序言(季羡林)
序言
季羡林
刘洁修先生将其1989年出版的《汉语成语考释词典》扩大为长达600余万言的《成语源流大词典》,通过我的学生黄宝生先生和郭良鋆女士,索序于我。原书有吕叔湘先生序。我何人哉!焉敢与叔湘先生并列!所以十分惶恐觳觫。李白的诗“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正说明了我的心情。但是,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原因是,我似乎有一些话要说,想借题发挥一下。
想说的话,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题外,一类题内。仔细推敲起来,内外的界限也并不泾渭分明。俗话说“内外有别”,其实是难以做到的,我看就让它模糊一点吧。
先说题外的话。关于汉语特点的问题,学者们论之者众矣。意见虽很分歧,但确有极高的意见,真正搔到了痒处。有一点却似乎从来没有人谈过,我也是于无意中得之的。先讲一段经历。1956年,中共召开八大。这是解放后第一次大会,所以异常隆重,邀请了全世界友党的领导人参加,因此就需要翻译,组织了一个庞大的翻译处,调集了全国的翻译人才,不管你搞哪一行,什么地位,只要外语好,就必须推掉一切工作,来京参加翻译处的工作。在开会之前很久,各路人马已经齐集西苑饭店。我属于德文组,也是兴奋异常,日夜奋战,丝毫没有感到疲倦。盼来盼去,开会的日子终于到了。会址是在政协礼堂,是当时北京最宏伟的建筑。翻译用的是同声传译的办法。代表们和外宾在楼下大厅里开会发言,同声传译的人坐在三楼上不同的小屋子里,手里拿着在西苑饭店译好的稿子,中外文两份,眼观和耳听楼下大厅里汉文或外文的发言,口宣外文或汉文。外宾发言比较少,大量的是汉文发言。我们满怀愉快,以为万事俱备,连东风也不欠了。焉知传译发言时却出了问题,汉文发言者在楼下发言,我们在楼上用最快的速度口宣夷语,等到汉文发言结束时,全体代表热烈鼓掌时,我们传译者还没有能读毕译稿,弄得老外莫名其妙。这显然是不行的。最理想的做法是,汉外同时结束,然后同时鼓掌,这样才能隆重热烈,皆大欢喜。然而任何外语都做不到,译文都比汉文要长,有的还长得很多。
我因此顿悟出一个道理:表达同样的思想感情,汉文是付出的劳动量最少的语言,用的时间最短的语言。几千年来,从我们的老老祖宗起就使用这种语言,我们节省出来的劳动力和时间,连用天文数字也是难以算得清楚的。汉语实际上是全世界上最优秀的语言,最优秀的表达思想感情的工具,我们真应该感谢我们的先民。
可是汉语这个突出的优点,我还没有读到或听到任何中外学者谈到过。这并不奇怪,连我自己不也是通过一个偶然的事件才顿悟到的吗?
以上算是题外的话。
下面来谈题内的话,也就是汉语成语问题。我年轻的时候,除了《英汉词典》不离手外,很少查汉文词典。有时偶尔查一查《康熙字典》和《辞源》,其他几乎没有词典可查,我也觉得没有查的必要。我自认不是狂傲的人。当时大概主要是出于糊里糊涂的自信,才不查词典。到了年纪渐大,反而越来越觉得离不开词典。我的自信心与年龄适成反比:年龄越大,自信心越小。我认为,这不是倒退,而是进步。我现在查的词典,除了《辞源》与《现代汉语词典》外,就是一些《成语词典》。眼前这一类词典相当多,但是对我都有用。这是以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我逐渐发现,汉语是世界上成语最多的语言,任何国家的语言都难以望其项背。这又是汉语的最突出的优点和特点之一。写到这里,读者一下子就能把这题内的优点和特点同上面讲到的题外的优点和特点联系起来。我上面曾说到“内”“外”难分,事情不正是这个样子吗?
成语多有什么优点呢?为什么汉语成语特别多呢?这两个问题是有联系的,合并起来加以答复,也是不困难的。专就优点而答复,一言以蔽之:它能大大地提高汉语的表达能力。这样一来,汉语在简洁之外,又增添了一个表达能力强的优点,真正是如虎添翼,可以睥睨一切了。至于汉语为什么成语特别多,这只能用汉语历史特别悠久,悠久到有几千年的历史这个事实来解释。中华民族是伟大的有天才的民族。我们祖先留给我们的典籍,在数量上和质量上都占世界第一。这是中华民族智慧的结晶。许多成语就产生于其中。成语是智慧结晶的结晶,决不可以等闲视之。
为什么说成语能提高汉语表达能力呢?语言的功能在于传递思想,表达感情,哪一种语言能传递、表达得最简洁而又充分,最明白而又含蓄,最丰富而又不枯燥,最生动而又不油滑,它就是最好的语言。汉语就是这样一种语言。其所以能够做到这一步,原因当然不止一端,成语多是主要的原因。
要举例子,那就多得不得了。一整部《成语源流大词典》可以说都是例子。我现在举几个例子,加以解释,以说明我的观点。我先举最常用的“司空见惯"这个成语。这个成语到处都能碰到,谁都懂得它的含义,可是读者必须分为两类。文化水平高懂得这个成语的源流的读者,看到了这个成语,除了理解它的含义之外,会在有意识或无意识中联想到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诗:“䰀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有意识或无意识中欣赏这一段风流故事,而从中享受到更幽美的情趣。文化水平不高的读者则不过理解为“平平常常”的意思而已。
我再举一个例子:“亡羊补牢”。这也是一个非常习见的成语,谁都能理解,这是受到损失以后及时设法补救的意思。但是对我在上面说的两类人又有不同的作用。对文化水平低者,不过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理解。对文化水平高的人则会在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增加了情趣,他们会想到《战国策》中的那个故事,想到庄辛对楚襄王说的话:“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这也会增加说不出的情趣。
我再举一个例子:“高山流水”。这个成语来源于《吕氏春秋》,讲的是俞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伯牙意在泰山,子期就说:“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过了一会儿,伯牙意在流水,子期就说:“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这就叫做“知音”。钟子期一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再鼓琴。因为“知音”已亡,再鼓就是“对牛弹琴”了。从此以后,“高山流水”就成了一个成语,或一个典故(羡林按:有不少成语和典故是难以区分的),含意比较丰富,最丰富的是表示知音、知己、友谊(死生不渝的友谊),有时也用来表示乐曲高雅精妙,如此等等。我个人每次读到这个成语或典故,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友爱、悲凉、孤独而又温暖的意识流,往往沉思半天。对一般不明成语来源的人来说,其含意不过是获得知己又失去知己而已。
像这样的例子,在本书中可以举出成百上千来。我只举了上面三个例子,可以说是“鼎尝一脔”(羡林按:这也应该算是一个成语),举一反三了。上面三个例子都是源于中国古代典籍。典故都源于古代典籍,而成语只有一部分是,另一部分则来源于老百姓的活语言。专就来源于古代典籍的这不小的一部分来说,它们能够把几百年前的、上千年前的、几千年前的语言或者动人的故事,保留下来,一直保留到今天,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在老百姓口中,重新焕发了青春,保住了活力,从而丰富了我们语言的表达能力,而且我相信,它们还会流传下去,只要汉语不亡,它们就会永在。能够有这样一种语言,这样一种包含这么多成语的语言,这样一种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语言,这是我们的幸福。我决不是说别的国家没有成语,它们也是有的。但是无论从量上来看,还是从质上来看,同我们的成语比,真如小巫见大巫(这又是成语),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上面,我把题外的话和题内的话都说了不少。虽然没能全说完,我看也差不多了。只要你稍一留心,使用汉语的人,不论是讲演,还是著述;不论是对话,还是独白,没有一个或多个成语者几希。连乡下不识字的农民都想使用“实事求是”这个成语,只是由于这个成语对他们太深奥,太陌生,在他们口中就变成了“以实求实”。这是我在乡下亲耳听到的,决非“假冒伪劣”。就连我在上面写的这些话中,也无意中使用了不少成语,因为它们最经济实惠,缺了不行。这个事实或这个道理相当显明,用不着再多加解释了。
只是还有几个问题,我必须说上几句。首先,在刘先生的《汉语成语考释词典》吕叔湘先生的《序》中引了刘先生自己的话:“哪些是成语,哪些不是;哪些成语要收,哪些成语不必收,这就不容易决定。(中略)遇到这种情形,不得不自己划个界限,无法叫人人赞同。”我个人觉得,这是不必要的顾虑。刘先生的意思似乎是想给“成语”下个定义,然后根据亚理士多德的三段论法来决定去取。下定义这玩意儿我认为是西方基本思维模式——分析的思维模式的产品。想给人文社会科学的术语下定义是缘木求鱼的办法,根本行不通的。刘先生自己划个界限,这就是最聪明的办法,是最佳选择。想叫人人赞同,一无可能,二无必要。“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其次,我想谈一谈使用成语与“转(读若zhuǎi)文”的区别。有时候似乎看不出什么区别。其实区别是非常大的。“转文”的意思,我想大家都会了解的。一些“半瓶子醋晃荡”的,念过一点旧书而又不甚通的人,为了自命风雅,显示自己的才华,引上两句古书,往往引得并不得当,却自鸣得意。这样的腐儒“转”的文,给人一种腐朽之气。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也可以归入这个范畴。而使用源自典故的成语,正如我在上面所说的那样,却往往能给人以清新之气。“转文”与使用成语的界限是必须严格划分的。
再次,我还想简略地谈一谈“典故”与“成语”的区别。这个问题上面已有所涉及。《现代汉语词典》也有现成的解释。可是我还觉得不够全面和确切。我觉得,只要引用古书中现成的词句或故事,这就是“典故”。引用得经常了,几乎达到尽人皆知的程度,这就叫做“成语”。成语的一大部分是与典故无关的。
最后,我还想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汉语成语多四字?理论上的解释,我目前还作不出来。我只能笼统地说一句:这并不是汉人全都患了“四字狂”,而是由汉语本身的特点所决定的,本来用两个字就够了,比如“扎实”,却非说“扎扎实实”不行。类似的例子还多得很。甚至连“认真”这样的词儿,有些人也非说“认认真真”不行,其中必有道理。从汉语诗歌的发展上来看,最古的诗是四言,《诗经》可以为证,后来到五言,到七言,有越来越多之势。但是到了七言却戛然而止,没有向九言或更多的言发展,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至于胡适之先生解释骈文(四六文)四字句起源的问题,说什么“骈体文有欠文明”(见唐德刚译注《胡适口述自传》,页262—264),是十分荒唐可笑的。真正的原因还有待于进一步的深入探讨。
刘洁修先生穷多年之力,完成了这样一部巨著,探幽烛微,功在士林,我个人十分敬佩。江苏教育出版社又慨然斥巨资,出版此书,亦为出版界极为难得之举,我也不能不表示我的敬佩。本来在文债重压之下,只准备写上几百字;然而下笔不能自休,竟写成了这样一篇四五千字的序言,并提出了许多可能是怪异之论,尚祈士林君子有以教我!
1996.11.22
自叙(刘洁修)
自叙
从1972年起,我为了编一本成语词典而开始搜集资料,过了8年之后,于1981年着手编写,至1985年底交稿付排,又过了4年,于1989年9月出版了《汉语成语考释词典》(以下省称《考释》),历时17年之久;从1986年开始第二次搜集资料,3年后转入大幅度的增补和修改,至1999年4月底脱稿,名为《成语源流大词典》(以下省称《源流》),再至此书出版,历时又是十五六个年头,这前后3。年,都是在跟成语打交道,与之结下了不解之缘。
《考释》作为《源流》的前身,荜路蓝缕,在编写过程中,由于当时图书资料严重不足,往往要借助于《佩文韵府》,比如遇到白居易、陆游的诗,就不得不从《全唐诗》或《陆游集》去查找。如果是绝句或律诗,费的劲儿还小一点,如果是多韵诗,那麻烦就更大了。为了查到一首诗的篇名而消耗两三个小时,已是家常便饭。到编《源流》时,已是改革开放之后,各类图书不断出版,资料卡片也进一步丰富,遇到的例证一般都有篇名,而《白居易集》《剑南诗稿》等书的后面都附有篇名索引,检索起来节省不少时间,但也有例外,那就是篇名出现歧异,就不得不从全书总目中寻检,也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情。
《考释》和《源流》都强调征引上的严谨认真。《源流》在补收“桃李春风”一条时,其比喻义手头仅有清人的例证,而《汉语大词典》则引用杨万里《送刘童子》诗,为了用上这个时代靠前的书证,先是从《宋诗钞》中翻检,查不到,改从四部丛刊初编本《诚斋集》中去搜寻。无奈这个版本卷首没有总目录,就只得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遍易于脆裂的四百余页;翻完一遍,稍微疏忽,从眼皮底下滑过去,那就不得不再翻一遍,终于在第二十三卷中找到了此诗。此时才长长地出一口气。
毋庸讳言,《考释》由于编写时间仓促,又缺少收条上的平衡工作,以致条目遗漏较多,甚至连常见的一些成语,如“豆蔻年华、厚积薄发、锦瑟年华”等都漏收了。《考释》的收词主要立足于现代平面,多是常见常用的;汉语书面语在近百年来,经历了历史性变化,特别是在新文化运动,白话文风盛行以来,几十年前的书面语中的常见成语,已经很少见到了,这就给阅读晚清以前或更早的古籍带来很大不便,深感有编写一部历史性成语词典的必要,《源流》就属于这类成语辞书。
成语异体词条,《考释》多并在主条或某一副条之下,而《源流》则尽量分化另立副条。例如“向平愿了”,《考释》作“愿也作‘事’,‘了’也可提前而用”,而《源流》则单立“向平事了”和“了向平愿”的副条。义项分合、文字解释上《考释》《源流》也有不同。《考释》不分义项者,《源流》多划分为几个义项。成语中的用字往往不能以一般的解释去对待。例如“运斤成风”,《考释》将“斤”当成了斧头,就错了。斧头是竖刃,怎能面对面地抡起来削掉对方鼻端上的白垩?《源流》改为锛子,锛子横刃,抡起来削白垩就合乎实际和情理了。又如“心旷神怡”之原或作“神怡心静”,《考释》释为“精神愉快,心情宁静”,而《源流》后四字则改为“心境恬淡”,显而易见,“静”在这里与“旷”的意思近似,故宜释为“恬淡”。
古人云:“成如容易极艰辛。”《考释》是如此,《源流》更是如此。这两部词典都出自一人之手,除了家人和亲友曾经帮助抄写一部分词头卡片之外,从搜集资料,勾乙书证,按音序排列整理卡片,到逐条排比义项,编写注释、推敲音义,以及誊清等,都是一人亲自操作。《源流》补收了一些其他辞书未收的成语,在下定义时,几乎是一空依傍,只能依据手头的少量书证,绞尽脑汁,反复揣摩;拟出数次草稿,仍不满意,晚上躺在床上苦思冥索,偶尔灵机一动,更贴切的措辞浮现于脑际,于是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灯,将这一条的解释改定下来。值得一提的是,《源流》是在身患多种慢性疾病的情况下完成的。特别是1996年冬以后的两年多时间里,由于赶进度而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造成严重失眠,不得不靠安眠药来维持,以致一系列消化器官和心脏都因之受损。这也算是为完成一项事业所付出的代价罢。
下面拟就编写《源流》所遇到的一些问题,谈几点感想和体会。
第一,图书与版本
△中国古籍浩如烟海,而《源流》征引所涉及的图书充其量不过数千上万种。这数量极其有限的图书,却包含了中国典籍的经史子集四大部类中的一部分以及说部中的一部分,此外,佛教经典和道藏也有所涉及。
△图书是资料的来源,图书的多寡直接关系到资料的充实与否。纵使个人财力有限,30年来购置的图书也不下数千册。由于居室狭隘,已是书满为患,一部分书只好堆积起来,寻找十分困难。在全力进行编写时,无暇勤跑书店,以致一些很重要的书籍错过机会,无缘买到。有的出版社出版的校点本古籍,错讹百出,个人购书又多“饥不择食”,以致买到一些很糟糕的校点本,如《水经注校》《研经室集》等,这些书不能用作范本。
△一些校点本古籍出版迟缓,即使能够买到,亦为时已晚,来不及利用。
△一些重要的诗文集,特别是宋人的文集,如《朱文公文集》《范文正公集》《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后村先生大全集》等等,多少家古籍出版社都迟迟不出校点本,连应急的影印本也不出;四部丛刊初编缩印本在旧书市场上又大多购买不到,令人寤寐求之,终未获得。
△借图书馆室的书在抄录卡片时必须不厌其烦地将卷数、页码、标题、有关内容以及版本等作详细记载,以避免核对原书带来麻烦。
《考释》和《源流》虽然很注重版本,但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比如,《五灯会元》本应统一用中华书局点校的二〇卷本,可是因其后出,《考释》主要用的是五七卷本,改不胜改,只好兼采两种版本;王安石的文集本当用《临川集》(解放初期出版过),却不得已用了手头仅有的“文革”时期出版的《王文公文集》;朱彝尊的《静志居诗话》,由于未购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校点本,只好仍用广益书局的《竹坨诗话》;《水经注校》一书,因点校错讹甚多,不堪用作范本,故《水经注》一书未标页码。
此外,还有些大部头丛书,如影印扫叶山房书局的《百子全书》、进步书局的《笔记小说大观》、文明书局的《说库》等,因其版本低劣,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适当引用。
第二,资料的搜集与出处的落实
编写《考释》的最大困难是资料的匮乏,而编写《源流》仍然存在一部分条目的资料不足。提法上两者略有差别,那是由于已有了《考释》的基础,它的一大部分条目已具备了比较充实的书证,《源流》对这一部分条目多是源往上溯,进一步充实异体,改换较好的书证,也间或增添或分化义项。《考释》缺少四字成文例证的,《源流》多弥补上了。例如“杞宋无征”补了明·张岱、清·钱谦益和梁启超共三个例证。
至于出处的落实,需要“打破砂锅璺到底”的执著态度。比如“响遏行云”,很多辞书都引唐·赵嘏《闻笛》诗,查遍《全唐诗》有关卷以及逸诗、补编等均不见此诗,出处不能落实,《源流》就不能用。承蒙潘逊皋先生告我试查《千家诗》,殊不料果然在宋·谢枋得编的小册子《七言千家诗》卷下赫然载有赵嘏的这首诗。《全唐诗》固然不全,中华书局后出的三册《补编》竟亦漏补。出处的重要性于此可见。
第三,成语之立目与书证的关系
在《考释》中未收“断齏画粥”,是因宋·文莹《湘山野录》诸多版本均不载范仲淹的这段故事。《源流》所以补收了,是在见到宋·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九·范文正》引《湘山野录》有关记载;又见于宋·彭乘《墨客挥犀》卷三之第四节。此外,还举了四字成文以及几个异体的例证。至此这个条目才得以成立。
第四,语源的考索和书证的征引
有些成语的源,只能从例证时代的先后来判断,如果没有充足的资料进行比较,很容易“坐井观天”、“管中窥豹”。如“擒贼擒王”,多数辞书均以杜甫的《前出塞》诗为书证,《考释》亦未突破。《源流》将语源上溯至《史记·匈奴列传》(引文从略),可知杜甫用此语是有所本的。又如“铜墙铁壁”,大多数成语词典都以《元曲选》或《水浒》为例证,其源则无从追溯。《源流》在第一节表出原作[金城铜郭],引汉·焦延寿《易林·一一·损之坎》:“金城铜郭,以铁为关,藩屏周卫,安止无患。”其含义与“铜墙铁壁”很相近,故用之为源。第二至第五节的“金城铁壁、铜山铁壁、铜崖铁壁、银山铁壁”均为宋人的书证,可以看出从“金城铜郭”到“铜墙铁壁”衍变的迹象。
在《辞书研究》上曾有人对“赴汤蹈火”的语源作过统计,有的成语词典认为出于《荀子·议兵》:“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这里所说的“赴水火”根本没有奋不顾身、不避艰危的意思,而是表示桀欺诈的结果是自取灭亡,如同入水则沉没,入火则焦烂。可见它不能作“赴汤蹈火”的语源。《考释》以为出自《淮南子》的“赴火蹈刃”,但把握不大。今《源流》将语源溯至《墨子·兼爱下》,其所谓的句践好勇,教其士臣不怕牺牲,前仆后继,赴水火而死,在所不辞,与《淮南子·泰族训》所说的“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如出一辙,可见以其为源是恰当的。
又如“无可奈何”,《考释》第一节以《庄子·人间世》的“不可奈何”为源,却将见于《周易·小过》的“不可如何”置于第三节的“无可如何”之下谓“原作‘不可如何’”,虽亦指出其为源,毕竟脉络不够分明。《源流》将“不可如何”提置于第一节,释为无可如何,而在“无可如何”下另加注释;此外,还引了一个清人的例证,表明此语既古老而又未丧失生命力,可见单立一目作为语源是必要的。第二节用《庄子》的“不可奈何”,并补了一个唐人的例证,亦表示后来沿用不替。第三节补了一个很重要的“末如之何”(很多辞书都单独立目),此语单是《论语》凡两见。《源流》取例止于唐代,其实一直到明清仍沿用不衰。例如在《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的第一回就用了此语。
从正体“无可奈何”之下所列出的诸多异体可以看出:无可如何、莫可如何上承“不可如何”;无如之何、莫如之何、奈如之何上承“末如之何”;无计奈何、无计可奈、没计奈何、无其奈何、莫可奈何、莫之奈何、如之奈何、为之奈何、不奈何、无可奈、无其奈、可奈何等都上承“不可奈何”与“无可奈何”,源流的衍变,有迹可循。
第五,义项的确立、分合与正确解释
“矫枉过正”一语,《考释》未揭示其本义,只是笼统地将其本义以“语或本”的形式一笔带过;《源流》则分为两个义项,①义为:原指矫正弯曲的竹木,须趁其有一定湿度时用微火烘烤,然后撅至超过了直的限度,这样才能使其变直。用之于社会,表示纠正某种偏差、失误须采取偏激的做法,才能立见成效。
“素车白马”一语,《考释》未分义项,仅在《史记》的例证之后附注“这里用来表示亡国而投降”。而《源流》则分成三个义项,各有相适应的书证和异体:①指办丧事所用的白色或极朴素的车马。用来表示丧葬;在正体下加注:用于送葬、吊丧。多表示对亡友的哀悼。②古代凶丧舆服,用来表示亡国投降。③比喻钱塘江的所谓潮神伍子胥及其所驾驭的狂涛怒潮。其中③义是新增的,语本晋·刘道真《钱塘志》,宋人直至清人都有用例。如辛弃疾《摸鱼儿》词:“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东去。”清·许承钦《钱塘江观潮》诗:“霸气至今消不尽,素车白马驾虹霓。”有的词典引后一例却释为“指一般的白色车马”,未免隔靴搔痒。
《源流》补收了“走马章台”一语,共分三个义项:①原指长安城中一条妓馆密集的街道……后用来泛指冶游的场所;妓院。②指追欢买笑于妓女聚集的场所。③指到京城赴任;官于京师。其中①为名词性,②为动词性,③与娼妓无涉。均应一一以足资凭信的书证加以印证。可是,有的词典在引源之后释义为:“后因以‘走马章台’指涉足娼妓间,追欢买笑。”示例则有元·刘庭信《新水令·春恨》套曲:“想俺那多才,柳陌花街,莫不是谢馆秦楼,多应在走马章台。”其后又有:亦省作“走章台”,引宋·苏轼《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之二:“为郡鲜欢君莫叹,犹胜尘土走章台。”以上所引刘庭信之例为名词性,与“柳陌花街、谢馆秦楼”为同义语;所引苏轼之诗与涉足娼妓无关,后句的“走章台”与前句的“为郡”是相对而言。为郡即做郡守,亦即州官、地方官;而“走章台”显然是去做京官。此义当本唐·李商隐《柳》诗:“柳映江潭底有情?望中频遣客心惊。巴雷隐隐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马声。”(见《玉谿生诗集笺注》二,人民文学出版社,490页)清·冯浩注:“走马章台,乃官于京师者也。”由此可见,《源流》将此语分为三个义项是符合语言实际的。
第六,书证的异文和考信
“如登春台”一语,有两本成语词典引《老子》二〇章,文皆作“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在《诸子集成》《二十二子》等本的《老子》却一律作“如春登台”;无独有偶,在一部大型词典的“春台”一词所引之《老子》,文亦作“如登春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经过一番探索,最后才在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中华书局,1992年,142页)中找到答案。该书之注[七]谓:“王弼本‘如春登台’,河上公本作‘如登春台’。”该书并引毕沅云:“‘如春登台’,王弼、顾欢并同。明皇、易州石刻亦同。明正统十年《道藏》所刊明皇本始误作‘登春台’,陆希声、王真诸本并误,今流俗本皆然矣。”又引俞樾云:“按‘如春登台’与十五章‘若冬涉川’一律,河上公本作‘如登春台’,非是。然其注曰:‘春阴阳交通,万物感动,登台观之,意志淫淫然。’是亦未尝以‘登春台’连文,其所据,亦必作‘春登台’,今传写误倒耳。”陈鼓应于此加按语曰:“俞樾根据河上注文,说明河上本原作‘如春登台’,证之帛书甲、乙两本正作‘春登台’。”据此,《源流》收此语,引文即从帛书作“如春登台”,在引文之后交待:“此从王弼本,河上公本讹作‘如登春台’。”
另有一本成语词典在“责无旁贷”之下引《儿女英雄传》一〇回:“讲到护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责无旁贷者再无一人。”这话实在不通,找来原书一核对,原来“无”字本作“堪”,用“责堪旁贷”来读,意思就明白了:护送的责任除十三妹自己之外,可堪代替的人选,再没第二人了。将原来的“堪”强改为“无”以与本成语的字面相合,实为一种“断鹤续凫”的做法,既违背原作之意,也就失去作为例证的价值。同出一辙,在“章甫荐履”之下引《南史·刘虬传》(按:应为《庾肩吾传》):“是以握瑜怀玉之士,瞻郑邦而知退,章甫荐履之人,望闽乡而叹息。”一查原书,又是将原来的“翠”字改成了“荐”;手法相同的还有将《歧路灯》一一回的“看猫画虎”硬改成“照猫画虎”,擅改原文应是辞书编纂中的一大忌。
第七,条目和书证中出现的难解字词
△为了体现成语源流发展衍变的面貌,条目和书证中的古今字、俗体字等均依循原书版本,不擅加改动。例如:“水渰蓝桥”的“渰”同“淹”,此语多用“渰”,罕用“淹”,故不径改为“淹”;“放饭流歠”,“歠”不改“啜”,“啜菽承欢”中凡书证作“歠”者亦不改为“啜”;“诎寸信尺、誳寸伸尺”,诎、誳不得径改“屈”;“事豫则立”之豫不改“预”;《汉书·诸侯王表》之“挢抂过其正”,挢抂虽同“矫枉”,为存原书用字之貌、亦不得径改。
△条目中的通假字、异音字或难解之字均注音和诠释。例如“日饮亡何”,亡:通“无(無)”。直至清人沿用此语概作“亡”,故不得擅改;“师老力屈”,屈(jué):竭,尽;“视若土苴”,土苴(chǎzhǎ):渣滓,糟粕,比喻微贱之物;“短褐不完”,短(shù),通“裋”。“审时度势”之下又作“规时度势”,规:通“窥”;“求马唐肆”,唐:空,虚。
△例证中的难字、难词或僻典应附注。例如“瘦骨棱棱”引例有“圆目锐啄”,其中的“啄”音zhòu,通“咮”,鸟嘴;“花好月圆”之下又作“月满花香”,引《儿女英雄传》二九回:“如今从钢眼里拔出来,好容易遇着这等月满花香的时光。”其中的“从钢眼里拔出来”,在弥松颐先生的校注本和校释本中均未诠释。此语的关键字眼在“钢”,明乎“钢”为何物,此语即不解自明。原来钢是“釭”的假借字,釭是车毂中心穿轴的金属套。
第八,卷数与页码的标注
《考释》标了卷数,在辞书中首标页码,《源流》依旧。但《源流》编写时间很长,在体例上前后难免出现不够统一的地方,特别是页码标注问题较多,有的书应标而未标;有的书在做资料卡时未找到好的版本,待后来找到好的版本时,已很难把页码改回来了。
《考释》的“迫不得已”引了《汉书·王莽传上》九九上4057,按图索骥,一翻即得;如果既无卷数更无页码,那就须从《王莽传》上中下三卷共160余页中去寻检。有一本成语词典,在“自始至终”下引了《旧五代史·明宗纪》,而《明宗纪》共一〇卷,120余页,如不标卷数就不得不翻遍一〇卷,一直翻到卷一〇602页上才见到此语。这还算是花了时间不白费;也是在这本词典,“整躬率下”引《官场现形记》一六回,可是任你翻十遍二十遍,根本找不到此语。同是该书,“祖龙一炬”引《野叟曝言》一四八回,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校点本,却出现于一五二回。出现这类歧异,如果是因版本不同所致,那就必须交待所用的版本。
以上谈了八个方面的问题,不可能面面俱到,比如成语中的语法问题就有其特殊性,比较复杂,须作专题进行研究探讨,这里不能过多涉及。但本书毕竟给成语语法研究提供了比较丰富的资料。
改革开放以来,出版了一些重要的辞书,给本书的编写提供了借鉴和帮助。只有在改革开放、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下,才能进行《源流》的编写,可以说,没有改革开放,也就没有《源流》的出版问世。
在《源流》编写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遇到一些难题,这就需要借助于“他山之石”。在多位良师益友中,不能不特别表出田树生先生。在最近的六七年中,每遇到棘手的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通过电话向树生先生求教。树生先生本着互相切磋、取长补短的态度对待每一次的请教,既满腔热情,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不把学问当成私有物,正是这种无私的精神,在回答问题时,总是将自己的见解和盘托出,使人获益匪浅,纠我认识之偏,匡我之所不逮。此外,也还有一些热心肠的朋友,曾给以这样那样的帮助和关心。让我一总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这部词典能够出版与广大读者见面,不能不着重指出,是因为江苏教育出版社不惜斥巨资出版此书。该社领导非常重视,以重点图书来对待。该社编辑同志极其认真,统一全书的部分体例,编制索引,以及繁重的校对工作,没有他们辛勤烦劳的工作,这本书的及时问世是不可能的。也请让我在此,向江苏教育出版社表示谢忱。
此书承蒙季羡林先生为之作序。这篇序文言简意赅,博大精深,对汉语成语作了中肯的剖析;全文在字里行间流露着季老先生深厚的爱国热忱,读后令人油然生仰止之情。还有哲学家、书法家欧阳中石先生慨然题赠书名;潘逊皋先生也题赠七律一首,惟颇多赞誉之辞,实令人汗颜。但其热切期待之情,亦足感人肺腑,故不揣冒昧亦予以披露。让我以学子之情,谨向三位先生表示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感谢!
编著者
1999年8月于北京芳古园之蜗室
11月末病后出院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