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一些本土方言,或外语,对我来说的乐趣即是让我知道了单词在不同地域或语境的不同含义。它们很枯燥,如果是对着字典看的话;但和不同地域及背景的人对话,我听到过如下的说法——正如spoon 在名词时的含义,及派生出的greasy spoon, dessertspoon, tablespoon 之间的区别,又由greasy spoon联想到的caff, hash house。而在中国,勺子可以被称作勺儿、汤匙、调羹、汤瓢。当然,在新疆别对服务员说spoon的本义——这也是最有趣的地方。恰好,这份趣味横跨了英吉利海峡,a right spoon翻译为中文就是:真是一个勺子。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福建人应该无法对另一个福建人说出下一个目的地是赛里木湖;京片儿里也不好直接问你大爷最近怎么样,哪怕是二大爷也不行;西南官话中的锤子可能也让五金店火了一把。说到锤子(hammer),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单词是在小学。当时我去了趟南疆,一位叔叔在饭后问我英语学得如何,我很自豪地说不错,考了多少分数。他指着房里的物件儿,镜子、抽屉、按钮,数不清也记不得了;手指尖每点到一个,我就如站在咸亨酒店柜台边儿呷酒的孔乙己,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后来他指到的,散布于各个角落的物品,我挨个查了一通,其中就有小锤。实际上我并没有像很多作文会写的那样暗下决心,那是如同被激起的公牛一般,发泄式的愤懑。我只感到挫败,彷徨,不对,这种高级词汇是在初中课外时间才学的吧,感谢鲁迅先生。也感谢那位叔叔,我谢谢他二大爷,毕竟没有他,谁能让我记住hammer?
我自己,也只能是我自己;就如同燧石经受着火炉的拷打、礁石锤击潮水,如同和一位永不存在的大师在打影子拳击。毕竟这种不起眼的,像木头碎屑、公园落叶、雨后蜗牛一般的小破玩意儿,别指望有人能帮我搬进脑袋。打那儿起,我陆续“搬”了scissors, nail, penknife, blade, screw, saw, drill 等林林总总的器械,当然,别忘了toolbox 。也许将来开家五金店也够用了,不去国外开就行。但很明显,我的“工具箱”还不够,因为总会有人,不是那位叔叔就是哪位“大爷”问到我不会的——如今,我大可以说问问AI,毕竟人机在当下理应是褒义词——在当时,我只能问字典,一只手捏着边儿,另一只手抬起来书页的字典。于是我从那儿知道了hammer还不够,知道本义不够高级,不够地道:它一定要像那些“洋人”说的话一样,好像是在舌尖绽放似的,就如一些失去灵魂的人那样称赞道。被这样捧着使用的方式注定会跌落,因为没有人可以定义高级,除了考试。But you can never sit the exam of life.
于是一个被拍卖的物品正处在under the hammer的状态;奥运会上的运动也是hammer;不停跳动的心脏是hammering;看足球赛事听到了hammer the ball,或是巴萨大胜对手后的新闻报道上写着hammered;当然,别忘了“工具箱”,hammer and tongs叮铃哐啷的多“吵”啊。它们就像永不干涸的喷泉,水花肆意泼洒过来,无论我愿不愿意,总有几滴水,在日后流成了体内的血。因为我总是靠近喷泉,毕竟乌鲁木齐是离海最远的城市。幸运的是,这些或浅或深的词义都凭着hammer into的劲儿,hammer them home。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听一个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冲我说:“欸,别背锤子了,再背你就成勺子了!” 可惜,我只听到了楼下高呼着的“电报取消”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