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3-15 14:2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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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绯色魔法使
本卷名称：第二卷

第一章

库亚财团的组织中，有一个部门与资讯线路有关，这个部门一手包办了通信卫星开发等通信技术及终端机，而且几乎独占了同一星系内的通信事业。

该财团内还另有包办“门”的部门。这个部门的主要业务为开发新的“门”，并在新发现的“门”上建设“车站”。在这方面，其他企业甚王连跨入门槛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最先投注于开发并设置“车站”的，正是财团创始人马克斯．库亚。

马克斯成功的在这个领域建立起独占控制权，所有连接共和宇宙的“地下铁”的“车站”，均由库亚财团所建设、管理。光凭这门事业，就能想见马克斯。库亚所留下的遗产救字多么庞大。

目前，资讯线路部门的最高负责人为约翰·布莱恩，而“车站”方面的负责人为史塔尼斯拉斯·瓦利。

他们的身分虽不过是某企业董事，但这两人直接碰面，是形同两国首脑当面会谈的大事，再加上杰克·西蒙兹——以生产KS著称的能源机构暨太空造船相关部门主管，以及金融部——掌管于共和宇宙各地均有分行的大银行——部长派崔克·桑德斯，那么这次会议更是非同小可，与马尔斯和艾多利亚两大国的首脑会谈不相上下，甚至会引起媒体注意，好奇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因为过去二十年来，这样的情形屈指可数。

只不过，最近这类会议开得太过频繁，媒体的关注似乎也逐渐减低。原因无他，当然是马克斯死后的一连串骚动。

自从中央行星出事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月，四人久未碰面，这次放假兼开会，主要是讨论今后的方针。

“我们的女王大人现在在哪里？搞清楚她自己的立场了没？”

不耐烦地开口的瓦利，是个长相猥琐到极点的人，躯体极其瘦小，圆圆的小眼睛总是转来转去，没一刻安分。

“她命杰弗逊重建中央市后就离开了，之后的事没人知道，反正一定是跟她的男人卿卿我我吧！”

话中带刺的布莱恩充满活力，正好与瓦利形成对比。那一头年过六十仍乌黑的头发以发油固定，挺拔的身材穿着时髦华丽的衣物，红光满面的脸上则充满男子气概，黑眼珠精光四射，显得精力十足。但他不仅在争权上精力十足，据说他的精力在争取妙龄美女上同样也发挥得淋漓尽致，更有甚之。

他所说的杰弗逊也是七人董事会的其中一人。理查·杰弗逊，负责行星开发与都市计划部门。中央市饭店的重建工作虽然规模极小，但承办的意义却难以估计，这也是杰弗逊没有出席这次会议的原因之一，其余两人则是因为时间无法配合。

总是笑嘻嘻的桑德斯以莫名懒散的语气说：“不过换个角度想，她这一结婚，那些冻结股就解冻了，是不是，西蒙兹？我看你对洁思敏没打声招呼就突然结婚气得要命，其实这也是好事啊！她不结婚的话，我们也无从下手。”

被点名的西蒙兹则是皱起眉头，像头斗牛犬似的低鸣。

“你懂不懂啊？这下权力就完全落在那女人手上了，不单单是那女人，还有那臭小子，根本就是个男宠！”

“哎，没办法啊。他就像是中了机率千兆分之一的奖券，也难怪他会乐得飞上天，她的丈夫这个地位就是这么有价值。何况对我们来说，这总比她去交个厉害的男朋友好得多了，不是吗？正式结婚之后，那些股票也就浮出来了，真是求之不得啊！如果他乖乖死在后来那件意外里的话，就更完美了。”瓦利安抚着咬牙切齿的西蒙兹。

布莱恩没错过机会，插嘴说道：“说到这个，听说还出动特种部队把中央市饭店全砸了，原来是你指使的？”

“你可别乱说，我才想打听怎么会出那种事呢！”

瓦利视线游栘，神经质地揉弄双手手指，看来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但这是他的老毛病，发表重大事项时他也是这副德行，因此旁人无从判断他究竟是在说真话还是高明地装傻。

“如果是有人指使……桑德斯，我看那人应该是你吧？你当时就在中央市啊。”

“拜托，那里可是在‘宙斯’眼前呐！在那里搞鬼，被发现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没错，听到中央市饭店倒塌的时候，我的确是大声叫好，但你若以为是我下的手，那就太令人遗憾了。”

他们由衷将自己的总裁当成眼中钉，巴不得她早点死，却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至少，会留下证据的做法不在考虑之列。有名声、有地位的人自然会这么想。

喜怒形于色的西蒙兹胀红了脸，恨恨地说：“岂能再让那两个人为所欲为！一个是直到父亲病危才露面的女儿，一个是只会在太空晃荡的废人！”

“不必一次对付两个，先从男的下手。应该利诱那个男的，他们虽然号称是恋爱结婚，不过那男的肯定是为了库亚的名声才和洁思敏结婚的。拿财团总裁的宝座来暗示一下，我看一定立刻上钩。”

“一点也没错。说穿了就是男宠……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只要把男的拉拢过来，再来就简单了。”桑德斯和布莱恩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现正位于湖畔一幢山间小屋风格的别墅，湖对岸是一座座白雪覆顶的青山，湖面鸟影翩跹，林中枝叶摇曳。

这里是桑洛德行星，距离联邦主星这个政治经济中心仅仅二光年，当然，“车站”就在旁边。交通和环境极佳，却因环保之名而几乎没有移民，开发也受限。

马克斯生前特别喜爱这幢别墅的风景，经常在这里度假。天气热时在湖中划船、游泳和垂钓，冬天则赏雪为乐。如今亲信的董事们代替了马克斯，自以为爬上了马克斯的地位，也做起同样的事。四人在俯瞰湖光山色的露台上，享受午茶时光。

云淡风轻，季节正暖，真是奢侈的一刻！要建造出一个机械化的现代都市很简翠，但要拥有山明水秀的四季美景却不容易。

事先明明交代没事不要来打扰，瓦利的秘书这时却来到他耳边低声报告．

只见瓦利那双不安分的眼睛更加忙碌地转动，他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同伴。

“听说那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在布雷努现身了。”

“布雷努？”

“女人也一起吗？”

“没有，就他一个，据说他独自向霍华要求参观。”





第二章

艾洛威·霍华是负责库亚财团警备保安部及武器开发部的董事。

话虽如此，他也是已故马克斯的左右手之一，与另外几人一样，不翠单只是一名董事，其立场相当于领导成千上万系列公司的企业集团会长。

与其他董事一样，他也有数不清的头衔，但若要列举其中最著名的一项，说是库亚保全企业社长应不为过。该企业总部设于布雷努行星，提供共和宇宙最佳的安全保障，所赢得的信赖与业绩，独步共和宇宙。

“虽说同样是保全两字，但种类繁多，从民宅防盗的一般防范装置，乃至于军事机密都包含在内。在武器方面也是包罗万象，从女性护身用的自卫型武器，到联邦军维护‘中央市’安全所设的精密机械，都在本公司的业务范围之内。”霍华志得意满的语气中，力量与威势兼俱。

他的年纪应该与其他董事相当，但举止却轻健得令人不敢相信，步伐也十分敏捷。头发虽已半白，但肌肤仍保有健康的色泽，眼光机敏。丰富的学养与适度的运动，让这个人看来远较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而他确实热爱运动，同时也有以写作为嗜好的一面，在董事之中是众所周知的知性派。但是他的着作内容与本人的主张则略嫌偏激。他认为像库亚这等巨大财团应对宇宙经济负起更多责任，具体做法是进一步加强与联邦政府和军队之间的关系。

“攻击兵器方面则另有其他公司负责，但小型手枪及炮弹等携带型武器就不用说了，甚至战斗机与机甲兵，我们所保持的市占率，随时向你报告都不至于汗颜。唯一遗憾的是，在攻击卫星和大型战舰方面略逊于竞争公司。我们也应该积极往这个领域挑战，但总裁是女性，对生产兵器终究不戚兴趣。”

在霍华的带领之下参观工厂内部设施的财团副总裁，一脸感兴趣地回过头来：“你是说因为身为女子就讨厌兵器？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被布莱恩和西蒙兹贬得一文不值的财团副总裁，至少在长相方面无可挑剔。略带讽刺的眼神与讨人喜爱的容貌，再加上如精钢打造般紧实修长的身材，而且身高足足有一百九十六公分。

尽管有如此优越的外在条件，但这名男子绝不夸示自己的存在。相反的，他的脚步轻盈得与他突出的身材极不相称，举动沉稳，对员工的态度也亲切随和。即使如此，他周身仍散发出一种氛围，令人感觉到他内心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激越之处。

研究员都看呆了，但霍华却很冷静。

男人的价值在于拥有多少力量，而目前的霍华能够动员的人员与权力，不亚于一国的领袖。与才刚和前总裁的女儿结婚而无条件坐上副总裁宝座的年轻小伙子，两者之间的功力相去何止千里。

若论头衔，这人的确是自己的上司。目前库亚财团的总裁是洁思敏·库亚，而她的丈夫正是这位凯利·库亚，那么在头衔上霍华确实无话可说。但是，霍华是靠实力让财团发展到今天，凭着这分自豪，霍华认为他犯不着低三下四地讨好这位虚有其名的副总裁，也不打算承认他。

“当然，我知道总裁曾经投效联邦军。但是坦白说，我认为总裁这是浪费时间，不如在她父亲身边学习帝王学还有意义得多。或者总裁是认为联邦军是我们的客户，想藉此了解内情也未可知，但库亚财团的继承人去当区区一名大头兵有什么意义？我实在无法理解。以为进了军队就能掌握实情，我只能说，只有想法肤浅的外行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的内部消息很灵通。”

“那当然，要是连这点管道都没有，是做不来这份工作的。请容我再多说几句，我们公司的客户不止联邦军，马尔斯、艾多利亚、法罗，和阿堤西亚等赫赫有名的大国都是我们的老客户。副总裁往后若准备加入经营，这些也应该要记住。”他语气中的轻蔑已经多过自豪了。

内行人往往有瞧不起外行人的倾向，霍华更是特别严重。凯利说要来这里参观的时候，他并没有为别人涉足自己的地盘而生气，而是压根儿不把凯利放在眼里，认为反正他什么也不懂。

凯利若发问，他也会回答，但脸上总写着：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最后竞说出这番率直得惊人的讽刺言语：“副总裁诚恳的态度令人佩服，但想了解我们公司的商品，需要高度的专业知识，你实在用不着特地跑这一趟的。”

即使被说得如此不堪，凯利也没有动肝火的样子，而是满面笑容地回应。

“哎，前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都是我老婆说这是财团中的大公司，交代我要来看一看。”

“原来如此，她是财团最大股东，也是你的上司，难怪你不敢违背她的吩咐。”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不听话后果不堪设想。”

“夫妻感情融洽真是再好也不过了。老实说，副总裁一个人大驾光临，实在令人意外。因为我听说副总裁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总裁身边？”

“那当然了，才刚新婚嘛！她怎么肯放人呢？只不过结婚都已经三个月了，总不能一直沉醉在新婚的喜悦中，她也要我开始学着工作。还请你高抬贵手啊。”

“哦，这么上进，真教人感动。”

霍华脸上轻蔑的神色越来越浓，应该说他已经不再掩饰了。对方迟钝到这种程度，再加以讽刺反而令人感到愚不可及。

霍华是因为凯利想看工厂，才带他参观军用保全系统的组装部门，但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浪费时间了。

所幸秘书来找人，他临走时还告罪：“那我失陪了，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语气里包含着浓浓的“我不像你，我可是很忙的”意味，但凯利一脸打从心底过意不去的模样，反而向他道歉。

“哪里，是我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问。请不用招呼我，我会自己看的。”

霍华更加受不了，啧了一声。所谓“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就是这么一回事。

“库亚先生，我知道你试着想增加知识，好配得上突然得到的地位。以你的立场，在夫人面前多半抬不起头来，你的求知欲也令人佩服。但是，请你千万别耽误我们员工工作。”这几句话像利刃般尖锐。

霍华甚至连冷嘲热讽都省了，但凯利仍和颜悦色，以令人不自在的态度回答：“当然，我一定会小心的。”

霍华耸耸肩。在他心中，凯利一举一动都受女人摆布的窝囊废形象，或许更加深刻了。

他一面离席，一面低声向秘书说：“那小子身上好像没长神经。”

无论何种言语，凯利都无动于衷，但与凯利一起来参观的洁思敏的秘书就办不到了。

霍华一走，她便不再掩饰不悦的神情，率直地问凯利：“被人家说成那样，你也不痛不痒吗？”

她似乎真的火冒三丈，眼中发出怒火，滑嫩的脸颊也因为火气上冲而泛红。娇小的普莉丝汀一动怒，看起来就像一只全身毛发直竖的小猫咪。

凯利一脸打趣地俯视着生气的小猫咪。这两人站在一起，身高足足差了四十公分，但即使排除身高的差距，在凯利眼里，普莉丝汀也像个小孩。

“干嘛动不动就生气？我靠那女人养是不争的事实，我看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听到对方挖苦的语气，普莉丝汀更加蛾眉倒竖。

“你是洁思敏的丈夫，你太不像话，连洁思敏也会被他们瞧不起。你不好好表现，我们很难做事。”

真是一点也不客气。普莉丝汀对凯利依旧相当不满，这或许是由于普莉丝汀对这名男子有所期待，但这个高得让她必须抬头仰望的男子，却连她的愤慨也觉得有趣。

“你不必担心，你的女王不是会被那些人瞧不起的小角色。”

“那当然，所以我才希望你也配得上洁思敏。”

“好严格的秘书啊。那么，我就来做点事，赚个及格分数好了。”

凯利和普莉丝汀当然不是来玩的，这次拜访是光明正大的视察，目的是确认业务内容与经营状态。

两人现正位于托威尔星系布雷努行星的第一卫星艾若斯上。艾若斯是一颗半径约一千五百公里的岩质星球，其实这里就是一块岩石，表面也没有大气存在。即使如此，这块岩石富含氧与氢，也有许多矿物资源，因此建设居住设施、工厂与研究所都很容易。

两人正在参观的工厂，一样是配备了最新的设备。

布雷努本身就不用说了，三颗卫星上也都有库亚财团的研究所与工厂，布雷努的居民有九成在库亚的相关企业工作，因此霍华在托威尔星系当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对托威尔的居民而言，比起极少露面的财团总裁，实际上领导他们的霍华才是库亚的代表，同时也是最高掌权者。说得极端一点，他的存在等同于大总统。

“可是，库亚先生，你说要做事，要从哪里着手？”

“我还想问你呢。我是经营管理的外行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时候该从哪里查起？”

“……一般是查帐簿和相关文件。”

“那么，这就交给你吧！我到那边去晃晃。”

他们两人参观的是制造军用保全系统的工厂。说得详细些，是进行组装到检验的部分。不愧是处理精密机器的部署，凡所见之处，气氛不像工厂，反而更像研究所。工作人员都穿着白衣，地面也一尘不染。每一道精细工序都由专门的负责技术人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完成。

凯利亲切地与技术人员攀谈，但看在普莉丝汀眼里，这位副总裁专挑女性技术人员（而且都选美人）来接触。

看样子，这个人所谓的“做事”是指“向女孩子搭讪”。

普莉丝汀可爱的双眉皱了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气呼呼地想，他要是我的丈夫，我早就一脚从他的屁股踹下去了，但普莉丝汀并不是他的妻子，而且她还有她的任务。

吩咐普莉丝汀说“他八成看不懂帐簿，你陪他一起去”的，正是普莉丝汀的雇主洁思敏。

对普莉丝汀而言，洁思敏不单单是雇主，同时也是将她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让她接受教育的恩人。

即使撇开恩义不谈，普莉丝汀也很喜欢洁思敏。洁思敏能够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令她崇拜有加，她也很高兴自己能够为洁思敏工作，为自己能够帮得上忙戚到自豪。但是，说到洁思敏的丈夫，很遗憾，她实在不怎么喜欢。外表是不错，但实在太随便、太轻浮了。

普莉丝汀不理会没有用处的副总裁，走向位于工厂一角的特别区。

这里进行的是组装商品的作业，与金流无关，但只有这个地方，有着与布雷努总公司的管理会计头脑相连的终端机。当然，一般员工是禁止进入的。

要直接找上总公司也可以，但这么做，无论如何事情就会闹得比较大。为了避免引起下必要的注意，便藉由视察现场的名目，来到艾若斯。

当然，身为社长的霍华不可能任他们随意参观，一定会紧跟在旁，没想到他却因受不了凯利的态度，自行离开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凯利的懒散也算是歪打正着。普莉丝汀设法把那位副总裁的作为往好的方面想，一面在终端机前坐下。

帐簿这两个字说来简单，但毕竟是规模如此庞大的公司，量也不小。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看，调阅的资格有严格的限制。普莉丝汀以总裁代理人的身分取得了阅览所有资讯的许可，但老实说，她对洁思敏这次的指示抱持着疑虑。

她知道洁思敏这三个月都在清查董事的发言与活动，结果决定先从霍华下手。但她认为事到如今再查留在公司里的纪录并没有意义，因为无论是霍华还是其他董事，照理说不会在正式文件上留下证据。

普莉丝汀将这个疑问提出来，但洁思敏答说总强过什么都不做，仍派凯利与普莉丝汀来布雷努。

显示器画面上出现了庞大的数字列，赤裸裸地陈列出系列公司的内部情况。普莉丝汀一面扫视主要部分，一面着手复制资料。会计是一定要的，除此之外，举凡制造、销售、研发、采购、公关、业务，和人事等，无论多小的资料都不能放过。不仅是与收益相关的纪录，连内部监察与企划等也都要一一复制。需复制的资料量非常庞大，光是复制这个单纯的作业就超过两小时。

取得霍华辖下所有资料后，普莉丝汀回到工厂，却看到令人傻眼的景象——副总裁被三名女技术人员包围着，正在喝茶。

“库亚先生，你的这种行为等于是占用她们的工作时间，简单地说，就是妨碍工作。”普莉丝汀拿着复制好的资料，大步走近，严厉指责凯利。

听到普莉丝汀尖锐的指责，凯利露出嘲讽的笑容。

“阿斯戴尔小姐，请看看时钟。现在是休息时间，听说上午与下午各休息四十五分钟是作业人员的义务。这话由我来说好像自称自赞，不过这真是个好公司啊！”

看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技术员工一面笑，一面给了凯利一个白眼。

“库亚先生，你这就太过分了。你这么说，好像我们都没用心工作似的。因为我们做的是必须全神贯注的工作，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休息。”

这女子长得相当美丽，但在普莉丝汀看来，口红太红了些，裙子也太短了些，而且她看凯利的眼神，显然别有深意。正所谓眼睛会说话，若转换为声音，说的便是：“正经八百的话就到此为止，下班以后，就我们两人独处，喏？”

其他两个也一样。再怎么说，除了有财团副总裁这个诱人的地位加持，凯利还是个面孔俊俏的帅哥。三名女子不时对他抛媚眼。

普莉丝汀并不在意这些，心里想着要是洁思敏在场，看你们还敢不敢造次。她的怒气主要是针对向这些女子呵呵傻笑的凯利而发。

既然资料已经到手，就不必再多待了。普莉丝汀想马上走人，但凯利却还不肯移驾。看那个样子，他对这些美丽的技术人员还依依不舍，谈兴正浓。

普莉丝汀真的很想一脚把他连人带椅踹飞，也许凯利也感觉到了，总算结束谈话，站起来。

“再聊下去真的就会打扰你们工作了，休息时间差不多也快结束了，真是段愉快的午茶时光。各位，请回工作岗位吧！”

她们也一副对这位副总裁留恋不已的样子，露骨地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普莉丝汀才不管这么多，虽然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普莉丝汀心中燃烧着奇异的使命感——

这人根本一点都不懂！他已经不再是自由自在的太空旅人了，这一点非得让他搞清楚不可！

他被别人瞧不起，就等于是洁思敏被人瞧不起，既然洁思敏不在场，自己就有责任监督这位新任副总裁，让他的言行配得上他的立场。

女性技术人员想与副总裁来个下班后的约会，但普莉丝汀以喷火般的视线将她们击退，然后大步走向出口，凯利苦笑着默默跟在她身后。

艾若斯各地虽有为数众多的设施与工厂，但两人所参观的这所设施几乎全数建筑在地底。他们搭乘升降机来到地面，便看到天空。当然，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在圆顶式的屋顶上投射出来的人造天空，配合时间变亮、变暗。

现在天上正飘浮着被夕阳染红的云朵。只不过，这片天空绝对不会下雨、下雪。

在遥远人造天空的上方，将他们送至此地的“库亚帝国”正在待命中。

“这样工作就结束了？”

“如果你指的是指派的工作，是的，因为已经取得纪录的备份了。”

“不过，那女人做的事真是莫名其妙，如果只是要看帐簿，何必特地派人来？靠通信就绰绰有余了啊。”

“如果要求传送，在实际传送之前可能会被加工，收信的一方无从确认送到的纪录是否与正本相同。而且，我想洁思敏是希望你亲眼见见霍华，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普莉丝汀虽然不是霍华，但也是强自压抑着“你连这点事都不懂吗”的心情，耐心地解释道。

“我见了也没用啊，只知道他一看就是在阳光下昂首阔步的精英分子，好像认为应付我这种人根本毫无意义。”

“你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你要让霍华肯定你呀！”

这愤慨至极的语气，让男子的琥珀色眼睛闪起恶作剧的光芒，他低头看普莉丝汀。

“我才不要惹这种麻烦，那种人肯定我，也不值得高兴。”

“库亚先生！”

或许是眼见又有人要大发雷霆，男子笑着举起一只手。

“好好好，别发这么大的脾气。虽然不是套用某人的话，不过这样就可惜了你那张可爱的脸哦。”

也许他意在安抚，但这几句话却完全造成反效果。

“洁思敏为什么要和你这种人结婚，我实在无法理解。”生气的小猫咪全身毛发直竖，恨恨地说。

“关于这一点，我也无法理解。”

说得好像不关他的事。

“至少不是我向她求婚的，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想，但我既不打算当一个配得上她的副总裁，也不想当。有一点我倒是要跟你讲清楚，你要找我算这笔帐就找错人了，要找的话就去找她，是她选了我。”

“……答应求婚的是你啊！”

“因为那女人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这实在不像是财团副总裁与总裁秘书之间的对话，气氛也说不上和谐，对话就此结束，两人搭乘接驳船返回“库亚帝国”。

这座巨大的太空船飘浮在幽暗的太空之中，每次看到这艘船的身影，普莉丝汀总是感到一阵心安，因为这艘船就是她的家。同时，也感到一丝寂寞与焦躁。

太空船一般会搭载名为感应头脑的人工电脑，诚如字面所言，其作用就是太空船的头脑。而这感应头脑中设定了船上人物的优先顺序，用来记忆应以谁的命令为最优先，一般当然是以船长为第一顺位。

但是在“库亚帝国”上，洁思敏的顺位是高于船长的。这就表示，万一船长与洁思敏同时下了不同的命令，感应头脑将以洁思敏的命令为优先。

普莉丝汀认为此举是理所当然，“库亚帝国”的戈德曼船长也这么认为。然而，洁思敏结婚后，却让“库亚帝国”的感应头脑认定自己的丈夫与船长具有同样的资格。

戈德曼船长是个稳重的人，对洁思敏的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异议，但内心想必感到不以为然。

从洁思敏力排众董事之议，让他稳居副总裁之位，可见得对他的重视，而且一直让他有身为丈夫的颜面（凯利本人听了会作何感想姑且不论）。但这人却大言不惭地吹嘘，说是洁思敏太缠人才跟她结婚的。

普莉丝汀就是对这点反感。

接驳船被吸入“库亚帝国”巨大的身影之中，一抵达船内，普莉丝汀看也不看凯利一眼，便朝自己的办公室疟去。

凯利朝她的背影叫道：“普利丝。”

“什么事？”普莉丝汀很气自己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但仍回头问。

“你知道帕斯帝吕星团吗？”

“不知道，没听过，是‘地下铁’的站名吗？”

“不是，以方位来说的话是在‘麦拉双星’之后，但位于‘地下铁’之外。距离最近的‘车站’以一般航行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偏僻得不得了。”

“那里怎么了？”

“刚才她们喝茶聊天的时候告诉我，说那家公司在帕斯帝吕星团里发现一颗有前途的行星，正在进行一个大开发案。那是个不可生存型行星，也没有名字，行星编号是K一一二。据说那颗行星是个稀有金属的宝库，所以虽然那么偏僻，还是做了不少建设。”

“我想那没什么好奇怪的，资源开发是每个事业群都在做的事。至于不可生存行星，而且又是共和宇宙之外的星球的话，只要向联邦提出申请就能进行调查。要是调查结果发现可开采资源，当然就会着手进行开发了。”

“是啊，尤其如果要开采的是稀有金属，就算要砸大钱去执行开发计划，就企业经营而言也是理所当然。这些金流应该就记载在你手上那些资料里，究竟多少钱我猜不出来，不过八成会把我这土豹子眼珠子吓得掉下来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你讨厌我，不过工作要好好做。”

“这不必你操心，我这就要去分析这些纪录，还有得忙，恕我失陪。”

普莉丝汀的口气已经很不客气了，说完话转过身去，凯利还死缠着不放。

“普利丝汀。”

“什么事？”

“K一一二上什么开发建设都没有。”

普莉丝汀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脸上出现了能干秘书不该有的表情——愣愣地张大了嘴，眨了好几次眼，然后才望向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己的高大男子。

“你说……什么？”

“我说，帕斯帝吕的K一一二上，没有库亚财团旗下的相关建设。不要说建设了，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这也是当然的，因为那颗星球上根本就没有稀有金属。那里和开发前的艾若斯一样，只是一块岩石。那么，投注在那个研究所里的大笔银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凯利的语气完全像在说风凉话，琥珀色眼睛发出狡黠的光芒。

普莉丝汀正想进一步追究那眼睛究竟在说什么，那光芒立刻消失。

“视察公司真是累死人！看别人工作一点也不好玩。”

凯利说了声那就这样，一挥手转身而去。普莉丝汀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但猛地回过神来。

“请等一下！库亚先生，你是说……你是说，霍华以投资开发事业的名目，盗用公司的资金吗？而且是相当于开发行星资源的金额？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渎职了，可以告发他。”她连忙追上来，忘我地抓住凯利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调查这些是你的工作吧？”

“我知道，我会马上查证。可是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情报的？那行星上没有研究所……”

“这不是打听来的，只是我刚好知道而已。”

“……知道……你是说K一一二吗？”

“在太空生活得久了，会看到一般人不看的东西。”男子微微将肩一耸。

话虽如此，但那可是在这浩瀚无垠的宇宙中小小一颗行星的情报。

“可是，你总不会看过这宇宙中的每一个星星吧？”

这下，男子愉快地笑了，似乎是觉得普莉丝汀的话很可笑。

“你也真会扯，我知道的宇宙不过就比‘地下铁’的版图稍微大上一点点而已。碰巧其中之一就是K一一二，就这样。”

说得稀松平常。他说“就这样”，但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

普莉丝汀再一次思索起这名男子走过的人生，据说他是个“寻门猎人”。这是个孤独的工作，利用现有的“门”，可瞬间飞越数十光年的距离，但他们为寻求不知是否存在的“门”，一往直前。孤身一人在黑暗、冰冷的宇宙中飞行，有时一飞就是好几年。

他至今究竟看过些什么？他的脑海中，究竟收藏了多少自己不知道、没见过的宇宙和风景？

普莉丝汀蓦地里感到好奇。

“库亚先生，我想，你该不会知道可以就近通往K一一二的‘门’吧？”

男子的笑容显得更加愉快了。

“我要是发现了那样的‘门’，早就向联邦申请了。知情不报可是犯法的啊！”

“说得也是……”

“你问完了？可以放开我了吧？”

听到这两句话，普莉丝汀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凯利的袖子，于是苦笑着放手。

“失礼了，谢谢你告诉我K一一二的事。”

“你也有老实道谢的时候啊。”

“如果这些话是真的，就有充分的理由弹劾霍华了，这对洁思敏的帮助一定很大。”普莉丝汀双眼发亮地说道。

“我一直觉得，你简直就像爱上那女人似的。”凯利苦笑。

普莉丝汀的嘴型反射性地想要说没这回事，但不知为何却露出微笑，挺胸说道：“也许你不知道，无论男女都喜欢她，我还算普通的呢。其实我不该这么说，但是若论喜欢洁思敏的女生，还有更厉害的。”

“那真是可怕啊，最好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男子开玩笑地故意夸大地发抖。

普莉丝汀对他盈盈一笑。

“真的吗？她可是代表共和宇宙的美人哟！”





第三章

艾德米若是个风光明媚的星球，拥有种种风土，有些地方四季如夏，有些地方终年冰雪不融。而库亚家便建立在几乎贴近寒带之处。

这一带被称为高兰高地，荒凉的大地绵延数百公里，不时出现又深又密的森林，甚至从空气就闻得出环境生存不易。在这片风景之中，只见一座深色砖头与厚重石墙所砌的大宅孤零零地伫立。

气候比这里好的地方多得是，但这里正是马克斯。库亚诞生的故乡。

此地严峻的环境似乎让晚年的马克斯身体吃不消，因此几乎不曾回来。长久以来，房舍由自动机器看守维护，但洁思敏似乎很喜欢这个家，婚后经常待在这里。

当然，她不是在这里玩，此刻也是一脸严肃地看着通信终端机的画面。

洁思敏看的是定期送来的工作报告，画面上正出现某座研究设施。正如凯利不久前在艾若斯看到的一般，穿着白衣的男男女女正在检查机器之间忙碌地来去。

另一个画面显示的是地面岩块耸立的巨大挖掘工地，穿着太空服的人们进行作业的模样清清楚楚出现在画面中。

“实在不像假的，做得真好。”洁思敏佩服地摇摇头。

画面中的影像是K一一二的研究所。

当然，不是即时的。那里非常偏远，若以一般航行，必须花上两个月才能抵达最近的车站，因此要看到即时影像是不可能的。

通信波在太空中传送的速度虽然较实体交通工具快，但那样的距离仍需一一十小时以上。从出发地透过“车站”转送，但“门”依状态并非随时均可使用，因此平均大约会晚一天车。

洁思敏凝视着埋头研究的人的神情，说：“看起来不像合成，如果不是拥有惊人的高超技术，就是……”

“那是真的画面吧。”瞥了画面一眼的凯利也说话了。“如果是戴安就算了，不然合成影片很难做得这么有临场戚。在挖掘工地的人也是真的，只是所在地点不同。”

这群研究人员恐怕是在他处从事别的研究吧。虽不知他们对霍华的欺瞒参与多少，但他们真诚的表情与工作的模样，实在不像演戏。或者，他们是真的埋头进行某些开发研究，若真是如此，发信地点就无法解释了。

“发信地点是K一一二吧？”凯利问正在查送信路径的洁思敏。

“对，像白纸黑字一样明确。随便一眼也不会看错，是从距离二百一十亿公里以外的地方，由帕斯帝吕星团方向传过来的。照座标找过去当然是K一一二。真了不起，这样谁也不会发现他在搞鬼。”

两人心中同时有了同样的联想。

在岩石遍布的K一一二地表上，架设了巨大的远距离通信机。这部机械悄悄接收某处傅来的通信，再重新发射到位于布雷努的库亚保安总公司。同样地，在接收到总公司的通信时，便忠实地转送到某处。

“这就表示，私吞的钱多到值得他们这么费事。”凯利戚慨地摇头。

“最好是实际到K一一二走一趟，但这么一来，那边就会察觉我们已经发现他们在搞鬼了。”洁思敏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能让他们发现吗？”

“这时候大意出手打击霍华，不就让其他人有所警戒吗？我不想这么做，麻烦最好一次解决。”

“你是说，在抓到其他六个的弱点之前，就任由他搞鬼？”

“用不着六个，到头来，他们最爱惜的还是自己，只要亲眼看见包括霍华在内的三、四个人下台失去一切，他们应该就会避免重蹈覆辙了。所以，最少也要再抓到两个人的狐狸尾巴，在那之前，这件事你可千万别泄漏出去。”

凯利听着洁思敏的话，感到万分惊讶，同时也暗自佩服。

一般女子要是抓到敌方的弱点，就会像立了大功似的耀武扬威，大动干戈，急着打击对方。结果通常是没办法斩草除根，让对方逃走。不仅是女人，男人基于一时冲动而失败的例子，也是不胜枚举。

王牌是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在那之前，就连自己握有王牌这件事都不让敌人发现，从容部署，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但是，做得到的人极少。

“像你这么具有男性特质的女人实在少见。”

这句话半是讽刺，但也有半分是真心佩服，但女方却一脸不可思议。

“这和性别无关吧？我只是考虑自己的战力、对方的战力，以及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判断这么做最有效而已。他们好歹也是我的部下，用不着赶尽杀绝，只要把他们打击到无法东山再起就好，不然赶走也可以。”只见她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骇人的话。

同时，这也是经营者的战斗方式。这女人从军多年，竟然也懂这类政治性的战略手腕，真教人意外。

“不如干脆来个正面攻击，流放那群人如何？你的股份和你让给我的那些加起来，就有百分之五十一，要开除他们绰绰有余。”

说得极端一点，他们两人可以召开股东大会，将所有董事解雇，这是合法的权利。

但洁思敏却一脸苦相：“他们明明没有任何不是啊！要是随便这么做，小心他们会造反。他们绝不会乖乖卷铺盖的。”

洁思敏怕的是这么做会使库亚财团这个企业失去机能。

“我现在的目的是保护父亲建立起的库亚财团，要保障生产的产品品质、公司的利益，更重要的是保障员工的工作与生活，不让那些董事们私吞，这才是胜利的条件，迂回曲折些也是不得已的。”

“听你说得好像很不满？”凯利说。

坐在厚重书桌后的女子一副“一点也没错”似的耸耸肩。

“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勾心斗角和我的风格不合。我的做法是，只要查明是敌人无误，不用多说，打就对了……我那老爸也真是留了一堆麻烦给我。”

竟将共和宇宙最大财团的宝座争夺战说是小鼻子小眼睛的斗争。凯利苦笑着，抬头看挂在暖炉上的肖像画。

画中人物是个矮小的老人，几乎要被华服淹没，全白的头发所剩不多，脸上的皮肤刻上了纵横的深纹。他看起来十分虚弱、没有主见，但纯白的长眉之下露出的眼神，却是让人难以逼视的锐利。那是堪称帝王的风格。

旁边挂着一幅大小相同的肖像画，画中是一名不到四十岁的女子。乌溜溜的黑发、温柔的面容，加上景莹剔透的肤色，非常美丽，但她给人的印象却不怎么健康，看来体质纤弱，像易碎品般虚幻。也许她的美便来自于此。

事实上，她等不及为最爱的独生女庆祝四岁生日便过世了。

“霍华说，因为你是女人，所以对开发兵器不怎么热衷，还说你何必去从军，不如跟在你父亲身边学帝王学。”

与母亲一点儿也不像的库亚财团现任女王，一双灰色的眼睛睁得好圆，然后打趣地笑了。

“既然要说女人，我就以女人的立场来说。他想建航空母舰，那种心态和家里稍微富裕一点的少年想拿昂贵的玩具向朋友现宝一样。怎么样？我有这个，很厉害吧？怎么能为这种幼稚的虚荣心和竞争牺牲公司。”

女王的意见毫不留情，但是凯利却无法反驳。回想起霍华兴致勃勃、一心认为必须领先竞争公司的模样，就更加认同洁思敏的话。

“原来如此，他对开发新武器的坚持是来自于想展现自己的力量吗？”

“对大多数的男人都是这样吧。”女王的语气爽脆无比。“我不是说制造武器不好，像我的女王蜂就是货真价实的武器。如果是库亚财团制造，那就要运用技术生产优秀的商品。我对在市场上推出量产的便宜货没兴趣，对投入足以让公司倾家荡产的开发费去制造贵得要命的玩具也没兴趣。”

“话是这么说，但既然是企业，就不能完全不冒险啊！”

“当然，有胜算的大大欢迎。”她说着，又得意地笑了。“好比把你赢回来，虽然是场豪赌，结果却是大成功。”

“真是多谢夸奖，我如果有派上用场就好。”凯利随口回答，但不禁令人怀疑这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心的，因为换个观点，这句话也是尖锐无比的讽刺。

“海盗。”

“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

“那你就问啊？”

“你为什么跟我结婚？”

凯利放下没喝完的酒杯，以惊讶的眼神看洁思敏。

“你的记忆力还好吗？还是在哪里遗失了？把我逼到走投无路的不知道是谁啊？”

针对凯利的指责，他的妻子一脸为难，抓抓火红的头发。

“这我记得很清楚，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当这么模范的丈夫，所以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这回换凯利觉得有趣了。

“我是模范丈夫啊？”

“至少对我来说，是的。”

这话不知有几分直芯，但洁思敏认真点头。

“尤其是这次的事，真的很感谢你。”

“用不着道谢，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出来而已。”凯利耸耸肩，接着说：“我和你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应该可以看到不少有趣的事，所以才想拨出一点时间来而已。”

代表共和宇宙的大企业内斗，确实非常有趣。

书桌上的终端机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那是如今凯利已十分熟悉的普莉丝汀的声音。

“有访客。”

“我没听说有这个约啊？”洁思敏歪着头说。

普莉丝汀是位能干的秘书，不可能会迷糊得遗漏洁思敏的约会。她的声音似乎在困惑中也有苦笑。

“不是的，就是那个……那一位。我说我要带路，她却飞也似的跑进去，我想很快就会到你那里了。”

光是这么说，洁思敏好像就知道是谁了。

只见她笑了，看着凯利说：“帮忙开个门。”

这个房间的门是采认证式的，没有人带路的客人硬闯也进不来，但从里面开门当然另当别论。

凯利一开锁，那位客人几乎同时就冲进来，而且还气冲冲的。

“杰姆！”

看到那扯开嗓门大叫的女子的打扮，凯利睁大了双眼。

她上身赤裸，只有胸部勉强以缀着宝石的金饰遮掩。颈项和手腕也同样戴着好几圈金饰，宽大又鲜艳的裤子彷佛挂在腰上似的，在脚踝处束起来。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起，长长地垂下，而垂下的部分也以穿了珍珠的细丝缠绕成形。好一身夸张的打扮。

凯利对服饰虽没有研究，但也推测得出这多半就是所谓的一千零一夜的打扮。当然，这身打扮并不适合拜访别人家。

这名奇装异服的女子笔直地穿越房间，双手在书桌上一捶，大叫道：“你怎么可以瞒着我结婚？！”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了？”仍坐在椅子上的洁思敏打趣地抬头看着她，

“戏服！我刚刚才拍完最后一场戏！”

“头发呢？”

“染的啊！我哪有闲工夫洗掉！我不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趁我不在就瞒着我结婚！太过分了！”

“我可不记得有瞒着你哦！我可是开了记者会公开宣布的，我以为你一定也看到了。”

“你这人！你知道我这阵子都待在什么鬼地方吗？”如龙卷风一般席卷而至的女子，恨恨地咂舌说道：“那个混帐导演，我要诅咒他。背景明明只要合成就好，都是他说什么不够逼真，把我骗到那个遍地只有沙的星球，连公共通信都收不到。而且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一回来事情却变成这样。看我怎么整他！”

那声音充满魄力，听起来好像真的要把人给咒死，但洁思敏却仍笑着，开始说起截然不同的话题。

“那，这次一直是这个打扮吗？真养眼。”

“很不巧，这只是舞娘那一场的戏服而已。这不重要……”她的身子往洁思敏靠，以凌厉逼人的声音追问洁思敏：“那男的在哪里？”

“在你后面那个就是了。”

女子仿佛现在才注意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

凯利一副看到稀世奇珍般，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子。女子也双眼骨碌碌地转，把凯利从脚尖到头顶仔细打量过一遍，然后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稻草人呢。”

正面对着女子面孔的凯利，首先惊讶于她的容貌。那是一种不同凡响、独特的美。

嘴角显得甜美稚嫩，但紫水晶般的眼眸却绽放出严厉锐利的光芒。鲜活的野性与洗练的优雅毫不矛盾地出现在她脸上。成熟与童稚同时在她身上并存。既清纯又冶艳，既释放出鲜明的生命力，又具备令人难以触及的神秘氛围。她的美貌真是不可思议。

她的身高虽高，头却很小，颈子又细，肤色润泽得几乎会发光。直露到肚脐的上半身紧实无比，灯笼裤内的双腿也长得吓人。她是如此完美，美得令人有些难以相信这竟是人类的肉体。

而且，凯利认得这张脸。

当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发色也与他记忆中不同。即使如此，他不可能不认得这张脸。随着共和宇宙圈不断扩大，各地的演艺人员也不断增加，但中央的权威也随之提高。而在这中央电影界，年轻一辈中人气与实力均堪称第一的，便是这张脸。

她是代表共和宇宙的美人之一，也是名演员之一——晶婕·布瑞德。

年仅二十八岁，却已有二十年以上的资历，虽置身于竞争激烈的银幕世界，光芒与人气却从未失色过，在演艺圈实属难能可贵。

就连不熟悉演艺圈的凯利都知道这些。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位晶婕会在这里，而且把自己叫作稻草人。

“你竟然知道什么是稻草人？”洁思敏打趣地睁大了眼睛。

“别把人瞧扁了！人家我可是来自于农业国。杰姆，这种人有什么好？！”

“好不好是由我来决定，不是你。别在这里大小声了，赶快去换衣服，把头发洗一洗。你顶着那头头发，让我一直觉得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眼前这位黑发美女又恨恨地啧了一声。

“骗人，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明明一眼就认得出来。”

“那当然了，哪里还有像你这样的美女？就算是在几千个女人当中，我也认得，最美的那个就是你。”

这么肉麻的话到底有多少男人说得出口？实在令人怀疑。

也许是赞美安抚了情绪，晶婕叫了一声，隔着书桌一把抱住洁思敏。洁思敏也笑着，以她强而有力的手臂回抱那曲线玲珑的赤裸腰身。这情景要是让她的男影迷看到了，肯定会恨得咬牙切齿。

“既然你收工了，今天就一起吃饭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好啊。不过拜托你，千万别端出你煮的东西，我可不想吃什么血红斑点的爬虫类啦，或是长了一百只脚的诡异节足动物。”

“你只要吃一次就知道了，罗塔斯的金蛇和卢渥的大娱蚣都好吃得不得了，像基西耶那橘色的山椒鱼，不但看起来漂亮，味道也很棒，都是最顶级的美味！”

“再好吃我也不要！”女明星尖叫。

“你说的基西耶的山椒鱼，就是橙油鱼（orangeoilfish）吗？”一直保持沉默的凯利插嘴。

“你也知道？”这下洁思敏也来劲了。

“知道，名字虽然叫作鱼，但实际上是短手短脚的两栖类，是那个没错吧？那个的确好吃。”

“可不是吗？好吃吧！”

“可是，那个看起来算漂亮吗？”

“橘色很漂亮啊。”

“话是没错，那可是两栖类耶，是壁虎的亲戚。有六只脚、有胡子，又是连内脏都看得见的半透明橘色。外表虽然令人难以恭维，味道却好极了，而且最棒的是价钱便宜，多少吃得起。”

“尤其是切大块来炸最好吃了。”

“炸？别开玩笑了！再怎么说，我最爱的还是烤全鱼。”

“你啊，不把那橘子色拿来炸，真是暴殄天物。”洁思敏对丈夫露出由衷哀怜的表情。

“胡说八道，那本来就是因为富含油脂才叫作油鱼的，竟然把一个油多的东西拿油来炸？能吃吗？”

“这种话等你吃过之后再说，绝对是炸的好吃。”

“好，不如这样好了。既然你说得这么笃定，那就来比比看啊！现在正好是产季，虽然是刚离水的直接进浅锅煮最好吃，但这时候也只能吃冷冻的了。如果家里厨房有橙油鱼的话……”

“你敢让那种东西上餐桌，我就跟你绝交！”晶婕以响彻房内的音量凛然叫道。

她赤裸的上身都气得染成浅桃色了。

“你们这两个，真教人不敢相信！炸也好、煎也好，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很重要。”

“没错，很重要，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啊啊！够了，知道了啦！反正你们感情很好就是了！”晶婕奋力大叫后，和来时一样，气势汹汹地离开了房间。临走之际，对着以无可形容的表情目送她的凯利用力一指，发表宣言：“我绝对不会把杰姆让给你！”

当门关上，将那英勇的背影挡住之后，凯利的双肩颓然下垂。

“女王，既然要结婚，就应该跟以前的女人断干净啊。”他对洁思敏投以充满责备并有几分无力的视线，发出一声刻意的叹息。

这句话认真的成分过半。

刚才那情景，怎么看都是女人因为旧情人变心而恼羞成怒、上门理论的样子。

但洁思敏却耸耸肩，否认了凯利的话。

“别傻了，我没有拿女人当情人的兴趣。”

“那一位也这么想吗？”

“晶婕的追求者可多了，只不过我不知道当中有多少是恋人。当然，全都是男的。”

“而且都是名流士绅。像是大银行家的儿子啦、宝石王啦，记得还有过国家元首呐！”

“这年头的海盗也流行看娱乐新闻？”

“我没兴趣，是戴安喜欢，她看得可勤了。”

“戚应头脑为什么喜欢看八卦报导？”

“她好像很喜欢演艺圈，尤其喜欢晶婕的头发，还拿来当自己影像的参考。”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那头金发很合我的胃口，原来是学她的啊。”

她赞同的点也真特别，凯利忍住苦笑，又叹了更深的一口气。

“她都说那种话了，又怎么证明她不是你的恋人？”

“别吐槽了。她虽然聪明，却有点孩子脾气。大概是觉得好朋友被抢走了吧。”洁思敏说得一派轻松，似乎真的这么想。

但是，怎能一句话就被打发？

“真没道理。”凯利是真心这么想。“我只不过是跟你结婚而已，为什么就要被那种大美人怨恨？”

“她没恨你啦。她说你是稻草人什么的，也是骗人的，你别放在心上。”

“骗人的？”

“她啊，会故意刻薄喜欢的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一样，她劈头就说：‘你那胸部里面装了什么？肌肉吗？’”

凯利首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朝洁思敏高高耸起的胸部望过去。

“这一点我也经常戚到好奇。”

“笨蛋，雌性哺乳动物的胸部当然是脂肪形成的，你不知道吗？”

“我好奇的是，你真的算在里面吗？”

“不算在里面，怎么跟你这个男人结婚？”

“这就难说了，我好歹也是你丈夫，所以不得不承认你算是女人，但你也可能是女人的突变。”

结婚不满三个月的新婚夫妇这番认真的讨论，因为继女明星之后进房的管家而中断。

“小姐，听说晶婕小姐来了，您要一起用餐？”

“对，麻烦你了，她指定要吃像样的东西。”

“好的，我会安排的。”

“还有，伊萨多，别再叫我‘小姐’了，我都已经嫁人了。”

“好的，小姐。”

其他方面对洁思敏无不唯命是从的伊萨多，在这件事上却是丝毫不肯让步。

这一天的晚餐加上来客，是三人一起用餐。出现在晚餐席上的晶婕，整个人焕然一新。

她洗掉了染剂，露出原本的金发，如波浪般直泄腰际。那是淡得几近透明的金发。在餐厅灯光掩映下，粉雪般闪闪发光，确实值得一看。而衬托她那头秀发与美肌的，是大方露肩露胸的纯白小礼服。大胆得略有不适合晚餐场合之嫌。

看样子她是一身戏服就赶过来了。

本来被灯笼裤藏起来的美腿，现在充分地层露出曲线美，绽放着与银幕上截然不同的光芒。

这顿晚餐凯利也出席了，尽管心里觉得那女人是赏心悦目的美女，但在恶劣的气氛下，晚餐恐怕不怎么愉快。

没想到用餐前，晶婕却对凯利露出销魂的笑容。

“刚才对你说了好些失礼的话，你愿意原谅我吗？因为当着她的面，我就是不想称赞她的丈夫嘛！”

凯利不敢置信地猛眨眼。只见她的态度散发出无可言喻的撩人魅力，一副随时都会往自己肩上挨的样子，但不巧，凯利并没有傻到会因此而飞上了天，或以为这是真正的秋波。

他不禁怀疑这女人脑袋是不是有问题，但她的言行看起来再正常也不过。

他以视线向洁思敏丢出“？”的疑问，只见她笑着耸耸肩。看她的反应，显然这种事是家常便饭。

原来如此，女演员嘛！

如此一来，刚才那阵歇斯底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就十分值得怀疑了。

用餐时，晶婕也显得兴致勃勃，她为“像样的”料理开心，称赞菜色，发挥完美的话术与主人伉俪对答。

用餐后，晶婕偎在洁思敏身边，勾住她的手臂。

“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吧！”

“你这样子会戚冒的。”

“哎，不会的。我有时候还得在雪里拍片呢！这种天气正舒服。”晶婕回头向凯利嫣然一笑：“对不起，借用一下尊夫人，我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呢！”

凯利默默耸肩，他不想打扰这对好友重逢。

落单的凯利来到起居室，请人拿他喜欢的酒和杯子来，结果竟然是普莉丝汀送来。

“那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凯利苦笑着问道。

“我也不清楚，不过显然是亲密的朋友没错。”普莉丝汀也可爱地耸耸肩，笑了。

“看晶婕叫她杰姆，所以是她在联邦军时认识的？”

“是啊，好像是拍电影认识的。那时候，在财团创设六十周年的派对上，洁思敏亲自邀请的人——女性，有两人，其中一位就是晶婕。”

“另一个是琳达？”

“是的。”

“真是被打败，你的女王对女性的吸引力，显然远远高过男性嘛？”

“是晶婕特别，我一开始也是吃了一惊，晶婕对洁思敏热衷的程度，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凯利噗哧一笑。这些话让普莉丝汀说出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在我看来，那个美女演员也好，你也好，在哈那女人这点上，实在不相上下。”

他这一取笑，普莉丝汀虽然微微蹙起眉头，但似乎没有之前那种不愉快的戚觉。

她脸上仍挂着微笑，说道：“‘哈’这种低俗的说法实在不好听，如果你的意思是感受到她的魅力，那么确实如此。待在她的领导之下，我感到很安心，能够自信地工作。这看起来好像理所当然，但实际上是否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得看命运的安排。我为自己的雇主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由衷感到高兴，也感谢这分幸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没有。”凯利以难得正经的神情说。“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有一个无能的上司，部下的悲惨实在令人不忍卒睹，尤其是无法自己选的时候更是如此。”

问题是，霍华也好，其他董事也好，也许对他们的手下而言，他们就是好上司。也许那些员工就像普莉丝汀敬爱洁思敏一样敬爱他们，誓死为他们效忠。

也因此，洁思敏才会如此为难。

洁思敏与晶婕一同来到露台上，空中挂着两个颜色不同的月亮，室外充斥着夜晚的空气，有点冷，但晶婕却似乎感到十分舒畅。

“还是这里的空气好，之前一直待在太空船里，现在胸口畅快多了。”

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她以略带讽刺的眼神望向她高大的朋友。

“你竟然是人妻？实在很好笑。”

“会吗？”

“会呀！你们是怎样啊？两个人都‘你你你’的喊来喊去。”

的确，这作为夫妇间的称呼有些怪。

但是，洁思敏却笑道：“我都是这样叫交往对象的，没有理由给那男的特殊待遇吧？”

“别开玩笑了，你为什么要结婚？该不会是为了乖乖遵守伯父的遗言吧？”

“这也是原因之一。要堵住董事们的嘴，无论如何都必须是正规夫妇才行。”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选‘他’？向你求过婚的人多得数不清吧？当然啦，里面也有很多令人无法忍受的，可是又不是每个人都是无能的窝囊废，其中还有我看上的人呢！你把那些人全都甩掉，却选了一个无名的流浪汉，为什么？”

“很简单，他牵动了我的少女心。”

“……你刚刚说什么？”共和宇宙第一美女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回过头来。

“我喜欢他，所以和他结婚了，这是如假包换的少女心吧？”

听到这俏皮的回答，晶婕使劲往洁思敏强健的肩膀捶下去。

“少女心被你这种人挂在嘴上，你敦这宇宙几十亿真正的少女该怎么办！你不认真回答，我要生气罗！”接着，晶婕却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没变，结了婚也一点都没变，我好高兴。”

她的语气和当初飞奔而入的激动状态不同，也不是用餐时有所矫饰的语气。虽说不上温婉却聪慧，虽倔强却绝不感情用事，光听她的声音就听得出来。

“不过，他好像不怎么喜欢你。”小恶魔般的紫眼发着光，抬头望着洁思敏笑道。

“你很清楚嘛。”

“我看过存档的记者会了，所以才更好奇呀！你怎么会选这种人？他不爱你，不但不爱，还一副根本不怎么认识你的样子。”

“没办法，我们认识到结婚，只有十八小时多一点。”

“很好，他没有时问认识你，这点我明白了。可是既然这样，你应该也没时间了解他吧？为什么选了他？可别说你是因为少女心爆炸，一见钟情哦！”

这个笑话让洁思敏放声笑了，以感兴趣的眼神俯视美丽的朋友。

“你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那男的，可是他却已经知道你这个人了。我也一样。”

晶婕微微睁大了眼，但理解地点点头。

这在她的世界是常有的事。她对对方一无所知，既没见过，也没说过话。说穿了，她根本连这个人是否存在都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但是对方却知道晶婕，有时候还自作多情，自以为了解晶婕的一切。

在这宇宙里，有太多人对未曾谋面的晶婕爱之入骨，想和她结婚，而且恐怕是以亿为单位所以晶婕懂了。这么一来，问题只剩一个。

“他这么有名？”

“在那个世界里，是的。”

这是真的，在表面的世界里他是个无名小卒，但在另一个世界里——海盗与非法航行者的世界——海盗王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晶婕不知是否感觉冷，她用裸露的双臂环抱自己，沉思后开口：“真奇怪，我来这里之前，有先仔细查过。结果由凯利·佛莱特发现、申请的‘门’连一个都没有。”

所有的“门”都会留下发现者的姓名，有些“车站”甚至以此命名。

猎门并不是一门成功率高的生意，但相对的，只要发现一道门，尤其是当这道门位于必经之路上的话，就一辈子不愁吃穿。

地方性的门是没有用的，若没有一定的交通量，特地建一座“车站”也没有意义。基于这样的理由，在这广阔的太空中，虽已发现却弃置不用的“门”所在多有。

“我不知道他在这一行做了多少年，可是连未使用的在内，竟然连一个都没发现，这样很难说是一个优秀的‘寻门猎人’吧？”

“不，没有任何现役的寻门猎人能够和他相提并论。没有留下名字，是因为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申请。”

晶婕显得更加讶异了。

“工作有成就却不想留下形迹？那就更怪了。那等于是我去帮别人代演嘛！而且还完全没有把我的名字打出来。”

“可是内行人看了，还是一眼就认得出演的人是你。”

“尤其是你，可是这不一样，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要是看的人不知道这是我演的、不是以我的演技来评判优劣，那我再辛苦也都没有意义啊！”

“我也这么认为。”

风变强了，被黑暗包围的森林以沙沙作响的枝桠回应这阵风，但洁思敏似乎不觉得冷。她以平静的眼神，望着开始骚动、叹息的大地。

“只要他愿意，名声唾手可得，但他却不要。不仅是名声，库亚的金钱和权力对他也没有任何魅力。”

“为什么？”晶婕直爽地反问。

她很了解男人这种生物。

“不要名、不要钱，也不要权的男人，只是一头丧家犬。我们女人虽然不这么想，但至少一般男人是这么认为的。”

“我眼下的仇敌们也是。”

洁思敏催促晶婕回入室内，她们来到宽敞的书房。这是个复古风格的房间，地板、墙壁都运用了木材的质戚。

其中一面墙堆着满满烫金书背的书，另一面墙则是摆满各式酒瓶与酒杯的陈列架。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恰到好处地陈设着沙发与长椅。

暖炉里，火正红艳艳地燃烧着。不过这并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让人赏火为乐。房间也保持着一定的温度。

晶婕走近陈列架，取下酒杯。

“我要喝点酒，你呢？”

“不了。”

“哎呀，真难得。”

晶婕在一只小小的酒杯里倒了一点芳香四溢的水果酒，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看起来不像丧家犬，就算对钱、对权没有欲求，也不是个可悲的人。不但不可悲，怎么说呢……甚至还令人感到他是号人物。”

“你明明说他是稻草人？”

“我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是他的脸色一点都没变。”

“会吗？搞不好他是不知道什么是稻草人啊！”

“不，不是那样。人突然听到陌生的词语，会露出更加莫名其妙的表情，脸上会出现‘刚才那是什么意思’的神色。但是，他却不是那种感觉，”晶婕露出有点促狭的笑容，宛如一名淘气的少女。

晶婕这名女演员，并不是只有外表美丽而已，适时露出判若两人的表情变化，也是她的魅力之一。从慈悲的圣女到脱妆的泼妇，从调皮的野丫头到内向平凡的女孩，千变万化，随心所欲。

即使如此，她仍然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就连与她十分熟识的人也不见得看过。现在的表情便是其中之一。

“你的仇敌怎么看他？评价如何？”

“糟透了，有机会就刁难他。反正不管我带谁回来，他们都不会满意，但那样子简直就像万恶的小姑在欺负小媳妇。”

“就算这样，他还是忍耐？”

“那样子与其说是忍耐，倒像是觉得他们没有什么实际上的危害，所以不以为意。”洁思敏微妙地笑了笑，耸耸肩。

“真没神经。”晶婕很干脆地这么说，还加上一句：“也是啦，神经正常的人怎么当得了你的丈夫。”

夜深了，凯利仍在自己房里没睡。

安排给凯利的这个房间，在这座宅邸中也特别体面，似乎是以前主人的寝室。

凯利透过通信终端机与伙伴取得联系，一说“晶婕·布瑞德现在在这里”，戴安娜便一脸认真地问：“她来做什么？”

也难怪，代表共和宇宙的女明星，与同样代表共和宇宙的巨大财团女当家，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组合。

凯利说她是来看自己的，戴安娜一双碧眼眨呀眨的，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那表情怎么看也不像人造的，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合成影像的手法高明，但最重要的理由在于她的眼睛。那是一双鲜明地反应人心与灵魂的眼眸。

“你的面孔这三个月来新闻早就播烂了，甚至有人抗议说能不能播点别的节目。这可是不分公共、地方，和区域限定频道都播出的宇宙第一大新闻，她何必特地跑来看‘本人’？”

“正确地说，好像是来抱怨的。她对我跟那女人结婚感到很不满。”

这时，房间响起“敲门声”。

令人意外的是，不要说保全装置了，这个房间连个门铃都没有。迎接来客的部分虽然设下重重安全措施，但家人居住的私人部分则完全没有这类设备。

据说这是已故马克斯的方针。他是个讨厌大费周章的人，就连贴身保镳都觉得麻烦。由于他的身家令他不可能完全摆脱贴身保镳，因此他花费了许多心思，得以让私人空间过得尽量轻松自在。

这座宅邸也一样，必要的部分施以严谨的防卫，其他部分则是朴实地仰赖人力，甚至令人略感不便。因此，仆人们也是完全依循古风，轻轻敲门之后，等候“进来”这句话才进来。

“门没关。”凯利随口答，但没听见人进来。

敲门声再度响起。

凯利觉得奇怪，便运用右眼观看门外。那里确实有一个人的热源，武器——当然没有。

敲门声第三度响起之后，凯利站起来，为了安全起见，凯利将握着枪的手藏在身后才开门，没想到眼前竟然站着晶婕。

她以魅力四射的笑容说：“好慢噢，你该早点来开门才对。”

“我说门没关，你没听到？”凯利扬起一道眉毛，表示惊讶。

“听到了，可是我想要你来开门。我可以进去吗？”

都半夜来敲门了，还有什么好问的。而且，晶婕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罩袍，袖子和衣摆都很长，将手脚完全罩住。也因此交叠的衣领露出的雪白胸口显得特别惹眼，薄薄的丝绸衣料将身体的曲线展露无遗。

这远比稍早露出双腿的小礼服艳丽。

凯利则是裸着上半身。因为已经准备睡了，这也是当然的。

他耸耸肩，说：“抱歉，房里很乱。”

“哎呀，真糟糕，你还在生气？”娇嗔的声音令人背脊酥麻。“我都说那是骗你的了。凯利，我对你很感兴趣。”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凯利。

“哦，那真是我的荣幸。大明星晶婕竟然对我这种人感兴趣。”

“别讲这么酸的话嘛，拜托。你应该懂吧？这种时间造访男子的房问，理由只有一个。”

她的话声抑扬顿挫，宛如音乐，而且是美妙的旋律。她不仅拍电影，也演舞台剧，光是站上舞台的身影就能颠倒众生，开口说第一句台词，就能紧紧抓住观众的心，她就是有这个本事。

她的眼眸、她的姿态，在在充满了魅力，令人舍不得将视线移开，连气息都芳香甘甜。想必没有任何男人抵抗得了这分诱惑，但凯利微微苦笑。

“这就伤脑筋了，布瑞德小姐。”

“叫我晶婕。”

“像你这样的美人在我面前，而我竟不得不说这种话，说来实在丢脸之至，但这里是洁思敏·库亚的房子，而我是她丈夫，你又是洁思敏的朋友。虽然我自认不是什么有德君子，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提不起兴致说想看你罩袍底下的风光。”

“哎，既然如此，我就展现一下吧。”

雪白的指尖爬上黑色罩袍的领口，以绝妙的动作缓缓拉开。丰满乳房的浑圆线条、洁白无瑕的润泽嫩肌都令人目眩神迷，但凯利却摇摇头。

“我说了，晶婕，别在这里，我实在没那个心情。”

“你伯她？”蛊惑的娇声中夹杂着挑衅的意味。“你放心，她不会知道的，你也晓得她是那样一个人。难道我这么没有魅力？”

凯利叹了一口气，缓缓摇摇那头深紫色的头发，从门前退开。

“好吧，你进来吧。”

寝室里放了一张同时睡上六个人都绰绰有余的大床。

晶婕优雅地在床缘坐下，对男子投以挑逗的眼光。事实上，那笑容发射出吸引铁块般的磁力，但凯里却捡起上衣，朝晶婕眨了一眼。

“那我走了，你慢慢坐，我要去别的地方休息了。”

这下，那双紫眼也惊讶地睁得滚圆，晶婕吐了一口气，将脚高高地跷起。这不是为了吸引凯利的注意，而是不再演戏了。

“真是够了，看样子是我看错人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没胆。”她语气大变，不屑地说。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只不过我比较喜欢现在的你，带劲多了。”

“哟，真教人高兴。既然如此，库亚先生，你就别走了，到这边来如何？这张床我一个人睡实在太大了。”

“我也由衷想这么做，但还是算了。和一个不惜投怀送抱找上门来的女人吵架，男人是没有胜算的。”

晶婕紫水晶般的眼睛闪着犀利的光芒，彷佛首次正视眼前这名男子。

“既然你都心知肚明，不如就顺水推舟吧？”

“现在恕我拒绝，你不喜欢我，我也一样。很抱歉，我可没有缺女人缺到这种地步。”

“我记住了。”晶婕平静地回答。她的眼神已不再卖弄风情，也没有轻视之意。

而是充满挑衅。

晶婕以平静至极的语气对准备离开房间的凯利说：“她呀，不像我，不会演戏，也不会说谎。但是，重要的事她也什么都不说，我是想试试你承担得起、承担不起。”

凯利没说话。

其实他很想说，我不是为了这个结婚的。而且既然你这么说，为什么分明不喜欢我却又来诱惑我？但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以这种方式让女人下不了台的男人，没有辩解的余地，更不要说抗议的权利了。

他举起一只手，走进幽暗的走廊。

被留在房里的晶婕，望着精雕细琢的天花板叹了一口气。然后就这么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但一倒下，耳边便有声音响起：

“嗨，晶婕，你一个人？”

晶婕吓得爬起来，反射性地寻找声音的主人，发现那声音来自置于枕畔的通信终端机。

画面上出现一个肤色微黑的年轻男子，而且是个金发鬈曲的美男子。他的笑容亲切随和，但面孔却有股说不出的优雅，碧眼蕴藏着深厚的知性。

“你是哪位？”

“算是这个房间主人的搭档吧。”

平常戴安娜以年轻女子的影像来表达自己，但其实感应头脑戴安娜是没有性别的。

只不过，既然凯利是男性，搭档自然是以女性为佳。戴安娜只是基于这个理由扮演女性而已。而既然知名女星被孤孤单单地留在床上，当然是由阿波罗先生出场才是。

“你是来诱惑凯利的？”

“是啊，不过被拒绝了，你愿意陪我吗？”

“那当然！只要晶婕一句话，就算是在宇宙的边际我也立刻飞过去。话是这么说，但是抱歉，我现在飞过去，天已经亮了。”画面中的美男子夸大地摊开双手。

“可惜，那就来不及了。”晶睫拉拢罩袍的衣领，带着几分撒娇向画面说：“你朋友个性真别扭，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没面子。”

男子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然后轻轻摇摇手指。

“不对，你其实没生气。你本来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才来的，不是吗？”

“哎呀呀，伤脑筋，原来你也一样呀！”晶婕也笑了，她在床上像个少女般抱拢膝盖缩成一团。“我很会演戏，该怎么演才能抓住人心、什么时候该做出什么举止，我全都一清二楚。”

“因为你是天才啊！我还记得你的第一场戏。我当时就想，这女孩将来一定会成为共和宇宙数一数二的女演员。”

“我的第一场戏？”

晶婕大感不可思议，凝视着画面中的脸——一个年纪和自己相当的年轻男子的面孔+

那场戏并没有以任何形式留下纪录，那一类的演出，必须人在当场才能看到。

“不会吧！那时候我才五岁呢！而且，我演的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色。”

“没错。你的角色叫作‘舞者的女儿’，台词也只有短短的三句，但我还是坚信这女孩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你真的很棒。”

这时，晶婕露出的微笑不是演技，而是真正的笑容。

“谢谢你，我好高兴，没想到竟然能够遇见记得这件事的人。”

“你演的戏我从不错过，因为你的演技有灵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会不会连心都变成另一个人了。”

“对呀，我就是这样演的。我喜欢变成另一个人，也喜欢让人吃惊。不过只有一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欺骗。”

“洁思敏？”

“对。她看得出我是不是在演戏。无论我演得多好，她都看得穿，没有再比这更呕的了。”

晶婕故意做出不高兴的样子，但却显得非常愉快。

“所以你为了泄愤，才来引诱凯利？”

“我不知道。只是她竟然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结婚，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因为如果真要结婚，明明还有好几个更合适的人选。我觉得这其中必有缘故……所以想确定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

“用不着确定，我就可以告诉你：他个性别扭、倔强，头脑又差。竟然让你不开心，真是不能原谅。这根本就是犯罪！”

阿波罗先生在此大放厥词，凯利本人要是听到了，肯定会一脚把终端机踹飞。

“你好像和洁思敏很熟？”

金发美男子在画面中若无其事地靠过来。

“嗯，她虽然是个讨厌鬼，但我们认识很久了。”

“刚才，你说洁思敏和凯利结婚让你感到意外，这是说洁思敏有恋人吗？这倒是个新闻？”

“是啊，这是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也说给我听听？”

晶婕露出无敌的笑容。那是在年轻一辈中人气实力均独占鳘头的女演员的面孔。

“很抱歉，先生。对一个初见面的绅士，我不能透露这么多。”

“哦，那真不巧。”

戴安娜心想，早知如此，就应该以平常的模样来和她说话的，但总不能在这时候突然变换，于是便随口附和。

洁思敏看到夜深时分突然来到的丈夫，微感惊讶。

明明是半夜，却穿着黑色背心和厚棉长裤。

“你干嘛？来夜袭的？”

“谁敢对你做这么恐怖的事啊，因为有个可怕的美人投怀送抱，我是来避难的。”

“晶婕？”

洁思敏笑了。

“所以你就这样逃出来了？真没用。那样一个大美人对你投怀送抱，你哪里不满意？”

凯利白了妻子一眼，她就是会真心说这种话才难以沟通。

“说我不觉得可惜是骗人的，但是老婆认可的外遇一点乐趣也没有。”

“很不巧，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玩。要是你不介意，就到那边去睡吧。”

“遵命。”

凯利没反对。老实说，他困了，于是立刻钻进房内唯一一张巨大的床。

洁思敏每天都会收到一大堆资料，就算看到半夜也看不完。

到了将近天亮时，洁思敏才总算关掉终端机。她脱掉长裤，关灯，在凯利旁边躺下。话虽如此，这张床实在很大，即使这两个如此魁梧的人睡在上面，中间的距离仍足以容纳好几个人。

她一躺下，原以为早已熟睡的凯利低声对她说：“关于先前那件事……”

“搞半天，你还没睡？”洁思敏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困倦，她翻了个身，背向男子。“以后再说，我很困。”

“我是说油鱼，你说要切大块来炸，可是那东西再大也顶多十五公分，切了也没意义。”

在昏暗中，洁思敏低声笑了。

“我吃的少说也有一公尺。”

“妖怪啊！”

“不是，是我们吃的地方不一样。你是在街上的餐厅里吃的吧？”

“对啊。”

“一般好像在鱼还小的时候就拿来做菜了，可是我是在训练中找到那个的。那是为期两周的特殊训练，目的是在极限状态培养、锻链体力和心志。”

洁思敏再次翻身转过来，一手托腮的凯利没作声，要她说下去。

“你也知道，基西耶几乎没有人。整个星球上就只有一座太空港，建在地盘坚硬的陆块上，和附近一座城镇而已。其他的大陆和岛上没有半个人，有的全是未经研究的动物和昆虫。那场训练的目标，就是靠一张只画了大致地形的地图，单人徒步抵达设定的终点。当然，不得携带任何探测机，而且限期两周，只要晚到一分钟就丧失资格。”

“好严厉的训练，会死人的。”

“中途联络就代表‘投降’。要是实在熬不下去，是可以投降的，只要透过分配的通信机发出代表投降的紧急信号，就会有小艇来接。当然，这样也是丧失资格。”

“两周内必须走完的距离是多少？”

“大约一千公里。”

凯利跌进枕头里。

就算是平地，一般人也走不完，更何况是在那片土地上，这真是太乱来了。

基西耶的陆地，几乎都是高温多湿的热带型气候，昼夜温差非常大，豪雨频繁。只要离开城镇一步，便处处是剧毒动物与爬虫类的巢穴，同时也是攻击性昆虫的天堂。

“……军方也真是太乱来了，这样还叫你们粮食自理？”

“军方再狠也不会这么没常识。本来是要带两周的粮食，粮食要如何分配消耗，也是训练之一。本来在条件极差的土地上过上一天，所需要的体力就超乎想像，而且又没有可以给建议的长宫和同袍，受训者要在这样的状况下分配粮食。事情不可能完全按照计划进行，因为忍不住就会吃的比预期的多，以至于最后三天断粮。”

“你也是这样吗？”

“没有，好像有人非常的讨厌我。我到了当地想取出携带型粮食，才发现全部都被换成武器弹药了。”

“当时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就当场发出‘投降’信号，要不就是一路上自行在当地取得粮食。”

一般人当然会选择前者。要做到后者是不可能的，根本形同自杀。

“而你选择了后者。”

洁思敏面向黑暗的天花板，静静地笑了。她是想到过去的事而笑。

“不知道是谁在整我，但是换成武器弹药倒是满贴心的。我等于是因为这样，才决心豁出去。我决定，只要遇到危险的生物就打死，然后吃掉。”

“……”

“管他是动物还是爬虫类，我没有时间犹豫。时问有限，脚步一放慢就赶不上。只不过，遇到食物的时机不会那么刚好。我遇到那橘子色，是在第七天吃了毒蛇之后，整整五天什么都没入口的时候。”

“那五天你也继续前进？”

“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我可是深深体会到这是无上的真理。我的速度降低到一天只有五十公里。正当我觉得真的不行的时候，那个橘子色……而且是超特大的，就从我面前慢慢横过去。我这辈子从没那么高兴过。”

虽然很想叫她不要为那种东西高兴，但在当时的洁思敏看来，那全长一公尺的六脚山椒鱼，恐怕活像一块会走路的牛排。

“可是，怎么会用炸的？”

“因为下着倾盆大雨，而且没有要停的样子。你知道那里的雨吧？如果是坚固的建筑物还好，在树下躲雨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我必须在那种情况下设法把东西煮熟，因为生吃怕有寄生虫。我把枪改造成高频震荡器，因为那里有油木，我砍下树干，用耐热容器装了树汁，把切成大块的橘子色放进去，连容器整个加热。虽然麻烦得要命，可是也好吃得要命。”

凯利——一如往常地——苦笑着听洁思敏述说往事。

“我真是败给你了，那里会攻击人类的虫也不少。”

“我知道，我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被咬了好几次，我说的是钻进活体动物体内吃肉的那一种。”

“那你怎么处理？”

“拿刀连虫带肉挖出来。当时没有别的办法，而且一想到我的身体还活着就有虫在吃，就觉得岂有此理。”

凯利在床上移动，望着淡淡地继续说话的洁思敏。

“我说，女王。”

“干嘛？海盗。”

“在那种状况下，你还会觉得那桥子色好吃，真是不可思议。要是有过那番经历，一般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再也不想看到，连想都不愿意想起才对。”

洁思敏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回望在自己正上方凝视着自己的男子。

“我想我大概很奇怪吧。当我抵达终点，发出信号，确认训练结束的时候，我的样子真的很惨，全身又脏又臭，有好几个地方被虫咬又被我挖掉，所以皮肤上到处是伤口和脓痂。预防接种好像没效，还感染了当地的传染病。军医一看到我就吓坏了，也没好好诊疗就把我丢进隔离病房——就算这样，和在这里整天泡在文件里比起来，我还是觉得那时候才有活着的感觉。”

凯利也这么认为，这位女王一点也不适合当这巨大财团的当家。

“你要是继续待在军队里，搞不好能当上联合舰队总司令。”

这同时也意味着能够晋升到中将。

虽然是王高无上的赞美，洁思敏却一脸调皮地说：“难说吧？要在那种机构里出人头地，经历和背景比本人的能力还重要。我绝对不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又瞒着我父亲是马克斯这件事，搞不好这辈子只能当个大尉。”

“你都已经能晋升到大尉了，至少能爬到少佐吧。”

“也还好，我在军队里也差不多腻了。再说，如果能够的话，我倒不想当中将，想去当海盗。”

凯利夸大地向后一倒，刻意摆出排斥的样子。

“别傻了，被你这种人来闹，我们都要没饭吃了。”

“说吃饭，你又不是袭击商船的海盗，这样也有竞争对手？”

“那是奇檬子的问题，一想到又会被追着跑，那才真的叫不好玩。”

洁思敏笑了笑，转换话题。

“我也有事想问你。你明明发现了那么多‘门’，等于是掌握了门之后数不清的财宝，却自行放弃了那些权利，为什么？”

“因为我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你独自不断飞越太空的理由何在？”

“不是独自，戴安是我的好伙伴。”

洁思敏爬起来，望着凯利，极缓极缓地压过来。

那是极具分量的强健身躯，但是总不能就这样被推倒，因此凯利也慢慢移动身体，躺在下方。

洁思敏没有反对。

那巨大的身体既不柔软，也不温柔，却很温暖。

“海盗，别糊弄我。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别一本正经的，我会害羞的。”

即使双方贴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与气味，凯利却没有继续行动。

“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洁思敏没说话。

“你做的是没有人做过的事，而我寻找的是没有人去过的宇宙。你就别再问我为什么了。‘地下铁’中记载的图表，只不过是这个宇宙的一小部分，虽然取了共和宇宙这么伟大的名字。世界上还有浩瀚宇宙不为人知。我想比任何人都先到那里，看看那里有些什么。就这样而已。”

听到这些话，很多女人不是一笑置之就是加以取笑，但洁思敏却微笑着，伸手去摸凯利的头发。

正当新婚夫妇酝酿出许久未有的好气氛时，来了一道紧急通知。

有一艘太空船失联了。





第四章

库亚财团没有贸易运输部门。

马克斯·库亚虽是个能干的企业家，但他的理念始终在于制造。虽大量生产贩卖太空船，但并未将运输货物作为业务。

但是，公司内部使用的太空船则多得数不清。这次失联的正是其中一艘，隶属于行星开发部门的十万吨级运输船“朱砂”。

行星开发部门一如其名，主要的业务便是开发可能居住型行星、建设都市，规划出人类可实际居住的环境。这个部门最近才完成某一行星的基础调查，正着手准备进行正式的都市建设。“朱砂”便是为此而派出的。

五天前，“朱砂”载着十六名船务人员与三百名土木、建筑技师，朝着中央座标二百五十光年的行星埃阿斯出发，于四天前失联。

听到这个消息，洁思敏灰色的眼睛冷冷发光。

“三百一十六名员工失踪了四天？为什么这件事现在才传进我耳里？”

拿着报告前来的普莉斯汀紧张得身体都僵了。

“是杰弗逊先生的判断，他认为事情出在自己的管辖之下，并没有严重到需要通知总裁的地步。是亚历克少爷自行决定通知的。”

“亚历克？”洁思敏微感不解。“他现在是饭店那边的人了吧，怎么会插手管太空船失踪的事？”

“因为雨果少爷也在‘朱砂’上，带着家人一起。”普莉丝汀控制声音，尽量保持公事化的口吻说道。

这回换洁思敏小小啧了一声。

“目前所知‘朱砂’最终的位置在哪里？”

“在通过‘门’前往埃阿斯星系时，只不过现在那个‘车站’，也就是前不久才架设好的‘蓝色星云’这个新车站，目前暂时关闭。”

“理由是？”

“磁爆。在‘朱砂’通过之后随即发生，一直持续到现在。因此，亚历克少爷和杰弗逊先生也无法拿出任何有效的办法。”

“门”并非恒定的现象，经常因四周环境而产生变化，例如彗星通过、恒星的重力异常、小行星的接近、太阳风的变化和磁爆等，都会造成影响，因而无法维持足够的安定以供太空船大小的物质通过。

这就是“暂时关闭”，如此一来，人类也无技可施。就像人们只能静候风暴平息一般，只能等“门”重回安定状态。然而，洁思敏不是满足于此等消极手段的人。

“有其他前往埃阿斯星系的路径吗？”洁思敏问普莉丝汀。

普莉丝汀无意识地看了洁思敏身后的凯利一眼，才连忙拉回视线回答：“最近的路径是从玛尔斯共和国内的‘艾佛兰州’经过赞卡利亚的‘塞姆卫星’，再从‘维多利亚水晶’出来，但是从进入第一道门开始到抵达埃阿斯星系，以‘库亚帝国’的最高速度飞行，也要半年的时间。”

完全不列入考虑。

这也是使用“门”来航行的缺点。人们所居住的行星散置于共和宇宙各处，说起来就像岛屿一样。人们分散居住在各孤立的岛屿上，彼此距离遥远，即使以光速飞行，也需时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

这些岛屿间唯一的通道，便是将距离缩短为一瞬之遥的“门”与“车站”。这条路一断，岛屿便会完全孤立。

洁思敏思索了一会儿，提出最后的问题：“哪些‘车站’可以直达‘蓝色星云’？”

“只有莫纳顿星系的‘陨石眼’，亚历克少爷现在也在那里。”

“这么说，‘陨石眼’本身是可以通行的了？”

“是的，那个车站一共有四个月台。”

“我知道了，立刻叫‘库亚帝国’准备启航，赶往‘陨石眼’。”

这座宅邸旁就有接驳船起降场，洁思敏立刻离开宅邸，搭乘礼车前往起降场。凯利当然也与她同行。

秘书普莉丝汀、忠心的管家伊萨多也是，但不知为何，连晶婕也跟来了。

她的理由据说是：“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留在那么大的房子里。”

接驳船在大气圈内以最高速飞行，前往太空港。顺道一提，礼车和接驳船都是由洁思敏亲自驾驶的。当然，本来有负责驾驶的人类司机，但时间是天空才刚泛鱼肚白的清晨，即使是这群专属于总裁的勤勉员工也来不及准备，洁思敏的行动便是如此迅速。

洁思敏既然能够将那架女王蜂（绰号是“深红色的飞天棺材”）操纵得圆转如意，驾驶技术自然不成问题，但众人一坐进接驳船，除了凯利之外的乘客便立刻系起平常没人在用的安全带，将身体固定住。

他们跟着洁思敏那么久，果然不是白眼的。

一般接驳船的驾驶，无论是行驶中还是起降，最标准的范本自然是连杯子里的水都没有一滴泼出来。但是，当驾驶是洁思敏时，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坐在接驳船驾驶座上的，不是以安全舒适为第一的驾驶，而是“战斗机飞行员”。

只见她以完全无视于交通法规的速度驶入航道，同时向大惊失色地对此一暴行发出警告的所有航空警察丢出“我是洁思敏·库亚”这句话，一路冲出大气圈。

这时候，凯利当然也已系上安全带，否则搭这种船会出人命。

面对简直是朝自己撞过来的主人，“库亚帝国”爽快地迎接，而且显然已做好出港准备，一容纳了接驳船，便立刻出港。

艾德米若与莫纳顿星系相距七十光年，但无法直航，途中要通过两个“车站”。

“刚才提到的亚历克是谁？”好不容易从可怕的驾驶中解脱的凯利，一面走向舰桥，一面问普莉丝汀。

“是马利恩饭店——这是隶属于行星开发部门的连锁饭店之一——的副总经理，亚历山大·杰弗逊少爷。”

“杰弗逊？这么说……”

“是的，正是率领行星开发部门的理查。杰弗逊先生的公子。”普莉丝汀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那么，雨果呢？”

“雨果少爷是亚历克少爷的哥哥，专长是都市设计，所以以开发队队员的身分，带着夫人与孩子一同搭乘‘朱砂’……”

原来如此，那么这可是大事一件。

来到舰桥的司令室，洁思敏一落座便立刻与杰弗逊取得联系。

杰弗逊目前所在的办公室与“库亚帝国”的所在地距离虽超过三十光年，但所幸两者附近均有“车站”，因此对话几乎没有时差。

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通信画面中，出现了一张独特的脸。那是一张结实的圆脸，有着一双近似三白眼的锐利大眼和湿润的厚唇，每个部分都可以用丑来形容，但组合在一起，却显得莫名的帅气。那张脸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但此刻却免不了浓浓的倦色。

儿孙与三百多名员工一连四天生死未卜，也难怪他如此疲惫。

即使如此，他仍镇定如常，实在令人钦佩，但面对洁思敏要求知道失踪当时的详情时，杰弗逊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洁思敏，你现在的确是财团总裁，也算是我的上司，但请不要连这种事情都抢着出面。‘朱砂’是我这里的船，最后是由我下令前往埃阿斯的，所以指挥搜索的是我。”

从他的语气中戚觉得出他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出于责任感才这么说，但洁思敏不肯让步。

“这四天能做的你应该都已经做了吧？结果并没有得到任何效果，所以你没有权利阻止我出面。”

只听杰弗逊啧了一声，以谆谆教诲的语气说：“洁思敏，你要知道，即使告诉身为大小姐的你，也许你也听不懂，但现在‘蓝色星云’是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在这种状况下能做什么？埃阿斯方面也正尽全力在寻找‘朱砂’，我也已经命令太空船在‘陨石眼’附近待命，以便‘蓝色星云’一恢复运转，立刻就能出发。这样你明白了吧？你来了也什么都不能做，就别妨碍我们工作了。”说完，便自顾自地切断通信。

好一个不同于霍华的顽固之人。

最令凯利惊讶的，是“身为大小姐的你”这一部分，他的意思显然与伊萨多不同。这个说法，意味着“不知人间疾苦、娇生惯养的女性”。

看样子他虽有一双铜铃大眼，视力却有问题。洁思敏也耸耸肩，但凯利发现她的样子并不像对西蒙兹那时那么冷淡。

切断通信后，洁思敏与在“陨石眼”待命的库亚的太空船取得联络，叫出亚历山大·杰弗逊。

出现在司令室大画面中的，是一名年仅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他有着浅褐色的头发，以及一双教养良好、聪明懂事的眼睛。这个与父亲丝毫不像的正统派美男子，虽然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但现在却是憔悴不已。那张脸看到洁思敏，稍微亮了几分。

但女王却连重逢的问候都没有，开门见山地问：“亚历克，说明一下状况。”

“就和我之前说的一样，说来惭愧，我们现在就只能等埃阿斯的联络？”

“我想知道的是在那之前的事，为什么用失踪这种含糊的说法？‘朱砂’没发出紧急信号吗？”

“没有这样的纪录，所以才奇怪。如果是发生意外，就算船长制止，感应头脑也应该会发出紧急信号，但我们在埃阿斯的设施和‘蓝色星云’都没有接到这样的信号。”

“连失联的原因都不知道吗？”

“对。不知是否目前仍持续有磁爆，还是受到其他自然现象的影响，或人为事故的关系，完全不知道。”

“我知道可能性很低，但‘朱砂’有没有自行消失的可能？”

亚历山大猛摇头。

“别开玩笑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也向‘蓝色星云’确认过了，通过门之后的‘朱砂’没有异样，管制官对他们说‘一路顺风’，埃阿斯分部也接到‘朱砂’这方面的报告，表示正要前往。‘蓝色星云’与埃阿斯相距二亿六千万公里，正常的话，十八小时后就会抵达。”

“结果没有到？”

“对，从此音讯全无，没有任何联络，再怎么呼叫都没有回应。这么一来，一定是航行中发生了异常。埃阿斯分部的人也不眠不休地进行搜索，但再怎么说，那是个才刚着手开发的行星，没有什么装备，再加上‘蓝色星云’和埃阿斯行星之间，有一条长达一亿五千万公里的小行星带，因此探测机几乎派不上用场。”

“连是否爆炸全毁也不知道吗？”女王连难以启齿的问题也问得毫不犹豫。

“埃阿斯在十八小时之后才终于发现情况不对。‘朱砂’没到，他们连忙向‘蓝色星云’询问，但得到的回答是，至少在这十八小时之内，没有测知任何种类的爆炸现象。”亚历山大无力地摇头。

所有的“车站”都是灯塔，也都是探测基地。一般的探测范围是一千万公里，在这个范围内若发生爆炸意外，一定测得到。但是，现今的太空船并不会轻易就发生爆炸全毁的意外。以目前太空船的设计，就算推进器故障或外墙多少出现破损，只要没有发生炉心爆炸的大意外，最起码能够维持生命。

“我明白了。换句话说，现在的状况是这样的：‘朱砂’要不是在‘蓝色星云’探测范围外大爆炸，就是虽生存但完全无法与外部联系，对吧？”

“当然是生存着！这是一定的！所以必须早点找到他们，可是偏偏在这时候暂时关闭……”

“你不要激动，总之，我现在就过去。”

洁思敏说到这里就切断通信，接着与“蓝色星云”联系，询问目前的状况。

可能是根本没时间睡，现身的管制官也是一脸憔悴。即使如此，遇到与库亚总裁直接通信，他仍挺直了背脊。

“很遗憾，磁爆暂时没有停歇的迹象，目前太空船无法通行。”

“我想知道的是，你那边的‘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既然可以像这样通信，可见没有完全封闭吧？”

“是的，确实如此。连通信波都无法传送的完全封闭状态极少发生，但是容我提醒您，现在要通过‘蓝色星云’是自杀行为。就算想跳，无论哪一艘船的感应头脑都会拒绝的。”

是的，感应头脑具有这项权限。为了保护船只的安全与人类的生命，感应头脑会严谨判断进入与离开这双方面的门是否可以使用。

因为跳跃失败，就等于是一场大事故。

就算性急的驾驶赶着往门里跳，但在感应头脑确认安全之前，船是绝对动不了的。感应头脑甚至可能表示“这道‘门’·目前·无法通过”，拒绝启动重力波引擎。当然，人类也很慎重。进出双方的管制官会在确认过安全后，才发下通行许可。

“门”便是如此微妙。说到这个，当凯利被洁思敏紧追在后时，以全速通过没有任何设备的“门”，简直就是形同奇迹的神技。

凯利已经猜到洁思敏想做什么了。

状态不稳定的门已无法作为连接两个地方的通道。像这次，等于是入口开着，但出口被堵住了，就连小孩都知道一头栽进这种地方会有什么结果。

太空船这么大的质量，无法通过处于封闭状态下的“门”。那么，如果是小质量呢？

可跳跃的远洋型太空船最小也都是三万吨级。但是，“库亚帝国”所搭载的女王蜂大约只有一千吨，而且女王蜂上也没有会说“这道‘门’·无法·通过”而关闭推进器的感应头脑。

一般的太空船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女王蜂，也许过得去。

果然不出凯利所料，洁思敏主张这么做，但聚集在司令室的几个人都不赞成。这几个人是船长、副船长、机关长和通信长。

“女王蜂的探测机确实很优秀，但就算你一个人去，探测范围也太大了。再说，即使那么做，也不知道能否找到‘朱砂’。这话说起来虽然残酷，但我认为搜索也是徒然。”维修长查尔斯·布莱德利皱着眉代表众人发言。

维修长身旁的机关长点头表示同感。

没有发出紧急信号，无法显示目前所在地，再加上长达四天的失联，太空船发生如此特殊的故障机率微乎其微。比起故障，认为整艘太空船损毁合理得多。

“假设是事故的话，你们认为‘朱砂’上发生了什么事？”

“库亚帝国”的机关长与威武的维修长形成强烈对比，他是个文静的人，但对太空船与引擎的热爱毫不逊于维修长。

他略加思索，慎重地回答：“这完全是推测，但我想可能是在通过小行星带时，船身发生了什么意外，而且恐怕是驱动系统或是感应头脑相关的部分。拜感应头脑之赐，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为疏失导致的船难了。但是，当感应头脑——我知道这个机率非常非常低——但当感应头脑故障要人类重新掌握船只，这就十分耗时了。如果是这样，没有发出紧急信号也就解释得通了。就结论而言，我猜想‘朱砂’可能是船身突然失控，坠落在小行星上。”

“如果是这样，船上所有的人当然没有一个会生还吧？”

“很遗憾……如果是紧急降落，当地距离最近的灯塔是‘蓝色星云’，他们一定会向该处发出紧急信号才对，但却没有，而且在四天之后仍然没有收到目前所在地的显示信号。换句话说，没有任何‘朱砂’生存的形迹。”

通信长点头表示同意。就算通信机故障了，紧急信号与目前所在地信号是船只的救命绳索，这两者若非遭遇特殊情况，否则是不会故障的。

生存无望——这是两人的看法。

洁思敏点头说道：“那么，就必须找出‘朱砂’的残骸了。”

维修长插嘴道：“所以我们现在说的是，这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若确认有乘客生还，当然分秒必争。但是这次的情况——虽然对杰弗逊先生是很遗憾……”

洁思敏制止了维修长。

“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不变的事实。但是要让活着的人能够接受，就不能没有确定已死的证据。我们既不能肯定爆炸发生过，也没何发现船只的残骸，这样他们的亲人是无法接受的。”

“是……”

“那艘船上并不是只有雨果一个人而已，上面还有三百多个人。雨果是刚好带家人同行，但其他人几乎都是单身赴任，你们要怎么向这些家人解释？‘四天来都无法取得联络，所以你的丈夫，或是父亲、儿子应该是过世了’——这种话你们说得出口吗？你们认为家人会接受吗？”

“……”

“我说不出口，也无法接受。既然还没有确认那是事实，就更无法接受。”

船长开口了：“换句话说，你认为‘朱砂’还生存着？”

“我没有足够的根据能够如此断定，但我认为一口咬定是爆炸全毁太过武断。机关长刚才说‘朱砂’没有生存的形迹，但反过来说，这也表示没有任何形迹显示‘朱砂’发生了意外。无论遇到什么突发状况，连一句‘发生紧急状况’都发不出来，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紧急信号和目前所在地显示同时故障也很不自然。”

“的确……如果是引擎有问题应该会这么说，如果是陨石靠近，感应头脑会察觉回避，但就像刚才我说的，也有可能是感应头脑发生了故障。”

“当然。也许是‘朱砂’的感应头脑发生了无法修复的故障，无法动弹的‘朱砂’因而撞上陨石，而在瞬间消失也不一定。但这些全都是推测，在这里讨论得再多，都不会有结论。”

所以才要实际去确认。对洁思敏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逻辑，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女王蜂的确是最小型的远洋型太空船，同时也是现行船只中速度最快的，探测能力也很优越。但是，从‘蓝色星云’到小行星带共有三千万公里，而小行星带宽约一亿五千万公里，范围实在太大了。

“你要在那当中飞来飞去找一架太空船？到底要花上几十个小时的时间？而且就算真的这么做了，可能也只是白忙一场。”

结果找到的也许只是船的遗骸，维修长如此暗示。

洁思敏摇摇头。“白忙也好，最糟的是生死不明这种不清不楚的状况。”

一点也没错，但问题在于要由总裁亲自独自飞行。副船长、通信长，和机关长等人一脸为难，彷佛寻求最后的希望般往凯利看，但凯利默默耸肩。

他深知洁思敏一旦说出口就劝不动的个性，他也知道更不巧的是，她的驾驶技术超一流。

“有什么关系？我也认为‘朱砂’生存的可能性不是零。只不过就意外而言，它的消失方式不太寻常，女王要去找——不管找到的是死是活，但如果能够帮忙找到儿子，那位杰弗逊也多少会对你改观吧。”

“他好像看不见我现在的样子，再加上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也晓得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就更改不过来了。一直到现在，他还当我是个三岁小女孩，”洁思敏苦笑着耸耸肩。

“枉费他一双眼睛那么大……”

“我也认为是白长了。”

当他们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伊萨多送茶进来了。

伊萨多与船的运行没有直接相关，但基于照顾洁思敏的工作决不假手他人的坚定信念，无论是哪一场会议，他都亲自奉茶。

当维修长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做便当让女王带上女王蜂时，伊萨多的脸色变了。平常默默将事情做完，不会多说一句话的管家，这时却向维修长开口。

“布莱德利先生，很抱歉，请问您这话的意思是？”

“没有啦，你要来帮忙劝一劝。我们女王啊，要自己去找‘朱砂’，怎么也劝不听。”维修长苦笑着这么说。

“请问，这一去，需要花上必须吃便当这么久的时间吗？”伊萨多脸色更严肃了。

“那当然了，想必得工作上整整一天吧……不，一天不知道做不做得完。真是的，虽然明知道女王身体比常人更加健壮，可是……”

此时，惊人的事发生了。伊萨多停下倒茶的手，转向洁思敏，他明知这么做，会让茶泡太久而走味。

“小姐，请您别这么做。”

“按兵不动不合我的个性。再说，包括亚历克在内，‘朱砂’的相关人员都已经疲累到极点了。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那艘船发生了什么事、船上的人怎么了，而这件事由女王蜂来做最适合。”

“不能派其他的飞机去吗？”

洁思敏露出安抚对方的笑容。

“其他飞机跳不过‘门’，你也真是担心成性，我都已经开女王蜂开这么久了。”

“不是的，小姐，请您……”

“伊萨多，我无论如何都得去。现在埃阿斯分部进行搜索的船都是一般的运输船，上面既没有像样的探测机，也不适合做这样的事。就算‘朱砂’还存活着，也可能会错过。光凭探测机这一点，女王蜂发现的机率就高多了。”

但是，忠心耿耿的管家却满脸苦恼之色。

“小姐，求求您重新考虑，为了您肚子里的孩子，千万使不得啊！”





第五章

刚才好像听到什么不对劲的话？

这是凯利当下的想法。

不光是凯利，司令室所有的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连头脑都还没有转过来，还没想到要怀疑。

空气完全冻结。

“那架红色的飞机，由怀孕的女士驾驶也没有问题吗？”伊萨多淡淡地问几乎翻白眼、说不出话来的维修长。

“开、开、开什么玩笑！那绝对不是孕妇可以搭的东西！可是，肚子里的孩子……请问……？”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结结巴巴的维修长想说的是什么，而那同时也是所有人想问又不敢问的事。

但是，女王无情地宣称：“我是女人，而且已经嫁人了，怀孕有什么好奇怪的？”充满威严的宣言真是令人忍不住想行最敬礼。

这话的确一点也没错，新婚三个月的娇妻“有喜了”也不足为奇，反而极其自然。然而，身为丈夫的却完全无法接受。

凯利完全傻住。至今这女人做出来的种种无常识之举当中，以此为最！凯利惊愕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不能置之不理，该说的话还是非说不可。

他摇摇深紫色的头，懒洋洋地站起来。

“可以过来一下吗？”他丛笔无感情的声音丢下这句话，离开了司令室。

洁思敏也默默站起来，但在出口停下脚步。

“维修长，麻烦你调整女王蜂。把惯性抵销效果调整到最大，牺牲速度也没关系。两小时之内完成。”

“这、这太乱来了！”

“要是做不到，我就以现在的状况出发。”

“太乱来了，洁思敏！就算你身体再怎么壮，也绝对不能这么做，这样等于是去送死！”

“我可没有自杀的意思。我会活着回来，所以才叫你调整，尽可能减轻对身体的负担。”

两人的身影一从司令室消失，超特大的叹息声便同时响起。其中，维修长浑身上下抖得宛如想甩掉身上水滴的狗，冲出司令室，命令部下全体总动员；机关长与通信长则是双眼仍放空。

“是不是应该请医疗组待命？看他们两个那样子，可能会有人受伤。”副船长——所谓的副船长，任务便是精确地辅佐船长——以急切的神情向船长低声说道。

白发似乎骤然间增加不少的戈德曼船长，一面拭去额头上的冷汗，一面同意副官的提议。

“副船长，你的判断很实在，但我想待命可能不够，叫医疗小组准备好担架直接过来。”

“了解。”

出了司令室向左，便是船长接待客人的会客室。凯利虽进了会客室，却没有往气派的长椅上坐下的意思。

他站着等随后进来的洁思敏，然后冷冷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我的吗？”

女王十分感兴趣地笑了。

“是我才没把你这句话当真，你要是向其他女人这么说就惨了——没错，我有义务为库亚留下继承人。”

“那是你的事，我才不管，你怎么能擅自怀孕？”

“什么擅自？我刚才也说了，女人怀孕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得理直气壮。凯利看到她的样子才明白，原来对这女人来说，那不是意外，是事先预谋的。

“……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盘算的？”男子琥珀色的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芒。

现在驱使着凯利的感情，不是焦灼也不是困惑，更绝对不是喜悦。

而是纯粹的愤怒。

若论可能，就只有那时候了。当他们前往中央行星时，在这“库亚帝国”中，坦白说，凯利是被推倒的。而事发太过突然，凯利没有任何时间准备。

认定应已采取了避孕是他的疏忽，但他实在无法责怪自己。是这女人主动的，而且是非比寻常的大胆。凯利以为她当然也考虑到怀孕的可能性，这是身为大人最基本的礼仪，也是常识。

但他现在才知道，她的确考虑到了，而且偏偏未经凯利同意，便设计让凯利参与了她的计划怀孕。这不仅不守礼仪，还是最恶劣的违规！

“我的确是答应了你提出的合约，但我可不记得包括这件事。”

“为什么我非特地征求你的同意不可？你要搞清楚，我结婚了。一名已婚女性怀孕生产，是再理所当然也下过的事。”

凯利咬紧牙关。

她果然打算生。

“在那之前你先回答我，为什么想生孩子？”

“因为我想要啊。”

“我就是在问你，为什么？”

被这样一追问，泛蓝的灰眼似乎感到不解般眨了眨。

她脸上出现这种神情时，就是她真的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的时候。相处了这些时日，凯利现在也已经看得出这一点了。

“没有为什么，想要就是想要，一定要有理由吗？别在意这种小事。”

“我当然在意，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个想要小孩的女人。”

“真是天大的偏见，人类虽然丧失延续种族的本能已经很久了，我却想留下自己的子孙。而且最方便的是，我是女人，可以自己生。这有什么不对？”

“女王，拜托你仔细听一下别人的话行不行？你本来就打定这个主意，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凯利的眼睛与声音都开始露出杀气了。

洁思敏打断他，说：“那我也问你，你是因为不想负责生气，还是因为想负责而生气，哪一个？”

“你说什么？”

“如果你是不想当父亲，这抗议就没有意义。我们迟早会离婚，我不会叫你共同抚养孩子，也不打算这么做。如果不是这样，你是想自行养育自己的孩子——这我就真的戚到万分遗憾了，我不能把孩子交给你，但离婚后，我会安排让你们定期见面。当然，到时候不能对孩子透露你的职业，因为要是太早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被通缉的海盗，孩子心里会混乱的。进出被人看到也会有麻烦，所以我会指定时间、日期和进出的路径，只要你肯确实遵守这些条件，我不打算禁止你和孩子见面。完毕，有异议吗？”

“你懂不懂？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凯利抱头呻吟。

“那当然了。你干嘛一直说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

“我是说，你自作主张让我很困扰！要不要生，应该和我商量之后再决定！”

“你在说梦话吗，海盗？怀孕的是我，所以生不生也是由我决定，和你的意愿无关。”洁思敏微微一笑，那是冷冰冰的笑容。

“我再讲白一点好了，种马交配了之后就没有用了，乖乖闪到一边凉快去，不要来管我的事。”

对自己的丈夫说这种话，确实是太过分了，凯利当然不会保持沉默。

他首次对洁思敏动手。

他想要打她的脸，但女王当然不会乖乖挨打。

凯利的手朝着她的脸飞过来，她举起左手轻易挡住，在那一瞬间，右膝以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移动，深深陷入凯利的心窝。

力道大得惊人！

威力之强，就连凯利那不可能败在寻常男子臂力下的魁伟身躯也折服了。几乎反射性地前弯时，一记使出全力的左上勾拳精采搞定。

不过仅仅一秒，凯利就被KO了。

凯利醒来时，资讯管理长那张雀斑脸就在眼前，担心地观察状况。

“你还好吧？”

听见这声音，他才发觉自己望着天花板，而且躺平在会客室的地板上。

“那王八蛋……”口中忍不住低声咒骂。

他当然知道她力大无穷，也知道她是军队出身的，但仍深深感到这女人实在太离谱了。他确实是因为她是孕妇而有所节制，但这一击比这辈子挨过的任何男人的拳脚都厉害得多。

但是，他不会莽撞到猛然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有如被铁块殴打的冲击还没有退尽，但身体没有异状。他慢慢站起来，按着颤抖的下巴，呼了好大一口气。

“唉，被你们看到我出丑了。”

被孕妇打倒昏过去，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怎么会？你不是自己爬起来了吗？”资讯管理长——梅文·克拉克扶扶眼镜，正色说道。

这不是安慰，他的语气充满由衷的赞叹。

“平常被洁思敏打倒是动不了的，都直接送进医务室。你真的很了不起。”

凯利不禁叹气。

彷佛要证明资讯管理长的话一般，抬着担架赶来的医务长和护士，也睁大了眼睛看着凯利。护士一脸看到妖怪的样子。

“真是太惊人了，你能走吗？你不是和洁思敏打架了吗？”医务长惊讶地说道。

“这么说，只要和那女人打架，就一定是昏倒送医务室，是这个意思吗？”凯利再度叹气。

“一般是这样没错。”

“就我所知，从来没有人在两天之内站得起来。”

凯利用力将第三声叹气吞回肚里。

“那怪力女呢？”

“到机库去了，维修一完成马上出发。”

“我们到‘陨石眼’了吗？”

“还没有，不过应该很快就会进行第二次跳跃了。”

资讯管理长才刚说完，凯利就感到一股熟悉的感觉。

“刚刚跳了，好像到了。”

医务长与资讯管理长都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跳跃发生在一瞬间，而且也不是人体感觉得到的现象，乘客应该不知道船是什么时候跳的才对。

“你感觉得出什么时候跳跃啊？”

“如果清醒的话，像刚才那样不省人事就另当别论。”

“陨石眼”有好几个月台，其中之一与“蓝色星云”相连，目前这条路线封锁了，但其他路线仍照常运行。“库亚帝国”就是从这里跳跃至“陨石眼”的。

两小时之后，女王蜂的维修就会完成。到时候——虽然要视“蓝色星云”的状态，但洁思敏真的会出发吗？

凯利小小声地啧了一声。

他正想走出会客室，忽然回头问医务长：“你听说那女人要开女王蜂去找‘朱砂’了吗？”

“有这回事？我现在才知道。”

“你应该很清楚，那女人强壮得不像人。所以，我要问你这位医生，如果那女人怀孕了，你会让她去搜索，还是阻止她？”

医务长和资讯管理长与司令室里的几位一样，张大了嘴阖不起来。

足足十秒之后，医务长才勉强开口：“……是你的孩子吗？”

“她本人是这么说的，那个混帐女王，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说要开女王蜂去跳‘门’。”

“不行！那怎么可以！”随即便恢复职业意识的医务长大叫道：“她把怀孕当成什么？就算洁思敏的体质再好也不行。我虽然不是专家，但那架飞机是战斗机吧？绝对不是什么舒适的交通工具啊！”

“如果只是直直地飞也就算了，搜索可是要穿越小行星带的，会对身体造成平均八G的负担。”

“想都别想！不行，绝对不行！”

凯利留下愤慨得猛摇头的医务长，走向机库。但这毕竟是一艘庞大的船，凯利似乎与洁思敏错过了，当他抵达机库时，洁思敏已经不在那里。

机库正呈现战争状态。

穿着维修服的男子神情慌张地左右奔跑，满头大汗的维修长则接二连三发出指示：

“动作快！没时间了！”

“可是，维修长！两小时实在太乱来了！”

“我知道，有空鬼叫不如快动手！把完美的机体交给洁思敏是我们的工作！”

叫声是很威武，但他的脸色却一点也不明朗，一看到凯利出现在机库，维修长大大吐了一口气，一面摇头。

“我维修是因为这是工作，其实我实在提不起劲来。这家伙是个怪物，就算再怎么驯服也有限度，洁思敏在体能完美的状态之下才好不容易驾驭得了。库亚先生，拜托你，你能不能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平常也就算了，小看了怀孕是会出事的。”

“既然你这么想，不要帮她维修不就好了？”

“不行啊。就算我们罢工，她也会自己维修去飞的。既然这样，不如由我彻底维修好。”

“那个爱找人麻烦的女王现在在哪里？”

“说是有访客，回上面去了，好像是亚历山大先生要求上船。”

上面指的是舰桥。结果又得折回去。

这艘船的大小可以与一个城镇媲美，光是会客室就有五个，除了刚才凯利与洁思敏使用的船长会客室，还有公用会客室、船员，与家族见面的房间等等。洁思敏自己就有两间会客室，一间接待公事方面的客人，另一间接待私人访客。

从船底搭乘长长的升降机向上回到舰桥，才刚出升降机就遇见晶婕。她将长长的金发扎成一束，穿着粗毛线织的长版毛衣和长裤，一身休闲的打扮，脸上也没有化妆。即使如此，她的美自然就会吸引人们的目光。

晶婕一看到从升降机出来的是凯利，便睁大了眼停下脚步。

“真没想到你能动啊？我还以为你会在医务室，”

“我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身体特别壮。”凯利坦然说道。“真是的，那女人还算人吗？我几乎是一拳就被打倒了。”

“你这话倒是说得满不在乎。”晶婕双眼又闪闪发光。

“嗯？”

“我是说，你被女人打倒的事，而且那女人还是自己的太太。这种事，一般男人是绝口不提的。”

“瞒也没有用吧？医务长还扛着担架飞奔过来呢。”

凯利的语气仿佛是在嘲讽自己的不中用，但晶婕是个聪明的女子，不会被他的这番话所骗。

“我真不知你是我从没见过的窝囊废，还是我从没见过的大人物。”她粲然笑道。

晶婕与凯利一同走向洁思敏的私人会客室。

“不过……连你也劝她不动？”她的语气很严肃。

这句话加上脸上的神情，在在显示晶婕已经知道洁思敏怀孕的事了。

“那女人告诉你的？”

“不是，我是听船长说的。船长拜托我，希望我能劝她回心转意，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我想也是。”

“亚历克也是来阻止杰姆的，可是他还不知道。”

“有件事我想请教，那个亚历克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

“旧情人，最有力的新郎人选之一。”

“原来她有这种对象？”凯利微微扬起一道眉毛。

“有呀，不管他父亲和其他董事肚子里打什么算盘，亚历克真的眼里只有杰姆，我想现在也还是一样。”

“哦……这人的眼光还真是有够差的。不过既然这样，那女人干嘛不和这家伙结婚？是因为他老爸是想赶走自己的董事吗？”

“我想原因不在这里，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他很英俊，也很能干，既温柔又诚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只不过……有点特别。”晶婕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困惑，也像是觉得好笑。

两人在会客室前与话中的亚历山大·杰弗逊撞个正着。看他那个样子，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晶婕！你也来了？”

“好久不见了，亚历克。我听说你哥哥的事了，你一定很担心吧。”

“是啊。都已经这样了，洁思敏还要去？真是异想天开！我通知她可不是希望她这么做！”

近看亚历山大·杰弗逊，他是个高大、肩宽、体格好的青年。但也许是太过劳心了吧，端正的脸庞显得比稍早在通信画面上看到时更加憔悴。

那张脸一认出晶婕身旁的凯利，立刻出现不豫之色，年轻的表情中闪过敌对之意。

“你是库亚先生吧，幸会。我是亚历山大·杰弗逊。”他压抑住内心的不悦，低声说道。

“你好。”凯利回答，心里的感受却十分复杂。

因女人之事而遭到其他男人这种白眼，这不是头一遭。凯利变脸以前，长相可是俊美无比，因此这种事可说是家常便饭。美女们不甩自己的男人而迷上凯利，使得凯利被迫与这些男子决斗，这种事多得数不清，但这次状况却截然不同。

“洁思敏在哪里？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才行。”

“她应该就在里面。”凯利指着会客室的门说。

洁思敏果真在房内等亚历山大，可能没料到晶婕和凯利也会一道进来，只见她略偏着头，似乎感到不解。

还没等她开口，亚历山大便撇下两人上前说道：“洁思敏，拜托你不要干这种傻事！就算你去又能如何？”

女王一听到这句话，明显地双肩无力一垂。

“你突然说要过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就为了说这个？”

“这还用说吗？为什么非你去不可？以小型艇来找‘朱砂’太乱来了，而且‘蓝色星云’封闭了不是吗？”

“‘朱砂’跳离这里的时候，那边是什么状况，我已经确认过了。亚历克，你听我说，我说能跳就一定能跳，女王蜂的性能就是这么优秀，那可是集全库亚技术人员之力的机体。”

“就算机体再优秀，你也只是一名弱女子呀！”

今天怎么净听到一些奇怪的话？凯利一面怀疑自己的耳朵、一面想。

为了确认，还掏了掏耳朵，但听得很清楚，看样子不是耳朵的问题。

他默默低头看晶婕，晶婕也无言地耸肩抬头看凯利，眼神彷佛在说“他就是这样”。

“绝对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这种险。你为雨果担心，我很高兴，但就算你能平安跳过‘蓝色星云’还有小行星带，也许你不知道，那里可是危险得不得了！要驾驶小型艇在那种地方搜索，你怎么办得到？不要说找到‘朱砂’了，我简直都可以看见你遇难了。拜托，危险的事就交给专家，你别乱来。”

“抱歉，杰弗逊先生。”

凯利实在忍无可忍，便打断了亚历山大的话，因为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斟酌一下用词？再继续听这些羞死人的话，我可怜的心脏就要爆炸了。我现在就已经全身鸡皮疙瘩、头晕目眩，快昏倒了。”

这是凯利的肺腑之言，但遗憾的是，对方显然听不懂。

“你竟忍心让自己的妻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亚历山大将矛头指向凯利。

“哪里的话，我巴不得她不要去。如果是平常也就算了，现在可不妥当，尤其是去开那架飞机。”

“一点也没错，那架飞机能够跳过封闭状态的‘门’，这个我明白。但是既然这样，找别人去开就好了，不必非要洁思敏不可吧！”

凯利无言以对，忍不住将眼睛眨了眨，但亚历山大似乎是认真的。

“你知道女王蜂是什么吗？”

“洁思敏专用的小型艇啊？”

“那不是一般的小型艇，那上面没有感应头脑，当然也没有自动回避装置，但最高速度可达一·七二VL。探测能力最少也有最新型采测舰的三倍。至于武装，则足以媲美联邦的驱逐舰。虽然老派得吓人，但同时也是最尖端技术的结晶，规格和现行任何机种都不同，却是一架货真价实的战斗机。除了这位女王，没有人会开。”

这回换亚历山大眨眼了。

“请不要和我开玩笑，那种战斗机洁思敏怎么会开呢？”他笑着摇头。

凯利眼睛睁得更圆了。

“你是说你不知道？这女人曾经从军，战斗机、机甲兵她都会开，而且是武器和格斗的达人，这些你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洁思敏没有当过兵啊！”

“她从十五岁起，有十二年的时间都在军队里。”

亚历山大一脸怀疑凯利脑筋有问题的表情。他狐疑地说：“不好意思，库亚先生，我看是你搞错了。那段期问，洁思敏一直都在爱瑟西欧学院。”

那是一所名门女校，学生全都是共和宇宙数一数二的名门千金。

这回换凯利苦笑摇头。

“那就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洁思敏了。因为在这里的是腰间挂着维哥拉斯、能空手打倒巨汉的前联邦军库亚大尉。”

亚历山大还想反驳，但洁思敏抢先叹了一口气。

“亚历克，原来你到今天还相信，我从少女时代到我父亲过世，一直都在上千金学校？”

“嗯，因为……这是事实吧？”

“你父亲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啊，他说你一直在爱瑟西欧学习名媛贵妇应有的才艺。——不是吗？”

可能是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劲，亚历克的语气没什么自信。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怪不得你们父子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千金小姐看待。”洁思敏拚命忍住笑。

“你别笑，好好解释清楚好吗？难不成真有两个你？”

“是啊，真的有两个，只不过是书面上。就像你已经知道的，我在中央入伍，但是我父亲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临死之际将我叫回来，第一次安排我和董事们见面时，确实也是以‘一直就读于爱瑟西欧的女儿洁思敏’介绍的。当然，依我父亲的个性，他想必也动了手脚，弄得像洁思敏·库亚真的在爱瑟西欧就学一样。”

“真是天大的玩笑。就算要骗人，又何必要选这种离谱的设定？”

“天晓得，我父亲很喜欢恶作剧，大概是想跟董事们开个玩笑吧！但没想到他们竟然当真了。不久就办了那场介绍晚宴，看到我的那些上级将校都一个个昏倒，我还以为那个时候大家就知道我真正的身分了。”

“霍华就知道。”

“可是直到现在杰弗逊却还不知道，真是有趣，七个董事未必就团结在一起，你的话果真应验了。”洁思敏对丈夫粲然一笑，视线转向亚历山大。“亚历克，这是你的功劳，谢谢你跑这一趟．”

“洁思敏，哪有这样的？！”

“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他可能被排挤了，或者还有别的董事仍然以为我是千金大小姐？”

“有啊，还有温兹伯格先生。”

“哦？那真是好极了，我是很希望拉拢你父亲，最好还有你。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是个名门闺秀，而是和别人结了婚、背着五十公斤的装备在热带雨林阔步，吃毒蛇山椒鱼也面不改色的人的话。”

“就叫你别提那个了！”晶婕大叫，然后叹了一口气。“杰姆，你每次都不把话说清楚，这下我总算搞懂了。我一直觉得奇怪，亚历克明明就不是笨蛋，怎么会把你当成娇滴滴的弱女子？可是亚历克，我也要不客气说几句，你也有问题。像她这样一个人，你真的觉得她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可怜的亚历山大被投以同情的视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凯利也苦着脸对洁思敏说：“你的举止是有多高雅，才造成这么严重的误会？骗人也骗得太到家了。”

“我可从来没有硬装过千金小姐。我在公众场合说话是会客气些，但在董事们面前向来就是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不过，我想在杰弗逊看来，大概觉得那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千金大小姐硬要出风头吧！”

真是令人背脊发凉。

凯利和晶婕一脸像咬到什么虫子似的神情，与心中的不快感搏斗，但洁思敏却愉快地扬声笑了。

“亚历克，那我也问问你好了。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等等，先等一下……”亚历山大脑中似乎还很混乱，但他摇摇浅褐色的头，挺直了背脊。“不管你是从爱瑟西欧毕业，还是去从军，这些都不重要。我认为你是个英气勃勃的人，也认为你不像一般的千金小姐，真的。但是，我是因为你有自己的主张和思想，所以才被你吸引的，而你真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是吗？”

“你还是没变，总是会说些让我很高兴的话。那么，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具有寻找‘朱砂’的专业知识和技术，这一点你能理解吗？把搜索工作全部交由旧式的埃阿斯的船，是非常没有效率的，你明白吗？”

“……”

“我并不是因为雨果在‘朱砂’上才要去的，我是认为这件事只有我办得到才去的。”平淡的语气中，充满了令人无法反抗的气魄。

凯利代替垂头丧气的亚历山大说：“的确没错，这件事只有你才办得到。现在的飞行员没有人学过如何驾驶没有感应头脑的完全仪器飞行。但即使是在这个前提之下，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去。医务长大叫，说你太小看怀孕了。”

怀孕这两个字不知对亚历山大造成多大的打击。

洁思敏对凯利正面注视自己的眼神毫不畏惧，她平静地说：“‘朱砂’上有三百多名员工，他们每个人都有家人。如果发生万一，向这些家人说‘我们尽力了’是我的任务。但是——”

洁思敏斗志湛然的双眼盯着凯利。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之后。顺便再告诉你，向死者家属讲这种话，我可是一百万个不愿意。我不知道船现在在哪里，但是我一定会把船带回来的。”

“你要死是你的自由，但能不能请你别拖我的孩子下水？就算是种马，也应该有权要求这一点。”

“我不会死的，我和我的孩子一定会活着回来。”这句话像是对自己的宣言，也像是向凯利保证。

洁思敏的眼睛平常是灰中带蓝，但有时会闪着金光，现在正是如此。凯利很喜欢那样的眼睛。无论再华贵的衣饰、再奢豪的宝石，在这双眼睛面前都黯然失色。比起化着完美的妆、穿起正式华服时，这样一双眼睛凛然生辉的时候，不知美丽多少倍。这和晶婕甜美的魅力不同，是更加强韧、更加浩然，有如钢铁般的光。

“洁思敏……真的吗？你真的有小孩了……”亚历山大喘着气挤出声音。

“对啊，有必要大惊小怪吗？”

“你要开的那架飞机没有感应头脑……也是真的？”

“对，真的。”

“不行！你怎么能在这么重大的时候驾驶这种瑕疵品跳‘门’，太乱来了！”

晶婕也一脸悲痛地上前说道：“我也拜托你，这次你就别去了。医务长说得没错，你太小看怀孕了，就算你是体力怪物也撑不住的。还是你宁愿流产？如果是的话，我就不阻止你。可是你不是因为怀孕连酒都不喝了吗？你是打算要生的吧？”

“我当然要生，但是我拒绝对‘朱砂’见死不救。”

“可是……那艘船也许已经四分五裂了啊。”

“如果是，应该早就发现碎片了。首先，它消失的方式太过异常，不管是与陨石冲撞也好，坠落在小行星上也好，不可能连一句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你认为他们还活着？”

“我没有证据，只是凭直觉，所以我要去确认。”

在场与洁思敏认识最久的是晶婕。不知她从女王的神情中看到了什么，也许是明白女王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决心了吧。她抱紧了那具高得不像女人的躯体，抬头看着洁思敏的脸说：

“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

“那当然，我还想看你下一部电影呢。”

那场面果然宛如恋人分离的场景。

而在场真正的前男友无法如此轻易被说服。

他惊慌失措地大喊：“晶婕，你胡说什么？你要阻止她啊！库亚先生，你也说说话啊！”

但是，凯利只是定定地看看亚历山大，又看了看洁思敏。

“女王，你干嘛不和这人结婚？为一个琵琶别抱的女人如此担心的人实在不多，而且他也长得一表人才，虽然脑筋可能有点死……”

“问题就出在这里，亚历克真的很可爱，但是太梦幻了，看他至今仍相信我是个千金小姐就知道了。”

“这简单，只要给他一拳，他马上就会醒了。”

“我才不会毫无理由出手打人。”

“你明明就把我打昏了啊。”

“是你先对孕妇动手，那是当然的自卫。”

“少睁眼说瞎话了。不过呢，想动手确实是我失策，所以我不会再动手了。但我倒是想先问清楚，如果是这小伙子，他一定会开开心心当你孩子的父亲，你有什么必要特地设计陷害我？”

设计陷害这样的字眼，似乎真的惹火了洁思敏。

“这是对妻子说的话吗？”她皱起眉头。

“我想对丈夫直呼种马的人没有资格说别人。”

这下，夫妇开始互瞪了。

凯利无意轻易放过这个问题，但是，洁思敏也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只见她不耐地摇头：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我刚才也说了，我不打算要你负任何责任。”

“多谢了，等你能考虑到别人被这样一句话应付的立场再说。”

“那你是要我怎样？宁愿我把父亲的角色强压给你？”

“我的疑问、生气的原因，都只有一点：你为什么会想生孩子？”

“好，我没辙了。要是你对我怀孕这么不满，就把那张离婚证书拿出来吧。”洁思敏绝望似的再次摇头，举起双手。

“嘿！种马用完了就丢？”

“我是想维持婚姻关系，至少也维持到当初约定的期限。但是既然你这么不满，那就另当别论。”

“也对，干脆就这么办吧！我开始觉得跟你耗下去实在很蠢。”

虽然夫妇吵架是狗也懒得理，但这当中完全没有感情可言，对话实在太过冰冷了。

亚历山大和晶婕也慑于他们两人的气势，不敢劝架。

“怎么回事？他们俩不是恋爱结婚的吗？”亚历山大显然非常吃惊，他困惑地低声问晶婕。

“这个……事情好像不是那么单纯。”

晶婕是真的不明白。他们之间全然没有新婚应有的甜蜜气氛，但又不像感情不好。

洁思敏破天荒的性格完全跳脱框架，但凯利度量大，能够容忍她。感觉得出他是十分感兴趣地看着洁思敏下一步会做什么，而且两人也意外地契合。问题是，他们并不是因此就水乳交融。

这时，伊萨多、普莉丝汀，以及海伦等负责公关造型的一干女性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地来到会客室。每个人都忧心忡仲地望着洁思敏，但什么都没说，而是眼望凯利。那是无声哀求的眼神。

他们知道最后应该求助的人是谁，也知道如果真有人能说服洁思敏，那个人会是谁。

“姑爷……”伊萨多沉重地对凯利说。

但是，女王的丈夫不让他把话说出来。

“她不是他会听劝的人吧？”

“是……可是……”

“那就别白费唇舌了，她说会和孩子一起回来。这女人虽然机车，但从来没有食言过。既然这样，这次也应该会回来吧。”他的语气听来像是放任不管，也像是十分信赖。

两小时后，女王蜂维修完毕。

即使到了这时候，影响“蓝色星云”的磁爆依旧毫无停息的迹象，暂时封闭也仍未解除。

亚历山大坚持到最后，医务长也拚命劝退，但洁思敏却理所当然般穿着飞行服来到机库，一副谁敢阻挡我，谁就准备挨揍的气势。奉命行事到最后一刻的维修长也是一脸复杂的神情。

“总算压到三G以下，请千万不要乱来，因为你不是普通身子，回旋性能没有变，但绝对不能像平常一样。”

“别担心，这可是我的孩子，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流掉的。”

维修员一离开机身，洁思敏便对“库亚帝国”的感应头脑说话，因为机门的开关是感应头脑的工作。

“我要出去了，菲利克斯，开门。”

“请·稍候·机库内·还有·人员滞留。”这艘船的感应头脑是最新型的FER-X202，昵称为菲利克斯。

等到确认维修人员全部就安全位置之后，菲利克斯才打开机库门。

优雅的红色机身滑入太空。女王蜂和一般战斗机不同，搭载了跳跃“门”的重力波引擎。当然，也具有戚应“门”的状态的探测机。看到驾驶座前的仪表所显示的这些数值，驾驶座上的洁思敏露出无敌的笑容。她与“陨石眼”联络，告知即将跳跃至“蓝色星云”。

“陨石眼”的管制官吓坏了，“蓝色星云”的也是，双方半发狂地阻止洁思敏。

跳跃时若出事，不仅跳跃的太空船会四分五裂，也会对双方的“门”带来巨大的损害。只要出一点小错，连“车站”都会变成宇宙尘。

纵使对方是库亚财团的总裁，也不能发出通行许可。他们声嘶力竭地解释硬闯封闭状态的“门”是多么危险，但一旦了解到洁思敏的意志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蓝色星云”吓得准备逃跑。

“车站”具有一定程度的移动能力，这是为了微调坐落在“门”上的位置，才设置了推进机关。但若是移动不当，“车站”本身的建筑物可能会挡住“门”。

“‘蓝色星云’！不许动！”洁思敏察觉“蓝色星云”的意图，朝通信机大吼。

女王的一声大喝，让管制官们吓得不敢动，几乎是以哭声泣诉：“可、可是，库亚夫人，太危险了！”

“吵死了，一眨眼就结束了，把眼睛闭上。”

“怎、怎么可以……”

除了可怜，没有别的话能够形容这两站的管制官了。“蓝色星云”的管制官颤抖着向天祈祷，而交通量更大的“陨石眼”管制官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忙着赶办手续，要其他线路暂停通行。

于是，在“库亚帝国”船员们紧张的守候中，女王蜂朝着“陨石眼”挺进。

“车站”有如一个铁丝制成的球体，在宇宙中明晃晃地发亮。红色机身穿过其中的缝隙，笔直地朝着已封闭的路线笔直飞进去。

机身与“陨石眼”重叠的那一刹那，女王蜂的身影便自莫纳顿星系消失。

约莫一拍之后，距离十多光年之遥的“蓝色星云”管制官喘着气说：“……确认通过！”

这一刻，“库亚帝国”上上下下一起叹了一口气，这是安心的叹息。

“洁思敏，听得见吗？”船长立刻与女王蜂取得联络。

“听得见，感应良好。”

现在回答还能立即传达，但是随着女王蜂逐渐远离“蓝色星云”，双方的对答的时间落差将越来越大，因为埃阿斯与“蓝色星云”之问的对话就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落差。

“一觉得情况不对，请你绝对不要勉强，要老老实实在埃阿斯降落。”

“我知道。那么，我这就要去搜索了，我挂了。”

船长也向埃阿斯分部与负责搜索的船只发出通知，告知对方洁思敏已朝他们飞过去。

洁思敏准备沿着“朱砂”预定飞行的航道前往埃阿斯，因为放慢了速度，到小行星带的时间约两小时，抵达埃阿斯约十六个半钟头。

“你认为找得到吗？”在舰桥的亚历山大不安地问船长。

搜索时间拖得越久，对洁思敏的身体造成的负担越大。话虽如此，若没有相当的成果，那位女王是绝对不会回航，也不会在埃阿斯停靠的．既然如此，就只能祈祷“朱砂”早一刻出现——就算是残骸也好。

但是，戈德曼船长也以不肯定的神情摇摇头。

“这一点我实在不敢说。虽然我也认为若是女王蜂的探测机，或许很有机会……”

“洁思敏能够那样跳过去，这艘船……还有我搭来的船也是，都只能在这里等吗？”

“很遗憾。”船长简短的回答中其实百戚交集。

人类前进太空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如今，人类居住的行星已超过两百个，也能在瞬间移动光波要花数百年才能抵达的距离。

将人迹未至的宇宙“开拓”到这个地步的自信，以及纵使如此宇宙仍决不会让人们顺心如意的现实，两者之间不断拉锯。

“我们的祖先早在遥远的过去便发现了‘门’，距离马克斯·库亚首次开发出‘车站’也已超过五十年了。如今，每个人都能轻易利用这些作为交通路径，但其实我们对‘门’仍旧几乎一无所知，只是懂得辨别出什么状态才能够安全跳跃，而加以利用而已。而安全与否则由感应头脑来判断。换句话说，当感应头脑作出无法跳跃的判断，我们是无法叫感应头脑翻案的。虽然可以让感应头脑停止活动，以手动跳入门中，但这是自杀行为。”

“可是，那架飞机能跳啊！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好比准备同样的飞机。”

船长缓缓摇头。“亚历山大先生，若您认为只要让一千吨级的战斗机装载重力波引擎，任何人都能够做出相同的事，那您就错了。那是要跳跃无法跳跃、处于封闭状态的‘门’，做不做得到，端看个人的技术。”

“您的意思是说，驾驶必须具有高度的技术？”

“只是普通高明是不够的，那已经是神乎其技了。洁思敏已经到达言语无法形容的境界了。”

感应头脑判断是否符合跳跃所需的条件，依照的是过去的资料，而且只有在判断为安全时，才会答应跳跃。

换言之，若判断的结果不是“绝对没问题”，是不会动的。

但是，既然通信波能够通过，“门”就不是完全封锁。洁思敏便是在如此不安定的门当中，找出能够强行跳跃的缝隙，乘隙而入。

“如果只会灵巧地驾驶飞机是办不到的，与‘门’的时机吻合非常绝妙。一般人想照做，立刻会粉身碎骨。”

“那么，要等到什么时候，‘门’才能恢复到我们也能够跳的程度？”亚历山大再度叹息。

“不知道。”虽然令人丧气，却是实话。

戈德曼船长想让“库亚帝国”靠港，既然磁爆没有停歇的迹象，就没有必要让船随时处于发动状态。

船长指示机关长熄火之后，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最好别这么做。”是凯利。

只见他说声不好意思，走上前来，与机关长联系。

“不要停靠。很抱歉，让船处于随时可以发动的状态。”

舰桥里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发出这类指示是船长的权限，尽管凯利也被赋予了与船长同等的资格，但他至今从未有过如此逾越的行为。

确认机关长了解之后，凯利回头对船长问道：“你反对吗？”

戈德曼船长是个思虑周密的人，因此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他略加思索，问道：“可否请教理由？”

“靠港熄火的话，再发动得花上一点时间吧。我觉得这点时间也很宝贵。最好是维持在随时可以飞的状态。”

“库亚先生，如果能够的话，我们现在已经跳往埃阿斯了。但是磁爆不停，我们也束手无策，这一点您明白吧？”

“我知道。总之别熄火，就算是那种女人，好歹也是我老婆。要是发生万一，我得赶过去。”发出这番豪语之后，凯利离开了舰桥。

亚历山大随后追上来，他在通路上追到凯利，问道：“不好意思，库亚先生，你说的万一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女王，是按兵不动，最后才出马的人才对，但那家伙却是一马当先地向前冲，真的很不适合当巨大财团的总裁。”凯利耸耸肩，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是想说，你才适合？”

“不，我比她更不适合。你为什么不和那女人结婚？”

“你说这种话，不觉得讽刺得过火了吗？”亚历山大似乎真的被这个问题惹火了。

“那真是冒犯了，怪都怪我不是想结婚才和她结婚的。”

“很不巧，我就是很想和她结婚。”年轻的脸颊染上愤怒之色，亚历山大大声说道：“洁思敏不肯答应我的求婚，她选择和其他男人——也就是你——结婚。因为这是她的选择，我只好放弃。但是，你这一向以来的言行令我无法理解。就算她曾经从军，就算她会开战斗机，但库亚财团总裁这个负担对她一人来说太沉重了，她需要有人支持。而这个任务当然就应该由身为丈夫的你一肩挑起，不是吗？”

凯利叹了超特大的一口气，怀着深深的同情，俯视陷入可悲恋情的青年。亚历山大个子很高，有一百八十几公分，但凯利还是比他高得多。

“你们父子俩都有乱视？”

“啊？”

“你们怎么会把那女人当作那种……‘我看起来虽然坚强，但其实我是个柔弱无依、需要人家保护的女子’？我真的不懂。不说别的，这样对她很失礼吧？”

“保护女性本来就是男人的职责。”

凯利又叹了一口气，露出难以形容的苦笑。既然对方都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他也只能笑了。

“如果说那女人是女人的变种，那你就是男人的变种。或者是因为年龄的差距？我本来还自以为年轻，现在却突然觉得老了好多。”

亚历山大实在太年轻、太专情了，就连自己眼里看来都是如此，凯利可以轻易想像那女人是怎么看这个青年的。

同时，也猜得出她为何不选择这个青年。他虽然是个好青年，给人十足的好感，但要作为她的伴侣就太稚嫩了。

亚历山大直视着凯利，又投下一颗年轻人专属的纯情炸弹。

“你真的爱她吗？”

饶了我吧！凯利真想仰天长叹。这家伙的确是变种男，错不了，是凯利未知的种类。否则，怎能吐出一句又一句令人不忍卒听、肉麻到家的话？

“杰弗逊先生，这种事情是不能当着别人的面问的，至少以我对常识的认知是如此。”

“我知道这侵犯了隐私，但我认为我有问的权利。一直到今天，我都以为洁思敏和你是相爱结婚的。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死心。但是如果洁思敏爱你，你却不爱她的话……”

“你就要跟我决斗？”

“若是你执意如此，我理当奉陪。”

凯利不由得呻吟着盖住自己的脸。这家伙连玩笑都不能随便开。

“我说呢，杰弗逊先生……”

“亚历克就行了。”

“那么，亚历克。我告诉你，突然被求婚而大吃一惊的人是我。”

“那一定是因为她很爱你。”

“不、不对，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那女人打从一开始就是在物色‘丈夫’，她已经把条件都设定好了。我——我的某些地方——只是刚好符合了她想要的条件，只要是符合条件的人，谁都可以。”

“洁思敏选人不会那么随便，而且如果真是那样，你为什么要和她结婚？”亚历山大缓缓摇头。

“因为我欠她的。”

“啊？”

亚历山大还以为听错，直觉地发出疑问，但这时候凯利脸上已经露出装傻的笑容，令人捉摸不定。

“只不过，明明还有很多男人也符合条件，为什么偏偏挑上我呢？我也很好奇。等那女人回来之后，我再好好问她吧。”

“你这是什么风凉话？‘门’的事我虽然不懂，但你是专家吧？”

看他一副想质问凯利明明是专家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样子，但凯利摇摇头。

“想找到‘朱砂’不是我的事，是她的。她也没有叫我帮忙。”

“她没开口你就袖手旁观？”

“不要找我碴，她是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任务才去的。而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等侯她平安归来。尽管女王亲自出马，我们却得乖乖在这里等，这种情况完全颠倒过来了。”

“所以我们一定要做些什么啊！”

“那女人再怎么没常识，现在也不是普通的身体，不必担心，她不会乱来的。”凯利轻轻拍了拍苦恼的亚历山大的肩膀。

话虽如此，想起接驳船那可怕的驾驶情况，凯利还是忍不住想缩脖子。

留下似乎还有话要说的亚历山大，凯利回到与洁思敏争吵的那个会客室，在一张气派的长椅上躺下来。

凯利什么都没碰，通信终端机却发出声响启动了，空间萤幕上映出了戴安娜的上半身。

“你不必跟她一起去吗？”她以难以形容的表情俯视着躺在长椅上的凯利，说道。

如此单刀直入的说法，令人不由得苦笑。

“我想最好不要引人注目，一般封闭状态的‘门’是跳不过去的。”

“是啊，除了你以外，一般是这样没错。”

凯利耸耸肩，干脆地点头。

戴安娜目前正在这艘船的机库中。外装改过，更名为“帕拉斯·雅典娜”，船籍和船主也登录为艾德米若的库亚财团，但这正是纵横宇宙的海盗们谁也无法拦住的海盗王的船。

他和袭击商船的大海盗不同，麾下没有半个人、没有地盘也没有据点，但非法纵横太空的男子们仍如此称呼凯利，怀着敬畏之心，如此称呼这位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人。

然而，戴安娜没有再说下去，凯利也没说话。

笼罩着船内的沉闷空气随即就被打破。

洁思敏有联络了。

“出了点问题，帮我接维修长。”她是这么说的。

舰桥在立刻联络维修长的同时，也询问是什么状况。

对此，洁思敏只说了一句话：“无法减速。”

听到这句话，不用说，维修长当然是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他大叫道。

对此，洁思敏的反应平淡得令人吃惊。

“我试了好多次了，速度一点都降不下来，这种状况只能判断是反推进引擎全都挂了。更糟的是，方向控制没问题，但推进机关本身也停不了。你到底是做了什么维修？”

维修长发抖的手抓着头。

“谁会做这种要命的维修？这叫作故障！你怎么不回来！警报器应该一直响才对！”

“没有响。我也以为如果是故障，它会照实显示，但却哼也没哼一声，所以才奇怪。总之，我先把我这边的状况传回去，你帮我判断是哪里出了毛病。”

脑门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维修长立刻紧急呼叫整组维修人员。才刚完成一件大工程，正摊尸似的小睡的他们被无情地叫起，聚集在一起。

船底有一区是维修组的地盘，这里是他们的圣城，不是维修组组员不会走进这一区。狭小的房里摆满了一排又一排各式精密机器。

但是，看了女王蜂送来的种种画面和数值，包括维修长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脸大惑不解。

“怎么回事？仪表完全正常啊！”

“主反推进引擎、副引擎、左右翼引擎、完全核融合炉，和马力调整扇都没有异常……”

“却无法减速？”

“不但无法减速，连推进器也关不掉。”

维修长与组员铁青着脸，凝视显示女王蜂状态的画面，想找出故障的原因，却连故障本身都找不到。

“这很奇怪。就我们所看到的，机身本身完全没有问题，异常探测系统一直保持沉默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么一来，就代表实际上故障并不存在，可是却不能减速？”

“会不会是洁思敏弄错了？”

“不，也许是异常探测系统故障。”

“别傻了！这才真的不可能。”

维修陷入大混乱。就像没有不会犯错的人一样，也没有不会故障的机器。他们深知这一点。

但是，故障有故障的样子，目前的状况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但是，找不出原因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要是洁思敏的话是事实——无法减速，推进机关也无法关闭——这就代表女王蜂将持续进行半永久的飞行。

此刻，女王蜂正以每秒超过四千公里的速度飞行，在这种超高速之下飞行却无法减速，也停不下来。在无重力航行中——而且是以巡航速度航行的太空船无法减速，相当于在重力圈内的飞机引擎停止。

亦即——大事故！

一般远洋型太空船遇到这种状况，感应头脑会将问题修复，如果是一般战斗机，在丢弃所有燃料之后，利用紧急停止系统也能够将速度减低。

但是，女王蜂却不属于这两者。

维修长拭着汗，对通信机发话：“洁思敏，老实说，我无法理解现在女王蜂出了什么问题。但是我一定会设法解决的，你先待在那里不要动。”

无论是要找出故障所在或是解决问题，都需要时问。因此双方距离若再拉远，通话就更困难了。为了顺畅沟通，维修长希望洁思敏尽可能待在“门”附近。

但是，洁思敏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反正不能减速，去和回来都一样。我要照原订计划驶向小行星带，找出停止方法之后再跟我联络。”

话声从通信机传过来的同时，维修长立刻悲痛地大叫：“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这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你自己的性命有危险！开着无法减速的飞机闯入小行星带，简直太乱来了！”

一点也没错。

舰桥沉重的气氛，刹那间转为紧绷。

由于“库亚帝国”的通信结构是由舰桥接收外部通信，再连接至船内各部，因此这段对话舰桥上的人部听到了。通信长、主任航太士与舵手脸色发白，船长与副船长也是一脸紧张地凝视着内线画面中显示的维修组的状况。

再怎么想，维修长的意见都是对的。

船长正想开口劝洁思敏，却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你这混帐，在找出哪里故障以前，你就先在那里飞。你飞一分钟就会多出零点八秒的时间差，要是让你飞到小行星带，就算知道怎么修，告诉你也要花上两分钟，太浪费时间了。”

聚集在船底的维修组和舰桥都吓呆了，但女王不服输，反驳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找‘朱砂’才到这里来的，一直在原地打转算什么？”

“所以啊，又没有人叫你别找，反正你那架飞机多半一下子也修不好，不如这样吧，等确认故障出在哪里之后，你再朝小行星带飞。这段期间我们讨论怎么修理，就不会浪费时问了。”

女王蜂传来的通信只闻其声，看不到驾驶的模样。即使如此，洁思敏笑着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这次换你来阻止我了？”

“不能动弹的人就少嚣张了，什么时候开始情况不对的？”

“加速到巡航速度之后，有陨石飞过来，我想稍微减速躲开，反推进引擎却没反应，害我只能靠操舵来躲。”

“舵没事吧？机体控制呢？”

“没问题，都可以自由操作，只有减速所需的部分全都像死了一样。”

“燃料控制系统怎么样？”

“不行。我试着干脆把整个KS停掉，但不管是驾驶控制还是紧急停止都不管用，燃料供给本身本来就无法调节，我拚命叫它停，它却拚命把燃料往里面送。”

“所以只有继续飞这件事没问题？”

“对，而且是全速前进。”

“我明白了，我再跟你联络，现在先待在原地。”

“了解。”

挂断通信的同时，凯利修长的身子就出现在维修组的圣城。看样子，他是边走边透过手上的通信机说话的。这位副总裁正如他自己所说，完全不浪费一丁点儿时间。

“好特别的故障啊。”他凝视着浑身被冷汗湿透的维修长，说道。

凯利的话是什么意思、所指的是什么，维修长再清楚也不过。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维修长大口喘气，摇头说道。

“让我们正视现实吧。就单纯的故障而言，这也未免太巧了，要不要问问菲利克斯？这类意外自然发生的机率究竟有多少？我相信一定是低得令人不敢相信。”

“库亚先生，你说得的确没错，这不是意外，这种要命的故障不可能会自然发生，显然是人为的。在这种情况下，也难怪你会怀疑我和我的部下动了手脚，但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要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那就叫保安人员来把我们关起来仔细调查！”维修长像头发怒的猛犬般低吼，目发异光，瞪着凯利。

维修长对自己以及全体部下的清白坚信不疑，凯利朝着他平静一笑。

“把你关起来，那谁来救那女人？你不必这么大声吼，我也不认为是你们干的。在那仓卒的两小时当中，谁有本事动这种手脚？”

“可、可是，库亚先生，女王蜂的维修全都是由我们负责的啊……”一位年轻的维修员代替脸胀得通红的维修长，吞吞吐吐地开口。

他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自行认罪。女王蜂可说是洁思敏为了自己好玩所制造的特别飞机，全宇宙就只有这独一无二的一架。当然，引擎、其他规格与内部构造，均与现行飞机不同。除了自己人以外，还有谁能对那架飞机动这种手脚？

维修人员彼此以不是滋味的眼神观察同伴，但眼睛一对上，却又立刻闪开。还是凯利的一句话打破了这尴尬万分的气氛。

“这时候去想是谁干的也没有意义，问题是要怎么停止这种状况。所以，我要反过来请教你们这些专家，要动什么手脚，才会导致这种奇异的现象？”

维修人员一度陷入沉默，露出思索的神情，但却又立刻一齐开口。

绝大部分都是力辩在刚才的冲刺作业当中，自己负责的部分完全没有异常，但这也是绝佳的参考。

其中一人认为要在推进机关和反推进引擎上动这种手脚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这么做会使异常采测系统大响特响。于是有人质疑异常探测系统是否被动了手脚，以至于不会作用，但这一点遭到其他大批维修人员的一致否决，因为若动的是如此精细的手脚，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应该看不出来。

有听没有懂的专业术语一一冒出来，但每个都遭到否决。凯利默默听着，即使是在这短短的激辩当中，也感觉得出要在机身上加工，而且不令人发现是极其困难的。他得到的印象是，维修人员本身就是这么认为的。

“电算机呢？”凯利偏着头，问道。

女王蜂没有搭载感应头脑，而是采用电算机作为心脏来管辖一切，诸如控制机身、探测机器、武器等。当然，这东西的故障也必须考虑在内才对，但凯利一提，原本议论纷纷的维修人员却顿时闭上了嘴，全体人员一脸难以形容的神情。

维修长干咳了一声，不知为何露出一脸苦相。

“是啊，看来确实也只有那个了，喂……”

维修长这一叫，好几个人神色紧张地去操作一台仍未启动的机器。房里的检测机器几乎都在运作中，只有这一台连动都不动。维修人员一一启动这台机器。没过多久，整个房间便成为一座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

凯利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操作。

他看惯了感应头脑的思考模式，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接触电算机。也难怪，因为这东西几乎算是骨董了。但如果只是个骨董，那女人不可能搭载在她的爱机上。

这恐怕是宇宙唯一一台最优秀的骨董，而且是精密得吓人、性能高得吓人，专为女王蜂而设计的。

电算机与目前太空船所采用的人工脑——感应头脑最大的差异在于，感应头脑会对下达的命令的整合性加以判断。

例如接到“五分钟后自爆”的命令，电算机无论置身于什么状况都会在整整五分钟后自爆，但会回嘴说“船内还有·人类。五分钟之内·无法避难。因此这道命令·无法执行”的，就是感应头脑，设定以人命为第一优先，才会有这样的状况。

相对的，电算机不会选择命令自己的人或命令的内容。只要程序对了，无论是谁下的指示，无论再怎么不合理的命令，电算机都会接受，并忠实地执行。就算这道命令是麻痹减速柜关装置，也照做不误。

果不其然，着手调本电算机的维修人员，几乎立刻发出惊呼。

“维修长……不得了了，请看！”

画面上陆续出现又消失的一排排记号意味着什么，身为外行人的凯利看不懂，只见维修长的脸色大变。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突触断了！”

“总不会全部都断了吧？全都断了吗？”

“请梢等！”

每个人的话声都已化为哀号。

随着工作人员显示出种种资料并加以对照，室内的气氛也跟着转为绝望。

“……不会吧？”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

“慢着，这么说……”

“是啊，真的就是……”

后半几乎都是叹息，声音低得有如窃窃私语。

凯利制造了一点声响，吸引他们的注意。

“各位，不好意思，请别忘了这里有个外行人，别自顾自在那里恍然大悟。”

“至少……我们已经知道原因了。”维修长转过身来，脸色发青。

“麻烦尽可能简单明了地告诉我。”

维修长的说明很简洁，换句话说，就是神经没有联系起来。假如用来减速的反推进引擎是手脚的话，对手脚下令的就是身为头脑的电算机，手脚和头脑都没有异常，是完全正常的。但是，连接这两者的神经部分却……

“断了？”

“不，严格来说，并不是物质本身没有连在一起，应该是电算机……头脑没有将命令传给手脚。”

洁思敏在驾驶座上作出减速的指示，电算机的任务便是依照这些指示启动反推进引擎。然而，目前女王蜂上很可能被设下了其他的命令，有另一组别的命令插了进来，命令在一定的条件下——恐怕是到达巡航速度之后，“不得接受减速指示”。结果，减速所必须的反推进引擎得不到启动的指令，一直保持沉默。

“为什么出发前没发现？”凯利惊讶地问道。

“请别强人所难，电算机不会自行申告，再说这也不是故障，而是刻意输入错误的命令。”

这便是人类舍弃电算机的原因之一。电算机不像感应头脑，不具有判断能力，一道命令欠缺整合性、依令行事会对驾驶造成生命危险，这些事情电算机当然也不懂得判断。

凯利偏着头，提出当然的疑问：“有人对那架飞机的电算机动了手脚，这点我明白了，但是有这么严重吗？我们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不是只要重新下令，叫电算机正常运作不就好了？”

对下达的命令无条件地接受，这反而是电算机的优点。但是，针对凯利这个疑问，所有维修组的人员却报以令人窒息的沉默。

“先生，我想您也知道，现在人们已经不再生产控制战斗机用的电算机，也没有人在用了。这已经超越旧式，是完全失传的技术。你叫我们修，可是我们对这个本来就是外行，其实就连解读仪表上的数值都很勉强，老实说，我们根本不懂。”

“也就是说？”

“这不是由我们负责的，能够修理的人——负责管理电算机的人，现在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女王蜂的驾驶座上。”

“这么说，是那女人自己让自己的飞机故障？这怎么可能！”凯利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废话！”维修长再度喷火。

他大概想说现在不是要嘴皮子的时候。

凯利稍加思索，说道：“如果是她，就能修好？”

“当然。但是没办法从驾驶座上修，因为输入终端机在这里。”

“那么，和那女人通信，你们再照她的指示来修，行得通吗？”

“先生，我们没办法分析。现在，我们知道那架飞机的头脑正依照错误的命令运作，但是，如果不先弄清楚那是什么种类的命令，又隐藏在系统的哪一个部分，是没有办法请示指令的。”

凯利轻轻摇了摇头。

事情变得很麻烦。

凯利当场与舰桥联络，要求与女王蜂通信，通信机立刻传来洁思敏的声音。

“女王蜂。是海盗吗？”

“事情麻烦了，故障的部分是你负责的。严格的说，那不算是故障……”

听到这里，洁思敏似乎就明白了。

“机体本身没有异常是吧？”

“维修长以性命发誓说没有，至于解决的办法，就是逮住在女王蜂身上作怪的犯人，我想这犯人应该知道怎么修，你认为呢？”

“你现在要去找犯人？”

“你别管这么多，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如果抓到犯人，问题能解决吗？”

“很难说，如果单单只是命令的话，是可以事先写好的。犯人可能只是输入而已。”

“你是说，很有可能逮到人一看，哎呀呀，竟然是个大外行？”

“大概不会完全外行，但很有可能不了解详情。最保险的做法是让实际下手的人被抓到也招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认定犯人在船内太莽撞了，这类的命令可以一直潜伏到时机来临为止。”

维修组脸色更青了。

有人喘息般喃喃说：“要是装了感应头脑就好了，那就不会出这种事……”

多半所有人都这么想，但如今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同样地，责备洁思敏为何至今没发现自己的飞机被动了这种手脚，也没有意义。

凯利不想讨论这种无谓之事，他完全是冷静地筹划对策。

“我明白了。那么就得另外想办法。所以，第二个解决办法来了，再怎么老旧的技术，总不会全天下就只有你会。共和宇宙这么大，应该还有别的专家吧？”

“当然。这门学问虽然不实用，还是有一些人当作兴趣在研究。”

“这些人当中，有能力修改女王蜂的电算机，又愿意帮你的人是谁？”

“尤利卡。”洁思敏毫不犹豫地回答。“尤利卡·科恩博士。他住在艾特瓦，克蓝奴乙星系。”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接那位博士。这段期间你就去找‘朱砂’吧。”

维修长吃惊得几乎要跳到天花板了，维修人员也同声哗然。当然，舰桥也发出无声的悲鸣，但通信机却传来洁思敏的笑声。

“有一个这么明理的丈夫，我好高兴。”

“但是，只能到我带回博士为止，一回来你就要先中断搜索，以停住女王蜂为优先，不知找不找得到的‘朱砂’是在其次。等我回来，你就要听从我们这边的指示，知道了吗？”

“非常清楚……海盗。”

“什么事？”

“你真体贴。”

凯利挑起一道眉，恶作剧般笑着回：“你现在才发现？”

“不，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更觉得遗憾。我很喜欢你，一想到也许你讨厌我，就觉得非常难过。”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没空陪你抬杠。”

“怎么这么说，我可是认真的。”

“那就更糟，我挂了。”

这种对话，真教人怀疑她到底懂不懂目前的状况。

通信一挂断，维修长便大惊失色地追着凯利问：“你疯了？你叫她开着那架半身不遂的飞机做什么？”

“既然舵和动力都正常，就不叫半身不遂，虽然停不住是有点问题……”问题不止一点点，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问题，但凯利笑着说：“来回克蓝奴乙要八个小时。反正目前又不知道该怎么停住，叫她别去，她也不会听的。”

“这……话是没错，可是……”

凯利制止了无法接受这种做法的维修长，与舰桥联络。

“船长，你都听到了，麻烦航向克蓝奴乙。”

“库亚先生，本船已经出动了，将于两分钟后进入门。”

不愧是戈德曼船长，马上就明白该做些什么。

凯利报以微笑，挂断通信后，以认真的眼神望着维修长。

“虽然洁思敏那么说，但在女王蜂身上动手脚的犯人还是有可能在这艘船上。如果在的话，那么这家伙就是潜入这个房间来作怪的，是不是？”

“实在惭愧……”维修长一个劲儿喃喃说着。

“虽然不知道是谁，可是怎么会……我连作梦都想不到竟会有如此恶毒的手段。这话听起来也许像藉口，但我想不只我，恐怕连洁思敏也没想过吧。”

“这个房间是自由出入的吗？”

紧张的维修人员们一齐点头。话虽如此，除了维修人员以外，其他人根本不会有事进来。

资讯管理部和武器管理部基于保全设有进出管制，但这个房间有的只是各种检查机器而已，没有理由管制人员进出。不要说人员识别认证了，连监视系统都没有。只要趁着维修人员不在，任谁都可轻易潜进来。

问过菲利克斯，他的回答是，既然没有设置人员监视进出房间的“眼睛”，便无法断定有谁曾经进去过。

凯利仍要求过滤出最近一次女王蜂飞行后曾进出这个楼层的人，但要找出犯人显然困难重重。

无论如何都需要科恩博士的帮助。





第六章

山顶覆盖着白雪的高山半山腰上，有一问屋顶低低的木屋。

那不是外观形似木材的人工材料，而是真正以原木建造的房子。放眼望去，青山连绵不绝，类似的木屋零星分布于其中。

聚落附近有河川，水车正在转动。水车磨坊中，磨坊运转的声音轻快地响着，山丘斜面上，披着毛皮的大型家畜正在吃草。

这可不是收藏在博物馆中的学术纪录片，而是货真价实的现实情景。如果说有什么地方与纪录片不同，那便是这些乡村小屋看来虽然平常，但屋顶上设有能源接收装置，接收轨道上的太阳能电板所产生的能源。因此这里的人并非过着完全原始的生活，他们享有最基本的电力。

即使如此，有些人家家门前有男人在劈柴，另一户人家后方，一对看似母女的女子正专心地整理小菜园。

空气又乾又冷，令人感到冬天的降临。

克蓝奴乙星系第六行星艾特瓦人口并不多，因为大都市全都集中在第四、第五行星，艾特瓦只有一个小镇而已。

这个聚落离小镇约有一千五百公里，交通很不方便，而住在这个众落的人，虽然每个人的领域多少有些不同，但都是研究回归自然生活的人。

他们不是在书桌前做学问，而是置身于与目的吻合的状态中，以积极劳动身体为目的，并以粮食自给自足为最低限度的目标。由于尽可能不仰赖机械，因此整个枣落只有一辆车，而且是旧得惊人的空中卡车，只有在每周一次到镇上采买必需品时才会用到。

正因这里的人们过着步调如此缓慢的生活，因此当他们看到最新型联络艇突然出现在聚落上空，而且以坠落般的速度俯冲而下，一面赶走家畜、一面像特技般停在山坡斜面上时，整个众落的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纷纷从家中跑出来。

凯利在一般停不了船的地方戏剧性地降落后，立刻从联络艇上跳下来，奔往最近的一户人家。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请教一下，科恩博士在哪里？”他有礼地向睁大了眼的主妇询问。

女子大概是吓呆了，好半响都只是愣愣地盯着凯利。凯利把同样的话再问一遍，她才总算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是山丘上的那座房子。

虽然和联络艇着陆的位置有些距离，但没有体力是无法干海盗这一行的。凯利脸不红气不喘地来到山丘上。

一登上山丘，只见房子前站着一个巨汉，就连凯利也得仰望他。

那人的身高少说也有两公尺，而且与精瘦的凯利不同，浑身上下都是肉，肤色则是白里透红，年纪约三十岁左右，将手臂架在胸前动也不动，脸色不善地俯视爬上山丘的凯利。灰白色的头发与几近透明的浅蓝色眼睛，更使这名男子给人冷漠的印象，寒冰般的眼睛射出危险的光芒。

气氛显然说不上平静，但凯利还是有礼地开口：“不好意思，我是凯利·库亚。请问科恩博士在吗？”

于是，这名几乎能碰到云的亘汉冷冷地说：“住在这里的只有我。”

这下凯利倒是吃了一惊，以疑惑的眼神看了这个不悦的巨汉一眼。

“这么说，你就是尤利卡·科恩博士？”凯利以确认的语气问道。

“没错，有什么事？”

真教人意外！凯利还以为尤利卡是围绕在那女人身边的美女之一，没想到竟然是一头大白熊，真是扫兴之至。光看他壮硕无比的身材，说他是格斗技选手或特殊部队都远比博士来得恰当。

但是，不管他是熊还是肌肉，现在洁思敏就是需要他。只不过，凯利判断对如此无礼的人不需要客气，因此粗声粗气地回答：

“没事谁会来这种乡下地方。我来是希望你帮忙。”

“有事来求人，态度还真傲慢？”男子发出干笑声。

“彼此彼此。你认识洁思敏吧？是她托我来的。”

对方虽然没有回答，但似乎已经料到了。

如今凯利的长相和名字已算是小有知名度。正如戴安所说的，新闻到处再三播放，此人想必也看过了。

“详情路上再谈。因为事情紧急，不好意思，请你一起来。没时间了。”

“我拒绝。”身高两公尺以上的白熊无情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但全宇宙我最讨厌的就是那女人。”

凯利眼睛睁得更大了。

事情怎么完全不一样？

“是洁思敏本人指定要找你的，她说你应该愿意帮她。”

“帮她？我帮那女人？想都别想！”

科恩咒骂似的说完，便转身准备进屋，但凯利抓住他的手臂。

“慢着，大将。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火，但无论如何都要请你跟我一起走。”

“我说我拒绝。既然有事找我，为什么不是她本人出马？”科恩一面甩开凯利的手，一面冷冷地说。

但是，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冷静，听他的语气好像拚命在压抑，俯视凯利的淡蓝色眼睛也露出慌乱的神色。

“如果办得到，她应该也会很想来，但她本人现在正在秒速四千公里的飞机里，而且那架飞机还停不下来。”

科恩博士板着的脸第一次出现异样。

“据布莱德利维修长说，可能是电算机被人动了手脚，反推进引擎无法启动，KS也停不下来。就算她这个战斗机飞行员的技术再高超，迟早也会控制不了。而且恐怕在那之前，推进机关就会先爆炸，所以希望你来解救。”

科恩陷入沉思，他显然大为震惊，但仍然不肯答应。

“我拒绝，事到如今……你们去找别人。”

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态度已经不是顽固，而是在赌气了。

他与洁思敏之间似乎有过严重的争执，凯利隐约可以猜出原因，但无论他怎么拒绝，凯利也完全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我看你根本不了解状况，她的性命就操在你手里了，所以就算硬拉我也要把你拉去！”

“硬拉？”科恩嗤笑着说。

也难怪，身高就不用说了，比分量——也就是肌肉量，凯利也只有科恩的一半，更何况这位博士可不只是身材巨大而已。

想必对自己的臂力有相当的自信，只见他斗志高昂地说：“有意思，好啊，你就来拉吧！如果你能打赢我，我就跟你去。”

“那真是太感谢了，你可别食言。”

“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先打倒你。”

话声才落，岩石般的拳头就像凯利袭来，而且不是外行人的打法。

显然，这位“博士”接受过训练——有效率地打到敌人的特殊训练。拳头不但凶猛，甚至出拳有风。

不管是那女人也好，这博士也好，他们的头衔和实际状况实在差太多了。俗话说物以类众，真是一点也没错。若被打中，凯利的身体恐怕就废了，但这可怕的一拳落空了。

凯利是海盗，可不是看着感应头脑的指示画面、在既定航道上飞行就没事的驾驶。他飞的是脱离常轨的航道，干的是会令人尖叫连连的险事。

当然，他的反射神经和眼力都不是寻常人能够相比的，无论多快的拳头，只要是从正面来的，凯利都不可能看不到。更重要的是实战经验。

凯利在瞬间拉近距离，深深捣进科恩的心窝。

“咕呼！”

正中要害！而且是结结实实的一拳。

即使如此，科恩仍未倒下，他的体力真不是盖的。他再次出手，凯利轻松闪过，乘隙在同一个部位再来一拳。

无论多么顽强的身体，心窝挨了两次重击，也没有人站得起来。科恩的脸因痛苦而歪曲，硕大的身体往地面倒。地面发出宛如岩石落地般的闷响。

凯利俯视着昏倒的对手，略微调整呼吸。

“抱歉啦，大将。我可以乖乖给怀了孕的老婆打，但我可不想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KO。”

凯利将失去意识的巨汉扛在肩上回联络艇。由于路上遇到错愕的当地居民，他便抱着这件大行李打招呼。

“这个我先借用一下，所以他家就暂时麻烦各位照顾了。”

居民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凯利与被他扛在肩上的科恩离去。

凯利将昏厥的科恩往后座一放，在驾驶座上坐好。这景象看来根本就是强行掳人。凯利一面让联络艇起飞，心里一面想，就算真要绑架，如果绑的不是这种重得要命又不可爱的大肉块，而是美女的话该有多好。

“库亚帝国”仍在上空盘旋等候，联络艇冲出大气圈时，科恩醒了。

一发觉驾驶座上坐的是凯利，还不死心地想扑过来，但凯利动作更快，已单手拔枪，越过肩头指着后座。

当然，凯利仍面向前方，另一只手握着操纵杆。

“大将，不要乱来。我们可是没计算轨道就飞了，我现在正忙。”

科恩尽管不安分地低吼，但也了解了状况，不再动手，但仍不甘心地低声冒出一句：“竟然有人开着这种东西就停在高地的山里。”

“不行吗？”

“对你来说，那也许只是一片草原，但那片牧草地可是家畜重要的食粮，全都被你毁了。”

“抱歉。先在闹区降落再开空中汽车过去太花时问了。”

即使在交谈中，凯利仍正确地让联络艇驶入航道，之前他是在没有设定航道的地方起降，感应头脑当然会指示正确的航道，但驶进航道却是驾驶的工作。

如果是在太空中也就罢了，但这里还有拉扯机身的重力。如果让其他驾驶来开，光是要控制好机身就已经满头大汗了，但凯利却轻松愉快地驶进了与“库亚帝国”会合的航道。凯利的本行是远洋型太空船，而不是这种小艇，但驾驶都是一样的。

两人所乘的联络艇以超平常理的速度冲出大气圈。只见飘浮在宇宙星空中的“库亚帝国”越来越近。

这时候，科恩又再次低吼：“我可没说要帮忙！”

这家伙真是不乾不脆。

但是凯利按捺住性子，问道：“我对那方面不太了解，请问懂电算机的人大概有多少？”

“肯找的话多得是，我知道的就有十几个，这十几个应该都可以，你们有必要这么大手笔特地把我绑来吗？”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是那女人指名要找你，说你一定肯帮她。”

科恩浅灰色的头焦躁地摇了摇，那样子活像一头咬牙切齿的白熊。

“我才不干，如果你们需要专家，我可以帮你们介绍技术高超的，你们去找他。”

只见眼前“库亚帝国”越来越大，凯利叹了一口气，说：“你的意思是说，甩了你的女人，死活与你无关？”

科恩不作声了。

凯利本就如此怀疑，看样子是说中了。

“和别的男人结了婚的女人，没有必要去救她，是吗？的确，这肯定是一条真理。但是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你个子虽大，心眼倒是很小。”

还以为巨大的身躯陷入后座中的白熊会暴怒，但他却缓缓靠过来，冷静地说：“遇到人生中的天命真女，惨痛地失恋，正努力忘记她的时候，她的丈夫却大剌剌地找上门来，厚颜无耻地要我去救他老婆。我当然会怀疑你脑袋有没有毛病，也觉得正经应付你可笑到极点。就算我多少有些不高兴，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在恶狠狠的白眼瞪视下，凯利感到十分尴尬。尽管他对这些不知情，但这时候辩解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真是的，我为什么非得扮演这种讨人厌的角色不可啊。”他叹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女人到底有什么好？我又不是喜欢她才结婚的。”

“你竟然说这种话？”

凯利叹了更大的一口气，盖住脸。

心想，这场灾难要持续到何时？

“抱歉。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那家伙不知该说是傲慢无礼还是桀骜不驯，但我实在看不出被她甩了哪里值得你这么沮丧。当然啦，库亚财团的钱和权很有魅力，但我看你也不想要吧？”

“那我倒是要问你——你说你不是喜欢她才结婚的？”一听这话，科恩锐利地反问。

“是啊。”

“那你为什么要救她？洁思敏一死，财团的霸权就全数落入你手里。她死了你反而有好处不是吗？”

“原来如此，这我倒是没想到。”凯利的琥珀色眼睛淘气地发亮。

科恩几乎呈现透明的浅蓝色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凯利。

凯利的皮肤感觉到这紧迫盯人的视线，他自言自语般继续说：“女王蜂——那女人的飞机，不设法解救一定会全毁。这么一来，那女人的遗产就全都是我的了，我会自动成为亿万富翁。”

艾特瓦的巨人双手架在胸前，默默不语。

“库亚帝国”就在眼前了，菲利克斯开始诱导联络艇。这么一来，驾驶几乎不需要做任何事。

眼看门已敞开的机库越来越近，凯利突然开口：“她怀孕了。”

科恩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那女人竟然也会怀孕……真令人意外。”

“我也是，公鸟生蛋还比这更有现实感得多。我也怀疑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但看样子是真的。”

这几句交谈极可能会遭到女权团体控告，但话题主角既然是洁思敏，也就难怪他们会这么想。

“所以，我要救她。不管事情如何演变，她都是孕妇，而且她还拖着那样的身体去找失踪的太空船，所以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就是理由？”

“对，就是这样。真是的，男人太吃亏了。就算是那种女人，见死不救也会觉得良心不安。”凯利刻意开着玩笑，停好联络艇。

联络艇内部就不用说了，机舱也在门关上的同时便加压，因此还没下船就能像在地面一般行动自如。

凯利回头叮咛后座的科恩：

“要恨那女人当然是你的自由，但现在不是时候。要抱怨等把她救出来之后再好好向她抱怨。还有，拜托千万不要把我给扯进去。你也好，亚历山大也好，我知道你们讨厌我，但老实说，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是，凯利把话说得这么白，似乎反而令人不想和他争辩了。科恩露出苦笑，先下了联络艇。

“我先看看是什么状况。终端机呢？”

“这边，我来带路。”

两人直接走向船底的维修室。

从科恩博士巨大的外形完全无法想像他的手指动作竟如此纤细，他很快地检查过终端机，但留在那里的，只不过是刚才从女王蜂传送过来的资料遗迹而已。他立刻摇头。

“光靠这些没有用，不实际接触没办法判断。她现在位置在哪里？”

“埃阿斯星系！”

“我可要先说清楚，这是要修驾驶中的飞机的头脑，距离至少要在五十万公里以内，否则什么都没办法做。”科恩以严肃的神情提醒。

“别担心，我会把你带到那女人身边的。”

凯利与科恩分手，上来到舰桥。一到舰桥，却发现这里有些慌乱。

他还以为船早就开了，却仍停着没动。只见航空士在萤幕上打开一张又一张的太空图，气氛慌张。

“怎么了？为什么不开船？”

“‘银木星’封闭了。”戈德曼船长铁青着脸回答。

那是一个小时前才刚跳过的“车站”，要回到“陨石眼”，无论如何都必须通过这一站。

“据说是追撞意外，所幸没有什么伤亡，但在处理完毕之前，车站都要封闭。”

原来如此，难怪舰桥会慌乱。

这艘太空船从“陨石眼”跳到克蓝奴乙星系的“海防”站，必须经过三道门。“银木星”便是其中之一。不经过这里，就没有航道可跳往“陨石眼”，不回“陨石眼”，就无法跳往“蓝色星云”。

航空士拚命查其他航道，但果不其然，其他的航道所需的时间都长得可怕。

众人是抱着一线希望来这里找科恩的，现在连这丝希望都要断绝了。

“就算能回到‘陨石眼’，‘蓝色星云’的封闭依旧没有解除，这下……”戈德曼船长面无血色地说。

他大概是想说束手无策，但凯利并不同意。

“船长，抱歉，我又要管闲事了。这艘船能不能暂时交给我？”他盯着萤幕上显示的太空图，平静地说。

船长正色凝视凯利的侧脸，一方面也是因为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戚到吃惊，但肯尼斯·戈德曼是个十分了解宇宙的船员，正因如此，他深知此刻的状况是多么的绝望。

所以对凯利才会抱持着“这个人真的明白目前的状况吗”的怀疑。

凯利也正面迎着船长的视线，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也不是在开玩笑。那双眼睛完全正常。

看到他的眼神，船长下了决心。反正自己是无能为力了，尽管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但至少他在船方面不是个外行人。

如果他有办法，不妨让他试试。

“好的。我暂时将船长的权限交给你。”

“真的很抱歉。这种事绝对没有第二次。”

凯利笑了笑，与机关部联络。

“发动准备如何？”

“待命中，随时可以出发。”

“很好。通信长，请与联邦通信。”

“啊？”

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点名，通信长一时之间愣住了。

凯利无视对方的惊讶，继续说道：“座标NK417发现‘门’，离开位置为YS926。同样也发现YS1137进、BT687出的‘门’。发现者为‘库亚帝国’。”

通信长说不出话来。不要说与联邦联络了，他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样子。不仅是他而已，舰桥里没有一个人不是惊愕交加，只有凯利一人神色自若。

“复述啊！”

“啊、是！复述！呃……”

这位资历丰富的通信士竞难得结巴起来，与联邦的新资源申请课取得了联络，但他深知自己被自己所叙述的通信内容吓坏了。

也难怪。座标NK417就位在克蓝奴乙星系内仅三小时距离的宙域中，而BT687则根本就在莫纳顿星系内。若真的能从那个宙点跳出，“陨石眼”便近在眼前，只要三十分钟就能抵达。

所有人都对凯利投以疑惑与惊愕的眼光，他却显得若无其事。

“已经申告过的‘门’，跳过去也不犯法吧？其实我是想偷偷跳的，但这里耳目太多了。”

所有人都认为重点不在这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好不去追究。

凯利接着又干练地下指示：“航空士，到NK417的最短轨道是？”

“请、请稍等。菲利克斯正在计算……有了！”

“舵手，立刻出发。航向NK417，以全速飞行。”

“了解！”

舰桥突然又忙乱起来，但这阵忙乱与刚才的意义不同。

就这样，“库亚帝国”朝着刚发现的——显然是睁眼说瞎话，但此刻也只能当作是如此——“门”全速前进。

整个情况让戈德曼船长看呆了，他笑着问凯利：“库亚先生，你知不知道直接跳往埃阿斯的航道？”

“如果是普莉丝也就算了，真没想到连你也会这么说。宇宙可没有这么方便。”

“但是，先生，你认为洁思敏有能力再跳一次‘陨石眼’吗？”

这才是问题所在。

要跳过原本跳不过的“门”，所需的专注力非同小可。若在平常，洁思敏当然能够轻易跳过，但加上怀孕这个不利的条件，而且她现在更是为搜索船只而耗费心力。

万一她的体力，还有更重要的专注力，不足以支持她再跳一次的话……

“你有什么打算？”船长犹豫着不敢明白说出口，因此这么问。

然而，凯利的回答却爽脆无比：“到时候我们过去就行了。”

“怎么过去？”

“她不是示范给你看了吗？从‘陨石眼’跳到‘蓝色星云’就好了。”

船长又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连忙提出忠告：“库亚先生，你刚才这句话的意思也许是说你一个人——而且前提是要有另一架和女王蜂一样的飞机——跳得过去，但那么做是没有意义的。要让女王蜂停住，不能没有这艘船上的装备。”

“这我知道，我请你把船交给我就是这个意思。”

三小时后，“库亚帝国”接近了目标宙点，那里并没有“车站”特有的华丽照明。然而，“库亚帝国”的探测器确实确认那里有一道“门”，菲利克斯也判断“门”的状态是可跳跃的，但他对跳过未知的门表示为难。

感应头脑会迟疑说来确实不可思议，但这里不是“车站”，没有管制官或任何人事物能够提供“门后那端”的资讯。

如此一来，即使门本身是安全的，感应头脑也会说：“跳跃后的宙域中·可能存在·异物。”

跳过了门，眼前有障碍物，撞个正着。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感应头脑就是这一点麻烦，让它做一般性工作，它就是超级天才，比一百万个人加起来还厉害，但要它做规定以外的事，立刻就像个幼稚园小朋友般闹起别扭来。

这时由凯利出面哄它。

“你以前也跳过没有设置‘车站’的‘门’吧？就在鲁纳尔的原始太阳系附近，那里的条件还更差。那时候你能跳，现在不能跳的理由是什么？”

“那时候是洁思敏·要我去·迎接。”菲利克斯的回答简单明了。

好听话的人工脑，即使没有安全保证，仍无法违背最优先顺位的人的命令。

“你知道洁思敏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知道。”

“绝大多数状况她都能自行脱困，但这一次她需要我们去救她，你明白吗？”

“明白。”

“‘银木星’被封锁了，如果不经过眼前这道‘门’，我们没办法去救她。你听好了，我下令，这时候不要去管安全性，就算多少有些风险，但现在还是以到达‘陨石眼’为第一优先。”

感应头脑思考了一会儿。

在数学方面，即使是上亿条演算，菲利克斯也能够瞬间算出结果，但这类问题是他最不擅长的。

所幸这个问题并不怎么难。

凯利具有与船长相同的顺位，而目前船长又将权限交给了凯利，而且，目的是救出最优先顺位的人。对菲利克斯而言，其他的理由都没有用。

“了解·确认‘门’的位置·重力波引擎·进入启动准备。”

“很好，你是好孩子。”

这次跳跃是要在没有“车站”的同频信号中进行，算是一种紧急状态，也考验驾驶的技术。航空士慎重地指示航道与速度，舵手在最好的时机让重力波引擎同频，精采地跳过这道门。

第二道“门”也平安跳过，来到莫纳顿星系。向“陨石眼”疾驰途中，“帕拉斯·雅典娜”前来联系。

凯利事先已将戴安娜留在当地，命她负起联络与看守之责。由于通信对象是“库亚帝国”，戴安娜没有使用中年男子作为掩护，而是以自己的面貌现身，只见她打趣地笑着，蓝色眼睛睁得好圆。

“哎呀呀，怎么是从那里回来呢？”

“你也听说‘银木星’的事故了吧。你那边怎么样？”

“有收获。发现‘朱砂’了，洁思敏刚才亲口说的。”

听到这个消息，亚历山大立刻从会客室赶到舰桥，

“上面的人都平安吗？”

“这就不清楚了，现在埃阿斯的船正赶过去确认，详情要再稍等一下哦。”

戴安娜嫣然一笑的表情着实可爱又充满魅力，但现在的亚历山大没有闲情欣赏。

“怎么说？怎么可能无法确认生存者？”

“你忘了吗？她的飞机是停不下来的，而且还是飞在小行星带里，谁还能悠哉游哉地通信？戴安，她说的是发现‘朱砂’吧？不是残骸？”凯利严厉地说。

“嗯，她说确认船身，所以至少还留着宇宙船的样子吧？”戴安娜若无其事地说。然后微微皱起眉头：“不过糟糕的是，我刚才一直呼叫女王蜂，却没有回应。我想她大概是失去意识了。”

舰桥再度哗然。

“虽然不是借用白熊的话，不过……那女人也会昏倒啊？”凯利叹了一口气。

“库亚先生！”不仅是亚历山大，所有舰桥的人都大叫。

这种话实在太不得体了，在小行星带飞行时失去意识——而且驾驶的是没有感应头脑的飞机，结果不言可喻。

所有人都以足以瞪死人的视线瞪着凯利，他苦笑说：“戴安，女王蜂还在飞吧？”

“应该是。既然已经找到‘朱砂’，就不必勉强在小行星带中航行了。我从这里感应不到，但我想她应该已经采取脱离小行星带的航道了。再怎么说，那个原始太阳系她都冲得破，不会一头撞向小行星的，我保证。”

“同感。”

“只不过时间不多了。”

“我想也是。”

“那，你要怎么做？”

“你先回来再说，我们会合吧！”接着，凯利环视舰桥，说道：“好，各位都听到了。那女人无法回到这个宙域来，只好我们自己过去。等一下我就要跳过‘蓝色星云’。我认为会成功，不过如果有人不愿意参与这种自杀行为，就趁现在避难去，我可受不了有人在我耳边大呼小叫。”

舰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这阵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最后由副船长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请问……你说跳过‘蓝色星云’是指……开着这艘船跳的意思吗？”副船长怯怯地问凯利。

“当然啊。”凯利泰然自若地回答。

舰桥再度陷入沉默。

亚历山大等人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个人疯了吗？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这种事感应头脑是不会答应的。

“事情就是这样，把位子让出来吧。”凯利走近舵手的座位，笑容可掬地说。

“可、可是，先生，没办法，不会动。”

菲利克斯想必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头脑。它听到舰桥的对话，似乎判断凯利处于“神智失常状态”，已迅速将舵固定了。

凯利笑了笑，对它说：“菲利克斯，不要闹脾气。你是好孩子，把舵交给我吧。”

“我拒绝·库亚先生·你脑筋·有问题·现在·通往‘蓝色星云’的‘门’·封闭了·不能·跳跃。”

“我就能。”

这三个稀松平常的字，菲利克斯当然不相信。

“不可能。”

“为什么？洁思敏就飞过去了，你也看到了啊。”

“那是·千吨级的小型机·这艘船是·一百二十万吨·一千两百倍的质量·不可能。”

“可是，对我来说却不是不可能。”这回凯利的语调相当不同。

舰桥的人也悬着一颗心，看着凯利。

依常识判断，菲利克斯是对的，凯利的话根本是开玩笑，不然就是大吹牛皮。然而，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的男子，却以坚定的态度加以否决。

“‘门’有跳得过的时候和跳不过的时候。你知道这两个差在哪里吗？”

“‘门’的安定度·目前是以·数值显示。安定度数九十到一百·是可能跳跃区，但是现在‘蓝色星云’送来的数值·只有四十七，与我的探测机·一致。”

“不是这样的。你听好了，把那里当作水面就行了。两者的不同，就是风平浪静时的水面，和暴风雨时波涛汹涌的水面。跳的时候必须选尽可能平稳、接近平面状态的时候，不然跳不过去，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呢，就算看起来波涛汹涌，其实仔细观察的话，在汹涌当中，有一瞬间是有平面的。因为它是活的，会动的。只要看准这一点进去就行了。洁思敏也是这样跳的。”

“质量·是一大问题。依照你刚才的比喻·我们所需要的平面。比女王蜂跳跃所需的平面·完全无法比较。”

“可以用速度来弥补，女王蜂是以每秒一百公里的速度冲进去的，照这艘船的体积，我看在距离五十万公里的地方全速进入吧，在达到跳跃所需的安定值的那一刹那，我会让你和‘陨石眼’同频的。”

“这是自杀行为．”

“会吗？你不去洁思敏会死喔！”

“跳到‘蓝色星云’·你会死。”

“别傻了。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如果这样就会死，我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次了——好啦，这下伤脑筋了。我想去救洁思敏，她需要我们的帮助，而且如果我来跳呢，一定可以跳到‘蓝色星云’。可是，你却说你不要，不肯动，那就……”凯利刻意摸着下巴说：“没办法，‘帕拉斯·雅典娜’现在要回来了。不然我搭雅典娜先过去，你晚一点再自己来吧。知道吗？你一定要来哦！你不来的话，洁思敏就等于是被你害死的。要停住女王蜂，不能没有这艘船的输入终端机，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可以确实把你连着终端机一起送到洁思敏身边，可是你却拒绝，不肯跳。”

如果菲利克斯和人类一样有脸、有身体的话，此刻想必是冷汗直流吧。

对菲利克斯而言，洁思敏是第一优先顺位，他必须保护洁思敏的性命安全。但是，救援应该是无望的。赶到她身边的办法，应该是不存在的。

当然，人类会说谎。菲利克斯也被输入了这样的资讯。正因如此，它不会对人类的话照单全收，当它判断有危险时，即使违背命令，也会以人命为第一优先。

但是，如果此刻堂而皇之地站在舵手席旁的那个人说的是事实——尽管依照菲利克斯的判断基准，那是不可能的——这个人说他要单独先跳。万一，真的有救出洁思敏的办法而菲利克斯决定忽视，那么菲利克斯便是违反了重大的伦理规定。

或许是察觉了感应头脑深深的苦恼（？），凯利同情地说：“你自己能跳到‘蓝色星云’吗？”

当然，实际上船身并不是由菲利克斯来启动的。下达指示的是船长，进行操作的是航空士和舵手。菲利克斯的任务是支援他们，判断安全与否。

只不过，菲利克斯和人类不同，不会说一些宽慰的话，也不会说谎。在这种状况下，他是绝对不会向驾驶人员说“跳跃可能”的。

他老实回答：“不·能。”

“可不是吗？那就把舵交给我吧。”凯利笑容满面地说。

这一刻，菲利克斯内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心理作用，事后让资讯管理长抓着他那头玉米须拚命分析，但总而言之，菲利克斯终于回答：

“是。”

包括船长在内，所有人员都吓呆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凯利将通信机切换成船内同时广播之后，下令所有事务、营造等与船只航行无直接相关的部门人员紧急避难。

“库亚帝国”虽重达一百二十万吨，但既非战舰亦非航空母舰，航行所必要的人员少得令人意外。除此之外的人员，均接到搭乘避难艇的指示。

“但是，维修长带领的维修组，以及医疗组，再不愿意也得跟来，因为我们还有工作要做，得把那女人的飞机停下来才行。当然，科恩大将也得一起来。”

这位科恩博士已经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硬把别人拉来也就算了，竟然还要陪着他玩命。即使如此，他似乎从凯利的态度中感觉到什么，只淡淡地说：

“好啊，我奉陪就是了。”

不了解内情的一般职员，顺从指示搭乘避难艇，但也有人执意不从。伊萨多是其中之一，普莉丝汀也是。以海伦为首、负责公关的那班女子也拒绝下船，还有亚历山大。

甚至晶婕也说：“我不下船。”

虽不知他们究竟懂不懂跳跃“车站”发出红灯的“门二葸味着什么，但他们的表情坚定异常。

“要是名演员晶婕在这种地方遇到爆炸而死，娱乐新闻可就有得报了。”凯利开玩笑地说。

“别开玩笑了，你明明就不打算死。”

“这可就难说了，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我可没有自信哦。”

晶婕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搜寻般凝视凯利。每次谈话，晶婕都给人不同的印象，但此刻的她的神色，却像在评定凯利一般，好像在确认什么。

她颤抖了一下，说：“你是谁、拥有什么样的技术，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杰姆选择的人，我就赌这一点。”

“如果她是男的，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凯利忍不住笑了。

“我想要的不是情人，我的情人够多了，她是我宝贵的女性朋友。”

凯利十分感兴趣地俯视着全副武装的晶婕，凯利总觉得那位女王巨大的身形、豪爽的言语以及她的脾气，与“女性朋友”这个词的意义相距甚远，但他决定不说。

“要是你能平安跳过，我就请你们夫妇在贵宾席上看我的试映会。”晶婕笑了笑，挺起胸膛。

“好啊。是上次一千零一夜的那个吧？她很期待呢。”

“你呢？”

“我也很期待。”也不知这句话有几分真实性，凯利说完就回到舰桥。

主要的船员全部都留下来了。他们不是晶婕那样的外行人，深知凯利即将要做的事是多么的鲁莽。但他们留下来，是因为戈德曼船长在他的位子上不动如山。

“维修组和医疗组就不用说了，连一般人都留下来了，身为船长的我当然不能下船。”这是他的理由。

如此一来，舰桥的船员们自然不能留下船长自行逃命，个个以沉痛的决心留下来。

凯利集他们的视线于一身，就舵手席。让出自己席位的主任舵手栘往助手席，但将一个形似发箍的银色环递给凯利。

“库亚先生，请。”

那是与菲利克斯同频的装置。看来是最新型的，非常轻巧，戴上这个，只要在脑中思考，驾驶者想要的资讯便会一一出现在眼前的画面上。凯利将这东西戴在头上，依自己的习惯略作调整。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戴安娜以外的头脑合作了，而戴安娜则是在一般职员搭避难艇离去之后，与“库亚帝国”会合，现已进入机库。

“我一个人实在跳不过那道‘门’，可是要我看守我也腻了，只好请你带我一起过去。”

出现在舰桥画面中的戴安娜，不知为何手肘倚在书桌上。虽说是书桌，但可不是枯燥无味的办公桌，而是光泽的高级木材。她身边就摆着一个鸡尾酒杯，背景也是布置高雅、气氛时髦的酒吧。

戴安娜不仅对服装讲究，这种背景和小东西她也不放过。此刻她正穿着露肩发亮的衣眼，将头发诱人地盘起。看她的设定，似乎是个盛装打扮，夜晚在酒吧优雅地享用鸡尾酒的女子。

“凯利，情况如何？”

“很好，不愧是最新型的。戴安，我要暂时切掉和你的联络。”

“了解。”

凯利的右眼同时也是与戴安娜同频的装置。一次同时传来两艘船的资讯，会导致混乱。

“你当驾驶而我当客人，感觉真奇怪。”

“你会不安？”

“不会，再安心也不过了。你呢？”

就算凯利驾驶的技术再怎么高明，他以前从未接触过这艘船，而且还是一百二十万吨的庞然大物。

凯利耸耸肩，说：“反正只是跳一下而已，不会怎么样的。”

好可怕的说法。

稍微看过船的驱动系统与运动性能，稍微试着驾驶之后，凯利对菲利克斯说：“关掉自动驾驶，我想自由操作。”

菲利克斯不由得犹豫了一下，慢了一拍才回答：“了解。”

这么做，驾驶可任意驱动船只，但正因如此，肩上的负担也不是普通的重。

虽然能够任意驾驶，但却必须进行微妙至极又繁忙至极的作业。同频装置一般是为了让感应头脑了解驾驶者的状态，并不具备反向的机能。但是，凯利却能够从这个装置中感觉出船的个性。只要装上同频装置，坐在驾驶座上，就能了解这艘船的一切，至少在运动性能方面是如此。

凯利要全面了解“库亚帝国”，所需的时间只消短短数分钟。

在这数分钟之后，重达一百二十万吨的巨体，已成为凯利的身体。

他能够明确地描绘出自己划过宇宙空间跳跃的姿态，菲利克斯应该能够充分理解驾驶的反应与感觉的敏锐才对。

它说话了：“库亚先生。”

“什么事？”

“你刚才说·对这次跳跃·没有自信·与你在舰桥的发言·互相矛盾。”

“你这家伙，竟然偷听会客室的对话？”

“很抱歉·我需要关于你·的情报·请·说明。”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自信了？”凯利要整人了。

菲利克斯果真无法法判断，因此默不作声。

凯利继续说道：“我没有自信，我只是知道现在可以跳。”

“人类不就是把这个·叫作自信吗？”

“对我来说不是。能跳的时候就能跳，不能跳的时候不能跳。和你判断‘门’的状态是一样的。只不过范围和你的不太一样而已，不是有没有自信的问题，是纯粹的事实。”

这根本就是曾经无数次跳过状态绝说不上好的“门”的男子的自信。

但菲利克斯老实回答：“我会记忆起来。”

舰桥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限，所有的人都注意着凯利的一举一动，但他本人却十足悠哉地说：“通信长。”

“是、是！”

“向‘陨石眼’和‘蓝色星云’联系。还是得先打声招呼才行。”

而这两站可怜的管制官，又再度跌入短短数小时之前才体验过的恐怖之中。

而且，这次的危险程度大不相同。若女王蜂是小石子，“库亚帝国”就是环抱的大石。这种东西不可能通得过现在的门。

双方都发着抖大叫：“现在‘蓝色星云’不能跳！”

他们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这么浅显易懂的事情非得吼上两次不可。

然而，坐在驾驶座上的财团副总裁却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你们的基准，不是我的。”

“库亚先生！”声音几乎是哀号了。

“请不要乱来！求求你，请恢复正常！”

“如果是你夫人的小型机就算了，你要开这艘船通过实在太乱来了！”

“是乱来没错，但是不通过这里，就到不了我老婆身边，所以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就是要过去。不过，有点危险倒是真的。‘陨石眼’，请宣布全线暂时停止通行，为了安全起见，全体避难。当然，‘蓝色星云’也一样。啊，在那之前可别忘了，你们两边都要把‘车站’的控制改成自动的再走。”

两站的管制官在通信画面里都明显脚步不稳，老实说，再差一点就要昏倒了。

“库亚先生！你、你的行为显然是妨碍业务！就算你是库亚财团副总裁，我也不能同意你这种蛮横的行为！我要向联邦劳动协定委员会提告！”交通量大的“陨石眼”管制官发着抖大叫。

“好啊，你要告就去告，我可是有救人的任务在身。你有空鬼叫，不如赶快避难，我只等十分钟哦。”

两个“车站”管制宫都露出绝望的表情。心里一定是在想：有什么老婆就有什么老公。也等不及切掉通信，便发出指示。

“发生第一级紧急状况！全线停止通行后全体避难！放弃‘车站’！”

这时通信才断讯。

“我明明说暂时的。”在“库亚帝国”的驾驶座上，凯利吃惊地喃喃说道。

很快地，在“陨石眼”附近排队等候跳跃的船只一齐开始离开。大概是知道凯利想做什么，每艘船都匆忙逃逸，生怕逃得不够远受到牵连。接着，只见避难艇从车站中飞奔而出，想必是职员搭乘的。

“喔喔，权力真是好东西！”

凯利哼唱似的说着，将太空船加速到巡航速度，让船大大回旋。此时距离“陨石眼”大约有六十万公里。凯利调整航向，对准“蓝色星云”，再来只要直线前进即可。

凯利确认反推进引擎的反应，注视着探测画面上显示的“门”的状态，说：“菲利克斯，你可别多管闲事哦。与‘门’同频、重力波引擎的发动和进入，全都由我来操作。你只要管好生命维持装置和基本管制就好。”

“那实在·太不符合·常识了。”

戴安娜笑着插进来。

“菲利克斯，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向凯利要求常识是没有用的。光是和‘门’有关的事情，他至少就应该死过十次以上，现在却还活得好好的。”

“你竟然当着你搭档的面说这种话？”

凯利喃喃抱怨着，菲利克斯却再度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会记忆起来。”

越来越靠近“陨石眼”了。

会客室中，亚历山大、晶婕以及海伦等人，个个双手交握，脸色苍白，低头祈祷。

舰桥的状况也差不多，唯有航空士想起自己本来的任务，以发抖的声音说：“开始倒数。距离‘陨石眼’还有一百二十秒。”

“不必倒数。”凯利斜睨了航空士一眼。

但航空士却听而不闻，像钉死了般凝视着自己座位上的仪表。看样子，是身体在无意识之间做出向来习惯的动作。只听他着了魔似的读秒。

“距离‘陨石眼’还有六十秒。本船速度不变，仍维持一点三五VL。”

凯利一直注视着检测器的画面，一面让各种反推进引擎微妙地作用，一面以手动准备启动重力波引擎。

“蓝色星云”送来的状态依旧非常不安定，即使如此，在不可跳跃的波动当中，仍有一瞬会出现可能的波段。

只是，这波段转眼就消失，而且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等到确定出现之后再进入门就太迟了，会立刻爆炸。

理论上，只要在“门”保持可能跳跃的那一瞬间让船身重叠，的确就能跳过去。但是这实在太危险了。只要有零点零几秒之差，船就会粉碎。即使是感应头脑，也无法判断安全的那一瞬间什么时候会来到。

就算能够做出极端接近正确的预测，那也只是预测，而非绝对。船是不能用这种赌博的方式来驾驶的。

“距离‘陨石眼’还有三十秒。”

要如何抓住那一瞬间，凯利无法解释。他只是像他过去做过无数次一般，在“那一刻”将船与“门”重叠而已。

“距离气陨石眼’还有十秒……八、七、六、五……”

航空士的声音已几近哀号。

在“陨石眼”四周，已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的太空船和车站的职员们，在紧张中眼睁睁看着宇宙昙蒙华的太空船自寻死路。

“……四、三、二、一！”

那一瞬间，“库亚帝国”巨大的身躯自莫纳顿星系消失。

距离十几光年之外的埃阿斯星系中，“蓝色星云”的管制官们在避难艇中望着自己的职场，却以难以置信的心情看着一道光束从“蓝色星云”激射而出。

那束光在他们的视野中一闪而过，随即消失。然而，那不是幻影，也不是眼睛的错觉。证据就是，避难艇的探测机上明明白白地留下了船影。

太空船朝小行星带疾速前进。

当然，“车站”本身没有任何损害，“蓝色星云”依旧静悄悄地在那里。

从避难艇看着这一幕的管制官，个个哑口无言，接着冷汗直流。

不要说自己的眼睛了，他们甚至不敢相信探测机上的显示。通信机频频传来呼叫声，却没有人听见。

“‘陨石眼’呼叫！‘蓝色星云’，听到了吗？‘蓝色星云’管制官，听到通信请说明状况！这里没有发现爆炸现象，也没有重力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库亚帝国’在那里发生爆炸了吗？请回答！”

“蓝色星云”的管制官们抖得连牙齿都无法阖拢，亲身遭遇非比寻常之事时所感觉到的那种真正的恐怖，将所有人吞没了。其中一名管制宫发挥了值得赞许的管制精神，以痉挛的手拿起通信机。

“‘蓝……蓝色星云’回答。‘陨石眼’听见了吗？刚才……不，不对，正确时间不明，但约十八秒前……．‘库亚帝国’确认跳出‘门’！”

“你说什么？听不清楚！‘蓝色星云’，请再说一次！”

通信机传来的声音如果是哀号，那么这一端报告的声音就是尖叫。

“再说几次都可以！‘库亚帝国’确认跳出‘门。！重复一次！‘库亚帝国’平安跳出‘门’！驶向小行星带！天、天哪……不会吧……这种事能相信吗！真的——真的跳了！那个驾驶是怪物！”





第七章

“应该吧。我开这架飞机的时候，G从来没有这么低过，可能是因为这样让我好困。”

“是吗？对了，听说怀孕的时候，有时会很困很困，是不是这个？”

“要害喜也还太早了吧？”

“你在说什么呀！三个月害喜很正常呀！你好歹也是个孕妇，得看点专业书籍才行。”

好优闲的对话。

考虑到目前的状况，是太优闲了点。

“别闹了！这女人是干什么的？”忍无可忍的科恩博士，巨大的身躯气得发抖，大叫道。

“我是戴安娜，你好呀，白熊大将。”

“你说什么？”

“说得真好，形容得太贴切了。”通信机另一端，洁思敏的声音带着笑意。

“这不是我说的，是凯利。喏，洁思敏，这个人是什么博士呀？电算机？”

“不是，我记得好像是牧草还是畜产之类的。”

“噢，还真不搭调。既然同样是肉，研究人类的肌肉不是很好吗？这样他自己的就够他研究了。”

“这也是那男的说的？”

“不是，这是我说的——你不觉得吗？”

“这回答容我保留。”

“你们再这样闹下去，我就要回去了……”科恩博士拚命压抑着怒气，从喉咙深处低吼。

这是一种威胁，但洁思敏的回答却轻快开朗极了。

“别这么无情嘛，既然你都来了，就把这架飞机停下来吧！”

一点也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

“我可要先说清楚，如果你以为我是自愿来的，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都是你，派那种凶神恶煞来逼我。”尤利卡·科恩雄壮的肩无力垂下，呻吟道。

“你在说什么？”

“你丈夫，硬是把人架上船。”

“哪有凶神恶煞，我丈夫可是很温柔的。”

“不要当面给我晒恩爱！”

又是沮丧又是生气，好不忙碌。

船底的维修组在发怒的白熊面前战战兢兢，但通信机传来的洁思敏的声音，听起来却十分愉快。

“不过，你还是来了不是吗？我已经发出许可，你可以从那边操作了。”

“不要老是只顾你自己方便！”

即使嘴里没有好话，科恩还是开始动手作业，粗壮的手指以令人难以相信的纤巧在输入装置上来回。另一方面，医务长也发挥他的职业意识，前来通信。

“洁思敏，你的身体没事吗？都没有异样吗？”

“嗯，没事……‘朱砂’呢？”

“不必担心，‘马可仕五号’正在进行救援作业，所有人员都平安。”

“是吗……”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船内的人只能按捺着紧张的心，守着科恩博士的作业情形。正确地说，是竖起耳朵静听。

唯有维修长带领的维修组在科恩身边坐阵，直接看着他的手与显示器的画面。虽然看了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可以观察科恩的表情。

这位博士才稍微操作一下，便叹气摇头。

“洁思敏，问题有点麻烦。”

“怎么样？”

“机关设得很周到，就是一大群虫，要一一击破根本清不完，弄掉一个马上会有另一个去占据中枢。不设法搞定，要重新控制机体根本是作梦。有必要连根驱除，但电算机被污染得很严重。现在开始找出这东西的来源，再写程式命令来对付，可是一件大工程。”

“这我也料到了，由你来做的话，大概要多久？”

“不眠不休也要四十八小时。”

“这架飞机和我恐怕都撑不了那么久，尤利卡。”

“干嘛？”

“只要留下维持生命和着陆的最低性能就好，能不能先把那些虫连头脑整个消掉，只恢复必要的部分？”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把电算机停掉，锅炉确实也会停，但探测机和舵也会失效，可是你的飞机却是以超过巡航速度在航行！”

“反正照现在的状况，也只能在埃阿斯降落了，固定航向飞机就会依惯性飞，所以只要在进入大气圈之前让头脑活过来就好。”

“慢着。就算这样，要让头脑复活不是不可能，但是要完全复活实在办不到。就像你说的，只能恢复最基本、最必要的部分而已。这么一来，就没有办法把指挥系统移交给驾驶座，恢复之后，飞机只能接受这里的操作，这样要怎么把飞机停住？”

“在你房间隔壁，有这架飞机的模拟操纵装置，虽然我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不过只要把终端机和那个装置连接起来……”

“你先等一下！照你的说法，就是这里要有人代替你来驾驶那架飞机了！还是说，还有其他人会开这种规格外的飞机？”

“半个都没有，不过应该有人开得动。‘库亚帝国’的舰桥应该已经发现了才对，既然你们都平安跳到这个宙域了。”

维修组和舰桥一瞬间均陷入沉默。

在这个绝妙的时机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女王，您指名找我吗？”

“对。虽然有一阵子没用了，那个装置应该还会动才对，你能不能去看看？”

“我已经在待机了。”

这句话让维修组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匆匆奔出，跑进隔壁的模拟操纵室。

只见凯利正坐在女王蜂的模拟驾驶座上，正瞪着操作顺序看。

“库亚先生？你究竟从什么时候……”

“我料到事情可能演变成这样。不过，竟然能有人开得动这种东西。以这种东西的结构，会飞根本就已经违反一切原理了。”

结果，已切换成船内广播的通信机传来洁思敏的声音：“要是你没把握就算了。”

“呣，这激将法是不错，但我倒是希望老婆能更坦率一点，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可以，如果你偏好这样，我可以照办。其实，那种模式我也准备了一个。据说遇到这种场合有两大模式，一个是哭着苦苦哀求说‘亲爱的救救我’，另一个是挑衅说‘我想你是没那个能耐，你要是办得到就试试看啊？’”

会客室里所有人都一起转向晶婕，而通信机的另一端，则传来凯利的大笑。

“听得出这是谁跟你说的，完全是女演员会说的话。”

“是啊。”

“那用你自己的话来说呢？”

“我希望由你来驾驶，就这样。”

“战斗机可不是我的专长哦。而且这么脱离规格的东西，还是透过这种玩具来操作，条件可是糟得不能再糟了。如果是坐在真正的驾驶座上也就罢了，现在这样连飞机的特性都抓不到，也无法直接感受空问，非常要命。是否能成功？老实说，只有五成机会，这样你也愿意？”

“如果连你都办不到，就没有人办得到了。所以，我要你来操作。这样还坠机，那我也认了。”

“说得好，失败了可不要怨我。”

“没问题，放手干吧！”语气爽快到极点。

凯利笑了笑，下了驾驶座到隔壁旁间，对正忙着作业的科恩说：“有办法吗？”

“没办法也只能硬上了，你呢？”

“一样，只能硬上。”回答之后，凯利忽然问：“那女人说只能在埃阿斯降落，原因是什么？既然你能够恢复减速的控制，让‘库亚帝国’把飞机收回来不是更快？”

“没错，如果控制能完全恢复的话。”

真恐怖。

科恩轻轻拍拍自己正着手作业的输入终端机，接着又说：“这东西会指示机体如何动作，但实际上怎么配合那些数值，是要由你来动手。这艘船的最大速度是一点三五VL，但目前女王蜂正以一点四七六VL的速度飞行。你能够以完全手动操纵让女王蜂降到与船同速再进入机库吗？”

“我想不是办不到，但得实际坐上驾驶座才行。”凯利面有难色地摇头。

“你说到重点了，就算电算机从头来过，这种虫也可能无法完全去除，难保不会因为什么动作又蹦出来。总之，你要让飞机在埃阿斯降落。但是，垂直降落装置是没办法复原的。”

“喂？那你要我怎么降落？”

“滑行降落，用起落架和车轮。”

“这是什么飞机？重要的装备要什么没什么，却有那种东西？”凯利发出难以形容的呻吟，伸手盖住了脸。

“这是紧急装备，在靠电算机飞的时代，战斗机都是这样的。”

“我可不是战斗机飞行员，机体本身没有异常吧？能不能设法让它可以正常降落？”

“不是办不到，但条件是没有办法使用舵和推进力。”

“什么？”

“这一点，洁思敏应该也知道。这台电算机已经有七、八成坏了，就算从头重新来过，能够正常使用的也只有剩下的那两、三成。我们是要把这些正常的部分收集起来，强迫它发挥比平常重得多的任务。恢复生命维持、方向舵、动力炉再加上马力调整、反推进引擎，我看就已经应付不过来了。”科恩一脸严肃，但仍露出一丝笑容：“虽然如此，不过依我个人的推测，就算再难搞的虫，也不会去附在起落架这种落伍的东西上。换句话说，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安全使用的零件。”

“真头痛。实在太惨了。”

“这我知道。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要远距手动驾驶，实在是太离谱了。”

“女王蜂的驾驶性能能恢复多少？”

“这个不实际试试看很难说。”

既然方针已定，“库亚帝国”便越过继续回旋的女王蜂，先行接近埃阿斯。话虽如此，若离得太远又无法操作，于是舰桥以非常微妙的速度调节行驶。

同时，在会客室里，亲眼看见女王蜂红色机身的人们无不咬牙切齿，大为不甘。

“明明这么近，伸手就能摸到了，却得在地面上降落。”

“不能等电算机恢复，就收进船内吗？”

不巧的是，这间会客室里，没有人能回答晶睫和亚历山大的问题，但如果现在跑去打扰凯利和科恩问他们这些问题，才真正叫作不识相。

他们向舰桥请教，从副船长身上得到了答案。

“女王蜂若具有自动降落诱导装置的话，当然可以这么做，或者洁思敏本身可以驾驶的话。但是，如果是由首次接触女王蜂的库亚先生驾驶，我们就不能冒这个险。换句话说，大气圈切入点比这艘船的机库入口大得多——更何况，依照科恩博士的看法，女王蜂恐怕无法进行定点降落。这么一来，就必须有跑道。”

所有人同声叹息。

“想遨游宇宙，为什么不开正常的太空船……”亚历山大摇着他那头浅棕色的头说。

“‘正常’这两个字和她兜不起来。亚历克，你不用和你哥哥联络吗？你爸爸呢？”

“现在不是担心那些的时候。等确定洁思敏平安降落，我再和他们联络。”

每个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情。

另一方面，科恩博士确认女王蜂航向埃阿斯的卫星轨道之后，便进入将电算机归零的手续。

“洁思敏，你听得见吗？我要关掉电算机了。炉会先停，所以应该几乎不会有惯性影响。距离埃阿斯的轨道还有五个小时，我一定会在这段期间之内让电算机恢复的。”

“知道了，看你表现了——尤利卡。”

“干嘛？”

“爱你喔！”

科恩博士顿时说不出话来，接着，他白皙的皮肤变得火红，暴出一条条蓝蓝绿绿的血管。这个模样不像白熊，倒像赤鬼。

“我最讨厌你了！”只见他全身发抖，扯着破锣嗓子大叫。

“这家伙，讨厌上面竟然还给我加个‘最’。”

“不行吗！这种话要说去跟你丈夫说！”

有道理。

但是，那位丈夫却以难以形容的表情，搔着鼻翼，脸上写着：跟我说也只是为难我。

与女王蜂的通信一结束，凯利尽管感到非常尴尬，仍悄悄朝科恩博士那巨大的背问：“你可能觉得我很烦，不过，大将，你到底觉得那女人好在哪里？”

“别问了！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我想也是。”

该说是爱到卡惨死，或者情人眼里出西施，总之除了同情之外，也没有别的好说了。

两人的闲话到此为止，分头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时间非常宝贵。

和他们一样骤然间忙起来的，还有整个维修组，他们必须将模拟驾驶座与隔壁房间的输入终端连接起来。最先是试着将每条配线拉长到门外，但线不够。既然如此，他们干脆拿雷射锯来，在房间墙上开了一个大洞。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科恩没有离开过终端机前一步，手也没有停过。凯利一样没有离开模拟操纵装置一步，确认菲利克斯所指示的大气圈切入点到降落之间的航道和步骤，紧盯着模拟影像，埋头练习。

同一时间，医疗组也在开会讨论。

“听起来虽然精神不错，但再怎么说洁思敏仍是个孕妇，有必要精密检查，应该把人带回船上，还是使用地面上的设备？”

“总不能让‘库亚帝国’降落在地面上。”

“我想，一知道降落地点，我们最好抢先一步到地面上……”

“时间上恐怕很难掌握吧？是不是应该先拜托埃阿斯分部，先行待机？”

“说的也是，这么做或许比较妥当。”

在科恩博士的主持下，现在女王蜂已经成为一块依惯性在宇宙中浮游的合金。

进入这个状态之后，若电算机不恢复，女王蜂迟早会撞上埃阿斯。

“五小时也未免太短了吧？”

在科恩听不见的地方，维修组窃窃私语，但博士仍一步步让电算机复原。

以恢复最低限度的燃料供给、生命维持、操纵机能为目的，重建一度已死的头脑。但是，这毕竟是赌注，谁也不敢说到了真正要上场的那一刻，事情会有多顺心如意。

这番拚命的作业告终时，科恩隔着现在通风异常良好的墙，对邻室的凯利说：“听清楚了，可没有时间让你重来，要一次搞定。”

“突然讲这种话？等舵好了、换好轨道，我还想稍微练习一下的。”

“不行，洁思敏会撑不住。”

凯利有些吃惊，朝墙上洞的另一头看。科恩满头大汗、拚命瞪着显示器看的那张红脸就在那里。

“听起来还好啊？”

“她越是难过的时候，越爱装成没事。你问她，她会说真话才有鬼。我已经要一堆医生和担架在地上等了，而且先决条件还是你能平安把那架飞机降落。”

“是是是。”凯利答得轻松，但这件事一点也不轻松。

仔细想想，就算在埃阿斯上顺利降落，届时洁思敏也已经在那架飞机里关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了。早已超越一般人的极限。

凯利利用这个模拟装置，将减速之后进入大气圈、降落着陆的过程重复练习了无数次，但再怎么说，这都是第一次。

“好，准备好了吗？我要把控制权交给你了。”科恩说。

“了解，惯性抵销已经设定在最大值了吧？”

“当然。”

乍看之下，凯利面前的各种仪表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航向、条件等等，都是事先与此刻的女王蜂配合好的。

但是，在这个情况下，要洁思敏操作飞机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坐在里面。

“女王，听得见吗？要由我这边驾驶了。”

凯利先试着减速，他轻轻启动辅助引擎，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连忙开动到底，但仍旧没有反应。

“大将！你搞什么？减速没用！”

“啧！”科恩啧了一声，以更加惊人的势道操作起输入终端机。“程序没错！应该已经连起来了啊！”

“可是反推进引擎就是不动！女王，女王蜂减速了吗？”凯利问道，女王蜂却没有回答。

“女王？”

无论怎么叫，都只有沉默回应，这阵沉默让凯利心头一凉。

错不了，这回是真的昏过去了！

“妈的！没办法，暂时修正航向！再这样下去会撞上埃阿斯！”邻室的科恩猛抓头。

“能修正我早就修正了！舵没有用！大将，你在搞什么？”于是，凯利对着通信机大叫：“菲利克斯，把‘帕拉斯·雅典娜’从机库放出来，立刻！”

“了解。”

戴安娜却与老实答应的菲利克斯相反，提出当然的疑问：“等等，凯利，你要我自己一个人做什么？”

“我这边现在没办法放手，上次和洁思敏相撞的事，你还记得吗？”凯利一面与模拟操纵装置苦战，一面说。

“记得？”

“能重现吧？”

“我可没办法像洁思敏那样哦，你现在是要求我去撞女王蜂来修正航向？”

“对，你才追得上她。可别把飞机撞坏了，里面坐的是孕妇，动作要尽可能轻。”

“亏你想得出这个馊主意。”连戴安娜都受不了了。“要是有千分之一秒的差池，我是还好，女王蜂可是会四分五裂的，这样你还要我去？”

“戴安，你是我的搭档，我无时无刻都完全相信你，把性命交在你手上。所以，这次我也把老婆、孩子的性命交给你。这种事除了你，我不想托付任何人。”

“你呀，就是懂得怎么打动别人。好吧，我去。”通信机的另一头，戴安娜愉快地笑了。

科恩博士多半以为戴安娜只是一名驾驶，但知道事实的维修组则吓得脸色苍白。但此时机库的门已经打开，五万吨级的远洋型太空船“帕拉斯·雅典娜”滑入太空中。

即使找遍了整个共科宇宙，靠自己的意志飞行的太空船，也只有这一艘。

距离行星埃阿斯约有一千万公里。戴安娜由“库亚帝国”出发，在追上女王蜂前，这段距离也会越来越短。

戴安娜紧贴在只有自己五十分之一左右的女王蜂旁，先试着呼叫。

“洁思敏，起来。我要撞过去了，你要准备好接受撞击。”

至少得请她做好这点准备，但仍然没有回应。

戴安娜心急如焚，身为感应头脑，她应该不会有这种感情，但她此刻的感觉正是人类所说的心急如焚。

“起来呀！洁思敏！你要死是你的事，但是不要带凯利的孩子一起上路！”

“这艘船说的话跟主人一样……”通信机里传来嘶哑、虚弱的笑声。

“你醒了？”

“嗯，我现在在哪里？”

“距离埃阿斯二十分钟，本来应该要减速到切入大气圈速度，可是减速还是不管用。科恩博士已经努力过了……”

“不能怪他，这等于是把一脚踏进棺材的老人叫起来，硬要他跑步一样……”

戴安娜无法判断她说的是电算机还是她自己。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嗯。”

“那你忍耐一下，会有点晃哦！”

那情景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看起来就像五万吨级的“帕拉斯·雅典娜”把女王蜂当成玩具。当然，戴安娜是非常小心的，轻轻一碰，让女王蜂改变航向，为了避免使方向偏得太离谱，又轻轻一碰。

“库亚帝国”的舰桥对这不可理喻之事说不出话来，苍白地别过了脸去。另一方面，以船外检测器看着这幅情景的维修组，则同声惊叫。

“这、这只要一个没弄好就会空中分解！”

“呜哇！又、又过去了！”

“应该阻止的！还没有在地面降落，机体就会损坏得难以挽回了！”

“不，女王蜂的外壳强度是一般的二点四倍，只有赌了。”

“不是强度问题吧？问题是洁思敏会怎么样！”

各自专注于自己的装置的两名男子也像发了疯一样拚命。

“好！连上了！这次怎么样？”

科恩一叫，凯利也不甘示弱：“总算有了，太慢了，大将！”

“别嫌了，这台电算机已经到达极限了！它会动就已经叫人难以置信了，没办法撑太久的。你别忘了，你这样撞她，航向整个偏了，要先修正回来。”

“我知道，我会处理——要开始了，减速后变更航向，进入大气圈。”

凯利再也禁不起片刻犹豫，由于女王蜂偏离了航向，先抵达轨道的“库亚帝国”已派出载有医疗组的联络艇，早一步到地面等候女王蜂抵达。其余的就看凯利了。

老实说，凯利真的没有把握，但还是握住了模拟操纵装置的操纵杆。而且在他的操作下，女王蜂顺利地改变了航向，开始朝行星埃阿斯的地表飞行。

若在平常，好比是在五万吨的自己的船内，也能够感觉到飞行的触感，但透过这样的装置却感觉不到。

像遥控器玩具般，感觉非常不实在。即使如此，女王蜂的本体仍忠实地照这个装置的操作在反应。

太空船与战斗机虽然同样都在太空飞翔，但操作与运动性能截然不同，女王蜂更是如此。凯利实在没有办法将它操控自如，光是要让它依照电算机的指示行动，就已经十分勉强了。

进入大气圈之后，改变轨道，进入巡航高度。

濒死的电算机挤出最后的力气，一一发出指示。

凯利全身冷汗淋漓，依指示离开了巡航高度，进入降落飞行。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让飞机维持在着陆的航道上。

预定降落地点是埃阿斯太空港的跑道，但是，凯利无法亲眼辨识跑道，因为机外检测器并没有恢复功能。地面上的情形、机体处于什么状况，他完全一无所知。

没有飞行的触感，再加上不知道实际机外的情况，在在对凯利的神经造成巨大的负担。他只能依靠仪表上显示的数值握住操纵杆。

电算机显示女王蜂已进入正确的航道，并指示出最后拉升的地点与角度。

从进入大气圈到着陆，中间只有短短几分钟，虽然只有这几分钟，但对凯利还是对船内的人而言，都长得可怕。

维修组绷紧了神经，凝视着全神贯注在装置的凯利背上。同一时间，舰桥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映出女王蜂轨道的探测器，同时确保与埃阿斯太空港的通信。

这次降落对太空港而言，也是一件大事，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经历过没有自动降落诱导的仪器飞行降落，管制中心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座太空港才刚落成启用，十分清闲，因此没有其他太空船来碍事，但为了保险起见，能够移动的设备已经全部清除了。管制中心停止一切其他作业，紧张地望着上空，等候即将降临的飞机。

“来了，我们把影像传送过去！”

地面上的影像与管制官的声音一同出现在舰桥的通信画面上。正确地说，是空中的影像。

那是一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降落速度没问题！降落角度正常！”

“即将进入跑道！”

埃阿斯太空港的管制官清晰地报告状况，但报告的内容是否传入舰桥与会客室众人耳中，则大有疑问。所有人手心握着冷汗，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飞机平安降落。

维修组更是如此。

由于模拟驾驶室没有通信画面，所有的人都冲到通道上，浑身冷汗地直盯着画面。

“从外表看，没有明显的大损伤吧？”

“对。就算遭到那样的碰撞，还是来降落了。好坚固的机身。”

“但是，应该也已经达到极限了。”

“问题是脚架。车轮不知下不下得来……”

“就算下得来，着地之后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完全停止……”

话声自然越来越低。

舰桥的戈德曼船长作主，没有将地面上的通信传到模拟驾驶室，为的是怕分散凯利的注意力。

即使如此，这段飞行实在不像是人为操作的。这分明是凯利首次仪器飞行，刚才以硬碰硬的手法减速分明应该对机身造成了相当的损害，但飞机仍以驾驶范本般的飞行进入跑道。

一面扬起机首，一面以精准的高度下降。

在会客室里，晶婕、海伦、普莉丝汀等人双手紧握，紧得几乎都快握出血来，双眼紧盯着画面不放。

她们在无意识之中，拚命地叫喊着：“啊啊！神哪！”

“求求祢！”

她们的脑海里有着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不安，女王蜂降落失败而撞上地面、爆炸起火的画面，一直盘旋。

她们屏着气，守着通信画面。

已经几乎着地了。几乎没有使用过的起落架漂亮地抓住跑道路面。

“车轮着地！”

管制官的声音夹杂着安心与惊叫。

维修组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对他们而言，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关头。

机身不完全停止，就不算着陆。

（拜托！要撑住！）

（停下来！）

他们在胸中无声地大叫，手心捏着汗。

不知是否是上天回应了他们的祈求，只见红色机身的速度确确实实地慢了下来。但是，走到这一步想必无比艰辛，因为就在停止前，起落架断了。

机身失去平衡，右翼倾斜往跑道上倒，这阵冲击使得机翼折断，但幸亏就此打住。

机身停住了。

起落架折断的同时，在地面上待机的医疗组飞奔而出，舰桥与会客室同时响起了惊叫与欢呼。

“洁思敏？”

“她没事！她没事！”

机身是在几乎完全停止的前一刻垮掉的，她的性命应该没有危险才对。

维修组也齐声欢呼，彼此互相拥抱，其中一人赶往模拟驾驶室。

“库亚先生，成功了！成功着陆了！”

“我这边的仪表也是这样显示……”

模拟驾驶座上，凯利高大的身体无力地摊开来。真不该做不熟悉的事。第一次在短时间的驾驶内把神经耗损得这么厉害。

科恩穿过墙上的洞，来到凯利身边，看看模拟驾驶座上的仪表，飞机确实在地表上完全静止了。

科恩那双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睛，看着手脚长长地摊开来的凯利。

“亏你能让那架飞机降落。”

这句话冷漠得吓人，但也意味着“好本事”。

凯利摇摇头。

“我只是依照电算机的指示做而已，谁来做都一样，是你干得好。”说着，朝科恩伸出右手。

科恩有点吃惊，但仍用力将岩石般的手靠过来。那感觉与其说是握手，不如说手心被打了一下，但感觉不错。

会客室中，女性们欢呼喝采，一齐飞奔而出，赶向机库想搭其他联络艇到地面，却听见医疗组匆促联络：

“‘库亚帝国’，我们要将洁思敏送回船上，请立即紧急准备医疗头脑与手术室。”





第八章

医疗组赶到时，驾驶座上的洁思敏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

医疗组判断埃阿斯的医疗设备不足，将洁思敏放入联络艇，立刻返回轨道上的“库亚帝国”。

洁思敏直接被送入医务室，医疗用的自动机器人灵巧地将昏迷的洁思敏的飞行服脱下，但那飞行服的长裤内侧已是一片血红。

这是医疗组担心的最糟情况。

此时，做丈夫的凯利当然会被叫来。

“她那么乱来，会演变成这种状况说是理所当然……”

“流产了？”

“不，还没有，虽然还没有，但老实说，没有流产反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凯利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医务长一脸严肃。

“本来早就应该流产的，恐怕是洁思敏本人的意志压下来了。”

凯利傻了，讶异地问：“很不巧，我没怀过孕，将来也没有怀孕的打算，请你解释得让我听得懂。有这么简单就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挡住流产吗？”

“当然没有，所以现在的状况令人非常为难，才会请你过来。洁思敏的胎儿目前是怀孕第十或第十一周，就算先由母体取出以人工胎盘接绩，恐怕也成长无望。话是这么说，如果直接留在母体里，当然，恢复安定的可能性也不是零——虽然不是零，但是会对洁思敏的身体造成莫大的负担。”

“医生的通病就是什么事都不说清楚，你到底是想叫我怎样？”

此时，贝克医务长拿出了一般医生所没有的坦率，逼凯利作出决定。

“要继续怀孕还是放弃胎儿，由你来决定。现在中止的话，洁思敏就安全了。如果继续，顺利的话双方都能得救，要是不顺利，还是会流产，而且到时候还会危及洁思敏本人。”

“你的说法也太笼统了点吧？”

“医生能够做的事情很有限，有限得令我们惭愧，在基因操作治疗和人工器官的运用方面，技术确实进步很多，但尽管医疗技术有长足的进步，但医生还是不能给绝对的保证。到头来，一切都要看本人。”

“说了半天，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最好是中止怀孕——也就是人工流产比较好？”

医务长摇摇头。

“这不是哪个好的问题。我说了好几次了，没有流产简直是奇迹。”

“噢……”

凯利稍微想了想。他本来就不想要孩子，甚至没想过世界上会出现自己的孩子这种生物。至今交往过的女子，每个都是成熟的大人，这方面的措施做得很好，凯利本人也谨守男女交往的礼仪。他向来与众多美女干干净净地来往，干干净净地分手，和洁思敏之间也打算这么做。

仔细想想，这次怀孕本来就是个意外，而且母体与胎儿相比，以母体优先是常识。

这正是个好机会，凯利心想，就拿掉小孩吧。

然而，孕妇本人却不同意男子们的这个意见。

“以胎儿为优先。”被自动机器人换上睡衣的洁思敏不知何时恢复意识，在诊疗台上以双肘撑起上半身。

那双眼睛闪着金光。

“你不能起来！”医务长连忙制止。

但洁思敏不听，凛然说道：“阿诺，我绝不许你人工流产，要以胎儿为优先！”

“别胡说了，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不要管我，我叫你救胎儿！”

“洁思敏，你不要激动——镇静剂！”

然而，这名孕妇根本不让送镇静剂来的自动机器人有任何靠近的机会。

她仰躺着，从睡衣衣摆闪出来的脚跟一下把机器人狠狠踢开。

可怜的自动机器人——少说也有七十公斤——在这一击之下，整个翻倒，唯有车轮脚在半空中空虚地转动。

“不要乱来！会再出血的！”医务长不由得掩面叹息。

不幸的是，对这位女王来说，这么一点小事根本不算乱来。证据就是，她虽然踹出在这毫不留情的一腿，但却没有试图从诊疗台上弹起来。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

只不过，一双眼睛有如被逼上绝路的野兽一般，精光四射。

人类医生和护士慑于这惊人的气势，不敢靠近，只能在远处观望，谁敢硬上，后果可想而知。自动机器人只是翻身倒地就算了，自己肯定会昏倒。

但是，不能置激动的患者——无论那是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患者——于不顾，最后是由医务长本人抱定必死的决心来劝洁思敏。

“身为医生，我也很希望保住胎儿，但是流产防止剂没有效，再继续施打，你本人会有危险。现在虽然勉强维持住胎盘，但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但是，他的举动显然有些失之轻率，来到诊疗台旁的医务长，胸口被洁思敏猛地一把抓住。

“给我听清楚，孕妇本人的意愿是以胎儿为优先！谁敢给我打镇静剂，等我醒来要是孩子不在了，到时候就等着瞧！我会把你的鼻子剜下来，塞进屁眼里！”她维持下半身还留在诊疗台上的状况，光靠臂力绞紧了他的领口。

“冷……冷、冷静！”医务长说不出第三个字，他的脸色转成酱紫色，嘴巴只能开阖，发不出声音。

把这一幕全部看在眼里的凯利叹了一口气，从医务长身后疟近诊疗台。

尽管凯利身高极高，存在感十足，但行动却令人浑然不觉。他轻描淡写地用手刀往洁思敏的脖子击落，当场就是一剂立即见效的镇静剂——而且是强力的。

要害遭击的洁思敏立刻昏过去，失去支撑的身体无力软倒，红发的那一端眼看着就要往地板上倒。

凯利的手臂立刻稳稳接住了她的身躯。

总算从老虎钳般的手中解脱的医务长瘫坐在地上，按着喉咙吁吁喘气，但一看到昏迷的洁思敏和抱着她的凯利，便睁大了眼。

“你……你太乱来了……”

“要是我不出手阻止，你已经被勒死了。”凯利抱起沉重的身躯，让她照原样躺好在诊疗台上，一面说：“既然她本人都这么说了，就以保住胎儿为目标进行吧。不然我和你都要跟自己的鼻子说再见了。”

“是啊……”医务长憔悴地点点头，摸摸喉咙。

凯利正想离开医务室，却想起洁思敏的亲卫队正在外面等着，要是再被她们问东问西还得了。

仔细想想，洁思敏就不用说了，自从离开艾德米若以来，凯利根本没睡，而且一直从事着耗神的工作。尽管凯利本人的体质强壮异常，对体力也有自信，但他毕竟不是戴安娜，是活生生的人，凡是活生生的人，就必定有所谓的极限。

凯利一松懈下来，只觉意识就要离自己而去，就连机械右眼也蒙胧了。他没有到外面走廊，而是探探连接这病房后方的走廊。走廊通到无菌室和手术房，往无菌室里一看，里面放着没有在用的移动病床。凯利暗自庆幸，进了无菌室，就往上面一躺。

这里很安静，只要没有急诊也不会有人来，正好。

才在狭窄的病床上躺着喘了一口气，意识便同时远去，只觉身体深深地往下沉。看样子，身体的疲累早已超出极限。

感觉只睡了一会儿，听到人声睁开眼，感到全身轻快。一看钟，已经过了整整十个小时。好久没有睡这么熟了。

叫醒凯利的声音来自医务长，与神清气爽的凯利相反，他的眼睛底下是两坨黑洼洼的眼圈，但神情是开朗的。

“洁思敏应该快醒了，我想她醒来时，最好有丈夫在身边。”

听他说得事不关己，凯利苦笑。

“好卑鄙啊，你想拿我当防波堤？”

“那当然，出手打她的是你，可不是我。”

“用不着这么得意吧。小孩怎么样了？”

“总算保住了。”

“嘿！”凯利投以佩服的眼光。

医务长却频频摇头。

“真是，连医生的常识在那女王身上也不管用。现在是稳定下来了，但只是现在，接下来必须静养一段时间，所以你可千万不能刺激她，我想你也有不少话要说，但这时候就忍一忍，乖乖让她打吧。事后的治疗全都包在我身上。”

“好狠的蒙古大夫，至少让我洗个脸吧？”

“要洗脸，隔壁手术准备室有消毒水。”

“那就谢啦！”

凯利往病房里一看，洁思敏还在睡。由于置身于四下无人的机舱内，洁思敏疲累的程度应该远超过自己，也许后来医生们补了真正的镇静剂也说不定。

即便如此，看她的脑波就可以知道她快醒了，凯利拉了一张椅子，在洁思敏枕边坐下来。

望着她的睡脸，凯利置身事外般想着，事情变得很可笑。愿赌服输，本来是想还这笔赌债，抱着半好奇的心态管了闲事，却没想到自己的孩子真的要诞生了。

关于这次怀孕，凯利仍然感到不愉快，但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生气了，不如说是感到不可思议。

刚才瞥见了洁思敏的意志，以及她不顾自己的安危，要以胎儿为优先那分烫手的热度。那真的是出于义务而已吗？凯利对此感到怀疑。

洁思敏醒来时，分不清是先睁眼还是先起身。

她便是如此突然地弹起来大吼：“孩子呢？”

“没事。很像你，是个坚强的孩子，连医生都惊叹不已。”

听到凯利这么说，洁思敏大大吐了一口气，又朝病床躺下去，但再次弹起来，抓住坐在身旁那名男子的衣领。

“你这家伙！竟然对孕妇动手！”这实在不像差点流产的孕妇所说的话。

“你以为是谁害的？”凯利冷冷地回答。

“你说什么？”

“听着，你好歹也被归类在内，所以我才要告诉你，女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打的，更何况是怀了孕的女人，这么恐怖的生物谁敢碰啊。我却被逼得两度出手，都是谁害的？”他话中带刺，视线充满了责难。

他尽可能温柔地——对于那种程度的臂力，这种体贴真是体贴心酸的——拉开洁思敏抓住衣领的手，继续说：“既然你这么想要孩子，就稍微自爱一点。怀了孕还开战斗机，谁都知道这太乱来了，虽然我知道你对自己的能耐很有自信。你不顾三七二十一地飞出去，大家为了帮你收拾善后闹得鸡飞狗跳。”

“喂，看这个场面，难不成我非道歉不可？”洁思敏露出困惑的表情，观察对方的神色。

“废话，你知不知道你给我、科恩大将，和船上的人造成多少麻烦？”凯利干脆豁出去把话讲明。

“是我不好。”被将了一军的洁思敏尴尬地抬头看天花板，抓抓红头发。

“就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再说……再说，你这么生气，不是反而为难我吗，你是不准备让我道歉了？”

“你本来准备要道歉的？”

好一番鸡同鸭讲的对话。

坐在床上的妻子与坐在床边的丈夫在万分尴尬的沉默中互望时，看护型自动机器人端着餐盘进来了。

这位孕妇似乎与害喜绝缘，只见餐盘上是一道道精心制作的美味佳肴，阵阵香气勾起食欲。

凯利对准备在洁思敏面前放下餐盘的自动机器人说：“这是病人餐吗？”

“不，是营养餐。”

“那再多拿一人份来，我也饿了。”

“遵命。”

然而，一人份根本不够。凯利嗑光了二人份，洁思敏则将三人份扫得干干净净。两人几乎没有交谈，默默地专心吃饭，那情景与一个人吃饭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目的就是填饱肚子。即使如此，两人都认为比一个人单独用餐好太多。

吃完饭，洁思敏轻轻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也太乱来了。”

“你是指哪件事？”

“开着这艘船飞过‘蓝色星云’那件。”

连这件事也要追究，真是置凯利的处境于何处？

“早知道我就不飞，你以为是为了谁啊？”

“我懂，我真的懂，所以拜托你别这么生气。你这海盗，难道以为我不高兴吗？”

“我是有点怀疑。”

“傻瓜。你救了我，我当然很感激你，而且多亏了你，孩子才没事。”

是的，那件事也不能不谈，但凯利先等洁思敏发话。

“只是觉得有点难处理。因为实在太神了，就算不是‘车站’的相关人员也都吓坏了。媒体那边是可以设法压住，但搞不好有些乖觉的人会发现。”

“发现凯利·库亚的真面目？”

“嗯，因为别的地方找不到能够飞过封闭中的‘门’的变态。”

这下，凯利的脸色真的不好看了。照话的前后听起来，她大概是想说他很厉害，但用的字眼实在很不适合。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凯利的意思是，说我变态算什么，但洁思敏仍一派坦然。

“高明的船员多得是，号称天才的也大有人在。人数虽然少，却不稀奇。但是，我可以跟你赌，像你这种变态绝对找不到第二个。开着一百二十万吨的船，去跳安定数值不到五十的‘门’？别开玩笑了。要是我拿这个去跟别人说，别人一定会怀疑我疯了。你是我自己去追来的，照理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变态到这种地步。”

看她说得一副五体投地的模样，但凯利仍然不觉得受到称赞。

“那好，我明白了。既然这样，我也不客气了。你自己呢？跳过封闭中的‘蓝色星云’的又不是只有我。而且在平均负荷二点八G的战斗机里关了二十小时，以超过巡航速度飞越小行星带，还不忘找到失踪的太空船。事后不但没流产，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天底下竟然有这种孕妇，不管哪个蒙古大夫听了，都会嗤之以鼻，八成会说，这个孕妇恐怕无血无肉，是合金做的。”

洁思敏也不认输，在病床上坐正，愤而回嘴：“我可是军人出身的，身体只要练就练得出来。就算是技术，经过训练也可以到达一定的水准。但是，感觉是练不出来的。”

“那也算是技术的一部分。多跳几次，有经验自然就学会了，一点也不奇怪。”

“你就是把这种事情当作稀松平常，我才会说你是变态。”

“我听你扯咧！你才变态。”

“你才变态！”

正当夫妇俩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辩时，探病的一群人来了。

由抱着花的晶婕带头，海伦、普莉丝汀跟在后面，伊萨多也推着泡茶用具的餐车来了。

看到两人突然闭嘴，晶婕好奇地问：“你们本来在说什么？”

“谁比较变态。”洁思敏冷冷地回答，接着又说：“开着这艘一百二十万吨的船，跳过那时候的‘蓝色星云’，这种事我才做不出来。”

“关在那种又小又不是人待的机舱里二十小时，出来还开口闭口骂人，宰了我也办不到。”

晶婕默默耸肩，意思是“随便你们去吵吧”。

晶婕带来的花似乎是从这艘船的温室里摘来的，是鲜艳的兰花。只见她动作俐落地插在花瓶里。伊萨多当然也不为他们夫妻拌嘴所动。以熟练的手法泡好了茶。

“洁思敏，你边喝茶、边听就好，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海伦与普莉丝汀虽然含蓄，但仍单刀直入地开口。

晶婕体贴地说：“要谈公事的话，我回避一下吧？”

“没关系，不用回避。”

普莉丝汀也立刻尽起自己的本分，因为有太多事必须趁现在报告。

首先是“朱砂”。所有乘客与机组都已登上“马可仕五号”，现在正往埃阿斯过来。“朱砂”的多明哥船长也有通信表达感谢之意。但是，意外的原因仍旧不明。

据多明哥船长表示，部分燃料系统的突然爆炸，爆炸不仅使部分感应头脑受损，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通信机和紧急信号也同时故障，太空船尽全力才勉强在小行星紧急迫降。

“那四天当中，‘朱砂’的维修组都不眠不休地抢救通信机，就在快修好的时候，获得了‘马可仕五号’的救援。”

“哟？这么说，杰姆飞过去根本就是白忙一场？”

晶睫的说法虽不留情，但洁思敏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救援活动这种事，做白工是最好的了。”

“所幸你也平安。”

“如果女王蜂没变成那样，就能更平安回来丁，那真的是连我也没辙。”

“是的，关于电算机这方面……”

普莉丝汀与维修组调阅了近三个月菲利克斯的影像纪录，但除了维修组以外，没有人靠近过问题楼层。

那地方可不是像公园或餐厅一样，任谁都能出入。如果有维修组以外的人在那里闲晃，再显眼不过了。

这么一来，可怜的维修长，要不是维修的人干的，就是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目前科恩博士正在调查，但解析据说相当耗时。”

“我也得好好向他道谢才行——亚历山大呢？”

“本来是在等你醒来，但由于‘马可仕五号’即将进港，他先到地面上去了。”普莉丝汀看了凯利一眼，说：“最后的问题是，这个人——库亚先生造成的奇迹该如何处理。”

“我不想引起过度的注意。”洁思敏笃定地说。

普莉丝汀也点头。“我们和舰桥也持相同意见。”普莉丝汀说完后，朝海伦示意。

负责洁思敏造型的海伦小组，其实也负责公关。

海伦主动说：“我已自行作主，要求公共、地方通信都不要加以报导，还有莫纳顿与埃阿斯这两地的通信社也是。也向双方的‘车站’运作，请他们当作库亚先生跳过‘蓝色星云’时，磁爆已经乎息了。”

“这样很好。晶婕，我想你也明白，你也要当作是这样。”

“好啊。”

当作磁爆已经平息，这样最好。尽管心里认为这对话真是异想天开，但晶婕却很爽快地点头，笑着说：“我这也许是无谓的忠告，但是如果要封住消息，我想亚历山大那边可要多费点工夫。他真的很可爱，对这个人所做的事情纯粹感到由衷的佩服。”

“真的很像亚历山大。”

“所以你才没和他结婚？”晶婕唐突地问。

洁思敏却笑着摇头：“这么说他一定会生气，但他就像在脚边打转的可爱动物，我没办法兴起把他当丈夫的念头。”

女性们悄悄地忍住笑，凯利也是。

“那么，科恩博士呢？”

“他和亚历山大相反，整个人顽固得要命，个性非常认真。结婚以后，要是我和其他男人交情稍微好一点，很可能会把我跟那个男人勒死。”

“哎哟，这么一点小事算什么。其他女人我不敢说，但是你又不会乖乖让他勒死，反过来勒回去不就得了。”

“话是没错，还有另一点就是，尤利卡讨厌有钱人。”

“那不是更好吗？不必担心他图谋你的财产。”

“不是这种讨厌，他知道我是库亚家女儿的时候，气得要命，甚至还单方面宣布要和我绝交。”

“哎呀……”

“不用我特别叮咛，尤利卡也不会拿这种事去跟别人乱说。亚历克那边我会亲自好好封住他的嘴的。”

光是想像她如何“好好封住”就令人头皮发麻。

普莉丝汀大胆忽视这个问题，继续她的工作：“但是，库亚先生所申请的新的‘门’，就没有办法补救了，因为联邦已经受理了。”

“新的‘门’？”

一听说他们走了克蓝奴乙星系到莫纳顿星系的近路，洁思敏大为惊异地看着丈夫。

“你为了赶过来不惜这么做，我由衷感谢，可是，你真的太乱来了。”

“乱来的不是我，发现者报的是‘库亚帝国’。”普莉丝汀以微妙的表情摇头。

“联邦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会深入调查。问题是，当时是‘谁’在应对？‘库亚帝国’的所有人虽然是洁思敏，但当时她不在船内，而且一看菲利克斯的航海纪录，船长权限暂时移交给库亚先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搞半天，我会被侦讯？”

“我想还不到侦讯这么严重，应该说是确认事实吧……”普莉丝汀一脸为难地看着洁思敏。

洁思敏却不以为意地问丈夫：“怎么办？”

对“门”知情不报是重罪，要是被联邦知道了，一定会问罪。

“隐瞒的确不对。既然这样，只要老实说就好了。联邦如果来调查，就转到我这边来吧，我来应付。”凯利笑着对普莉丝汀说。

“可以吗？”

“可以。”

但是，普莉丝汀和海伦的表情都很复杂。

此人不久前才与洁思敏一同赴联邦本部访问，那里可是个公开以“公众安全重于人权”为标语的地方，因此每个到访的人，一切都会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丝毫不留情面。

曾经犯罪或各国的通缉犯就不用说了，是否曾被列为黑名单，甚至是否曾服务于军警，是的话又曾接受过什么战斗训练或格斗技术，或者是否具有处理危险物品的资格等特殊技能，无论再小的纪录都无所遁形。

此行的结果，这个人的经历清清白白，没上过黑名单，没有犯罪经历，也没有受过特殊训练的纪录，是一片空白。

然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两人隐隐约约感到，这个人走过的人生之路并不是一条康庄大道，因此才会对调查如此警戒。

“那好，就交给你了。”洁思敏爽快地说。

工作的事告一段落，晶婕问起极端私人的事情。

“杰姆，你衣服的尺寸换了吗？胸部不觉得紧？”

“不会啊？怎么这么问？”

“因为人家都说怀孕肚子会变大，胸部也会变大。可是你的本来就这么大了，我是在想，难道还会变得更大吗？”

“我也有同感，胸部再发育下去，我也很烦恼。”

“你用不着担心，你那是肌肉做的胸部，不会再长的。”凯利笑着插嘴。

“你啊，这是对怀孕中的太太说的话吗？”

晶婕以责备的眼神回头看凯利。

“这明明就是你说的。”

看晶婕一脸莫名其妙，凯利把晶婕初遇洁思敏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结果晶婕美丽的脸颊都气红了。

“杰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故意把故事前半段省略对不对？”

“我没有啊。”

“骗人！凯利，你听我说。那的确是我说的没错，可是在那之前你知道她怎么样吗？她竟然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你就是女演员芝麻甜饼吗’！”

凯利一愣，接着忍俊不住。

姜饼（※gingerbread，与晶婕·布瑞德发音相同）和芝麻甜饼，原来如此，是美味的对比。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受到那种侮辱，就算我多喊她两声肌肉又怎么样！”

“没办法啊，都是甜甜的名字，很像啊，而且比起来我也比较喜欢芝麻甜饼。不然你要不要干脆改名叫晶婕·库奇？”

“你自己才是！跟洁思敏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配！”

“不配吗？”完全不了解名字由来的凯利问。

“你没看你自己的结婚新闻报导吗？几乎每一篇都写了。”

根据晶婕又好气又好笑地告诉凯利，那些报导的内容感觉多半如下：

——洁思敏·库亚在令人印象深刻的露面之后，随即突然宣布结婚的消息。以威风凛凛来形容女子或许失礼，但这与她的存在感十分吻合。

莫大的财产与权力，以及幸福的婚姻，若说有什么拥有一切的她还有什么遗憾，非她的名字莫属。百花之王玫瑰，华丽雍容的嘉德丽雅兰，大丽花亦可代表她那头火焰般的头发。

再者，具有永恒的光辉舆美的露比，或者神话与古代名女王等等，任何一个名字都能令人折眼，但她的名字却偏偏是那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想必问遍每一个人，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个名字和她一点都不配——

“话是这么说，我对花的名字陌生得很，连是什么花都没办法想像。”凯利耸耸肩。

“是树的花啦！这艘船的公园里也有。”普莉丝汀说。

晶婕也说明：“味道非常香，种类很多，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又小又白、非常可爱的花，可以用惹人怜爱来形容。”

“哈、哈！那的确不配。”

“好无情的丈夫，才这样一句话就说我不配。”

“不行吗？”

探病的客人就此告退，凯利也想离开病房，但洁思敏却叫住了他。

“海盗。”

听出她的声音似乎与平常有所不同，凯利独自留在病房，两人再次独处，洁思敏凝视着凯利，问了一个恐怕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女王蜂怎么样了？”双眸真挚无比。

凯利再次在病床旁坐下来，直视着那双眼睛，静静地说：“那架飞机保护着你，直到最后来着陆，是该功成身退了。它已经达到极限，你其实也心知肚明吧？”

“……”

“那架飞机已经不行了，只能报废。直接的原因是受到戴安的冲撞。就这一点来说，我必须向你道歉，但当时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洁思敏摇摇头，那双蓝中带灰的眼睛直视着凯利。

“你不需要道歉，飞机还在埃阿斯吧？”

“对，应该放在太空港。”

维修组迟早会去领回来的，女王蜂将会在他们手中拆除引擎和武装配备，在调查结束后，被处理成金属块。

洁思敏穿着睡衣就下了病床。

“你想做什么？”

“到埃阿斯去。”

“喂，医生吩咐你要静养，而且你这个样子……”

洁思敏身上只穿着一件开襟睡衣，甚至光着脚。这实在不是可以出门的打扮，但洁思敏很坚持。

“女王蜂是我的飞机，我有义务送它最后一程。”

凯利认为这可以理解。女王蜂的损坏，自己也有一半的责任，所以凯利决定帮她进行这次小小的脱逃。

他向海伦联络，藉口洁思敏想冲澡，拿到替换衣物和鞋子，然后两人便避人耳目，来到船底。

万一被医务长发现，恐怕会当场被禁足。在管理所有机组人员的健康方面，医务长的权限有时候甚至比船长还大。洁思敏目前的健康状况显然有问题，因此他甚至可以命令保安人员将她加以拘禁。

一来到船底，洁思敏在前往联络艇的机库前，先去找科恩博士。

科恩正抱着电算机复制的资料，关在某个房间里。借了一架管理终端机努力分析资料的科恩，一看到洁思敏和凯利，脸上便出现难以形容的神情。

“有什么事？”

“我来道谢的，包括帮忙处理这件麻烦事在内。”

洁思敏指着分析作业中的画面这么说，科恩不耐地啧了一声。

“我只是因为这是罕见的特例才研究而已。”

这个人真是死鸭子嘴硬。明知他用尽全身来排斥洁思敏，拚命保持距离，但这位女王才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科恩连人带椅子硬是不肯转过来，但洁思敏抓住他的椅子，使蛮力让他改变了方向，从上俯视着他。

“你肯来，我很高兴。”

面对一个身高一百九十多公分、魄力十足的红发美人盈盈微笑，两公尺多的白熊也只能把话往肚里吞。

“你可不准再说不见面了，我完全没有和你绝交的意思。”

“我会那么说有我的理由。”

“尤利卡，你可能因为我没和你结婚而讨厌我，但不巧的是，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是喜欢你。”

科恩博士大得有如戴了皮手套般的手盖住自己的脸，低声呻吟。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立场？”

“当然知道啊。还是你宁愿我说我爱你？”

“别说了，笨蛋！我早就说过，这种话去跟你丈夫说！”

“说了他也不会高兴，我当然要说给听了会高兴的人听。”

“有夫之妇跟我说这种话，我也高兴不起来！”

“是吗？何必介意这种小事呢！”

“这哪里是小事了？你说啊！”

被晾在一旁的丈夫，也只能苦笑以对。

闹了半天，洁思敏强迫科恩取消绝交，在凯利的驾驶下来到地面。

地面上不巧正下着小雨。

“马可仕五号”正好进入埃阿斯太空港，所搭救的“朱砂”的人员纷纷下船。

众人终于从四天的漂流中解放，每一张脸上都是安心的表情。但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人有家人迎接。

不用说，这自然是因为“蓝色星云”的封闭造成的。因此，落地的人们忙着抢用太空港内设置的星系问通信终端机，好向家人报平安。其中，杰弗逊家的长男是少数能与家人重逢的人之一。

他安抚着妻子与孩子，来到入境出口时，便受到一个意想不到之人的迎接。

“哥哥！”

“亚历克？”

雨果·杰弗逊才二十七岁，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浅褐色的头发，匀称而修长的身材，是个与弟弟相似的美男子。

兄弟俩欢欣地互相走近，抱在一起。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爸爸也很担心。”

“嗯，当我知道无法与外部取得联络的时候，心里也是一阵惊慌。所幸船本身的损伤并不严重，粮食也很充裕，维持生命不成问题，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获救的。”雨果一口气说完，不可思议地看着弟弟。“不过，‘蓝色星云’不是不通吗？你怎么来的？”

“嗯。这个啊，过程很复杂。”亚历山大含糊带过。

想细谈的事很多，但四周耳目太多了，雨果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们也都累了。他们决定先前往分部。

与入境处的热闹不同，在不见人影的太空港角落，只见一架深红色飞机静悄悄地停放在那里。

起落架断了，机翼折损，像只被打湿的老鼠般无力地伏在地面。那模样，不禁令人想起折翼落地、再也不能飞翔的鸟。

而事实上，它也已经不能再飞了。

它完全被当成废弃物，是太空港的麻烦，只是在维修组来领取之前，占据一块空地罢了。

曾经优美的机身被压扁了，在风雨的吹打下，显得肮脏落魄。除了折断的起落架和机翼，机身上也横七竖八地留下了与“帕拉斯·雅典娜”冲撞所受的伤。

在这个状态下，竟然能够降落至此，还平安着陆。

洁思敏就近凝视着女王蜂，在空地上伫立了良久良久。雨也把洁思敏打湿了，雨水顺着红发发梢一滴一滴地落下。

即使如此，洁思敏仍动也不动。

不知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凝望爱机如此凄惨的模样，只见她那泛蓝的灰色眼睛露出严肃的神情，向女王蜂敬礼。

这一礼中，充满了无言的敬意与痛惜，献给曾经是自己的搭档、无数次生死与共、曾经比任何太空船、任何战斗机都更迅猛地翱翔宇宙，最后保护自己、代替自己倒下的女王蜂。

打湿了这张脸的，真的只有雨吗？在一旁静观的凯利也不知道。

他默默无言，站在洁思敏身边。

两人不需要言语。因为他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问，就对洁思敏的心情感同身受。

对每一个船员而言，自己的船就是自己的命。

这架红色的战斗机虽然在宇宙中飞，但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与驾驶共同生活的太空船。由于没有搭载感应头脑，因此也不具备太空船的个性与特征。即使如此，它是洁思敏的船。

“抱歉，要你陪我。”与爱机告别后回过头来的洁思敏，脸上带着笑容。

“没什么，我们早点回去吧。”凯利耸耸肩，不耐烦地抹去已湿透的头发上流下的水滴。“要是被医务长发现，他又会骂个没完，说孕妇不能淋雨了。”

“骂我？我连基西耶的雨都不怕呢！和那里的雨比起来，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雾。”

她露出无敌的笑容，又变回平常的洁思敏了。

凯利也笑了。

“那好，我们夫妇就私下来谈谈将来好了。首先是这小孩的事——你真的打算要生？”

“你烦不烦啊？还问？”洁思敏故意把眼睛睁得好圆。

这对凯利来说，没有什么“还在”不“还在”的，因为他现在才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谈。

凯利只知道，她是“真的”想要孩子，但原因依然是个谜。

凯利一提出来，洁思敏显得更惊讶了。

“你那双耳朵是假的吗？海盗。想要就是想要，没有理由可言，我应该跟你解释过了。”

“我说的是，事情跟讲好的不一样。你要我帮忙的，不是去收拾那些一心想反抗你的董事吗？你一怀孕，不就没工夫管这些了？”

“不，一切照计划进行。我早就料到等我结婚生孩子，他们会更无法无天，但是显然没有等的必要。”

回头望了爱机残骸一眼的眼中，射出了确然无疑的怒火。

“你觉得那是什么时候下手的？如果凶手不在船上，可能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在交给‘库亚帝国’之前，制造的工厂里。”

“你是说，交给你的时候就已经是瑕疵品了？”

“不是瑕疵，更糟。在交货之前就已经设好定时炸弹了。”

女王蜂的制造有为数众多的人牵涉在内。基本构造是洁思敏提出来的。各方专家将这个提案付诸实现，各别订制特殊零件，最后才组装而成。

“实际制造引擎和武装配备的是霍华主持的系统公司。组装重力波引擎时，西蒙兹管的工厂也派人参与。其他东西我当然没有透过他们，是直接向各工厂下订的。电算机是透过我个人的管道制造的，组装时我也在场，我以为没有留下让他们搞鬼的余地……看来我想得太简单了。”

“霍华和西蒙兹那里有电算机专家吗？”

“没有，所以我才大意了。但是，这种人只要出钱请就请得到，因为很多人都知道那架飞机是我要开的。”

凯利稍微想了想。

“换句话说，没有任何证据？”

尽管极其可疑，而且几乎可以确定，但这样就无法追究。

甚至连实际动手的是霍华那边还是西蒙兹那边，都无法确定。

洁思敏也点头说道：“对，没有证据。‘现在’没有。”

“什么意思？”

两人不顾一身湿，走向停在跑道旁的联络艇。

“上次没证据，只要再让他们做一架女王蜂就行了。这次，我会悄悄奉上监视器。”在雨中，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凯利叹了一口气。

为了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竟然要求他们去做一个不需要的东西，这他倒是没想到。

“你做了新的，又要飞？”

“那当然，等我卸了货以后。”

“要是我问‘为什么那样也要飞？’就蠢到极点了。”

“一点也没错。如果你要问，那我会反问你‘那你呢？’不要问别人自己也答不出来的问题。”

洁思敏望着凯利，笑了笑。

“再说，这种事情根本不必特地解释吧？你应该懂的。”

“你也是。”

唯有这一点，凯利不得不承认。

以前的女人说破了嘴也不懂，凯利也不打算要她们懂，但她们都希望把凯利留在自己身边。每当有人出言恳求凯利下船，凯利就当成是出港的信号，与那人分手。

两人稍微擦了擦湿透的身体，坐进联络艇。

这时，洁思敏下定决心，斩钉截铁地说：“怀孕中就随他们乱搞，我也会扮演因为怀孕而乐翻天的新婚妻子，还会假装对公司失去兴趣，他们爱怎么打歪主意就请便。但是等我身体一好，就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分委实不像女人的狠劲，令凯利不禁苦笑。

“亚历山大和科恩大将都那么想和你结婚，我干脆让贤吧？”

坐在前座的洁思敏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

“你啊，用点脑子好吗？要是他们够格，我又何必特地把你找出来，还大玩捉迷藏？”

“这一点我倒是也想问清楚——为什么找上我？”

洁思敏愣住了，那双睁得又大又圆的眼睛，竟显得十分可爱。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只见她双手在胸前交叉，认真寻思起来。

“为什么啊……”

“如果是要一个台面下的人，这种人多得是，不必一定要我吧？”

“话是没错，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我对你很好奇。”

“哦？”

“虽然到处都听得到海盗凯利的传闻，可是在海盗之间有什么王封号的，一般应该会指阵仗很大的大头目吧？更何况是海盗王，听起来就像黑社会的首领啊。可是，你又没有带领什么组织，单枪匹马的，为什么会有这个称号，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那个绰号。”

“你不喜欢？”

“当然啊。你想想看，被别人叫得这么夸张，什么好事都没有。不要说好事了，别人就先把你想像成三头六臂了。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心眼小胆子也小，一点都不喜欢别人这么叫。”

凯利从来不曾为出名而飞，他只要在想飞的时候尽情地飞，这样就够了。

洁思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总之，我就是要一个品行不必太好，也不太需要我管的丈夫。”

驾驶联络艇的凯利不由得笑出来，往助手席看，那再怎么样都说不上是理想的丈夫。

“再来呢，对了，好歹也是要扮演一下库亚副总裁的，所以要上得了台面、头脑要好，我觉得选了你真是选对了，你不满意？”

“不会啊，我是接受了你的条件才签约的。要不是你暗算我，硬逼我当爸爸，我倒是没有意见……”

“我都说了，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跟你真的是有理说不清耶！”

“谁叫我这辈子没见过大剌剌地表示就是想要小孩的女人。”

正因如此，凯利才无法相信事情这样的演变，但洁思敏却笑了。

“我说啊，海盗，我不知道你以前都跟什么样的女人交往，但是共和宇宙光是妙龄女郎就有几十亿人，总不可能每个都有一样的个性、一样的想法吧！脑子里有‘女人就是这样’的刻板印象是不好的。”

“我倒认为你在女人里是大特例的可能性还高得太多——先不管这些，你只要生孩子就好，不管是谁的都没关系？”

“什么叫谁的都没关系？你是我的丈夫啊！”洁思敏似乎很吃惊，瞪大了眼睛。

凯利苦笑若摇摇头。

原来加此，她不打算跟丈夫以外的男人生孩子。从某个观点来看，这可以说是谨守贞操，可是他总觉得这位女王和其他女人不同，似乎是根据一些奇特的理论行动的。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从洁思敏嘴里问不出重点。她本人则是极其认真地在回答，因此反而更难沟通。

“从你来追我的那时候我就想过了，但是，心情上真的能这么简单就能厘清吗？因为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就决定要生这个人的孩子？”

“你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我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似的？”

“你这么说，听起来好像你对我很有感情似的。”

由于已进入菲利克斯的诱导驾驶，凯利干脆双手放开，望着前座的洁思敏。

“因为你，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当爸爸，这在我可是合约之外的内容，不弄清楚怎么行。”

洁思敏本来也直勾勾地望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凯利，但却突然有所意会地笑了。那笑容令人心惊，不由得联想起看到最爱的猎物从眼前蹦出来时的猎食动物。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啊？”

“原来你是在气这个。”

“哪个？”这回换凯利真的搞不懂了。

但洁思敏却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原来如此……嗯，我总算明白了。但是，伤脑筋了，我从来没想到这种事还得特地拿出来说。”

“别自顾自地在那里恍然大悟，真恶心。”

洁思敏不再笑，从前座略略把身子探过来，闪着金光的眼里，只映出凯利。

“怎么会谁都可以呢？我只想要你的孩子，你明白了吗？”

凯利一时之间睁圆了眼，接着露出苦笑。对方说得这么直接，反倒令人失去与之抗衡的意志，总觉得连反驳的气势都没了。

洁思敏再次开朗地笑了，接下来一番话说得豪爽：“反正你就是在气这个吧？真傻。既然这样，一开始就说啊！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

“我真是感动得快哭了……”

凯利再次深深感到，她真是位特异独行的女王。

刚才那些话——也可以算是一种“告白”吗？

若光论话里的内容，也可以视为如此，但凯利试着确认：“那么，合约延期吧！”

那双灰色的眼睛又不解地眨了眨。

凯利转向洁思敏，一本正经地说：“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放手不管教人心里实在不好受。我是说，我要再多跟你耗个两、三年。”

要是戴安娜听到了，肯定会耸肩说他“死鸭子嘴硬”。原本期待洁思敏的反应，没想到那双大眼却没有露出任何感情上的变化，表情反而瞬间变冷。

“别做不适合你的事。”她低声笑着说。

“什么？”

“我是说，你不用装作有义务的样子，海盗帮小孩换尿布的样子能看吗？”

“我也无法想像你喂奶的样子。”

“我不喂母奶，我没那个闲工夫，反正小孩是请别人带。”

“这样生下来的孩子也真可怜……”凯利不由得低声这么说。

这倒是真心话。

与洁思敏说话每次都有这种感觉，就是内心会留下一丝无法释然之感。

她的话单纯明快，但总是令人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怀疑她巧妙地与人保持距离，但她却又很自然地来到内心深处。

若问凯利爱不爱这个女人，他只能回答“NO”，但是在他心里，她确实占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那么，这女人有没有一点爱凯利呢？

至少她想生凯利的孩子啊！

凯利若有意似无意地提了一下，她不假思索立即回答：“就是因为你的孩子才想生的啊。我早就决定要生你的孩子了。”

话说得简洁有力是很好，但仍教人难以理解。

“有什么不同？”

洁思敏这次真的是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一字一句地为这个脑筋转不过来的男人解释：

“这当然是因为男女身体构造的不同。听清楚了，男人有本事让每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怀孕，但我可不一样，一次只能生一个，当然要一开始就决定好要生谁的啊！”

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说法，凯利以非常、非常怀疑的眼神看妻子。

只觉两人的重点完全没有交集。





后记

总算能够将第二集献给大家了。

这对夫妇仍旧很好笑。即使如此，他们俩挺合得来的，至少做太太的那个认为他们这对夫妇当得很认真，但包括做丈夫的在内，她身边的人似乎都不这么想，即使是撰写的我也抱持着怀疑的态度：“真的吗？”

上一集出版之后，收到许多读者的来信，其中很多指出“女主角太猛了”。

是的，我不否认。我喜欢很强的女人。但是，在《绯色魔法使》这方面，我本来想写的是罗曼史。在形成系列之前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每次我这么说，绝大多数的人都会静止五秒钟。

责任编辑更是其中的代表，在沉默许久之后，说：“可是，茅田小姐，这不太能算罗曼史吧？”

“咦，是吗？”

“你怎么会想要写罗曼史？”

其实，我根本不了解罗曼史。坦白说，我连一本都没读过。即使如此，很久以前我对这个词就怀着一种印象，那就是：男女间戏剧性相爱的故事。

编辑总算认同我所说的，接着却断然告诉我：“你的意见的确没错，但既然是罗曼史，就非甜蜜不可。”

我从来不知道！

这个事实给我好大的冲击。甜蜜？非甜蜜不可？也就是说，要爱来爱去？

这就难了。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两个人甜甜蜜蜜爱来爱去啊？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找一位总是给我中肯感想的朋友商量，结果朋友给了令人感激的建议：“这个嘛，如果是暴力罗曼史的话，你应该写得出来吧。”

唔……我觉得我的暴力成分还不足以称为暴力史，但以此为目标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一九九九年十月茅田砂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