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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伐木工协会 
 
    图源：伐木工协会 
 
    人生需要安宁。 
 
    所谓安宁，就是不需要顾虑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而能够感到满足的时间。 
 
    例如，对我而言，安宁就是这样擦着玻璃杯。 
 
    刚洗净的玻璃杯上还沾着水滴。要用清洁的布拿住杯子再擦掉。玻璃杯的外缘，接触到客人嘴唇的部分尤其要细心擦拭。最后再将全体擦净一遍，没有指纹，没有污渍的艺术品就诞生了。 
 
    趁着光打量着它们。让人看得出神。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人感到安宁了。 
 
    把擦好的几个玻璃杯摆上身后的橱柜。一个一个地，如同精心布置的多米诺骨牌般。当最后一个杯子也精准地摆放好后，我的意识已经转向了下一件事。 
 
    拿起柜台上叠好的黑色围裙，把系带绕到腰后绑好。开店前的准备完成了。 
 
    走出柜台，再一次巡视店内。有没有落下的垃圾，椅子的摆放有没有问题，桌子还有没有没擦干净的地方，都要再检查一遍。 
 
    这里原本是个酒吧，所以店内相当宽敞。柜台前的坐席有十个，四人卡座四个，两人卡座三个。即使如此仍有相当大的空间。店员则只有我一个。要说这样一来还能不能正常营业，答案是能。至于为什么——因为并没有多少客人会来。 
 
    巡视结束，我走出店外。 
 
    晴朗得让人惊讶的天空中，只有几片随性的云朵。这家店在大街侧面的一条小巷里。即便如此，店前依旧人来人往，大街上的喧闹声也会传到这里来。 
 
    有个穿着钝色银质铠甲，脸像熊一样的人从我面前走过。他的身后跟着一位非常漂亮，耳朵尖尖长长的美女。还有身穿黑色罩袍的小矮人，走路时身后拖着衣摆。这样的人物充满了我的视野，多到了不胜枚举的程度。 
 
    就算说现在已经习惯，可是，我偶尔还是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我生活在一个奇幻世界中。 
 
    因为这里是异世界——用这个理由说明起来的话很简单，可是能否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好想问问自己究竟在哪里，也想大喊回去的路怎么走。但是，根本不会有人把我说的当真。不管在我自己看来这一切有多么奇幻，可是对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眼前的风景就是现实。何况就算以这个世界的基准，一个人类口口声声说「我来自其他世界」，这也非常奇怪。 
 
    我双手叉腰，长叹出一口气。 
 
    今天天气非常好。可有些时候，天气好会让人更加忧愁。 
 
    「唉……」 
 
    「唉……」 
 
    咦。我不禁纳闷起来。 
 
    自己刚才确实是叹了一口气，可是还听到了几乎要重合的另一声叹息。除我之外，另一个人的叹气声。 
 
    偷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瞄了一眼，视线刚好跟一个女孩子重合，她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这个女孩子大概和我差不多大。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上面带有纹章的披肩非常引人注目。我知道那是这片街区的中心，艾瑞阿尔魔术学院的校服。 
 
    那双盯着我的眼睛，呈现出好像碧蓝天空一样的颜色。头后稍高位置绑成一束的马尾则是如夕阳般美丽的红色。 
 
    两个陌生人同时发出叹息，然后互相对视。这样的状况让我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总之，首先试着露出接待客人时练习出来的微笑看看。(*&#65439;▽&#65439;)&#65417; 
 
    少女皱了皱眉，然后才对我轻轻点头回应。毫无疑问，我是被她当作了来路不明的可疑人士。 
 
    一早开始就有事情搞砸了。我不禁仰天。 
 
    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不，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今天还是要好好努力加油。 
 
    大略地检查了一下店门前有没有垃圾，然后把横挂在门上的木牌翻过来。牌子上写着这个世界的文字，但是我也知道其中的意思。一面是「本日闭店」，另一面是「本日营业中」。 
 
    我正要把木牌转向营业中的那一面， 
 
    「这里，是餐厅吗？」 
 
    从旁边传来的搭话声让我不由得肩头一抖。 
 
    原先坐在长椅上的女孩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旁。我只好露出笑脸掩饰刚才的尴尬，将头转向这个女孩子。 
 
    「当然。不过，这里不是普通的餐厅。」 
 
    她愣了一下，于是我挺起胸来说道。 
 
    「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咖啡馆。」 
 
    「咖啡馆？」 
 
    是的，这个世界里连咖啡馆的概念都不存在。如同「独一无二」的字面含义，我的店，在这个世界里是唯一的一家。 
 
    「大概，可以理解成提供简餐、饮料的餐馆。另外，咖啡也是一大招牌。」 
 
    「咖啡？」 
 
    女孩子又一次皱起眉头。不过，这一次是见到了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时露出的表情。 
 
    「客人您没听说过咖啡吗？ 这可不行啊，不知道现在这么流行的饮料。请您一定要试试看。」 
 
    「很流行吗？」 
 
    「当然」 
 
    是骗人的。 
 
    「那个东西，好喝吗？」 
 
    「充满了成熟的味道。」 
 
    「嗯……？」 
 
    好像没怎么引起她的兴趣。这个女孩子抬起头来望了望我的店头，红色的发丝随之舞动起来。接着，她又从临街的玻璃橱窗中窥视店里的模样。 
 
    「对了，这里，是有桌子的对不对？」 
 
    她突然用非常亲近的语气对我问道。我点了点头。 
 
    「是有的。」 
 
    「椅子，坐起来舒服吗？」 
 
    「当然，这可是咖啡馆的灵魂。」 
 
    椅子是咖啡馆的一大要素。必须要足够舒适，足够使人放松，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译：星巴克，说的就是你！） 
 
    不过这个女孩子真奇怪，她为什么要问这些呢——我正在疑惑，女孩弯起眉毛露出了笑容。青蓝色的眼睛在太阳光照耀下发出了美丽的光辉。 
 
    「这里，可不可以让人自习什么的？」 
 
    我只顾着点头。那双眼睛里的鲜明蓝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我之后还回来的。」 
 
    说完，她很快便离开了。而我则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 
 
    一大早就有了不小的眼福。我不由得长呼出一口气，不过不是叹息。今天一整天，自己也能拿出干劲来了。 
 
    我把手叉在腰间，抬头向天空望去。 
 
    男性真是一种单纯的生物。自己心中漠漠然想到。对可爱的女孩子， 。 
 
    因为我站在道路一端，差点就撞上了走过来的其他行人。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抱着满满一袋好像苹果的红色果实。有人头上缠着黑布，顶着一只小小的，飞龙模样的生物。有人手牵着手，其中一个是头上有一根大角的女生，另一个则是长着马头的人。 
 
    多种多样，就算连这个词也无法形容。不同种族的人们都住在这个城市里。但是，即便这里是充满奇幻生物的异世界，即便这座城市下有无底的迷宫，即便魔法和类人生物早已是司空见惯，在这相互差距大到无法理解的交织人流中，只有一点是不会变的。 
 
    不劳动者，不得食。 
 
    为了生存下去，必须要努力工作才行。 
 
    所以我在这里开了咖啡馆。我们家从祖父一辈就经营着这种生意。对我而言，这是最熟悉，也最妥当的工作。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且还会有很多让人灰心丧气的事情。可是，我也有不少时候会觉得，其实这样还不赖。 
 
    毕竟刚刚才和可爱的女孩子说过话。 
 
    我把木牌在手中无意义地转来转去，过了好一会才挂在门上。 
 
    『本日营业中』 

  第一卷 一「生火腿奶酪三明治，再加一个温泉蛋」  
     「哎呀，小悠呀。爷爷我再也不想工作啦。」 
 
    光脑袋，长胡须的老爷爷坐在柜台前对我说道。他把胳膊摆在台面上，目光锐利，表情严肃。老爷爷的视线朝窗外望去。从临街的橱窗中可以看到过往的行人。天空此时已经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已经，再也不想工作啦……」 
 
    他又感慨颇深似地重复了一遍。 
 
    但我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毕竟这个老爷爷每天都是这副模样。早中晚，不论时间，总会晃进店里，然后坐在椅子上说一大堆这样让人听不明白的东西。 
 
    我把他叫做戈尔爷爷，他在做什么工作我并不知道。不过，看他穿在身上的衣服总是像和服一样精美高级，我猜戈尔爷爷或许是肩负着某些责任，并且站在相应地位上的人。 
 
    「您又是逃出来的吗？」 
 
    我一边把擦完的盘子摆好一边问道。结果戈尔爷爷摇了摇头，对我说。 
 
    「不是逃出来的，只是来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可您已经休息两个多小时了。」 
 
    「啊呀，怎么这样。这把年纪，人的忘性真是大了呀……」 
 
    「您的选择性老年痴呆症又发作了吗？」 
 
    「嘻、嘻、嘻。」 
 
    戈尔爷爷发出奇怪的笑声，用放在柜台上的双手支起脸来，一副完全放松下来的模样。 
 
    本打算稍微来休息一下，结果悠哉得忘记了时间。咖啡厅就是这样一种地方，所以我当然什么都没说。客人能在店里感到舒缓悠闲我自己也很开心。毕竟，这证明了店里充满了那样的舒适氛围。 
 
    「你这里还是这么冷清哪。」 
 
    戈尔爷爷四下望了望店里，然后说。 
 
    除过坐在柜台前的戈尔爷爷，坐在靠窗桌子旁读书的精灵大姐姐之外，店里再没有其他人了。因为现在正是清闲的时间段，所以——我很想用这个借口，不幸的是，这家店一直是这样的。 
 
    「小悠，我呀，还是觉得这个叫咖啡的东西不怎么样。」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蹙起眉头来。 
 
    「这味道，喝多少次都是苦到骨子里去。」 
 
    「请您认真品尝，感受咖啡的浓郁和酸味。」 
 
    「闻起来是很香，可是太苦啦。再说爷爷我喜欢甜的。」 
 
    说完，他把柜台上的一个白色小壶拖来，将里面的茶色粉末倒进咖啡里。当然，那是砂糖。 
 
    既然提供给了客人，那么能让他们喝得满意就是咖啡师最大的追求，可是看见砂糖几乎要填满杯子，就算是我也要忍不住叹气了。 
 
    这个世界里让我惊讶的事情像山一样多。其中之一，就是完全不存在享受咖啡的文化。咖啡豆尽管存在，但从不被当作嗜好品，人们都把它们用作提神的药物。 
 
    刚刚开店的时候，我以为咖啡这种全新饮品的魅力一定会吸引大量人气，结果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黑乎乎，又很苦，而且谁也没见过的这种饮料，完全没有得到一点好评。何况这个世界居民的观念中，似乎有着苦的东西对身体不好，甚至还可能是毒药这样的意识，所以几乎没人能理解咖啡的美妙之处。 
 
    如此以来，这家店自然也被人们当成了只提供黑色苦药的奇怪店家。 
 
    「啊，好闲啊。」 
 
    戈尔爷爷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絮絮叨叨地说。 
 
    「很闲的话我建议您去工作。」 
 
    「你在说什么呢。爷爷我呀，现在是在享受这种悠闲。」 
 
    「不过，因为自己很闲就希望有什么好事发生，这种想法可不实际。」 
 
    我说完，戈尔爷爷笑了起来。 
 
    「好事是要自己去找的。比起坐在原处等，积极寻找可要快得多。」 
 
    的确是。我点了点头。不过具备如此行动力的人并没有多少。 
 
    戈尔爷爷还在反复念叨着「好闲」，直到一阵咔啷当啷的清脆响声打断了他。那是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的声音，有客人来了。 
 
    我将视线投向门口，看到那里有一个小心翼翼，只把头伸进来窥视的女孩子。她的红头发从肩后垂下，打量着店里的眼睛则是青蓝色。这正是早上开店前遇到的那个女孩子。她对我说的『还会再来』看来并不是客套，而我更没有想到当天傍晚居然就再见到了她。 
 
    「欢迎光临。」 
 
    我笑着对她打招呼。 
 
    「啊，嗯。现在，方便吗？」 
 
    少女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于是我点了点头，招手请她进来。 
 
    「来多少客人都没问题。你看，今天店里很空。」 
 
    「不过昨天和前天也是这个样子哪。」 
 
    我朝乱说话的戈尔爷爷瞪了一眼，他居然还事不关己地吹起了口哨。 
 
    少女慢慢走了进来，像是在确认这里是否安全一样。我看到她还穿着和早上一样的学校制服，红色的长发用丝带绑成一束，手上则拿着一个大大的学生包。 
 
    她没有走向桌子，而是朝柜台走来。 
 
    「客人很少，我以为这里已经关店了。」 
 
    「一针见血啊。」 
 
    店里确实空荡荡的。这种气氛可能确实会让第一次来店的客人犹豫。 
 
    「这里不是酒店，是……咖啡厅，对不对？」 
 
    「没错，是咖啡厅，小姑娘。这里的招牌就是咖啡。」 
 
    戈尔爷爷端起咖啡杯，冲女孩子眨了眨眼。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摆出一副熟稔态度的爷爷，女孩子则是带着疑惑的表情轻轻向他弯腰行礼。 
 
    「不管是咖啡厅还是咖啡，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对吧，对吧。爷爷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家店才知道的。来来，先坐下吧。」 
 
    「不，那个，」 
 
    「哎呀哎呀，一下下不会有问题啦」 
 
    「哈啊……」 
 
    女孩子被带入了戈尔爷爷的节奏，只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帮她解围，但最终还是决定先旁观。 
 
    把毛巾和水放在女孩子的面前后，戈尔爷爷立刻对我说。 
 
    「小悠呀，给这孩子一杯咖啡。」 
 
    「啊，不，我——」 
 
    「当然是爷爷请你的，不用担心。不过你能不能告诉爷爷你的名字啊？ 大家都叫我戈尔爷爷。」 
 
    「那个，我叫莉娜莉亚。」 
 
    「莉娜莉亚啊。那可是开放在坎普斯雪原深处，司长春天到来与希望的花儿。好名字，你的家乡也是在那里吗？」 
 
    戈尔爷爷以让人惊讶的高超手段，和这个名叫莉娜莉亚的女孩子聊了起来。这种行动力和谈话术太厉害了。 
 
    我蹲在柜台里，取出了底下的一个小白壶。那里面装着咖啡豆。然后又打开咖啡磨的盖子，将一杯分量的咖啡豆倒进去。接着慢慢地转动咖啡磨的把手。 
 
    立刻，咖啡豆被磨碎的声音就回响在店里。 
 
    用这台优良的咖啡磨磨粉的时间实在是至福。它能让我忘掉别的一切。 
 
    接着，就要准备虹吸壶了。 
 
    虹吸壶的下部是一个附在特制台座上的短颈玻璃烧瓶，下边留出了放置加热器具的空间。烧瓶上面是烧杯和试管组合起来的漏斗，可以插进下边的烧瓶里去，这个也是玻璃制成的。 
 
    这些器材，原本都是这个世界里药剂师和研究者们所使用的工具。我在订购时请店家做了改造，所以算是特制品。也因此，煮咖啡时有了一种别样的仪式感。 
 
    接着，我又将白银做的水壶对准下瓶，向里面倒入热水。这个水壶是应用了魔法技术的产品，只要镶在上面的魔石中还有魔力，里面的水就能一直保持沸腾的状态，实在是非常方便的道具。 
 
    加入热水之后，还需要用干布仔细擦拭玻璃烧瓶周围。因为如果加热时瓶身上沾有水珠，烧瓶就有爆裂的危险。玻璃制品本来就非常昂贵，使用时必须要多加小心才行。 
 
    下一步，我将加热用的魔法灯在烧瓶底下放好，点火。不知道这种灯里究竟是有点火的魔法，还是装着能发热的石头，总之只要旋转开关，灯的中心就会变红发热。 
 
    虽说是浸透着魔法文化的奇幻世界，但人们为追求便利性而创造出的产品，却和我的世界没有很大区别，这真是不可思议，又让人觉得有趣。无论是以什么为燃料，用怎样的技术制成，最终的目的——「烧水」「点火」都是一样的。 
 
    将布制的过滤袋在上壶中垫好之后，我又把磨好的咖啡粉倒在过滤袋里。等下壶的水沸腾之后，把上壶的长管对准下壶嘴，插进去。 
 
    「哇……」 
 
    莉娜莉亚发出小小的惊叹声。 
 
    烧瓶里的水自然地开始上涌，接着通过管道继续上升，最终全都移动到了上壶内。 
 
    「这个，是什么。魔术？」 
 
    看到莉娜莉亚那副好奇的模样，我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喂，别笑人家呀。这不是魔术吗？」 
 
    「不是的。」 
 
    在沸腾的水将咖啡粉全部托起，让它们浮在表面之前，我拿出小木匙在水中搅拌了几圈，让咖啡粉和水充分混合。 
 
    很快上壶中分成了三层：泡沫，浮着的咖啡粉，以及萃取出的咖啡。紧接着，咖啡那丰富的香味与热气一同涌出。在这段让人感到安稳放松的时间里，萃取完成的瞬间是最让人期待的。 
 
    确认咖啡已经完全进入上壶后，我稍稍减弱了火力。接着，下壶里残留的水便冒出了泡泡。 
 
    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戈尔爷爷和莉娜莉亚都已经停止了对话，一同专注地盯着虹吸壶。他们两人脸上相同的认真表情让我不禁笑出了声。 
 
    莉娜莉亚瞪了我一眼。 
 
    「抱歉抱歉。因为看你们眼珠都要瞪出来了，我就不由得……」 
 
    我说完，她立马嘟起嘴来。 
 
    「有什么好笑的嘛，因为人家第一次看见这个。既然不是魔术，那为什么热水会跑上去呢？」 
 
    「嗯，因为水加热之后，壶里的压力改变了，大概可以这样解释的吧。」 
 
    「压力？ 那是什么？」 
 
    我抱起胳膊朝天花板望去。 
 
    「水加热之后，烧瓶里的水蒸气就会膨胀。因为容器里再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热水就被顶到了上面，就是这样。」 
 
    我一边检查上壶的状态，一边完全熄灭火。接着，再一次用木匙搅拌上壶的混合物。 
 
    「所以，这样熄灭灯之后，膨胀的水蒸气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 
 
    过了一小会，上壶中萃取好的咖啡液穿过过滤袋，慢慢地回到了下壶中。 
 
    「哇，哇，」 
 
    最初倒进壶里的热水，现在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再次填满下壶。戈尔爷爷露出温和的微笑望着莉娜莉亚，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孙女一样。 
 
    终于，上壶中只剩下了一点水分，以及吸收空气后膨胀起来的咖啡粉。这正是萃取成功的标志。 
 
    我取下上壶。端着固定下壶的台座，将烧瓶里的咖啡倒入杯中。很快杯子里飘出的热气，以及那仿佛能从鼻腔一直穿透到头顶的香醇味道就溢满了整个房间。这种香味也是一种至福。煮咖啡，这项工程的每个步骤都充满了幸福。 
 
    「好香啊。」 
 
    莉娜莉亚出神的声音让我不禁再次露出微笑。我把咖啡杯在杯碟上放好，然后端到莉娜莉亚的面前。 
 
    「请。这就是咖啡。是我的原创调配。」 
 
    莉娜莉亚两手端起杯子，就像任何一个面对着黑色宝石的人会做的那样，仔细观察着咖啡的液面。 
 
    「我不客气了。」 
 
    然后喝一小口。莉娜莉亚抬起眉毛，睁大眼睛，看着我。当她的嘴唇离开咖啡杯，那副出神的模样就如同幼小的孩子一般。 
 
    「……非常地，不好喝。」 
 
    戈尔爷爷发出大笑，我则沮丧地垂下肩。 
 
    两人熟识的速度比我想象得快，他们很快便热络地聊了起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戈尔爷爷抛出各种话题，而莉娜莉亚则只是在逐个回答。 
 
    不过，我也藉此对她有了许多了解。 
 
    比如她在学院里成绩优秀，去年还拿到了年级第一。比如因此她受到了贵族学生们的诸多瞩目，以至于在校内感到难为情。比如她就读于魔术师学科，最近，在迷宫里有实习项目。再比如，她喜欢稍温一些的红茶。 
 
    有时我也会参加到会话中，但更多时候只是在倾听。 
 
    等到从橱窗里看到的街景已经完全变暗，我出门准备点亮灯箱时，才第一次注意到有人正站在门前。那位女性接着冲我低头行礼。 
 
    「承蒙您关照了。」 
 
    「呃，您在这里等了多久？」 
 
    我问道。于是她取出怀表看了看。银色的发丝也随之飘摇。 
 
    「大约一小时。」 
 
    这时间比我想象得长得多，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她原本大可以坐在店里等的。但看到我的这副表情，她却微微一笑。 
 
    「因为，里面的气氛似乎很愉快。」 
 
    这位穿着白衬衫，外加一套暗色西装的女性，其实居然是戈尔爷爷的秘书。每次她来迎接从工作中偷跑出来的戈尔爷爷，几乎都是这样的。 
 
    「确实是很愉快没错，可是没问题吗，时间。」 
 
    「的确呢，差不多到了要请他回去的时候了。」 
 
    「又是中途偷跑出来的吗？」 
 
    「是的，又是中途。所以接下来必须拜托他好好工作了。」 
 
    我无意义地压低声音，悄声对秘书姐姐问道。于是她也一样压低声音来回答我。虽然看上去是个冰山美女，但她其实出乎意料地有爱逗趣的一面。 
 
    「没想到您居然等了一个小时。」 
 
    「因为今天夜里的压力不是很重。如果不让那位先生适当休息一下，有一天，他或许会真的下定决心逃跑也说不定。这也是工作的一环。」 
 
    不愧是秘书姐姐。对戈尔爷爷拿捏得非常透彻。我很佩服。 
 
    「那，我去把戈尔爷爷叫出来吧。」 
 
    「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 
 
    说完，她非常恭谨地对我鞠躬致谢，反倒让我感觉诚惶诚恐。秘书姐姐是个漂亮又成熟的女性，每当我和她对话时，胸口总会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而且她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果然漂亮姐姐好棒啊。怀着这样的想法走进店里，我看到戈尔爷爷正趴在桌子上，以一副非常拙劣的演技夸张地咳嗽着，而莉娜莉亚则朝我慌忙地挥着手。 
 
    「怎、怎么办，那个，这个老爷爷他，」 
 
    「咳、咳……没事，别担心我。就是旧伤复发……」 
 
    什么旧伤啊。 
 
    「您，您没事吧？」 
 
    看到莉娜莉亚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戈尔爷爷咳得更厉害了。 
 
    「抱歉，你能不能帮我顺顺气，在背上摸一摸……温柔点啊。」 
 
    「背上？ 只要摸摸您的背就可以了吗？」 
 
    莉娜莉亚一副慌乱的模样真的要朝戈尔爷爷的背伸出手去，于是我立刻给了他的后脑勺一记手刀。由于没有头发这种物质作为缓冲材料，手刀发出了非常爽快的声音。 
 
    「啊好疼——！」 
 
    「好啦好啦，戈尔爷爷的肥皂剧桥段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莉娜莉亚一脸困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戈尔爷爷。而戈尔爷爷则摸着头，嘟起嘴，开始闹别扭了。 
 
    「老头子剩下的日子不多啦，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又有什么过错。」 
 
    「在本店请克制这种行为。不然本来就不多的日子会变得更少哦。」 
 
    「哎呀呀？ 我这老头子，居然还遇到了人身威胁？」 
 
    「是您多心了。另外，您的秘书已经等在店门口了。」 
 
    我刚说完，戈尔爷爷立刻浮现出了言辞很难表达的复杂表情。 
 
    「摆出这副面孔也没用。请努力工作。」 
 
    「不要……我还要留在这里……还要和莉娜莉亚一起玩……」 
 
    不要，不要。戈尔爷爷一个劲地敲着柜台，因此我轻轻拿起了厨房里的切肉刀。这是最大，刀身最厚的一把。 
 
    「呀呀！ 不知道为什么爷爷我突然想开始工作啦！ 现在才不是在这种小店子里发呆的时候！」 
 
    戈尔爷爷以让我瞠目结舌的速度切换了开关，一下子站起身，整理好乱掉的衣服，然后对身旁的莉娜莉亚说。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莉娜莉亚。有你陪着打发时间，我这个老爷爷真的很开心。作为答谢，今天我请你的客，你可以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虽然这也不算什么啦。」 
 
    「这些话，您还真敢在我面前说出口呢。」 
 
    我用切肉刀反射出明晃晃的刀光威吓他。 
 
    「噢噢好可怕！ 在被敲进坟墓之前老爷爷我还是先告辞了吧。对了，小悠啊，钱还是记在我的账上。」 
 
    戈尔爷爷说完这番话，就留下始终目瞪口呆的莉娜莉亚，很快离开了店里。 
 
    我也把切肉刀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开始收拾戈尔爷爷用完的餐具。到这时，莉娜莉亚才小声开口问我。 
 
    「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的感觉吗？」 
 
    「一直都是那样的感觉。是个奇怪的人。所以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哈啊。莉娜莉亚点了点头，然后还久久地盯着戈尔爷爷刚才走出去的那道门。 
 
    等我开始洗餐具时，她好像才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原本的目的。莉娜莉亚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从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然后读了起来。那本书的外皮是深茶色，似乎是皮革做的。上面写满了我不认识的奇异文字，还有被称作魔方阵（我觉得这个名字非常恰当）的图形。这本书非常有魔法书的感觉，让我不禁惊叹。 
 
    因为戈尔爷爷的缘故我完全忘掉了，莉娜莉亚本来是为了寻找自习的场所才到这里来的。 
 
    戈尔爷爷一走，店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大街上的喧嚣听上去都变得遥远。 
 
    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孩提时代的夏祭。 
 
    我知道自己的父母很忙，所以从没有任性地要他们带我去参加祭典。一个人在房间里时，能从窗外听到人们敲鼓的声音，人潮中传来的吵闹声音，还有烟花飞上天空的声音。附近的人们走出家门去，观赏这一切时的谈笑声音。我会坐在窗边竖起耳朵，倾听着这些，想象着祭典，还有祭典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这就是我的夏祭。 
 
    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像是夏祭一样。 
 
    有许许多多的人往来于这个建在迷宫上的城市。渴望在迷宫中一攫千金的冒险者，为见识一次迷宫从世界各地聚集而来的观光客，追随着这些观光客而来的旅行商人。形形色色的人们都来到了这里。 
 
    所以大街上永远排满了小摊，彻夜灯火通明，行人不绝。过于喧嚣的环境甚至让沿街的旅店变得没法让人好好休息。 
 
    但是，这家店一直很安静。 
 
    以生意来讲实在不能一笑了之，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苦笑应对。所幸戈尔爷爷给我的钱还够维持经营，但如果没有他的支持，这家店早就要关门大吉了。 
 
    窗边的桌子上，精灵大姐姐的视线从打开的书本转向了窗外。外面天色已晚，大姐姐的面容映在窗户的玻璃上。仿佛漂亮的人偶一样——尽管这个比喻已经毫无新意，但她精致的面孔就是会让人不由得这么说。 
 
    莉娜莉亚还在柜台前认真地读书。不知何时还摊开了一小卷纸，频频用类似钢笔的东西在纸上写下些什么。 
 
    收拾完餐具，我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好到了晚饭的时间。 
 
    我不忍心打扰莉娜莉亚，于是便自行决定开始准备。 
 
    打开魔法卡式炉的开关，把银水壶里的水倒进小锅，座在火上。趁着烧水的时候再拿出面包来。这种圆面包和我的脸差不多大，干巴巴的，特点是有些黑的颜色和微微发酸的味道。我从这块面包上切下稍厚的两片。 
 
    然后取出砖块一样的切达奶酪，切下薄薄的两片。 
 
    接着再准备火腿。这种生火腿是只在猪后腿上抹了盐做成的。工法和材料都很简单，干燥后再经过熏制就可以食用。几乎可以认为配料就只有猪肉，盐分，时间，以及空气而已。 
 
    但是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猪，我并不知道。也许这些肉真的来自当地人饲养的家畜猪，也许是来自迷宫内捕猎的野猪，也许来自一种虽然外表完全不同，但肉却尝起来和猪肉类似的动物。 
 
    这种火腿比普通的看起来更红一些，脂肪也分布得更均匀。味道虽然惊人地浓厚，却没有腥臊的感觉。口感上比普通猪肉要硬一些，所以称之为野猪肉大概更恰当。 
 
    当水沸腾后，我关掉火，又加入一些凉水调整温度，然后把一枚鸡蛋慢慢地放进小锅里。 
 
    接着把平底锅放在火上，等锅热好之后在里面融化黄油，把切好的圆面包放进锅子里。煎好一面后翻过来，放上奶酪跟生火腿，然后把另一片面包盖在上面。 
 
    生火腿已经有了充分的盐，奶酪本身也带有浓郁的风味，所以不需要其他调味料。需要的只有这两者，再加上时间和空气。 
 
    接着，我将一块清洁的布盖在面包上，拿来一个更小的平底锅，用力按了下去。滋啦。面包底下立刻发出了刺激人食欲的声音。 
 
    过了一会，我开始闻到烤面包的麦香味。这是翻面的信号。 
 
    拿开按面包的小锅，揭掉那层布，被压缩在底下的香味立刻扑鼻而来。面包已经变得扁平，两片的间隙中微微溢出半融的奶酪。 
 
    用木铲翻面后，我看到了面包背面已经呈现出恰到好处的焦黄色，漂亮得如同艺术品般。 
 
    等到另一面也煎成同样的颜色，法式三明治就完成了。 
 
    将三明治放到盘子里，最后再把小锅中的鸡蛋捞出来打在上面。略微凝固的蛋液从壳中流下，躺在焦黄的面包上。简直完美，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陶醉了。 
 
    我拿着这引以为傲的作品走向莉娜莉亚。本来以为她还在集中精神学习，但不知何时起她的目光早已转移到了我身上。我做料理的过程似乎都被她观察了一遍。 
 
    「正好。可以的话，请尝尝这个吧。」 
 
    「给我？ 可以吗？」 
 
    「当然。你要是不吃我会很头疼的。因为刚刚做出来的时候最美味。」 
 
    我把盘子放在莉娜莉亚面前，又在旁边放好刀叉。 
 
    「毕竟钱戈尔爷爷都已经付过了，续盘也是免费的。」 
 
    「谢谢。我，确实饿了呢。但是……这个是什么？」 
 
    莉娜莉亚露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生火腿和奶酪的法式三明治，再加一个温泉蛋。」 
 
    「法式三明治？」 
 
    「尝尝看就明白了。」 
 
    说完，我继续转过身去收拾厨具。尽管心里很有冲动想要盯着她吃完，再详细询问有关味道的感想和改进点之类，但这种事情当然是不能做的。我至多只会用余光偷瞄两眼而已。 
 
    莉娜莉亚握着刀叉，面对这道她先前大概从未见过的料理，似乎在犹豫该如何下口。不过很快她便小心翼翼地试着切下一块，然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大概是餐刀切开面包的一瞬间，里面炽热又柔软的奶酪就像熔岩般流出来了。温暖，柔软，还能拉出长长一条丝的奶酪真是让人幸福的存在。 
 
    莉娜莉亚将三明治切成小块，然后叉起一块送进嘴里，紧接着便浮现出幸福的微笑。看到这一幕，我就满足了。 
 
    我哼着歌收拾完了厨具，猛地发现坐在窗边的精灵大姐姐正在朝自己招手。 
 
    于是我走出柜台来到她面前。精灵大姐姐用出神的表情看着我，一缕长发挂在她的耳朵上，莫名地透出一股色气。 
 
    「那个。」 
 
    大姐姐指着莉娜莉亚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通透的音色让我吓了一跳。或许，她真的是妖精、或是森林精灵一类的存在。 
 
    「啊，您是说法式三明治，要我为您做一份吗？」 
 
    「里面，有肉吗？」 
 
    「是的。有生火腿。」 
 
    精灵大姐姐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吃肉。」 
 
    虽然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但她的眼神却显得非常悲伤。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怎么能让这么漂亮的大姐姐露出悲伤的表情！ 
 
    「鸡蛋和奶酪您能接受吗？」 
 
    我于是对她问道。大姐姐点了点头。 
 
    「那么，我为您做一份没有肉的。」 
 
    「嗯。」 
 
    她像是幼子般点头回答我的模样，让我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吃完第二份法式三明治才满足的莉娜莉亚之后又继续自习了一会。 
 
    精灵大姐姐吃完特制的水波蛋法式三明治之后已经回去了，现在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擦着洗干净的餐具，莉娜莉亚收拾完东西站起身来。 
 
    「宿舍就要到门限时间了，我要回去了。」 
 
    「这样啊，辛苦了。」 
 
    莉娜莉亚点点头，然后陷入沉默。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我没有再开口，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那个。」 
 
    她的视线略微低垂下去。在店内的灯光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格外动人。 
 
    「这家店，东西都很贵吗？」 
 
    都——她一定是把咖啡当作价格的基准了吧。 
 
    「咖啡有些贵，但是普通的菜单也是有的哦。」 
 
    莉娜莉亚脸上露出了松一口气般的表情。 
 
    「那我还可以再来吗？ 但是，我，没有很多钱……」 
 
    「当然了，非常欢迎。」 
 
    我伸展开双臂对她说。 
 
    「如你所见，这里永远在等着客人光临。」 
 
    「这样啊，那，太好了。」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也露出笑容回应。 
 
    「无论何时都欢迎你来。哪怕，只来点一杯水都好。」 
 
    「我会好好地买东西的啦。而且，刚才的料理我以后也想吃。」莉娜莉亚拿起了包。「啊，我还没有好好地做自我介绍。 我是莉娜莉亚。莉娜莉亚·利佛恩特。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做悠。悠·库罗萨瓦*。请多指教」 
 
    [*注：音同日语人名『黑泽悠』。] 
 
    「嗯。请多指教。」 
 
    那，再见啰。说完，莉娜莉亚便打开门走出去了。当门铃声消散，店里终于重新回到一片寂静，我才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空荡荡的店里，看起来有些冷清。 
 
    我哼着没什么意味的曲调，开始做起打烊的准备来。 

  第一卷 二「恶魔果实意大利面」  
     清早起来后烘焙咖啡豆，是我的一大重要工作。 
 
    刚刚购买的咖啡豆是生的，因此不能直接用来煮咖啡。为了得到一杯美味的咖啡，这些生咖啡豆必须要过火「烘焙」才行。 
 
    我把咖啡豆装进带盖的手网，放在火上烤。为了让每一粒咖啡豆都有相同程度的均匀烘焙，还要用手腕上的力量慢慢摇晃。这很花时间，手网又很重，其实是一件相当辛苦的工作。而且因为火力大小会影响咖啡豆的风味和口感，眼睛也必须时刻盯着看，不能有片刻走神。 
 
    烘焙开始一段时间后，豆子的颜色慢慢变成了茶色。再过片刻，火上的咖啡豆开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五分钟之后，咖啡特有的香味就会随着一阵烟飘散开来。 
 
    听到滋啦滋啦的声音时，咖啡豆就达到了中深度烘焙的程度。我的喜好是让烘焙程度再加深一些，然后将咖啡豆离火，迅速扇凉。因为如果冷却不够及时，手网中的咖啡豆就会被余热继续烘烤。等到拼命扇风去除了咖啡豆的余热之后，我的工作才终于算告一段落。 
 
    等待咖啡豆自然冷却的这段时间顺带打扫一下店铺。扫地，擦干净桌子和窗户。每天都要重复一遍这些流程，我也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 
 
    整理好桌椅，做完开店准备后，我打开了店门。将横挂在门上的木牌换成「本日营业中」，然后回到店里。 
 
    不过就算开始营业，客人也不会立刻就上门来。毕竟这里又不是某某人气名店，当然也不会出现等待开店的顾客队列。 
 
    结果一阵突然的门铃声打断了我想要松懈一下的念头，让我猛地直起身体来。 
 
    「欢迎光临。」 
 
    慌忙回头，我看到了一张最近渐渐熟悉起来的面孔。 
 
    「早安。现在方便吗？」 
 
    「啊，早上好莉娜莉亚。现在已经开店了。」 
 
    我说完，莉娜莉亚便浮现出微笑，走进店里。 
 
    这个有着眩目朝阳般红发的女孩子，如今已经成了我店里的常客。而且往往会像今天一样，在早上刚开门不久时就出现在店里。 
 
    「今天你也很早啊。」 
 
    我对坐在柜台前的莉娜莉亚说道。没想到她却愣了一下。 
 
    「是吗？ 我觉得这个时间算普通。」 
 
    「太阳升起来还没过多久，这也算普通吗？」 
 
    「不算吗？」 
 
    当然在这个世界，一天的开始是比较早。大多数人都会在夜里早早入睡，第二天随着太阳升起开始活动。 
 
    因为这里没有多少娱乐。不会有电视和游戏机，当然也不存在方便连接网络的电脑，和轻轻松松就能与友人聊天的手机。 
 
    所以人们天黑后不久就会睡觉，早睡的话第二天早起也是当然的。 
 
    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开店准备一结束就出现的莉娜莉亚，仍然很可以算来得早了。 
 
    她的头发很长，起床之后光是打理就应该要花费不少时间。何况女孩子的准备肯定还不仅限于此。再说，学院的宿舍和店里还隔着一段不能算近的路。 
 
    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我在脑袋里得出了「果然莉娜莉亚的一天开始的好早」这样一个结论。拖着早起之后还未完全预热的脑袋想着这些的空档，水壶已经确实地把凉水变成了沸水。 
 
    我从柜子里取出装着咖啡豆的小壶，又把虹吸壶装好，然后用咖啡磨打碎豆子。期间莉娜莉亚一直用手支着下巴，观察着我的动作。 
 
    「那个。」咯吱咯吱。 
 
    「嗯嗯？」咯吱咯吱 
 
    「闻起来好香哦。」咯吱咯吱。 
 
    「噢，因为是烘焙过的咖啡豆嘛。」咯吱咯吱。 
 
    莉娜莉亚歪起脑袋，柔滑的发丝从她的肩膀上纷纷落下。太阳光穿过窗子照在上面，让她的头发反射出美丽的光彩。 
 
    「那，为什么要用旧的咖啡豆呢？ 刚烘焙好的不会更美味吗？」 
 
    咯吱？ 
 
    「可不可以不要特地停下手来盯着人家看？」 
 
    「哎呀，抱歉抱歉。」我重新开始转动咖啡磨。「确实，一般人都认为刚刚做好的东西会比较美味。但是咖啡豆却不是那样的。并不是越新鲜就越好。」 
 
    「这样吗？」 
 
    我本以为莉娜莉亚不会对这些话题感兴趣，没想到她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是在认真听我说话。于是我便提起兴致开了口。 
 
    「刚煎好的咖啡豆里充满了气体。这是新鲜的证明没错，但是会影响萃取时的品质。因为这些气体会妨碍热水和咖啡豆的混合。用那样的咖啡豆煮咖啡，做出来的味道就会飘忽不定，而且没有深度。」 
 
    「……嗯~」 
 
    接待客人是我的职业，因此我练就了从人的表情揣摩其心理的本领。在我看来，现在莉娜莉亚的表情称得上完全没有兴趣。于是我一边组装虹吸壶，一边笑着向她掩盖刚才的尴尬。 
 
    「总之，比起刚烘焙的，咖啡豆还是放上几天之后才会更好喝。所以这一批咖啡豆要派上用场也是在之后了。」 
 
    「好麻烦啊，喝咖啡这种事情。」 
 
    「不过这就是乐趣所在。」 
 
    但是，我的思想似乎并没有得到莉娜莉亚的理解——因为她正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男性的爱好得不到女性理解，这一点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一样。 
 
    烧瓶里的水已经够热了。插入上壶之后，热水咕嘟咕嘟地涌上去，和咖啡粉交融在一起，然后我开始拿出木匙来搅拌。 
 
    总感觉早上的时间过得比平时慢。自己居然也有这么早起的日子，以前我连想都不曾想过。因为从没有过如此打算，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擅长早起。但是如今起得早已经成为了习惯之一，我觉得这样也不坏。 
 
    清晨的空气凉凉的，无比清新。让人禁不住想要满满吸入肺部。时间的流动也变得缓慢，好像都可以用手捧起一把流动的时之沙，在手心里仔细观察一番。 
 
    朝窗外看去。 
 
    朝阳在每个街上的行人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们或是要前往迷宫冒险，或是要去买、去卖什么。这是我已经见惯了的日常风景。 
 
    天空是一片群青色。这片色彩的末端与朝霞交融，眩目极了，漂浮的云朵边沿则闪耀着锐利的光辉，形成一条白色的光带。 
 
    我看准萃取结束的时机熄灭了加热灯。涌入上壶的咖啡液随着热量衰减而落回下面的烧瓶中。拔掉上壶，刚煮好的咖啡那股特有的香醇味道立刻钻入鼻腔。 
 
    啊，太棒了。多么优雅的时间，多么奢侈。 
 
    「说起来。」 
 
    莉娜莉亚呆呆地看着我煮完咖啡，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开口说。 
 
    「发现新水果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新水果？」 
 
    我一边把咖啡倒进杯子，一边追问她。 
 
    「对，在迷宫里发现的。」 
 
    「那个迷宫，真的是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啊。」 
 
    在游戏和漫画熏陶下长大的我看来，迷宫就意味着魔物，财宝和冒险，但是这个城市的迷宫却有些不一样。当然里面也有财宝，也会吸引冒险者进入，但人们更加看重的是在里面发现的矿物，香料，食材，魔物的皮毛和骨头等等。一言以蔽之，是那些一眼就能看出，会对我们这些一般市民的生活带来好处的资源。 
 
    把咖啡倒进杯子的一半处，然后再加入温热的牛奶。接着是大量砂糖。将这杯饮料端到莉娜莉亚面前，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啊，和泥水一样。」 
 
    「这位小姐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比喻的喻体？」 
 
    确实，向很浓的咖啡里加入牛奶之后，颜色就变成了一种浑浊的茶色。 
 
    「因为莉娜莉亚你说不能喝咖啡，所以我就把它改良了一下。」 
 
    「我觉得，自己完全不能理解喜欢喝那种东西的人。」 
 
    莉娜莉亚开始频频光顾这家店之后，我便试图向她展示咖啡的魅力。在冲泡方式上下功夫，使用易于饮用的方法煮咖啡，仰赖砂糖和牛奶的协助……最后，终于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杯的话你一定能喝的，里面有一半都是牛奶。」 
 
    「还可以跟牛奶一起喝吗？ 真难理解呢，咖啡这种东西。」 
 
    「名字叫做咖啡欧蕾。」 
 
    「咖啡殴雷？ 好奇怪的名字，而且还有点难念。」 
 
    咖啡欧蕾是一种法国常见的饮品。人们为了提神需要喝下大量咖啡，但是一早起来喝浓咖啡又会让胃难受，所以再掺入牛奶稀释。这种饮料实际上就是从如此粗枝大叶的想法中诞生的。 
 
    莉娜莉亚尝了一口，接着停住了动作，眨着眼盯着这杯刚刚还被自己称作泥水的饮料。 
 
    「这是什么，好好喝。」 
 
    「你不是说是泥水吗？」 
 
    「别这样说，对咖啡欧蕾很没礼貌的。」 
 
    态度骤变。不过，能让她说出好喝，我还是很开心。 
 
    「但是，我喜欢再甜一点的。」 
 
    说完，莉娜莉亚从柜台上的小壶中舀出砂糖，倒进杯子里。 
 
    「我记住了。」 
 
    在我看来已经够甜了，但好像对莉娜莉亚来说还不够。话说回来，我觉得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好像都很喜欢砂糖。 
 
    「虽然在这里可以随随便便就用砂糖，可是在没有迷宫的地方，这可是一种高级商品呢。」 
 
    是这样啊，我心想。这里的砂糖并不贵，我买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这些。 
 
    「这样想来，不管是砂糖，盐还是香辛料都可以从迷宫里得到，迷宫真的好厉害，或者说，都有点耍赖了。」 
 
    「迷宫里每隔一定阶层环境就会变化，产出的物品也会有变化哦。所以说，这座城市的生活就是靠迷宫维持的。」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迷宫这种存在，就好像什么都能变出来的魔法包一样，真是不可思议。但是对住在这座迷宫都市里的人们来说，建立在迷宫基础上的每一天却应该是理所应当的。或者，就算他们也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但在丰饶的恩惠前，迷宫的谜团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过，迷宫要是深入太多层，也会变成一个问题就是了。」 
 
    「问题？」 
 
    「对。把深处获得的东西搬上来是很麻烦的，因为非常远。」 
 
    「啊，原来如此。话说回来，迷宫……原来那么大吗。」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毕竟这个世界的人们又不可能开着卡车去运货物。在这里物流只能依靠人力。 
 
    「不过，现在头疼的也只有一部分探险家，研究机构，再就是学院了。毕竟在深层发现的东西，首先还要经过研究判断用途才行。」 
 
    「所以，莉娜莉亚你刚才说的水果也是在迷宫深处？」 
 
    我问她。但是莉娜莉亚却摇了摇头。 
 
    「就在第二层的森林里啦。」 
 
    啊，在森林……森林？ 
 
    「迷宫里还有森林吗？」 
 
    「有的啊？」 
 
    有啊……。 
 
    「那、那光呢？ 没有光就不会有植物生长的吧？」 
 
    「有的啊？」 
 
    有啊……。 
 
    「水呢？ 还有土呢？」 
 
    「也有啊？」 
 
    这也有啊……。 
 
    这是什么迷宫啊，还有这样的第二个大自然吗。不，既然说里面有魔物，那么这些条件具备也不奇怪吧。在幻想世界这些还说得过去，不过如此不可思议的场面出现在自己生活的现实中，还是让我有些困惑。 
 
    「据说那种果树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但是因为看起来跟德雷斯一模一样，谁也没想到原来是新的物种。」 
 
    「德雷斯？」 
 
    我对她追问道。结果莉娜莉亚竖起一根食指向我说明。 
 
    「就是那个啊。颜色像是红色、黄色绿色混合起来，在山里经常能发现的果子。吃下去不久就会开始闹肚子。」 
 
    「啊，那个啊。」 
 
    虽然点头，但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是哪个。从莉娜莉亚的语气来看，这好像是一种广为人知的果子。但是为了对话能圆滑地进行，有时候需要假装和对方有相同程度的了解，这是一种很重要的技巧。 
 
    「虽然味道很好但是一定会让人拉肚子，所以也有些人叫它『恶魔果实』。」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感觉好怀念啊。」 
 
    再重复一遍，其实我根本没见过那种果实。充其量只会觉得恶魔这个名字好可怕而已。 
 
    「虽然和恶魔果实长得一模一样，但却是全新的品种，所以现在工会和卡维恩似乎正在调查中。」 
 
    卡维恩又是什么啊——当然我依旧没有让这个想法表现在脸上。 
 
    到了中午，前来用午餐的客人就零零星星地来到了店里。虽然一杯咖啡也卖不出去，但却有一些人对我的料理抱有兴趣。 
 
    对我而言，这个世界充满了前所未见的食材。但是尝一口就会联想到我所知道的某种食材，或是甚至在这里找到了和原来世界一模一样的食物，这样的情况也会不时发生。所以我做出的料理在当地人的眼中看来多少有些不搭调。 
 
    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我做出的往往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菜式。因此来到这家店就能吃到奇怪的料理这一点吸引了不少常客，甚至还有因为口口相传的消息专门找到这里的客人。 
 
    就在我和常来的菜店大叔闲聊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将目光投向门口，结果发现店门居然被某人穿着黑衣服的巨大身体全部堵住了。他的身上满是肌肉，就连那件衣服都好像随时会爆开，这样的身体本来就带着强大压迫感，更别提那张狼的面孔了。狼人用黄色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我说。 
 
    「这里吗。那家据说专做奇怪料理的店铺。」 
 
    他的声音又低又可怕，菜店大叔一下子便远离了柜台。 
 
    「呃、是的，您说的大概没错。」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接着狼人点了点头，走向一边让出了通路。 
 
    「老大，似乎没错。」 
 
    「是吗。」 
 
    我开始动摇了。有点抓不住眼前的现实。 
 
    听到了从很低位置发出的，花花公子般的声音是没错。可是从狼人身后走出的，却是一只我非常熟悉的，小巧的兔子。他有纯白的身体，软绵绵的毛，两只耳朵垂着，还有一双红眼睛。怎么看都是兔子——只不过穿着纯黑色，正式到不能再正式的西装，打着红领带，手背在身后，用两只脚站着罢了。 
 
    兔子和狼丝毫不理会我的动摇，径直走向柜台。很快柜台便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再看不到那只兔子了。 
 
    站在椅子边的狼将手伸进怀里，然后取出了一把铺着赤红色皮革的小小椅子。那只椅子的腿和背都有精美的金线描边，甚至还带着巧妙的刺绣，非常华丽。当狼将这把椅子放在柜台前的餐吧椅上，我突然联想到了饮食店中经常出现的，那种专用于儿童的特制椅子。 
 
    兔子灵巧地跳上红椅子，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比我想象得年轻。」 
 
    随着兔子的小嘴开合，我听到了仿佛从丹田底部发出的浑厚声音。有人见过可爱的白兔用如同波本酒和雪茄烟一样的声音对自己搭话吗？我，现在正在经历这样的场景。 
 
    「最近，我听到传言说，这家店里能吃到罕见的异国料理。」 
 
    「呃，那个，您说得大概没错。」 
 
    「这里如今是一切国家中，食材种类最为丰富的城市之一。各国的料理人与美食家全部聚集于此，饮食文化发展迅猛。美女美酒美食是最能吸引人的，古来如此。我说的对吗？」 
 
    「丝毫不差！」 
 
    明明是对我发问，可回答的却是狼。 
 
    「三者之中，我最有兴趣的是美食。倘若是迄今为止都未尝体验过的料理则尤甚。所以，每当我听闻迷宫中发现了新的食材，就会迅速入手，然后寻找能用它做出美味料理的人。」 
 
    我点点头，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地淌下来。很久以前我就怀疑自己的直觉大概很差。但只有这一次，我开始祈祷自己的预感千万不要成真。这只兔子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大概已经能猜到了。 
 
    「我要拜托你用某种食材做一道菜。如果能让我满意，就可以随你开出任何价码。金钱，财物，女人，任你选择。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即便不能使我满意，也会付给你最低限的报酬。」 
 
    真的这样就完了？ 我不会成为后面那只狼的晚餐？ 
 
    兔子丝毫不理会我的僵硬表情，一下子竖起耳朵来接着说道。 
 
    「你做出美味的料理。我吃掉。然后付给你相应的报酬。怎么样，很简单吧？」 
 
    我用手摸了摸后脑勺。他说的的确很简单，但要让对方产生多余的期待，我就有麻烦了。 
 
    我的料理在这个世界的确可以算作是新奇。可是我自己并不是修行已久的料理人。充其量只不过是在家里的咖啡馆里帮忙，做菜的经验比别人多一些而已。根本没有自信对客人说「请包在我身上」这句话。 
 
    兔子抬起毛茸茸的右手对狼打了个手势，接着狼便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了一把连在藤蔓上的果实。大略一数也有十个左右。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他究竟是怎么把这些都装进怀里的呢。 
 
    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拿着藤蔓，低头盯着我。 
 
    兔子则抬起头，将胳膊支在桌上，开口说道。 
 
    「这是前日迷宫中发现的果实。我希望你用它来做菜。」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面对沉默不语的我，狼呼出的气几乎要吹起了我的头发。 
 
    「这种果实与所谓的恶魔果实虽然酷似，却是不同的物种。我试尝之后发现既没有毒性，味道也不差。」 
 
    我想起了莉娜莉亚告诉我的新闻。眼前的这个果实，毫无疑问，就是现下各处都正在研究的那种新食材。这只兔子竟然敢首先吃下这种完全陌生，甚至可能含有致死毒性的可疑食物，而且还说得如此轻松，实在是太惊人了。 
 
    糟糕，眼前的兔子，实在是个认真的兔子先生。 
 
    但这不是让我最惊愕的。 
 
    糟糕，这个恶魔果实，怎么看都是番茄。 
 
    虽然形状略显纵长，蒂的部分还是黄绿色，但果实是鲜红的。尽管和常见的品种在外型上有所差异，但这的的确确就是番茄。我不由得感动起来。在这莫名其妙的世界中，每当看到有什么能让我回忆起自己原先的生活，我都几乎要落下泪来。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还会因为番茄而湿了眼眶。 
 
    「所以，如何？ 你能做吗？」 
 
    我当然点了头。 
 
    料理也好兔子先生也好，这些都无所谓了。就是那只狼我也不放在眼里。料理的结果如何更是想都不去想。我，我只是想要这些番茄。 
 
    摸上去，咬上去，做出那道仅存在于记忆中的料理来犒赏自己。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事前准备是料理的重要一环，甚至可以说料理的味道就是从这时起决定的。 
 
    我把所有食材都切碎，肉也花费不少功夫剁成了肉馅。这些准备真的占用了很多时间，所以从刚才开始那头狼的视线就好让人害怕。事前准备虽然很重要，但是能理解这一点的狼似乎不是很多的样子。 
 
    这次的材料很简单，是在市场上买到的三种蔬菜，打比方的话就是类似的洋葱，类似的胡萝卜，以及类似的芹菜。 
 
    我将这些蔬菜放进一口比较厚的锅里，然后加入橄榄油——不确定是不是，但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并打开火，接着盖上锅盖。锅壁有一定厚度的话就能让整个锅内保持均衡的温度，这样以来食材可以更充分地加热，进而做出美味的料理。 
 
    有时我还需要打开锅盖，用木铲搅动一下，以免材料焦糊成一团。五分钟之后，这些蔬菜就可以充分加热，它们的甜味则会溶进橄榄油里。 
 
    然后我打开了锅盖，这是为了让多余的水分散出。毕竟在密闭的锅里，水就算变成蒸汽也无处可逃。 
 
    再等一会，锅里的某些蔬菜丁已经变得焦黄。这时候需要再次用木铲翻动。 
 
    翻炒几次之后，所有蔬菜丁终于都有了一样的焦黄色。于是我关掉了火，使之略微冷却。 
 
    接下来要处理的是肉馅。 
 
    我拿出平时用的铁制炸锅，把刚才炒蔬菜的油舀进锅内。用这些吸收了蔬菜鲜甜的橄榄油来烹制肉馅。 
 
    不久之后炸锅里冒出热气，我把肉倒进了锅里。这些量足可以做一个与炸锅一样大的汉堡排了。 
 
    烧肉的味道总能牵动许多人的心，狼似乎也不例外。我在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楚地体会到，原来视线真的可以戳疼人的脊背。但即便身后是狼饥饿的视线，我也不为所动，始终盯着眼前的肉馅。 
 
    教给我如何做料理的人是爷爷。他也曾经抱着手臂，盯着锅里的肉馅。当我问他「为什么不搅一搅？」，爷爷缓缓地对我说。 
 
    「因为那样就会让水分从肉里跑出来，不但影响温度，而且还会影响肉馅的卖相。」 
 
    所以我也模仿起了爷爷。原本我还想向他请教更多的东西，可是爷爷当然不会在这里。自己掌握的料理知识也终究只是半吊子而已啊。我在心中默默想。 
 
    在这段走神的时间里，肉已经充分地呈现出漂亮的深色，而且变成了一整块。我用木铲把肉饼翻过来，让两面都均衡受热，不久后肉饼的背面也烤出了同样的颜色。 
 
    于是我把肉饼盛出，再向空出的炸锅里加入红酒。这是为了充分利用煎肉饼时溢出的那些美味肉汁。只要开着锅盖煮上片刻，红酒里多余的酒精也能挥发干净。 
 
    接下来把煎好的肉、吸饱肉汁精华的红酒都倒进盛蔬菜丁的锅里。 
 
    然后，今天的主角就要登场了。 
 
    恶魔果实，番茄。 
 
    我在做事前准备时尝了一下，这种番茄比我知道的番茄更具有野生风味。或许可以形容为青涩，但扑鼻而来的番茄香味更令人印象深刻。咬开紧实果肉的瞬间，带有强烈酸味的果汁就会在口中炸裂，最后留下甘甜的后味。 
 
    只尝了一口，我就不由得为之折服。实在是浓厚，实在是香醇。哪怕不用花费那么多功夫，直接加食盐拌匀就足够美味了，不过最终我还是下决心把它当作料理的材料。 
 
    毕竟我真正想念的并不是番茄，而是用番茄做的现代料理。 
 
    拜托了，番茄。怀着这样的愿望，我把它直接在锅上用手撕碎。果汁、包着黄色种子的果肉纷纷掉入锅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下一步要加入的是异世界的几种香料。 
 
    这个世界里无论是蔬菜还是肉都没有经过品种改良，多少存在着一些腥味。对习惯了这一切的当地人来说或许很寻常，但我却有些难以接受，因此经常需要使用香料来去除那些味道。 
 
    然后，我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个装着淡茶色粉末的小瓶。 
 
    方便起见我把它叫做「高汤粉」，可实际当然不是那样。准确来说，这是为了能让冒险者在迷宫里也能很快喝到热汤而制作的速溶汤料。因为实在是太方便了，最近它的主要顾客已经从冒险者变成了家庭主妇们。 
 
    接下来还有一味秘密调料——一点点叫做索捷的酱汁。 
 
    这种茶色的粘稠酱汁尝起来像是浓缩了辛辣和咸味，又带有一丝鲜甜。但是闻上去却有种特殊的腥味。感觉有些像鱼露，就是那种用抹了大量盐巴的鱼发酵做成的东西。 
 
    索捷酱汁在这座城市中很流行，什么料理都会用到一点。因为它能一下子突出咸味，所以主流吃法是用面包或者意大利面来配。既能补给盐分又适合下酒，可以说象征着这座冒险者之城的味道。 
 
    但它会完全掩盖食物本身的鲜味，或者说日本人偏好的出汁味道，因此我总也无法喜欢上这种调料。这个世界里的料理调味对我而言都太浓了。在这里也只要一点点就足够。 
 
    当这些都做完，下面就只需要充分炖煮了。 
 
    我洗好手，收好用完的厨具，狼立刻像失去耐心般发出低吼。 
 
    「做完了吗？」 
 
    「再煮一小时左右就完成了。」 
 
    「一小时！」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对心仪的女性告白，却发现对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样。 
 
    「区区料理也需要一小时吗！」 
 
    区区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区区？我这样已经省略很多工序了——我想对他怒喝，但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从正面来看，这个狼人的面孔真的很吓人。 
 
    「区区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区区？」 
 
    我以为是自己的心声从嘴里吐露了出来，但情况当然不是那样。这道低沉的声音来自兔子先生。 
 
    「但、但是，老大您的宝贵时间——」 
 
    兔子先生抬起毛茸茸的右手，狼立刻不再说下去了。 
 
    「听好了，谢莫塔。艺术是无所谓时间的。」 
 
    「是、是。」 
 
    「料理，也是一种艺术。」 
 
    实在是太深奥了。我忍不住要浑身颤抖，多么帅气的兔子先生啊。 
 
    感动的我，困惑的狼，以及悠然坐在椅子上的兔子先生。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淌过去。 
 
    一小时后。 
 
    锅里的所有食材已经融为一体，，凝缩了原先全部的特性。 
 
    我用舀起一勺尝了尝。 
 
    首先冲击舌尖的，是番茄的酸味与肉浓烈的香味。但很快这种味道又被蔬菜的清甜、高汤素与红酒的醇味替代，最后留下非常清爽的余韵。更不可思议的是，番茄惊人的香气现在仍能直达鼻腔。没想到迷宫番茄的野性居然能让其风味保留得如此完美。只要最后再加一点盐和胡椒粉调味，就能为这道酱汁画上完美的句号。 
 
    接下来轮到我在这一个小时里煮好的意大利面发挥作用。这是在附近的面店里买的，但这个世界里的意面当然是手工制作的。表面稍平，而且相当有韧性。原本我是买来给自己当晚饭的，不过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用满满一大锅水煮熟了意大利面，然后浇上热气腾腾的肉酱，盛入盘中。再撒上奶酪碎，用荷兰芹一样的香草做点缀。 
 
    这样，异世界款肉酱意面就完成了。 
 
    我把盘子端到兔子先生面前，他首先扇动鼻子闻了闻。 
 
    话说回来，兔子先生能用人类使用的叉子进餐吗。我还在想这个问题时，一旁的狼又将手伸入怀中，然后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箱子。 
 
    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露出了黑布包着的什么东西。狼用手指灵巧地揭开黑布，原来是一套只能被称作微缩模型的银质餐具。餐刀，叉子，勺子，每一件都带着精美的雕刻。 
 
    兔子先生抽出胸前的手帕铺在膝盖上，然后用短小的双手合掌祈祷了些什么，从箱子中挑出了一把叉子。 
 
    接着他把面条卷在叉子上，不过因为叉子非常小，能卷起的面条也只有一根而已。即便如此，这对兔子先生而言也是相当大的一口了。他认真地咀嚼，咽下，然后又舀起一些肉和蔬菜，接着单独尝了一口番茄，继而又尝了一口混合了酱汁的意面。 
 
    我紧张得不能再紧张了。虽然做了一次怀念的料理已经很让我满足，但我现在才意识到，更重要的是能否让眼前的兔子先生满足。 
 
    这道料理，最终能被异世界人接受吗？ 
 
    不，话说回来，让兔子先生吃肉没问题吗？ 
 
    事到如今我的脑袋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想法，可现在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用了。兔子先生一言不发，默默地吃着眼前的料理。他那副面无表情的神态反而更增大了我的不安。 
 
    狼不时地带着困惑的神情窥视兔子先生，坐在店里的客人也悄悄地将目光投向柜台。 
 
    「那个，请问，您觉得不好吃吗？」 
 
    我再也忍不住，终于开口问道。因为兔子先生始终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我的心脏一直狂跳个不停。然后，他终于停下手，抬头用红色的眼睛望着我。 
 
    「能感觉到踏实的酸味和甜味。却没有蔬菜原本的苦涩，简直就像是使用了别的材料一样。还有后味中不可思议的香气……究竟是因为恶魔果实，还是你自己的本领，我不知道，不过这种味道实在是不可思议。」 
 
    兔子也能感觉到蔬菜的苦味吗……。 
 
    不过另一方面，兔子先生所说的「不可思议的味道」我也有同感。因为品尝这个世界的料理时，我会有一样的想法。毕竟素材、调理方法、培育食物的环境，这一切都和原来不同，人们的喜好也有巨大的差异。我心目中的美味，和这个世界人们心中的美味，或许根本就不在一个方向。 
 
    似乎是没有让他满意，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沮丧。 
 
    「但是——很好吃。」兔子先生用轻柔的声音对我说。「不过是因为第一次体会这种滋味，我的感觉还无法理解罢了。但有一点是无需怀疑的，很好吃。每尝一口，舌头，身体，心灵都会加深对这种美味的理解。」 
 
    兔子先生缓缓叹出一口气。 
 
    「毫无疑问，这道料理超出了我所体会过的一切，非常好。」 
 
    我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全身的紧张感像是拔掉了塞子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狼瞪大了眼睛看看兔子先生，又看看我，这样反复了好一阵子。 
 
    最后，兔子先生吃完了盘里的所有东西。作为厨师，没有什么比这种赞扬更令人开心了。 
 
    他们回去的时候，兔子先生问我「打算提出什么样的报酬」，但我保留了自己的回答。因为我并不知道这位兔子先生究竟是什么人，随便乱讲是很冒险的。 
 
    何况我已经得到了做料理时剩下的番茄，只要有这些我就很满足了。我觉得它们比什么奖赏都更有价值。 
 
    既然如此——兔子先生说着，将一枚小小的金色印章交给我。这枚印章的外形好像一串葡萄，中间描绘着一只垂着耳朵的兔子。 
 
    「这是科尔雷奥尼家族的印章。如果你在这座城市遇到什么麻烦，或是需要联系我，只要亮出这枚印章就可以。」 
 
    「老大！ 怎么能把金印交给这种小鬼！」 
 
    「我现在心情非常好，请你安静一下。」 
 
    这位好像名叫科尔雷奥尼的兔子先生跺了一下脚，狼的身体立刻像是缩小了一圈般。明明怎么看都是狼比较强，这种等级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过我并没有直接问出口的勇气。 
 
    接着，狼和兔子先生就走出了店门。 
 
    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一边擦桌子一边想。坐在后排桌子，但一直紧盯着我们的菜店大叔这时走了过来。 
 
    「悠君，真亏你没事啊！」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结果大叔在我眼前激动地挥着手说。 
 
    「哎呀，因为刚才的那一幕啊。那个，科尔雷奥尼家族啊！ 你、你不知道吗？」 
 
    就算问我知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结果大叔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兴奋地对我说明。 
 
    「那可是控制着这一带地下社会的大组织！ 就连官衙也不敢贸然对他们出手！」 
 
    「哈啊，所以说是一群坏蛋吗？」 
 
    大概，就是类似于黑手党一样的吧。但是大叔却摇了摇头。 
 
    「你想啊，地下社会肯定有不少麻烦事对不对。有些是很有能耐的前冒险者，有些是从其他城市来的罪犯。科尔雷奥尼家族之所以有名，就是因为只有他们能管住那些人，为这里的安全秩序出一份力。」 
 
    「那不是好人吗？」 
 
    「但是那可是科尔雷奥尼家族啊？ 他们可是那种，一个不高兴就能让一家店关门大吉，妻离子散的地下组织啊？ 好可怕对不对。」 
 
    大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可我越来越不明白这个组织究竟怎样可怕了，这是因为我对这座城市还不够熟悉吗？ 
 
    「我听说过科尔雷奥尼家族的老大是个美食家，原来是真的啊。能得到他的认可，你真了不起，虽然很可怕！ 但是了不起！」 
 
    大叔一脸开心地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说。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街上的喧闹声也钻进了店里。天色越晚，这条街上的人就越多。难道这条总是热闹喧嚣的大街就没有疲累休息的日子吗。对我而言，它真的有点太吵闹了。 
 
    店里的客人依旧很少，但对我而言这样反倒创造出了一个舒适安静的空间。客人很少固然是头疼的事，不过这种安宁氛围也很让我中意。 
 
    现在，柜台前只有莉娜莉亚一个人。最近她经常会在清早或下课后来到店里自习。我平时一直保持着安静不去打扰她，不过今天瞅准了她休息片刻的机会，对莉娜莉亚提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每当发生什么惊人的事，不可思议的事，或是有了与日常截然不同的经历，都会按捺不住想要说给别人听，人类就是如此。 
 
    「什么？ 这里，科尔雷奥尼的老大到这里来了？」 
 
    我说完，莉娜莉亚表现出了如此的反应。 
 
    「啊，你也知道科尔雷奥尼家族啊。」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很有名的。尤其是罪犯最害怕他们了，因为这些人毫不留情。」 
 
    「有人说他们很可怕，也有人说他们很可靠。」 
 
    但实际见过一面后，我却很犹豫该作何反应，因为自己总会想到那个白白的，毛茸茸的兔子先生。 
 
    「总之你只要继续悠哉地开店不就好了？」 
 
    莉娜莉亚用食指摸着咖啡杯的边缘，笑着对我说。 
 
    「因为科尔雷奥尼既然来过，大概，就再没有什么坏人敢打这家店的主意了。」 
 
    「虽然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坏蛋看上这里就是了。」 
 
    「也对呢。」 
 
    「那个。」 
 
    隔了一会儿，莉娜莉亚叫了我一声。她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但目光却不时偷瞄我。 
 
    「那个科尔雷奥尼非常中意的恶魔果实料理，还有吗？」 
 
    我笑了起来。 
 
    「你要吃吗？ 那可是跟恶魔果实一模一样的。」 
 
    「那种恶魔果实，我还挺喜欢的呢。」 
 
    「不是说有毒吗？」 
 
    「要看气势啦。」 
 
    有了气势就会怎么样吗？ 我很怀疑，不过还是决定把这个先放在一边。 
 
    虽然莉娜莉亚才刚刚成为这里的常客，但我对她又有了一些新的了解。比如，她喜欢美味的食物，还有她出乎意料地胃口很大，之类的。 
 
    「所以说，还有吗？」 
 
    我稍稍摆了一会架子，然后回答道。 
 
    「其实，还有的。我现在就去准备。」 
 
    莉娜莉亚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第一卷 三「下雨天的便当」  
     今天早上是阴天，阴暗的云层遮盖了整片天空，远处的山顶也笼罩上了一层白雾。现在还没有地上还没有雨点的痕迹，但很快雨就要开始了。 
 
    天气每天都在变化，实在是太棒了。因为这样以来没有话题时，只要聊起天气就能避免尴尬。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引起不快。今日天气实在是个万能的话题。 
 
    早上，作为打招呼的内容，我和莉娜莉亚聊起了这个。结果她却回答我说「你是笨蛋吗？」最近，莉娜莉亚渐渐不像原来那么拘谨了。 
 
    「说起来，莉娜莉亚你是住在学院的宿舍里对吧。每天早上到这里来，不是很辛苦吗？」 
 
    我对她问道。莉娜莉亚移开了目光，用装着咖啡欧蕾的杯子掩住了嘴。 
 
    「还好啦。就像是散步一样。而且，这里还可以让我早自习。」 
 
    我盯着她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直直地盯着她。过了一会，莉娜莉亚终于「哈——」地发出一声长叹。 
 
    「我知道了啦，不要那样盯着我好不好。」 
 
    「所以呢？」 
 
    我催着她，于是莉娜莉亚用手支起下巴，一副赌气的模样将视线朝窗外投去。 
 
    「因为宿舍里待起来很不舒服。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好像看肿块一样，贵族们又很爱对我摆架子。还有一个超级麻烦的女生在。」 
 
    「是因为你成绩优秀吗？」 
 
    「大概有一部分是吧。」 
 
    我之前就听说过莉娜莉亚考到了年级第一，以及她因此颇受贵族学生的关注。学院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并不知道，贵族这种存在我也毫无理解。只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是莉娜莉亚非常不喜欢那种环境。 
 
    「所以你就每天早早地出门，到我这里来了啊。」 
 
    「给你添麻烦了吗？」 
 
    她依旧用手支着脸颊，只有视线转向我。就像是一个企图掩饰自己内心不安的幼子一样。 
 
    我当然摇头否定了她。 
 
    「怎么会。我也想要一个可以聊天气的对象啊。话说今天好像会下雨。」 
 
    这个玩笑让莉娜莉亚的嘴角露出了几分笑意。仅仅如此我就想要表扬一下自己了。 
 
    「嗯，或许下午就要开始了。」 
 
    「下雨之后人就很不想踏出门了啊。」 
 
    「我懂我懂。但是，我觉得下雨的时候在房间里读书也不错呢。」 
 
    「啊，听起来好棒。旁边最好再有一杯咖啡和点心什么的。」 
 
    「这里随时都能吃到点心，也很让人羡慕呀。」 
 
    「本店期待着您在下雨时的光临。」 
 
    「可是要出门得下很大决心，所以我还是算了吧。」 
 
    就好像投接球一样的轻快会话，实在让人心情舒适。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果然，天气这个话题是万能的。 
 
    上午飘起的雨点，等到三四点时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雨。足以遮盖人的视线，这样的形容是有些过头，可是要说规模不大却又太轻描淡写了。总之，它的强度会让人在准备踏出玄关前犹豫上片刻。 
 
    因为这场雨，外面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天然的帘子。 
 
    简直就像是只有这家小店从世界中被隔离出来了一样。店里有几位冒着雨前来的客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度过这段时间。 
 
    里面的坐席被一位矮人大叔占据，他在桌上铺了一块厚布，上面放着几块钝色的金属铸锭，还有比拳头略大一些的石块。旁边则是小号的铁锤，凿子和曲尺。 
 
    矮人大叔用一把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这些岩石和宝石之类的东西，有时还会用铁锤敲一敲，或是用凿子雕琢岩石。他的另一只手边则是则是满满一啤酒杯的牛奶。既然他是这样点单的，我也只好照办了。 
 
    窗边的那个座位上仍旧是那位精灵大姐姐。今天她带来了一本很厚的书。桌上还放着一杯水，一份水果拼盘。虽然这个精灵大姐姐已经成了常客，但我却一直没机会跟她进行能称之为会话的会话——尽管一直以来我都在寻觅机会使用天气话题这一秘密武器。我恨这样没勇气的自己。 
 
    而我眼前的柜台边，则坐着一个将手臂放在台上，把脸埋在里面的女孩子。 
 
    「……要是大家都死掉……然后一切都平静下来……该多好……」 
 
    这个嘛，确实。假如大家都不在了，世界确实就平静了。当然前提是不存在死后的世界。不过比起这些，「大家都死掉，然后让世界平静」这种话出自一个十岁少女之口又应该怎么看呢。不对，几岁并不能影响其意见的可否。不可以凭说话人的身份来判断其意见内容。以前有个伟人就是这么说的。 
 
    我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心想着这些，突然看到女孩子悉悉索索地动了起来。她像是宿醉之后迎来第二天早晨的中年大叔一样，以极其倦怠的模样支起身体，双手捧起装着咖啡欧蕾的陶杯，舔了几口。 
 
    简直，就像是只有店里的这片区域也跟外面一样在下雨似的。这个浑身散发出阴沉气息的女孩子名叫诺尔托莉。问出她的名字花了我一周，进行像样的对话又花了我一周，所以直到现在我也对她印象深刻。 
 
    「所以，今天是怎么了？ 正常情况下我觉得你应该在教室才对。」 
 
    我对她问道。托尔托莉的眼睛骨碌地朝我盯了过来。不过并不是在瞪我，她的眼神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 
 
    「……好麻烦……」 
 
    面对这深沉的，阴郁的回答，我也只能点头了。 
 
    「谁都有这样的日子呢。」 
 
    「我一点，也不想去上学……」 
 
    「毕竟下雨了嘛。」 
 
    「非常……非常地，想到这里来……」 
 
    「下雨天能来光顾真是谢谢你了。」 
 
    「……大家，怎么还没有死掉啊……」 
 
    「这个我觉得是有点难了吧。虽然要是有什么究极魔法的话，倒是可以把整个城市都变成灰烬也说不定。」 
 
    用普通的感性来面对诺尔托莉是断然不行的。必须要这样，表现出对人生萌生了一点倦怠才可以。至于十岁少女带着这样的感性怎么行之类的问题，更是想都不要去想。 
 
    「……真的……好麻烦啊……」 
 
    诺尔托莉嘟囔道，看起来真的是很麻烦。啊，等等，不对，怎么连我都开始有同感了，这可不行。这种影响力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就要对人生无所谓了，好可怕。 
 
    我努力抑制着这股感情继续擦我的杯子，诺尔托莉则倦怠地再次端起杯子来。她好像是相当重度的猫舌，咖啡欧蕾已经温了，但诺尔托莉还是呼呼地吹了好一会，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她小小的脑袋上，顶着两片不时扑动的三角形。没错，是猫耳……大概是。至少也是猫科动物的耳朵。 
 
    这个世界中充满了在我看来非常奇幻的存在。其中最多的，就是诺尔托莉这样被叫做兽人的种族。这样的人在大街上随处可见，而且从没有别人对他们的耳朵和尾巴感到奇怪。因为这个种族早就已经成为人们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了。 
 
    ——虽然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冲动。怎么说呢，长着兽耳的女孩子啊……好像内心深处萌发出了一种全新的感情。感觉心会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又像是狠狠地被萌了一下。最近我还遇到了声调低沉的兔子先生，对我而言，兽人也在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诺尔托莉穿着学院的制服，青色——不，说成是雨色更恰当的头发则随意地绑成两股，但看上去和洁白的校服非常合拍。如果这孩子的眼神能稍微再有一点干劲的话，长大后的模样一定会相当让人期待。 
 
    「所以，在学院里感觉怎么样？」 
 
    我问了她一句，头顶的那对猫耳立刻扑簌扑簌地动起来。然后她对我投来满是倦怠的目光，微微一笑。那是一种很有压迫感——虽然这种压迫感一点用也没有——的微笑。 
 
    「……想知道？」 
 
    「……不，还是算了。」 
 
    「……这样啊。」 
 
    唔嘻嘻。诺尔托莉的笑让我打了个冷战。好可怕。要是深夜广播的话就要吓得人发狂了。 
 
    但是，要说起来这也是诺尔托莉的个性，所以我并没有怎么吐槽。本店的宗旨就是让客人度过安稳的时光。客人能在这里放下平日的负担那就最好不过了。 
 
    诺尔托莉笑了一会似乎就满足了，然后她摇着尾巴向窗外望去。 
 
    橱窗外依旧是交织的行人。即便外面下起了大雨，他们的生活节奏依旧没有改变。有披着一大块布挡雨，抱着食材的阿姨，有身穿灰色外套巡逻的卫兵，有举着一把很大的伞，背着巨剑跑过街道的冒险者，还有穿着成对雨衣，慢慢走在街上的母子。 
 
    每当我在窗外看到这些行人，就会切实地感到自己真的身处异世界。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这里的异类，因为这个世界并不狭小。但是不安依旧会偶尔出现在心中。在这世界上，我究竟该去往何处？ 我应该在这世界终老吗？ 
 
    就目前的调查来看，没有任何方法能回去。就连异世界这个说法也被人们当作幻想故事。所以，大概我会一辈子留在这个世界。这样开着咖啡馆，这样看着窗外，这样归于尘土。 
 
    我仍旧对走出店门心存畏惧。害怕与培育魔术师和冒险者的魔术学院，以及这座城市底下的迷宫产生关联，害怕自己慢慢习惯这个难以理解的异世界。 
 
    我还对原先的世界抱有留恋。尽管自觉理性应该已经斩断了，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还想着回去。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本能，它让我想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这样想来，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也是一种动物。正是因为这种理性也无法控制的思乡情感。恐怕这是所有生灵都具有的，最原始的情感吧。 
 
    啊，忧郁的我真是好帅啊……自我陶醉的时候，我的袖子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低头一看，诺尔托莉正用一副有些不安的神色注视着我。别这样，现在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 
 
    当然这样的念头我是一点都不会表露到脸上的。我只是对她问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说完诺尔托莉就闭住了嘴。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在犹豫。 
 
    我等了一会，她终于盯着捧在手中的那杯咖啡欧蕾，小声说道。 
 
    「悠……要到哪里去吗？」 
 
    「也没有那样的打算啦。至多只是去市场买东西而已。毕竟很多调味品之类的都需要补充。」 
 
    她抬起头，用不安的表情望着我。这副表情的背后是有什么理由吗。 
 
    「……真的？」 
 
    「嗯。」 
 
    「……真的，是真的？」 
 
    「当然。」 
 
    「没有，骗人……？」 
 
    「到现在为止我骗过人吗？」 
 
    诺尔托莉点了点头。动作鲜少地充满了自信。不，确实我也有骗过一两次人啦，可是……。 
 
    「这次，真的是真的。我没有那样的安排，而且根本连打算都没有。再说，你看啊，这家店又没有别的店员。我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就算要暂停营业，突然关门也会有人提意见的。」 
 
    这是骗人的。店里并没有那种狂热到会因为关店而产生意见的铁杆客人。至多，也就是戈尔爷爷了。 
 
    但是诺尔托莉满足地点了点头。她好像是相信了我说的话。尽管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露出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般的表情，不过托尔托莉的想法本来就充满谜团，最后我还是决定不去想这些。 
 
    「……悠，不可以随便……到别的地方去……」 
 
    「呃，那，我的行动自由呢？」 
 
    「没有。」 
 
    「即答吗，这样啊。」 
 
    咦，不对啊？ 为什么偏偏这句话这么果断？ 平常你不总是一副倦怠的模样吗。不是一副人生怎么样都无所谓的表情吗。 
 
    不过嘛。诺尔托莉一脸开心的表情小口喝着咖啡欧蕾，这幅场面也很珍贵，我觉得自己还是赚到了。 
 
    「……这里，好平静啊……」 
 
    第二杯咖啡欧蕾喝到一半的时候，诺尔托莉用这种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说道。她趴在柜台上半醒不醒的模样，看起来如同睡在向阳处的猫咪一般，感觉非常治愈。 
 
    「毕竟店里一直都很悠哉嘛。」 
 
    我也是这样，客人们也是这样。店里仿佛流动着与外面完全不同的时间，缓慢，而且安宁。 
 
    外面一刻不停地发生着许多事情。人们各自有着各自的人生，各自的烦恼，在冷酷无情，不肯停歇的时间中慌张而拼命的生活着。但我希望至少他们能在来到这家咖啡馆的时候，可以忘掉全部麻烦，慢慢地放松自己。如果这家店能成为繁忙世界中供旅行者休息的栖木就再好不过了。 
 
    这个说法来自我爷爷。 
 
    小时候，我问为什么家里的咖啡馆要叫做「栖木」，他便这样回答我。带着害羞，却又自豪的表情。 
 
    那家店里的安宁氛围，这里至今还达不到。我还太年轻，就连这家店也才开张不久。不过，哪怕这里只要能稍稍减缓时间的流动感，对我而言也是无上的喜悦了。 
 
    我带着微笑，哼起一首耳熟的旋律。那是栖木里经常能听到的曲子。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歌声。我曾听过许多音乐，但只有这首最让我中意。爷爷同样很喜欢这首歌，爸爸也是。或许这算是一种遗传。 
 
    啊，对了。我也可以在这家店里播放音乐啊。这样一定能营造出更安宁的氛围。嗯，对，就这样办好了。但是，该怎么做呢？这个世界有留声机之类的东西吗。 
 
    我一边想着店里今后的方针，一边哼着歌。听着自己的声音，看着窗外。窗外的雨幕依然那么宁静。 
 
    好安稳。 
 
    从刚才开始就不时偷瞄我的诺尔托莉也好，店里放松的客人们也好。窗外街上，慌慌张张跑过去的男人，后面追赶他的人们也好。就是他！ 抓住那家伙，喂别在大街上用魔术啊傻瓜！ 这样的喧闹，都仿佛与我隔绝。实在是安稳极了。 
 
    我开始考虑今天的晚饭该吃什么，不过因为诺尔托莉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慌张，看来是不能再无视了。 
 
    「怎么了？」 
 
    我开口问道，但她却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不过单纯这样等着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开始玩弄起放在柜台上的瓶子。在柜台上转动它，让它微微倾斜。咔当。倾斜的瓶子又立直，发出的声音似乎让诺尔托莉下定了决心。她的猫耳一下子竖起来，视线也抬起来，转向了我。 
 
    就在那小小的嘴巴终于要开启的瞬间，门打开了。咔啷当啷的门铃声宣告有客人来访，也把诺尔托莉即将出口的话吓了回去。 
 
    我顺着诺尔托莉那股「可恶我要咒杀你」的凶恶视线看去，发现进来的是一位女仆小姐。 
 
    觉察到我的视线后，女仆妮娜恭敬地低下了头。及肩的茶色头发也随着重力而摇曳。她带着用白色蕾丝装饰的发卡，身穿藏青色的女仆装。这副装扮比电视上看到的女仆咖啡厅里的制服还要保守得多。不过话说回来，女仆咖啡厅说到底也只是COSPLAY，妮娜可是真真正正的女仆小姐，正统在这边才对。 
 
    「欢迎欢迎。还是平时的那种对吧？」 
 
    我知道妮娜为什么到店里来，于是轻轻对诺尔托莉说了声「抱歉，稍等我一下」，然后走向后台。那里是个类似仓库一样的房间，里面存放着买来的食材，暂时不用的餐具，甚至还有一个大型冷库。 
 
    没错，就是冷库。 
 
    我对这个世界的熟悉程度比自己预想得还高，原因之一就是这里也有那些似曾相识的便利工具。例如这个冷库，里面安装的魔石只要还有魔力，就会持续发出冷气。正是借助这个冷库，我才能经营咖啡馆，每天吃到新鲜可口的食物。 
 
    不过，我要找的东西并不在冷库里，而是后台通路旁边的一个陶罐。这个及膝高的罐子中装着咖啡豆，而且是我原创的拼配比例。我拿来一个白色布袋，装了需要人抱着才能拿动的分量。 
 
    不过，等抱着这个沉重的袋子回到柜台，眼前的光景让我瞪大了眼睛。 
 
    「（#&#65439;皿&#65439;）！」 
 
    「咿呀——！」 
 
    「你们怎么了？」 
 
    诺尔托莉正瞪着——不，应该说正在像猫咪一样威吓妮娜。 
 
    「悠、悠先生！ 请救救我！」 
 
    妮娜挥着双手向我求救。她的眼角甚至浮现出了泪珠。那个，我记得你应该跟我差不多大吧。被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吓到哭鼻子？ 
 
    「（#&#65439;皿&#65439;）！」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对不起！ 请原谅我！」 
 
    我叹了口气，把布袋放在柜台上，然后朝已经被逼到墙角，抱着头蹲在地上的妮娜，以及不知为何正在以惊人干劲威吓她的诺尔托莉走去。 
 
    「喂喂。不可以吓唬人家！」 
 
    我把手放在炸毛的诺尔托莉头顶上，那对猫耳立刻像夹着我的手一样动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和耳朵，诺尔托莉的威吓声终于渐渐变小，最后变成喉咙中发出的咕噜咕噜声音。不好，我有点想接着摸上一会儿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蹲下身让视线和她同高，然后对诺尔托莉问道。结果她一副赌气的模样从我身上移开视线，小声回答。 
 
    「……她，妨碍我。」 
 
    「妨碍？」 
 
    而后诺尔托莉就不再说一句话了。于是我开始盯着她的眼睛，但她的视线也开始慌忙地左右游移，而且脸颊还慢慢变成了红色。她好像在组织语言，不过却只能发出「啊、呜」的声音。到最后，我终于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 
 
    「……没什么。」 
 
    不等我开口，诺尔托莉突然朝着战战兢兢窥探着这边的妮娜瞪了一眼。这道尖锐的视线立刻让妮娜发出悲鸣，又一次抱住了头。 
 
    然后，诺尔托莉径直走回柜台，坐到了她的椅子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以诺尔托莉来说这种行为太反常了。虽然我依旧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去问问另一位当事人妮娜，或许就会明白些什么。我抱着这种想法，走向仍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妮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妮娜？」 
 
    「对不起对不起对吾其兑部西！」 
 
    她好像真的受到了很大惊吓。这副模样真的让我有些担心，于是我又双手摇了摇她的肩膀。 
 
    「喂，妮娜，是我啦。」 
 
    妮娜停住颤抖，小心翼翼地抬头朝我望过来。 
 
    「……悠，先生？」 
 
    「嗯。」 
 
    我们两人就这样开始对视彼此。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就在自己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妮娜的睫毛好长啊」「脸好小啊」之类的东西 时，她突然又开始发起抖，眼睛里也一下子涌出泪水。 
 
    咦，咦？ 为什么？ 
 
    下个瞬间，妮娜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好害怕——！」 
 
    「噗哇」 
 
    她的头直接顶上了我的腹部。与其说这是抱紧，其实都已经算是擒拿了。不对，能被可爱的女仆小姐紧紧抱住，要说开心其实倒也不是没有的啦。总之我当场就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妮娜不久后就冷静了下来，并且试图扶我起身，但被撞了那么一下，要站起来终究还是得花点时间的。等我终于站稳，心想事态应该平静下来——等待我的却是妮娜暴风雨般的道歉。 
 
    「实在是非常对不起！」 
 
    她猛地低下头，就像是要以头抢地一样。长发随着激烈的动作甩起来，啪地打在我的脸上。 
 
    「啊啊，对、对不起！」 
 
    妮娜的眼眶里又跑出泪珠，这次她按着头发低下了头。 
 
    「……这个嘛，我是不在意啦。」 
 
    我坐在诺尔托莉旁边，柜台前的椅子上，揉着仍然钝痛的肚子。要说不在意其实有点勉强，可是假如我责备妮娜一句，或许她真的会以死谢罪也说不定。 
 
    「可、可是」 
 
    「没关系啦。我早都习惯了。」 
 
    而且。在这样一位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向我道歉的美少女女仆面前，我怎么可能说出「哎呀疼疼疼。这下我可骨折了，小姐你打算怎么补偿？」之类的话来？不存在的。 
 
    「给……」 
 
    一旁的诺尔托莉向我递出了她的咖啡欧蕾。由于现在肚子里正在有什么往上涌，我决定心怀感谢地接受她的好意。 
 
    「谢谢。我就喝一小口。」 
 
    一口。喝下着一口甜甜的咖啡欧蕾之后，肚子安分了不少。咖啡欧蕾的味道果然充满了温柔。 
 
    我把瓶子还给诺尔托莉之后，她开始双手捧着，用颇有兴趣似的视线盯着瓶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想不到悠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在意……」 
 
    「呃，你是说什么？」 
 
    我不由得对她问道。结果诺尔托莉给我的回答只有一句「……没什么」而已。然后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又将嘴凑近瓶子喝了一口。她到底是怎么了。 
 
    「那、那个，悠先生。我把钱给您吧。」 
 
    当我和诺尔托莉进行这番对话的时候，一旁的妮娜看上去一直有些尴尬，到现在她才终于战战兢兢地插话进来。我就把她晾在一旁这件事道过歉后，告诉了她这周咖啡豆的价格。 
 
    「我一直有些好奇，其他店不是可以买到品质更好的咖啡豆吗？ 而且妮娜的雇主，应该是个很有钱的人对不对？」 
 
    所以他们大可直接去向商人购买品质最好的咖啡豆，而不是特地跑来这样一家小店。 
 
    「老爷解释过，他说果然还是这家店的咖啡豆煮出来味道最好。」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我好高兴。」 
 
    曾经有位女仆在我的店里第一次喝到了咖啡，后来在她的推荐之下，妮娜的雇主似乎也感受到了咖啡的魅力。自那之后，他便时常来我这里购买咖啡豆，在自宅中享用。 
 
    「而且，老爷还说这里的咖啡豆每周味道都会有微妙的变化，他很喜欢。」 
 
    「毕竟我一直都在尝试各种配比。」 
 
    「悠先生的咖啡，在我们宅邸里非常受欢迎呢。连那个女仆长都很喜欢！」 
 
    「对不起，就算你说是『那个』女仆长，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啊。」 
 
    我苦笑着提醒她，而妮娜的脸上立刻泛起微红，再次对我道歉。没有啦，这种小事根本不用特地道歉的。我对她笑着说。没想到妮娜的脸变得更红了，而且还开始慌张地挥起手。磕绊了好几次之后，才终于吐出这样一句台词。 
 
    「那个，所以，我想说的是，最喜欢悠先生了。」 
 
    人生中第一次有女孩子对我说出了『最喜欢了』四个字。而且，对方还是清纯又可爱的女仆小姐。但是她说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完全不会误解。 
 
    （大家）最喜欢悠先生（的咖啡）了，肯定是这样。我知道的。 
 
    当我对她露出这样充满理解的温暖微笑，妮娜的慌张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张带着僵硬表情的脸庞则红得不能更红了。 
 
    「咿」 
 
    「咿？」 
 
    「咿呀啊啊啊啊！」 
 
    「该咿呀呀的人是我才对啦。」 
 
    我不由得对妮娜的悲鸣施以冷静的吐槽。妮娜的脸很快便红得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她本人则开始带着泪水慌乱地挥动双手。 
 
    「……切」 
 
    而诺尔托莉则斜眼看着她，小小地啧了一下舌头。 
 
    人们常常会用台风过境来形容这种情况，但是店里的一场闹剧结束，妮娜离开时，脸上的笑容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诺尔托莉似乎已经累了。她又一次趴在了柜台上。我把擦好的最后一个咖啡杯在碗橱里摆好，突然变得无事可做。这个时间点，客人们也不会频繁地点单。 
 
    并不是想吃什么，也不是想找谁谈笑聊天。只不过，单纯坐着又太无趣了。这种时候最好能将注意力转向店里播放的音乐。如果手边还有一杯咖啡那就更是别无所求了。这样一来，总觉得像是在以一种非常奢侈的方式打发时间。能意识到自己平时对待生活有多急迫，更能体会到这家咖啡馆里的时间流逝是多么平缓安稳。 
 
    我很希望能为客人创造出这样的环境。可是，在这个世界里想要随心所欲地播放音乐，终究不会有那么容易。毕竟这一带也没有乐师居住。 
 
    百无聊赖之下，我决定找诺尔托莉聊天。既然没有音乐可听，那么仅有的乐趣也就只剩下和别人聊天了。我拉出柜台里的一把圆椅子——这是为了缓解久站的疲累，一直常备在柜台里的。  
 
    然后，隔着柜台坐在诺尔托莉对面。 
 
    「诺尔托莉。我好闲啊，来聊聊吧。」 
 
    结果她趴在柜台上，只有耳朵转向了我。 
 
    「你还要再接着休息吗？」 
 
    那双耳朵动了动，算是给了我回答。看来要到她完全恢复，还需要等一阵子。 
 
    诺尔托莉不肯陪我聊天，我只好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那里有几盏装着光魔法石的吊灯。啊，说起来那些魔石的魔力可能就快要消耗光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黄色魔法光，突然听到诺尔托莉在叫自己的名字。把视线转回前方，她已经坐起来了。 
 
    「没事了？」 
 
    我问了她一句，诺尔托莉点了点头。 
 
    「……那个，」 
 
    她扭扭捏捏地开口说道。说起来，妮娜来之前她似乎就有什么话没讲出口。现在是要接着说完了吗。 
 
    虽然诺尔托莉看上去好像难以启齿的样子，但我还是静静地等着她。 
 
    她支吾了很久，却还是没法挤出一个字来，直到她的眼睛在我身上偷瞄了好几次之后，才好像终于要将什么说出口——虽然随后就被猛烈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 
 
    「小悠！ 快给我杯水！」 
 
    撞开门冲进来的戈尔爷爷连气都顾不上喘便这样大叫道。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流下大颗的汗珠，光滑的头顶也因为汗水而闪闪地反光。我一面在意着诺尔托莉那副「再不闪开就把你送去古董店鉴定」的可怕目光，一面给戈尔爷爷倒了一杯水。 
 
    「哈啊！ 好喝！」 
 
    接过水之后，戈尔爷爷一口气喝干，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砸在了柜台上。拜托你小心点，那样会打碎杯子的。 
 
    「哎呀，真是得救了。爷爷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能立马就喝到一杯冰水了。更不用说还能来看看小悠！」 
 
    「……快回去，怪老头。」 
 
    「嘻？」 
 
    戈尔爷爷发出了奇怪的笑声，而诺尔托莉则用冰冷至极的视线与毫不留情的语言来回应。这孩子真的好可怕。而且一点都不留情面。 
 
    看到突然管自己叫作怪老头的诺尔托莉，戈尔爷爷似乎有些吃惊。但他眼睛里的惊讶很快就被好奇代替了。 
 
    「噢噢。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小悠你有妹妹了？」 
 
    接着，他又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诺尔托莉走去，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朝她伸出右手。 
 
    「人们都叫我戈尔爷爷。」 
 
    诺尔托莉困惑地看着他的手，又打量起他的脸，最后将目光转向我。 
 
    这个嘛，嗯。世界很大，什么人都有的，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不是吗。我笑着点了点头，她这才怯生生地握住了戈尔爷爷的手。 
 
    「……诺尔托莉。」 
 
    「唔。请多指教啊。」 
 
    戈尔爷爷用力摇着诺尔托莉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也露出笑容。但是诺尔托莉却看上去有些不适应。 
 
    人一般都会和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至于第一次见面时就更是如此了。因为该接近对方到什么程度，抑或是否应该等待对方主动接近，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戈尔爷爷则是完全无视这种规则的人。他会猛地接近一个人，抓着对方的手同自己握手。省略掉慢慢缩短距离，慢慢拉近关系的麻烦步骤。 
 
    对于相当在意人际关系距离的诺尔托莉来说，这种情况可能有点难于应付了。 
 
    戈尔爷爷满脸笑容，诺尔托莉则始终面无表情。这样的两人握手的光景实在让人禁不住露出微笑。不过从刚才开始诺尔托莉就不时对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也差不多要帮他们推进一下话题了。 
 
    「所以，您今天又来干什么？」 
 
    「唔，爷爷我呀，正在被人追。」 
 
    戈尔爷爷放开诺尔托莉的手，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道。 
 
    「被人追……您又逃出来了吗。这样会给秘书小姐添麻烦的，您有没有考虑过节制一下呢？」 
 
    「才不要！ 想玩的时候我就要去玩！」 
 
    别说出这么像小孩的话啊。你以为自己今年几岁了啊。不过如此的吐槽对戈尔爷爷是不会有用的。我只好又叹出一口气。 
 
    这个老爷爷，平时身边总有秘书小姐和一群穿着黑衣服的人随行，但有时就会像今天一样逃到这家店里来。当然秘书小姐为了不让他得逞也采取过很多对策，但是据说没有一次能拦得住他。在我来看这种劲头要是能稍微用在别处也好，不过这句话对戈尔爷爷显然也是没用的。 
 
    「……废柴？」 
 
    诺尔托莉的指摘实在是一针见血。 
 
    「才不是啊诺尔小妹妹！ 爷爷我是一只热爱自由的赤风琴鸟！ 飞翔在广阔蓝天中，讴歌自由的鸟！」 
 
    戈尔爷爷伸展开双手上下挥动。权当那就是他的翅膀好了。 
 
    「……哈」 
 
    「你哼我！ 你刚才用鼻子哼我了小悠！」 
 
    「谁知道呢。」 
 
    「啊啊！ 小悠居然这样冷淡地拒绝了我！ 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怎么样诺尔小妹妹，你要不要把小悠收下呢？」 
 
    我为什么突然被送出去了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而诺尔托莉居然手扶着下巴，认真地烦恼起来。 
 
    「……可以的话，想凭实力……」 
 
    「唔，这样啊。说的没错。果然自由恋爱才是最好的。包办婚姻不好，不好。」 
 
    「你之前不是还对我说要不要娶你的孙女什么的吗。」 
 
    我忍不住吐槽道，可是这对戈尔爷爷根本没有用。「嘻？ 我还说过那种事情吗？ 一点都记不得啦。」这个人总是在得意时摆出一副痴呆老人的模样。 
 
    我已经握住了拳头，打算好好吓唬一下这个臭老爷子时，戈尔爷爷却猛地站起身来。 
 
    「切！ 他们找过来了吗！」 
 
    接着又无视我和诺尔托莉的茫然视线，激动地一口气说道。 
 
    「小悠，拜托你。很快追兵就要来了。他们肯定会问你有没有见到我。然后请你告诉他们，说我去中心区了。其实我要去商业区。」 
 
    「唉……我知道了。放心吧。」 
 
    虽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总之先点点头好了。 
 
    「这份恩情爷爷我不会忘的！ 再见了诺尔小妹妹！ 来世再见！」 
 
    戈尔爷爷留下一句完全笑不出来的冷笑话，然后就像进店时那样冲了出去。只留下被他带响的门铃声还回荡在店里。 
 
    那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 
 
    「这个嘛，看起来确实是。」 
 
    结果他只是在这里喝了杯水，和诺尔托莉握了握手。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快。 
 
    在戈尔爷爷卷起的骚乱余韵还未消散之前，门又被打开了。我顺着门铃的声音看去，正是那位白金色长发的女性，她穿着青色的西装，白皙的脸上泛着红，胸口则上下起伏着。她刚才一定是在到处寻找戈尔爷爷。 
 
    秘书姐姐在门口向我低头行了一礼，然后才走向柜台。 
 
    「打扰了，悠先生。我有事要问您，请问您看到老爷了吗？」 
 
    「我猜他在中心区，大概。」 
 
    「谢谢您。」 
 
    秘书姐姐又以漂亮的动作行了一礼，然后就像一阵风般转身离开了。这种优雅真是跟戈尔爷爷一点都不一样。 
 
    我目送着秘书姐姐走出去，袖子突然又被拉了两下。 
 
    「怎么了诺尔托莉君。」 
 
    「……没想到，悠会按他说的回答……」 
 
    这种感想我很能理解。但是考虑一下戈尔爷爷的个性，他根本不可能特地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地。所以才应该故意反过来，说「戈尔爷爷去了商业区」。 
 
    但是，戈尔爷爷可是戈尔爷爷，不是那种只会撒个小谎的老爷爷。营造出假装要去商业区，其实却朝中心区进发的假象，然后真的到商业区去，这才是他的作风。究竟是中心区，还是真的去了商业区，或者根本就不是这两个地方。真实的答案是很难琢磨透的。 
 
    但是，唯独这回我有充足的把握。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在这个白昼越来越短的季节，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学院的高年级也差不多到了放学时间。学院的女生校服是短裙，戈尔爷爷是个好色老头。而学院的位置正是在中心区。 
 
    当我恳切又仔细地对诺尔托莉说明了这一切后，她露出了「那个爷爷真的已经没救了」的表情。从这个瞬间起，诺尔托莉已经在心中和戈尔爷爷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 
 
    秘书姐姐离开一阵子后，店里总算又恢复了平稳又安详的氛围。 
 
    诺尔托莉也重新回到了迷迷糊糊地趴在柜台上的状态——但很快她又一下子坐起身体，摇了摇头，长长的头发和那对猫耳随之摇摆起来。 
 
    「……那、那个」 
 
    她似乎想起了自己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因为戈尔爷爷的关系，店里的气氛发生了很大改变，好像单纯想起这一点就花了她不少时间。 
 
    「怎么了？」 
 
    我低头望着她。诺尔托莉仍然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犹豫地选择着言辞。尾巴也不安分地一摇一摆，她看上去是在拼命寻找着一个让自己开口的契机。如果我再用这副表情等着她，只会给她增加更多压力，所以我决定尽可能放松下来。 
 
    开口，闭口。反复许多次之后，诺尔托莉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希……」 
 
    「希？」 
 
    「希望你，帮我……左边当。」 
 
    左边当。做便当吗？ 
 
    「你想要便当吗？」 
 
    我问了一句，她随即用力点头。 
 
    「呃，是你自己吃的？」 
 
    再次点头。 
 
    「一个人吃吗？」 
 
    摇头摇头。 
 
    「两个人？」 
 
    摇头摇头。 
 
    「那就是三个人？」 
 
    点头。 
 
    原来如此。她想要三人份的便当啊。事情很简单。 
 
    「为什么你这么不好意思讲出口呢？」 
 
    「……那、那个……」 
 
    诺尔托莉本来就很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了，而且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桌面。看来，问题的核心是在这里。 
 
    「……吉克的，料理……」 
 
    「吉克的料理？」 
 
    呃，吉克就是那个，在遥远西边的小岛国吧。好像也被人叫做黄金之国，那里的人们都是黑发黑眼睛的。 
 
    「那个……之前做过的，料理……还可以做吗……？」 
 
    「你说之前做过的那个啊，饭团和煎蛋卷？」 
 
    诺尔托莉又用力点了点头。当然我并不是吉克出身的，所以那些料理也不是什么吉克传统，只是简单的日本料理罢了。也许吉克的饮食真的和日本相差无几，不过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只有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用大米做成的料理，或是对我而言无比亲切的日本料理，对这个世界来说却非常稀少。与其介绍说这些料理来自异世界，反而不如用遥远异国做解释更让人容易接受。我想了想几种适合放在便当里的菜肴，然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没问题，我可以做。」 
 
    诺尔托莉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般的表情。因为紧张而直立起来的耳朵也顿时软了下来。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想要吉克料理的便当呢？ 而且还是三人份的。」 
 
    「……没什么。」 
 
    这次她又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打算将理由告诉我了。唔唔，虽然我确实有点在意啦。不过还是算了。 
 
    「明天可以吗？ 做好之后，你能不能早上来店里取？」 
 
    诺尔托莉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开心。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可谓相当罕见，当然，我也笑了起来。 
 
    「食堂的料理长病倒了？」 
 
    等到雨完全停下，已经到了夜里。大多数店都亮起了灯，诺尔托莉也回家了。店里现在没有客人——不，还是有一个的。有莉娜莉亚在。她正坐在柜台前，还穿着学院的黑色制服。 
 
    「我们学校的食堂基本上都是料理长在负责，没有料理长就不能运转了。因为他是急病，所以周转已经来不及了。这样子，明天大家都要自己带吃的去学校。商店应该会非常挤，幼等部的孩子们大概全部会带便当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但是为什么是吉克料理呢，而且还是三人份。我试着问莉娜莉亚，但是她却露出一脸坏笑看着我。 
 
    「她肯定是想跟别人炫耀吧？」 
 
    「啊，这么说来，吉克料理确实挺少见的。」 
 
    我自言自语地点着头。没想到莉娜莉亚却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什么嘛那种眼神。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你好迟钝。」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的确不时有人这样说我。所以，我到底怎么迟钝了？」 
 
    「你要是真不明白那就继续这样不明白吧。我自己就算说出来也只是推测而已。」 
 
    切。我一边为莉娜莉亚的小气感到不满，一边在煮好的淡咖啡加入少量砂糖和牛奶，放在莉娜莉亚面前。 
 
    无法习惯咖啡苦味的她，一直以来都是喝咖啡欧蕾的。但是我依旧非常希望她能体会到咖啡本来的味道。所以才会时常这样，以拜托替我试尝新口味为名，煮咖啡给她喝。 
 
    毕竟，因为莉娜莉亚最近已经成了常客，如果她能够习惯咖啡，就真的可以成为我那些原创拼配的试验品——不对，成为热爱咖啡的同好。 
 
    「……必须要喝吗？」 
 
    莉娜莉亚盯着咖啡冒出的热气对我问道。她的声音里露骨地传达出不想喝的念头。 
 
    「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才好嘛。」 
 
    用眼神坚持了好一会，莉娜莉亚才终于放弃，拿起了咖啡杯。我说过如果觉得难以入口的话不喝也可以，所以她大概是心想只要忍着喝一口就行了吧。可恶，这次我可一定要让你说出好喝这两个字来。 
 
    我盯着她的嘴唇慢慢接触到咖啡杯的边缘，然后咖啡杯慢慢倾斜。 
 
    「……好苦。」 
 
    她的声音有些带上哭腔。从眉头皱起来的程度来看，这杯咖啡还是太苦。可我不但加了砂糖，连牛奶都放进去了啊。莫非连咖啡豆的配方都得改变一下了吗。 
 
    如果再加入更多的砂糖或者牛奶，那这就不是咖啡，而是平时的咖啡欧蕾了。当然咖啡欧蕾也很好，可这跟我本来的目的不一样。 
 
    「果然还是不行，我喝不了这个。」 
 
    莉娜莉亚把咖啡杯推得远远的。虽然她在饮食方面的挑剔不多，但好像就是怎么也无法接受咖啡。 
 
    好奇怪啊。明明都这么甜了。 
 
    还是说，因为我习惯了苦的咖啡，所以才觉得很甜吗？ 
 
    我端起莉娜莉亚推远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那股带来香醇味道的苦涩已经被砂糖中和掉了，后味中残留的酸味也在牛奶的作用下变得圆滑了许多。口感上很容易饮用，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喂！」 
 
    莉娜莉亚突然对我大叫道。　　 
 
    我呆呆地朝她看去，发现她正指着我的嘴角，而她自己的嘴唇则紧张地颤抖着，脸也变成了不输给那头长发的绯红颜色。 
 
    「你、你这个人！ 到底是有多不注意！」 
 
    「咦，你说什么？」 
 
    「还问说什么！」 
 
    莉娜莉亚瞪着我，活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我一口般。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她说我不注意，我也不明白该去注意什么啊。 
 
    她拍着柜台，使劲想要说出些什么，但是终究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莉娜莉亚像是把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全都咽了下去，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了，算了啦。我知道你就是这么一个人。我放弃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意，反而好像个笨蛋一样。」 
 
    结果，莉娜莉亚像是自己想通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不过就是用同一个杯子喝咖啡而已，至于那样吗。而且我还是用杯子的另一侧喝的。还是说，青春期的少女连这也会在意吗？ 
 
    我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这杯甜咖啡。莉娜莉亚则以手扶住额头，频频发出叹息。 
 
    （插图2） 
 
    「说起来，莉娜莉亚你不要便当吗？」 
 
    收拾好喝完的咖啡杯，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于是对莉娜莉亚问道。既然不能去食堂，莉娜莉亚应该也需要一份便当吧。 
 
    「我不用的啦，随便买点吃的就好。或者略过午饭也可以的。」 
 
    她看上去似乎毫不在意。明明自己那么喜欢美食，但莉娜莉亚好像是嫌麻烦就宁可不吃的那一类。 
 
    我想了一下，开口说道 
 
    「便当，也给你做一份好了。」 
 
    「不、不用了啦。」 
 
    她猛地把脸转向一边。 
 
    「你在害羞什么啊，莉娜莉亚君。」 
 
    「才没有害羞。我才没有害羞呢。」 
 
    「那不就好了吗，我也给你做一份好了。手工便当，学校生活，午休。嗯，多么甘甜。」 
 
    「是酸甜吧。」 
 
    别在意那种小事好不好。 
 
    可不管怎么说，莉娜莉亚还是表现的很不积极。她大概是以为我心怀不轨之类的。我好冤枉。 
 
    虽然，最后我还是硬是让她同意了。 
 
    我的个性是，既然对方抱有期待，那就一定要回应才行。这一次当然也要使出看家本领来。 
 
    莉娜莉亚回去之后，我关掉店门，把食材一一摆在后厨里。记忆犹新的恶魔果实，番茄也在其中。那之后科尔雷奥尼先生会不时带着番茄来这家店里，他好像很喜欢肉酱意大利面。因此我也得到了充足的番茄，这次刚好可以用来做便当。 
 
    我拿出给莉娜莉亚准备的稍大的便当盒，又为托尔托莉找出了一个多层餐盒。 
 
    接下来，就要考虑做什么了。 
 
    事实上我并没有多少做便当的经验。虽然试着回忆过妈妈做给我的便当，但是这个世界的食材能再现出那些料理吗？ 
 
    首先，米已经有了。这样可以做饭团。番茄和意面也有，那么经典菜色肉酱意面也可以加入进去。 
 
    还有，对了，煎蛋卷。正好，我这里有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蛋。是往常进货的那家食品店附赠的。据他们说是成功繁殖了在迷宫里发现的某种大鸟，打算把它的蛋卖出去。机会难得，就把这个当作鸡蛋来做料理吧。 
 
    和大蛋一起运来的，还有那种鸟的肉。我起初打算用这两样来做亲子丼，但后来又想到也可以做炸鸡块，这个选择才是最恰当的。说到便当就是炸鸡块了，一定没错。 
 
    接着轮到番茄。番茄。番茄？ 
 
    「要不要试着做番茄酱啊。」 
 
    自制番茄酱加肉丸怎么样呢。诺尔托莉和她的同龄人应该会很开心吧。当然我也会很开心的。 
 
    拿着材料考虑了各种各样的方案，最终菜色渐渐成形了。不过蔬菜和水果也要多加一点。不。 
 
    为了明天早上能快速完成，趁现在就做好提前准备吧。我把锅放在了火上。 
 
    「总觉得，我好像变成家庭主夫了。」 
 
    今天一早就是晴朗的好天气。天空的颜色清爽得让人怀疑昨天的阴云密布。 
 
    便当也做好了。是我起得比平时还早，花费了不少功夫做完的。虽说昨晚已经作好了准备，可一次做好几道菜还是相当有挑战性。是因为我太过于纠结饭团的内容物了吗。 
 
    诺尔托莉果然一大早就来了，甚至来得有点太早了。我把做便当剩下的菜拿给她当早饭，那双没干劲的眼睛中鲜少透出了闪闪的光芒。果然如我预想得一样，肉丸非常让她中意。 
 
    「我要……好好地，炫耀……」她用力点了点头，便抱着多层餐盒摇摇晃晃地朝学院走去了，脸色的表情比平时看起来要有干劲得多。虽然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要向谁，以及怎样炫耀，真是遗憾。 
 
    第二个来的是莉娜莉亚。 
 
    她脸色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无法释然，还有点不满。我把便当盒递给她后，她道过谢就立刻回学院去了。据说今天学院里要进行魔术的自主练习。这种勤勉实在让人不可不尊敬。我如果是莉娜莉亚的父母，一定会对每个邻居都说一遍「我们家的小孩真能干」。 
 
    总觉得我突然像是有了两个孩子一样。为谁亲手做一份便当，亲手交给她，目送她离开，这样的感觉也不坏。 
 
    走出店门，用力伸一个懒腰。天空一片晴朗，抚过脸颊的微风非常清新。 
 
    「今天也要好好加油。」 
 
    让人越看越入迷的洁白云朵悠哉地飘在蓝天上。今天又可以好好聊聊天气了。 

  第一卷 幕间「放学后的咖啡」  
     一放学，莉娜莉亚立刻就到店里还了便当盒，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学院。今天她似乎是在学校还有什么事要做。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我闲得无事可做。 
 
    门铃响了。一个女孩子走进来。她和莉娜莉亚一样，穿着艾瑞阿尔魔术学院的校服。如果说莉娜莉亚的发色是落日的余晖，那么这个女孩子的头发就如同盛夏清澄的大海一样。 
 
    她走进店里，首先慢慢地，仔细地张望了一番。这副模样实在过于自然，以至于我一时忘了该如何同她打招呼。 
 
    客人们第一次来到这家店时的反应，大概有两种：有些人表现得像是在惯常光顾的店里一样，有些人则下意识地表现出畏首畏尾的模样。这个女孩子明显是属于前者。不知她是有格外的自信，还是早已习惯了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女孩子的目光终于转向我，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这种如此直接，像是要穿透我的身体一样的视线，我还是第一次经历。接着，她径直走了过来，而我依旧无法移开视线。 
 
    终于到来我面前之后，她首先低头看了看我的腰间，而后视线慢慢抬起回到脸上。——品评。这个字眼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被人在如此近的距离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很是手足无措。正在犹豫究竟该如何开口是好，女孩子首先发话了。 
 
    「莉娜莉亚小姐的便当，就是在你这里？」 
 
    「……是？」 
 
    通透、纯净到令人惊讶，毫无杂质的声音，甚至让我产生了她在我耳边开口的错觉。她的声线如此让人惊讶，但说出的内容更是在我预想之外。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所以我是说，给那位莉娜莉亚小姐做便当的人，就是你吗？」 
 
    她盯着我，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是我没错。」 
 
    「请你再做出同样的菜色，也是可能的吗？」 
 
    我不禁歪了歪脑袋。因为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呃，材料已经没有了，所以今天做是有一点困难。」 
 
    「是这样吗。那么我日后再来拜托。」 
 
    「日后……吗？」 
 
    我重复了一遍，她点了点头。 
 
    「是的，同样的菜单。」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越发搞不清楚了。她是莉娜莉亚的朋友吗。还是说，是看到莉娜莉亚吃的那份便当，然后自己也想尝尝看呢？ 
 
    脑袋里不由得开始猜测起来。但是，接着她又以那种冰凉通透的声音对我抛来了新的问题。 
 
    「莉娜莉亚小姐，平时是坐在哪个席位上的？」 
 
    「嗯？」 
 
    我的声音听上去狼狈极了，完全不像是服务业从业者该有的水准。 
 
    女孩子叹了口气，两手叉在腰间。 
 
    「所以说，我是在问，莉娜莉亚小姐平时坐的位置在哪里。那个人无论是在教室还是图书室，总是尽可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她有这样的习惯，那么既然时常来这家店，一定也会总是坐在一个位置上的吧？」 
 
    我的嘴角不由得开始僵硬，背上也流下了冷汗。 
 
    「呃，大概，是那里吧。」 
 
    「谢谢你。」 
 
    我小心翼翼地，为她指出了莉娜莉亚平时坐着的位置。但这个女孩子毫不客气地走向那里后，却只是盯着座位，并没有直接坐下去。 
 
    「那个，客人，请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只简短地答了一句，然后拉出了一旁的椅子——而不是莉娜莉亚平时用的那把椅子。 
 
    「怎么不坐啊……」 
 
    我不由得小声念叨起来。因为她问我莉娜莉亚平时坐在哪里，我以为她一定会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紧接着，女孩子便直视着我说道。 
 
    「怎么可能作出直接坐在这把椅子上，这种如此失礼的行为。旁边的位置就好。」 
 
    说完，她用手按着短裙，轻轻坐在椅子上。她的动作实在优雅极了，让我不由得在意起来。倘若没有刚才的那番言行，我一定会觉得她只是一位深闺的大小姐而已。但是，她的话却流露出十二分危险的感觉。 
 
    我一边为她准备毛巾和冰水，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个女生。直接把她请出去显然是不可能，可自己又担心她会不会给莉娜莉亚带来什么麻烦。 
 
    「莉娜莉亚小姐平时一般会点些什么？」 
 
    将冰水放在她面前的同时，她又对我问道。因为已经猜到这个女生大概会问到，我便说出了事先想好的答案。 
 
    「嗯，她平时总会喝咖啡。」 
 
    「咖啡？」 
 
    准确地说，那是加入了大量砂糖和牛奶的版本。但是，我并没有骗人。只不过，对，稍微有一点点，为了咖啡的普及而省略了一小部分细节而已。 
 
    「是一种很适合称作成熟人士之爱好的饮料。」 
 
    「这样啊。不愧是莉娜莉亚小姐……那么我也要相同的饮料。」 
 
    我在柜台下悄悄比出了V字手势。只要累积这种微小的进步，总有一天咖啡的魅力一定会广为人知的。在我准备煮咖啡的时候，这个女生则慢慢地打量起了店里的角角落落。 
 
    我想起了莉娜莉亚第一次到店里来，和戈尔爷爷聊天时的情景。当时她想找到一个可以安心自习的地方，至于原因，则是贵族的视线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我偷偷瞄了一眼这个苍蓝色头发的女孩子。 
 
    她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女孩子吧。 
 
    莉娜莉亚第一次谈到「贵族的视线」时，我满以为是指有人刻意排挤她，给她找麻烦。但是，根本没想到原来指的是跟踪狂的视线。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煮好咖啡，端上桌。女孩子首先仔细地观察了好一会。然后又瞄了瞄我。她的眼神明显是在说「这真的是饮料吗？」 
 
    即便如此她还是伸手拿起了杯子，恐怕是因为我的那句「莉娜莉亚总是在喝」起了效果吧。 
 
    女孩子用力闭住眼睛，皱紧眉头尝了一口。简直就像是在喝什么毒药一般。但当咖啡流入口中的一瞬间，她突然睁大了眼睛。这副模样宛如相信金平糖*是天上的小星星做成的小女孩一样，纯真，而且非常可爱。 
 
    [*注：金平糖是一种日本传统糖果，用糯米粉和糖水炒成，外形像是球形的彩色珊瑚……或者说，FGO中的圣晶石。] 
 
    「很好喝。」 
 
    我很惊讶。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客人对我这样说过了。 
 
    她又喝了一口，接着，第三口。 
 
    「虽然是苦味，却一点都不让人反感。我知道不少料理都会在过火炙烤后产生香味，却没想到饮料居然也能产生同样的体验。而且余味又是非常清爽的酸味……」 
 
    女孩子一边小声说，一边像是确认这股滋味一样地反复小口品尝咖啡。而我则感动得几乎要流出眼泪。没错，的确如此！ 这种拼配做出来的就是这样的味道！ 真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如此完整地理解！ 
 
    「不愧是莉娜莉亚小姐。她理解了这样有深度的味道。」 
 
    女孩子嗯嗯地点着头。似乎无论莉娜莉亚做什么，在她的眼里都是值得肯定和效仿的。莉娜莉亚并没有理解咖啡的味道，这一点我当然也没有说出口。 
 
    但是，她真的是对莉娜莉亚抱有不轨之心的跟踪狂吗。 
 
    理解咖啡魅力的人里，是不可能有坏人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你和莉娜莉亚是什么关系……？」 
 
    我不由得问出了口。 
 
    「是同班同学。莉娜莉亚小姐，是我非常尊敬的人。」 
 
    她的语气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般。 
 
    「尊敬？」 
 
    「是的。去年，莉娜莉亚小姐创造了非常优秀的成绩。更甚于我。即便我已经尽了全力，竟仍然达不到她的高度。这是我第一次有如此经验。」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会后悔，或者感到怨恨，心想凭什么之类的吗？」 
 
    常人大概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凭什么啊」之类。但她却对我露出了一副非常惊讶的神色。 
 
    「我已经尽了全力。即便如此依旧未能超过她，这难道不是说明，莉娜莉亚小姐比我更加努力吗？ 我应当称赞她，为什么要怨恨她呢？」 
 
    的确如此，我又点了点头。她说的道理一点不错。但是能想得如此豁达，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我知道莉娜莉亚小姐每天都在图书馆里自习到很晚。休息日也是一样，从早晨开始一直到夜晚。正是因为看到她这样，我才开始尊敬她。现在她又代替我接过了年级第一这个麻烦的位置，实在没有比这更棒的事情了。」 
 
    好像最后一句透露了她的真实想法。话说，莉娜莉亚从早开始一直努力学习到晚上的模样，这个女生一直都看在眼里啊。她是跟踪狂也好，优秀的学生也好，容易和人亲近也好或者怕麻烦也好，这些我还暂且不太清楚，只有一点是明白的，那就是这个女生真厉害……很「厉害」的。 
 
    「另外，为什么你对莉娜莉亚小姐是直呼其名的呢？」 
 
    她放下杯子，带着满面的微笑对我问道。 
 
    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我开始发抖了。 
 
    「呃……」 
 
    我立刻开始考虑起借口，但当然没有一个是行得通的。真想诅咒先前说话不注意，自找苦吃的自己。我试图找出一个办法脱离眼前的困境，结果发现，自己似乎无路可逃了。 
 
    她仍旧带着笑眯眯的表情盯着我。挺直脊背，两手放在膝上，保持着非常优美的姿势，对我紧逼不放。所谓优雅的气质，优美的姿态，单纯出现在人面前就是具备相当压迫感的。 
 
    「最近，莉娜莉亚小姐在放学后经常离校，让我非常在意。而且，今天她还鲜少地，遮遮掩掩地带了便当来学校，模样非常害羞。」 
 
    她接着说道。 
 
    「我感到有蹊跷，于是就一路尾随她，最后来到了这里。莉娜莉亚小姐几乎每天都到这家店来，本身已经让我非常惊讶。何况，居然还有人对她直呼名字。你，究竟和莉娜莉亚小姐是什么关系？」 
 
    怎么办，怎么办。面对着这可怕的满面笑容，我心想到。对了—— 
 
    为什么，我非得对这女生说出一个借口才行？ 
 
    我们又不是什么不纯洁的关系，我为什么要慌张地像是在出轨现场被抓到一样呢？反倒说，我现在被她步步追问着，这样的状况才应该让人奇怪，不对吗。 
 
    「我知道的。你一定只是个普通的店员而已吧。根本不可能和莉娜莉亚小姐讲话。」 
 
    嗯，一定是这样。女孩子一副肯定的模样点着头。而我则露出了不输给她的笑容。 
 
    「我和莉娜莉亚啊，我们是每天都在这家店里一起打发时间的交情。关系相当不错的。」 
 
    「……！」 
 
    我故意顿了顿，这个女孩子立刻咬紧嘴唇，朝我投来锐利的视线。 
 
    「你、你还真擅长编造事实呢。那种事情，怎么可能，那个莉娜莉亚小姐，怎么会和男性亲密地聊起天来——」 
 
    「莉娜莉亚吃的便当」我打断她说道。「那个，其实不是商品，而是我为了莉娜莉亚，特别制作的。」 
 
    「你说什么！？」 
 
    女孩子一下子站起来，大叫道。 
 
    「哎呀，不管莉娜莉亚怎么说，没办法啊。你看，她毕竟那么喜欢我做的菜。」 
 
    「你……说……什么……」 
 
    「每天她放学后，我们都是这样聊着天。」 
 
    「好、好羡慕……」 
 
    她的表情随着我说出的每一句话而变化，身体也抖个不停。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抓在了柜台边上，头则很没有精神地耷拉下来。 
 
    「我才一点都不会羡慕！」 
 
    说完她又猛地抬起脸来，让我不由得朝后一仰。 
 
    「太奸诈了！ 你知道我每天需要鼓起多少勇气要跟莉娜莉亚小姐说话，又遭遇了多少挫折吗！ 凭什么啊！」 
 
    「你刚才不是好像才说过自己虽然后悔，但从没想过『凭什么』的吗。」 
 
    「过去那么久的事情我才不知道。现在，我很想打你。」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刚才那个优雅的深闺大小姐已经完全不知所踪。现在这个女生就如同一只炸毛的猫咪一样。我似乎捉弄她有点过头了。不过，自己同时还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个女生，捉弄起来，真的好有趣。 
 
    「呃，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能总以「她」、或是「这个女生」来称呼，于是尽可能摆出一副爽朗的表情想问出她的名字。 
 
    「为什么我一定要告诉你才行。」 
 
    结果却得到一句满是嫌恶的回答。 
 
    「不然的话我就叫你贵族小姐好了。」 
 
    「那你就是小市民先生。」 
 
    她立刻回嘴。这样一来一回实在是有趣极了。不过可以的话「小市民先生」这个称呼还是算了。 
 
    贵族小姐泄气地坐回椅子上。身体靠着椅背，头也无力地垂下去。 
 
    「太狡猾了……。我还从没能和她讲过几句话。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就能和她变得关系那么好，还可以直呼名字……太狡猾了。太让人羡慕了。区区小市民太得意忘形了。」 
 
    她开始碎碎念着表达起对我的不满了。但是，这副模样实在是很可怜，我没办法还击。 
 
    自己一直想要接近的人，不知何时居然轻易地跟其他的另一个人变成相当亲近的关系。那种时候的感受如何，我觉得自己能体会。我想要找出两句话安慰她，可又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好像很廉价。真的，捉弄她有点过头了。我在心中反省道。 
 
    苍蓝头发的女孩子还在碎碎念着「区区小市民」，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坐直了身体。 
 
    「我不会认输的。总有一天一定要和莉娜莉亚小姐亲近，比她和你还亲近。首先，对了，首先要和她做朋友。」 
 
    我收到了一张信心十足的战书。 
 
    「加油啊。」 
 
    「你还得意！ 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哦！」 
 
    人家是在坦率地给你加油啊。 
 
    她一口气喝干眼前杯子里剩下的咖啡，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取出硬币放在桌上，接着站起身来。 
 
    「感谢招待。虽然是第一次喝这种叫做咖啡的东西，但是味道非常好。」 
 
    「啊，嗯。谢谢」 
 
    接着女孩子又以流畅的，经过多次练习般的动作低下头，让我也不由得跟着对她鞠躬——当然我的动作一定相当僵硬。不知是不是觉得我很滑稽，我看到她用手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把椅子摆回原处，朝门口走去。 
 
    「啊，等一下。」 
 
    我朝她的背影叫道。 
 
    「找零就不必了。请收下吧。」 
 
    她没有停下脚步。不是啦，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些钱不够啊」 
 
    咔。女孩子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像是生锈的机器人一样，转动身体，回过头来。白雪般的脸颊变得通红。 
 
    「这样、啊。这可，真是，失礼了。」 
 
    女孩子低着头返回柜台边，按我说的付了剩下的钱。因为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多尴尬，所以我什么都没说。要是再捉弄这个女孩子，也许她就要当场切腹自尽了。 
 
    付完钱后，女孩子以比刚才快得多的脚步走到门口。 
 
    「哎！」 
 
    她把门打开一半，站住了。似乎我的声音已经让她产生了格外的警戒，因为连她的肩膀看上去都是耸起来的。 
 
    「欢迎你再来啊。」 
 
    女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和莉娜莉亚小姐成为朋友的话，我会的。我随随便便出现在她如此重视的地方，这是一种侵扰。」 
 
    女孩子的节制让我心口一紧。但是我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这样啊，那，我期待着那一天。」 
 
    「嗯。再见了，小市民先生。」 
 
    隔了一会，她又开了口。 
 
    「我是艾娜。艾娜列拉。」 
 
    等我意识到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时，她已经完全走到店外，正要关上那扇门。我终究没能叫出她的名字。而且，也没有告诉她我自己的名字。 
 
    如果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就好了。我心想到。 
 
    到那时，再向她介绍自己吧。当她和莉娜莉亚成为朋友，当我们能一起在这家店里愉快地聊天，那个时刻一定会非常愉快。因为我知道，她虽然笨拙，但绝不是个坏孩子。 
 
    片刻之前还在柜台前的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刻印在了我的心中。 
 
    第二天早上。 
 
    我打开店门准备开张，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女孩子。 
 
    「太迟了小市民先生。我等了很久。另外，今天我想要和莉娜莉亚小姐一样的便当，可以的话就请尽快吧。」 
 
    「……我说啊……你啊……」 
 
    「你因为什么缘故要这样叹气呢，这样很失礼的。」 
 
    「……就是昨天啊……我说你啊……」 
 
    「有什么办法呢，因为我想要和莉娜莉亚小姐一样的便当啊。」 
 
    「……怎么说呢……你这个人啊……」 
 
    来得，是不是也太早了吧？ 

  第一卷 四「汉堡排配炖煮番茄与七彩蘑菇」  
     总有一件事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这个朴素的问题，我从未特地向任何人问起过。每当自己在被窝中闭上眼睛，等待进入梦乡时，或是在浴缸里模模糊糊地望着天花板时，就会忽然想到它。 
 
    时间，究竟是为什么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了呢？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天过得又慢又长，时针转得总是慢悠悠的。但不知何时，同样的那根针开始变快，一天也会在一眨眼间就结束，回过神来早已冬去春来，和友人最后一次见面也变成了五年前的往事。 
 
    时间悄然地开始奔跑，转瞬之间就把我们丢在了身后。在拼命追赶的过程中，我们错过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意识到它们对自己有多重要时，已经来不及返回了。 
 
    即便事到如今想要减缓时间的脚步已经很难，但至少可以挤出片刻来，停下脚步寻找那些对自己来说真正有意义的存在。 
 
    坐下身体，卸下行李，放松肩膀，轻轻歇一口气。点一杯稍浓的咖啡，在一个仿佛与世界隔离开来的店里度过自己的时间。这，就是咖啡馆。 
 
    真想成为这样一家店的店主。我擦着玻璃杯，心想到。 
 
    要说为什么，因为实在是太闲了。 
 
    一如往常，店里的客人还是那么少。不过，即便如此也不算空无一人，这和开店当初相比已经称得上是长足的进步了。 
 
    在这个世界里，口碑就是一切。当然通过发传单，或是在哪里打出广告看板也可以宣传这家店，但是费用高到了夸张的地步。因此除了老老实实地一个一个增加客人外，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着急是不行的，可是连日来都这样冷清，恐怕谁都不由得要担心起来。 
 
    所幸靠着常客们，这家小小的店总还是可以坚持下去，但有时候我真的会不安到睡不着觉。通常那种日子里我白天就会去睡觉。 
 
    一如往常地擦着杯子，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有客人来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走进来，白银色的长发也随之摇摆。她的脚步轻得让人怀疑是否那双脚其实是飘在空中，仅凭这样的脚步和举止就能吸引周围的注意力。细长的眼型散发出一种凛然的气质，但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又很温柔。 
 
    再加上修长的身形，「帅气」比「可爱」更符合其气质的这位女性——阿贝尔小姐，以像模特一样漂亮的动作轻轻坐在了柜台前的椅子上。 
 
    「你好，店长。」 
 
    「欢迎光临，阿贝尔小姐。真难得你白天会来啊。」 
 
    「嗯，昨天晚上，我才刚从迷宫里回来。今天算是休息日。」 
 
    「难怪你穿得比平时要轻松。」 
 
    阿贝尔小姐平时总会在工作结束后到店里来，她往往戴着冒险者风格的轻铠甲，还挂着一把剑。 
 
    但是今天的阿贝尔小姐有些不一样。她没有戴铠甲也没有带剑，而是穿着淡蓝色的骑士服装、非常能勾勒出腿部曲线的裤子，还有一双短靴。 
 
    虽然是相当简单的衣着，但配上阿贝尔小姐梦幻般的美丽面孔，无论是怎样的赞美之词都会显得陈腐。 
 
    好想先拍成照片，然后再做成大幅海报挂在房间里。 
 
    回过神来，我发现阿贝尔小姐正露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被这样盯着看真的好奇怪……是我身上哪里不对劲吗？」 
 
    我似乎盯着人家看得太久，引起了她的误解。 
 
    「不我只是想把海报挂在房间里。」 
 
    「哎？」 
 
    「对不起我说错了。阿贝尔小姐的衣服真的是非常漂亮，一点都不奇怪。」 
 
    我一不小心说出了另一句心里话，因此马上改了过来。而阿贝尔小姐则松了一口气，接着露出笑容。 
 
    「店长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因为你一定是不会骗人的。」 
 
    「只是没有骗人的必要啦。下次有机会，我会找到更合适的话来夸奖的。而且要找到很多。」 
 
    「我期待着。对了，和往常一样的咖啡，可以吗？」 
 
    说着，阿贝尔小姐轻轻撩起头发。 
 
    这样简单的动作，看上去却像是电影里的一幕，我悄悄地在心中感叹。因为阿贝尔小姐本来已经是国际名模，或者是著名影星那样的漂亮的人物，但她的职业却是靠迷宫谋生的冒险者，这真的很让人惊讶。 
 
    但真正让我开心的是，除此之外她还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咖啡爱好者之一。当我给虹吸壶里加水，准备加热用的魔法灯时，阿贝尔小姐像是被店里流动的平缓气氛感染了一样，轻轻闭住了她那双修长睫毛下的眼睛。很快，店里就只剩下了虹吸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来，请尝尝看。」 
 
    我把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后，阿贝尔小姐睁开眼睛对我说。 
 
    「谢谢你。」 
 
    她的眼神和这句谢谢一同让我的心动了一下。这就是所谓成熟女性的诱惑吗。阿贝尔小姐拿起杯子，首先闻了闻香味，然后才喝下第一口。 
 
    「嗯，很美味。」 
 
    「那真是太好了。」 
 
    「果然店长煮的咖啡是最棒的。」 
 
    「感谢夸奖。」 
 
    我也用微笑回应阿贝尔小姐的笑容。每当她喝我煮的咖啡时都会这样说，我也会同样回应。这已经变成了一种惯例的问候。 
 
    「如果在迷宫里也能喝到这个就好了。就算只是为了驱散睡意，可是直接嚼咖啡豆也太无趣了。」 
 
    我露出苦笑。在这个世界，咖啡豆基本上被当作一种驱散睡意的药，人们往往是直接嚼着吃的。不会有人大费周章地将它们烘焙，磨粉，然后煮成咖啡喝，这种饮料根本就没有普及开。 
 
    换句话说，我的咖啡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看来，是一种几乎完全未知的饮料。尽管在不懈努力下，如今渐渐开始有人理解了它的美味，但当初我连一袋咖啡粉也卖不出去。要说当然也是当然的。毕竟这种黑色的饮料有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字，而且原料居然还是那种只会被用来驱散睡意的豆子。如果说还有人会喜欢喝这种东西，那么这些人一定很奇怪。 
 
    阿贝尔小姐就是这些怪人中的一个。 
 
    最初只是在我的推荐下出于兴趣喝了第一杯咖啡，但之后她就变成了这里的常客。去迷宫之前，或是从迷宫归来，再或是今天这样的休息日，她总会找到时间突然来店里，喝很多咖啡才回去。 
 
    虽然我很高兴她能频繁地光顾，但喝咖啡太多可能会引起咖啡因中毒，有时我也会替她捏一把汗。 
 
    阿贝尔小姐又喝了一口，仔细地品味咖啡的味道，然后将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气氛都这么安稳，真好呢。」 
 
    她眯眼看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对我说道。 
 
    「毕竟，这是个平凡的小店嘛。」 
 
    听我这么说，阿贝尔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平凡……啊。这种平凡是怎样的，我总是一不注意就会忘掉呢。尤其是在迷宫里呆了好几天之后。」 
 
    这样确实容易忘掉啊——这种搭腔我说不出来。 
 
    因为这座城市深处的迷宫，简直就是一座人外魔境。它不断深入地下，就连有没有尽头也不为人知。就在此刻，众多冒险者们仍旧在这迷宫中不断深入探索着。他们要与常人想象也无法想象的凶恶魔兽、奇怪生物战斗，这种日子确实离平凡二字相当遥远。 
 
    「最近，我稍微有一点忙了。因为学院那边说想在迷宫里进行实战授课。」 
 
    「啊，就是每年都有的那个东西？」 
 
    「对，就是那个。」 
 
    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建在这座城市中心的学院里，高年级学生每年都会在迷宫中进行实战授课。如同实战二字一样，是在危险程度比较低的区域，实际对阵魔兽的课程。这个课程的参加者大多是将来希望成为冒险者，或是想要进入魔术学会的学生。所以，其中的不少人多少都对自己抱有一些盲目的自信。 
 
    「要说忙，难道阿贝尔小姐今年——」 
 
    「嗯。今年我要带一支小队」 
 
    「这可真是辛苦了。」 
 
    越是对自己抱有盲目自信的人，就越需要其他人来关照。数十名这样连自己的力量都估摸不清楚的人在迷宫里，即便是不那么危险的区域中，他们的安全也未必能得到完全保证。 
 
    「参加实战授课的，都是已经在迷宫中有过一些经验的高年级学生。但是，就算那样发生不测时也是顾不过来的。所以还是需要冒险者跟着作为支援。」 
 
    阿贝尔小姐玩弄着一缕头发，对我说道。 
 
    「一定很不容易吧？」 
 
    「这个啊，你说呢？」 
 
    她对我投来了含蓄的眼神。 
 
    「大概能拿到多少？」 
 
    我有些好奇，于是便试着问她。但阿贝尔小姐摇了摇头，露出了一副在她来说非常罕见的，疲累的表情。 
 
    「一点都不适合我。这种去教别人，或者说站在别人头顶上的工作。要是能选，我宁可去拿着一把铁剑面对食人魔*。」 
 
    [*注：Ogres。西方传说中的怪物，往往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头脑简单，对任何肉类表现出极大的贪婪。史莱克是最有名的食人魔之一。] 
 
    说起食人魔，那应该是比狗头人*更可怕的一种魔物。虽然身形只比人类大一些，但其力量却非常巨大。阿贝尔小姐居然愿意只拿着一把铁剑面对这样的对手，可见实战授课的工作让她有多辛苦了。 
 
    [*注：Kobold。德国民间传说中的精怪。会寄居在人家中为主人做事，换取牛奶和谷物作为报酬，如果要求得不到满足则会恶作剧。在《龙与地下城》及其衍生作品中被刻画为狗头人。」 
 
    「而且，不管在课堂上说多少次，他们都不会理解迷宫的危险性。只是把写在书上的知识原封不动地记住，就以为自己什么都了解了。他们知道怎样学习，却不知道现实未必永远和课本里写得一样。我真担心当天会不会有人再也回不来。」 
 
    所谓的高年级，应该是和我差不多大的高中生。客观地看待事物，了解自己的能力极限，在这种基础上采取行动——这些对我们这样既没有知识有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来说，大概是相当困难的。 
 
    「毕竟他们还年轻嘛。像我这样大的学生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说完，没想到阿贝尔小姐竟然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 
 
    「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满地问道。结果阿贝尔小姐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我是很意外，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低估自己。」 
 
    「哪里低估了啊。我只是个小小的咖啡馆店长而已，不是吗？一个非常平凡的普通人。」 
 
    「怎么会。至少，我觉得你是优秀的。不可能和学院的那些孩子归为一类。」 
 
    「我才应该说『怎么会』呢。我是个胆小的人类，也没有知识。而且，你看，身体又很瘦弱，对吧？」 
 
    『来啊，看看我有多虚弱』——我张开双臂，摆出这样的架势。阿贝尔小姐则用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我的身体来。啊，怎么回事这种感觉。被漂亮的大姐姐直勾勾地盯着身体。从心底里不断涌出的这种情感……莫非，就是恋爱？ 
 
    「嗯，确实很缺乏肌肉啊。」 
 
    「我说得没错吧？」 
 
    「手也不像是经常挥剑。」 
 
    「所以说嘛。」 
 
    「皮肤也很白净。」 
 
    「这个着眼点太奇怪了。」 
 
    「手指很长，睫毛也很长。」 
 
    「哈啊。有吗？」 
 
    「唔……怎么回事，你真的是男生吗。与其说是软弱，其实根本就是女孩子啊。打扮一下之后或许根本就区分不出来了。」 
 
    「不对不对不对，话题跟这个没关系啦。」 
 
    阿贝尔小姐似乎还在作进一步的假想，但我总算把话题拉了回来。 
 
    「对，我想到了。虽然，作为冒险者来看是过于娇弱了，但人的本质也不是光凭力量决定的吧？」 
 
    的确如此。我点了点头。 
 
    「而且，怎么说呢，我能感觉到你的年轮。」 
 
    「年轮？」 
 
    就是，那个树桩上会看到的，记录了树木成长状况的东西？ 
 
    「你身上有一种就像是已经活过了三十年的沉着。」 
 
    「真的吗？」 
 
    就算她这么说，可我也对此一点都没有知觉。但阿贝尔小姐非常肯定地点了头。 
 
    「我见过很多很多和你差不多大的人。但是，却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你不会那样没礼貌呢？」 
 
    我被她的委婉说法逗笑了。 
 
    「就算问为什么，大概，我也只能说是成长的环境了吧。」 
 
    「这点我从以前就开始在意了。你身上真的有很多谜团。不仅是眼睛和头发的颜色，连长相也是明显的异国人模样。虽然从算数、言谈和举止里能看出你受过很好的教育，可又对世上的常识无知得让人吃惊。简直就像是异国贵族，或是大商人的孩子……」 
 
    阿贝尔小姐眯起眼睛，锐利的视线立刻让我脖子后一凉。只是稍微认真一点就产生了这样的压迫感，那么在迷宫里战斗时的她到底该有多可怕呢。 
 
    我还在为阿贝尔小姐的眼力和推理畏惧时，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谁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没有打算把那些全都拉出来的。」 
 
    「不，没关系啦。」 
 
    「但是，你果然很让人在意。」 
 
    说着，阿贝尔小姐又喝了一口咖啡。 
 
    「毕竟，你能创造出这样的美味来。真让人惊讶。」 
 
    在她充满魅惑的笑容面前，还有几个人能保持冷静呢。不，不存在的。我之所以没有当场向阿贝尔小姐求婚，完全是因为门铃又咔啷当啷地响了起来。猛地把视线转过去一看，有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是诺尔托莉。 
 
    外面是眩目的大晴天，可只有诺尔托莉的周围看上去好像格外阴沉。那头仿佛浓缩了一整场雨的蓝色头发被绑成了两条小辫。头发间冒出来的两只猫耳依旧像往常一样，无精打采地伏倒着。再加上她带着睡意的眼神，蜷缩着身体慢悠悠走路的姿势，这副外表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对人生感到厌倦的老人。 
 
    诺尔托莉坐在了柜台前，和窗户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她总是坐这个位置。然后趴在了柜台上。 
 
    「悠……和平常一样……」 
 
    「早上好诺尔托莉，你今天也一样没干劲啊。」 
 
    我不由露出笑容来。诺尔托莉也算是这家店的一个小小常客了。虽然十几岁看起来就这么倦怠实在让人有点担心，但她其实是个充满生命力的孩子。 
 
    我决定开始干活——尽管这样把阿贝尔小姐晾在一旁有点对不起她。可要端出让诺尔托莉满意的咖啡欧蕾，还要把它晾到非常凉，这并不是容易的工作。 
 
    但开店以来我已经做过无数杯，手艺可不是盖的。片刻时间里，我就煮好了咖啡，再加入牛奶，然后用砂糖调味。 
 
    把咖啡欧蕾端给一副怠惰模样的诺尔托莉之后，她对着装咖啡欧蕾的碗盯了好久，然后才艰难地抬起头，呼呼地先把它吹凉。而后我以为她终于要开始喝，没想到她却又一下子趴倒在桌上。诺尔托莉总是一直这样我行我素。 
 
    她的肤色就像雪一样白，连很小。如果眼睛里能有一点活灵活现的光彩，一定会散发出足以让每个人挂念的巨大魅力。但诺尔托莉对所有事情都是一副没干劲的模样，那样的魅力大概很难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在心里悄悄想到。不过正是这样才有诺尔托莉的风格，这也可以说是她真正的魅力。 
 
    「诺尔托莉，学院那边怎么了？现在你们应该要开始上课了吧。」 
 
    我刚说完，诺尔托莉抬起了脸。 
 
    「学……院……？」 
 
    「请不要摆出一副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表情来。」 
 
    「今天……没有……课。」 
 
    「怎么可能没有。我刚才还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店门前跑过去来着。」 
 
    「其他，学院的……学生……」 
 
    「可我记得这里就只有那所学校啊？」 
 
    诺尔托莉的额头上出现汗珠，嘴唇也紧紧咬住。我的步步紧逼让她再也没办法找借口了。这时我又拿起装着咖啡欧蕾的碗，用手掌把热气扇向她。很快，诺尔托莉就开始发出难受的呜呜声音，乖乖投降了。 
 
    「我翘课了……」 
 
    「唔，很好」 
 
    「很好吗……」 
 
    旁边传来了吐槽的声音，转头过去一看，阿贝尔小姐正苦笑着望着我，我于是冲她摇了摇手。 
 
    「那，你要不要吃点午饭什么的？」 
 
    我又对诺尔托莉问道。但她悉悉索索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是肚子还不饿。不过我的余光还看到了另外的什么在动。 
 
    是阿贝尔小姐。她在冲我招手，而且动作看上去有些害羞。我知道她要找我，于是走过去，结果看到她的脸颊也泛起了微微红色。 
 
    「我，想吃午饭了。」 
 
    阿贝尔小姐的身体好像缩小了一圈，她低垂下视线，声音也显非常柔弱，让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太可怕了，异世界里居然有如此可爱的生物。以至于我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才终于能露出笑容对她点头。 
 
    「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如果能吃到新鲜的食物，什么都好。因为到昨天为止我还在一直吃那些糟糕的便携食品。」 
 
    阿贝尔小姐带着微笑微微歪起脑袋，像是在测试我一样。她的眼睛里则闪烁着孩子般的淘气光芒。 
 
    我抱起胳膊开始考虑。 
 
    新鲜的食材，那就是沙拉。可是这样太无趣了。考虑到阿贝尔小姐吃了很久的便携食品，她应该很想念经过仔细调理过的菜肴吧。在迷宫里营养补给是第一位，为了防腐，食物的味道大多也非常重，而且口感很硬。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饼干和干肉。 
 
    果然那个最合适不过了。想到这里，我对阿贝尔小姐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请尝尝看我的秘密武器吧。」 
 
    我走进厨房，从冷库中取出了保存起来的秘密武器。盘子里只有两块，因为还处于试验阶段，做得并不多。 
 
    阿贝尔小姐则伸长了脖子，想隔着柜台看我究竟拿出了什么。好可爱。但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平底锅放在火上，然后从柜子，冷库和仓库里取出了必要的材料和调味品。 
 
    托科尔雷奥尼先生的福，最近我的饮食生活基本都被番茄占据了。每天都在研究着使用番茄的新料理。所以这次的秘密武器当然也会有番茄参加。 
 
    但是，我觉得首先把几种迷宫产蘑菇炒过一遍。这些蘑菇实在是不可思议，只要加热就能逼出其中的水分，简直就是浓缩了美味精华的天然高汤。 
 
    迷宫里似乎有很多蘑菇，种类也极其丰富，以至于能完全在市场中占据一个角落。有看起来就明显不能吃的危险种类，也有与其称为蘑菇其实更像水果的品种，让人挑也挑不过来。但是，因为蘑菇们的品种实在太多了，用它们烹饪出美味菜肴的方法到现在也不怎么为人所知。 
 
    比如，这次我甬道的蘑菇看上去很像是杏鲍菇和香菇，但颜色却分别是黑色和紫红色，要吃进嘴里实在需要一点勇气。不过只要过一遍火，蘑菇中的汁液就会流出，仅仅这样都能当作一道汤了。 
 
    如此美味的蘑菇一般而言肯定是高级食材，但在这里却因为产量很大，所以随随便便就能买到，实在是太棒了。 
 
    哎呀，我好像一不注意进入了蘑菇狂热的状态。 
 
    等到锅里已经煮出充足汤汁，我把蘑菇拨到一边，将秘密武器轻轻放进汤汁里。然后又加入热水焯过一遍，去掉皮，并且已经压碎的西红柿。接下来是大量红酒，调味料，以及用于缓和食材腥味的香草。再下来，就是让它充分炖煮了。 
 
    「真让人惊讶。没想到一道菜需要花费这么多步骤。这家店，难道还在做高级料理吗？」 
 
    阿贝尔小姐的惊叹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怎么会，这只是我的兴趣而已啦。」 
 
    因为这个秘密武器本来也是我要拿来当作晚饭的。是完完全全做给自己的料理。得益于迷宫产出的多种香料和食材，这座城市的饮食生活水准实在高得惊人，以至于我这个生长在现代的孩子都没有感到有什么不满。但是，或许正因如此，这里的料理技术并没有很大发展。 
 
    可能是因为食材本身的品质已经非常优秀，人们才不会想到在调理过程中下功夫，或是尝试新的组合，新的吃法。 
 
    肉总是被豪爽地撒上调料烤熟，煮熟。吃厌了就换一种调味料。人们的烹饪大抵都是如此。何况这里的冒险者很多，餐馆里的菜品往往也是味道浓烈，适于下酒，而且还量大价廉的品种。就算有人花费时间精心做出一道菜，大概也没有多少受众。我曾听说王都一带的料理技术更发达，大概是因为那里有更多的王公贵族，特权阶级，所以才会如此吧。 
 
    我时不时地翻动一下秘密武器，或是尝尝酱汁的味道。嗯，感觉不错。最后再从砖块大小的干酪上削下一片放在上面，盖上盖子，等一下下。 
 
    阿贝尔小姐早已喝完了那杯咖啡，以一副激动的模样等待着料理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副模样着实让人要露出会心的微笑。尽管我还拿出了一小篮切片的长棍面包，还有一盘简单的沙拉，但阿贝尔小姐的目光却一直集中在平底锅冒出的热气上。 
 
    我像是表演绝技的魔术师一样，慢慢地打开盖子。瞬间，闭锁在其中的蒸汽，压缩的香味宛如一次微型爆炸般四散入周围的空气。番茄的酸甜，被煮到柔软的肉、蘑菇中的精华，这种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飘散在店里的每个角落。 
 
    一直在窗边那个位置的精灵大姐姐偷偷看了看我。在里面座位上鉴定宝石的矮人大叔吸了吸鼻子。诺尔托莉还在睡。 
 
    我把已经和黄色的奶酪融为一体的那个秘密武器盛在碟子里，接着浇上满满的，凝缩了美味精华的酱汁。 
 
    端起盘子，腰自然地挺了起来。如果侍者是一副邋遢的模样，那就太不配这道菜了。我稍稍整顿精神，然后将盘子放在阿贝尔小姐面前。 
 
    「请。这是汉堡排配炖煮番茄与七彩蘑菇。其美味程度，可是超乎想像的哦。」 
 
    阿贝尔小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眼前的汉堡排。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肉。 
 
    叉子刺上去的瞬间，汉堡排柔软的触感，以及足以反弹餐刀的弹性似乎就让她吃了一惊。她停了一下，才将那块肉送进嘴里—— 
 
    「……啊，真美味。」 
 
    这是阿贝尔小姐的第一句感想。 
 
    之后她又陷入了沉默，一口一口地品尝着这份汉堡排。就像是珍惜每一口一样，将每一块肉都切得很小，每当送进嘴里，便会闭上眼睛慢慢品味。 
 
    只是看到她的模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为了某个人做料理，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这种喜悦是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述的。有好一阵子，我都在入神地看着阿贝尔小姐的微笑，以及她品味汉堡排的模样。 
 
    之后我开始为精灵大姐姐和矮人大叔准备午餐。他们已经是常客了，每回都点惯例的菜单。 
 
    精灵大姐姐的午餐是特制素食沙拉与法式三明治，配上一份水果拼盘。矮人大叔则是烤到熟透的肉料理，加上大量辛辣的香料。诺尔托莉仍在她的梦乡中。 
 
    当我把特制法式三明治套餐端给精灵大姐姐时，她用目光指向阿贝尔小姐的座位，问我还有没有那道料理。我回答说「那个，是肉排做的哦」，她立刻垂下肩膀露出一副失望的模样。这位精灵大姐姐不能吃肉。 
 
    当我把辛辣的烤肉料理端给矮人大叔时，他吸着鼻子指向阿贝尔小姐的座位，问我还有没有那道料理。我回答「那个，口感非常软哦」，他便开始烦恼地犹豫起来。因为这位矮人大叔曾说过他只吃有嚼劲的肉。 
 
    等我回到柜台，阿贝尔小姐已经吃完了汉堡排，连面包和沙拉也吃得干干净净。 
 
    「这样柔软，浓郁，美味的肉，我第一次吃到。」 
 
    阿贝尔小姐盯着眼前只剩下酱汁的盘子，感慨颇深似地对我说。 
 
    「那真是太好了。」 
 
    当我在她面前收走盘子时，甚至还听到了她发出「啊」的留恋声音。当然这些酱汁是不会浪费的，这道料理还有一个小节目。 
 
    我将剩下的酱汁倒回平底锅里，加热。等到它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时，再投入一小块黄油。这种黄油的滋味非常浓厚，如果一开始就加入，只会干扰肉本来的味道，以及蘑菇细微的鲜甜。但是放在剩下的酱汁里，却非常适合发挥主导作用。最后再加上一点迷宫产的矿盐调味，倒进一个小碗中，放在阿贝尔小姐面前。当然了，还有一份新的长棍面包。 
 
    「请用面包蘸着尝尝看，这个也相当值得推荐哦。」 
 
    「……！」 
 
    在这少女般的满面笑容前，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愚蠢到没有实现准备好结婚戒指。只是看着阿贝尔小姐带着幸福的笑容吃面包的模样，我似乎就连自己失去了晚餐这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了。 
 
    等到夜幕完全降临，这家店就闲下来了。因为夜里街上的酒店就会开门，冒险者和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会在那里尽情喝酒喧闹。而我则在没有一个客人的咖啡馆里准备收拾东西打烊。 
 
    洗完最后一件餐具，时间刚刚好。 
 
    我取出留在冷库里的最后一份肉排，开始准备做特制炖煮汉堡排。考虑到吃料理的人，这次做得稍微大了一点。 
 
    一边听着店外远处传来的喧嚣声，一边轻车熟路地进行准备。 
 
    当我盖上盖子开始炖煮酱汁时，门铃响了。果然，是预想的来客。 
 
    「哟，莉娜莉亚，欢迎。」 
 
    「嗯，现在方便吗？」 
 
    「当然。」 
 
    她今天依旧穿着学院的制服，将红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莉娜莉亚坐在椅子上之后首先叹了口气。好胜的眼睛看起来则有些睡意。她累了。 
 
    「你好像很累啊。」 
 
    「嗯。最近快要考试了。吃完饭后还得再去图书馆念一会书。」 
 
    「……好认真啊。」 
 
    「没错，就是这么认真。有错吗？」 
 
    面对她的微笑，我慌忙摇了摇头。好可怕的压迫感。她一定是因为临近考试，神经绷得相当紧。 
 
    我一边听着汉堡排在锅里炖煮时发出的咕嘟响声，一边动手做一杯很甜的咖啡欧蕾。 
 
    「来，辛苦了。趁着温快喝掉，放松一下吧。」 
 
    「谢谢。」 
 
    莉娜莉亚吹凉咖啡欧蕾的声音，汉堡排在火上炖煮的声音，远处街上传来的喧嚣。静静地听着这一切，我竟然笑了起来。 
 
    「你怎么了啊，突然就笑出来。」 
 
    莉娜莉亚显得很惊讶。 
 
    「总觉得，有点怀念。」 
 
    「怀念？怀念什么？」 
 
    「不，没什么。」 
 
    莉娜莉亚皱起眉头，但我只是笑了笑，然后将煮好的汉堡排放在盘子里。 
 
    端给莉娜莉亚后，她一下子浮现出笑容来。美味的食物无论何时都能让人的心灵安宁，让人露出笑脸。毕竟人总是吃着食物长大的。所以，饮食生活偏颇就会让身体失调，总是吃着难吃的食物则会让心灵贫乏。 
 
    此刻的莉娜莉亚正开心地享用着晚餐，脸上的表情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我看着她的幸福表情，开始做一份三明治。 
 
    等到把做好的三明治放进便当盒之后，莉娜莉亚也刚刚好吃完那份汉堡排。 
 
    「感谢招待，真的很美味。」 
 
    「莉娜莉亚，给。」 
 
    我把装着便当盒的布袋递给她。 
 
    「给你准备了一份宵夜。」 
 
    「……你呀，是哪里的主妇吗？」 
 
    「你叫我妈妈也没问题哦。」 
 
    「绝对不要。」 
 
    她眯起眼来盯着我。大概是想到了女生的自尊之类吧。 
 
    「那，我走了哦。」 
 
    「嗯，加油。」 
 
    我目送那条摇曳的双马尾走出店门。 
 
    沙拉和面包都没了，连小碗里的酱汁也吃得干干净净。我拿起碗来，放到水中洗净。在这没有一个客人的咖啡馆里，忽然想起了莉娜莉亚的背影。 

  第一卷 五 不眠之夜  
     我的咖啡馆会一直营业到很晚。 
 
    这个世界的人们保持着早起早睡的生活习惯，因此过了晚上九点，除过酒店外很少还有别的店铺亮着灯。走到大街或着红灯区虽然能看到灯火辉煌，散发着妖艳光彩的店家，还有打扮性感的兽人大姐姐，但是因为感觉踏入那样的领域需要很大勇气，我从来就没有走近看过。 
 
    由于到了这个时间还在营业，又是属于「酒店以外的商铺」，许多人会出于好奇走进店里来。这些客人形形色色，有醉汉，也有从迷宫归来的冒险者。而即便在这些客人中也显得颇为奇特的幻想世界居民，眼下就坐在柜台前。 
 
    「真是好香味。」 
 
    法尔瓦先生猛吸了一口杯子中飘起的蒸汽，然后说。 
 
    我需要两只手才能拿起的特大号马克杯，被法尔瓦先生拿在手中时也只像是普通的咖啡杯一样。以前我曾担心他特殊形状的嘴巴能不能喝到杯状容器中的液体，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会直接把热腾腾的咖啡一口灌进喉咙。 
 
    也许是在品味滑过喉中的咖啡，法尔瓦先生看着天花板，如往常一样停止住了动作。但是即便坐在椅子上还比我要高大的身体依旧散发着相当的压迫感。或许这就是所谓异于人类的，不同种族之间的差别。他周身散发出的空气就和常人截然不同。 
 
    毕竟，法尔瓦先生是龙族。他长着龙的脸，背上还有一对巨大的翅膀。 
 
    我一边准备着续杯的咖啡，一边在心里怀疑起来。仔细想想看，这样的状况不是有点奇怪吗？ 
 
    因为龙族就是『那个』龙族啊。被称作四帝，位居众多种族之首的那个。根据传闻来说。 
 
    实力非常非常强，但数量也是压倒性地稀少。根据传闻来说。 
 
    而且还居住在诸如火山的顶端，或是秘境的最深处之类，人类找不到的地方。根据传闻来说。 
 
    童话故事里，勇者展开了寻访龙族的大冒险，最后得到了他们赐予的传说武器之类。根据传闻来说。 
 
    也就是说，他们是超级稀有又很厉害的种族。总结这些传闻来说。 
 
    我看了看柜台对面，那个投下了一大片影子，漆黑又庞大的身体。 
 
    法尔瓦先生则以充满理性和稳重的眼神，冲我递出了马克杯。 
 
    「悠，我要再来一杯。这次要更浓。我想品尝其中的苦味。」 
 
    可那个「超级稀有又很厉害」的存在就在我面前喝咖啡啊。而且还是店里的熟客。 
 
    故事里的勇者九死一生寻访的对象，就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站在勇者的立场来看，省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很方便，可是童话故事该怎么写下去呢。 
 
    勇者找到了在咖啡馆里优哉游哉的龙族，得到了传说中的珍贵道具！ 
 
    虽然这样就一点都不热血了，可是也许现实真的是如此。我又知道了一个令人寂寞的事实。 
 
    人一定就是这样长大成熟的吧。虽然这种变化太小了，小到称不上是进化还是退化。可是确实地，我已经再回不到孩提时代所想象的那个世界中去了。得到了「成长」这个评价的同时，我们也失去了什么。 
 
    我一边心想着这些，一边望着虹吸壶里的咖啡随着泡泡涌起又破掉，一点一点被萃取出来。所谓青春期，就是会经常想到这样的事情啊。面对人生的态度之类。这个世界的无常变化之类。这些肯定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 
 
    「最近，情况怎么样？」 
 
    「勉勉强强啊。」 
 
    我把续杯的咖啡倒进马克杯里，同时回答道。接着法尔瓦先生的咽喉附近传出了雷鸣般的响声，他的嘴也朝两边咧开，露出能轻松戳穿我胳膊的尖锐牙齿。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威吓，他是在笑。 
 
    「这样啊，勉勉强强啊。那也好。」 
 
    他抬起反射出铁色钝光的手腕，而后用锐利的爪尖以极其灵巧的动作捏起了杯子，凑近嘴边，享受咖啡的香味。 
 
    这就是所谓成熟人士的帅气和游刃有余。既不对时间埋头不理，也不是当了时间的奴隶。这个人周围的时间，也许永远都流动得那么平缓。只要法尔瓦先生在的时候，就连店里的时间流逝好像也慢了许多。 
 
    「我无法在白昼时前来，所以不曾知晓。那时店里的生意如何？」 
 
    法尔瓦先生四周环顾了一眼，然后问我说。 
 
    「也是一样勉勉强强啊。」 
 
    「原来如此，勉勉强强。居然还有不了解这香味的人，着实不幸。」 
 
    他摇了摇修长的头颅。事实上，法尔瓦先生对咖啡的喜好已经到了超乎想像的地步。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两种非常喜欢的东西。对法尔瓦先生而言，这种东西似乎就是咖啡。说起来他第一次来到店里，喝下第一口咖啡之后，还曾立刻两手支在柜台上探出身体，拿出一块巨大的宝石对我说「把材料和制法卖给我」来着。不过当时是以人类的模样光顾就是了。 
 
    「啊……真美味。最近一喝不到咖啡，我的身体就颇为不适啊。」 
 
    法尔瓦先生像喝水一样将冒着热气的咖啡倒入喉咙，然后用发出了恍惚的声音。背上的黑色羽毛则纷纷抖动起来。 
 
    喂，这位客人该不会是成瘾了吧。糟糕糟糕，要是开始出现戒断症状该怎么办。或许这个世界不久就要出台禁咖啡法，而不是禁酒法了。要真是那样，我是不是该转入地下卖咖啡。 
 
    「噢，忘记了。今天我是来付账的。」 
 
    这句话让我的心里产生了小小的期待，而法尔瓦先生则一边说，一边朝虚空中伸出手指描画出一个圆。当他的指尖回到原点，空气中浮现出了一个黑色的洞。接着，他开始将手伸进去翻找起什么来。 
 
    尽管是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光景，可我还是没有习惯。因为这个，这不就是魔法吗。对生长在科学世界里的我来说，这是能让人「哇」地发出惊叹的东西。 
 
    等法尔瓦先生从洞中抽出胳膊，他的手上多出了一个很大的灰色布袋。就像是买完东西的主妇提着的购物袋一样，里面装得胀鼓鼓的。 
 
    「昨天得到了一些格斯芬克的肉。正好可以给你一些。对你而言，这种肉不常见吧？」 
 
    「与其说是不常见，倒不如说根本就既没听过也没见过。」 
 
    「这就叫做『不常见』啊，少年。」 
 
    法尔瓦先生把布袋放在桌子上，然后说道。 
 
    我点了点头。 
 
    打开布袋，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让我怀疑法尔瓦先生或许真的是刚刚买完东西回来。我在其中看到了像是染成蓝色的牛肉一样的肉块，大概这就是格斯芬克的肉了。除此之外，还有方形曲奇一样的树果、鲜红色的草药，这附近非常难获得的香辛料之类，等等等等，许许多多的东西。 
 
    「一直以来都麻烦您了，这些东西都这么贵。」 
 
    袋子里的任何一件物品，都是在这个城市中相当不容易取得的。 
 
    「无妨。对我而言并不算多么贵重。这些都是在居处附近稍加寻觅就能获得的。反而是一壶美妙的咖啡才要贵重得多。」 
 
    法尔瓦先生盯着虹吸壶中的咖啡，用期待的声音说道。因为他一瞬间就会喝掉大量咖啡，续杯真的很花时间。但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看上去总有些孩子气，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微笑起来。 
 
    我提起袋子，打算趁现在把里面的肉放进冷藏库里。但当视线再落到袋子上时，里面反射出的光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我将手伸进里面，拨开了用类似竹叶的东西包起的肉块。 
 
    反射光芒的，是藏在底下的一大块原石，比我的拳头还大。水泥一样的灰色石块间隙，有一块如同太阳般发出红色光辉的宝石。我拿起这块原石，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法尔瓦先生，这是什么？」 
 
    我不由得对他问道。 
 
    法尔瓦先生的视线从虹吸壶上转向了我。 
 
    「啊，那个？ 那是以前找到的，菲努让我拿给你。对我们而言只是普通的石块，但对人类来说应该相当有价值吧？你拿去随便用就好。对了，咖啡快好了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法尔瓦先生的语气实在是平淡极了，以至于我真的产生了一点点那样的念头。对啊，干脆收下好了。 
 
    「不对不对，这个绝对很贵吧。我要还给您。」 
 
    我不太清楚这个世界上宝石的价值，但怎么想也不会是小孩子的零用钱就能买得起的。何况手上的这块原石还这么大，我猜它一定非常值钱。 
 
    但法尔瓦先生却看着我，愣住了。 
 
    「对你来说，这没有价值吗？」 
 
    「不是不是，问题和这个没关系。」 
 
    「那么，问题究竟和什么有关？」 
 
    「我是说，给我这样又小又破的咖啡馆付钱，这块宝石就太贵重了。」 
 
    「所以，对你没有价值吗？」 
 
    「我都说了不是那样啊。应该更有效地利用它。」 
 
    「这有什么问题？」 
 
    「啊，不行了这条龙，跟他讲不清楚了。」 
 
    我双手撑在柜台上，无力地垂下头。可恶，价值观的差距大到这个程度，真是太麻烦了。就在我为该如何说服他而烦恼的时候，看起来跟我一样烦恼的法尔瓦先生先开了口。 
 
    「虽然不是很明白你的想法，但我关注的并非金钱问题。咖啡实在是无比美妙，甚至可说是我生活的意义。只要能喝到这一杯，就算是每天都被妻子指使着去做各种小事，我也能打起精神来。」 
 
    原来龙族的家庭都是女性占上风啊……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有价值的东西，就应该得到同等价值的回报，不是吗？ 这块石头对我们而言虽然不值一提，但菲努告诉我人类认为它有相当的价值。于是我就拿给了你。然而你不打算接受，是认为它不具备相应的价值吗？」 
 
    被法尔瓦先生这样直盯着，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了。道理的确是那样没错。 
 
    「是有价值啦。应该说价值实在是太高了。有价值的东西应该得到同等价值的回报，法尔瓦先生说得没错，所以我没有办法能够报答这块原石的价值。它实在是太贵重了。与其说我是不能拿，其实应该说是没有资格拿。」 
 
    「唔。原来如此。」 
 
    法尔瓦先生点点头，陷入沉默。 
 
    看着放在柜台上的原石，我的心里确实有一点点舍不得。可是自己又明白，如果不加多想就把它收下，之后一定会引来麻烦的事情。承担不起的财富是不会招来什么好事的。还是过着不用在乎钱和地位，没有多少累赘的日子比较轻松。 
 
    「那么这样好了。就把它当作我对未来的投资吧。」 
 
    「对未来的投资？」 
 
    我不由得追问了一句。法尔瓦先生点了点头，说。 
 
    「我相信着投资未来这个说法。因为那是我父亲曾说过的。」 
 
    接着，他抬头朝天花板望去，像是回忆起了遥远的往昔。 
 
    「那是很久以前，在我还是幼子时的事情。有五人来访我们的栖居之处。其时，神令语言四分五裂，种族间相互争执。那五人说，他们为终止这些争执而旅行。为此希望借用我们代代相传的神器。我父亲是当时的族长，他曾一度拒绝。但有一人对我父亲开口讲话。那是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 
 
    我不明白法尔瓦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些久远的回忆。一面困惑，一面仍用木匙搅拌着萃取中的咖啡。毕竟即便是在谈话中，我的工作也不能中断。 
 
    「据父亲说，那正是被神夺去的语言『神语』，使用它的五人一定是神派遣来的使者，不过这是后话了。最终，父亲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并将对我们而言非常有价值的神器交给了他们。据父亲说，那是对未来的投资。如今人们的语言又合而为一，种族之间也不再有大规模争端。对未来的投资成功了。」 
 
    「啊……」 
 
    突然听到了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我只能发出呆傻的惊叹声。不过也有某些事情是明白的。那就是这个神话般的故事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且法尔瓦先生的寿命一定非常非常地长。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事情啊。 
 
    法尔瓦先生似乎觉得我还没有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他咳了两声。 
 
    「也就是说，我期待着这家店的未来。为了喝到美味咖啡的可能性，我不会在投资未来这件事上犹豫。因此，你也应该不抱顾虑地收下它。」 
 
    不，可是啊。正要开口的时候，法尔瓦先生的眼神让我放弃了推辞。在那种眼神下我说什么都不会有用了。龙是非常重视荣誉的种族，一度说出的话就绝不会再收回。好像是这个世界中的江户人一样。 
 
    我叹着气，终于还是决定收下那块原石。尽管知道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可是我也知道，不收下的话，谈话就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唔。」 
 
    看到我抱头苦恼的模样，法尔瓦先生满足地点了点头。 
 
    「对了，悠啊，下一杯咖啡还没好吗。我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法尔瓦先生的翅膀开始抖动起来。 
 
    一如往常。我把萃取好的咖啡倒出来后，法尔瓦先生就会把它喝掉，然后要求续杯，并在我煮咖啡的时候展现出一副焦急难耐的模样。于是我又得继续煮好几杯。 
 
    虽然好不容易煮好的咖啡几秒钟就被喝光，这让人有些难受，但我还是不认输地不停煮着新的咖啡。直到自己已经放弃数煮了多少杯时。 
 
    法尔瓦先生的目光突然转向店门。还没等我的视线也跟着移动到那里，他的身体就被黑暗覆盖——就像是从地上伸出无数条黑色的带子将他的身体包裹一样，实在是一副不可思议的光景。 
 
    下个瞬间，坐在我面前的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尽管体格惊人地壮硕，但毫无疑问是人类。他有黑色的短发和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正是我第一次见到法尔瓦先生时的模样，他的人类模样。 
 
    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要伪装起自己，我愣了一下，随后听到门铃的响声。有客人来了。 
 
    「还开着吗？」 
 
    摇曳着白银色长发走进来的高挑美女正是阿贝尔小姐。她穿着冷色系便服，气质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啊，是的。」 
 
    我点了点头，阿贝尔小姐便松了一口气，走进店里。她虽然穿着便服，但腰上却佩着一把剑。果然冒险者无论何时都不会随意丢开自己的武器。 
 
    可是，当她走近柜台，看到坐在高脚凳上的法尔瓦先生时，空气好像一瞬间冷了下来。 
 
    「失礼。」 
 
    即便坐在和法尔瓦先生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上，阿贝尔小姐的表情和言辞都比先前要僵硬。简直就像是……对法尔瓦先生抱有戒备一样。法尔瓦先生也对她瞥了一眼，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又喝起了咖啡。 
 
    「咖啡可以吗？」 
 
    直到我有意用比平时更热情的声音开口问，阿贝尔小姐才像是猛然回过神一样，将目光转向我。 
 
    「啊，拜托了。」 
 
    不知是不是对咖啡这个词起了反应，法尔瓦先生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也喝咖啡吗？」 
 
    他只把视线转向阿贝尔小姐，向她问道。而阿贝尔小姐也同样没有转头，只把视线转向法尔瓦先生，然后点了点头。 
 
    「咖啡就像是我的血液一样。」 
 
    法尔瓦先生哼着鼻子笑了笑。要说这笑容是在善意地回应一句玩笑，那就显得太轻蔑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真吓人。血液，未免也有些夸张了。」 
 
    我确信自己看到了阿贝尔小姐的太阳穴附近冒出了一个#字，她生气了。 
 
    「我没有夸张的意思，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喝咖啡像我一样多了。你说呢，店长？」 
 
    我被阿贝尔小姐盯着，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两个人的关系突然这么紧张。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啊。 
 
    「人类之所以只有狭隘的见识，就是因为仅仅会用这种无聊的道理来判断一切。实在可笑。怎么样，店长，还有比我喝咖啡更多的人吗？」 
 
    我看着法尔瓦先生优哉游哉的眼神，摇了摇头。你可是在用特大号马克杯喝咖啡啊，怎么可能有人喝得比你还多，话说回来喝这么多都要中毒了。 
 
    当然这些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我只能保持沉默。但不知道阿贝尔小姐听到之后产生了什么想法，她在柜台上握紧双拳，皱起了眉头。 
 
    「每周我至少有两天会来，除此之外还有时间的话也会到这家店里，但是看见你却是第一次。你多久来一次这里？」 
 
    这次法尔瓦先生吸了吸鼻子。 
 
    「……唔，大约十几日一次。」 
 
    「哦，这样啊。那一定很难受吧。如果是我，十天喝不到咖啡早会就痛苦得不得了，根本没办法忍受。」 
 
    阿贝尔小姐抬起下巴，如同傲慢地炫耀着自己的新玩具一样。 
 
    他们两个，到底是在争什么啊。 
 
    我没有胆量插入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只能一直保持着沉默，同时继续为阿贝尔小姐准备咖啡。当我将咖啡从虹吸壶里倒入杯子，端给她之后，阿贝尔小姐立刻接过杯碟，用极其优雅的动作喝了一口。 
 
    「美味。果然，就是这个味道。」 
 
    「唔。不欣赏咖啡的香味，直接一口喝下。真是不解风情的人类。」 
 
    「我喜欢的就是含在口中的那一瞬间冲入鼻腔的风味。毕竟我既不是魔物，也不打算去闻那一点混杂在空气里的淡薄味道。」 
 
    「呵……说得真好听。」 
 
    「彼此彼此。」 
 
    两人端着咖啡杯对峙着。尽管脸上毫无疑问是浮现着笑容，可他们的眼睛却完全没有一丝笑意。 
 
    有句俗话叫做吴越同舟，是说世上总有些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睦相处。他们之间会毫无理由地产生矛盾，进而无法发展良好的关系。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就在店里看到了一对。 
 
    一边是拥有高达两米以上的壮硕身材，面孔严肃的龙族法尔瓦先生。另一边则是像模特般优雅帅气的漂亮大姐姐，阿贝尔小姐。 
 
    现在这两个人却像是吵架的小学生一样。与其说是苦笑，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发出哀叹了。 
 
    「悠，可以续杯了吗？」 
 
    法尔瓦先生喝干杯中的咖啡，对我说道。 
 
    「我也是。」 
 
    阿贝尔小姐的咖啡是我刚煮好的，可她也一口气喝完，对我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然后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好像都快要噼啪噼啪地迸出看不见的火花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保持沉默，还是该说点什么，感觉好犹豫。可是转念一想，过深地介入客人们之间的争执，这样也显得很奇怪。于是最后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 
 
    我把热水倒满虹吸壶，准备一次煮出一大壶咖啡来。因为有预感反正这两个人还要再喝很多。 
 
    「果然这家店真棒。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很安静……虽然今天有点例外。」 
 
    阿贝尔小姐这句带刺的话说完，气氛开始变得令人担忧了。 
 
    「啊，完全同意。」 
 
    法尔瓦先生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夜晚来到这家店里，一边和店长聊天一边品味美味的咖啡。这段时光有多么让人享受，是语言所无法表达的。……虽然今天有点例外。」 
 
    咦，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肚子周围开始疼了……。昨天，我是不是吃了什么坏的东西啊。 
 
    虽然想尽办法要让自己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咖啡上，可眼前的光景无论怎样都还是会进入视野中。两人笑着，注视着彼此，非常和睦的场景。顺带一提在这个比喻里「和睦」是「肉食猛兽威吓猎物」的意思。 
 
    我尽可能不去在意这些，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端给两人。法尔瓦先生首先闻咖啡的香味，阿贝尔小姐首先喝了一口。 
 
    「这种沁入身体的香味，实在是完美。」 
 
    「从口中冲入鼻腔的这种复杂风味，简直太棒了。」 
 
    然后看着彼此，互相笑了起来。笑容虽然优雅，但眼睛却完全没有一丝笑意。好奇怪啊，这么喜欢咖啡的两个人，难道不该意气投合地聊个痛快吗？ 
 
    「那个，为什么你们两位，要这样较劲呢？」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们的视线接着立刻朝我刺来。 
 
    「并非如此。对，换而言之不过是哄劝淘气的幼儿罢了。」 
 
    「没有较劲啊。要说的话，只是在陪任性的小孩子玩而已。」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我忍不住用手按住了眉角。头好疼啊。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便是在这段期间，他们依旧不停地喝着咖啡，接二连三向我要求续杯。明显是有意做给对方看的。 
 
    「没有爱咖啡更胜于我的人类了。」 
 
    「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享受咖啡了。」 
 
    拜托你们不要一边说着这些，一边喝个不停好不好。接二连三地要求续杯的话，我就真的要忙不过来了，毕竟准备咖啡需要磨咖啡豆，需要煮沸热水，还需要小心地擦去虹吸壶上的水滴。 
 
    滴漏式*倒还好，用虹吸壶来煮咖啡真的很费功夫。而且因为只有这一台，除去功夫外还要花时间。即便只做一杯，萃取时间、温度等等需要注意的方面也有不少。可是，我费尽心思煮好的咖啡却在短短几秒内，连细细品尝都没有就被消耗光了。 
 
    [*注：咖啡壶的一种，将咖啡粉放在一个滤网做成的漏斗内加水冲煮。煮好的咖啡会从滤网中滴入杯子。许多家用电咖啡机即属于此类，只要将咖啡和水加入壶中，无需其他操作即可煮出咖啡。] 
 
    煮好不知道第不知道多少杯咖啡后，我觉得自己也差不多应该可以生气了。 
 
    可是，这两个人会因为我生气而改善关系吗。不，不可能的。我正想着有没有一个好机会能给这场争执划上句号时，门铃又一次响起来，这次走进店里的是莉娜莉亚。 
 
    她一看到坐在柜台前的两人，首先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直到我冲她轻轻招手，莉娜莉亚才准备在双人位置上落座。 
 
    她来的真是时候。因为莉娜莉亚及时出现，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于是冲她招手。 
 
    回应我的是摇头。这家伙，直觉好敏锐……。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气馁地招了好几次手，最后还摆出双手合十的架势，才终于让莉娜莉亚走过来。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之后，我重新转向已经可说是冲突一触即发的那两人，对他们开口说。 
 
    「阿贝尔小姐，法尔瓦先生。不管怎么说，能不能请你们不要再这样火药味十足地吵架了？」 
 
    「什么吵架」 
 
    「根本不存在。」 
 
    我很想质问这两个人，为什么在这种关头反而态度出奇一致，但还是忍下来了。 
 
    「那么，就当作是两位没有吵架好了。但是，对那些不肯品尝味道，只为了争着出风头才喝咖啡的客人，本店恕不提供续杯。」 
 
    我说完，他们立刻露出尴尬的模样来。看来争着出风头这一点还是承认了。 
 
    于是，我抱起双臂，大声对他们说道。 
 
    「无论如何都想要争个高下的话，不如来一场测试定胜负吧。」 
 
    「测试？」 
 
    看到他们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解释道。 
 
    「现在我会煮两种咖啡。请你们喝完之后，判断哪一种使用了更好的咖啡豆。」 
 
    「原来如此，考验谁能分辨出味道的差别吗。」 
 
    法尔瓦先生点了点头。 
 
    「能分辨出来当然更好吧？」 
 
    「嗯，是这样。我没有不满。不过，旁边这位先生能不能明白味道的差别，就有疑问了。」 
 
    「所谓越无自信者越饶舌啊。」 
 
    喂喂，怎么又立刻吵起来了啊，真是的。 
 
    这时一直在柜台旁边，模样相当不自在的莉娜莉亚也对我投来了不满的视线。 
 
    「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不要被卷进来。」 
 
    「抱歉抱歉。只是稍微帮我一点忙啦，好不好。」 
 
    「帮忙，帮什么忙啊。我，对这么夸张的两个人可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哦。」 
 
    她瞟了那两个人一眼，然后用厌恶的语气对我说。 
 
    「别摆出那副表情啦。一点都不夸张的，他们人很好的。只不过是，你看，现在有点那个而已。」 
 
    莉娜莉亚深深叹出一口气，垂下肩膀来。像夕阳般鲜红，被她绑成一束的头发也轻轻从肩膀上滑落。 
 
    「就一下下哦。奇怪的事情我可不做。」 
 
    「谢谢，真的帮大忙了。」 
 
    离家在外果然是要靠朋友啊。我请莉娜莉亚在出场之前暂时坐在椅子上，接着开始了准备。 
 
    好了，下面真的必须要集中一下精神才行了。 
 
    话虽这么讲，其实要做的事情却和往常一样，也就是，煮出美味的咖啡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操作。我将萃取好的第一杯咖啡倒进杯子里，只不过分成了三份，然后放在三人面前。 
 
    这一次，阿贝尔小姐和法尔瓦先生品尝咖啡的模样比先前看起来慎重了许多。首先闻味道，然后闭上眼睛认真品味。看来他们都很明白自己要如何比较咖啡。 
 
    莉娜莉亚的表情当然还是一样不情愿。不过她的神色实在是太露骨了，让我忍不住要笑出来。 
 
    「为什么还要给我一杯啊。」 
 
    「这也是我要拜托你做的。莉娜莉亚，拜托你也来参加一下。」 
 
    摇头。 
 
    「可是啊，咖啡的好坏我根本分辨不来好不好。」 
 
    「只要说出你想到的就可以了。而且你看，咖啡也只有一口的分量而已。」 
 
    我开始直盯着莉娜莉亚，过了一会她总算叹着气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地煮第二杯了。 
 
    在他们三个品尝这杯咖啡时，我开始准备第二杯，而且比以往做得小心谨慎。然后同样端给了他们。法尔瓦先生和阿贝尔小姐交替品尝两杯咖啡，然后抱起胳膊，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怎么样？」 
 
    我观察着三个人的反应，然后找到机会首先对法尔瓦先生问道。 
 
    「第一杯的口感非常淡。苦味很含蓄，酸味也能明显察觉出来。第二杯有更强的苦味，咖啡豆的香味也更浓……第二杯一定使用了更好的咖啡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又转向阿贝尔小姐。 
 
    「阿贝尔小姐的看法呢？」 
 
    「第二杯的苦味我觉得太强了。入口的时候因为这种苦味，鼻腔感受到的香味都受到了影响。相比之下，第一杯那种被抑制的苦味还能留下更清爽的香气。我觉得第一杯更好。」 
 
    两人都是断言，视线也很快碰撞起来。果然如我想得一样，他们的意见是完全对立的。紧接着他们又同时转向我，对我说。 
 
    「可是，悠啊。这第二杯，正是我平时喝的咖啡啊。」 
 
    「店长，第一杯咖啡，不是我平时喝的那种吗？」 
 
    然后他们又面面相觑，这副模样反倒让人觉得，其实这两个人关系好像相当不错。不过在回答他们之前，我首先将话题抛给了莉娜莉亚。 
 
    「然后，莉娜莉亚觉得呢？」 
 
    法尔瓦先生和阿贝尔小姐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的身上。他们两人似乎都对莉娜莉亚的意见很感兴趣，甚至没有对她被我突然拉进话题这点表示质疑。省去了说明的麻烦我是很乐见，可是他们两个人既然适应能力这么好，为什么就不肯和睦相处呢？ 
 
    莉娜莉亚的视线在我和他们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她小声说道。 
 
    「不是一样的吗？」 
 
    立刻，法尔瓦先生和阿贝尔小姐都露出一副烦腻的表情。模样明显像是在说「这么明显的差别都看不出来，真是个圈外人」。所以我笑着回答道。 
 
    「答对了。」 
 
    那一刻法尔瓦先生和阿贝尔小姐脸上的表情实在是有趣极了。可能的话我真希望拍照留下来。惊得下巴要掉下来——这个形容非常适合他们当时的表情，而且，傻乎乎的，有点可爱。 
 
    「可是，怎么可能。味道分明如此不同……不，说到底，这样根本不算是测试了吧？ 毕竟根本就没有第二种咖啡豆。」 
 
    看到阿贝尔小姐一脸困惑的模样，我对她笑着解释道。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迷惑手段啦。不过，希望你别太深究。因为嘛，毕竟，有人还是说出了正确答案的。」 
 
    我指了指莉娜莉亚，随即听到阿贝尔小姐发出后悔的叹息。 
 
    「被骗了。没想到，原来是同一种咖啡豆。」 
 
    法尔瓦先生抱起双臂陷入思索。 
 
    「可是悠啊，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味道会不同？ 我认为这完全像是两种不同的咖啡。我惯常喝的那一种，和刚才的这第一杯，怎么也不像是同一种咖啡豆煮出来的。」 
 
    被他问到这里，我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两边都是同一种咖啡豆做成的。」 
 
    「但是，味道不同」 
 
    阿贝尔小姐也带着认真的眼神对我问道。 
 
    我把双手插在腰间，打算披露这个咖啡店店主的小小企业秘密。 
 
    「是因为我改变了冲煮时热水的温度。」 
 
    「热水的温度？」 
 
    替百思不得其解的两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坐在稍远处的莉娜莉亚。这个问题提出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于是我愉快地开始了解释。 
 
    「咖啡是非常细致的。即便使用同一种咖啡豆，只要靠着萃取时温度的变化，一样能改变口感和香味。」 
 
    「你说……什么……」 
 
    法尔瓦先生发出了惊叹。 
 
    「那么，平时，我和这个男人所喝的咖啡，也是同一种咖啡豆吗？ 你是说我们喝着同一种咖啡豆煮出的咖啡，却尝到了不同的味道？」 
 
    阿贝尔小姐一边擦脸上的冷汗，一边用极度惊讶的声音问道。 
 
    「是的。阿贝尔小姐不喜欢醇厚的苦味，喜欢酸味带来的清爽口感，所以平时我一直用低温萃取咖啡。法尔瓦先生正好相反，比起酸味他更喜欢强烈而醇厚的苦味，所以我就用高温来煮。」 
 
    「你给每个客人煮咖啡都是这样变来变去的吗？」 
 
    看到莉娜莉亚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我挺起胸回答道。 
 
    「当然了。」 
 
    毕竟他们是我店里的常客。我非常了解他们的喜好。法尔瓦先生和阿贝尔小姐此时都是一副愕然的表情。看起来，他们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咖啡的世界有多么深奥了。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多么狭隘的视野。以为咖啡只有一种，而且是完全符合我的喜好的，只为我存在的饮料。」 
 
    「同感啊。我同样是这样想的。可是，原来如此……悠为我专门调整了咖啡的口感吗。回想起来的确如此。我初次喝到的咖啡，的确像第一杯那样平淡无奇。」 
 
    「看来，我们还是有许多未成熟的地方啊。」 
 
    「唔，确实。」 
 
    我看着他们俩颇有感慨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没错，这样才对。咖啡的世界里是没有争执的。因为咖啡会接受包容一切。咖啡会拯救世界。 
 
    接着，他们又同时露出猛然回过神的表情，朝莉娜莉亚看去。 
 
    「为什么这个小姑娘答对了？」 
 
    「呃，啊，那个」 
 
    在阿贝尔小姐的视线下，莉娜莉亚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我则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打心底里对两人的不敏锐感到没辙的表情，慢慢摇了摇头。 
 
    「这么简单的理由你们两位还没发现吗？」 
 
    「什么？」 
 
    法尔瓦先生皱起眉头来。 
 
    「每次，我试验新的口味，新的冲泡方法时，都会拜托她来尝味道。对了，换个说法的话，她才是真的咖啡大师。」 
 
    法尔瓦先生和阿贝尔小姐瞪圆眼睛，睁大了嘴，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很大冲击。 
 
    莉娜莉亚则不解地看着我，好像在表示「你这个人乱说什么呢」。 
 
    但是已经踏入咖啡之深渊的另外两人则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他们当场摆正姿势，一同对莉娜莉亚低下头。 
 
    「请一定，」 
 
    「让我们称您为老师。」 
 
    「绝对不要。」 
 
    友情真美妙啊。我很满意。 
 
    要说起原因的话很简单，因为这种试饮方式以前我就拜托莉娜莉亚做过了。不过我在同一种咖啡豆里下的功夫她完全不予理睬，而且她自己也说一点都不懂咖啡的味道。真没想到这一点会在今天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 
 
    不久之后，阿贝尔小姐和法尔瓦先生肩并肩，一面热烈地谈论着咖啡一面走出了店门。阿贝尔小姐好像还有明天的工作，法尔瓦先生家又严禁晚归，据说回去太晚的话，他太太的表情会相当恐怖。 
 
    这两个人一离开，店里就只剩下了莉娜莉亚和我。差不多也到该关门的时间了。 
 
    「来这家店的，好像都只有奇怪的人呢。」 
 
    莉娜莉亚把手臂放在柜台上，用手托着脸颊小声说。 
 
    「这样说，莉娜莉亚也算是奇怪人士之一了。」 
 
    「这位先生，可不可以请你收回这句话？」 
 
    面对她笑眯眯的威吓，我只好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话说回来，今天你怎么这么有空。现在已经挺晚了吧。」 
 
    莉娜莉亚住在学院的宿舍里，她应该也有门禁的。 
 
    「今天有点不一样。我有许可，所以没关系的。」 
 
    会话到此为止告一段落，店里又变得静悄悄的。 
 
    我擦洗着白天没收拾的餐具，把它们放回碗橱里。其间，莉娜莉亚则是一副有什么心事的模样，摆弄着装满咖啡欧蕾的马克杯，用手指戳着杯子，沿着杯缘画圈。 
 
    「呼」 
 
    最后她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那个，下周，有空吗？」 
 
    「下周？ 我一直要看店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嗯。」 
 
    她又开始支支吾吾。以往那个伶牙俐齿的莉娜莉亚居然会这样，实在是很罕见。 
 
    莉娜莉亚用右手按着额头，碎碎念着什么，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又将视线投向我。 
 
    「是因为，人家听说马上就要开圣诞祭了！」 
 
    那双眼角上挑的眼睛似乎要射穿我一样。看她的脸颊泛起红潮，这句话中似乎包含着她相当的决意与勇气。我感到有点对不起她了。 
 
    「抱歉，圣诞祭是什么？」 
 
    「哎？」 
 
    听我这么问，莉娜莉亚愣住了。她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非常难以置信的情景。话说你不用摆出一副看到大脚怪一样的表情盯着我也可以的啦。 
 
    「你不知道吗？ 圣诞祭啊，就是那个圣诞祭。」 
 
    「虽然我不清楚你说的是哪个圣诞祭，但大概是不知道的。」 
 
    「就是圣埃雷敏的圣诞祭啊？ 街上都在准备那个的，你没看到吗？」 
 
    我摇了摇头。 
 
    「大家都在准备那个？」 
 
    「肯定在准备呀！ 你看，大街两边都挂上了缎带，小摊也比平时多了，而且还有很多从别的地方来的人。」 
 
    莉娜莉亚举出了好几个例子，但无论哪个我都没有注意到。 
 
    「抱歉，因为我平时不怎么出去。」 
 
    「……哎哎」 
 
    她的眼神看上去又惊讶又失望。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呀。 
 
    「不出去吗？ 不去外面？」 
 
    「大体不怎么出去的。」 
 
    「那食材你要怎么办啊。」 
 
    「基本都是拜托店家送来。」 
 
    「也不去买东西吗？」 
 
    「只有非常必要的时候。」 
 
    「这样啊……」 
 
    她的眼神已经变成好像在看什么非常可怜的生物一样。莉娜莉亚右手紧紧握拳，咚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切换思维。 
 
    「圣埃雷敏呢？ 你也不知道吗？」 
 
    「嗯。我猜大概是个有名的人吧。」 
 
    「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名的名人就是了。」 
 
    「啊，哈，哈」 
 
    暂且试着笑一笑好了。咦，不行吗。 
 
    毕竟我又不是在这个世界出生长大的。不管是多么家喻户晓的有名人，或者说种种常识，对我而言全都是从未知晓过的东西。 
 
    「算了，算了啦。总之，下周就是圣埃雷敏的圣诞祭。简单来说就是非常大的节日，全国都会庆祝的。」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的学院也会举行祭典。」 
 
    「好像很有趣啊。」 
 
    是像学园祭一样的东西吗。 
 
    「虽然主要是武技大会呀，新魔术的发布之类的。」 
 
    不对，看来更像是运动会了。 
 
    「但是，夜里会有舞会哦。」 
 
    「武会？」 
 
    「大概跟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好不容易说出一个冷笑话，结果只换来她冷淡的眼神。 
 
    「我知道的，就是大家一起跳舞对不对？」 
 
    「没错。大家会跳舞，站着吃东西，一起聊天。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听上去更像是社交舞会一样的活动。虽然感觉好像会很开心，但从莉娜莉亚的表情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你觉得没意思吗？」 
 
    「对呀。因为，来的都是贵族，还有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贵族？ 为什么？」 
 
    「圣诞祭里学生们可以把家人和朋友请到学院里。然后，我们学院的学生又都是贵族和有钱人。」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样的舞会，一定是一副我只在电影中才看到过的，宏大又绚烂的场景。话说回来，与其说这是学生为主的活动，其实已经变成为贵族们准备的招待会了吧。 
 
    「会穿晚礼服吗？」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所以我只会问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基本上是吧。」 
 
    莉娜莉亚回答得好像很不情愿。 
 
    晚礼服！ 多么美妙的词汇。要是在日本，我能有几次机会看到可爱的女生穿上晚礼服呢。 
 
    「会跳舞吗？」 
 
    「……可能吧」 
 
    跳舞！ 多么不可思议的词汇。要是在日本，我能有几次跳舞的机会呢。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象着舞会，晚礼服和美食。但是要想象这种在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举行的，我从未经历过的活动，实在是好难。 
 
    「那个，可以的话，你也来吧？」 
 
    莉娜莉亚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拉回面前，但她的目光又一下子落在面前的马克杯上。 
 
    「你们学院的舞会吗？」 
 
    「……嗯。」 
 
    「可是，我是校外人士啊。」 
 
    「刚才人家不是说过了嘛。圣诞祭那天，学生们可以特例在校园里招待朋友和家人。舞会也是一样。所以，可以的话，我们一起……那个，你觉得呢？」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好像的确很开心。」 
 
    舞会。在学习魔术与战斗技巧的学院里，贵族之类的人们聚集一堂，跳舞，聊天，享受美食。 
 
    我无法想像。但我知道到那样的地方去，自己是不可能适应的。 
 
    「这次就算了吧。谢谢你邀请我。」 
 
    我露出笑容。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 
 
    莉娜莉亚好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垂下了视线。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虽然听上去真的很有趣，但是我既不会跳舞，而且也没有晚礼服。」 
 
    我又试着开玩笑，甚至还夸张地笑给她看。但这些不过都是借口。 
 
    「不，没关系的。抱歉突然对你这么说。」 
 
    莉娜莉亚站起来时，我又对她露出笑容。那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精心制造的笑容。 
 
    「那，晚安了。」 
 
    要叫住从店里走出的莉娜莉亚实在是很简单。但是，我做不到。 
 
    门铃响起，莉娜莉亚走出去。我动弹不得。只能站着，默默注视着她刚用过的马克杯。 
 
    然后我开始准备打烊。在门上挂好「本日闭店」的牌子，锁上门窗。用扫帚扫干净店里的垃圾，然后用抹布擦净桌子和柜台。 
 
    再下来还要清理后厨的地板，准备明天要用的材料，然后，呃。 
 
    我停住擦柜台擦到一半的手，突然感觉一切都好麻烦。解开围裙，倒在椅子上，发现身体变得好重。 
 
    拒绝了莉娜莉亚的邀请，我很抱歉。 
 
    自己为什么会拒绝她呢。舞会。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贵族，晚礼服，圣诞祭。这些字眼在我的脑海中绕来绕去。 
 
    贵族，晚礼服，圣诞祭。什么啊，这个世界。是现实吗？ 
 
    我觉得自己什么也分不清。 
 
    这里究竟是哪里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为什么不能回去。我想念自己的家。爷爷，爸爸，妈妈，我想再见到他们。但回忆已经变得模糊，好伤心。 
 
    我看着店里。 
 
    我的咖啡馆。能让我想起自己家的，唯一的线索。 
 
    只要在这里就不会有问题。我就还是我。但是，在店外呢？ 
 
    那个广大的，我不曾知晓，难以理解的世界。这让我很害怕。 
 
    我的世界，只在这小小的咖啡馆中而已。 
 
    再多的，我做不到。 

  第一卷 六「少了一个人的咖啡馆」  
     所谓日常，就是平淡无奇的每一天循环往复构成的。 
 
    每一件事都和往常一样，这就是日常，如果和往常不一样，就是非日常。在我看来，平凡的日常是最棒的，我喜欢什么事都不发生的每一天。没有突如其来的动荡，也不欢迎麻烦事的降临。 
 
    只不过，有时候，我们会意识到日常的崩坏并非总是始于某些东西的出现。日日都存在的某些元素减少，也会让生活陷入非日常之中。 
 
    以往一直都有的什么突然没有了，日常就会缺少一块。这样的非日常，总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小夕呀。」* 
 
    [*注：为了与Web版保持一致，从本章开始我们将主人公的名字クロサワ·ユウ翻译为黑泽夕。] 
 
    「……嗯？」 
 
    我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朝柜台前看去。戈尔爷爷正悠哉地坐在那里。 
 
    「你是有什么烦心事了吧。」 
 
    被他这样一说，我只好露出笑容来搪塞。 
 
    「没那回事啦。我只是在想些东西而已。」 
 
    「不过，你可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擦着同一只杯子啊？」 
 
    我看看自己的手。手上正拿着一个已经干净得不能更干净的杯子。眼前则还有好几个洗完后还带着水的玻璃杯。这下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擦完多少杯子。 
 
    我苦笑着，将手上拿着的那个玻璃杯放回柜子里。 
 
    「是因为莉娜莉亚妹妹吧？」 
 
    背后传来戈尔爷爷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僵住了身体。自己的动作比心思要坦诚得多。我努力试着在脸上浮现出笑容，却不知道这次自己有没有成功摆出以往的那种营业式微笑。 
 
    「呃，大概吧。」 
 
    我回头看戈尔爷爷。他正把手肘支在柜台上，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根本没有看我一眼。似乎是在等待着窗外出现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一样，视线牢牢地钉在那里。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拿起一个新的玻璃杯。 
 
    「怎么，你们两个是吵了架？」 
 
    「谁知道呢。不过原因在我肯定是没错了。」 
 
    「那就快点去道歉。男人就算逞强也赢不过女生的。」 
 
    戈尔爷爷坏笑着对我说。我也对他笑了笑。尽管自己也认为这话的确没错，可莉娜莉亚不来店里，我也没有机会向她道歉了。 
 
    「亏得爷爷我还以为好容易能见一次莉娜莉亚妹妹。好闲啊。」 
 
    正如戈尔爷爷的牢骚一样，这几天，莉娜莉亚完全没有来过店里。以往的早上，夜晚，她每天都会过来，现在突然不见了踪影，总让人心里感觉少了点什么。准确地说她是从我拒绝圣诞祭邀请的第二天开始不来的，所以原因毫无疑问在我身上。 
 
    不知何时起，莉娜莉亚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间咖啡馆。所以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之后，除过戈尔爷爷外，还有其他常客也对此颇为关心。 
 
    「那个女生怎么了？ 就是那个红头发，眼神有点凶的孩子。」之类，「店长你一直在追的那个女生怎么了？ 那个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开心的女孩子，怎么，你被甩了吗？」之类，「惹人家生气了？ 不行的哦，快点去道歉吧？ 要姐姐陪你一起去吗？」之类。 
 
    即便是平时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的人，在对莉娜莉亚的身影习以为常之后也会意识到。那个人，经常会坐在那边的位置上啊。之类的。当莉娜莉亚不再出现，他们也会不由得开始担心，这就是所谓一家店里的气氛问题。哪怕没有说过一句话，伙伴意识也会因此诞生。 
 
    当他们知道是因为我的缘故，这位伙伴才会离开，每个人都会拍拍我的肩膀。虽然我很感谢他们的心意，可是自己的心里总是不怎么好受。 
 
    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接着戈尔爷爷发出了笑声。 
 
    「……又怎么了啊。」 
 
    「不，没怎么。小夕你会露出一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烦恼表情，爷爷我觉得还挺罕见的。」 
 
    「就算你说罕见……」 
 
    我试着模仿诺尔托莉，用凶恶的眼神瞪戈尔爷爷，结果反而惹得他笑得更厉害了。 
 
    「因为你总是表现出一副随波逐流的模样啊。也可以说是沉着冷静，但爷爷我觉得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往心里去，不动感情，就像是对待别人的事一样。」 
 
    我不由得吞了一口气。因为自己对这些也有所自觉。甚至可以说是有意这样做的。因此被人点出之后，不由得有了几分尴尬的感觉。 
 
    「哎呀，哎呀。别摆出那么一副表情。比起一脸少年老成，什么事都清楚的表情，爷爷我觉得你现在的模样才可爱得多，嘻，嘻。」 
 
    就算被这个爷爷夸奖我也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但是，自己心中确实有什么地方像是松了一点。 
 
    我首先觉得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了，同时才发现，自己到刚才为止都下意识地僵着肩膀。接着又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玻璃杯放下，叠好白布。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决定坦诚地请教戈尔爷爷。本以为会被他首先捉弄一番，但戈尔爷爷却一言不发地托着下巴沉吟起来。 
 
    「首先还是要找一个可以让你撒娇的人。光逞强终究是要累坏的。爷爷我比较推荐有包容力的，比你大的对象。」 
 
    「不是啦，我不是问逞强之后该怎么怎么样。」 
 
    「开玩笑的。你想跟莉娜莉亚妹妹重新和好对吧？」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有意开那种玩笑好不好。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咽了口唾沫。 
 
    「首先，你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我还能给你提一两个建议。别看爷爷我老了，我还相当受女生欢迎呢。女人心我早就摸透了。」 
 
    「我好怀疑。」 
 
    看到戈尔爷爷一个劲冲我放电眼，我突然感到一股不安。真的没问题吗。我好像很明显地搞错了咨询的对象啊。 
 
    不，但是，一定，比一个人烦恼还是要可靠得多。总算是说服了自己之后，我又开始犹豫究竟该从哪里说起。这时戈尔爷爷突然站起身，然后翻过柜台钻进了里面。 
 
    「喂，老爷子你干什么呢！」 
 
    「谁是老爷子！ 爷爷我不在这里！ 你懂的吧！」 
 
    说完，他就钻到后厨里去了。我为这突然的情况吃了一惊，正想去追戈尔爷爷，突然看到门猛地被推开。咔锵，门铃随即发出哀鸣声。 
 
    「喂，小市民先生！」 
 
    伴随着射入的阳光，我看到了一个双手叉腰的身影。吹进屋里的风摇起了她的发丝，那是好像白色沙滩后的大海般的深蓝色。她穿着学院的制服，精致的容貌看上去让人甚至觉得有些眩目。只是，要是可以别叫我小市民，那就更好了。 
 
    「……艾娜？ 呃，欢迎光临。」 
 
    「我来光临了！」 
 
    她优雅地点点头，闭上门走了进来。然后快步走向我。艾娜的身体一直挺得很直，走路姿势就像模特一样优雅。即便是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动作，也能看出她接受的良好教育。她就是……对了，贵族一样的存在，虽然我到现在还不太清楚贵族究竟都是什么样的。 
 
    「小市民先生。」 
 
    至少，我觉得一般的贵族小姐，大概是不会管别人叫小市民的吧。 
 
    「是啦是啦。请问怎么了？」 
 
    艾娜走到我面前，隔着柜台将双手抱在胸前。 
 
    「从现在开始，我要训斥你。你知道是为什么的吧？」 
 
    「我才不知道啊，别开玩笑了。」 
 
    一见面就这么说，什么意思啊。 
 
    艾娜不满地鼓起面颊。 
 
    「我才要说这句话，你那是什么态度！ 太失礼了！」 
 
    「我觉得一见面就训斥别人，这样才更失礼。」 
 
    「因为有错的一方是你，这有什么办法呢！ 我也不想这样训斥你的啊！」 
 
    她高举起双手，又猛地敲在柜台上。 
 
    「听好了哦！ 因为你的错！ 莉娜莉亚小姐现在非常没有精神！」 
 
    啊，这个确实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突然这样瘫倒，我也很困扰的。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活在这世上真是太抱歉了……」 
 
    「好沉重。这种消沉方式也太沉重了！ 不要突然灰心丧气成这样啊！」 
 
    看到她的慌张模样，我心想艾娜果然不是个坏孩子，她的本性应该是相当坦率的。虽然是个莉娜莉亚跟踪狂。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好吧。先坐下，我现在就给你煮咖啡。」 
 
    「……你刚才在骗我对不对？」 
 
    被她瞪了。但我决定无视掉这个视线，开始准备煮咖啡。针刺一样的视线持续了好一会之后，艾娜也终于在柜台前的位置上坐下。 
 
    「所以说，你究竟对莉娜莉亚小姐做了什么。请快点告诉我，根据你说的内容我才好消除掉。」 
 
    我停住转动咖啡磨的手。 
 
    「消除掉……什么？」 
 
    「你。」 
 
    「从哪里？」 
 
    「从社会上。」 
 
    我努力掩饰着手上的颤抖，继续转动咖啡磨。好可怕，因为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可以那么做所以好可怕。对莉娜莉亚执着到了这个地步也好可怕。结论，贵族好可怕。 
 
    她是追着莉娜莉亚到了这家店里，还会要求同款菜单的女生。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让艾娜有如此的动力，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非常喜欢莉娜莉亚。这样以来，艾娜根本不可能不注意到莉娜莉亚的异变。 
 
    「为什么你知道原因是我呢？」 
 
    我问了一句，结果艾娜对我长叹出一口气。 
 
    「莉娜莉亚小姐几乎不会踏出校园外。至多也只是散步，或者是到这家店里来。既然在校园里没有什么能给莉娜莉亚小姐带来影响，要再说别的理由，那也只能是这家店了。」 
 
    「在校园内也是可能有什么原因的吧？」 
 
    「不可能。在校园里，只要是有关莉娜莉亚小姐，我可以断言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因为她说这句话时的模样实在是太堂堂正正，太理所当然，我居然要相信「啊，确实是这样」。过后才意识到不对啊，好奇怪啊。以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家伙，真的好可怕。 
 
    「所以说，请你不要编造拙劣的借口，老老实实地交待出来吧。」 
 
    我努力试着抑制颤抖的手，为她倒好了咖啡。坐在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真的太可怕了。不过她能在禁止外人出入的学院中知道莉娜莉亚的情况，与她取得联系。抛除跟踪狂这一点，如果想要找一个我和莉娜莉亚之间的中介人，艾娜可以算是最合适的了。 
 
    我决定把这当作一个机会，于是对她说明了事情经过。 
 
    「你是傻瓜吗？」 
 
    一通叙述后，她的感想就是这个。 
 
    这句毫无忌惮的话让我非常失落。因为自己没办法否定。 
 
    「但是，这么说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我试着反驳一句，立刻换来了艾娜冰冷的视线。她仿佛在看路边的垃圾一样无言地摇了摇头。精致的面孔摆出这样一副表情，顿时让人感到强大的压迫感，脊背上都要起疙瘩了。 
 
    「你呀。」 
 
    艾娜开口了。 
 
    「是的。」 
 
    「在女性邀请自己参加圣诞祭时，用一个非常无聊的理由拒绝了对方，这样根本说不过去对不对。就算要拒绝，也必须要好好地遵守礼仪才行。」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何况，莉娜莉亚小姐邀请你参加的是学院的舞会。你知道舞会上女性邀请男性代表着什么吗？ 她实际上是在对你说『希望你能做我的护花使者』。」 
 
    听到这里，我开始一点点把握住情况了。 
 
    艾娜丝毫不理会以手扶额的我，接着说道。 
 
    「也就是说，你的行为就等于对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邀请男性的莉娜莉亚小姐，说出了『我才不要给你这种人当护花使者』一样的话。明白吗？」 
 
    我抱头蹲坐在了地上。好想躲进柜台的阴影里。糟糕，这个，实在是，太糟糕了。 
 
    「真的吗……」 
 
    自己不由得吐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常识呀！」 
 
    艾娜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她好像是将身体探出柜台了。 
 
    「那种常识我不知道啊……」 
 
    难道、怎么会。这两个字眼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着。 
 
    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有因为对常识不了解而失败的时候，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我不知道男生被邀请去参加舞会，原来还有那么重大的意义。 
 
    「女性的邀请背后有多大的有意，看来你完全不理解呢……」 
 
    艾娜的声音让我分不清她是在惊讶还是在可怜我。我试着呻吟了两声，但好像完全不会让自己变成任何东西，于是只好放弃，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要去道歉。」 
 
    不知道还能不能挽回。不，只能这样做了。虽然我的行为究竟有多么恶劣，这只能靠自己预想，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我毫无顾虑地拒绝了莉娜莉亚的心意，这一点必须要向她道歉才行。 
 
    在我开口之前，艾娜却像是还有什么没说出来般皱起眉头来。 
 
    「……还、还有什么吗？」 
 
    我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自己犯下致命错误，又被他人指出时的那种气氛，填满了店里。 
 
    「我在犹豫，她本人都没有告诉你，我来说会不会不合适。」 
 
    「请告诉我。」 
 
    我不由得探出了身子。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决心承担自己这些过错产生的所有后果，然后向莉娜莉亚道歉。艾娜像是被我的气势压倒一样，向后退了几步。 
 
    「我、我知道了！ 所以请你不要逼得那么近好不好！」 
 
    「哎呀对不起。」 
 
    我重新站好，艾娜稍稍红着脸，咳嗽了好几下。 
 
    「听好了哦。」 
 
    「嗯。」 
 
    「圣诞祭那天，」 
 
    我咽了口唾沫。 
 
    「是莉娜莉亚小姐的，生日。」 
 
    ——完了。 
 
    真的？ 不对，骗人的吧，是真的吗？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甚至一时反应不过来。 
 
    生日？ 谁的？ 莉娜莉亚的？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毫无疑问，这是我人生中搞砸最惨的一次了。 
 
    「那个时候的我啊，去死吧。」 
 
    「喂喂喂。请冷静一点，你这个人啊。」 
 
    虽然艾娜在试图安慰我，但我已经受到了难以恢复的打击。 
 
    「不对，这个，那不是已经完了吗？ 因为她邀请我在生日那天参加舞会，我却当即拒绝掉了。这样她不是再也不会到店里来了吗！」 
 
    我内心的哀鸣已经挡不住了。 
 
    「啊啊，真是的，所以说，请你冷静一点！」 
 
    艾娜两手夹住我的脸颊，才让我停了下来。 
 
    她的脸颊就在我的面前。白色的肌肤、大大的眼睛夺去了我的视线。我还闻到了一种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的，温暖的味道。 
 
    「好……」 
 
    我不由得顺从了她。 
 
    「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照顾你呢……」 
 
    艾娜按着眉角说道。我感到一阵歉意，又有点想笑。虽然她是个莉娜莉亚跟踪狂，但基本上却是温柔的好孩子。 
 
    因为这一阵恐慌，我的大脑终于基本清醒过来。之后我又深呼吸了好几次。 
 
    「对了，好。已经没有慌张的时间了。嗯，现在开始做好准备，和莉娜莉亚一起参加舞会就可以了。」 
 
    「话是那么说啦。」 
 
    我看到艾娜在摇头。 
 
    「莉娜莉亚小姐似乎请假，缺席舞会了。」 
 
    ——完了。我一下子抱起脑袋，伏倒在柜台上。 
 
    「她因为我的缘故连舞会都不参加了吗！」 
 
    「你这样消沉，我还怎么训斥你呢。真是的，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艾娜用无奈的声音说道。 
 
    「这下，不是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吗？」 
 
    「我不知道。事情取决于你。不过，要放弃的话现在的确就到此为止了。」 
 
    她的话听上去有些刺耳。我又摆正了姿势。的确，现在不是该自怨自艾的时候。 
 
    「知道了，我试着做做看。」 
 
    「很好。」 
 
    艾娜满足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回学院去了。」 
 
    「哎，说起来——」 
 
    现在还是上午，而且今天又是工作日。学院应该还在上课才对。 
 
    艾娜笑眯眯地说。 
 
    「偶尔偷溜出学院一次也很有趣呢。」 
 
    我本来以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贵族大小姐，没想到艾娜也会灵活地去打破规定。 
 
    艾娜喝完被子里的咖啡，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那个袋子和她的发色一样是深蓝色，上面还有金丝做成的美丽刺绣。她从袋子里掏出硬币，放在柜台上。 
 
    「感谢招待。放学后我还会再来的，在那之前请你好好考虑计划哦。」 
 
    说完，不等我给她找零，爱娜就走出了店里。也许是她还对自己第一次来没付够钱的事情念念不忘，今天她留下了比一杯咖啡的价格更多的硬币。 
 
    等到门铃的回响也消失时，戈尔爷爷才从后厨走出来。 
 
    「哎呀哎呀，真危险啊。」 
 
    「到底有什么危险的。您突然藏起来可是把我吓了一跳。」 
 
    「这是秘密。」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戈尔爷爷的行为就算认真去想也不会有个头绪，所以我决定不去追问。 
 
    我收拾完爱娜用过的杯子后，发现戈尔爷爷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捻着长长的胡子对我说。 
 
    「大体情况我都听到了。」 
 
    「呃、啊，好吧。」 
 
    说起来艾娜正好是在我要对戈尔爷爷说明情况时，突然闯进来的。本来我就打算把事情都告诉戈尔爷爷，可是这样以来反而像是自己的失败被别人知道了一样，感觉很难为情。 
 
    「好啦，别垂头丧气了，总是有办法的嘛！」 
 
    戈尔爷爷用爽朗的声音大声说。 
 
    「又不是在出轨现场被抓住，也不是私生子的事情败露。小夕你真可爱。」 
 
    「那些，都是您的亲身经历吗？」 
 
    「这是秘密。」 
 
    看到戈尔爷爷的视线突然转向窗外，我有点开始不安了。这个老爷爷真的没问题吗。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戈尔爷爷咳了两声，提醒我接下来才是重点。 
 
    「先不提那些啊！」 
 
    他摆出一副严肃面孔看着我。 
 
    「问题是在小夕你自己的身上。」 
 
    「哈啊。那究竟是什么问题呢。」 
 
    我总觉得与戈尔爷爷相比，自己的问题可是小多了。 
 
    「小夕啊，你为什么要拒绝人家的邀请？」 
 
    「要说为什么。因为我没去过舞会啊，感觉，有点害怕。」 
 
    「原来如此。」 
 
    戈尔爷爷点了点头。 
 
    「但是，问题就只有那些吗？」 
 
    他瞄了我一眼，眼神里透露着往常看不到的认真。 
 
    「的确，要去参加舞会确实可能让你怯场。倘若不是非常熟悉的话，要说出『去』这个选项恐怕也很难。但是，如果说理由就只有那些的话，有些奇怪啊。小夕，你可不是个能当机立断的人。凡事你必定会需要时间来仔细考虑。可是，当时你却说自己立刻就拒绝了她。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没办法从戈尔爷爷的脸上移开视线。的确如此，我完全被他看透了。 
 
    「在莉娜莉亚妹妹那样漂亮的女孩子面前，男生有几个会不开心的。她的邀请你想都不想就拒绝掉，作为男性，实在是奇怪。实在是不可能。爷爷我都想跟你交换一下，和她去舞会了。」 
 
    话题有点不对劲了。 
 
    「即便如此你还是拒绝了她，那就可以认为，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你立即作出那样的决定。」 
 
    「……嗯，呃，确实是这样。」 
 
    我坦率地承认了。戈尔爷爷说得一点不错。我完全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反驳他。 
 
    「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我可以问一下吗？ 要是不愿意说的话，爷爷我就当忘掉了这件事好了。你看，我最近忘性也越来越大啦。」 
 
    看他冲我眨眼，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往常这个爷爷总是会开奇怪的玩笑，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也有相当会体贴人的一面。 
 
    我放松了肩膀的力气。迄今为止一直萦绕在自己心中，让自己尽力忍耐的东西，居然简简单单地就这样说出了口。 
 
    「我，我想回家。」 
 
    这是我心里最深处一直存在的想法。我以为这种想法不能吐露给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理解。但是，直到刚才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一直希望有人能问起这些来的。 
 
    「回家啊。你的家，不在这里吗？」 
 
    戈尔爷爷的声音很温和。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概，远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是吗，这可真为难。」 
 
    我点了点头。 
 
    「但是也许，某一天我突然就可以回去。某一天，可能突然就会明白回家的方法。我心里总是有这样的感觉。」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有两亲，祖父，还有一个生活能力很差的堂姐住在附近。我还有朋友。」 
 
    他们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可思议的是，每个人都带着笑容。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对我说明过。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迷宫中了。究竟是因为迷宫中空间的歪曲如何如何，或是有谁施放了召唤术之类，种种猜想都曾在我心中出现过。但是，我却找不到一个回到原先世界的方法。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 
 
    结果，我在这个世界中得到了一位乖僻大叔的照顾，继承了他的酒店，开起了这家咖啡馆。 
 
    我尽可能地模仿了自己家的那家咖啡馆。装潢，店里的器具，连氛围也是。只有这家店是离我记忆中的家，距离最近的地方。只有这家店才不是什么异世界。只有这家店，只有在这家店里，我才能得到安稳。不会在这个让人不明所以的异世界中因为孤身一人而哭泣。 
 
    我的栖身之处只有这里。我只是这世界中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处。也不知道回家的路。所以我决定哪里都不去，只停留在原地。 
 
    轻易迈开脚步，万一走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怎么办？ 
 
    只是这样想，我就感到害怕极了。 
 
    「小夕，你害怕习惯这座城市吗？」 
 
    我不由得猛地看向戈尔爷爷。因为他说得一针见血。 
 
    「你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去的地方。但是，如果习惯了在这座城市中的生活，你又害怕对那个地方的记忆会渐渐消退。然后开始担心那样一来，自己就永远回不去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胸口堆满了什么即将涌出的东西。戈尔爷爷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敲打我的心门。 
 
    「你的感受我全都了解——这种话我不会说。爷爷我也是啊。以前，曾经有过跟你一样的想法。可是年纪增长也不都是坏事。因为经验会越来越多。所以，我才能这样，稍微体会到一点别人的心境。」 
 
    戈尔爷爷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问你啊，小夕。你说所谓的家，究竟是什么？」 
 
    「您说家吗……」 
 
    「回家，每个人都会这么说。」 
 
    戈尔爷爷将视线转向窗外，街上依旧有许多行人。每个人都要前往某个地方，或是将要回到某个地方去。 
 
    「出生的地方就是家吧。有一个让你等待的东西，那个地方就是家吧。现在你居住的地方也可以叫做家。那么小夕你现在待的这家店，也是家，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但是啊，你还得注意到另一间很重要的事情。听我说，小夕，你该回去的地方，不只有家。」 
 
    「不只有……？」 
 
    戈尔爷爷也点了点头。 
 
    「比如说爷爷我就是这样。我呀，来到这个店里的时候，每次都会想着『我回来了』。因为小夕你的这家店让人感觉很舒服，心灵安宁，可以像在家一样放松。」 
 
    我在脑海中慢慢反刍戈尔爷爷说的这些。 
 
    「而且，把这家店当作归处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对莉娜莉亚妹妹来说也是。这家店，还有小夕的身边，是她总会回去的地方。我是这么猜的。所以被小夕你拒绝之后，她可能会相当沮丧。」 
 
    是这样吗。我对自己问道。但是当然找不到答案。 
 
    「所谓归处，是不知何时就会产生的。剩下的，就是什么时候自己注意到了。莉娜莉亚妹妹现在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些。这样以来，回不到想回去的那个地方，其中的辛苦，小夕你应该很能体会吧。」 
 
    这些话好像当头棒喝一样。如果是真的，如果莉娜莉亚真的那么想，那么这些痛苦我的确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 
 
    「所以说，小夕啊。我这个老头子来告诉你一个人生的教训吧。虽然像是讲大道理，但我希望你能听一听。」 
 
    我看着戈尔爷爷的脸。 
 
    「你知道吗，小夕。女生离开家在外面寂寞地等着的时候，就应该去接她。这是男性的责任。」 
 
    我愣了一下，而后才点点头。 
 
    「好啦，你得去接莉娜莉亚妹妹回来才行了。而且还要给她过生日对不对。」 
 
    「说、说得对。我有很多事情要干。」 
 
    「哦？ 比如什么？」 
 
    「嗯，比如大干一场。」 
 
    这并不是我一时之下起的念头。从艾娜对我说那番话起，这个想法就已经在脑海中慢慢成型了。虽然是个很单纯的主意，但是在眼下的状况里，再没有比它更棒的计划了。 
 
    「那就好。」 
 
    戈尔爷爷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第一卷 七 归处  
     为了实施想到的计划，我有一堆事情要去做。 
 
    我把挂在门上的木牌翻到了「本日闭店」的那一面，早早地打了烊。圣诞祭就在三天后，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我也告诉戈尔爷爷今天已经停止营业了，但他没有一点挪动位置的意思。看上去他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于是我决定不再去管他。秘书姐姐像往常一样等在店外，我便拜托她来负责监督。 
 
    而我自己则朝市场走去。我要去买食材，买到尽可能大量，而且优质的食材。 
 
    如果只是要在店里卖料理，那么食材的储备量还足够，可按照实施计划的标准来看，这些存货的质量和数量都让人心里没底。这个市场几乎聚集了所有种类的食材，因此我打算在这里一次性买齐。 
 
    「啊……哎……？」 
 
    但是，我却在那里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往常这里的每个角落应该都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高的食材，可偏偏今天却少得可怜。甚至还有些店铺根本没有开门。以往让我羡慕得直吮手指的高级食材则干脆不见了踪影。 
 
    「噢，这不是店长嘛。大白天遇到你可真稀罕。」 
 
    在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处时，偶然路过的一位大叔叫住了我。这位大叔经常和自己的太太一起来店里。 
 
    「那、那个，所有食材都，」 
 
    我指着摊位想问他，但口中却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食材？ 啊，你说市场里基本没什么东西在卖？」 
 
    我点了好几下头。 
 
    「那是肯定的啊！ 圣诞祭就快要到了。好东西全都被运到王都去了。」 
 
    「这是真的吗！」 
 
    「啊，没错。因为圣诞祭也是对食物送上感谢的节日。高级食材之类的首先会被送到王都去，再剩下都会被贵族，或者学院，还有一流的料理店之类的地方买走。我们想要吃顿好的，只能等到一周后的后诞祭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我怎么没听说过。不对。是因为我没有常识吗，可恶。 
 
    「那个，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买到食材的话——」 
 
    「不是说这些普通的，而是高级货色？ 嗯……那就只能直接去跟店家交涉了。不过，如果没有足够的门路和钱，我看那样也行不通。」 
 
    我用手捂住了额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遭遇了如此的挫折。居然连食材都买不到。而且没有门路和钱就不行？ 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凑巧刚好就……。 
 
    凑巧……。 
 
    刚好就……。 
 
    咦？ 
 
    「大叔，谢谢您！」 
 
    「啊？ 噢，我还会再去你店里的！」 
 
    「我等着——！」 
 
    我又朝店里跑去。市场上不行的话，就用别的门路。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主意。我想起来，自己刚刚好就凑巧有这样一条门路。而且还是一条相当了不得的门路。 
 
    但愿戈尔爷爷他们还在，我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飞奔回店里。走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椅子上懒散的戈尔爷爷，以及站在墙边的秘书姐姐。 
 
    「太好了！还在！」 
 
    「嗯？ 哦，小夕啊。找爷爷我什么事啊？」 
 
    「戈尔爷爷您接着去睡吧。秘书姐姐借我用一下！」 
 
    「哎？ 这样对待老爷爷是不是太过分了？」 
 
    先不管戈尔爷爷，我朝秘书姐姐走去。 
 
    「秘书姐姐！」 
 
    「是，请问怎么了？」 
 
    秘书姐姐是个一丝不苟的美女大姐姐，今天她也和往常一样，连每一根头发都显得那么干净利落。 
 
    「我想拜托你帮我带路！」 
 
    「带路……是吗？ 要去哪里呢？」 
 
    她轻轻将头歪向一边，白金色的头发一下子从肩上滑落。 
 
    「去科尔雷奥尼先生的家。他，是个很有名的人，对吧？」 
 
    这是一次赌博。我听说科尔雷奥尼这个名字在这一带都很有名。可是我不知道他的住宅会不会也一样显眼。或许他是住在一个寻常的居民区里，只能在某个特定的酒店通过心腹部下才能联络到……？ 
 
    秘书姐姐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嘴角露出淡淡微笑。 
 
    「这样的话，我应该可以帮到夕先生。」 
 
    「真的吗！」 
 
    太好了。我本来还想如果不行的话接下来可就麻烦了。 
 
    秘书姐姐对我行了一礼后，又朝戈尔爷爷身边走去。 
 
    「老爷，我可以带夕先生去科尔雷奥尼宅邸吗？」 
 
    「切。爷爷我什么用都派不上。算了算了。我要一个人去玩了。」 
 
    「真抱歉在您闹别扭的时候这么说，老爷。」 
 
    「刚才是开玩笑的，所以可不可以别那么生气啊？ 你们去吧，路上小心啊。」 
 
    「好。」 
 
    说完，秘书姐姐回到我身边。 
 
    「那么，我们走吧。」 
 
    她的模样看上去比平时多出了几分期待。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是的。科尔雷奥尼家族控制着整个地下社会，轻装上阵潜入其宅邸的机会可不常有，我很激动。」 
 
    说着，她的嘴角上扬，露出笑容来。怎么回事，秘书姐姐该不会误以为我们是要一路杀进去的吧。而且她还说感觉很激动，该不会，这位大姐姐其实也是那条道上的吗。我有点开始担心了。 
 
    好不容易制止住了兴冲冲就要拉着我走出店门的秘书姐姐之后，我又一次回到后厨，从装着贵重品的保险库里拿出了两件必需的东西。 
 
    然后打起精神，走出店外。 
 
    拜托秘书姐姐来带路真是太对了，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听说科尔雷奥尼先生是黑手党的首领之类，本来以为要去的目的地一定是散发着诡异气氛的地下酒吧。没想到秘书姐姐对我说了声「请朝这边走」后，将我带到的却是豪宅林立的高级住宅区一角。现在我开始想立刻转身回去了。为什么有钱人的住宅，无论怎样都会让人有种压迫感呢。 
 
    可这毕竟是在秘书姐姐的面前，我可不能露出怯懦的模样来。 
 
    深呼吸好几次之后，我走向那道几乎有三个我那么高的铁栅栏门。 
 
    门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衣服，满身肌肉的人。眼前的这幅景象，已经让我觉得像是在电影里一样了：豪宅，守卫，还有我这个小市民。 
 
    黑衣人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再走近一点，他们主动开了口。 
 
    「有何贵干？」 
 
    走近之后我才发现，两个守卫的个子都高到让我只能仰望，而且还都是狼人。我又想起了科尔雷奥尼先生总是带在身边的那个狼人跟班。也许这座兔子的宅邸里还有很多很多狼的手下。 
 
    我伸手在口袋里找了找。再加上那两个黑衣人一直摆出警戒的模样，找了好久之后，我才在紧张之中拿出了那个东西，放在手掌上递了出去。 
 
    「我想见科尔雷奥尼先生。」 
 
    「那、那是……！」 
 
    那是科尔雷奥尼先生第一次来店里时，当作料理的报酬而交给我的金印。当时他还说『想要取得联系时就亮出这个』。 
 
    所以我照着他说的做了，但效果却远超我的预想。 
 
    「不、不知道您是带着金印的客人，实在是失礼了！ 我们马上为您开门！ 喂，你去给里面通报一声！」 
 
    「是，遵命！」 
 
    我被突然改变态度的狼人先生带着，和秘书姐姐一起走进了大门。他们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态度，反而让我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按照狼人先生说的等了一小会儿之后，又有一个穿着管家服的人从宅邸中小跑哎，带着我们走进了房屋内。就好像自己突然变成了什么大人物一样，我感觉相当手足无措。 
 
    秘书姐姐却表现得让我大吃一惊，她根本没有东张西望，就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样，一脸平然地走在我身边。她一定很习惯这种场景了。 
 
    管家先生将我们领到一间接待室里。房间中央是一张桌子，两面各有一张沙发。这个房间非常雅致，里面的每一件用具看上去虽然并不豪华，却有很好的品质。 
 
    管家先生让我坐在沙发上之后，我看到秘书姐姐却站在了我所坐的沙发的斜后方。我知道有什么搞错了，可现在要再起身，已经来不及了。 
 
    当管家先生退出房间时，室内就一下子安静下来。为什么秘书姐姐不肯坐在我旁边呢。不对，我是作为客人来的，所以这样才恰当吗。不行，搞不清楚了。不过只有一点我是确定的，那就是自己非常不习惯这里。可是自己又不能摆出一副派头十足的样子，结果我只好像一只被借到别人家来的猫一样，老老实实地正坐在沙发上。 
 
    终于，里面的门打开了。而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总是跟着科尔雷奥尼先生的那个狼人。今天他看起来也好吓人。然后则是他脚边的一只小兔子。白白的，软绵绵的，耳朵垂下来。这只小兔子，就是科尔雷奥尼先生。 
 
    「来得好，少年。我真高兴你能来拜访这里。」 
 
    这种重低音就像是从他的肚子中发出的一样。我能感到身后的秘书姐姐有些困惑。科尔雷奥尼先生的声音实在是很低沉，但毫无疑问就是从那小小的兔子身体里发出的。 
 
    我立刻站起身来——这是基本礼仪。 
 
    「您好，科尔雷奥尼先生。抱歉突然来打扰您了。」 
 
    「没关系，你能不多想就来到这里，这很好。年纪大了就会受到别人无谓的关心。有时候，这很让人讨厌。」 
 
    看起来是一只小小的兔子，但他的内里其实似乎是个饱经风霜的大叔。 
 
    「不要客气，坐下吧。」 
 
    他对我说道。但我还是站着不动。因为狼人先生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我觉得他好像是在表示「先别坐下，否则就杀了你」之类的。 
 
    科尔雷奥尼先生向前走了两步，一下子跳上我对面的沙发，然后狼人先生的眼神才终于缓和了下来，我也轻轻坐下身去。 
 
    这这这是什么礼仪讲座啊，对心脏的负担太大了。 
 
    「所以，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出来了。少年，你来到我的宅邸，恐怕不是为了闲聊吧？」 
 
    科尔雷奥尼先生首先进入了正题，这让我松了口气。我完全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交涉场面，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起要说的事情来。 
 
    我反复握紧几次拳头，然后探出身子说。 
 
    「我听说科尔雷奥尼先生是美食家。」 
 
    「也不能算错。」 
 
    他点了点头。 
 
    「就在前不久，我才知道所有贵重的食材都从市场上消失掉了。有人告诉我是王都、贵族和一流的料理店买下了那些食材。」 
 
    「恐怕是不错。圣诞祭这一天人们最看重的，就是能摆出多么精美的料理来招待客人，奉献给圣埃雷敏。也可以说这一天是全年之中人们最热衷于美食的一日。」 
 
    「其实，我想在店里举办一场聚会。」 
 
    「哦？」 
 
    「但是食材却不够。所以，我才来到这里，希望能请科尔雷奥尼先生分给我一点。」 
 
    狼人先生的喉咙中咕噜了一下。看上去这个发言似乎是踩到地雷了，但我现在不能退缩。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这里有食材？」 
 
    「科尔雷奥尼先生是个美食家。而且还能得到刚刚才在迷宫中发现没多久的新奇食材。您在美食方面有比任何人都高的热情，还拥有可以得到恶魔果实的门路。在一年中人们最看重美食的一天，您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收集食材。」 
 
    我说话时，科尔雷奥尼先生一直紧盯着我，小小的鼻子也在扇动。 
 
    「完全不错。看来你已经对我相当了解了。我很开心。」 
 
    咕噜。狼人先生的喉咙中又发出声音。不过这次却显得有些伤心。 
 
    「如你所说的一样，我收集了许多食材。但是，并非出于对圣诞祭的喜爱。而是为了防止连味道都不懂得分辨的愚蠢之辈，将这些贵重的食材变成垃圾。」 
 
    看上去非常可爱又软绵绵的白兔，却从嘴里说出了相当辛辣的台词。 
 
    「圣诞祭这天会有大量的料理被生产，消费，然后丢弃。在今天，这不过是有钱人放荡消遣的日子罢了。我很讨厌这一天，所以才会拒绝那些无聊聚会的邀请，这样待在家中。」 
 
    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对劲。 
 
    「所以，您不能把食材分给我了吗？」 
 
    「的确是没有多少意愿。虽然我对你的圣诞菜单依旧很有兴趣。」 
 
    我在脑海中反刍着科尔雷奥尼先生的话。 
 
    他所无法忍受的，应该是圣诞祭中大量食材被白白浪费掉这一点。因此他不喜欢圣诞祭，也因此他不能协助我的聚会。 
 
    我发现，自己漏掉了最根本的一点。 
 
    「那个，科尔雷奥尼先生。」 
 
    「什么？」 
 
    「我是要在圣诞祭那天办聚会，但不是开给圣埃雷敏的。」 
 
    「哦？那是为了谁？」 
 
    看他露出一副有兴趣追问的模样，我开口说道。 
 
    「我想给一位朋友庆祝生日。」 
 
    科尔雷奥尼先生愣了一小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少年，你说你打算在全国礼赞圣埃雷敏的时候，为那个朋友庆祝生日，现在要准备食材？ 为此到我这里来？ 我说得不错吧？」 
 
    「是的。」 
 
    我刚回答完，科尔雷奥尼先生就抱着肚子笑倒在沙发上，我还听到了他忍不住的笑声。虽然这副滚来滚去的模样看上去就好像可爱的小兔子在玩耍一样。 
 
    「没想到，你完全背离了我的预想啊。所以——」 
 
    他躺在沙发上，接着说道。 
 
    「你的那位朋友，是女性吧。」 
 
    「是的。」 
 
    「是个美女？」 
 
    「非常美。」 
 
    「这样啊。」 
 
    兔子先生坐直了身体。 
 
    「我所收集的全是一流食材，就算要转手给你也是要收钱的啊？ 而且，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像是在考验我才说出了这句话，而且好像很期待我会给出怎样的回答。要是我也真的能给出一个巧妙的答案就好了，但是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我把手伸进另一边口袋，掏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桌上。 
 
    科尔雷奥尼先生跳到桌上，仔细地看着那个东西。 
 
    「哦！ 这可真不常见。是日落灰宝石的原石吗。」 
 
    这是那天夜里，法尔瓦先生给我的那个灰色，拳头大小的原石。 
 
    科尔雷奥尼先生抬头看着我。 
 
    「少年，你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吗？」 
 
    「详细的我不是很清楚，这个不够吗？」 
 
    「不，不。足够了，足够得过头了。」 
 
    「那就请您收下。」 
 
    科尔雷奥尼先生又一次抱着肚子笑翻在沙发上。 
 
    「喂，谢莫塔。你见过有人说圣诞祭要给女孩庆祝生日，然后拿出一块日落灰宝石的吗？ 而且，还是在科尔雷奥尼宅邸里说出这番话的！」 
 
    我看了看站在沙发后的狼人先生。他也露出一副呆愣的神情看着我。 
 
    「那样的傻瓜，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傻瓜二字似乎发自他内心说出来的。 
 
    「但是，今天，我站在我眼前的，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啊，谢莫塔！」 
 
    笑了好一阵终于满足之后，科尔雷奥尼先生支起身子来抬头对我说。 
 
    「抱歉迄今为止我都只是叫你少年。你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大傻瓜。也就是说，你是个响当当的男人了。」 
 
    接着，他长吐出一口气。 
 
    「美酒和佳肴是能吸引任何人的东西。但是，佳人则更甚。能给无趣的灰色人生带来满是波澜的光辉色彩。没有女子陪伴，男人的一生就没有对别人提起的价值。」 
 
    我什么话也答不上来。这些话太深奥了，作为一个年轻人，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好吧，契约成立了。明天之内我会把食材送去。你可以随便使用。顺便——」 
 
    科尔雷奥尼先生的胡须动了动。 
 
    「你当然，也会招待我对吧？我可是个节日狂热者。」 
 
    我当然点了头。 
 
    走出科尔雷奥尼先生家之后，外面已经都快要天黑了，我这才发现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久。因为那之后，我们还聊了很多诸如「打算做什么样的料理」、「那么我把科尔雷奥尼家的厨师借给你吧」之类的话题。 
 
    因为放学后艾娜要来，所以我和秘书姐姐最后不得不告辞，然后踏上了归途。 
 
    从紧张感解放出来之后，我感觉一下子轻松了好多，可秘书姐姐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模样。不过途中她小声说了一句「是我原先有眼不识泰山了。」还对我低下了头。有眼不识泰山，这应该是低估了对方的意思。似乎是我和科尔雷奥尼先生的交涉，改变了秘书姐姐对我的什么印象。但我没有多问，只是呆呆地应了一声而已。 
 
    回到店里，戈尔爷爷依旧懒洋洋地待在柜台前。 
 
    食材的问题已经处理妥当了，于是我重新又对戈尔爷爷讲了给莉娜莉亚办生日聚会的计划。听完之后他浮现出开心的笑容，告诉我到时他一定会来。 
 
    我知道戈尔爷爷大概是个很有地位的人物。圣诞祭他大概会很忙，但是看秘书姐姐什么也没说，那就应该是没问题了。 
 
    等待秘书姐姐拽着戈尔爷爷回去工作之后，我也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喘了口气。 
 
    我的主意本身很简单。因为拒绝了她在圣诞祭之前的邀请，那么这次就由我来主动邀请莉娜莉亚参加聚会，就是这样。而且我觉得，比起学院里的舞会，在店里开反而会有趣得多。 
 
    没有足够的食材来准备料理这一点虽然出乎我的预料，但托科尔雷奥尼先生的福，这个问题总算是解决了。再剩下，就是向莉娜莉亚道歉，并且考虑该如何邀请她来参加聚会。但是，这个问题靠我一个人是怎样都解决不了的。 
 
    正在想着她的事情时，门铃响了起来。挂着闭店牌子时还会走进店里的人也只可能有一个了。 
 
    「哎呀，原来你在。为什么要挂着闭店的牌子呢？」 
 
    深海颜色的短发，学院的制服，还有几乎透明的雪白肌肤。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高雅氛围的她，正是我的救命稻草——艾娜。 
 
    「因为我刚刚才回来。」 
 
    「那么，也就是说你已经想好了合好的计划？」 
 
    她走上前几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让我来听听吧。」 
 
    「我打算开一场聚会，在这个店里。」 
 
    「圣诞祭的吗？」 
 
    艾娜歪起脑袋来。 
 
    「不，是为了莉娜莉亚的生日。」 
 
    「这个主意，我觉得非常棒。」 
 
    艾娜频频点头。 
 
    「但是食材之类的没问题吗？ 要庆祝生日，普通的料理也太寒酸了。何况还是要办聚会。话说回来，为什么是聚会呢？」 
 
    「因为我想既然要做还不如热热闹闹地来一次。而且要做得比学院的聚会还有魅力才行。我还打算请这家店的常客们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会来就是了。食材的问题我也解决了。」 
 
    我说完，艾娜瞪大了眼睛。 
 
    「你在这个时候准备好的吗？ 可是现在要买食材不是难得不得了吗？」 
 
    「难得不得了？」 
 
    「嗯，毕竟大多数都被科尔雷奥尼家族给买走了。王都和贵族们现在都为准备食材忙得焦头烂额。就算要跟科尔雷奥尼家族交涉，他们在饮食方面的顽固也是出了名的……」 
 
    这次轮到我眼睛瞪大了。 
 
    「真的吗？」 
 
    「对啊。在这方面，就是贵族也拿科尔雷奥尼没办法。他对美食的热情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甚至还有人说，要想得到真正一流的食材，那就只能去找科尔雷奥尼。」 
 
    我终于理解了。秘书姐姐对我说的「有眼不识泰山」，大概是对我向科尔雷奥尼先生购买食材这件事的称赞。我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没想到居然会这样厉害。 
 
    「情况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你究竟是从谁手中买到了食材？」 
 
    我沉思了一会，发现为了让对话平稳进行，这些话还是别提起来比较好。 
 
    「秘密。」 
 
    艾娜瞪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追问。、 
 
    「只要你的聚会能顺利进行，那就把这当作是一件好事吧。然后，你打算怎样和莉娜莉亚小姐说起这些呢？」 
 
    问题就在这里。 
 
    「艾娜你来把她带到这家店里，怎么样？」 
 
    「恐怕会很难。」 
 
    艾娜的手握成拳，掩住嘴。 
 
    「莉娜莉亚小姐在学院里总散发出一股让谁都无法接近的氛围，我邀请她到这里来她也不可能答应。你看……那个，她又很提防我。」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对莉娜莉亚来说，艾娜果然就是跟踪狂一样的存在。而且要是再到这家店附近，她的心里也会有很多负担吧。 
 
    「那么，果然只有，」 
 
    我还没说完，艾娜就点了点头。 
 
    「嗯。只能是你去见她了。」 
 
    因为我早有预想，所以并没有感觉惊讶。但是，不安还是有的。 
 
    「可是你说去学院，那里不是无关人士禁止进入的吗？」 
 
    「是那样的。学生在进出时也必须要出示学生证才行，大门常年有守卫看管。」 
 
    毕竟那里是许多贵族和富豪的孩子就读的地方，这些安全措施也是理所当然的。潜入那样的一个场所，这个选项的难度恐怕很高。 
 
    「那不是没办法了吗?」 
 
    「不，还是有可能的。我有一个主意。」 
 
    艾娜把手举到面前，拍了两下，就像是发出什么信号一样。接着店门被人推开，一道白色的影子灵巧地闪了进来。让我惊讶的是，门铃居然完全没响，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何时，艾娜的身后已经出现了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少女。她一定就是刚才从门口进来的，可是这副自然而然的模样却让人觉得，好像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艾娜满足地看着我一脸的呆然表情。 
 
    「若是在平常，潜入学院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在圣诞祭舞会即将开始的眼下，却并非如此。」 
 
    「 不是，你这样一脸理所当然地继续话题我也很困扰啊，那边的女仆是怎么回事。」 
 
    艾娜依旧无视了我，挺起胸接着说道。 
 
    「挺好了，对贵族的子嗣们来说舞会就是战场。是在学院中与上流人士拉近关系，结成人脉的地方。有时也需要在其中寻觅结婚的对象。」 
 
    我一边听着艾娜的话，一边偷瞄一旁的女仆小姐。她将两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向下，一动不动地站着。 
 
    「当然，学生们都会盛装打扮。从自宅或是裁缝处定制的服装也会每天络绎不绝地送来。递送这些的，则是学院外部的佣人们。」 
 
    艾娜轻轻抬起左手。 
 
    「托托，把东西拿出来。」 
 
    「是，大小姐。」 
 
    名叫托托的女仆小姐将手伸向腰后，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包裹，然后把包裹放在了柜台上。我决定先把女仆小姐这件事放到一边，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包裹。它看上去很大，但里面的东西却似乎相当软。 
 
    「打开看看吧。」 
 
    艾娜对我说。于是我便不再顾虑，伸手打开了包裹上的结。里面是一套黑色的西装外衣和裤子，还有一件白衬衫。 
 
    「这个，该不会是，」 
 
    虽然是异世界，可是服装文化却没有什么改变。包裹里的衣服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有所预料了。 
 
    「是的，是管家服。」 
 
    艾娜回答道。 
 
    「你要穿着这件衣服，作为我的侍从潜入学校。」 
 
    说完，她伸出手指一下子指向我。 
 
    「……你看起来，好像还挺开心的。」 
 
    「大小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冒险抱有强烈的憧憬了。」 
 
    「托托！」 
 
    女仆小姐小声补充了一句，艾娜立刻发出悲鸣一样的声音。她的脸颊变得通红，先是当着女仆小姐的面慌张地挥着手，而后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种事情我可绝对没有过。」 
 
    「我觉得很好啊，冒险。我也很喜欢的。」 
 
    「好啦你快点忘掉这些！」 
 
    艾娜一下子鼓起脸颊来。而那个叫做托托的女孩子则愉快地望着她。两人的关系是怎样，这副光景中一看就明白了。 
 
    「总之，我会帮你潜入学院中的！ 听好了，这可是特别待遇。尽情地感谢我吧。而且也不要忘记把我如何帮助你的事迹，全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莉娜莉亚小姐哦？ 更进一步来说的话，」 
 
    「更进一步来说？」 
 
    我追问了一句，艾娜立马垂下目光，对戳着两只食指。 
 
    「……希望你，也能邀请我来参加聚会。」 
 
    我的回答当然是确定的。 
 
    我决定立刻开始实施计划。 
 
    并不是因为择日不如撞日之类的说法，而是因为眼下一个更为实际的理由。 
 
    因为时间真的不剩多少了。为了邀请来参加聚会的人，我得通知店里的常客们，而且明天还要接收从科尔雷奥尼先生那里送来的食材。另外聚会的菜单也要好好考虑一下。 
 
    要对莉娜莉亚道歉的话自然是越早越好，请她来参加聚会也是同样。所以我决定早早试着潜入学院。 
 
    到现在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坦白才行，那就是我觉得这个计划不太可能成功。因为想想看啊，如果只是穿着管家服就可以潜入学院的话，那么犯罪分子岂不是就太方便了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我还是在后台换上了那套衣服。尺寸稍微大了一点也没办法。但是穿上去感觉非常舒服，也能看出这件衣服的做工相当精良。不愧是贵族。 
 
    据艾娜说，这段时间莉娜莉亚每天放学之后都在图书馆。尽管现在天色已经很晚很晚了呃，可是立马就动身的话应该还来得及，于是我们三人一同朝学院走去。 
 
    穿着从没穿过的管家服，感觉非常奇怪，再加上要潜入学院又很让人紧张。可是还没等我习惯这些，目的地就已经到了。 
 
    首先，学院那种压倒性的威严模样让我倒吞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建筑物。对我而言，眼前的学院大楼简直就像是直插云霄的白垩岩一样。 
 
    以中央的巨大尖塔为原点，墙壁和塔楼左右对称地分布在其周围，而后又是等间隔的无数小窗，以及白柱支撑的回廊。更深处还能看到有着尖锐屋顶的巨大房屋。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要塞中建起的西洋城堡一样。这是哪里的学校啊。有国王住在里面都不奇怪了。 
 
    眼前的城门也无比壮观，左右延伸出的白色城墙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不时有行人和装饰华美的马车从那里通过，还有好几名守卫模样的人在检查他们的随行物品。艾娜昂首挺胸地穿过了大门，女仆小姐和我则跟在她身后。守卫只是稍微看了我一眼而已，而且自始至终，艾娜也没有拿出她之前提到的学生证。 
 
    「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对她问道。而艾娜却轻轻一笑答道。 
 
    「如果真的有检查学生证的环节就好了，不过那是骗人的。」 
 
    「哎……」 
 
    「因为这所学校对制服购买有非常严格的限制。所以只要穿着制服，就可以自由出入了。」 
 
    「为什么你要骗我啊……」 
 
    「哎呀，虽然不需要出示学生证，但是没有制服就进不去这可是真的哦。正因为有我在，所以穿着管家服的你才能走进来。」 
 
    说到这里，我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了。不过要是普普通通地提出申请，会不会也可以被放进来呢。 
 
    学院的内部占地非常宽广，而且地面全都铺着石板。还能看到很大的喷泉和庭园。我又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映入眼帘的每一栋建筑物都只能用豪华气派来形容，而且还散发出悠久历史所带来的厚重感。只是，被这样的高墙围着，人的心里也有了一种难受的闭塞感。 
 
    学院里能看到很多学生。每个人都穿着校服，而且和我一般年纪。我立刻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应，因为自己再次认识到了这个事实：我在这里明显是一个外来者。 
 
    我垂下视线低头走路，尽可能不去看周围。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感觉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等我回过神来，艾娜已经停住了脚步。 
 
    我抬起脸，看到面前是一段短短的台阶，然后是灰色的建筑物。这里其他的一切都是白色调的，只有它却呈现出灰蒙蒙的模样，更加凸显出凝重的历史感。这栋大楼呈长方形，有两层，看起来非常壮观。 
 
    「这里就是图书馆。莉娜莉亚小姐应该就在这里。……你没问题吧？」 
 
    艾娜转头对我说。她的眼里有一股担心的色彩。但我露出了笑容。 
 
    「当然。那我走了。」 
 
    我摇了摇头，打起精神走上了楼梯。这些楼梯很宽，走上一级之后还要再迈一步才能踏上第二级。 
 
    我打开图书馆的大门，一种公共设施都会有的陌生感立刻扑面而来。同时还有另一种味道让人联想到厚重的历史，那是一种混合了霉渍，尘埃，还有发黄旧纸的气息。 
 
    简直就像是教会的大圣堂一样。 
 
    长方形的空间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我只能勉勉强强看到建筑的另一端。眼前的左右两边等距离地排列着书架，靠墙的书柜更是与天花板一样高，填满了书。通道中的书柜也高到需要让人抬头仰望。简直都可以在这一片书架中迷路了。当然这么高的书架，各处也都摆着梯子。 
 
    通道中间摆着很大的桌子，每张桌子左右共有八个座位，但都被学生占满了。 
 
    我慢慢地走过通道，寻找着那头醒目的红发。 
 
    有时会有学生从书本上抬起脸来看我，然后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也难怪，穿着官家服走在这里确实很不对劲。我尽可能不去在意他们，但是又稍稍加快了脚步。 
 
    走了好久，直到我开始怀疑她会不会不在的时候，才终于找到了莉娜莉亚。她正坐在最深处那张桌子的角落里看书，把左臂搭在桌上，身体稍稍前倾，出神地盯着眼前的书页。 
 
    直到我走近为止，她一直停留在那一页上。很明显只是打开了书，却并没有在读。 
 
    到现在，我的心脏突然开始加速跳动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在紧张。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我甚至开始考虑其这些问题来。自己明明应该是一直躲在店里的，为什么会在学院里，会在这座图书馆里。而且，还穿着管家服。 
 
    答案简单得惊人。 
 
    因为我是来见这个女孩子的。 
 
    我是为了寻找这个像野猫一样突然来到我的店里，又突然不见了的女孩子，才到这里来的。 
 
    那落在书页上的视线，眼眶边缘长长的睫毛，流泻到肩膀上的鲜红发丝，让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想回家也好，不想融入这个世界也好，这些让自己一度曾非常拘泥的念头，突然变得渺小无比。现在，我只想再一次和她说话而已。 
 
    即便走到近旁，她也没有抬起脸来。我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合起双手静静地看着她。究竟到什么时候，她才会注意到我呢。 
 
    不知是哪里的谁咳嗽了一声，在这满是静谧的图书馆中激起波纹。她也突然抬起脸来，看着我，愣住了。 
 
    「……为什么？」 
 
    这是迄今为止莉娜莉亚对我露出的所有表情中，最不加遮掩的一个。我笑了笑，然后叫出了她的名字。 
 
    「呀，莉娜莉亚，最近怎么样？」 
 
    莉娜莉亚的嘴开合了好几次，然后又朝周围看了看。 
 
    「什么最近怎么样……不对，不是那个，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说为什么，因为莉娜莉亚你不来，所以我就来了呀。」 
 
    「怎么来的？」 
 
    我什么都没说，摊开双手让她看我的衣服。 
 
    「……什么啊，这件衣服。」 
 
    「我也没办法啊，艾娜说不这样就进不来。」 
 
    我刚说完，莉娜莉亚就皱起了眉头，看来她真的相当对艾娜没辙。 
 
    「你别一想到她就露出这副表情啊，她帮了我很多忙的。」 
 
    「我会考虑的。」 
 
    我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和她的对话依旧像是往常那样。这让我很开心。 
 
    「莉娜莉亚。」 
 
    「什么啊。」 
 
    我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那么随便就拒绝了你的邀请。」 
 
    我盯着桌子上的木纹，却没听到莉娜莉亚的回答。 
 
    不知过了几秒。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却看到莉娜莉亚双手捂着脸。怎么回事啊。 
 
    「那个，莉娜莉亚？」 
 
    「不行，不要再说了。别再提起这件事了。好害羞，我会死掉的。」 
 
    听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我松了口气。之后笑意涌了上来。虽然这个时候笑实在是很对不起她，但是这个场景就是会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来啊。 
 
    莉娜莉亚似乎是发现了我在忍着笑，她睁开一只眼睛，从手指的缝隙间瞪我。虽然我只能从手指的缝隙间看到她的脸，但是能看到的那部分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你在笑什么啊。你呀，你知道女生邀请别人，却被轻巧地拒绝了，这样有多害羞吗。」 
 
    「这个真的是很对不起。我和那些事情离得很远，所以完全不知道啊。」 
 
    「既然现在知道了，就不要再笑了好不好。」 
 
    看她快要生气了，我只能想办法把笑声咽回去。即便如此脸上的表情还是没办法改变，结果又惹得莉娜莉亚开始瞪我。 
 
    「讨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 
 
    莉娜莉亚就像伸懒腰的猫咪一样把手臂伸向前，将脸埋在里面。 
 
    「其实，我是来邀请你的。另外奇怪的衣服那句话太多余了。」 
 
    「邀请？」 
 
    莉娜莉亚抬起了脸。 
 
    「邀请什么啊？」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发现原来邀请别人是一件如此需要勇气的事情。要是被拒绝了该怎么办，这样的不安开始爬上心头。即便如此，我还是看着莉娜莉亚的眼睛，开口说道。 
 
    「三天后不知道你有没有安排，那天刚好是圣诞祭。」 
 
    莉娜莉亚一下子停止住了动作。 
 
    「这、这样、啊。安排，嗯，没有。」 
 
    「你缺席了学院的舞会对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艾娜。」 
 
    「可恶……」 
 
    莉娜莉亚又把脸埋在了手臂间。然后我听到了她碎碎念的声音。 
 
    「安排，我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 
 
    我伸出食指去戳莉娜莉亚左手的手背。戳，戳。 
 
    「那天我想在咖啡馆里开一个聚会，把常客们都叫来，也会做料理什么的。」 
 
    莉娜莉亚的左手立刻缩回去，逃走了。于是这次我开始戳她的右手手背。 
 
    「……哼。那不是很好吗？好像很有趣。」 
 
    「可以的话莉娜莉亚要是能来，我会很开心的。」 
 
    莉娜莉亚没有回答。 
 
    「可以的话莉娜莉亚要是能来，我会很开心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等了一会儿，她却只是一直抖着肩膀，没有回答。没办法，我吸了一口气，活用在服务业中锻炼出来的发声技巧，从丹田中发出声音。 
 
    「可以的话莉娜莉亚也来吧！」 
 
    「好了啦！ 我知道了！ 我会去的！ 我会去的所以你小声一点啦！」 
 
    我发现图书馆里学生们的视线，好像全都戳到了我的身上。来的时候我曾一直努力躲避这些视线，但是现在全都汇集到自己身上才发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既然眼前慌乱的她已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那么别的就都无所谓了。 
 
    「好，时间就在三天后的傍晚。我想艾娜会来找你的。」 
 
    「来找我？ 为什么？」 
 
    为了不让你发现，那其实是给你准备的生日聚会啊。所以要等到准备好后才请艾娜带你过来。 
 
    这些话，我当然没有说出来。 

  第一卷 终章  
     侵入学院的行动成功之后，我变得忙到让自己都不敢相信。 
 
    正常营业时，要邀请熟识的客人来参加生日聚会，而且还并不是谁都在邀请对象之列，范围仅限于莉娜莉亚也认识的那些客人。原本有更多时间的话我还可以请来更多人，但是这个念头在现在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幸运的是，临近圣诞祭，有许多人也获得了工作上的休假。例如冒险者之类。 
 
    营业结束之后又要去检点食材。科尔雷奥尼先生送来的食材数量庞大，而且其中还有许多我从没见过的品种。挨个试尝每一种材料，考虑可以用它们来做什么料理，这是非常花费时间的。 
 
    不知道是不是预想到了这一幕，科尔雷奥尼先生还派来了一位厨师来帮我。他精通聚会料理，事实上菜肴的准备也几乎全是靠着他完成的。而我自己则思考自己能做出的菜色，然后专心做好它们。 
 
    除过这个之外，还应该提一下的就是买东西了。是为了什么自然不必说。毕竟在生日聚会的主角面前连一件礼物也拿不出来，再没有比这更逊的了。这也可以说是最让我烦恼的一件事。 
 
    就这样忙乱着，准备着，煮着咖啡，不知不觉，圣诞祭当天来临了。 
 
    这天街上的喧闹超过了往常，道路两旁的建筑物上都装饰着带有华丽刺绣的挂毯，还有色彩鲜艳的彩带。虽然没有高级食材，但路边的小摊上也摆满了各式食物，好像迄今为止消失的那些食材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放一样。每个角落都是人流，想要在大街上行走都相当困难。 
 
    这种景象直到临近夜晚的现在也没有改变。大鼓，笛声，还有不可思议的铜管乐器奏出美妙的乐曲飘扬在空中，人们的欢笑和嬉闹也不绝于耳。各处还都点起了篝火，每户人家和店面同样灯火通明。人们常说这是一条无眠的街道，而今天，就连夜晚在这里也消失不见了。 
 
    我的店里也是一样。 
 
    店里的氛围变得和往日截然不同。 
 
    椅子都被收到了墙壁边或是仓库里，店内只摆着桌子。桌上，柜台上则全是盛在大盘子里的多种料理，以及各式各样的饮品。 
 
    这些几乎都出自科尔雷奥尼先生派来的厨师大叔之手，我的工作其实少得可怜。 
 
    营造这种气氛的另一项因素，则是数量超乎我想象的客人们。 
 
    原本我以为这天的聚会会安静又温馨，却没想到之后会看到赶来赴约的客人们挤满了店铺。甚至连我们原本准备好的料理分量也显得不够了，后厨此刻还在忙得热火朝天。 
 
    「夕先生，这是科尔雷奥尼先生送来的葡萄酒，品质相当高。」 
 
    秘书姐姐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眼下店里已经被客人们的谈笑声填得满满当当，不这样是听不到彼此声音的。 
 
    「请你放在墙边的桌子上吧。想喝的人应该自然会去喝的。」 
 
    「这样真的好吗？如此高级的红酒，就连贵族也不是随时都能喝到的。」 
 
    「没关系啦。就算我留着又没有什么涌出，要不然，请秘书姐姐收下好了。」 
 
    「……这样让人烦恼的诱惑，我好久没遇到了。」 
 
    说着秘书姐姐皱起眉头来，好像真的非常烦恼。看起来她对酒没有什么抵抗力。 
 
    往常总是穿着干练西装的秘书姐姐，今天却打扮得和平时完全不同。虽然她的裙子还算不上晚礼服，但作为便装实在是很惹眼，堪称绝妙的搭配。这种比以往更散发出成熟诱惑的模样，让我的心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不可以对她出手啊？」 
 
    就在我有点看入迷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这样一声。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戈尔爷爷。 
 
    「才不会出手。」 
 
    「什么啊，真没意思。」 
 
    他真的如说好的一样在今天出现了。而且看他一会和客人们聊天，一会又去偷吃料理的模样，眼下最享受聚会乐趣的，绝对是这个人没错。 
 
    「噢噢，新的料理啊！ 这可得先尝尝才行。」 
 
    说着，戈尔爷爷又冲向了刚刚端出的一份料理。 
 
    「那个人，到这里来真的没问题吗？ 没有别的安排什么的？」 
 
    我对秘书姐姐问道，而后她摇了摇头。 
 
    「他像往常一样翘掉了。」 
 
    「那样怎么行。」 
 
    「我对主办方说之后会带他回去的，所以暂时是不会有问题。」 
 
    「哎？」 
 
    我看了看秘书姐姐的打扮，从脚尖朝上一直看到头顶，完全是享受聚会模式。 
 
    带戈尔爷爷回去？ 穿着这身衣服？ 
 
    「哎呀。偶尔，我也会有想要放松一下的时候。一家很棒的店开了这么有趣的聚会，自然也想要参加。看在我平时一直都一板一眼的份上，今天可以稍稍请夕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往常总是面无表情的冰山美人大姐姐，眼下却露出温柔的微笑，对我眨了一下眼睛。世上究竟有哪个男的会拒绝她呢。不可能有的。我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秘书姐姐盯着拿在手中的红酒，走向聚集在房间一角的饮酒集团去了。她打算喝那瓶酒吗，我好想看看。 
 
    「夕先生！ 新的料理准备好了!」 
 
    妮娜从柜台后跑了出来。在某位贵族的宅邸中工作的她，经常会来店里买宅邸日用的咖啡豆，而且作为常客之一，她也会在休息日来店里玩。 
 
    「谢谢。抱歉啊，明明是休息日却让你来帮忙。」 
 
    「没事的！ 我最喜欢工作了！」 
 
    妮娜弯起胳膊秀出健美动作给我看。她穿着一身女仆装，似乎一开始就是打算来帮忙的，不但早早来到店里帮忙布置好了会场，还在准备料理和接待客人等等环节大显身手，发挥了非常出色的作用。本来是客人的身份却做了这么多事，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但是她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 
 
    「妮娜也要好好享受聚会哦。」 
 
    「嗯！ 我已经很享受了！」 
 
    她笑眯眯地对我说我，又立刻跑走了。然后拿起装着饮料的壶为客人添上了新的饮料。唔，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房间中现在已经挤满了人。而且，每一张面孔都是我很熟悉的。 
 
    原本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寂寞的小咖啡馆，却没发现不知何时，还有了这么多的客人。 
 
    窗边的精灵大姐姐依旧在读着书，但穿上了比平时更鲜艳的衣服，还把头发编了起来。矮人大叔则和蔬菜店的大叔热烈地讨论着什么。那对兽人兄弟正在分享一大盘料理，而平常为我送来食材和日用品的女孩子，此刻则正听着戈尔爷爷编出的夸张故事，两眼闪闪发光。 
 
    诺尔托莉也坐在房间的一角，她的妈妈蹲在她面前，露出温柔的笑容，而诺尔托莉自己则害羞地把脸拧到一边去。真是让人心灵温暖的一幕。 
 
    「您好。」 
 
    我打了个招呼，诺尔托莉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 
 
    「店长！ 我家的孩子受你照顾了，谢谢你。喂，诺诺？」 
 
    「……没有，受他照顾……」 
 
    诺尔托莉摇了摇头。 
 
    「肯定有的对不对？ 你在家里，不是一直总是说店长怎么怎么样的吗？」 
 
    「没有……才没有……那是骗人的……」 
 
    「这孩子啊。」 
 
    诺尔托莉的妈妈摸着她的头说道。虽然诺尔托莉不停地想要逃开，但她当然逃不掉。不过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开心。亲子真好啊，我心想着这些，悄悄离开了先前的座位。 
 
    每个客人似乎都在享受愉快的聚会。 
 
    只有柜台前化成人形的法尔瓦先生，和挽起一头银色长发的阿贝尔小姐还在瞪着彼此，甚至有种一触即发的气氛。 
 
    也因此，这两人的周围产生了一片空白地带。 
 
    「你们两位是怎么了？」 
 
    我刚开口，他们便同时向我转头。 
 
    「店长！ 你来得正好！ 能不能对这个力大无脑的笨蛋说两句！ 他说我根本分不清咖啡的味道！」 
 
    「是店长啊！ 来得正是时候！ 请你对这个像瘦长枯枝一样的笨蛋说两句！ 她说咖啡被我喝掉是一种浪费！」 
 
    毫无疑问他们只是又在咖啡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罢了。这种事情完完全全怎么样都好，于是我决定放着不管。 
 
    「喂店长！ 你要去哪里！」 
 
    「对啊店长！ 这件事还没完！」 
 
    可以的话真希望他们之间的相处能友善一点。 
 
    在摆着料理的桌子前，我还看到了身形巨大的狼人，以及嘴巴动个不停，垂着耳朵的白兔。 
 
    「科尔雷奥尼先生，这次真的都是托了您的福。」 
 
    我对他低下头。而他则仍旧没停下嘴，抬头看着我说。 
 
    「别在意，这是正当契约。何况我也得到了报酬。另外这是什么料理？ 如此柔软却还有着绝佳弹性，肉汁和酱汁的味道也堪称绝妙。」 
 
    「那是炖煮汉堡排，我正考虑把它放进正式菜单里。」 
 
    「唔，看来我又有了来这里用餐的理由。如果你为生计发愁，一定要告诉我，我非常想雇佣你到科尔雷奥尼宅邸去。」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看来就算咖啡馆倒闭，我也不用为买面包的钱发愁了。 
 
    「来，谢莫塔，你也尝尝看。这实在是绝佳的美味。」 
 
    「是。可是老大，这么软的肉我实在是……」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也在吃肉吗。作为食肉类的代表，你还挑三拣四什么。」 
 
    我听到背后传来他们这样的对话，但这是自己已经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去了。因为那两个人差不多该来了。 
 
    原本在我的预想中，这个聚会的开端应该会相当安静。但是因为这样一群个性鲜明的客人，气氛现在就已经变得非常热烈了。大家，真的都明白这次聚会本来的目的吗？我有点不安。 
 
    怀着担心等了一会，门开了，但是门铃却没响。能用这种特技走进来的，只有艾娜的专属女仆托托。 
 
    「两位很快就要来了。」 
 
    「这样啊，谢谢你。」 
 
    是我拜托她和艾娜去迎接莉娜莉亚的。 
 
    没错，这是献给莉娜莉亚的生日聚会。或者说，是献给她的惊喜生日聚会。 
 
    我拍了几下手。客人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各位，感谢大家在圣诞祭这天抽出时间，聚集在这里。虽然是值得庆贺的圣诞祭，但就如同大家知道的一样，我们有一位更值得庆贺的人。是的，就是莉娜莉亚。」 
 
    店里顿时爆发出口哨声和掌声。大家都好热情啊。 
 
    「我们的莉娜莉亚今天要过生日了！ 这是送给莉娜莉亚的生日聚会。圣诞祭只是顺带的！ 然后，今晚的主角已经就快要来了！」 
 
    盛大的欢声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预感到自己好像控制不住场面了。而我的不祥预感是经常会正中靶心的。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听好了各位，现在还不能放松下来！」 
 
    戈尔爷爷跳出来，高举起双手。 
 
    「今晚要给我们可爱的莉娜莉亚妹妹祝贺生日！ 用尽全力吧！ 准备！」 
 
    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突然开始发光。毫无疑问，是那种叫做魔方阵的东西。 
 
    喂，等一下，难道。 
 
    还不等我制止，门打开了。光的粒子随即在房间中飞散开来。 
 
    「祝你！」 
 
    有谁喊道。 
 
    「生日快乐！」 
 
    所有人的声音都重合在一起，同时，五颜六色的光束开始环绕整个房间。这是这个世界庆贺生日的惯例吗。就像是拉花一样？我完全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那就是每个人都非常开心。 
 
    之后明明已经经过了几个小时，但店里的喧闹声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因为戈尔爷爷不明理由地开始了宴会才艺表演，现在店里俨然已经变成了逗乐大赛*的会场。可我没有投入这股热烈的气氛中，而是悄悄来到了店外。 
 
    [*注：原文一発芸，指只用一个动作就将观众逗笑的表演。] 
 
    屋外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街灯的亮光看起来朦朦胧胧的。 
 
    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这家店刚开始营业的时候，客人连一个也没有。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感觉相当宽敞。可是现在却怎样呢。我自然而然地，感觉店面变窄了。人一多起来，空间就显得小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多客人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有这么多人光顾这家咖啡馆呢。 
 
    我建起的这家小店中，能听到不间断的欢笑声。能在店外听到这些，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用一个词来说，棒极了。 
 
    我不由得露出笑容，打开门，里面的喧嚣和热闹立刻扑面而来。 
 
    「……你在干什么？」 
 
    是莉娜莉亚。今天她依旧穿着制服，但平时总是绑成马尾的头发现在却披在肩上。 
 
    「稍微凉快一下。」 
 
    「嗯~」 
 
    紧跟着，她也走了出来。关上门之后，喧嚣声又变得好远好远。我们两人一起坐在店门前，望着天空。 
 
    「那个。」 
 
    「嗯？」 
 
    「谢谢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 
 
    「不用谢。」 
 
    我有点害羞，但更多的是自豪。 
 
    「我啊，还是第一次过生日呢。」 
 
    「真的？」 
 
    我不由得把脸转向莉娜莉亚。 
 
    「嗯。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分开了。所以，第一次这样热闹地过生日，我好开心。就好像以前错过的那些，今天一下子全都加上了一样。」 
 
    我想，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刻莉娜莉亚脸上的笑容。这个笑容究竟多么有魅力，我甚至没办法用语言描述出来。 
 
    「真的，谢谢你。」 
 
    我好像变成了小学生一样，只能点头算是回答。到现在，自己突然开始紧张起来。看到那样的笑容，恐怕谁都会开始紧张吧。在围裙的口袋里，我放着送给莉娜莉亚的生日礼物。要说把这个礼物交给她，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还有哦，我和艾娜，成为朋友了。」 
 
    但是在我还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时，她却首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是吗？」 
 
    「因为她一直跟在我身边，所以我觉得或许那样比较好。而且我知道她其实没有坏心。」 
 
    「那真是太好了。」 
 
    也许这就是艾娜从聚会开始之后就一直格外高兴的缘故。或许她的心里都有了想要跳舞的冲动吧。 
 
    「所以呢，那个，我又可以在学院里自习了。」 
 
    莉娜莉亚说完，把双手背到身后，盯着自己的脚尖说。 
 
    「我还可以来吗？ 来这里。」 
 
    看她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瞄我的模样，我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戈尔爷爷的那句话突然回响在脑海中。 
 
    应该回去的地方，不只有家。 
 
    如果，我的这家店能够成为某人心中的归处，那么这就真是无上的幸福了。 
 
    这里是异世界。有魔法，有迷宫，还有兽人一样的居民们。但是，住在这里的人们和我没有任何区别。谁都渴求着一个归处，会在美味的食物面前迈不开腿，也会为了某个人的生日而全力庆祝。 
 
    我望着莉娜莉亚的眼睛。 
 
    「当然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店里等着你。」 
 
    「——嗯。」 
 
    莉娜莉亚点了点头。 
 
    我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和这个世界熟悉了一点。明白了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虽然当不成勇者，甚至也没法到迷宫里去，但我能做的事情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比如，首先就有把礼物交给莉娜莉亚这件重大工作等着我。这件一直躺在我口袋里的东西。 
 
    我把手伸进口袋。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能办成一样。 
 
    「喂，莉娜莉亚妹妹！ 你在哪儿呢！」 
 
    正准备开口叫出她的名字，店里突然传来了戈尔爷爷的声音。我突然一下子失去了干劲，而莉娜莉亚则露出苦笑。 
 
    「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先回去了哦。」 
 
    「嗯，我也马上进来。」 
 
    那头红发一转，莉娜莉亚走进了店里。看来这件重大工作得推后了。我苦笑着，把礼物放回了口袋里。 
 
    不过，应该会顺利的吧。 
 
    我也，应该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我打算回到店里，这才发现挂在门上的牌子还在「营业中」的那一面。取下牌子，挂上反面。 
 
    然后打开门。店里溢满了让人惊叹的热闹气氛。 

  第一卷 后记  
     原本以网络小说形式诞生的这部作品，构想了八年之后终于这样变成了书本。 
 
    这样说起来好像是完成了一部非常了不起的大作一样，其实我只是八年前把第一话登在了小说投稿网页上而已。 
 
    之后隔着半年，有时达到三年的间隔，一点点更新到现在。花费八年写下来的约有二十万字，换算成文库本的话，大约是两册。更新的节奏有多么缓慢，我想各位读者大概可以理解了。 
 
    我想起有位悬疑小说作家曾这样说过。——总觉得自己以前的作品中登场的侦探，现在仍旧在一心等待着新的案件到来。 
 
    在我远离小说的时间里，夕大概也是一直，在没有一个人的咖啡馆里擦着杯子。从最初投稿第一话开始的八年间，一直都是。 
 
    这个故事，真的就是这样平淡无奇。 
 
    主人公几乎不离开自己的店铺，也没有帅气地同魔物战斗。故事几乎都是围绕着来到陈旧咖啡馆里的客人，以及他们的谈话展开的。华丽的插画真的给整本书加分了许多。我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才能完全表达自己对u介老师的感谢。每当u介老师的插画送到我这里时，我都会感觉夕和莉娜莉亚仿佛一下子活了起来。现在我的待机画面还是u介老师的插画。 
 
    这种「转移到异世界的主人公过着普通的生活」式的简朴设定，现在已经能看到有很多很多了。 
 
    并非每个人都曾梦想过的冒险，而是在极其平凡的日子中获得心灵的治愈，即便是这样的故事，在生活在现代的我们看来可能也在渐渐变成一种『幻想故事』。 
 
    阅读这本书的各位读者，如果能和造访夕的咖啡馆的客人们一样，稍微感到一点治愈，那就是我最大的喜悦了。 
 
    而且，也请大家找找看隐藏在身边的咖啡馆吧。在那里应该也有等着你回来的，充满魅力的店主。 
 
    最后是一点私人信息。 
 
    致八年间一直阅读本作品的各位。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谢谢大家的众多感想。更新频率低到不可想象，还有多到让人害怕的空白期，却依然能走到现在，全是托了各位的福。 
 
    连载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位读者曾对我说「拿去投稿的话不就可以变成书了吗？」，当时我给予了半开玩笑的回复，但是现在，自己终于可以挺起胸来说了。 
 
    各位，这个故事，真的变成了书本。 
 
    网络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在那些我不知道面孔，居所，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过的人们的鼓励之下，这本书诞生了。一定也有人和它偶然擦肩而过，已经忘记了这个故事。但是，我不会忘记。无可替代的八年时光，全都凝结在这一册书里。 
 
    愿这个故事，可以献给那段时间里的某个人。 
 
    二〇一七年三月 风见鸡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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