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5-09 15: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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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Fate 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
本卷名称：第四卷 Dear My Hero

转载信息
转自澄空
翻译： hikariare、annshark
 
来源：https://bbs.sumisora.org/read.php?tid=11056933&fpage=0&toread=&uid=854870&page=2
https://bbs.sumisora.org/read.php?tid=11073029

 




ACT-1
网译版 转自澄空
翻译： hikariare（第1章）、annshark（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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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东京湾上神殿决战，八天前。
在秋叶原站昭和通口附近的小居酒屋一角，有对男女。
已经约略一个多小时。他们以活泼的言语与啤酒杯交流。
男方一看起来就超过二十岁，是名健壮的男人。所有看到的人都会对那饱经锻鍊的身体感到讚叹吧。国籍不明。若说他是日本人看起来也像，但要说他是中东系或是南美系也不会感到奇怪。有著深刻的轮廓，和被晒得黝黑的浅黑肌肤。
女方看起来约是二十岁前后，年轻貌美的白人女性。是名残留著浓厚少女氛围的女人。艳丽的红髮配上白色蕾丝带相当合衬。根据服装不同就算被说只有十几岁也不会有人怀疑。有著翠色大眼睛的童颜经常戴著笑容。
「乾杯(Prosit)！」女人说道。拿起第二杯大杯啤酒。
「哦！」男人也回答并碰撞啤酒杯。
男女不论哪方看起来给人的印象都很年轻。
如果有十个人的话应该可以猜到有十个人会说「差不多大学生左右的年纪」，两人无论是在都内哪裡走动看起来也都只像是留学生情侣。实际上，在这间店打工半年担任服务生的女大学生她的第一印象也是认为两个人是感情很好的情侣，即使听到两人间说的隻字片语那个想法也没有改变。
在这个城市中，年轻外国人并不罕见。
秋叶原。电器街。
寻求免税店产品的外国人往来并不稀奇，以电脑类为目标而拜访的年轻人也增加了。特地走到和电器街中间夹著车站位于反对侧昭和通的外国观光客虽然并不多，但也并非完全没有。
因此，这是相当稀鬆平常的风景。
但还是觉得好像有什么特别的，是因为两个人的氛围吗。
「日本的酒真是有意思啊。这通过喉咙的触感......真不错哪」
「虽然皮尔森啤酒的发源地不是日本是欧洲就是了。还有，你感觉到的那个叫作&quot;入喉&quot;。记好了」女人说道，笑了。
男人带著清澈的眼神点头、
「这样啊，好个入喉！」
一口气喝乾了。
空了的啤酒杯量一变多，点的料理也就跟著变多。
两人浮现的表情都带著明朗并充满生气，看起来十分耀眼。
居酒屋的主人也特别记住了这对男女，在这晚之后，每当有客人来一有机会就会提起。明明都很年轻，但能像那样享受人生已经算是种才能了，或是最近有气无力的年轻人们也该学学他们之类的，被当成喝醉时的说教题材大大活用———
总而言之。
既热闹。又开朗。
飘散浓厚的快活气氛，被周遭所爱的男女就在那裡。
「不过哪，这城市还真大。建筑物多人也很多。而且很有意思。第一次移动使用铁箱子虽然让我满不知所措的，但看惯了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而且，还有那个」
「那个？」
「铁龙」
男人认真的那么说。
一瞬间的空白。
虽然如果有刻意注意观察男女的人应该会注意到那奇妙的空白，但打工女子和居酒屋主人正好都转移了注意力。毕竟夜晚是尖峰时刻，忙得很。
「电车呢」女人笑容不断。
「就是那个。那个也很棒。车站什么的就像是龙的巢穴」
「啊哈哈。真有趣的形容。不过，龙的巢穴不会有人往来吧」
「确实是」
男人也笑了。那是让人觉得他有著率直的人格，受人喜爱的笑容。
「和菲利顿(Fereydun)王治世中大闹的那个邪龙(A?i Dahāka)比起来，现代的铁龙似乎温和许多。毕竟把人装在肚子裡面不会把人消化还会吐出来」
「是啊。电车是不会吃人的」
嗯嗯地点头，女人咬了口刚炸好的炸鸡块。吞下。
好吃，小声说完后拿起大杯啤酒喝了一口。两口。
「噗哈。也是，地上和地下，路线都很丰富这点应该是东京的特徵吧」
「你的国家不一样吗」
「要看城市吧。虽然是有快速铁路，但没有像这裡这么纵横无阻吧」
说完，女人翠绿的视线稍微从男人身上移开。稍微向上了点。是想起过去的事情了吗。想起过去在故乡度过的某个场所。
「......不过，我有点惊讶呢。这裡。秋叶原」
「是这样吗？」
「是啊。」点点头「明明是满大的车站，但是站前的餐饮店却很少」
「确实是这样哪」
「电器产品的免税店明明很多，但是却没有半间啤酒屋(beer hall)。这嘛，我当然不是说要把慕尼黑皇家啤酒拿出来」
女人些微不满的脸表露于形。
那只是些芝麻小事。不会让人觉得是真的感到烦躁，虚假的鼓脸。
「嘛，无所谓吧。结果我们也像这样找到了酒店」
「也是呢」
「啤酒也很好喝。口感也很讚」男人笑著。
「料理也是呢。居酒屋万岁」女人也笑了。
那是很常笑，也很会喝的两个人。
接著———
「艾尔莎。你是我的御主真的太好了」
「那是怎样，是想要再来杯啤酒的意思吗？Archer？」
「也没什么不可以」
「啊，小姐，我要续杯。大杯啤酒两杯！」
「......了不起的家伙。在&quot;战争&quot;中还如此大胆豪放。我越来越中意了」
他们不是情侣。
更不是留学生。
在这裡并非为了相爱，也不是为了学习。
而是以一名英灵(Servant)，以一名魔术师(Master)———
两人，是为了和六人六骑互相残杀才来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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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第二杯，乾杯！」
很会笑也很会喝的红髮女人。
艾尔莎．西条是日德混血儿。
虽然常被误认为很年轻，但实际的年龄是二十岁后半。将近三十岁。
有日本和西德双方的国籍。啊啊，西德这单词从一九九一年开始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在约五个月前，也就是去年十月，他的祖国德国才刚完成东西统一。
「噗哈」
虽然到第二杯都还是普通的喝法，这次一口气就乾掉近一半的啤酒。
酒量好是遗传自德国人的父亲吗。还是说是遗传自在日本东北地方，产米处出生长大的母亲的影响呢。不管怎样都是来自双亲礼物这点是不会错的。
和魔术回路和仅少的魔术刻印一起，都是继承自双亲。
「煎蛋卷还喜欢吗？要再来一份吗」
「好吃。务必追加」
「好ー。.....小姐，明太子煎蛋卷再追加一份！」
举起手对著打工店员出声，艾尔莎在脑中&quot;角落&quot;想著。
好像啊。
居酒屋和祖国的慕尼黑皇家啤酒屋的一楼没什么差别。酒和料理也不差。醉客的吵闹声和让人困扰的样子，嘛，也是满像的。不同的只有宽敞程度和音乐而已。在居酒屋要乐团演奏乾杯歌还是太困难了。
(嗯。很像)
不管哪个城市都一样。
不管哪个国家都一样。
艾尔莎认识到这个世界不存在著完全的异乡。
也能说是实际感受。表面身分作为记者已经游历了许多国家，见识到许多事物。巴勒斯坦、爱尔兰、中南美各国，还有柬埔寨。与许多人擦身而过，看见许多孩子，也”忽略”了许多性命。包含父亲为始的魔术师所说的「根源」之涡中所产生的万物，就只有一个世界而已。为美味的料理和酒感到喜悦、欢笑、和朋友畅谈、令人怜爱的孩子们总是嬉闹著———
以及。在那些事物的身边。
有著成排沾满血的利牙张著口的地狱等待著的&quot;危险&quot;世界，是存在的。
在哪裡都一样。
像这样以酒为乐的自己五英寸旁，五分钟后，就有著地狱。
肉被贯穿的声音。肉被撕裂的声音。枪声、爆炸声、怒吼声。刀。铊。愤怒。怨恨。嫉妒。谁都有可能会被地狱吞噬，有人总是被那残酷的野兽啃食著，只是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数人们当作没有看见罢了。
这裡和地狱的差别———就只有所站的位置，座标的微小差距而已。
只有五英寸，五分锺程度的些微不同。
几乎都一样。哪裡都一样。
「.........」
原本充满明亮的艾尔莎的瞳孔中，佈上一丝阴霾。
是因为联想到了的关系吧。
平常刻意不去想起来的几件事情。特别是在这个被称呼为Archer的这个男人面前时都有特别注意的，不小心就大意了。
(啊啊真是，我这个笨蛋)
既快活又开朗，爽朗。
希望无论何时都能那样。也打算那样。
去意识笑容。
平常只是以自然的举止应对，就结果上浮现笑容。不少人，有时甚至是初次见面的对象都大多抱有好感的这个表情，是艾尔莎的骄傲。虽然可以说是自我意识过剩或自信过剩，但是被最爱的对象称讚，结果培育出的这个表情这点是属于自我意识，某种意义上也是没办法的。
(呜ー。被发现了，吧)
偷瞄一下。隔了张桌子在正前方，有著褐色肌肤的健壮男人(Archer)。
眼神交会。
没有任何一丝阴影的黑色瞳孔盯著艾尔莎。紧紧地。
「......干嘛？」提心吊胆的问。果然还是应该认为被看穿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至今为止见到的世界，我也想看看罢了」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
「谁知道」将第三杯啤酒喝空了一半，他耸肩。
完全被看穿了。
视线和表情那么说著。不说出来应该是他的体贴吧。
他其实是敏锐到让人火大的从者。但实际上却不怎么生气。不如说还很感激，或者说像那样说出来佔了大半也有关系就是。
「你啊，明明还很年轻，但却看了太多不好的东西吧。艾尔莎」
这我知道。
有自觉看了太多世界上不该看的东西。
也有认识到这世界应该爱惜，充满光辉的事物有很多。
包括魔术修行———就算有这种正当理由，但在世界各地奔走得到的经验对自己而言并不完全是正面的吧。在修罗场中的周旋方法，把握实际上的现代战法，自傲的笑脸培养的人脉，虽然多有斩获但失去的也很多。
不。不对。大概不是那样吧。
若要假设负面经验也等同多的话，那根本就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感觉到脸上开始带有些微热度，艾尔莎摇头。
(是啊。并不是世界不好)
说不定只是看法改变了而已。
而且，那个原因一定不只是游历世界的关系。
而是在故乡，在祖国。
失去了比任何东西都还重要的&quot;唯一一件事物&quot;的，那件事———
「......太狡滑了。你什么都知道呢。Archer」
「有吗？」
「是啊。如果不是那样，你根本不可能说出像现在那样的话」
果然，总觉得好狡滑。太不公平了。
这边只是普通的人类，更正，能多少行使一点魔术的女性，但这个壮硕的男人却是有著好像连内心都能看穿的眼睛的英雄。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英雄，是货真价实的大英雄。古波斯传说中的弓兵。
(如果是人生经验的话，明明应该是我稍微多一点)
不禁在思考的角落那么想。
是生前度过时间的方法和生存方式之类，他比较充实吗。
就年龄来看应该是自己比较大，但是却感觉在三千数百年前，过了二十岁就结束一生的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成熟。
而且。看起来一点醉意都没有。
喝了一样的量，这边明明都已经稍微有点脸红了。
从者不会醉？
啊啊，不对。他在那方面又更特别了一点。
「就算是喝了神明的酒我也不会醉哦」
「我也没有醉。也没有喝到说会影响战斗的量」
「那么说也是」点头后，他将剩下半杯的啤酒一饮而尽。
看上去十分可靠，如果自己是还没满二十岁的天真少女的话，光看他喝酒的样子说不定就会喜欢上他了———想到这裡，又整理了思绪。些微的感慨、反应总是常时存在于意识和思考的角落。身为艾尔莎．西条的主体总是在对战斗状况保持警戒。
即使，是正在把酒相交。
在笑著也是。
就算是在回想世界的存在或是回想过去，一切也都是&quot;顺便&quot;。
东京是战场。而自己是战斗的人。无论是思考多么细小的事情，也不会视为主体。也不会以自己为中心来捕捉。
从搭乘往羽田机场的几天前，或者说是半个月前得到为了召唤Archer的触媒那瞬间起，艾尔莎的中心就一直是圣杯战争。
「了不起的家伙」
挑起半边眉，他说道。
那是今晚第二次感叹的言语。和第一次带著稍微不同的含意。
「我印象中西方的魔术师应该是群脑袋更顽固的老古板。即使是这个国家，魔术师大部分还是吸取西方(那边)的潮流吧？」
「去掉古老结社一类的话，想和时钟塔打好关系的人大部分都是那样吧」
「你们那边不一样吗」
「所以就说我家原本是德国了」
笑道，咬下第一盘中剩下的煎蛋卷。吞下。
「但是，我觉得应该和这个国家的魔术师没什么差别。我家也不是说是什么名门。而且我算是不良魔术师」
———我也没想到我会成为参加圣杯战争的御主。
那么接著说道，艾尔莎稍微在偏思考中枢的领域想著。
这个谎言，他一定也能轻易看穿吧。
但是。还不能说。
还为之过早。
即使他的眼睛能识物繁多，即使非人英灵的神秘使那成为可能，但有关自己深层的部分想要好好的以言语传达。对于以人接待自己的他，也想要以人的身分回应他。
正因为这样。
从艾尔沙口中传达有关她自己的真相，是在两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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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现的英灵们，总体来说，有著被称为技能(skill)的超常能力。
技能区分为两种。阶职能力和固有能力。
阶职能力如其名，是根据阶职不同各自被赋予的能力。
若是Archer就是对魔力和单独行动。
Caster就是阵地作成和道具作成。
即使英灵原本不具有对魔力技能，但若是以Archer被召唤就会依阶职能力自动得到对魔力技能。
但是，所有的技能都会大幅依附英灵的出身。
另一方面，固有技能则和英灵原本拥有的能力相近。
在传说中是如何活跃，生前是有著怎样的技术。
和那些有著极大关系，会决定固有技能。
比起总和来说只有几个的阶职能力，固有能力的种力则是五花八门。
就算说有多少英灵就有多少技能也不为过吧。
毕竟那是他们所拥有的神秘与&quot;神蹟&quot;，化为形体显现。
(节录于一本老旧记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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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萝」
那么说著并挥著手的样子就像是道别的亲暱情侣，或是友人。在大大小小的杂居大楼并立的秋叶原站昭和通口前，方才离开居酒屋的一男一女———Archer和艾尔莎，在讨论了几次后，决定今天晚上暂时分开行动。
「虽然到现在都还没上勾，但还是要小心」
「哦！」
「&quot;狩猎&quot;就交给你。但就算遇上了，也绝对不要深究」
「我知道。那是我的擅长领域」
「也对呢」艾尔沙往现在暂时居所，在隔壁站JR线御茶水站附近的饭店。
「当然」Archer则是寻找敌方Servant开始在周围探索。
背对艾尔沙举起单手挥了好几下。
Archer向著晦暗的秋叶原走去。
虽然各自分开行动本身半随著极大的危险，这两人当然都非常理解。在遭遇敌方从者的情况，只有御主单独一人是不可能在战斗中胜利的。要杀死强大神秘集合体的英灵，就魔术师来说是不可能的。正因为这样，御主和从者不该轻易分开。
但是，不能说完全就是那样。
也有侦察行动没有御主陪伴比较有效率的情况。其他还有，有著能影响广范围的攻击力和影响力的敌方从者，或著是有著一般的魔术行使无法跟上、能重複超高速移动的从者与之进行战斗的话，不如御主在身边反而更不利吧。
因此，现在分开行动。
理由是前者。侦查。毕竟自从被召唤出来才第二天。
「如果碰上Saber就很有趣了哪」
嘴角大胆地上扬。
男人，Archer的样子在街角暗处起了变化。
以魔力编织成的轻装铠甲，不到两秒就覆盖了全身。
虽然艾尔莎(Master)为他选的连帽外套和衬衫他也很中意，但是如果想要随心所欲行动的话战斗型态还是比较能冷静。Archer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从非人又似人的存在，将自己变成为了战斗的一具兵器，去&quot;熟悉&quot;的自觉和认识。
身体穿著铠甲。左手拿著绯红的大弓。
即使不是宝具，也是用特殊的道具作成技能造出的弓。
生前使用道具，花费素材和时间自己费心作成的东西，现在仅仅一瞬间就出现。
(......这就是英灵吗)
事到如今才有了实感。
自己果然，不是正常人类的这个事实。
在三千数百年前，服侍西亚世界中神话时代最后的王，享有盛名的伟大玛努切赫尔(Manū?ehr)王的最强战士，在怪物和英雄们的征战传说中隐藏的、作为神秘的直系战斗的人类，为了拯救波斯与图兰两国所有人民而从大弓放出一箭的英雄，已经不在了。那虽然是自己没错但却不是自己。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生前的自己确实已经死了。
而在这裡的自己———
「那么。就开工吧」
是英灵。是从者。
是御主为了在圣杯战争中获胜而召唤的兵器。
那么就正确的，以那样行动吧。Archer冷静地俯瞰自己。
首先从秋叶原电器街口的背侧越过JR站，几乎没有什么人———到了晚上八点这个时间这条街上人影几乎都消失了就是———&quot;跳到&quot;大型汽车停车场的屋顶上，再前往杂居大楼的屋顶。接著又往其他大楼的屋顶而去。
在秋叶原上空以连续超跳跃进行的高速移动。
虽然这是非常人所能做到的行为，但这种程度和生前并无大异。
(我再次以我的样子存在于世界上吗。真是奇妙)
抱持著几分感慨，在跳跃的高速移动中观察东京．秋叶原的街景。
主要意识放在索敌上。仅有些微意识向著自己。就和艾尔莎做的一样。
还见不到敌影。———街景还真是变了不少。夜色也是。
感觉不到杀气。———只是，人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感觉不到魔力。———那一定，是和浮现在空中的繁星光辉一样的东西吧。
就像是被夹在繁星之海中。
上方是夜空的星光。而下方则是东京的街灯。
「还不坏」
只留下低喃的空间，断断续续的跳跃。奔驰在东京空中。
并不是漫无目的的移动。
不。也不能完全说这不是漫无目的的移动。
这是狩猎。因为是等著猎物自己上勾，所以该说是钓鱼、吗？
———涌上锐利的利牙逼近饵的预感。
是猎物。是敌人。
比起想像中快的多了。是和自己一样在巡逻吗？
Archer第一次感受到从者特有的气息。
「和杀气跟魔力都不同吗」
说著原来如此并点点头，边在空中以时速一百公里以上，完全不改变跳跃高速移动时的姿势架起弓。放出。一箭。两箭。和感觉到气息几乎同时断定后方三百公尺位置出现的人影为敌方从者，开始进行远距离攻击。
跳跃。射击。跳跃。射击、射击、射击。
两个互相在屋顶与屋顶间进行高速移动。
Archer完全不歇下攻击的手。
由魔力半自动形成的必杀之箭，一箭接一箭消失在东京的夜空中。
(真了不起哪。弹得漂亮)
夹杂感叹吹了声口哨。
靠著连续远距离攻击，敌方从者就无法接近这裡了？
确实是那样。在某个方面是。但在另一方面确有些不同。敌人没接近也是事实，虽然也可以看成是对方进行防御战———但那边别说是致命伤连点擦伤都没有。
保持毫髮未损，追著自己。
还悠然地配合著速度以跳跃移动。
让人认为只是趁著佯攻出现的敌方从者，但看起来好像有著自动能使远距离攻击无效化的手段。应该不是被避开了。放出的所有箭都在射中前被消灭了。
正确来说是被&quot;烧掉&quot;了。是某种魔术还是技能吗。
那么Archer持续的早就已经不是攻击。而是等同于不让阶职不确定的敌对者无法靠近的牵制罢了。
(该认真吗？)
突然，那么想。立刻就否定了那个选择。
不能认真。也不该。
即使不事前淮备大量的箭，靠著有效活用作成弓矢的技能就能瞬间发动的生前绝技重现，如果放出连天空都能埋没的箭的话，留在夜晚秋叶原的人们就会全数被自己杀死。
要将箭一支一支消去的方法，和同时消去万支箭的方法不同。
只要稍有差池秋叶园中的建筑物就会毁坏，人们就会丧命。
(啊啊......这样啊)
瞬间。Archer理解了。
啊啊，和三千数百年前一样没有改变的———除了人们与星空以外还有别的东西的样子。
在这胸中摇曳的火焰，确实，和生前是一样的。
看来，自己。
(还是自己，吗)
认真以箭进行的大量远距攻击只能暂时封印。
是从艾尔莎那边听说有关隐蔽神秘的事情？
不。是在那之前的问题。应该要在人更少的地方，比方说以山野为舞台，以超远距离攻击的程度就差不多了吧。虽然不知道会不会那么刚好碰上那样的机会和状况，总之，不适合当作这场面的攻击方法。
那么，怎么办。要就这样轻易让对方追上吗。
「也是哪」
故意说出口让声音乘风而去。中止高速移动。
在最后的跳跃之后，无声地在八层楼的杂居大楼屋顶上著地。让落下的衝击从脚底分散到全身。虽然认识到不包含任何魔力的物理性能量对现在是从者的自己肉体影响不大，但如果不消去衝击，就会立刻破坏掉无辜人们所有的财产(大楼)。
缓慢地调整姿势并回头。
连找都不用找紧追在后的敌人气息，就在视线前方。
距离约三十公尺。就在旁边六层楼的大楼屋顶上。
身著银色的铠甲。
好美。有著让人不禁会被夺走视线，美丽的夜晚生物。
Archer当然也那么觉得。
那并不是在阳光之下生存的人。
并非是像幻想种之类的怪物那种意思，就只是很单纯，很适合夜晚的黑暗和宁静的意思———影之女，夜之女。衬托出女人优美身形，奢华的银色铠甲。难以置信般巨大并沉重，但却被轻易拿起的豪枪。
在那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
忧愁。就只有那个。
热闹与开朗、明朗。那是自己将那一类全部放弃的女人。
可以说正和艾尔莎相反吧。
和看过无数地狱却仍露出笑容的她可说是完全一样，但也完全不同。Archer能够理解。看见。看穿。有著那样的眼睛，身为从者的技能让他理解。
「......是第三位的从者对吧」
传来女人的声音。
她大概不是在寻求对话吧。只是个确认。
但是。
「这么说你应该是第四位的Lancer吧。一个女人家却拿著把了不起的豪枪，那就是你的宝具吧？」
却回答了。自觉性地。
即使理解对方应该不会回答吧。
「是呢」
啊啊，不是只有忧愁。
女人的表情变了。
明明是在进行刹那间的死斗之后，但女人却轻轻地———微笑了。
若是普通的男人就&quot;倒下&quot;了吧。那是美丽的女人所浮现的美丽微笑。
然而，Archer并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有著优异的眼睛。即使感觉那微笑是因悲哀和忧虑而表露的，但是该伸出援手，还是不该他马上就能判断。而这当然，是后者。
「虽然只是猜测，我和你的这个是圣杯战争的初战」
「欸欸」
「应该都知道，英灵之间起衝突的话会变成怎样了吧」
「欸欸」
应该能理解的。
这种程度的小衝突是分不出胜负的。
先别说双方都还藏著绝招，在这之前根本就还没有认真互相残杀。
但就算只有这样，要杀光活在这个城市裡的人们还是十分充分的力量吧。假使从驻屯在都内的钢铁战车群出现，现代兵器也无法杀死自己(Servant)。但是，自己却能将城市、人们、兵器单方面的粉碎掉。只要放置几隻流箭很轻易就会变成那样。
从者身为不该存在于地上的虚假来客，但却是绝对的破坏者。
那就是自己。
那就是圣杯战争。
运用七骑英灵这归格外的神秘所进行，空前的大规模魔术仪式。
不是靠著被圣杯自动赋予的知识，而是实际上的感觉，Archer到了这裡终于理解了。矗在眼前的女人应该也一样吧。英灵间巨大力量的衝突，于英雄坛中传述的奇迹与绝技的重现。连物理法则都能扭曲，对世界来说的算是某种蹂躏的神话再演———
东京。以这极东的都市为舞台。
自己，从现在开始，就只为了自己的愿望与欲望而&quot;那么做&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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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能虽然是极其强力的神秘，但不是绝对的。
若要以绝对来表现的话另有其物。
就是宝具。
宝具才正是能左右圣杯战争战况的重大要素。
大多是取自英灵的传说中被传诵的武装这种型态，力量确实是绝大的。
Noble Phantasm。
以人们幻想为基础成形的穷极力量。
虽然宝具主要是以攻击为目的，但不是绝对的。
即使如此那会是对战局有著绝大影响的存在是确定的。
和有著限定机能的魔术礼装一类相同———
宝具，藉由说出真名，灌注魔力才能真正发挥。
那威力仅以绝大来形容。
若是攻击型宝具，毫无疑问地会将敌人彻底粉碎。
无论是英灵，或是魔术师。还是和魔术世界无关之人也是。
记好了。
要进行圣杯战争要注意的事情虽有许多，
但宝具的使用方法，是要赢得圣杯战争最该注意的其中一件事情。
(节录于一本老旧记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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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圣杯许的愿望。欲望。
在艾尔莎．西条心中确实有著如煎熬般的情感。
契机，真要说出来的话其实很单纯。
因为见过地狱所以才抱持的愿望。
因为害怕地狱所以才抱持的欲望。
若要说的更简单一点的话，说不定是&quot;怕了&quot;。
几年前。在接受记者朋友的请託前往的某个国家，看到了由政权引起的大量屠杀(genocide)———无数的骷髅，不分大人小孩堆积而成的死亡群集，伦理与常识的完全崩坏、破坏、蹂躏，过去被称为绿洲的痕迹一点都不剩，以毫无慈悲的暴力，或者是强制性的肌饿，或者说因为他是某个人种，因为他是知识阶层份子这种理由，百万、两百万、三百万的死亡、死亡、死亡、恐怖———简单来说艾尔莎发疯了。
因为她回想起来了。
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一直关在内心深处的那件事情，在异国的土地上看到突然出现的地狱那个瞬间，爆发出来了。艾尔莎自己完全无计可施，完全停不下来。
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不想再想起来。
死亡。丧失。失去重要事物的悲剧在自己周围发生的这件事。
所以许愿，所以祈求。甚至感到煎熬。
于是，沉睡在极东的圣杯回应了艾尔莎。
以出现在右侧乳房上的令咒这一形式。说著「来，许愿吧。渴求吧」。
艾尔莎遵从了圣杯。以愿望为光，以欲望为友站了起来。无关她实在称不上是名门魔术师、家道中衰的家系嫡子，却表明要参加和魔术世界中心时钟塔有关连的魔术仪式，圣杯战争———
使尽各种手段得到了西亚传说中大英雄的触媒，拿出和衰败的家系一样早就只有腐朽一途，秘藏的魔术礼装。
背叛与其说是魔术师这人种不如说比较接近为人父母，对自己灌注爱情养育自己的双亲，尽可能的淮备应视为忌避，非神祕、由现代科学製出的武器。手枪。手榴弹。那一类的。
就只为了实现那痛切的愿望。
就只是为了要消去自从看见地狱以来，已经完全想起来的事实———在内心中不断隐隐作痛的心之伤(trauma)。
于是，召唤出来了。召唤了最强的力量。召唤了神秘具现的存在。
圣杯战争中的王牌。
完成了Servant Archer的召唤。
他———
没错，应该是非人英灵的他，却比事前预料的还要更像&quot;人&quot;。
艾尔莎十分惊讶。但是，却也十分开心。近乎要成为只为了追求愿望的机械装置的自己，从正面以一个人，一个女人面对自己的Archer存在身上得到了很大的安心感与安宁。
很快的就相处融洽，能够推心置腹的交谈。
但是。
但是、
他的千里眼技能评价是A级。那双黑瞳，已经看穿在自己笑容的背后潜藏的私欲(ego)和无从对应的深刻伤痕了吧。
伤。心中的伤。那么轻而易举的。
就贯穿、搅动、破坏艾尔莎．西条这人格的中心。
———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吗。
在Archer和Lancer的圣杯战争初战五天后。
东京湾上神殿决战三天前。
在午后的奥多摩山中。艾尔莎独自迎接了那决定性的瞬间。
前往充满冰冷气息的冬季山中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得到了在奥多摩某处拥有据点的魔术师一族，在圣杯战争开始之前就几乎完全断绝了和外界的接触这个情报。艾尔莎马上就判断情报中的一族，也就是伊势三家中有某个人是持有令咒的御主，为了袭击据点而和Archer展开行动。
接著，在几小时后发现了。
不是据点。
而是发现了伊势三的从者，或著是和自己一样为了寻找伊势三的据点而进入山中、其他御主的从者存在。而且还正好单独一人。周围看不到类似御主的存在。
「攻击他，Archer」
充满绿荫的险恶山中是他的领域。艾尔莎判断「能行」。
「哦。你也要小心那边的御主」
「当然」
防御的礼装和攻击的手段也很充足。即使有个万一遭遇到被赋予色位(brand)的时钟塔强大魔术师，也能撑过几分钟的措施。即使离称为完美相距甚远，但也尽可能地做了对策。
只要有几分钟的话应该逃的开的。
艾尔莎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超一流的魔术师。
就只想著怎么活下去吧。如果死了，愿望和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那是从买了往东京的机票那瞬间起就做好决定方针之一。
只是，逃不逃的过取决于敌方御主。
乾脆放出一个风元素变换魔术(Formalcraft)看看样子———
『......我想要阻止圣杯战争』
脑中虽然闪过两天前在秋叶原路上遇见的魔眼少年身影，摇头摆脱那个想法。
圣杯战争阻止不了。
为了实现愿望，自己才会在这裡。
不会再迷惘了。下次再碰到即使是那名少年也会毫不犹豫的杀给你看。
———没错。我已经不能再犹豫了。是那么想的。
约一秒的犹豫。
应该要放在思考角落、除了战斗行为之外像是感慨的情感，在艾尔莎的思考与意识中心浮现。说不定，在这个时间点命运之类的就已经决定了。
以为了战斗而重整的意识开始行动。
「更加一望无际(He-zuin)」(注1)
淮备魔术战。在双眼上施加视觉强化魔术。
虽然和Archer的千里眼比起来等同于儿戏，但现在不是贪心的时候。
而且，在这个状况下应该已经够了。敌方从者现在还没查觉Archer的存在。若是在进行远距攻击以前的话，这边确定可以先发制人吧。漠然地边戒备周围情况在山中移动的敌人，和明确地假定敌对者在山中进行探索自己是不一样的。
将意识集中在视觉上。锁敌。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到！
过了一分钟。
过了两分钟。
在距离三公里之外的地方Archer开了战端，那个瞬间，艾尔莎确实发现了敌方御主的魔术师。比对方还要早发现。
(欸？女孩子？)
那———令人怜爱的少女。
既稳重又美丽。纯洁无垢。
明明和更加幼小的&quot;那孩子&quot;看起来完全不同。
盯著少女走路的样子，远远地听见哼著的节奏，四目相交，在那透亮的瞳孔深处补捉到什么的那一刹那，艾尔莎的视觉强化魔术完全被粉碎。
取而代之的。
视线中有东西强制浮现。
『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去非正规经营的保育设施迎接，手牵手回家的那一天。
『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抱著足球开心的笑著，看著那可爱身影的那一天。
『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明明要出声都很难过，但却还是那么对自己说的最后那天。
「啊......」
应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笑容。想起看见地狱的那天，但是决定绝不在圣杯战争中想起来，那重要的事物。最爱的对象。那个孩子。不可能忘记，无论那是多么伤害著自己胸口的伤痕也忘不了。比任何人都爱著的我的孩子。
最喜欢妈妈了。妈妈的笑脸，最喜欢了。
还不到五岁就死去的，那孩子。
「啊、啊......啊啊......路卡......」
心之伤。
那正是愿望与欲望的泉源。
孩子。在遥远过去失去的爱的形体。正因为这样，在那个国家艾尔莎也没能忍住。所以才许愿。祈求。拜託，拜託，给予所有的母子救赎！
「路卡———！」
那毫无疑问是伤痕。
那毫无疑问是缝隙。
正因为这样，这时———艾尔莎才大大地误认了。认识歪斜，意识与思考全部都被扭曲，就连充满狂气的妄想都觉得是正确的。在视线前方像跳舞般走路的可爱少女行使了某种力量也是原因之一吧。
无论如何。艾尔莎的圣杯战争，就在此结束了。
在敌方御主的那名少女面前，艾尔莎那么想。
啊啊，这是何等的事态。
那个女孩子，一定，是被卷进圣杯战争中，&quot;应该被爱的孩子&quot;。
———对不起。Archer。对、不起。我———
以残留的正常意识碎片。
发出呜咽声，靠在细瘦的树上。
从翠色瞳孔流下数滴眼泪———
名为艾尔莎．西条的女人，在这瞬间，落入了带著少女形体的魔掌中。
(待续)
注1：よく澄み渡れ(ヘーズイン)、ヘーズイン找不到是哪国文所以先暂时随便找个词放置...
(翻译自コンプティーク2015年9月号（2015/8/10出刊）)

 




ACT-2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距东京湾神殿决战，尚有两日。
杉并区立塚山公园。
悄然存乎东京市内的幽静住宅区，其真身乃是异界的一种。
林立的常绿树种，是难免被错认为森林抑或丛林那般地茂密。
若要言述便是如若古旧神社四周遍及的棵棵神木，亦会有人堪从神木本身觅得神秘的所在吧。
然而，位于公园中的却不过是些微末奇妙的具现。
别乎林立的神木，尚有他物明确地位于此处。
且看。
深夜特有的静谧所包覆的无人公园，其中心——
临近二十世纪末的大都市核心，模仿上古人类安身的竖穴式住所、
而在林木间筑成的崭新复原住所。
建成伊始方逾三年。称作是新建，想来也不会招致非议。
新建的旧屋。密布的林木。几近全新的电灯。
对内行而言想必是一目了然。
眼下的区立公园虽未显出恶意，却着实正扭曲着时间这一概念。
连这古代的景观，都能经众人之手死而复生。
究竟是因此处确有古代的遗迹之故才有了人造古迹，
抑或是意在教育生长于斯的孩童，还是说两者皆有呢。
无论缘何，这名唤东京的城市，
到底是得以在这片土地上成就了古代的重生。
倘使万中之一的情形，让那关乎古老神秘的魔术师之流得见此景，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
是为之两眼放光那般程度的兴味盎然吗，
抑或是对这傲慢的现代文明极尽嫌恶而置若罔闻吗？
还是说只会断言，这里连值得瞩目的幻想乃至残片都不曾存在呢。
至少——悄然现身于此的女子，并未表露出这般反应中的任何一种。
仅是、无言。
仅是、瞑目。
「……」
即便纤长的睫毛微颤、轻启闭合的眼帘也。
即便宛若紫水晶（Amethyst）的双瞳继而展露也。
未将自己片许的意识，投往周遭遍覆的上古风景。
因她的兴趣，并不在此之故。
因那非现代的古代景致也好，
那非但从事考古学的学者、纵是超常的魔术师亦不免倾力寻及的光景也好，
那业已失却的时代，那时而被冠以神代之名、虚幻而美丽的往日也好，
她皆已悉数熟知之故。
因她，正是幻想本身之故。
其为，神秘所具以的形态。
美奂的生物以神话孕育而出的传说为食粮得以成立，而她正是其再现。
本就相契着夜色寂静的女子，
而今，更是恍若与之浑然一体。
将那超乎身高的硕大金属块、将那长枪，只手轻握——
「Berserker。你……」
轻启双唇，如若挂念着狂兽今夜远逝的性命那般。
那便是，这样一位女子。
* * *
啊啊，这里想必，是让孩子们沐浴着阳光尽情游玩的园地吧。
安详的场所。和煦的场所。
自己若在往日的话——
定会在这惹人爱怜的耀眼光景前，毋庸置疑地凝望才是。
一面解除灵体化。一面轻启闭合的眼帘。
枪之女郎（Lancer），如是地在心中感慨。
而于那本应深埋于足底的遗迹抑或复原住所，
她却并未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
挟着意义映入视野的，仅有、成群的游乐设施。
纵是没有圣杯自动赋予的知识，她也一样能够明白。
这里响起的声音，一定是阳光而又快活的吧。
不是现在这般只有漆黑密布的时分，
而是在那、阳光仿佛意欲从树影间逸漏的时刻中。
女郎她——
Lancer她，微微地露出一抹浅笑。
遐想着那意在照亮夜色的电灯不事工作的白昼时分的公园模样。
而时，顷刻间。
便仅余下遍覆面容的空洞和哀伤，径自吐息。
那副表情的更替，稍微有些、过快。
「……」
再度地，吐息。
方才于杉并区的一角上演的死斗，才是Lancer该去思及的。
那位术之英灵（Caster）的Master，
那位玲珑馆家当主以逸待劳地等候其他Servant的玲珑馆宅中，
五骑交错的纷乱厮杀。
那与连同Lancer在内的三骑士相战仍且屹立不倒，
却为Rider纵横天际的太阳船降下的光雨所消灭，
纵是迅若声色亦追之不及的，那狂兽的模样。
兴味索然的末路。不对。
无所作为的末路。不对。
那是殊死竭力才得来的战果。
是尊贵的勇士绽放出的生命光辉。
分明已被不可见的刚剑先行贯穿了贵为灵核的心脏，
分明已被我亲手用巨枪从背后施以横断腰腹的一击，
分明已被飞袭而至的无数魔力箭射得周身千疮百孔，
即便如此，野兽也依旧奋力地高声咆哮，
一刻不息地挥舞着连精铁刀刃都难相比拟的钩爪。
那才正可谓是狂战士（Berserker）。
那才毋庸置疑正是神的战士应有的模样。
如今已可以认定，你的灵魂纵是相较昔日的那位埃里克（Eiríkr）也毫不逊色。
倘若今日的自己仍是父的女儿、仍是非英灵之身的众姊妹之一的话，
定会将圣杯战争的动向之类抛诸脑后，倾力将狂兽的灵魂引至应去的场所才是。
Lancer，如是地想道。
这已是，自己这一存在所能致以的最高褒奖了。
只怕对如今连Master也一并失去的野兽而言，
与之相匹的称呼该是、勇士。
就存于现代的魔术师的观点，兴许终归不免会落得一个反英雄的名头，
然而对形如自己的一众人物却决非如此。
说到底那头野兽和自己，啊啊，究竟又有着多大的区别呢。
「分明是、没区别的」
沉静地。Lancer于这无人的公园中自问。
确是。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论适性如何，一旦被召唤为Berserker这一职阶，
便即会被强制性地植入疯狂。
虽说其他职阶一应存在强制附加技能的情形，
狂战士却堪称其中最为残酷的一类。
狂化技能。
那据闻沉眠于东京某处的大圣杯，
必然会将Berserker的理性悉数夺去。
而对于自己，圣杯并未施加一丝强制，
啊啊，的确——
初时就已然疯狂了。
已然疯狂至极了。
纵是未被技能强行和疯狂牵扯起来，
胸间也仍明白无疑地，癫狂地盛燃着澎湃的烈焰。
「温柔的人」
看啊。已经，几乎要迸开了。
不自主地，从舌间和唇齿、逸漏出了片许的话语。
啊啊，啊啊。
自己，果真还是疯狂的。
亲眼得见那可悲狂兽的末路。
亲眼得见那不顾压倒性的不利，而依旧如若肆虐的暴风那般的战斗。
倘是往日的自己，定然会为那灵魂的尊贵和骄傲而潸潸泪流，
定然会为又复得见一位命定的勇士而欢欣雀跃。
自己生来即该当如此，除却如此之外再无他法。
既未希求于是，更无心置喙于是。
然而，该为哀悼可悲的野兽而淌落的泪水，却连一滴都没能流下。
我这神铁铠甲包覆的女人，乳房尽头的尽头、深处的深处中。
自己（我）的灵魂，即是、那烈火，不容许我如此。
胸膛的内里永无息止地闷燃的烈焰，
只是无可遏止地渴求着仅此无他的那位存在，
高热将意识侵蚀、让真心迸裂，
迫使脑海中浮现的形象都尽皆染上其人的模样。
那即是。
Servant阶位第一位。
苍银的骑士（挚爱）。
Saber。
「……你真的，是个温柔的人」
声音中。含混着。几分妖艳。
本来，是根本无意如此的。
“那个他”已经不在了。不在这里。
分明内心一清二楚，可沉浸于他的思考和意识，却仍旧不能自拔。
一点都不想这样。分明一点都不想去思虑他的事情，
分明该去追思狂兽的末路，啊啊，啊啊，我却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了！
即便没有阖上眼帘，也依旧能回想起你那侧脸的一点一滴。
纵然敌手是那啸声震天的Servant，也仍旧向狂兽伸出其手的骑士。
诚然，那并非是真正地伸出了右手。
而是将那不可见之剑，将那隐去身姿的强力宝具，
亲手伸向了狂兽。
对那沦落得形同野兽的反英雄而言，
对那希求命陨正当对决的狂兽而言，
究竟是何种样的福音呢。
那无疑和圣者伸出的慈悲之手竞相类似。
剑中有情在？
若是言说天下竟有这种东西，
大父神又会如何作答？
「这东京（城市）里聚集的，尽是些温柔的人」
喃喃。聂语。
Lancer撩动银色的发丝，使之落回背后。
「你也，是这样呢。Archer」
紫色的视线。
竭力、竭力地。不去让杀气显露出来。
纵是被瞥到内里的烈火也不会引起事故那般地。
盈满绝伦神秘的视线尽头，是个精壮的男子身影。
以超常的英灵（Servant）之身，由圣杯强制侍奉其魔术师Master的七骑之一。
鉴乎今夜陨命的狂兽，或许该说是残存的六骑之一吧。
本应握持武器的那双手中，此刻却没有了那副猩红大弓的形影。
啊啊，果然。果然是。
这个男人（人）也很温柔。
大圣杯究竟是要使自己为难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呢。
胸膛尽头的深处澎湃的真心，分明就，只有一个啊。
分明就，只能有一个的啊。
——这般众多强大而温柔的勇士们，如同宴请一般地罗列在我面前，之类。
「噢，我没想打架来着」
褐色的肌肤。那副久经锻炼的躯体，定然身强力壮才是。
表情讨人喜欢，语调稳重又不失爽快，
想来一定曾有万般的民众由衷钦佩，
毋庸置疑更会有无数的姑娘为之倾心吧。
勇士。那是勇士啊。
早在久远的过去便已舍弃的本能，如此高呼。
这里的勇士之魂，啊啊，实在是太多了！
「今晚已经够了。那么难搞的Berserker也打倒了。
要是现在又弄出一骑退场之类的活计来，
就太亵犊他那么体面地死了」
复原住所的一侧，Archer在倏尔的闪光中示出了身影。
意识的一角而今才意识到周边的奇妙建筑，Lancer一应望向了对方。
片刻之间。
他并没有再行接近。
不去接近长于极近距离白刃战的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相较于此，彼处也同样不是于他而言的最佳战斗距离才对。
就几天前遭遇的有限经验来看，这位弓之英灵的射程，
只怕是遍覆市内全境也仍且绰绰有余。
更不必说其尚不知面貌的宝具，
纵是比那位翱翔天际的Rider更先一步将整个东京焚为焦土，
也已不会显得如何惊奇。
然而。他却，决不会如此。
若是初战那时，我的感觉没错的话。
「所以？」
「有话想说。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坏话题就是啦。
如何，听听看吗？当然不是打算闲扯，这点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嗯」
不自觉地，莞尔一笑。
就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将话语言述出来。
感受着，那全无半分杀气的柔和视线和声音。
「果然，你也。是这样子的」
「啊？」
「没什么……」
忍耐吧。忍耐住。让感情爆发是绝对不行的。
等待他的话语。
不由自主地，Lancer紧握宝具长枪的力道加大又复加大。
忽视着而今已在两千千克之上的超重，
轻盈地，如若在指间把玩那般地提携手中。
一面按捺着澎湃的热量，
一面遏制着其中的昂扬，
而尽力地不去让烈火有所逸漏。
如此感触着。
言说出并无半点虚假的话语。
「这里真的尽是些温柔的人。我，很为难」
* * *
有关交涉，或者说是共同作战。
就七人七骑竞相残杀的圣杯战争而言，
要构建起各个阵营相互协作的关系十分困难。
权且作为例外。
像是已有自身之外的两组以上结成共斗阵线的场合。
抑或是某一阵营拥有显著地强乎其强的英灵的场合。
如是的场合下，便有了与不相关联的阵营进行交涉抑或共同作战的可能性。
暂且互不侵犯。暂且共同作战。
基于相应的条件，构建起如是的关系想来也并非是不可能之事。
如前所述，那也不过是临时的关系罢了。
只要圣杯战争的胜者仍是仅有一人一骑，
就可从结构上断言要维持长久的共同战线纯为不可能之属。
故，理应铭记心头。
不论是自己的提议，抑或是源自其他阵营的提议。
倘使结成共同战线，也只应时常假定由背后的冷箭而倒戈一事。
自己被背后的冷箭倒戈吗。
自己放背后的冷箭倒戈吗。
关乎这点，自不必再述赘言了。
（节选于一本老旧的笔记簿）
* * *
粘稠自喉头滑过的感触，如今也仍且记得。
五天前。深夜的池袋中所发生的。
JR池袋车站近处的超高层建筑脚下，
首都高速路旁，光景形似辽阔公园的的广场中，
初次，和苍银的骑士对峙之时。
纵是以彼此牵制为主却也无疑是倾尽了全力，
两人为杀伐而刀兵相交数个回合之后，
Lancer便毫无踌躇地遵循了主君的命令。
主君的命令。而非父的话语。
神代早已是遥远往日的今昔，这已是公元一九九一年的现代，
还怎么听得到父的话语啊。
以英灵之身，非也，不过是以Servant之身，听从Master的话语罢了。
因已认识到其为命中注定的对手之故。
因已彻底理解到其不论实力抑或精神，都志在胜出者圣杯战争之故。
只怕这位英灵的Servant阶位正是——
「不愧是第一位的Servant」
第一位。即是，操使剑刃的最优异那一骑。
挥舞之剑前所未见的苍银骑士。
往日的人生中除却“那个他”之外再未得见过的，
令人胆寒的刚剑。
不仅如此，出剑也是一应地精淮无匹。
「想来，是位相当知名的勇士吧」
手握巨大的长枪，如是说道。
眼见他那将剑双手握持藏于背后、为迎战长枪而摆出『架势』的身姿，
将那全无迷惘的一举一动所示出的含义倾数接下，甚至不由得会为之震颤。
「你的豪枪也是相当了得，第四位的Servant。Lancer」
「唉呀，被你发现了」
「跟我不一样，你的武器很好认」
「也是呢。真可惜，你的武器好像不太想让我看清的样子」
浅浅地微笑，应时思考着，如何让这番对话更久地持续下去。
然而，那样的时分终究是没有来到。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甜美的时刻。
倾尽全力的激战，威力惊天地舞动的枪剑。
藉由旅力和魔力放出的两重相迭，
而将自己源源不绝的『手』——抑或是爪——将这间歇地袭至的五连枪击接连躲开，
如此的勇士，维京（Viking）的猛将中纵是存在，于我也是前所未见。
素有终末的冰狼（Fenrir）极尽狰狞的巨颚之喻的枪击。
不为试炼之名，单是、为行杀伐而施的枪击，
尽皆被他时而规避，时而防下。
这巨大的长枪所降下的连续攻击，
被他巧妙地规避，反击，斩开。
实在是太超卓了。
仅是类人之物的历练断不会有如此身手，
定是连非人之物都一应久战无疑。
你所经历的人生究竟道路为何、又久经经历了何种严酷的战斗呢，
单是想象就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昂扬起来。躯体的深处如此切身如此切身地感触着。
仅是克制意欲发出的声音，就已痛苦不堪了。
即便如此，也还是顺应着情感而说出了口。
不掺一丝虚假地，迎着夜风、感叹。
「……真厉害呢」
「不过尔尔。是你的攻击一直太过单调了」
「唉呀，又被你发现了。温柔的人。
瞄淮我的心脏，也是打算一击了结我的慈悲表现吗」
「说什么慈悲」
再度地，他以不可见之剑摆开架势。
是有什么既能弥补枪剑之间的差距、又能缩短距离的方法在吧。
他真正的手段，还尚未展露出一丝一毫。
而关乎这点，对Lancer而言亦是同样。
仅仅善于操使巨大的超重长枪的女人，
可是断然无从以英灵之名垂青人类史的啊。
当然是，仍有底牌的。
没错——
「温柔的人。温柔的Servant。你这么温柔地待我，我」
的确。
从某处取出的，乍看便颇像是魔术逸品的小瓶一类。
「很为难」
沉静地。向骑士投以视线。
沉静地。向骑士抱以念想。
将那小瓶中盛满的火红液体，
将那灵药，一饮而尽。
触及舌尖、淌过喉咙，仿佛径直通往自己中心所在的烈火那般。
贯注名为情念的燃料，那般的感觉。那般的恍惚。那般的罪恶感。
以这Servant之身，却如同肉体鲜活的豆蔻少女那般感触着。
感触着。颤抖着。
如今也，这般地、不住澎湃着——究竟要如何才能忘却呢。
五日之中。Lancer都如此、如此地，感触着这一切。
* * *
我的——
奈杰尔·赛沃德（Nigel Sayward）的性命，已是时日无多了吧。
利用自己的起源『执着』的特性构建的独有魔术，
利用魔术基盘制作的灵药不但引致的结果值得详述，
特别是其中支配人类情感的灵药，自己更是有着称其为顶峰的自信。
即便是在故乡英国，也仍能断言这是关乎人类支配／控制的独特成果。
然而，我也同时深刻地理解其中过度的唯一性和独特性。
时而亦被称为时钟塔中终极名誉的封印指定，距我也已仅是咫尺之遥。
换言之，我的研究成果，不会被下一代所继承。
这也是无可奈何。
事实而言，我连才能仅且足以继承自己研究的子嗣都尚且没有，
更不必说，仅凭自己的家系和血脉中摇曳的魔术回路及魔术刻印，
要继承我所确立的魔术基盘并不足够。
我所成的完全是，他人所不能成之物。
但，我还没有放弃。
我的左肩之上，尚有着据称沉眠于极东都市的大圣杯而来的三划令咒。
虽无意将圣堂教会千篇一律的一面之辞囫抡尽信，
我却仍有，藉由那愿望器到达根源的可能性。
圣杯战争这一魔术仪式完结之前，纵是时钟塔亦无法对我出手。
结果而言尽管些微，我却仍然得到了时间。
那便妥善地加以利用吧。
我会在此地，极东都市／东京之中，完成自己的研究。
支配人的既是情感，我自研究得来的技术便无异于掌控人的命运，
最终而言即是那纵然人类史仍不免融汇其中、庞大的命运之涡——那众多的魔术师所定义的根源之涡——其尽头、抑或是其源头，亦能一举到达。
无论如何都定要到达。
至那命运之涡、根源之涡的所在。
这可不是讽刺至极吗。
正是，即便时而被评判作“心理支配者”，
我这精神却对执着之外的感情全无分毫的认识／理解。
分明能如此随心所欲地操使他人的情感，
可实际却，除去执着之外全无半分情感可言，
他人久经如何所知所感也一概不知，
这不过是机械一般旷日久长地计算、执着、预测着的我，
竟能到达那偌大命运的尽头啊。
即便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那仍是、相当地——
让人顿觉滑稽不堪不是吗？
* * *
「我回来了，Master」
话音、泛起回声。
现代建筑这种东西虽然大多未曾目睹而并不如何熟知，
但果然，像这种摆设稀少的矿物室内，似乎声音的确会这样回荡。
一面踏入主人（Master）所淮备的据点之一，市内千代田区、JR秋叶原车站住宅楼的四层，
一面经这解除灵体化才得来实体的口舌，从唇齿间流露话语，
Lancer，如是点滴地思考着。
玲珑馆宅，夜间的公园。
东京市中的两者，皆是常人凡目所无法触及的异界吧。
并且，此处也是。不遵循正常的物理法则，时而支使魔术，
时而纵是自己这般的英灵之身亦不免被超常的法则所支配的空间。
若是有人不幸误闯，片刻间肉体便会和性命一同灰飞烟灭无疑。
毫无怜悯，更无感伤地。
「葬身玲珑馆一战的Servant，只有一骑」
简短地报告。
虽是，早已经由可远距离沟通的无声魔术所传达过的内容，
仍是僭越地，出言述说。
「随Berserker的消灭，Rider即向我等三骑士公开宣战。
此外，Caster直至最后也没有现身」
并非是说术之英灵没有参战。恰恰相反才是。
结界的存在明确地不利着Berserker的行动，不免让人觉得是在支援Rider。
「战斗结束后，接受了Archer提出的临时结盟」
「这样啊」
性质和房间颇为相似的声音作出了回答。
主人的声音。
置身这说是倾圮过半也毫不过分的大楼中，
正安坐于皮沙发这整层唯一的家具之上，
男人而今也交迭着修长的双腿，专注地凝神谋虑。
其为藉由业已碳化的古殿残片充作触媒，将此身召唤至现代的魔术师。
关乎现代魔术Lancer虽不如何熟知，但想来，该是个优秀的男人吧。
光线隐约、仅有提灯明亮周遭的主君。
注定于圣杯战争共同战斗的Master。
沉静地，对方出言相问。
深色的太阳镜下，看不到那双瞳子的模样。
「你感觉如何，Lancer」
「……」
没有回答。
自己终归是，不会作出他想听到的回答的。
「我会用令咒的」
啊啊，这全无半分温度的话语。
相较冰霜也根本别无二致的视线。
冷彻、理智，这般的形容，
莫不就是为了描述如他的存在才诞生的吗。
那副安坐在椅子上的模样无疑是人类的举止，
可Lancer却，无论如何都难以从彼处认识到情感的存在。
尽皆是，纵然自那形如Saber、Archer乃至Berserker的非人英灵，
都未尝有所目睹的毛骨悚然。
这个男人，究竟、是人类吗。
真的该把他当成是人类吗。
奈杰尔·赛沃德。
至少这还是人类的名字。
英国名为时钟塔的魔术组织麾下的魔术师。
时钟塔中的阶位为典位（Pride）。
圣杯战争中的Master阶梯为，第二位。
「是。还请，随Master您的心意」
「开玩笑的」
「……是」
哪里又有什么玩笑呢。
虽然听说过他是三十岁上下，但一时间仍是难以相信。
就Lancer所感而言，这幅冷峻，着实和人类的热情相差悬殊。
倘使说，寻求真理的魔术师皆会悖离人性的话，
他倒正可说是个地地道道的魔术师。
而且的确也是，毋庸置疑地位居天才领域的超一流魔术师。
主修的魔术据说是炼金术。
只是，魔术系统虽然基于炼金术，
却因其经由利用自身起源特性的独有魔术——即是魔术基盘的成立，
依此制作出的灵药，纵是我这以太所成的非人之身亦能奏效，
这般的技术，真的该用炼金术的名义简单地一语带过吗。
虽同样研修魔术却尽是系统相异的伎俩，
即便是召唤已逾数日的而今，Lancer也仍然难以轻言判断。
即便彼此或有言语也，即便时日如此流逝也。
不能明白。
是缘自，他已不是人类之故吗？
还是说。是缘自自己的出身，Lancer才难以深入地理解人类呢。
——不，不对。我在过去所邂逅的众人，的确是、有情的。
正因如此，“那个他”才会死于非命的啊。
即便是我自己，也。
「再正经问一次。灵药，有没有正常生效」
Master再度发出了质问。
就如将意识溯回前生的旧事之际，那铭心刻骨的烈火燃起一般。
就如早已瞄淮多时那般径直刺来。
就如自己意图审视自己之时，定要经过自己允许那般地径自出言要求，
如若这般的感觉，想来一定，不是什么错觉吧。
「是」
无声地，颔首。
「那就好。这样，你的宝具就能发挥出最大效果了」
「是」
阖上眼帘，颔首。
「好」
甚至未向此处望上一眼，对方颔首。
这番话语的大半不过是自言自语，Lancer也已然有所理解了。
「存于传说的东西便是宝具的话，
这距离宝具便已是咫尺之遥了吧」
「……是」
凭人类之身是无力造出宝具的。
但，咫尺。若表现当真如此所述，便也并无加以否定的必要。
实际而言，Lancer的精神、现今也依然饱受着磨砺的苦楚。
池袋的那一夜，不过只是稍以兵刃和言语相会罢了。
可而今仅是略略思及Saber的侧脸，
仿佛便会顷刻藉魔力放出的烈火烧尽住宅楼那般地，
更进一步地疯狂下去。
第一天还尚且没到这种程度。可第二天、第三天，
每每一天过去，爱慕和烈火便会无可遏止地愈渐盛烈。
磨砺。
扭曲。
漫无止境地日趋炽盛的烈火。
终有一日，内里这澎湃至斯的烈焰，
纵是中天的太阳亦会黯然失色吧。并非是比喻那般地。
——啊啊，看吧。我如今也。如此为难着。如此迸裂着。
「……请下命令。Master」
「我没什么要说的。那天、那夜，你已经，
在你所认为最强的Servant面前喝下了灵药。
若你的判断不错，Saber就一定会活到最后」
不下。命令？
那我，就只能这么一点点从内侧开始崩坏吗。
睁开双眼的Lancer，又复见到了。
那直越太阳镜而出，有如冰霜的视线。
「在那之前，去好好酝酿你的感情」
「是」
——啊啊，啊啊。人类啊。托名魔术师的人类亚种啊。
那便依你所言吧。
本就为此才召唤而来的这具身躯，
除却应言而动便再无他法。
机械那般地、人偶那般地。
如此地按捺着内里的烈火。
不过是，不过是像如今这般地，
在这昏暗的室内向你颔首致意。
* * *
关乎令咒的使用。
所谓令咒，即是圣杯给予魔术师（Master）的共计三划的绝对命令权。
此为，诸如无关Servant能力大小的空间跳跃之类——
时而纵是近乎魔法的行为亦能一应实现，确为秘藏着庞大魔力的存在。
于此详述其相关的使用方法。
关乎大圣杯及令咒的关系与功能性，请参照其他页数。
令咒的使用方法大抵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绝对命令。
即便是对拥有个体意识的Servant而言的禁忌亦能强制行使。
诸如忌讳杀人的英灵，则可迫使其出手杀人。
第二类，能力强化。
效果尽管是暂时的，但却可以大幅度地强化Servant的能力。
依原本的Status束手无策的对象，也一应可加以破坏才是。
后者理应单纯地依据战术性的理由而使用。
而关乎前者，则有凭战略性的观点而使用的必要才是。
诸如英灵和魔术师的行动方针大相径庭的场合。
迫不得已而使用令咒强制其行动的局面更是有足十二分的可能存在。
不过，此种场合下，彼此的关系随之恶化的可能性则如前文所述。
如此的做法尽管并不推崇——
相比在决定性的场面下以一划令咒而导致关系恶化的风险，
在圣杯战争的初期、召唤时之类，
以一划令咒确立整体的行动方针仍是可行的。
尤其是，主从的性格明确地相背的情形下。
这一行为极大地背离了前文所述的关系构建。
并且，关乎主从的相背、背离的程度，所需花费的令咒划数亦会有所变化吧。
故归根结底，这一手段的确不甚值得推崇。
（节选于一本老旧的笔记簿）
* * *
——而时，距玲珑馆宅的狂兽落败已逾两天。
Lancer长长的秀发，迎着海风摇曳。
真是个满是独特臭味的地方。
超高层大厦群落下的影子，分明都像是天上的宫殿那般。
生活在自遥远的神代发展至今才得来的消费文明中，
现代人的一举一动所带来的，却是如斯的海洋污浊和大气污染。
若是知悉如此的话，那足藉睿智看清一切的大父神，又究竟会作何感想呢。
这番疑问，没能得到任何回答。
已无那宛若天鹅的礼装可供披覆、仅是藉着古老的卢恩代为行事的Lancer，
纵是如何都无从再度听及父的话语。
如此，不过是、听闻着涨涨落落的潮浪涛声。
听闻着，迎头击向混凝土砌成的大地，而后四散分离的片片大洋。
东京湾神殿决战其日。
遥遥可见复合神殿之庄严巨大的东京临海区域（Waterfront）中。
如若古老而高贵的异乡（Egypt）众神具以形貌那般，
傲然耸立于东京湾海面数十千米之高的云集神殿。
即便是对众多以大父神为首的神格祭坛早已司空见惯，
这于Lancer而言，也仍是幅颇为异样的光景。
数座超大型建筑物复杂地彼此接合的模样，并非是三言两语能够言及的。
纵是被人认作犊神之景，那也不过是因为仅仅窥得那不灭光辉的片许罢了。
倘若如此，成就这副形态（形体）的，
其实是Rider／奥兹曼迪亚斯（Ozymandias）那常人无从理解的骄傲和对众神的向往吗。
发觉视野中心四角锥（Pyramid）形的主神殿，Lancer便即眯起了双眼。
不必目睹也能明白。也会明白。
即便远在自己感知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外，也能确定，绝对就在其中。
胸中为之昂扬、澎湃、盛燃的那个他——
「……」
既未化作声音，也未织出话语。
Lancer仅是，将那一时赋予的名字抑于唇齿之间。
Saber。Servant阶位第一位。
这场圣杯战争中，唯一使得自己为之倾倒的敌手。
他无疑早已，先于自己一众踏上那固有结界群集的神殿了。
「看见没，那个」
声音自身旁响起。
解除灵体化现出实体的Archer，即是声音的源头。
仍且警戒却并未抱以杀意。
单手握持的重达五百千克的巨枪也未向其示出尖端。
在Master奈杰尔的授意下，弓之英灵提出的话语已然为Lancer所接受了。
协议。临时的共同战线。以求击败过分强力的奥兹曼迪亚斯阵营。
「Rider这混球，横须贺停的军船都打沉好几艘了」
坐在舶船用的锚缆（Bit）上，Archer望着同一方向。
那视线的性能，想来该是一般的英灵远远无法比拟的。
方才那让人想到对城宝具的强光、魔力光的投射，
虽然容易想到是出手攻击，但竟是向当代人类的军队下手，
却着实在Lancer的预料之外。
不由得，哑口无言。
淫威不可姑息。
决断不可迟疑。
隐匿神秘这圣杯战争理所当然的大前提，
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
「倒是还，有点什么理由的。
伟大的太阳王对拿利穆（Ne'arim）人虽说严苛得很，
但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说什么烧光全东京的，那个肯定就是一拍脑门才说出来的啦」
「你很清楚嘛」
「我跟他，可是同时代的人啊」
爽朗地如是说道。
语气太过自然的缘故，反倒是，有点意外。
不是那种面对雄厚自信时的恶寒和震颤。
是恍惚。是愉快。是对这自己所选出的哪怕只是一时的战友，
哪怕要在决战前夕向其言及真名的端倪仍不会有所踌躇那般地，
对其毋庸置疑的勇士身份浑然生出的确信，
是只存乎那幽暗冥界的快感啊。
「再就是，Saber好像朝着那个过去了啊。
大费周章地自寻死路啊……」
「嗯」
「要是重视圣杯战争的话，现在就该等Saber和Rider这两大英灵激战一番，
然后等到两人精疲力尽的时候再坐享其成了啊」
「嗯」
——不过，你是不会如此的吧？
这般地，按捺着想要倾泻而出的话语。
但不会出声。没有必要。
若说缘何的话，在这东京湾直面神殿，
仅为圣杯战争而剑指其上的，除却我们便再无他人了。
Caster抑或是Assassin，是断然不会奔赴前去的。
敌地。死地。
特意以身犯险，某种意义上也真的是愚蠢透顶了。
「那小子（Saber）为什么一个人去，你知道理由吗？」
「嗯。很为难呢」
轻轻颔首。
这七天里都在久久地思念的对象，
自己自然是能够知晓。
又或者不过是妄想呢。
不，Lancer并不这么觉得。
而是发自心底地相信着。
若说为何的话——
「他是想，拯救全东京的人。跟圣杯如何无关。
他就是这种人啊……」
拯救东京。
对，是当真这么想才去行动的吧。
而这里的Archer也是他的同类。
两天前陨命的狂兽和其Master，想来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众人，之类的。东京，之类的。
只是Lancer那时却并未发觉什么勇士之魂，
不过觉得这无情的圣杯战争竟连这种出言天真的孩童都一并卷入，仅仅那般程度罢了。
真的是，有志者都聚集在这城市里了吗。
啊啊。啊啊，不对啊！
有哪里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是这样吗，还是该说这才是圣杯战争呢。
昔日拯救众人的英灵们为私欲而厮杀的魔术仪式，
如若自光辉的大殿堕落的灵魂那般的卑劣，
感受到一次便漠然地直到方才都认定其本质如是。
——不对。不对。一定，不是如此的。
又哪尝有什么卑劣。
人们，会把这称作高尚才对。
骄傲才对。
——堕落的，果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啊。
即便未被世界冠上反英雄的名号，
像我这样的人，到底也还是不能被称作是确为众人而牺牲的勇士。
相比他们的境况又如何呢。
明知无从实现仍未轻言放弃，如若得偿所愿那般地奋战不休的一骑一人，
明知意味着底牌会为之暴露，也毅然提出共同战线的一骑，
还有那奔赴遍布威胁的要塞、只身向神殿进发的苍银骑士！
「啊啊……」
拯救世人的救星。
当是无数人翘首以盼、光荣和诚实具以的形貌。
这才正是，往日的自己倾力以求的光辉。
勇士之魂，不正就是这幅模样吗。
啊啊，何其美好、何其虚幻——
「哪里，不是很可亲吗。英雄们（你们）都」
 




ACT-3
 
究竟，自己的主人（Master）在想些什么呢。
对拥有优秀的“眼”的Archer而言，
是字面意义上地一目了然。
看破一击射向远方箭矢的双眼。
看穿敌我双方万军内外的双眼。
将原野、将山脉、将百兽，
将天下的一切都尽皆映出的，那疾迅弓兵的乌黑双眸。
将物质（形体）。乃至将精神（心灵）。
仍非英灵而以人身生活之时，屠龙者的嫡嗣麦努切赫尔（Manu?ehr）大帝曾这么说过。
你的肉体是超乎更在旧日神代之前的岁月所得来的恩赐、无可替代的至宝，
因而那双眼睛也同样拥有异乎寻常的力量，之类。
是这样啊，地直言回答的情境，他而今也还记得。
应对伟大之王的话语，本是应当恭敬地表明欣喜的场合，
他却是坦率地颔首、轻言一句无礼的言辞。
这虽是他生涯里言行的一处污点，宽宏大量的大帝仍是赦免了他。
身怀令人畏惧的古老力量降生于世之人本就寥寥无几，
除却大帝和他之外恐怕再无他人一事，想来也是此举的理由之一吧。
大帝应是把他当作是某种朋友，又或者是同类来相待了吧。
略略地回忆着那位既是杰出的统治者、亦是出众武者的大帝，
Archer望向这于公元一九九一年将自己召唤为英灵之身的主君。
魔术师。育有一子、曾为人母的女性，艾尔莎。
充作据点的是市内文京区的御茶之水地区，山上酒店的一个房间。
在这周到地附着一个绿油油小院的四零三号套房的房间中，
一面解除灵体化将以太构成的肉体置于沙发之上，
一面正对面的艾尔莎安坐在沙发上谋划的模样置入视野中央。
看到了形貌。是个好女人啊。
泛起的笑容尤其地好。
看到了内心。是个好女人啊。
意欲托付圣杯的愿望，决不是什么、肤浅的私欲。
艾尔莎·西条的一切一切，
Archer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决不能出言提及就是了。
某种意义上，即便是强行把衣服剥个精光再细看一番，
也没有自己的视线要来得失礼。关乎这点，他还是完全明白的。
尤其是，面对需要以礼相待的人物时。
「……Archer」
听到了喃喃声。
第二位主人的声音，相比第一位主人实是大相径庭。
那征战、裁决、统治、称霸的风范，要从他人处寻求还真是有够残酷。
当然，Archer不会要求艾尔莎如此。完成召唤仪式而邂逅，认可为主人，
认可愿望和想法，决定并肩作战，这些既然都已决定，那便只需偕同前进。无需迷惘。
正是如此。
迷惘之类，并无半点立足之地。
「怎么，Master。都还没听过你这么丧气的声音呢」
「是吗」
「嗯」
尽管不是百分百地却仍然柔和地回以微笑、颔首致意。
虽说已经完全知晓接下来的对话走向，但还是注意着不致让她发觉。
「有疑虑就恭候咨询。随时啦。
我是你的Servant不假，但更欣赏的是你这个人。
有事要拜托就说说看吧」
「真的？」
翠色的双瞳，没有望向自己这边。
艾尔莎的视线，在地板上徘徊。
「我可不怎么说假话的」
「不怎么，啊」
稍稍露出了笑容。啊啊，稍稍吗。
虽然不是意料之外，但心里果然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还是想尽可能地，让她一直绽放笑容。Archer微微地这么想着。
不光是艾尔莎，一切避恶扬善的人、生命、心灵，
若是能常在幸福和安宁中，又该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思绪的一角，如是地考虑着。
即便世界，决不会听凭其发生也。
「是有一句叫言出必行的吧，这国家的成语里。
我倒是很想那样啊，不过嘛，因为没有那么全能所以偶尔结果上就变成假话了」
「这样啊。所以才说，不怎么说假话呢」
「就是这样」
再度颔首。
对话单方面地，就此终止了。
感觉很像。
跟五天前，意外地中了多半是Berserker的Master使用的魔眼、
并短短地交谈了几句过后，所就此笼罩艾尔莎的。
比起三天前在奥多摩山中和Saber的Master接触时，还要再深几分。
无言地，注视着艾尔莎的侧脸。
如何都不会让人思及已为人母那般地，
仍有着浓厚少女余韵的面孔。
而其上，确有着愁云所在。
（……那时候，在奥多摩的时候，你有什么东西断折了。
你是，着魔了）
即便并未确切意识到也仍能发觉。
艾尔莎·西条这名魔术师，一定有何处缺损了吧，于那一日、那一刻。
始终无言地伫立着、只是一直一直呜咽的艾尔莎，由自己环住那纤瘦的肩膀的，那一刻。
究竟发生了什么，Archer没有出言相问。
这三天里都，一直没有。
既觉得那不应由自己开口，更觉得不应贸然提及。
是该由她自己考虑的事情。
就算那是，足以左右圣杯战争进程的要因也——
（由你来决定，艾尔莎。
你要活下去。在这场战斗之后，继续你的人生吧）
就算那决心，会为自己这名英灵敲定终局也。
不去进言。
不去引导。
Archer只是，等待。
以这而今才拟成形体、不值一提的客人之身。
直到正经地活在这个时代的人类，决定自己的将来为止。
一分钟也好一小时也好。
这是一秒。而后是两秒。三秒。
「救救、东京吧」
十秒过去。
艾尔莎仍然保持着低垂的目光，
将双瞳投向Archer，如此说道。
视线两两相交。一半呼吸长度的沉默。
啊啊，真是让人满足的好回答。
至少是自己做出的决定了。
就算是，世界自己在某处横加了干涉也，
其中的确是，这一直从世界中感受着这五分钟之后的地狱的艾尔莎·西条，
存乎着她自己的感情和意志。
若当真如此，纵然这是恶魔（Druj）的耳语所招致的话语，
他也只会大举双手赞成。
并且，她所言说的话语内容。
没有理由忘记。
「是那个男孩的话吧，艾尔莎」
「……嗯，是的。巽。曾经是Berserker的Master的，那个男孩」
用的是过去式。想来应该已经从圣杯战争中败退了，那位住在东京的青年。
五天前在秋叶原相遇时，青年他是这么说的。
想要拯救东京。
想要中止圣杯战争——的。
「那孩子他……说想要救下城市、救下人们的。
你能相信吗？明明知道我是魔术师，明明知道我是圣杯战争的参加者，却还说那样的话。
因为有朋友在，因为有喜欢的女孩子在……不管怎么都，要中止圣杯战争什么的」
「嘿」
「不要笑」
「怎么会笑呢。那本来该是英雄（我们）说的话啊」
一面说着，这次却是百分百地地笑了。
甚至比那还要多。一边要忍耐跟通常的魔术相比差距悬殊的精神侵蚀，
一面按捺会将自己死去的孩子和那名少女混淆的大脑异常——
面临着堪比将人格从最深处整个切成碎片那般苦楚的而今，
却没有一分悲鸣、没求一丝援助，
仅是一次呜咽便将之倾数克服，由自己得出了这样的回答。
十分相称我这弓兵第二位的主人，值得骄傲的结果。
献上赞词吧。送上喝彩吧。
发自心底地引弓吧。
以你的名义，以你们的名义！
业已现界的最强敌手Rider、那向五骑英灵公然宣战、
大名垂青古埃及史的光辉神王奥兹曼迪亚斯，
其而今安坐的神殿所在，便是我此刻奔赴的去处。
纵然其理由不甚明了，可妄然宣称要将极东最大的都市东京中、这总计超出千万的人民焚为焦土，
这等法老，非得要让他一败涂地不可！
正是这样。
英雄，是为了救助他人才存在的。
「Archer，我——」
「别说了。你已经决定了。
我也点头了。这种事啊，就是那样的。这样就行了」
——距现在的时刻，大抵是半天前。是东京湾决战当日的晨间对话。
* * *
几可说是穷途末路的绝境了。
纵然已和Saber结成了共同战线，
状况也是不乐观到了极点。
时值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深夜。
东京湾上决战——
如若意欲将这星稀的夜空席卷殆尽一般，
展于乌黑海面的是Rider的大宝具、独一无二的固有结界『光辉大复合神殿（Ramesseum Tentyris）』的大回廊。
直朝着这既是死地亦是敌地之处，
弓兵、枪兵、剑士，换言之即是名唤“三骑士”的三骑Servant，
正顺应着宣战径自发起攻坚。
无需赘言、不需思索，此处明白无疑地，
正是位处一切事态皆会利乎Rider地发展的强力结界内部。
可谓是，敌之股掌。
或者说按如今的场合应当称之为敌之肚腹吗。
具现出神王（Pharaoh）心象风景的固有结界，毋庸置疑是神代的具现。
成群结队地发起袭击的人面狮身兽（Sphinx）尽皆为拥有无限再生能力的不死之身，
而贵为大神殿之主的Rider／奥兹曼迪亚斯更是如此！
不死。不败。
自发行使、精确把握敌人位置的千里眼技能，
加之，Saber解放其拥有的风之魔力（Invisible Air）而来的助力，
Archer依此所射出的必杀必胜的飞矢足有数十发一举贯穿了神殿的内墙，
自一千米之遥径直抵达主神殿。
纵是神殿外墙的披覆、
那通常的对军宝具亦能无伤地回以反击的赫梯（Hittite）神铁也仍且就此碎裂，
将那傲然居乎宝座待候的Rider，将其心脏、其灵核，
全无一丝纰漏地一举刺穿——
神王却未被诛杀。
不过是，瞬间便完成了再生。
如若胶片上镌刻的画面倒放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用！无为！无谋！无一可取！
吾身不死，无人可伤及吾身一丝一毫，啊啊——
你们便好好地亲身体会一下吧！」
Archer看得一清二楚。
千里眼已然言及了一切。
安坐主神殿中轰然大笑的神王，
其无敌、其可堪无限再生的宝具之绝对性。
其为古代众神的加护吗，
抑或是生而便内具众神的奥兹曼迪亚斯这名法老的力量呢。
还是说，永世统治天下，既王亦神、既神亦王之身升华而成的全新信仰之谓，
便是这等大英雄的风貌吗。
Archer所知悉的王并不众多，
但Rider的威容相较之下，诚然是和其他的王大相径庭。
强大。无敌。
竟也有应当送上这等赞颂的敌手，吗。
但不能屈服。
现在要放弃，还稍稍、有点过早。
就旁观者而言，相距深入大神殿的三骑失却性命，
十之八九定会评说为，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吧。
对自身的劣势和偌大的危机，Archer也并非是认识不到。
枪之女郎（Lancer）最初虽然表现出了合作的态度，
却在这群野兽三次完全再生之后便径自低语着没了影踪，安危不明。
只要这共计足有七头的神兽仍在进攻不休，
弓剑二骑便只能永无止境地做着困兽之斗。
狙击Rider本是为了打破局面而行，却也并无什么良效。
若此时是国与国之间的征战的话，那便尤其要向王上进言撤退。
然而。
此情此景却，稍有不同。
此地并无应当出身守护的士兵和民众（众人）。
所有的只是，除王之外本应只有自己一人、却同样猛力无双的——英雄！
「Saber！」
一面避开斯芬克斯偕同着魔力而红热化的钩爪，
一面同时射出五十发飞箭抹去另一只吐出的火焰暴风（Firestorm），
应时向剑之英灵出声搭话。
而下个瞬间之时，Archer的身影已然位乎大回廊的天花板，
即是距离石地板约为十米的高度处。
「还没好吗！」
一面落足天花板上，一面再度出言。
「再几分钟」
依旧挥舞着从风之鞘中解放的黄金之剑屠杀神兽，Saber如是应答道。
「……你这话说得，也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以英灵之身而言，原本是天下无敌的。
几可称之为神话具现的Servant乃是超越一切生物的存在，
即便是直面强力的现代兵器也同样可以单方面地出手屠杀。
然而这群集的神兽，每一只每一只却都尽皆负有足以匹敌英灵其身的神秘与幻想，
面对这啸声震天的王权执行者、烈焰和暴风的象征、与生俱来的毁灭者，
面对这斯芬克斯之时，就再没有什么天下无敌一说了。
哪怕只是懈怠零点一秒，那尖牙、那锐爪，
纵是这现界为以太肉体的英灵，亦然不免被轻易粉碎。
自神殿上开战伊始，已是三十分钟有余了。
应付神兽的回避行动、攻击行动，皆是不带半点夸张的全力以赴。
可不论英灵自身拥有的魔力何其强大，掌控其维持和活动的仍是Master的魔力，
换言之只能是人类的魔术回路。
究竟还能维持多久呢。
艾尔莎她，恐怕无疑正在市内因急剧的魔力消耗而气喘吁吁吧。
加之，大神殿内满载的神威——看去如若古埃及的神灵一类的诅咒，
仅不过是存在便持续侵蚀着Archer和Saber的四肢。
健全的生物不过两秒便即死亡的各类毒素恣意刻削着肺腑，
非但能力值的参数（Parameter）接连等级下降（Rank Down），
时而连技能都会一应弱化。
（让毒给麻痹到手指，我这可是头一遭啊）
就如传说所述，Archer拥有能抵御一切疾病和毒素的肉体。
即便如此，嘴角却还是不住地淌下红流。
肺若火烧。失却了遍覆黄金之剑的风之魔力的Saber，恐怕也是将相类似的状态吧。
看到那明显迟钝下来的动作就自然晓得了。
「哎，没办法的话，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话语简短。
继续战斗。这可不是什么能拉开距离狙击之类的状况。
根本是肉搏到底的乱战啊。
一面寻机避过神兽的爪牙，应时攀上那狮子一般的躯体，
右手握牢魔力精制而成的箭矢，毫不迟疑地正中那巨大人脸的面门。
剜眼穿脑地眨眼间将灵核破坏。
如此杀掉的数目已是不可胜数，怕是有几十头了吧。
逼近不休的另外两只交给Saber，而自己仍是向着更后方的三只连连放箭。
只要受到一击就是致命伤。
故，一切的攻击都得招架，不然就得躲开，
或者在到达之前就先行出手消灭。
虽说表面上看去是无伤地持续奋战，
但毋庸置疑地，是一直在被消耗。
（要能再坚持几分钟，简直就是奇迹了）
就这么，一面在心中自言自语——
一面继续损耗着有限的魔力。
一面继续仰赖着无限的斗志。
其时，弓兵和剑兵，于这任何奇迹都不被允许的大神殿内，
毋庸置疑地成就了奇迹。
——将以百八十秒的死斗坚持至终。
——将数以千计的鬼门关，完美地一一越过。
「两秒后，就请用那个吧」
女人的声音响起。
Saber的颔首和第一次冲击，几乎是同时到达。
响彻大神殿的轰鸣。
宛若大地震的震动下，连神殿大回廊中矗立的巨柱都一应泛起了些微的裂纹。
纵然群集的神兽都不免为之显出怯意，
关乎这双眼睛所预见的绝好机会骤然来临这点，Archer已是直观地发觉到了。
其正为Lancer隐匿形貌的宝具“长枪”的一击，他是知晓的。
其正为将古代众神神威现出的诅咒扭曲的一击，他是知晓的。
Saber朝着地板，将一枚宝石——最高纯度的“贤者之石”，径直砸下。
并未有人出言说明。那究竟是何物，剑士连只言片语都未曾提及。
然而，Archer却能明白。即便没有亲眼所见，即便无人出言说明，
他也仍能领会这绽放出万色辉光的宝石大至穷极的效果。
其即为，纵然仅有一瞬，却仍能将大神殿具备的神威中至为难解的宝具封印加以中和的能力！
众神的诅咒仍不免被一概抹除，那被唤作是炼金术的魔术奥义！
（……好）
命中注定的时刻来了。
身旁是，正待双手高举辉煌黄金之剑的Saber。
光之粒子，正徐徐地将周遭尽数笼罩。
何其地美丽啊。
是因这魔力量的非比寻常吗，还是因这剑身中融汇的光荣呢，
纵是那狰狞和暴虐化身而成的神兽，都不免为之惶恐畏缩。
若眼下的状况并非如此，自己倒真的想一直看到满足为止。
来吧，自己也该开始了。
是时候对这剩下的五只倾尽全力了。
好歹也要，下点狠心地。
拼尽全力地硬上才对啊。
——猩红的大弓，满满、满满地，在Archer的手中竭力张开。
* * *
与此同时。
悠然安坐主神殿中的神王奥兹曼迪亚斯，将右手攥成了拳头。
神殿内部究竟发生了何事，入侵者又究竟冲何物而来，
这已是再显然不过，而眼下应当实行的对应也同样是不言自明。
沉稳地、冷静地，神王预感到了战斗的终焉。
配得上大神殿邀请的Saber、Archer、Lancer。
是这样吗。
Lancer的宝具本是哪里的神灵的所有物，
抑或是Lancer自己原本便是强大的神灵一类吗，
似乎好歹是将宝具封印给摆脱了啊。
藉那倾尽全身的一击动摇整个大神殿，
加上那可恨地违反协议的术之英灵使的一点小花招，
所以剑弓两人的宝具才暂时脱离诅咒的吧。
「虽说不过数秒，竟能这般地攻破吾的神威啊」
嘴角微微扭曲。
其为笑意。
既是称赞强者的表情，亦是确信胜利的表情，且。
更是手握绝对之力的王者才有的表情。
「往昔时代的圣剑使。以及，听闻此言的波斯弓兵啊。
真是了不得的叛逆。既是如此，吾这王中之王更得全力回应才行！」
若是在支配上下埃及的过去、仍伴着充满生命力的肉体位于大地那时，
尚还会有为勇士们献上赞词，将其迎为我军大将的选择吧。
神王乃是宽大的。纵然是向神兵戎相见之人，神王也仍会将战士赦免。
然而，这次却无从赦起。
是因身为圣杯战争这一魔术仪式召唤而来的英灵之故？
非也。决然，非也。
不过是以终得再度驾临天下的法老之身，
为了拯救世界，而去行应行之事罢了。
即便超乎千万的无辜民众会为此失却性命，
向大圣杯招手的飨尽世界的女神（Potnia Theron）也非得诛杀不可。
胆敢阻挡的不论来者何人都是罪无可赦，
毋庸赘言定要将其尽数蒸腾殆尽。
现下藏身奥多摩的Master似乎已经丧命，
存乎市内各处的伊势三一族的设施所供给的魔力也已寥寥可数。
以神王之身还要靠皇帝特权技能的模仿虽说不甚愉快，
然而剩余的魔力和技能若是搭配得当，
便有充足的时间保证剿灭神殿中的三骑士、将东京化为灰烬和取得圣杯。
「……阿蒙之爱啊（Meri-Amun）」
定罪宣言。
一面放低右手，仅是短言一句。
这并非是宝具的真名解放。
而是于其时，让这神王心象庭园而成的偌大神殿展露的时分迎向终结。
故其，确为定罪。
将那示出主神殿所搭载超绝神威的“丹德拉大电球”——与那位乎横须贺海面的美军太平洋舰队中的数艘神盾舰被消灭殆尽时全无二致的光辉，那如中天烈日一般的灼热，
那人类无从忤逆的太阳怒火，辅以支配者所降下的定罪之雷。再一次地。
了无慈悲。然而，满怀慈爱。
只为将那愚不可及地忤逆神明的三骑英灵，体无完肤地尽数屠灭。
* * *
『Archer……拜托你……』
这不是错觉之类的。
明白无疑地，艾尔莎的话语到达了Archer的所在。
远处，市内某处而来的声音。
只有彼此结下契约才能得闻、这藉无声之声对话的手段。
这一刹那，业已所剩无几的魔力却瞬间增大不已。
令咒，同时使用了三划。
这自大圣杯而来的契约证明，这表明对Servant绝对命令权的令咒，
这魔力贮藏远远超乎魔术师拥有存量的魔力结晶，
时而，也可化作强力至极的武器。
譬如，现下。
相促宝具真名解放的绝对命令。
若是顺应此言使用宝具，便能发挥出前所未有的威力吧。
「如阳至圣的真主啊」
超乎限度地大张其弓，一面感触着全身满盈的魔力，应时编织出话语。
自然地，张开了双唇。
这是第二次，说出如是的言辞。
第一次时，是于那随高贵却虚幻的神代终结而化作人世的波斯（Pars）大地上。
其为翦除恶龙的勇者嫡嗣、伟大的大帝麦努切赫尔麾下弓兵，
用以点缀其所迎来人生终局的祷文。
「赐下万般睿智、尊严、力量的光辉真主啊」
想来，也确实是。
不就像是全都为着终局点滴垒起的一生吗。
和这人世全不相匹，拥有几可说是神代流连的强大力量、例外那般地生身若此，
作为最强的英雄而活便已是就此注定之事了。
以英雄之身和众多的人相战。也杀害了众多的人。
在大王的指挥之下，为终结这和图尔库（Turuk）足有六十年的大战而引弓不休。
「敬请明鉴我这真心、我这信念、我这力之所及吧」
而后，其时到来。
遍染血腥的征战日夜迎来终结，两国的民众尽皆翘首以待的瞬间。
被麦努切赫尔大帝围困的图尔库将军弗拉西亚伯（Frāsiyāv），
要求以定夺众王国的边境线来终结战争，得到了大帝的应允后，
划定边境的大业便落到了自己的肩上。
毋庸置疑，不可能将其忘却。
祈祷过后所射出的那一箭，可是满载着心愿的啊。
早已被太过漫长的大战操劳到极点的人民的、
战士们的、妻子们的、父母们的、朋友们的，
寄托而上的，正是这无关乎属国、一切和平的愿景。
而这愿望，就由自己来尽皆实现。
『阿拉什！』
「哦哟」
啊啊，艾尔莎是在哭吧。
不能用到喉舌的无声之声，起伏得很厉害。
用真名来叫我，好像还，完全是头一次吧。
（别哭了。这样就好，你没有做错）
一面用未去通话的部分思考默言着，
一面愈发竭力地，将弓拉满。
Saber已经做好真名解放的准备了。
和四周云集的光之粒子共创新高的魔力只能用壮绝来形容，
位于正中闪耀的黄金之剑则是——少说也秘藏着对城宝具级别的威力。
但是，不够。太不够了。
奥兹曼迪亚斯从主神殿放射的中天之炮，
那如若将此处的宝具解放悉数叠加那般地发射的太阳灼热，
着实是太过强烈了。若是倾尽全力，
其中的热量恐怕足以将东京全境都尽皆碳化。
不知究竟是否为完全实现了干涉外界的固有结界所引致的异常状况，
可那威力也实在是太过超乎常理了！
正因如此，自己才位乎此处。
双眼足以察知神王超常力量的，自己。
宝具仍存乎与其相抗可能性的，自己。
兴许，若是黄金圣剑能当真发挥真正价值的话，
事情的走向说不定也会改变。
非也，倘是万全的状态虽说并非不可能，
但若不能而今的局面下发挥，那便与没有无异。决不能倚赖这点。
若是如此，的确。
果然和过去那时别无二致。
自己，要做该做的事。
「请看吧，星月的缔造者啊。
见证我这举止、我这终局、我将成就的无上献身（Sp?nta ārmaiti）吧」
偕同着祈祷，将这向神明供奉的大弓。竭力拉满。
射出苇箭。
为终结这满是苦难的战斗而射出的，救世的一箭。
「————流星一条（Stella）!!」
其为，长达数千年过后也仍且为西亚众人记忆犹新的绝技。
正经地生而为人的众人中无人力所能及，
仅有身负神代流连之人才能践行的愿望之形态。
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是同一时刻，
那据说于埃及所显现、率领拿利穆（Ne'arim）人的圣人（Moses）所行使的奇迹，
颇相似于这割裂大地的一束光辉。
但这并非是分割大海的圣人奇迹，
是为，割裂大地的弓兵，其愿望的尽头。
足有两千五百千米的，极远射程攻击。
往昔自达马万德峰（Damāvand）沿东飞射的箭矢，
径直到达了遥远彼岸的奥克苏斯（Oxus）河。
而后，据说为箭矢所分割的大地划出国境，维持了两千数百年有余。
割裂大地，终结两国的纷争——
为长盛久昌的和平而定夺国境的超常之技。
其于而今、此地，将光辉的大神殿再现的神话／传说／传承之战落下了帷幕。
交相辉映着圣剑的光芒，终而化作了耀眼夺目的流星。
* * *
如前所述，宝具乃是绝大的存在。
堪称是英灵传说具现的宝具所蕴含的神秘是相当惊人的。
完成真名解放的场合，若是攻击型宝具则无疑会彻底将敌对者毁灭吧。
虽说若能回避或是防御便也不过如此——
宝具仍是英灵手中的王牌。
未必单纯以威力而论，其所有的乃是适应诸多场合的某种必杀之力。
纵然并非是攻击型的宝具，亦然能大举地对战局施加影响才是。
故，应当铭记此处并不适用常理而言的回避和防御。
称为只能用宝具防范宝具也决不是言过其实。
自然，这并非是宝具仅能由宝具防下之意。
因宝具的可能性着实是太过多样。
不仅止于破坏性的威力，纵然掌控理性生物精神的宝具亦是一应存在。
若只言及破坏性威力的话——
值得提及的便是幻想崩坏（Broken Phantasm）了吧。
其为，就宝具而言至为特殊的使用方式。
将其中秘藏的魔力尽数引爆，如若消耗品一般地发挥出压倒性的威力。
毋庸置疑，此种情形下爆散的宝具绝无重生之理。
因其仅能行使一次之故，而堪称是王牌中的王牌，但却称不上是值得推荐的做法。
宝具的消失，可是攸关圣杯战争败北与否的啊。
（节选于一本老旧的笔记簿）
* * *
光芒，遍漾周遭。
自那将这前所未有的宝具大神殿尽数统率的主神殿中。
宛若黑暗悄无声息地盈满夜色那般理所当然，
如若其正为天理所昭那般，空间所及之处尽皆充满了四散激荡的光芒。
四散、荡漾，不遗余力地将一切都蚕食殆尽。
这绝对的魔力所降下的，本应堪称毁灭。
其证据便是那悉数熔解的神铁外墙、四分五裂的宝座、和分崩离析的大电球。
然而，灼热却并未一同到来。
神王奥兹曼迪亚斯，握有的仅仅是其“辉光”。
唯有藉由在这固有结界的神殿内部选定焦点方能得以显现的最高热量，
亦即那堪比太阳耀斑的大电球放出的热投射，
纵是未尝料及竟会被将两骑Servant的同时宝具解放化为乌有、
纵是心中着实将其认作是全无可能之事，
这两重的宝具所乍现的辉光，却还是远超其上地耀眼夺目。
并无惊愕。
更无焦躁。
不过是，原来如此、地——微阖起了目眩的双眼，轻启双唇。
太阳的力量也好，众神的威严也好，
神王的心象具现也好。
那大抵都无以得偿一事，法老早在遥远的过去便已知晓了。
「啊啊」
欢喜于是。
「吾也，曾经目睹过啊」
憧憬于是。
「和这幅光景，如出一辙地夺目之物」
愤怒于是。
「吾友、吾之兄弟，往昔离我而去的那一日」
悲哀于是。
「那分割苇海的、毋庸置疑由星光所成之物啊」
声音之中，五味杂陈。
追忆着一同成长、彼此欢笑的友人模样。
追忆着恩断义绝、彼此抗争的敌人模样。
将那日后被唤作是圣人、那身为己友的敌人，
将那名字默默地在唇齿间喃喃吟诵。
「是吗，这样吗。而今在此的汝等——便是代吾拯救世界之人吗！」
看看那彼方吧。
正因是耀眼夺目的希望，方得时而被世人唤作是奇迹。
主神殿，崩塌。
名号光辉的巨大构造体，自内部为光与热所支离破碎。
全长两千米有余的、那虎视眈眈的固有结界，
顷刻间，烟消云散——
* * *
「好厉害喔，Assassin快看啊」
「是」
「啊啊，夜晚，让他用剑给劈开了……！」
一朵芳花，翩然旋转。
「呵呵。竟然那么漂亮，那么耀眼的啊。
虽然有点什么别的东西混进去了，但那个，是圣剑之光的呀」
沙条爱歌。
这于夜空之下，纵情言说的少女。
已将奥多摩山中的伊势三一族斩尽杀绝，
而时，正眺望着远处于东京海地区上演的东京湾决战的她。
自那公共电话亭旁，踏着纵是漫舞花间的妖精也不过如此的轻快步履，
向着海边款款而去。
「圣剑，他有好好地挥起来了嘛。
要好好表扬一下Caster才行」
「是的，爱歌小姐」
恭候在旁的杀之英灵（Assassin），表情尽数隐匿在了假面之下。
* * *
「对不起……」
市内文京区某处。
山上酒店以外的某个藏身处中。
「对、不起……」
艾尔莎·西条正呜咽不止。
于那刚刚结束通话的——足有大号提包那般尺寸的最新式手机前。
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辨识着那乍现于窗边、仿佛意欲撕裂夜空那般迸射而出的魔力光的模样。
将那和自己契约的、独一无二的那位英灵Archer，
倾尽全力地进行宝具真名解放的那一瞬间，
应时地实际感受着。
双唇，颤抖不止。
「……对不起、Archer……阿拉什……」
翠色的瞳中，满是潸潸的泪。
* * *
成就正道的弓兵（āsra?-e Kamāngīr），有传说如是。
据说，正是弓兵射出的一箭，终结了波斯和图尔库旷日久长的大战。
为两国的人民送去幸福之后，他便就此逝去了。
英雄不复。
待到非现实的超常一箭射出，
不论他是何其地百毒不侵、百病不蚀，
又是如何地在无数的战斗中未负一创，
那强韧的躯体，依然顷刻间便四分五裂、烟消云散了。
吟诵着祷文而登上达马万德峰的他，正是如此期望的。
从今往后的人世间，便再也不需要什么神代那般的巨大力量了——
就如，他那小小的愿望。
「哎，就没有不需要过、的吧」
人间、平稳和安宁，若是对此、对更在其上的威胁尚在的话。
偶尔也还是需要的吧。
就跟以前的自己那样？
是了，就像据说昭然分割西海的圣人那样。
是了，就像身旁挥舞光之圣剑的骑士那样。
若要粉碎一切——时而，也有需要那种巨大力量的情形在吧。
「至少，东京现在还健在啊。艾尔莎也没事」
渐趋崩坏的固有结界／大神殿内部。
强大至极的魔力暴风硬碰硬地对撞，
纵是这以超一流的防御力为傲的固有神殿也仍且被破坏得体无完肤。
Archer的宝具『流星一条（Stella）』、Saber斩出的圣剑之光，
加之，Rider／奥兹曼迪亚斯猛然击出的相伴丹德拉大电击的灼热太阳光，
将那构成群集神兽的魔力不留分毫地消灭殆尽，
乃至连神殿都不免一同坍塌分断。
剑弓二人合力攻击的魔力光将神殿粉碎——
神王的攻击，则将位乎神殿体基础的近八成部分都消灭／蒸腾殆尽了。
连这好容易才得来的立足点都说得上是幸运了。
「可是啊，哎。稍微有点过头了吧，这个还是」
若是Archer立足的位置再偏上个一米，
便会在解放宝具的半途被破坏的洪流席卷吞噬了吧。
实际上，Saber的情形便差不多是那样。
不知是圣剑拥有的什么效果，虽然没有被完全消灭，
却吃下大电击和大灼热的余波，整个处于半边身体被打烂的状态。
若是正经的生物一定会就这么死掉。
但Servant不一样。以太构成的肉体说到底根本就无所谓。
就算粉身碎骨，只要灵核无碍就能用治愈魔术一应修复回来。
「还好吗你？灵核，没被打坏吧？」
没有应答。
剑之英灵，无言地倒伏在地。
「……不好意思啊。能引导到我这边就好了，但没那个工夫啊」
一面说着一面挠了挠脸，
却感觉好像剥掉什么东西。
啊啊，这可不行。
随便乱碰搞不好会一下碎掉。
显而易见地，自己也知道脸正在龟裂。
仍且倒地不起的Saber也睁开了眼睛。
看样子，好象是明白个中原由了。
简单得很。Archer／阿拉什的宝具，就如传说所述的那般，
会在真名解放之后自动破坏英灵的灵核。
正因如此，既非分割大海的圣人、亦非手握声名远扬的神造兵装圣剑的剑士的自己，
才能放出那等同星光的一击啊。
自己的肉体放出的绝技即是宝具之故，
以圣杯引来的Servant之身表现便是自动附加“幻想崩坏”的效果。
分类上虽说被设定成了对军宝具，
但产生的魔力总量和效果范围堪比对国宝具，
单纯的威力更是足以比肩对城宝具。
然而，绝对仅有一次。没有例外可言。
一用就会死。
即便是没有圣杯作为愿望器的机能，这一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
「后世虽然有传说里是活下来的，哎，也就那样啦。
那是两码事。我可是，如假包换的阿拉什·卡曼其尔啊」
腿脚，迸裂。
手臂、肚腹、胸膛，渐趋破碎。
魔力构成的铠甲亦然。
没多少时间了。
羸弱成这副德性，怕是一块神殿的残砖碎瓦就玩完了。
（……还有话想跟艾尔莎说的啊）
而今，声音却无法传达至业已失去全部三划令咒的她的所在。
我是因为身为拥有看破一切之眼的弓兵，
彻底认识／把握／理解到自己的结果会如何才这样奔赴死地的，
完全不是你的判断杀了我，所以就别哭了——
虽然真心地是很想再多说几句，不过到底是不可能了。
（白日梦，还是不要做了）
所以，至少向声音能够传达的对象，言说几句。
向这于魔术师和英灵间厮杀直至仅余一人一骑的圣杯战争中，
本该是为向圣杯托付愿望才现界至此，
却不顾就此消灭的危险，甚至将可能被迫中途放弃圣杯的情形也抛诸脑后——
最先闯入这大神殿质能罐，向强大的奥兹曼迪亚斯示出兵刃的剑之英灵。
向亡国的骑士王？
不对不对。
他可能是亡了国什么的吧，但也不是那样。
阿拉什要言说的对象，唯有一人。
无关乎那圣剑的有无，也无关乎出身和所属，
而不过是个明白自己的心之所在的英雄罢了。
「听我说，Saber」
声音嘶哑。肺也，在破碎。
「你是正确的」
喉咙，开裂。
「东京的民众——本来跟我们嘛，确实是没什么关联的」
耳朵已经听不到了。
似乎是鼓膜破掉了吧。
「可就算这样，也是无辜的百姓。
和我们从前保护的可爱百姓，根本没有一点区别」
已经，连内脏都快要消失殆尽了。快啊。
「我就到此为止了。
我说啊，骑士之王。
循着光荣挥动辉煌之剑的男人啊」
舌头裂开了。
啊啊，大脑跟灵核也要消失了。
「——你啊，对圣杯有什么愿望？」
最后的话语。
到底，有没有正确地传达给那位圣剑使呢。
 




ACT-4
 
——英雄为何物，我是知晓的。
依双脚立足大地（Neustrien）之人，
畅饮风（Austrasien）的余迹之人，
将有穷的生命和肉体迈向尽头的众多人类（生物）所倾心思慕之人。
无垠曼梦的具现。独自在人前享尽几多的光荣与艳羡，
堪受时而汹涌的憎恶和嫉妒，惩治恶逆、弘扬真善的希望之勇士。
有外敌进犯，而其人抗击。
有旷日久战，而其人终结。
有世间奸恶，而其人斩除。
再若，有恶龙饱食无辜性命，而其人诛杀。
上溯至神代，英雄们就已然遍布。已然奋战其中。
神秘尚存的时代为其终结，古老的幻想遭其背离，
而即便传扬智慧的文明得以发展，仍有浩繁的英雄明如灯火，继而黯淡。
这样的他们，我已见过太多。
如我这般的存在，原本的用途抑或形态，都不过是为了旁观见证。
然而，对半途放弃了一切的“他”，对英雄的“他”，
我却选择亲近。
「……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呢，以前也好、现在也好」
在淅沥的雨中喃喃。
这片叫做东京的街道，雨水冷得刺骨。
灭世巨狼（Fenrir）的利爪那般的落雪，分明该与这里的气候无缘才对。
我明白的。现下的冰冷，和真正的寒冷其实并不相干。
不成肉体的四肢、肌肤、面孔、发丝、躯体皆是以太构成、
不成大地的立足处亦为新时代的沥青（Asphalt）铺设而成的柏油马路、
呼吸的是被化学物质污染的大气、
眼中是覆及秋叶原巷道的灰色天空、
独身其中的我，如是想着。如是思考着。
不是在发挥身体具备的机能，
也不是在下达自动进行的判断。
我就好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思考。
大神啊。
冠以永劫的诅咒之名，降下祝福的父啊。
星霜履移，而世界常在，而奋战的勇士常在。
如若悲剧地抱憾而终，去往那非你所有的大殿，去往那英灵之座中被铭刻——
纵使如此，他们也仍踏在正确的道路上。
纵使走上那并非大釜的圣杯指引的道路，
注定彼此厮杀的而今，也是一样。
就像，那。
『有话要说，跟你』
听到这声音是何时呢，我在思考。
不住挣扎于善恶间的男人，和他那位少年朋友。
放过了在JR池袋车站周边吞食灵魂不休的可悲姑娘（Assassin），
却自发奔赴死地的两具高尚灵魂。
看到了我解除灵体化的样子，正对我挥舞巨枪的模样，
少年却仍是无畏地发话了。
那话语。那星光般的双瞳。
业已死去，沦作赴殿的英魂（Einherjar）的两人，
我不可能会忘却。
『我是一根筋嘛。不马上赶去到底还是不行啊』
辞别的话。辞别的勇士。
父啊，虽不及你的独眼，他拥有的“眼”却也堪称锐利。
初次是兵戎相见，而后以几多的话语相交的对手。
尽管夙愿未竟如他，却不会期冀圣杯之类的他物，
我可以面无愧色地为之保证的，弓之英灵（Archer）。
那张侧脸。那拂面清风般的微笑。
东京湾上，做了该做之事的他，
我不可能会忘却。
『随时接受你的投降。骑士本来就不该对淑女刀剑相向』
啊啊，还有。
迄今都还使我头痛不已的人。
这居于当代的魔术师们发起、名为圣杯战争的魔术仪式之中，
将那分外明亮的善良隐去的一骑。剑之英灵。
曾见其挺身回应化为狂兽之敌的希求，
曾见其斩杀奔袭而来的怪异狮身兽（Sphinx），
曾见其挑战宣言将整座都市炙为焦土的神王，
手握圣剑的勇士，独此无他。
正为那如斯的功绩，方被人们的骄傲、赞赏、思慕称为是“骑士”。
明白的。我是，明白的。
往日曾是共同甄选灵魂的姊妹之一，
我自然能切身地理解这一点。
「Saber……」
战场之中也不曾忘却仁慈的他。
「你真温柔」
和永不迎来死亡的世界，签下了契约的他。
「你这样，我，很为难」
明白无疑地维持着生命，现界于东京的他。
我想着他。想着他。想着他。想着他。
想他，想他，倾慕他——
连乳房尽头的尽头、深处的深处闷燃的烈火，都再也熄灭不了。
不可能熄灭得了。
就如同在烈火当中醒来的瞬间那般。
我的意识和行动，被魔术师（Master）藉圣杯的力量以Servant的形式束缚。
其中也有他制作的灵药的效用吧，可与此同时，我仍在、这么思考着。
或许，就是这样。
父啊。正因我是你的女儿。
本以人类之身落魄死去的这副身躯，这具灵魂，
而今也。
是否还留存着，吸引那些光辉英雄的机能呢。
啊啊。我的感觉毋庸置疑。
不只是他们，还有这极东的巨大都市中，
以勇士之身殒命的英雄们。
其中的意义，事到如今不论缄口与否，
雨中的我都无法停倾慕慕。
仿佛切裂自己身躯的疯狂正中，
不住地感受着自己的性质（天性）。
这里明明，没有真心挚爱的身影啊。
「天地间的所有人……」
分外难耐的炽热。
分外难耐的甘甜。
分外难耐的苦闷。
——此即是，我失去女武神（Valkyrie）资格的理由。
敌意吗，不对。
憎恶吗，不对。
愤怒吗，不对。
要更炽热、甘甜、苦闷。
「一定都会说，这才是“爱”」
——我成为叫做布伦希尔德的“女人”的理由。父啊。
* * *
令咒。天使的阶梯。
授予魔术师的肉体之上，圣杯战争的参加权。
尽管已经记述多次，但此处仍然再加表记。
被圣杯选出的七位仪式参加者之一的证明即是令咒。
至于圣杯究竟是遵循何种规律选出Master，
其机理（System）的详细还尚不明确。
圣堂教会与魔术协会所能言及的——
唯有心怀的愿望符合仪式的魔术师们，才能获得令咒这一点而已。
自然，这还未能证明。
众位魔术师心怀的愿望如何也还尚不明确。
全员皆是意图到达根源之类，更是不能轻易断言。
居于大圣杯安置的都市就更易于被选中吗？
一九九一年的圣杯战争中，五名参加者是东京居民，两名来自国外。
非也。这也远非定论。
既然遴选的机理尚不明确，称之为倾向也未免太过难以信服。
但无论如何。
一旦获得令咒，魔术师就能以圣杯战争参加者的身份行事。
换言之，即是得到了堪比天使的阶梯。
据说，其细分的依据，乃是魔术师具备的神秘素养。
倘是身具天赋异禀之人，即是最高的第一位。
倘是不知世界真实之人，即是最低的第七位。
第一位／七片羽的炽天使（Seraphim）。
第二位／六片羽的智天使（Cherubim）。
第三位／五片羽的座天使（Thrones）。
第四位／四片羽的主天使（Dominions）。
第五位／三片羽的力天使（Virtues）。
第六位／二片羽的能天使（Powers）。
第七位／一片羽的权天使（Princess）。
何其讽刺，非神的魔术师竟身负天使之翼。
亦即是藉大圣杯召唤而成的“善魂”，指引英灵（Servant）之人。
正是如此，业已死去，却仍能从“座”中唤出的英灵，
无疑正是迷失之魂。
是颇符合圣堂教会的一出剧目，抑或是大圣杯的必然性呢。
此处则，不再加以赘述。
（节选于一本老旧的笔记簿）
* * *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东京湾上神殿决战，三日后。
「Lancer。你说的话还真是有趣」
淅沥的雨中——
有个男人正站立着。
市内千代田区，秋叶原的一角。
这幅光景，就位于其中某一五层住宅楼的屋顶。
冬日的气息仍且浓厚的二月天中，
比之淅沥雨水的温度更为刺骨，
男人的话语如是响起。
冷酷。冷彻。是个跟表现相称的男人。
越过太阳镜（Sunglass）的视线有如冰刃，
径直射向眼前蹲踞着的女人。
雨水所打湿的男女。
男人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女人，
女人瑟瑟发抖地仰视着男人。
情爱之类的争执吗？
是蜜月结束，还是相思决裂呢。
说到底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情吧。
不。不对。
这可被称作是城市死角的地方，虽说没有旁人的视线，
可若真有谁看到这幅场景的话，也绝不会作出那样的判断。
眼前这，独特的距离感。
即便男人伸出手去，也触及不到女人。
倘使有触及女人的意图，若非两人一同伸手，就绝无可能做到。
再者说，男人散发的气息虽非常人——
可女人的模样，却更拥有足以让人丧失现实感的完成度。
像是神明为亲手打造而成的至高艺术品，
专为塑成人形而制出了各个零件（Parts），尽管无疑皆是人体的部位，
最终成就的却是远远超出人类的美绝尤物。那真是堪称幻想具现而成的活人偶。
脖颈剔透恍若白瓷，紫水晶（Amethyst）般浸润哀愁的双瞳，
连那雨滴不住垂落、形状优美的下颌，都便即如若是神秘的领域。
尽管哀愁，她却似乎也在反抗，
双臂环抱着身子，颤抖不已。
就像是——
哀叹的女人这样的概念，具以了形体那般。
各种方面而言都再合适不过。
她的确不是生而为人类的生命，
作为神话的存在而生，又在其后堕入了人间。
生于北欧古老传说的女武神，悲泣的命运自此注定，
如若凡人一般死去，成了去往英灵之座的女人。或者说，像是女人的东西。
倘使北欧而今也仍且颂扬的传说并非虚言的话，
径自选择成为人类的那一瞬间，她所化作的便是而今的这副模样。
Servant阶位第四位。
现界于圣杯战争时赋予的Class为枪之英灵（Lancer）。
真正的形貌，大抵如此了。
算不上是悲泣的女人（Banshee），
不过是在悲叹和哽咽中、为诅咒之爱而哭泣的女人。
当真是，和这雨水打湿的模样相称到了极点。
沿着脸颊淌下的珠泪，
究竟是源自天空，
抑或是那紫色的眼瞳呢。
无论哪一方，Lancer的模样都令人失神。
令人类失神。
特别是，对，男性。
若是对哀愁如斯的她瞟上一眼，又会引发怎样的反应呢。
因人之异可说是千差万别，却只有无动于衷是不可能之属。
然而。
眼前的男人，却是例外。
「你可以哭。叹气也随你。
这些都无所谓，是正常的反应」
这个男人——
奈杰尔·赛沃德（Nigel Sayward）根本无动于衷。
她尽显出泪水与悲哀的美丽极致，
他却是兴味索然。
因为没有情感可以产生。
那也就没有东西可以展现出来。
他生而具备的情感只有执着，
将自己的魔术属性呈现至更强水准的执着，
这一甚至可被称为是某种起源的执着。
至少奈杰尔是如此看待自己的，
而一言一行也印证着他对自己的认识。
同情也好怜悯也罢，好意也好仁慈也罢，这些他都没有。
他所有的只是，冰冷而已。
不会感动。没有感情。
冷漠地看待现实，精准地加以行动。
像这个瞬间，就是用语言。
「眼泪、叹息，这些都是从爱延伸出的正常感情表露。
这就行了。你已经在培养感情了。
增长率也没有任何问题，比我想象得还要良好」
全无温度的声音言说的，是评价。
而非慰劳。
「爱。连人类这样的理智生物，也能随意玩弄于鼓掌间的重要反应之一，
愈是深厚，就愈能强化你的宝具。再是天下无双的英灵，
孤身一人也不是你我的敌手。只要你能倾注真爱——」
对运转的兵器／兵装具有的价值下达的判断、
判断的传达。
「就能轻易驱逐。只要情深意切，你连神都能杀掉啊」
魔术师的话语正确无比。
Lancer拥有的魔银（Mithril）巨枪当非宝具莫属，
其为应承主人心中燃烧之爱的多寡，而根据对象变动威力的对人宝具，
由是，倘使契合条件，纵使冥界的女巨人（Hel）也不免命陨枪下。
愈是深爱，一击必杀的威力就愈是高涨。
那可当真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击必杀。
她的长枪，正是将此化为可能的凄绝幻想。
悲叹、哀愁、爱，
若是到达极点，便无人能逃过死亡。
既是英灵、亦同时身为半神的Lancer具现而成之物，非此莫属。
奈杰尔精心制成的灵药，实质上也是契合她宝具的东西。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尼伯龙根的指环，仲夏夜之梦，不一而足——
模仿世界各地的传说、故事中登场的灵药设计而成，炼金术的极致之一，
这堪能控制与支配感情的灵药，足以令服用者陷入“强制的爱情”当中。
因由之类的细枝末节已是无足轻重。
温柔，之类。
刚健，之类。
哪怕只是些许的善意、共鸣、同情，灵药都能变换为爱意。
强迫性地。毫无踌躇地。
误解、扭曲、改写。
倘使服用者还残存着对他人的爱意，
灵药更是会将那闷燃的爱火一并裹挟，引发剧烈的反应。
若是人类，大脑边缘系统中的精神活动，仅是刹那便会被完全支配。
而若是魔术性质的生命，则会生出直刺灵核的错觉之类吧。
忤逆是不可能的。
非也，是本就不存在忤逆的意愿。
坠入爱河、心生恋慕之时，
人便是径自陷入了极致的疯狂——
此即，魔术师奈杰尔自无数观测和实验中得出的结论。
自然，这并非他自己的经验之谈。
「尽情哭吧。哀呼吧。颤抖吧。
这是深厚感情的良好表露。但是……」
伸手取下太阳镜，男人说道。
「不许忤逆」
正是如此。
Lancer向身为Master的男人，述说了自己的叛意。
时间上是大约二十分钟前。
同一住宅楼的四层，男人的藏身处。
奈杰尔的回应十分简洁。
暴怒也好气馁也好叫骂也好，全都不曾有过。
仅仅是，下了服用灵药的命令。
「你说的话还真是十分有趣。是说『已经够了』来着吧。
虽说是以太构成的临时肉体，但有精神活动和大脑的理性生物，
竟会想要忤逆我的灵药。」
服用的命令也被她拒绝了。
丝毫没有英灵风范地，像个普通的女人一样逃跑，
却又没能真正地逃脱，只得在这冰雨连绵的屋顶上蹲踞颤抖。
这是何其地不同寻常。
终归取下太阳镜的奈杰尔，右眼中浮现的是六片羽毛的黑色纹路——
经由一划令咒的强制命令，便让Lancer沦为了一个无力反抗的女人。
片刻间，令咒闪烁。
旋即，男人的背后浮现出辉光化成的六片羽毛。
Master阶梯第二位／智天使。
他向自己的下仆（Servant）宣告，
那副模样，正可说是展现威权。
「老实把灵药喝了」
他强迫女人去爱，
那几乎等同物理暴力的爱。
「不用多想」
她心中澎湃的情念涌动究竟为何，
他明明一无所知。
「取得圣杯本也是你的悲愿」
逐渐破裂、崩坏的她究竟会有何下场，
他并不去考虑。
——请住手吧——
饱含着苦闷，Lancer向着夜空凄呼。凄呼。
不是为这种事啊。
我在这片极东的土地上现界，到底为的是什么啊。
「为了爱」
为了苍银的骑士？
「夺去所爱之物的性命。
仅此而已，你是为此而来的」
冷酷的话语如若冰霜，
呈贡出的唯有现实。
奈杰尔向前一步，背后是光的羽翼。
一瞬间。距离缩短。
「不是……」
女人说道。
抗拒着服用灵药的命令，拼尽全力才说出的话语。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真正的爱，真正的悲伤，
早在过去我就全部全部献给那个他了」
「那就再献一次」
男人的音色全无改变。
「我已经献出一切了。夺去挚爱性命的那一刻。
杀光家臣的那场惨剧里，我已经以自己和父的名义起过誓了。
起过誓了，所以。
不行，不行的，这样我很……为难」
如若压榨出的点点余音，和。枪。
许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她手中那实体化的宝具长枪。
巨枪才对。
比之在池袋的超高建筑前和Saber兵戎相见之时，
尺寸已变大了两倍。仅是刀身的部位，已有人类的身高长度。
而今的重量，已有一千八百千克之多。
若是挥向挚爱的对象，落下的重量势必更在此刻的数百倍之上。
纵是现下，枪也仍在径自变大。
重量，已达一千九百千克。
两秒之内，就会达到两千千克。
泪水夺眶的Lancer每咬牙一次，
枪就愈是增大一分。一分。又一分。
「看看。你的爱意，正一点点加深呢。
这才是你。是你自己啊」
——不对，不对，不对——
凄呼袅袅。
Lancer的双臂，死死地环抱着身躯。
「……是啊，不是那个他」
——Saber他，不是——
「他绝不是我的“他”，我也就不会献上我的爱。
他是屠龙的英雄，我的挚爱。
我辜负了大神，神性也被被剥夺，
他却向我投以怀抱，许我相爱的誓言」
——只有齐格鲁德才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凄呼消弭于天幕。
雨点也尽数停歇。
有人知晓的吧。
这声凄呼，方是她的烈火燃至炽盛极致的征兆。
苦闷和拒绝，疯狂的表露，
此中之属，方是Lancer／布伦希尔德的爱之根基。
「……哼」
该当致命的部分已经剥除。
并且，有别的部分显现在外。
巨枪的重量已逾两千三百千克，
Lancer轻盈地将之单手握举，站起身来。
凝集成超重长枪的，是难以置信地密集的魔力和质量，
单是被枪刃的尖头擦过，居民楼的屋顶便已被悉数劈裂。
倘使她再恣意挥动几个厘米，只怕整座大楼当下即会一分为二。
Lancer端庄地伫立着，
适才小狗一般颤抖的模样，仿佛朝露般逝去。
长枪回转，大气崩裂。
普通女人那般的纤弱，早已荡然无存。
她以美的具现，完全地取回了女神的尊严。
她以残酷之魂，冷眼见证选召勇士的末路。
她以狰狞之刃，永不再放过自己所爱之人。
以此，她完成了自我。
先前止不住的叹息与泪水，都仿佛不过是为此而进行的工作过程一般。
「好啊，Master」
寥寥数语的对话中，她究竟起了什么变化呢？
她向男人微笑。
这个魔术师，能理解的部分只怕不及十分之一。
无与伦比的纤柔，
无与伦比的恬静。
毋庸置疑，那正是女神的微笑。
「……我，会杀掉Saber（齐格鲁德）的。
这样就行了吧？」
* * *
何处的黑暗之中。
有人发话。
烂漫芳花般的少女，
和闭目服侍的贤者。
东京地下某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伸手亦不得触及的深渊中。
沉睡在飘摇中，
巨大之“杯”在此，静候苏醒之时。
——其为，大圣杯（Saint Graph）。
以七骑“善魂”为祭品，
将其尽数吞噬而得以启动之物。
是红衣主教虔信的奇迹之体现吗。
是凡人渺小的愿望的结晶吗。
啊啊，还是说是■■本身吗。
「爱歌小姐。
不胜惶恐，有事禀报」
「怎么啦，Caster？
啊啊，是跟Lancer有关系的事情吗？」
「正是，我的监视网发现她了。
正以高速持续进行长距离移动。
多半是在搜索Saber之类的吧……
恐怕，已经失去控制了」
「变成怪人了呢」
「在下愚钝，不敢妄言，但恐怕八九不离十。
不但在长距离移动时无来由地解除了实体化，
而且也毫无隐藏行踪的意思。
虽然还没有引起骚动，
但明天晚上的广播，恐怕就会多几句风言风语了」
「嗯」
「她的行动毫无隐匿神秘的意图。
若是如此，Master怕是……」
「不会喔？Lancer她啊，不会杀掉自己的Master的」
「是我多言。您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了。
具体的行动应当如何呢，现下排除Master应是最有效率的」
「我去见他。还是想去见上一眼的」
「遵命」
贤者向着少女，深深垂下头去。
那副光景，那副举动，
就仿佛是恶魔，败给了堪比神明的存在。
* * *
雨已止歇。
深夜漆黑。
劲吹的紫水晶烈风，选择这条道路不过是偶然。
瞑暗的建筑街一角。
JR池袋车站不远处，高耸于首都高速路高架桥一侧，
东京为数不多的超高层建筑，Sunshine 60的楼底，
由众多平缓的台阶构成的广场。
虚假的砖石累筑而成，公园一般的场所。
虚假的建筑，和那不知何时的虚伪古宅，
如是精致的赝品，集聚在这座极东的城市之中。
标榜为神圣之杯，昏暗之釜一类。
不成英雄的英雄。
神似挚爱的他人。
再及，曾作为神、抑或是人，被世界作弄得生不如死，
而今再度现于世界的女人。
劲风化作了手握巨枪的人影。步伐亦随之停歇。
是个女人。Lancer。Servant。
此时此刻，枪的总重为两千四百千克。
朝着应当以吨来计量的方向，长枪本身正变质／变化／进化着。
一抡，两抡。
长枪随女人轻动的指腕而回转两圈，
空间即被硕大的枪头轻而易举地撕裂。
骤然失去大气的空间化作真空，
周遭的林木土石四散崩飞，连带刚刚修好的街灯一同粉碎。
「……呵呵」
Lancer露出了微笑。
本该是充盈着欢喜的嘴角，夸张地扭曲起来。
究竟怎样的感情才会致人摆布出如此的表情，
恐怕是个未解之谜。
在欢笑中叹息，
在叹息中愤怒，
在愤怒中欢笑。
敌意、憎恶、愤怒，似又不似。不似又似。
悲哀、忧愁、后悔，不似又似。似又不似。
唯一明了的是——
现下的这个女人，
至关重要的内里，已经完全毁坏了。
如若灵核所在，形成充实自我的中心部分（心），
此刻余下的仅有烈火。
「呵呵，呵呵呵呵」
笑靥蔓延。
烈火席卷周遭。
烧尽精神的烈火自肉体奔涌而出，
冠以魔力放出的技能名，恣意喷吐着火舌。
这超乎常理的魔力之炎，正如若神代居留的圣火，
忽视着一切的物理法则，炽盛无比地熊熊燃烧。
转瞬之间，Sunshine 60楼前的台阶便已化作了火海。
直面台阶的无人店面铺设的玻璃，仅只两秒即告消融殆尽。
「在烧，在烧，啊啊……」
Lancer高笑。
目光中映照出的，是久远的往日。
炎之大殿中自己沉眠的模样。
全无畏惧地，坦然踏足其中的那位勇士。
那是谁呢，
只有他才是，
我爱着的、爱着的、爱着的——
「真可悲啊，Lancer。
竟然连自我都崩坏掉了」
夜空中，沉着的声音响起。
话语中蕴藏的冰冷感，令人想起奈杰尔·赛沃德的无情。
烈火旋即熄止。爆燃着魔力之炎的大气，
也随着咒文咏唱的字句而顷刻冷却。
炎热控制。高速咏唱。
将四大属性的大魔术以近乎一工程（Single Action）的音节发动，
分明都不是神代的魔术师的。
如此，声音的主人，
想必是相当了得的魔术师吧。
「嗯，你是说？」
头颅歪过——
或者说，是弯过了几乎足以折断的角度，Lancer才望向声音的来源。
仰望。
声音的主人。
魔术的行使者。
「……呵呵，找到了。找到了。诶，这样啊，你们能在天上飞呢」
空中八十米左右的高度，有两个人影。
身着白色长衫的黑发男性，术之英灵（Caster）。
身着黑色薄衫的遮面女性，暗之英灵（Assassin）。
而今的时代，人类不可能在云端漫步。
如此，驻留半空的就应是空中行走的魔术。
仍且身为父的女儿生活之时，倒也曾有过征服天际的礼装，
可此刻现界为Servant的Lancer若想重现那般的行为，
就得作出相应的准备才行。
而并非是无能为力。
换言之，纵使是凌空的敌人，
只要手法施用得当，仍能轻而易举地杀死。
「我，现在非得去爱（杀）Saber不可。
好狗不挡路喔」
「这样啊」
Caster颔首。
「听得懂吗」
「嗯。不过，要想胜出圣杯战争的话还稍显心急。
阁下的宝具，得当的利用方式不该是留给最后一骑吗」
「啊啊……」
Caster所言不差。
不难想到，奈杰尔定然也制定过相类似的计划。
然而，Lancer并没能真正理解入耳的话语。
只想快去见到挚爱。
绕远多走一步都不行。
取得圣杯之类的目的，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安坐秋叶原据点中的Master，也用令咒下达过无声的命令，
却全数都被她给拨斥开来。
纵是向大神忏悔和赎罪的意识都早已被癫狂的爱意抹去，
对决心全力以赴的她而言，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正确地加以表述的话。
赞为全能兴许有些夸张，但解除能力限制的她，
称作万能却是当之无愧。
「……天上，我也，可以飞哦」
弥留在地面的仅余话语。
骤然间，Lancer出现在空中八十米之高的位置。
谓之迅疾。
此为经由暂时增幅参数达成的高速战斗动作。
Caster的背后魅影乍现，硕大的长枪旋即当空落下。
此为足以预定发动防御结界的全力攻击准备。
藉超重的长枪施行的超高速五连枪击，
想必纵是魔法阵织成的物理防御亦能一举贯穿——
连带着的，还有他面前矗立的超高层建筑物（Sunshine 60）。
横劈。攻击开始。
Caster和Assassin刹那间破碎。
不是实物。是虚像。
但这对巨枪而言别无二致。
只需，剜尽即可。
魔术的虚像也好，现代文明荟萃而成的超高层建筑物也罢。
「天上繁星啊（Macro Cosmos）」
高空之中，声音响起。
Lancer的五连枪挥出的攻击正如“巨人之爪”，
然而，在径直贯穿整座Sunshine 60之前，
明暗变幻的五色辉光便顷刻浮现于大楼的墙面。
瞬息之间，仅以一小节（One Count）发动而成。
在这地水火风之四大、加之以太的五大属性导引而成的五重结界前，
连超重量和超高速蔓生出的动能都不免雾散而去。
朦胧的魔力光“墙”聚成结界，
合拢的平面之上，力量如同涟漪般弥散成波纹。
「哎呀呀，分明世间万物都是爱歌小姐的财产啊。
可不是让你逞一时之快随便打烂的东西哦，Lancer」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哄笑。哄笑。
「原来在更高的地方呢！」
如若振翅翱翔一般，
Lancer猛踏空气，飞向高处。
她果断地再次移动，迫近高空二百五十米处的Caster真身。
加速。加速。这回是突击姿态。
手握全长达四米的巨枪所摆开的架势，
就恍若自身都一同化作了超绝的一击。
「别想——」
白色的死之面具拔出了短刀。
「碍事！」
迅速以下坠攻击迎击的Assassin，轻而易举地便被解决了。
纵是苦苦研习的体术和短刀术精纯无比，
对见证几多勇士的瓦尔基里而言，
仍不过只是数万的战场中昙花一现的异邦技艺罢了。
高空之中，Lancer先是回避相撞，
旋即将交错之时到来的一切攻击，交付自己的单手和双脚。
紧随而至的，是一记手刀。
褐色的左手旋即被斩断，Assassin亦随之坠向大地。
暗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倘使不慎沾身的话，兴许尚能有几分转机。
然而，Lancer体内炽盛的烈火却充作了被动的防御，
将哪怕些微的鲜血粒子都一并蒸发殆尽。
「呵呵，然后是你」
「水啊（Aqua）」
编织而成的咏唱，仿佛蒙蔽微笑的话语。
受导引而显现的，是人类一般大小的元素结晶（Elemental）。
属性为水。夺目灿烂有如宝石，
其质量更随持久不绝地吸收的大气水分而增大，
顷刻间自高处压向了下方的Lancer。
水乃无形之物，即是说藉由重量的冲击之类毫无意义。
万般的攻击，都不免被此偏移、招架——
若是有生物为此乱了阵脚，那便万事休矣。
Servant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生物，
却也像陆生内骨骼生物一样需要呼吸。
虽说魔术性的存在无需从氧气中获得能量，
对此有着远超一般人的耐受力。
然而与生俱来的生物形态却依旧需要呼吸，
若是陷入窒息，魔力循环也会为之堵塞。
由是，力竭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呼哇……！
啊啊，感觉真好啊，
呵呵呵呵，呵呵！」
涌浪在池袋的空中飞散。
自水元素结晶（Undine）的体内，Lancer骤然脱身。
元素结晶的表面结界，一旦沉没就绝无可能外逃。
其组成强度也堪比耐久型的现界英灵（Servant）。
然而却被她破解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仅是靠着，如若指尖刻画而成的某物——
「是卢恩（Rune）吗」
「呵呵，是什么呢……！」
偕同着笑声，长枪舞动。
可对于被切断也无所谓的水之异形而言，果然无甚效用。
另一方面，似乎感受到危机的Caster，将结晶调整为了攻击的形态。
既非行使魔术，也无半秒迟疑。
已然增至五米之高的水团，顷刻间倍化为了足足十米的大小，
将Lancer包裹其中。
攻击形态的水元素结晶引致的，并非是使内脏机能减弱这等缓慢的死法。
而是对敌手的瞬间冻结。
对生物而言，即是停止所有细胞的分子运动。
即是，冰棺一类的东西。
一旦陷入其中，面临的便只有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袭来的死亡，避无可避。
「……！」
Lancer述说的话语究竟为何，无人知晓。
伴随炸响而燃起的，是劫火。
与魔力放出不可同日而语的炎热，将结晶消融于无形之中。
烈火的炎光流逸于池袋的上空。
神话的再现。凄绝的燃焰。
轻盈地滞空的Lancer不住哄笑，
胸口上铭刻着的，是一枚光之刻印。
若是全力以赴，现代的魔术师行使的卢恩之类，
纵有百万之数也难相匹敌！
「原初的卢恩——」
Caster的声音中，流溢着的是焦躁。
「呵呵，啊哈哈！是哦，
这可是大神（Odin）的亲授之物啊！」
居高临下的Lancer，如是宣告。
而今位于此地的，不只是个普通的癫狂女子。
而是，癫狂的半神啊。
那是远在物理法则支配世界之前的时代，
以自然之身，以概念之身，
如若世界亲临的诸般上古中的一柱。
其为北欧神话所传述的大神奥丁之女，
为命定之时选定众魂之人（Valkyrie）中的一骑。
本无可能被召唤为Servant的神灵，堕落大地的端庄。
「布伦希尔德。你，很强喔」
声音。话语。
如若清风的鸣响。
冰霜的冷彻无迹可寻，仅余和煦让人心生暖意。
分明是这样才对。
Lancer感到的，却只有无可辩驳的恶寒。
本应盈满癫狂的双眼，顷刻间圆睁开来。
朝着以二百四十米的高度为傲的建筑，Sunshine 60的屋顶径直望去。
金属避雷针之畔，正有个纤细的人影立身，无疑是个孩子。
生而为人类，形体亦是惹人怜爱的少女。
「恶龙（Drachen）」
唇齿之间流露出的形影，是挚爱曾为之死斗的龙。
那用邪恶支配天下的龙种，自己从未亲眼见过。
可却兀自觉得眼前的庞大气息，足以与之匹敌，不禁为之毛骨悚然。
然而。即便如此。
枪之英灵，也仍旧半是自动地猛踏大气，向着少女所处的位置改变了轨道。
——即便业已癫狂，
残存的自我也依旧高声雄叫。
最后仅存的零碎意识。
身为英雄伴娘的骄傲，那拼尽全力才留驻下来的断片——
瞬间便认识到那样的可能性，令现代的东京上演惨剧的可能性。
七人七骑的魔术师与英灵。
位于东京某处的地下大圣杯。
红衣主教。圣堂教会。
愿望。思念。
由圣杯所蓄积，人类脆弱朦胧的念想涡流。
安睡于那尽头的究竟为何。
沉眠、小憩，静候着苏醒之时的，究竟为何。
「啊、啊……」
是因为刚刚发动父的卢恩之故吗，
还是说，只是碰巧的偶然呢。
不知缘何，Lancer在癫狂之中明确地理解到了。
既非真正的英雄，亦非反英雄的自己，
被圣杯战争所选中一事。就在这一瞬间，理解到了。
是父的庇护吗，诅咒吗，又或是为了忏悔生前犯下的诸多罪业呢。
无论如何。
当做之事，唯有一件。
她是傲岸英雄的妻子。是大神的女儿。
由是，绝无将其放任的理由。
假托少女之躯的恶龙，将在此处——
——一分为二。
若是如此，啊啊，Saber，我就不必和你以死相搏了！
眼见主人临危，Caster眨眼间便唤出了土元素结晶（Gnome），
以比肩金刚石（Diamond）的硬度为傲，
是堪将物理与魔术的攻击一分为二的绝对障壁（Shield）。
然而，眼下的机会千载难逢，爱的烈焰为此愈发炙热炽盛，
仍且维持着变貌的豪枪，此时的重量已是三千千克有余，
足以斩断世间万物。
可是。
可是。
Lancer挥舞的宝具，巨刃却触及不到少女的性命。
「真可惜，好像太轻了」
只用了一根手指。
长枪的尖端，停伫于少女白皙的指尖。
若是挥向深爱的对象，
长枪降下的便是堪比原子分解攻击（Disintegrate）的命运。
纵是并无爱意的对手，
亦能显出绝伦重量的武器所具备的威力。
然而，此时此刻。
却似乎不过一块普通的魔银而已！
「你，觉得我……很讨厌吧？」
少女微笑。
「你喜欢英雄们。水也是，土也是，东京也是。
可是，你却不喜欢我。这样，不行喔。
你的宝具，我一点重量也感觉不到。」
有如绚烂的鲜花。
「可是，好厉害。你竟然这么爱慕他。这样的话」
绝不会现身于战士大殿的，一朵艳丽鲜花。
火灼不能烧毁。
水淹不能蔫萎。
风卷不会粉碎。
纵是土壤干涸，这朵鲜花也依然烂漫。
「只有一下的话，想喜欢他，也是可以的喔？」
——如是说道。
枪尖所指之处，少女正对我轻笑。
 




ACT-FINAL
 
——炎热澎湃的疯狂深处中。
——我那些微余存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将记录的信息重现开来。
烈炎的记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言语可以描述。
布伦希尔德（我）这一个体，起始和终结本就都是与炎相伴。
那喷薄、盛燃、烧尽万物的烈火，我常常当作是束缚自己的牢笼。
而发觉那到底是源于自己的内里时，已然是最后的瞬间了。
说到底。自苏醒伊始，自己就什么都没能明白。
古老的神代起，我便已身为大神的使者（Valkyrie），为众多勇士的英魂施以指引。
时而为其献上胜利，时而为其降下死亡，
一面将几多亡魂的步伐领向那尊贵的大殿，一面孜孜不倦地为终末之战（Ragnarok）而绸缪。
奉行着这一切的我，却自此刻起——改换了存在的意义。
更确切地说，是被改换了存在的意义才是。
哥特人的王国中，我偏袒了那位年轻的战士亚格纳（Agnar），
致使被大神的祝福允诺了胜利的老希雅姆龚纳（Hjalmgunnar）落得败北。
我所辜负的父，我所辜负的大神，冷静地处置了我。
大半的神性被自此剥去，苍白的囚牢自卢恩降下，由此陷入的停止状态，与死无异。
那人所不能及的魔境，那辛达尔峰（Hindarfjall）的崖顶群集的炽火，
那烈焰直拥天际的“炎之殿”中，囚禁着我的身躯。
苍白的囚牢，卢恩的棘刺。
依此而至的拟死效果，无可违抗。
我长眠着。
于此，这永不息绝的烈火之中。
我长候着。
父所预言的唯一可能，告解爱意、唤醒长眠的，命中注定的勇士。
爱。勇士。
啊啊。心中早已做好无人到来的觉悟了。
断无他人可以踏足的烈焰之中，我早已径自发觉了。
直至灭世巨狼（Fenrir）和炎之巨人（Surtr）的壮绝终结世界，
我也只能枯骨一般地横身于此。
然而。
那个他却来了。
法兰克（Frakkland）王齐格蒙德（Sigmund），和埃利麦（Eylime）的女儿希尔蒂斯（Hj?rdís）所诞下的子嗣。
力量也好、头脑也罢，那因万般的技艺和能力都无出其右，
而被传唱为无双英雄的几兄弟中，他仍是其中的佼佼者。
非但是魔术，连魔法亦有一举擅长之处，
任谁都称之为「他才正是万里挑一而傲岸不逊的战士之王」，而不吝献上赞词的男人。
父王齐格蒙德经由大神的试炼（Barnstokk）而荣获魔剑格拉姆（Gram），
其为将之径自赋予新生的剑士。
至高神马（Slepnir）有后裔格拉尼（Grani），
其为与之结为永远之友的人类。
手染杀父血仇的洪丁（Hunding）王麾下大军绵延，
其为倾力尽数击溃的历战健将。
格尼塔海特（Gnitaheier）的恶龙现象（Fafnir）尽显贪欲，
其为出手独力诛杀的勇士。
食下龙之心脏，将无敌的力量和众神的智慧都尽皆纳归己用的人中顶点。
其正为天地间无可比拟的存在。
任是何地何时的何种王者，
都不及其一分高傲，不及其一分自律。
他不吝金银，更不会在敌前示出弱点，
而能飒爽长久地傲然屹立。
加之。
藉着无与伦比的勇气，向我伸出只手的挚爱。
——齐格鲁德。我无可替代的英雄。
分明知道了一切，还来到了这“炎之殿”中。
径向辛达尔峰的山间，你的前行不含一丝迷惘。
众神之盾编织而成的铁壁眨眼间支离破碎，你便踏入了这“炎之殿”的所在。
我感觉得到。啊啊，我感觉得到，纵使因父之故而堕入了这死一般的长眠也。
如今也。如今也。
你那无畏的视线，鲜明地。
置身烈火燃烧的大殿正中，朝我那永无苏醒地沉眠的……
与这肉体若合一契的魔银（Mithril）铠甲，其中蕴含的意义，你眨眼间便已领会。
魔剑挥动。
向我斩来。
那举止中连些微的迷惘都无从立足，
是如若冻土般冰寒激荡的一闪。
大神最后的诅咒化作卢恩的棘刺，早已沦作束缚这具肉体的枷锁，
和魔银铠甲融为一体，却被你轻巧地在我面前一举斩碎。
凭人类的技艺和膂力绝无可能达成的伟业，
斩开魔银一事，
就在这既无气势亦无紧张的一瞬中。
即刻，我随之醒来。
空气、热、清爽、浑浊，初次切肤感受着冰与火带来的许多触感——
不再是瓦尔基里，而完全变成了肉体齐整的人类，
赤身裸体地睁开眼睑，将这物质的双瞳初次注目的对象，
将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把我从长眠中唤醒的……
头戴法布尼尔的无敌头盔，
手握龙之死（Gram），
从龙之心脏得来的、无与伦比的力量和智慧……
被遣往这受诅咒的所在的，是齐格蒙德王的子嗣，
齐格鲁德阁下吗」
如是说道。
不是大神的女儿言说的神谕。
亲自令喉咙颤抖，舌头缠结，从唇齿间说出话语的那一瞬间。
「为什么」
我问道。
「你分明知道的。齐格鲁德阁下，若是跟我相见的话，
就只有破灭的未来一条路可走……」
「同意。我等已从克里匹尔（Grípir）王那里听过预言了」
「那到底为什么」
「我等的道路，爱乃不必。情属无用。
我只会把该做的事情贯彻到底」
你说的这些话，我真的。
不是很明白。
面容如冰雕般齐整的男人。
剑士的面容，就仿佛是从冰河中降生的魔人那般冷峻。
那干脆利落的语气，究竟随齐格蒙德，还是希尔蒂斯呢。
又或是，随了将他养大的邪恶谋士，那位侏儒（Dvergr）铁匠雷金（Reginn）呢。
还是说，是从更在那之前的先祖遗传而来的表征呢。
我不得要领地思索着，思索着，
就这么凝视着他直率的双瞳。
不能自拔。
面对我全无遮蔽的胴体也仍旧神情魁伟，
不为此而动摇分毫，你的那副容姿。
分明是女武神这但凡勇士皆不免被魅惑垂涎的肉体，
却并未流露丝毫的情感，仍且如此理性地述说话语，你那精神的牢靠——
不流于卑猥，而知重礼节，让人顿觉品德良好的，
你那沉稳的瞳色。
而后，我便再度启唇，开口问询。
虽然只觉得过去了一瞬间，可兴许有一整晚那般的长度也或未可知。
「那，你是……要忤逆预言的呢。
救下我也，不要、爱我」
希尔蒂斯之弟、埃利麦之子，贤者克里匹尔王，有预言曰：
女武神沉眠山间，而齐格鲁德为之唤醒。
两人坠入爱河，初尝情爱滋味。
自卢恩伊始，女武神将众多的知识传与齐格鲁德。
而女武神，即是布伦希尔德她，终有一日会夺去齐格鲁德的一切。
简略而言，即是如此。也有其他更全面、更详细的部分。
贤王克里匹尔口中那精确无比的预言明白无疑，
若是和我相逢，那无数的辉煌功绩皆会朝露般逝去，
只能落得个可悲而凄惨的下场。你分明是知晓的。
纵使如此，你也仍然来到了这“炎之殿”，啊啊，是这样吗。
早已决心不会爱我——
若是这样，确实。
这般魁伟地潇洒行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太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
并且，如同和相思的对象道出别离时的豆蔻少女那般，让泪水打湿了双瞳。
这位勇士确实救下了我，却不会爱我。
我没有在期待什么，何况自己分明知晓，两人牵连的结果只会招致数之不尽的悲剧，
可不过从自己口中说出「不要爱我」几个字，却又变成这副模样。
我在，哪怕些微地渴求着这打倒自己的男人吗？
还是说。
才不过一个照面……就萌生爱意了吗？
如此自问的那一刹那。
你这么说道。
「当然。我等早已决心忤逆贤者的预言了。
就是从这遍燃永劫烈火的大殿中救下姑娘你，相信也绝不会滋生儿女情长之类。
然而——」
你，就这么注视着我。
你，就这么向我伸出了右手。
「似乎是一见钟情了吧」
看似比之魔银铠甲更加坚硬的，那冰霜般的表情。
一时间。
和原本的模样全无相似。
——那抹笑靥。
你，就这么贯穿了我的心底啊，齐格鲁德。
我们相爱了。
不曾知晓母爱，不曾知晓父爱，不曾知晓神之爱，一直战斗至今的你。
只会遵循大神的意愿而动，如同自动存在般行事至今的我。
从不知爱为何物的你我，在此处初次知晓了爱的滋味究竟为何。
就仿佛，连世界本身都改换了颜色那般。
从这相逢的瞬间起，一切都——
足以让人误以为时间倒转、回到万物初生的时刻那般。
啁啾知会清晨的小鸟，母亲依偎在旁的幼鹿，
结出茁壮果实的草木，春日烂漫绽放的芳花，
汨汨消融流淌的雪水，彼此刀剑相交的战士，
亟待男子归来的女郎，炙热锻冶而成的金铁，
万里晴空升起的太阳，璀璨照亮夜空的群星……
簇拥着我的世间万物究竟是缘何而来，我这才真正明白。
你说我太言过其实了。
没有言过其实，我一本正经地回应你。
大殿的烈焰不再，而变貌为了不会有人打扰、独属两人的情所。
我自原初的卢恩伊始，将一切的知识都传给了你，
仿佛只是为你能在那将至的血腥命运中苟延残喘而心碎。
晨起在山中狩捕猎获，日间尽起教授的责任，
入夜就着肉食举杯对饮，一日的终结之时则毋庸赘言地贪求彼此。
我为恋而狂，为爱而狂。
这是身为瓦尔基里决定性的机能破损，也是身为人类的成长。
你给了我一切。
这与初生的幼子无异、全无人类经验的我，
是你教会了我这众多的爱。
而后。
——我们却没能终成眷属。
蜜月不是永无止境的。
你为继续英雄的旅程而离开了山中，终于——
把我给忘记了。
被那可怖、可叹、可恨、让人咬牙切齿的魔药的力量给。
你，和我以外的女人结成了连理。
那女人使出手段，让我，被你以外的男人给娶走了。
不要啊。不要。不要。停下啊。
我不要想起这些啊。
那一天、那一刻，回到我身边的你，
向流下泪水的我，用冷若冰霜的音调说出的话语。
用我教给你的卢恩的力量，用你所变成的龚纳尔（Gunnar）的模样。
「听闻此言的少女布伦希尔德。接受我的求婚吧」
我哭泣的理由，你不曾能够理解。
因为，你已经把一切都忘记了啊。
可我记得。和你相爱的每一天的一切一切我都记得，
就算用魔术改变了面貌，齐格鲁德对我也依然是齐格鲁德。
用龚纳尔的模样代为求婚，这原本尽是苦楚的行为，
我却，把那当作是往日的齐格鲁德所告解的爱意那般。
不，不对。
是已经醒悟，要和你结为连理一事已是不可能之故。
已经确信，要拒绝这受诅咒的命运已是不可能了。
我于是颔首。
「我接受你所说的。但是」
能在用剑上使我溃败，就认同这桩婚事，我说出了诸如此类的诡辩。
身为屠龙者的你，
身为大神末裔的你，
身为我一切战斗技术继承者的你，
我是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胜过的。
我会败给你所乔装的龚纳尔，最后和那卑劣的龚纳尔举行婚礼。
啊啊，就如那早已定下的预言。
遍染血腥的悲剧——
不，我除了接受惨剧的到来，别无他法。
就如若，不可能避免终末之战的阿萨众神和巨人们那般。
——我容忍不了。
我，无论如何都。无论如何都。无论如何都。
你那我所失却的爱意吗？
你向我以外的女人献上的爱意吗？
龚纳尔对我的爱意吗？
随激烈的情感爆发而展露出的是神的疯狂，
我，只是，一味地宣泄着狂暴。
杀掉了。
杀掉了。
杀掉了。
最先是，我的疯狂将你一刀两断、杀掉了。
本就想让纯真的古托姆（Guttorm）代为行事，而最后，我到底是让他下手了。
不知道究竟是谁玩弄了你的记忆，
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索性，就连你那娇妻一家和家臣都一起杀光。
竭尽所能一般地拼尽全力杀死那些战士，
说不定，连女人和小孩都没有手下留情。
我用我内里那四溢而出的魔力之炎，再一次建筑起了“炎之殿”。
烈焰之中，我用利刃贯穿自己，如此地高声叫道。
「我爱的男人，只有齐格鲁德一个。再无他人。
谁都、谁都、谁都、谁都，别人谁都别想碰我一分一毫」
——赤红的珠泪淌过。
——自炎而始、自炎而终，其为，我那盛燃不息的炎之记忆（一切）。
* * *
英灵（Servant）即是神话／传说／传承中所述及的英雄本人。
自己所召唤的究竟是何种样人，诸如此类的事情可以事前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把握。
但是，魔术师仍且需要加以注意。
说到底——
传说的真实程度到底有几分呢？
多数的情形下，述及英雄的传说并不限于一个。
一般而言，有着相同大纲、细节却迥异的传说可以说是浩如烟海吧。
内容与定说大相径庭的异传也同样是存在的。
加之，其中记录的内容皆非事实仍属可能之列。
多数的情形下，英灵们对作为传说的过去都有着实际的经历。
虽是固定在英灵之座这一领域，从各种意义而言，看作是将时间停止在身为人类死去的那一刻也并无不可吧。
攻读传说以求知悉英灵人格的行动是有效的。
然而这也并非绝对。被传为美谈的故事，对当事人而言却是悲剧，
诸如此类的境况有足十二分的可能存在，反之亦然。
此外，权且作为例外。
诸如从某个传说中被直接创造出的英灵，也一应有着存在的可能性。
亦有着各式各样的幻想种同为如是诞生的假说。
若是这一例外来临为现实，我等的命题之一将在其时步入终局。
即是神话究竟是窥视神代的不完整记录，
抑或是，自某一时刻将时间回溯，而被构筑、创建出来的过去呢——
证明这一命题的手段称之为无也断非妄言。
对定然无力自如支使时空的，我等而言啊。
（节选于一本老旧的笔记簿）
* * *
这个男人——
奈杰尔·赛沃德意识到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该称之为一切都在掌握中吗。
此时为深夜。
气候为晴朗。
东京空中渐趋明朗的群星，仿佛彰显着方才的降雨只是玩笑。
于市内千代田区、JR秋叶原车站附近的五层住宅楼屋顶伫立，
他一面静候着几可说是命中注定的事态的到来，一面，沉静地思索。
将方才这屋顶上所发生的事情，在头脑中加以整理。
本应为马前卒的Lancer／布伦希尔德的叛离。
还是该称为暴走呢。
既然能脱离主从契约和令咒发动的支配，
却又没用她那魔银巨枪宝具将奈杰尔一刀两断，
据此而言还是该称为暴走才是吧。
Master那足以看穿英灵性质与能力（Parameter）的“眼”的一瞥所见，
也并未发现诸如狂化或是精神污染一类的精神系技能。
像是表明危急状况（Bad Status）的警告之类更是没有。
然而。她可是完全地崩坏了啊。
自我。土崩瓦解。
意识。扑朔迷离。
感情。高昂无息，烈火熊熊。
因他长久地探究着人类精神活动的奥秘，才更能清楚地理解。
形成Lancer这一人格核心的部分，自那时起，无疑已是彻底崩坏了。
未被圣杯的机构（System）捕捉为精神系技能或是Bad Status之类的原因，
想必是因其认识到Lancer随人格崩坏引发的变质并非临时而是永久之故吧。
一言蔽之，即是奈杰尔张弛无度之过。
本该循着她精神耐受力的界限行使的，
灵药也好。言语也好。命令也好。
理论上的破绽吗，又或是计算失误引发的吗？
非也。
自Lancer从此处移去身影伊始到现在为止的这段时间内，
他已重新模拟（Simulate）了足足七次，
然而却只是一次次确证了自己理论和算式的无懈可击而已。
说到底以魔术的视角而言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若是如此，究竟缘何。
如今的事态只是偶发性的事故吗。
能将人完全支配的精神操作的绝技所引发的完全暴走，这等事态。
（又或是，这才是必然吗。
布伦希尔德。因阴谋诡计而沦得个狂暴的凄惨模样，这才是你真正希求的吗？）
疑问。疑念。
然而抱有的对象早已不再，质问并无意义可言。
仍旧无言地，从上衣的内兜中取出一根香烟，衔在口中——
划动火柴，点燃。
需要点火的时候，他并不使用魔术。
元素魔术的基础程度虽然确有研修，
但却早已决定尽可能地不去行使火焰相关的魔术。
只是因为和其他元素相比，火焰的副作用太过强烈，
而并非是个人好恶一类的问题。
奈杰尔·赛沃德可是没有任何个人好恶的啊。
「……」
灰色的吐息匿入夜空。
每每呼吸过后，住宅楼的屋顶便会亮起些微的光芒。
香烟的火光。
每每吸入一口，香烟的前端便会化作灰烬。
这幅光景，与现下身居别处的Lancer的状况颇为相似。
Lancer／布伦希尔德操使的原初卢恩，
只有抑制她拥有广域破坏能力的第二宝具方能发挥效用。
虽然只是表现为将原本的卢恩魔术技能暂时强化那般，
本质上却是堪称第三宝具的强大力量。
藉由行使原初卢恩，即可升华为堪称半神的高位存在。
定义为等同宝具解放自然是无可辩驳。
无论威力，抑或代价。
「……只靠我的魔力供给，不可能有那种大威力的」
吞吐着灰色的吐息，奈杰尔喃喃。
早在几分钟之前所达成的结论，
一应是毋庸置疑地正确的推测结果。
发挥全力布伦希尔德的确是遍燃着爱的烈火，
然而，那却是自灭方休的死之烈炎。
使用原初卢恩的魔力源（Resource），
十之八九无疑来自Lancer的魂和灵核。
这经由大圣杯才得以成就的伟业，
以货真价实的英灵现界这一奇迹为代价，
方能让那古老过往早当失却的神代之力四散飞扬。
美丽，全无所感。
空洞，亦无所觉。
已经没剩几个小时了。
奈杰尔·赛沃德的头脑和精神，共同认清了而今的事实。
若是熊熊燃起，便至顷刻烧尽。
「这就是你的爱吗」
轻声喃喃。
理当只有自己听闻的，自言自语。
——姗姗地。
应时而至，那现身于住宅楼屋顶的。
惹人怜爱的华美尤物。
纯洁无瑕的具现之物。
纵是业已知晓幻想具以形体之模样的魔术师，
奈杰尔的脑中浮现的仍是妖精之类的存在。
不是说盖亚那些具现为星之触觉的东西，
而是那些说给孩童的甜美童话。
现实、幻想、梦想，
这三者的差别分明是众所周知，
然而却依旧不能免于在此刻将其错认。
而形类于这偌大错误的存在，
正于东京的夜色中展露其身姿。
而时，面带微笑。
浸沐着群星的祝福，飘舞于夜色的尤物。
身着翠绿色的洋装，看去就如同少女那般。
「沙条爱歌」
不由自主地启齿，编织出了名字。
沙条家的女儿。
名字和长相都有所知晓。
据闻是极东尚可称作是名门的黑魔术师家族中，
身怀远在家族之上的异禀而降生于世的少女。
偶有流言蜚语声称，她早在尚未继承魔术刻印时，
便已展露出一流魔术师那般的自如，正可谓是满带威胁的天才。
那一瞬间，他便明白了一切。
天赋。天才。
那根本不是这种程度的表达就能概括的才能，之类。
诚然，沙条家的参与是早已预见到的，
然而参战的并非家主而是子女就。
这就是该当到来的事态了。
这位东京进行的史上初次圣杯战争最有望的候选胜者，
只消用那白净的指尖轻拨表针，即能将他剩余的时间尽数抹至零点。
仍且残存的Servant，除却Lancer外，尚有Assassin、Caster、Saber。
暗之英灵（Assassin）和术之英灵（Caster）两者的Master，
监督者声称早已断气。若是如此，少女便该是剑之英灵（Saber）的Master了。
「贵安，Lancer的Master」
少女说道。
用去两秒左右的时间吸烟，方才作答。
倒不是出于警戒，不过是并未加以意识罢了。
当下Lancer既已暴走，要把自己想作是正当地确立契约的Master可真是难以启齿。
即便，模仿天使羽翼的令咒，仍有一划还居于眼瞳的正中也。
「晚上好，小姐。
找我这个失去Servant的人究竟有何贵干呢」
沉静地出言告知。
话语本身并无多少意义可言。
只要令咒依然存在，那便可被认作是拥有Master的权利。
若是意图顺利推动圣杯战争进程的Master，
遇到这般了无防备地在住宅楼顶径自抛头露面的自己，
断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自己是有意如此的。
不去在铺设几重结界的室内安身也，
如此一直伫立在此处也。
只是，陈述明白无误的事实这一层面上用上了恰如其分的词汇。
叛离和暴走。
果真是，失去了对Lancer的控制力啊。
「稍微，想确认一点事情」
少女的声音，宛若天籁。
「是什么呢」
「你知道的吧。
把圣杯，用愿望机的形式启动需要的东西」
一面侧首，一面发问——
就仿佛在询问料理和点心的菜单那般，
让人顿时涌起连绵的错觉。
举止、表情也好，那副理所当然的风貌也罢，
少女都实在是太过惹人爱怜了。
全无半点罔顾人伦日夜研究的魔术师模样，
啊啊，若是无法适应这点，
想必立时便会因这番言行而无所适从，
继而被占据先机吧。
然而，奈杰尔冷酷镇静的面孔并未有所动摇。
惊愕、哑然、呆然，
任意一者的源头皆是感情。
如此，若是心中除却执着再无他物，
也就断然不会有所影响，故能平心静气地作答如是。
「……大圣杯本身，是不能单独用作愿望机启动的。
藉由圣杯召唤而来的七骑英灵之魂、亦即庞大的魔力块这一奇迹的具现，
只有将其充作燃料，大圣杯才能为成就愿望而正确地运作」
即是说。
圣杯战争乃是在天大的谎言之上运作而成的。
英灵们被Master召唤而来用以驱使，
却绝不会有哪怕一人，能得偿自己胸怀的夙愿。
缔下契约的魔术师们，便是率先明了这欺骗的机构（System）之人——
至少，若是得以同魔术协会或是圣堂教会之类接触的立场，无一不是如此。
纵是神话的再现，纵是这超常的具现，
说到底，英灵也不过只是马前卒而已。
就如Servant之名所彰，
其为仆役、
其为消耗品、
其为名唤圣杯战争的极东魔术仪式所使用的“触媒”。
由此，身为Master的魔术师，
无论如何都必定会将最后一划令咒保留下来。
若说缘何的话——
「嗯，是喔。
非要把七骑都当成燃料，真的好残忍呢。
到最后关头用令咒让自己的Servant自杀，
好，仪式完成啦，之类的」
「现世本来就不存在什么英灵。
比起到达根源，不过是点小小的牺牲吧」
「这种想法，我不喜欢喔」
少女的音调哀伤。
姣好的眉头亦随音色而微蹙。
「怎么说替代Saber都需要收集一骑份的灵魂……
话虽然这么说，说不好需要两骑份呢。
因为你的Lancer，现在一副要烧光光的样子」
「……什么？」
作答。迟疑了。
尽管仅有那么一个瞬间。
惊愕。哑然。呆然。
分明不怀任何感情，
奈杰尔却反问了。
「混帐，你是不想使用契约英灵的灵魂吗？」
「嗯，是喔」
「就算没有意愿到达根源，你自己也是有愿望的吧。把那……」
「我的愿望，就是实现Saber的愿望」
「什么？」
「所以，呢」
有如夜间振翅的飞鸟那般，大大地张开双臂。
仰首望向星空。
少女，如此说道。
如若放声歌唱那般恳求，
倘是世间至为婉转动听的歌声亦最多不过如此。
——将时间、将空间，将一切的一切都置诸脑后。
——将那失却的古代王国（Britain），完整无缺地再次寻来。
「这就是，他心底的愿望喔」
笑靥如花的少女，声若鸟鸣啁啾。
那副欲说还休的神情，
恰如春日盛开的芳花那般惹人怜爱。
却又为何觉得那音色中的某处，含混着一丝自豪呢。
他能理解。奈杰尔·赛沃德足有十二分的把握。
这场圣杯战争中，他一直一直为Lancer所培育的，
根本就是如出一辙的感情啊！
「你疯了」
被惊愕和颤抖所占据的奈杰尔，短促地吼道。
这不可能，地猛摇着脑袋。
理解也好把握也好认识也好，
正是因为这些皆已贯彻完全，才陷入了这般的茫然自失之中。
为了恋情，为了爱意。
只是任凭情意驱使，她这位天赋异禀的罕见存在才将步伐踏向了圣杯战争。
他所直面的这份离奇，竟如此激烈地，震撼了那本应毫无情感的肉体。
啊啊，如今已不再是仅余执着了。
就如那鱼龙混杂、自然而然地存在着一般，
涌动的感情无可抑止地四散奔流起来。
扼住胸膛也。难以抑止。根本就抑止不了。
要让古代王国重生？
时间。
空间。
现象的固定带（所有的一切）。
听闻过圣杯战争的胜者发自心底的话语之后，
便绝无可能再妄作什么没有感情的人偶了。
若问缘何的话。啊啊，那当然是因为！
这托取少女形体之物，述说着的“缘何”，毋庸置疑是——
「要破坏人理奠基吗」
「嗯」
「……只为了Saber的愿望，你这混帐……就要毁灭世界吗……」
「嗯。是喔？」
爽快地。
全无一丝踌躇地。
「出于什么」
「因为人家，已经完全爱上他了嘛」
回应直率至极。
极致地单纯，又极致地愚蠢，并且。
正如如同神话中的众神那般地纯洁、那般地无暇，
是仅有强至堪将星球（世界）纳于鼓掌之人方被允许的傲慢气度。
恐怖和敬畏涌遍周身，生来首度置诸情感爆发的奈杰尔，不禁出声呻吟。
并且，得知。
就如听闻Lancer将少女唤作恶龙（Drachen）之时那般地始料未及。
一面深陷自己未曾掌握的感情中，
那些微地残存的自我、意识的碎片、
身为求取睿智魔术师的断片，一面极致冷静地得出了结论。
Lancer／布伦希尔德暴走的真正理由。
如若取回大神的女儿的机能那般出手相抗的，原因。
「是你、吗……」
即是这名少女。
引致世界毁灭的威胁。
无意到达根源，即便将万物献作牺牲也在所不惜的——
传说的邪龙（Fafnir）那欲望仍无法比拟，
飨尽万般的恋情（Potnia Theron）！
意欲抹去这将成胜者的人物，
抑或是意欲终止其行径，北欧的大神出手干涉了因果吗。
又或是，这是世界发动的抑止力——
这防止世界毁灭的机构、这拦阻众多魔术师到达真理的道路的机构，
其中的一个部分吗。
无论缘何，太阳镜（Sunglass）下的奈杰尔都已十分明白。
生来首度的焦躁，亦如是浮现为了情感。
「原来如此」
颔首之际，在头脑中应时构筑起了战斗动作。
遗憾的是，可用的术式并无多少。
可他到底不是研究战斗之用的魔术师。
体术虽然有所研习，却也是只能对人体机能上的控制方法径自喟叹的程度，
更遑论缺乏实战经验，最多不过在测试特制人造人（Homunculus）性能时扭打一番罢了。
眼前立身的异禀天才，自己根本无力相抗。
即便如此。
「啊呀？这样吗？
你，明明没理由和我作对的」
「的确。不过，怎么都——」
即便自己也无法否认这奇妙的感觉。
根本是自寻死路。
直到方才还静候着时间耗尽，等待着那命中注定的事态到来——
分明在这夜空下早已做好了死的觉悟。如今却完全颠倒过来了。
现下，周身如同怒涛那般奔腾的情感，
正不住刺激着胸中那绝无仅有的澎湃执着。
「我的Lancer要为你这种人的愿望而被无端消费掉，让人恶心」
「你这不是找错发泄对象了嘛。
不过，也是呢。她现在……」
「闭嘴」
拳头紧握。
双脚拉开，随着腰部一同降下重心。
如若记忆中那般摆开正确的架势。
初尝的愤怒，令全身盈满了暴力的预感。
说到底，那或许是表露出更进一步的其他感情也或未可知——
* * *
烈火和劲风，激战于东京的夜空。
烈火自不必说，是我，现界为Lancer的布伦希尔德的形姿。
劲风则是你。
高洁而骄傲的骑士，手握那星之内海于古老神代淬炼而成的光荣之剑（愿望的形态）。
纵是维系世界这层薄膜的表里的光芒，时而亦然化作枪矛供你挥舞，
满覆神代最后的余痕、古老的不列颠王啊。
Saber。剑之英灵。
身着苍银两色铠甲驱驰空中的你，
却不免被我藉卢恩得来的飞行能力而行的猛袭玩弄于鼓掌。
经魔力放出技能而行使的突进和滑翔的确令人惊叹，
啊啊，可却无从追及我的机动能力。
「呵呵」
我，向你。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向你投以笑意。
向我所爱的人。
我，向我等（Valkyrie）应以慈爱指引的灵魂。
我，分明早已不是大神的机械了。
分明早已是人类了。人类。
脆弱、无常，而高贵之物。
到底是为了谁。
父。不对。
我。不对。
我早已因辜负大神而被夺去了力量，
和手握魔剑的勇士相逢而成为人类了。
魔剑。魔剑？
不，你手握的根本不是魔剑啊。
光辉的黄金圣剑。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缘何。为什么。
你怎么会拿着那种东西呢？
说啊，齐格鲁德。
你明明是齐格鲁德，却忘掉了自己重塑的魔剑格拉姆吗？
体格也不对。跟以前不一样。
那宛若琉璃覆盖的双眸，
食下龙心得来的睿智结晶，我看不到。
就像是别人一样。
这不可能的啊。
因为，我，是这么地深爱着你啊。
这么深、这么深地，
我的爱人除了你再无他人。
齐格鲁德。
齐格鲁德。齐格鲁德。齐格鲁德。
「你粗乱了。我虽然诛杀过龙，但跟那位不同！
我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
超越五千千克的魔银长枪的尖端，
已成长至一挥即可在夜空中划出偌大弧线的程度了。
你看。快看啊，齐格鲁德。
我的爱已经有这么茁壮了。
所以快啊。快啊。快啊。快啊！
快来被我杀掉啊！
让我劈成两半啊！
不要和上次一样，这次，我要亲手杀掉你才行啊！
别那么跳来跳去的。
安分一点嘛。不要动嘛。
好好地，就让你，上半身一直飞到月亮上去哦。
「杀了你、杀了、你。
杀啊、啊、啊、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Lancer！」
「在哦」
「Rider的神殿那时，你，说了要荣耀地决出胜负的！」
啊啊，还有这种事情。
与东京湾出现的巨大神殿结构体决战时，
既有我、Saber和Archer竭尽全力而同时发出的攻击，
亦有大神看在眼里的启示，两者共同萌生出的那按捺不住的昂扬，
连我都几乎不能算是英灵、而一时大幅显出了瓦尔基里一面，
那正是可被赞为激烈如是的战斗。
劫后余生的你，我并没能了断。
亲手杀死拯救世人的英雄，之类。
因为，那是、绝对不能允许的行径啊。
伟大的英雄理当享有与之相符的结局。
绝对，不该像你那样死于阴谋诡计引来的疯狂啊。
齐格鲁德。真希望，在天下成就光荣征战的一切一切的英雄们，
都能如那地中海的古老传说述及的那般，
像奥林匹斯的众神所祝福的勇者珀耳修斯（Perseus）那样——
了无遗憾地迎来人生的终结啊。
可是，若是战斗的命运是注定的话。
至少。
希望能以竭尽全力的一决胜负来画上句号。
——所以说，看啊。我现在就来杀掉你了。齐格鲁德。
光的轨迹。圣剑的挥舞未尝止息。
纵是魔兽程度的存在亦能转瞬间一剑斩杀这般的一击，
就算接二连三地如此迫向我的躯体也，不够，
这种程度根本不行。
你究竟为什么要温柔到关心我的死活呢？
猛踢空气，你向我发起了第七次的突进。
晴海码头杀死神兽（Sphinx）时就已见过，这我是清楚的，
因为亲眼见过，所以也就不会意外。
藉由魔力放出的突进，一定不是只有直线的。
没关系。知道了就有办法对应的。
原初的卢恩发动。
灵魂衰减的感觉涌现的同时，
遍覆烈焰威容的偌大石块隐去了月亮的形貌。
「金星（Freyja）」
大母神啊。
请给予我这父的女儿以力量吧。
藉那轻薄的小小碎片，
向我的挚爱降下压死的祝福吧。
「来吧，齐格鲁德」
我向你柔声低语。
就要结束了。我，
早已疯狂的我，
会自动地完成这一切的。
纵使无法亲自拯救这个世界也。
纵使想要守护齐格鲁德你和你所拯救的众人生存的这片大地也。
做不到。
我、已经、疯狂、疯狂、
除了听凭世界指引自己杀掉Saber之外别无他法了。
我、现在，已经被种下疯狂的回路了嘛。
那名少女一定，有着不论英灵还是神灵、
只要和人有所关联的一切，都能发挥出特效的东西吧。
我对抗不了她。还是说，奈杰尔那在我身躯中游弋的灵药，
经她之手产生了变质呢。
我，没办法忤逆被重新设定的命运。
即便你为杀害我与否而踌躇也，
不会为否定你那高贵的情感而遗憾也，
我都一定要杀掉你。
神王和狂兽那时，与当下别无二致。
我、若是就这么将卢恩行使到最后的话——
东京的一切都将不再。
今夜、此时，会有几万人因这场激战而失去性命呢。
「要杀。要杀。所有人，全都要杀。
你知道该做什么的，Saber」
——其作答为，无言的刺击。
——径直贯穿我正中的灵核，全身都。
刹那间，月下方才形成的万死之石块，也化作魔力的粒子而消却了影踪。
恭喜。安枕于东京夜色的数万人命，就此幸免于难。
「……好啊……」
为你的名誉，我在此起誓。
这绝非手下留情，更非刻意寻死。
我以沦落神灵之身向你宣战，而后败北。
不论那全能少女会作何言语，都是不可能令我这自动行使的战斗机能有所停止的。
只是，我不过是，
让你能够倾尽全力罢了。
最强的圣剑使啊。
若是你的话，一定不论何种模样的邪恶，
都甘为世人而出手诛杀。
就如我所挚爱的齐格鲁德那般。
哀莫大于如此地，不曾知晓爱意、不曾知晓幸福，
不曾知晓人间喜乐，只作为英雄这一救世装置而挥动魔剑奋战不休，
而你，正与他同样地挥舞着圣剑。
就时代而言，究竟哪一方在前，哪一方在后，
如此疯狂的我已然无法明辨。
Saber。啊啊，温柔的人。
我……
最后，被你贯穿胸膛，
我也仍在思索出口的话语。
即便失去了发声的器官，这般情景我想父也早已司空见惯。
「大圣杯中……潜藏的……东西……
不能……让它、诞生……」
注视着你的双瞳。
那月光映照的粼粼光辉，
意外地有着平静的倒影。
「别让、世界……」
别让世界就此毁灭。
请你一定要拯救它。
——虚幻却仍且高洁，我那最为亲爱的英雄啊——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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