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吧！系统工程师 7 豁然开朗？客户端常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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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海公司
绘者：Ixy
图源：tayash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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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社长习以为常的强势决定下，工兵和立华变得需要常驻在客户的办公室。常驻地点为国内最大规模的电脑企业，而且据说是藤崎的老东家。由于是大企业，工作的环境想必无比豪华……怀着这种想法的工兵显得斗志高昂。然而，等待着两人的却是一个名为「专案室」，不讲理又不自由到极点的地方！在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工作环境里，两人陷入了困境，这时工兵想出的一招竟是──!?


目录

阶层1
阶层2
阶层3
阶层4
结案
卷末特别附录 立华贴心的IT说明教室


序

*　*　*　*

空气中带有尘埃的气味。
两坪左右大小的空间充斥着阴郁的气氛。天花板的日光灯犹如跑进了黑炭，看起来脏兮兮的。在斑驳的灯光照明下，眼前浮现的是生锈的伞架、年代久远的长桌以及伤痕累累的置物柜。
樱坂工兵「咕噜」一声地吞了口水。
搞什么？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门在不知不觉中关上，身穿工作服的男性带着暗沉的眼神望向这边。气氛凝重，彷佛有股阴森的气息紧紧贴在肌肤上。
工兵的袖子被用力抓住。
转头望去，一身套装打扮的少女——室见立华正缩起她的肩膀。
秀丽的脸庞上不见往常的傲气，长长的睫毛轻微颤抖。她抿着樱花色的嘴唇，整个人的表情显得十分不安。
工兵不禁握住少女的手。别怕，不要紧的，室见。不必担心，这里有我在。
尽管很想打起精神这样说，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来。或许是被周遭的气氛所影响了吧，站在原地一筹莫展的工兵，这时听见背后的男人低声道：
「请打开包包，放在桌子上。再把口袋里的私人物品全部拿出来。」
「全部？」
他吓了一跳，出声反问。男人阴沉地点头回答：
「全部，包括钱包和家中的钥匙。」
这样的要求极度不合理，但自己如今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工兵只得默默地打开公事包，取出里面的物品。一旁的室见则是伸手探向裙子的口袋，色彩缤纷的钱色、钥匙圈和螺丝起子散放在桌上，紧接着是名片夹、员工证及原子笔。当她拿着仅剩的手机准备后退时……
「啊，手机也请放在这边。」
「咦？」
室见眨了眨眼，微微上吊的眼睛惊讶地瞪大。
「咦……可是这样就接不到公司的来电了。」
「请放在这边。」
不容质疑的口吻。室见求救般地望向工兵，但或许是发现反抗也无济于事，她随即紧咬下唇乖乖照做。
男人毫不客气地检查两人的包包。在彻底确认里面的物品后，他又慢慢地走了过来，一只手还拿着黑色的棍子，那是个前端呈环状的放大镜外型的物体。
「请把双手举高，身体站直。」
两人被迫默默地举手。
圆环的前端抵向室见的背部，就这样沿着身体的曲线缓缓移动。由上而下，由下而上，在全身各处游走。
室见紧紧闭着双眼。工兵眼前是一幅极度异样的光景，就犹如一条黑漆漆的蛇正在舔弄着少女的身体。但如今不是能担心别人的时候了，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遭受同样的待遇。没错，过不了几分钟之后。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工兵重复着今天不知是第几次的疑问。
仅仅两天前，自己还在骏河系统安安稳稳地上班。在对突如其来的委托和障碍问题发牢骚的同时，依旧像往常那样持续处理工作。然而，为何会——
这个不间断的疑问，最后并没有得到答案。
男人转身面向工兵。棍子的前端——环状部分直直瞪着这边。
模样就像一条昂起头的毒蛇。
工兵心中不禁这么想道。


阶层1

——两天前。
冷冰冰的来电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樱坂工兵下意识地接起话筒，右手拉过便条纸，准备好原子笔，抄下电话液晶萤幕上的现在时刻。「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四分，樱坂接」，同时打开座位表的Excel，深吸一口气之后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回答：
「您好，这里是骏河系统。」
整个动作至此仅仅花了三秒钟，没有一丝的犹豫和迷惘。这般俐落的身手，就连自己也为之钦佩。绝对不能小看接电话这档小事，举例来说，若花太多时间寻找便条纸，对话就会毫不留情地进行下去——，「不好意思，我是△△资讯的A，请问藤崎先生在吗？关于oo的事情想要请教。」「啊，是的……（正在找便条纸）……唔——是有关于口口的事情吗？」「不，是OO的事。」「啊，真是抱歉！（发现便条纸，抄写中）呃——不好意思，请再告知一遍，您需要和谁通话呢？」「藤崎先生。」「藤崎……吗…唔——（分机号码是多少……）」「他不在吗？」
「不，应该在，只是有点儿……（发现座位表）啊！不要紧了，现在就帮您转接。」（嘟噜噜噜噜）喀嚓！「藤崎先生吗？△△资讯的A先生来电，似乎想和您确认事情的样子。」「是哪方面的事？」「…………」「？」「……（字迹潦草，无法辨认）」。
诸如此类的。
自从进公司以来，自己究竟累积了多少的失败？研究再研究，试错再试错。在反覆历经令人几乎要昏厥的锻练后，终于获得现在接电话的速度。尽管绕了远路，但对于百经磨练出来的应对流畅度和临机应变的能力，工兵有着非凡的自信。
所以。
正因如此。
对方接下来的发言，从根本上动摇了工兵的这份自负。

「是我啊，我是金山。」

一个语气相当随意的男性声音。
…………
刹那间，工兵脑中飞过无数的问号。
谁……？金山？这啥？是装熟的诈骗电话？公司名称……刚才应该没透露吧。是认识的人？不，可是在同事和客户的名单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名字。莫非是私人上的往来？
朋友、亲戚、研讨班的同学。回忆过一遍自己的交友关系后，工兵得出了结论。
不认识。你是谁啊？
沉默了几秒后，他回过神来，握紧话筒回答：
「金山先生……是的，平时承蒙您的照顾了。」
「啊——咦——？真是冷淡啊。凭我们之间的交情，用得着这么客套吗？」
「…………」
「像平常那样，亲昵地叫我『哦，金山小弟——』就行啦。」
非常肯定，这是打错电话了。不，还是是恶作剧电话？总之不像可以正常应对的内容。话说什么叫做「小弟——」？你是刈谷勇啊……唔，虽然不知怎地口气还挺相似的。
「不好意思，请问您要找哪位？这里是骏河系统股份有限公司的系统工程部门。」
「嗯——？这我知道啦，干嘛再次强调……呃……奇怪？」
电话那一头的气氛开始动摇。隔了数秒后，对方压低声音确认：
「莫非……你不是藤崎？」
「……是的。」
尴尬的寂静造访。空气的流动化为杂音吹过耳边。究竟打算怎么挽回呢？就在工兵吞吞口水严阵以待时，对方稍微清了清喉咙：
「承蒙照顾了，我是NBL的金山，请问藤崎先生在吗？」
居然重来一次！
这个人将刚才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一样吗！
咋舌于对方胆识的同时，工兵转过头去。在隔间的另一端，往后数去第二间的座位上，藤崎先生……果然在。
「是的，这就为您转接。」
他按下转接键，输入藤崎的分机号码。伴随响起的铃声，工兵加大音量喊道：
「藤崎先生，有您的电话。是NBL的金山先生打来的。」
「咦？金山？」
藤崎惊讶地眨眨眼，不一会后眉头深锁。他露出明显的不愉快表情；至少看不出一丝会亲昵称呼对方为「小弟——」的模样。这位戴眼镜的部门主管，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的声音来：
「啊……你跟他说了我在吗？」
「是的。咦，难道要说不在比较好？」
「不……嗯，没关系，我接吧。」
他带着忧郁的表情接起话筒，毫不掩饰情绪地报上名字：「我是藤崎。」
……糟糕，莫非我搞砸了？
换成平时，工兵在转接前会先征求同意，确认是否为可以转接的人物，并视情况回答不在。这主要是为了避免业务之外的推销或是游说……然而刚刚的电话因为被一开始的应对吓到，使得他不加思索就直接将电话转了过去。
工兵偷瞄了一下藤崎的反应。一张脸原本看来就颇为不幸的上司，此时的表情相当地苦涩……唔唔，果然很糟糕的样子。
「怎么了，工兵？面色那么凝重。」
工兵回过头向后望去，他的眼前站着一位黑头发，皮肤自皙的女性。是一身工作围裙打扮的助理，海鸥。或许是前去领取邮件，她的胸前还抱着几个信封。
工兵抓抓头，以目光示意藤崎的方向：
「唔……我好像转了一通不太妙的电话。」
「不妙的电话？」
「就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亲昵，还『你啊』、『我啊』这样叫来叫去，不像是工作上有往来的样子。」
面对不安的工兵，海鸥却是「哦」地点点头：
「是金山先生对吧？」
「对对，就是金山……呃，咦？」
工兵错愕地眨着眼睛。
「你知道这个人？」
海鸥点头说道：
「最近有一阵子没出现了，不过以前经常打电话过来呢。他对我和立华总是『哈罗——！』地打招呼。嗯，是很率性而为的一个人呢。」
率性而为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挺正常的……不过刚才和我交谈的畴候，总觉得态度相当可疑。」
「可疑？」
「是的。」
工兵开始叙迤自己和金山之间的互动。从一开始那种极端可疑的问候方式，接着是轻浮的语气，以及未确认对方是谁就说个不停的强势态度。
海鸥看似纳闷地微微倾头：
「嗯——？奇怪了。就算是金山先生，也不至于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么随便才对……工兵，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举动？」
「完全没有！只是接个电话而已，我还能做什么？」
「例如冒出一句『您的发线最近后移了呢』之类的。」
谁会知道啊！真的后移了？
海鸥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不久后喃喃念道：「啊啊……我懂了。」
「在工兵你进公司之前，SE部门内勤的男性只有藤畸先生，对方可能因为这样认错人了吧？毕竟以前大多都是我或立华去接电话的。」
「……哦。」
原来如此，因为是男性的声音，所以才会被对方误认吗？这样一来的话，最后那判若两人的变化也就可以理解了。就像自己打电话回家时如果是男人接起来，一定1000%会认为就是父亲吧。假如实际上是别人的话，我大概就会吓到腿软了。
「话说回来，那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是我们骏河系统的相关人士？」
是前同事或是社长认识的人吗？工兵从那对方那随意的语气这么推测。
但海鸥却是摇摇头说了声：「不——」
「金山先生啊，是藤崎先生以前服务的公司里的同事。」
「以前的……公司？」
工兵眨了眨眼睛，隔了一会后做出倾头不解的动作。
「该不会就是……那个叫NB什么来着的吧？」
「嗯。咦，你听藤崎先生提过了？」
「不……是金山先生刚才这么报上名字的。那是IT业界的公司吗？」
工兵随口这么一说，海鸥却露出「啊？」的傻眼表情。她皱起眉头，面带疑惑地询问：
「工兵，是NBL耶。你没听过?」
「咦？」
工兵错愕地回望对方。NBL、NBL……？默默想了几秒后，他忽然开窍：
「咦，所谓的NBL，就是那个NBL吗？」
海鸥点头。
……真的假的？
NBL——日本商务基础建设股份有限公司(Japan　Business　Infrastructure　Ltd．)，国内最大规模的电脑企业。集团的总员工数超过二十万人，旗下的公司多达数百家，于全国各处都有设置据点及办公大楼。在就职活动的人气排行榜上，是稳居前十名的超优秀企业。甚至于自己当初也没胆量把Entry　Sheet(注：表达希望进该公司的事前申请表)寄给他们。结果藤崎先生待过那里？而且还是正式员工？
（哇…………）
这真是太令人震惊的事实了。唔，毕竟他真的很优秀，以前一直觉得可能是从什么大公司挖来的人才，没想到偏偏就是NBL。简直要令人刮目相看了。
海鸥耸耸肩膀：
「据说他的能力很强哦。完成过无数高难度的专案，好像还上过《日经Computer》的专题报导呢。我以前参加国土交通省的投标会时，这个人好像也在会场。」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多罗尾伴内吗？」
「猜错了，其实我是甜心战士——！」
「你说什么——？」
「我要变身罗～？」
「你这个人怪怪的倒是真的！」（注：原文的「変わる」有「改变」和「异类」的意思）
海鸥扭扭脖子，表情有些正经地凑上脸来：
「……我说，多罗尾伴内会不会太旧了一点？就是那个有七种面孔的男人对吧？」
「是啊……以前被老爸逼着看的。」
就是「有时是OO，有时是XX，但真正的身分却是——！」的那个家伙。真想不到，用这种怀旧人物居然也能吐槽成功。这位大姊究竟几岁啊？尽管不像室见那么夸张，但海鸥还真让人摸不清年龄呢。
就在工兵清清喉咙，打算继续开口的瞬间——
「咦？不，那太困难了。」
隔间另一头传来这样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藤崎扭曲着嘴唇，手紧握话筒，表情显得相当不愉快。
他将整个身子沉入办公掎内：
「不行啊，真的办不到。突然跟我说这些……我们也有自己的进度规划……咦？我哪管得了你们的死活。」
藤崎的语气罕见地固执且冷漠。
海鸥缩了缩脖子，念着：「好可怕好可怕。」一边返回座位上。工兵偷偷地观察藤崎。或许是对方依旧死缠不放，他每隔一阵子就摇头回答「不行」、「办不到」。
「……嗯……嗯，抱歉了……是啊，请找其他人吧。就这样。」
最后有些粗鲁地回话后放下话筒，就这样精疲力尽地呼出一口长气。
工兵离开座位，慌张地跑进藤崎的隔间里行了一礼：
「那个……对不起，藤崎先生。我刚才擅自把电话转过来。」
「嗯？啊啊……没事。」
藤崎眨着眼睛，彷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他苦笑着摇摇手：
「不要紧。直接由我来拒绝他也比较干脆，假装不在的话，弄不好他会一直打过来骚扰直到找到我为止。」
拒绝……工兵纳闷地倾头：
「是有关工作上的事情吗？」
「嗯，对方想叫我们派出常驻人员。」
藤崎耸了耸肩膀。
「有一项建构专案的网路人员似乎人手不足，于是找我商量，看能不能派两个人过去那边的办公室。不过要是派出两个人，我们部门就无法运作了对吧？所以我之前就表示不可能，拒绝了对方……结果还是这么不死心。」
「嗯嗯……」
工兵随口附和，实际上却听得一知半解。
派人去对方的办公室？建构专案的一部分？这算是哪一种委托？
藤崎这时「啊啊」了一声，尴尬地抓抓头：
「抱歉抱歉。突然提到『常驻』二字，你可能会听不太懂吧。嗯——你知不知道『派遣』和『契约员工』这些字眼？」
「是的……还算了解它们的字面上的意思。」
是指那种并非正式员工，而是只在一定的期间内工作的劳工对吧。也就是所谓的外籍佣兵，有期限的支援成员。尽管对于它们和「钟点人员」或「兼职人员」之间的区别还不是很了解。
藤崎点点头说道：
「就类似把这种业务委托给我们公司的感觉。」
「咦？」
工兵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叫我们派遣人才吗？」
「正确来说是业务外包。也可以称为SES(System　Fngineering　Service)，但实际上却是类似契约员工，要在对方的办公室以对方员工的身分去接触终端客户。」
「这……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室见曾经提过，骏河系统没有人力派遣业的执照。记得这样好像叫……伪装外包？工兵心想，这样不会和这个耸动的字眼扯上关系吗？
「算是非常接近违法边缘的灰色地带吧。例如承包了一件普通的系统开发工作，但因为无法携出案件资料，所以不得不待在客户的公司进行作业。我们部门也做过好几次喔，这在契约上是属于公司内自行开发，所以没有问题的。」
「换而言之就是……作业地点『碰巧』选在客户的办公室吗？总觉得藉口太过牵强了。」
「正是如此。」藤崎微微一笑。
「真是歪理对吧？不过为了让提案活动更有效率，供应商常会明知故犯地这样派人。所以双方都算是半斤八两吧。你想，待在客户的公司里不仅可以获得第一手的案件情报，同时也比较好掌握预算不是吗？」
「…………」
太肮脏了……一边是人口贩子，另一边表面上卖给对方了，实则在刺探客户的内部情报。真是可怕，大人们的世界好黑暗哟——
藤崎用手指敲敲太阳穴，看着桌上的便条纸：
「不过这一次完全是依NBL的方便，只能在对方提供的场地作业，所以完全没有我们插嘴的余地。就算如此还要两名工程师，l00%的工时。真亏他好意思开这种要求，办得到才怪。」
「100%。」
「就是想买断整整两个人月的工时。在专案的执行期间不去碰其他案子，只专门处理NBL的工作。」
？
被卖掉！会被卖掉的！
面对开始发抖的工兵，藤崎轻轻地摇了摇手：
「于是我就拒绝了。毕竟樱坂你们不在，我也会很困扰啊。重要的战力，我是不会随便外流出去的，你就尽管放心吧。」
「藤崎先生……」
好令人安心的一句话。保护部下远离不合理案件的侵扰，真是上司的模范榜样。呀——藤崎先生好帅，好迷人——！
藤崎莞尔一笑：
「所以，这边有些工作想请你帮忙。」
「NO————！」
工兵全力后退，做出双手交叉的娄势。
防护罩——防护罩——
他气喘吁吁地戒备着。藤崎耸耸肩膀说道：
「开玩笑的。我这星期比较应付得来，就不找樱坂你帮忙了。况且你自己也有一堆事要做吧？室见交代的课题，这星期内要是没做完，她可是声称要处以『百年杀』的刑罚喔。」
「……唔。」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自己已累积不少整理过往资料及收拾验证环境的工作。毕竟直到上星期为止都在忙着处理业平的结案；—不过算一算，这道愤怒之雷差不多就快要打过来了。
「您说得很对，我立刻就回自己的座位。回去像匹拉车的马儿那样卖力工作。」
见工兵战战兢兢的，藤崎微微地点头：
「嗯。室见今天是直接到客户那边吗？回来大概是傍晚左右了吧？」
「是的。」
记得应该是前往日本桥的堀留证券，似乎要和熟悉的负责人进行关于WAF（网站应用程式防火墙）……？的洽谈。从行事历来看，预计会在下午四点返回公司。
……距离大限之期还剩六个小时啊。
他抖了一下身子，就要立刻离去。
「啊，对了，樱坂。」
忽然间，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藤崎整个人从座位上起身：
「你要记住。刚才的电话——金山来电的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让社长知道。」
「社长……吗？」
虽然不用藤崎提醒，自己也并不打算向社长透露，但特意这么叮咛的用意又是为何？工兵这么愣在原地之际，藤崎继续接下去说道：
「社长也认识金山。要是让他找上社长谈生意就麻烦了。这件事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纪录，就当作没发生过。」
……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那两人都是挺随便的感觉，似乎交谈的瞬间就会一拍即合。在电话接通的同时，就有可能因化学反应而产生黑心案件。
这么理解的当下，工兵忽然发现一件事：
「请问……你们三位认识，是因为……上一个工作建立的关系吗？就是藤崎先生您在NBL服务的时侯。」
「咦？」
藤崎眨了眨眼睛，一脸「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工兵急忙补充道：
「呃，是我刚才听海鸥这么透露的……」
「哦。」
藤崎的嘴角弯成苦笑的形状。
「嗯，我和金山以前在同一个小组工作，社长就是我们当时的客户之一。大约……刚好是四年前吧？社长因为要创办这家公司，于是跑来挖角我们，而最后只有我一个人点头同意。」
「金山先生拒绝了？」
「是啊。」
嗯，不管怎么想，这好像才是最正确的吧。全国知名的NBL和默默无闻的弱小SIer，两者之间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根本不是一个有家室的成年人会考虑的选择。
工兵倾头不解道：
「话说，藤崎先生您为何要答应社长的挖角呢？说到NBL，可是一间超级优秀的企业吧？对于所有找工作的毕业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目标，就这样叫人家辞掉也不可能有人愿意吧……啊，我知道了！一定又是被我们总务的花言巧语骗来的吧？」
藤崎抓了抓头「哈哈」地笑了一下。
「不，是很普通的说词喔。『虽然薪水变少，责任加重，公司本身几乎完全没有稳定度可言，但如今非常需要你的帮忙，能不能过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呢？』之类的。」
「怎么会……」
答应这么乱来的邀约？简直无法理解。在沉默不语的工兵面前，藤崎「嗯——」地念道：
「这个嘛……樱坂，你应该从室见那里了解过JT&W的内部情况吧。你的看法是？」
「看法吗？」
JT&W——国内最大规模的电信企业，室见曾以派遣员工的身分在那里工作过。
工兵搜索记忆，回忆起室见的那些臭骂。
「该怎么说……真的是一间很糟糕的公司呢。只用派遣员工来组成专案小组，剥削承包商的收益，甚至于充满了菁英思想，动不动就压榨子公司和客户的工程师。完全找不出一丝的优点，实在是最差劲的企业了。」
「最差劲的……企业吗？」
藤崎扬起下巴。下一剡，他自言自语般开口：
「我倒不认为他们有这么糟糕呢。」
「咦……？」
藤崎放松嘴角说着：
「技术这种东西一旦普及化之后，价值就会一落千丈。考量JT＆W的人事成本，他们想必认为自行开发是不划算的，在市场上也没有任何竞争力吧。既然如此，不如将资源投入服务开发或是谘詾顾问等更能够赚钱的领域比较妥当。我想他们大概是这么判断的吧。从公司经营的角度来看，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
「…………」
「至于你说的剥削也是。监于那间公司的规模，就算单纯贩售现有的成品也必须确保一定的利润。大约20%到30%左右吧，营运相关人员愈多的话，所需的毛利率也会随之增加。从中剥削……这种说法固然有些难听，但你说这些人的薪水该怎么办？让他们白白当义工吗？还是明知会亏钱依然继续接案子？」
「这——」
一下子面对从这种宏观角度的陈述，工兵顿时感到混乱。
「这……这么说，JT&W是一间好公司了？」
「不好也不坏……算是很普通的公司吧。将成本控制在最小，并尽可能扩大利润。他们只是朝着企业最理所当然的目标向前冲刺罢了。」
「…………」
工兵想要出声反驳，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尽管无法接受，但藤崎的意见条理分明，让人根本无从反驳起。过了好一会，他些许噘嘴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总之JT&W是一间很普通的公司就对了……那么这跟藤崎先生您的转职又有什么关系呢？莫非NBL的实际情况比JT&W还要糟糕吗？」
「不……不是的，我无意做这种单纯的比较。」
藤崎急忙摇手否认。他苦笑般地绷起脸颊上的肌肉。
「只是……该怎么说才好？我啊……在那间公司服务的十二年里，从来没有一次理解高层的方针。不是追求技术，也不像JT＆W那样将利润视为第一。NBL这家企业，我实在不晓得它究竟是以什么为目标。」
「？意思是，高层下达的指示很模糊吗？」
大型组织特有的方向迷失，缺乏具体的方针制定。工兵以为对方是这个意思。
「不，指示得十分明确。你想不懂都不行。」
…………？
什么？听不太明白。或许是看出工兵的错愕，藤崎换上一种「不好！」的表情。
「抱歉，好像议你愈听愈迷糊了。总归一句话，就是和那间公司处不来吧。我还是比较适合待在现在这种小规模的公司。」
「……唔。」
工兵纳闷地倾头。尽管很难释怀，但这个话题本身也没必要再深入追究。于是他行了一礼：「那么我先回去工作了。」
「嗯，室见交代的课题要好好完成喔。」
在藤崎的目送下，工兵准备返回座位。
然而途中愈想愈不对劲，整个人又停下脚步：
「那个……藤崎先生？」
「嗯？」
「您在NBL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刚才那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以及言语和神情中流露的些许阴霾，对于平时性格洒脱的藤崎而言可以说极为罕见。几乎算得上是「判若两人」的态度了。
藤崎有些讶异地睁大双眼，不久后微微苦笑道：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是……这样吗？」
对方「嗯」地点点头。语气听来显然言不由衷，但再继续等待下去，他似乎也不会主动透露的样子。既然如此就没有办法了。当丁兵彻底死心，打算就此离去的瞬间——
「不过……我只能这么说。」
藤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抬起脸，用细缝般的双眸凝视着半空中。尽管给人的感觉一样老实温厚，工兵却不寒而栗起来。那眼镜底下闪动的光芒，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冷笑味道。
藤崎停顿了一瞬间，然后侧着细瘦的脖了道：
「NBL……那间公司是个『魔窟』哦。」

就这样，整个上午未再发生更棘手的问题。
工兵顺利完成作业，寄出邮件向室见报告，并且着手开始收拾验证环境，将那些从OS部门借来的东西送回仓库里。
话虽如此，不代表一切都进行得顺利。毕竟是室见亲自建立的验证环境，为讲求完美而把超多种类的各式设备互相连接，整个堆得跟叠嘎乐一样高。工兵小心翼翼地不去勾到稼材，一边将器材从这座设备山逐一抽出。待收拾完毕后，全身的精神和力气都已经消耗殆尽了。
他确认时间。十二点四十六分，午休时间就快要结束了。
拍掉灰尘返回自己的摩位后，藤崎早已不见人影，位子上的公事包也跟着消失。是前往客户那边了吗？工兵在海鸥的隔间前停了下：
「藤崎先生外出了吗？」
海鸥「嗯——？」了一声，同时伸起懒腰来。她整个人微微后仰，胸膛随之挺起，工作围裙的胸部位置变得格外显眼……哦哦，这还真是壮观。
「他说要去客户那里。傍晚也排了行程，所以今天可能就直接回去了吧　　」
「直接回家是吗……」
是D吗——也有可能是E呢——
「傍晚的行程好像是池袋。藤崎先生不是住在川越吗？处理完事情后再回办公室也不顺路，可能就这样直接回家吧？」
「说得也是，一点也没有错呢。」
如果是C的话……未免也大太了。嗯——隔着工作围裙，实在有些难以判断呢。绕到侧面会比较好观察一点——
「工兵，你在看什么？」
「咦？啊，我看到今天的空气有点干燥呢。」
「哦——原来工兵你可以看见空气中的水分。真是厉害——」
「正是如此！其实我一出生就有8·0的视力！」
「顺便一提，现在的湿度是50%。」
「…………」
蒙混失败。
不好，再怎么说也看得太明显了。
在拚命反省的工兵面前，海鸥转过椅子：
「对了，藤崎先生有留言给你。」
「咦？」
她拿起桌上的便条纸：
「他交代：『如果金山再打来，一定要二话不说断然拒绝。也不用转接，记下来电号码之后设定为拒接。』」
「还真是冷酷无情呢！」
看来他比想像中还要厌恶对方。
这么一来，若说在NBL没发生什么，未免过于牵强了。工兵用苦涩的表睛叹息道：
「藤崎先生在之前的公司发生过什么状况吗？平时的他应该不会这样才对……」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海鸥纳闷地微微倾头。
「但假如没有任何不满，一般人不会冒出转职的念头吧？就算不到出状况的地步，但像是薪水太少或请不到假之类的，通常都是有这些具体的动机，才会想转职吧？」
「动机……吗？」
在NBL得不到，进骏河系统后可以获得的东西。
工兵想了一下，却找不出答案来。
薪水、福利以及公司的名气……这些根本没脸拿出来和对方比较。至于教育，倘若OJT可以算在内，那么如今自己已经在接受无与伦比的个人专业指导了。
……魔窟吗……
藤崎的这句话在脑中苏醒。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莫非那里有讨厌的前辈或上司？还是以前被卷入过部门之间的纷争？
不过，这只有当事人才会知道真相了。工兵叹了一口气，重新面向海鸥。
「话说海鸥，我突然发现一件很重大的事实。」
「？是什么？」
「办公室里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人哟。」
没错，室见和藤崎都不在，也没有像社长和梢那样会突然闯进来的人。这无疑是两人世界，正是缩短与海鸥之间距离的绝佳机会。
海鸥「啊——」地环视周围。她扭动脖子嘀咕着：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只有我们两人呢。」
「机会难得，要不要来聊一下平时不能谈论的话题呢？」
「平时不能谈论的话题？」
「没错。」
工兵用力点头，同时睁大双眼。
「就是我和海鸥你之间的关系。」
锵锵——！
怎么样！我说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这么强烈的暗示，应该就无法和往常一样用开玩笑带过了。来吧，究竟会怎么回答？
海鸥在口中念着：「两人的关系吗……」一边游移视线。仅仅想了一会后——
「嗯……是新进员工和助理的关系？」
「不对！」

「正式员工和助理？」
「也不是。」
「静冈县民和助理？」
「好歹先把助理这个字换掉吧！为何老是固定在那里？」
话说我现在已经是文京区民了！
工兵气急败坏地抓住隔间的柱子：
「不要闹了，海鸥。像这种时候，我们的关系只有一句话能形容吧？就是那个啊，那个。」
「那个？」
「你有情我有意，心里感觉好像有些酸酸甜甜又好像没有的那个啊！」
海鸥快速地眨眼。沉默数秒后，她注视着工兵：
「工兵……莫非你发情了吗？」

噗……!

「这……这么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未免也……」
精神受到冲击，工兵整个人向后退去。克制不住混乱的他叫出声音来，海鸥则是模样可爱地翘起上唇：
「嗯……那么是欲火焚身？」
「我说啊，为何要用那么露骨的字眼来描迤！就不能更含蓄一点吗？你可是女孩子耶！」
「哎呀，一个在大白天声称『心里酸酸甜甜』的人，好像没有资格抱怨吧。」
「…………」
嗯，那倒也是。
海鸥维持沉思的眼神好一阵子，忽然放松眉上的力气。她将双手摆在腿上，缓和表情：
「好吧。」
「……咦？」
什么东西？
面对错愕的工兵，海鸥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就随你高兴吧。」
…………？
「您……您……您刚才说什么？」
「结巴了结巴了。」
海鸥咯咯地笑着，同时放下一只手来。
「光用口头讲，也很难了解我们彼此的真心吧？那么就用行动来表示好了，看看工兵你对我究竟抱持着什么样感情。」
「行……行动吗……」
工兵吞吞口水。
海鸥正以毫无防备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长而亮丽的黑色头发，带着细长眼尾的大眼睛，露出的大片额头如白瓷股没有任何的瑕疵。仔细一看，她今天是裙子的打扮。褐色粗花呢裙子的长度到膝盖上方，裙摆下可见到充满肉感的大腿。她原先给人的印象是纤瘦，但这么一看的话，体型可说相当凹凸有致，胸部也挺有料的。
工兵的心跳加速。
咦？等等，真的吗？真的可以？要是释放我的本能，后果会很不堪设想喔！接下来三个小时都会圈圈叉叉喔！
不理会混乱的工兵，海鸥始终安静地坐着。睫毛修长的眼皮阖上，淡红色的双唇微开，从中呼出淡淡气息。
（……！）
这……这是代表准备完毕了——？
理智的枷锁脱落，工兵从鼻子喘出气来。
可……可恶！我不管罗！后……后果怎么样我都不负责了！
他伸出双手，十指呈钩爪状弯曲，首先朝着对方的肩膀——
…………
「…………？」
……！唔唔唔…………！
「工兵？」
呜呜呜！
「喂喂？听到了吗——」
……！……！！
「呃……」
海鸥微微倾头，然后盈盈一笑说：
「胆小鬼？」
「哇啊啊啊啊啊！」
工兵拖着头，整个人蹲在地上。
唔……唔唔……唔！
不，不，这太困难了吧！只是想碰个肩膀，心脏就好像要停止一样。刺激太过强烈了！
但看在旁人的眼里，如今的自己正是一名胆小鬼。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还让女性没面子，简直就不是个男人。
面对心中绝望的工兵，海鸥却是开朗地笑道：
「抱歉抱歉。我知道工兵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才稍微恶作剧一下的。」
「恶……恶作剧吗？」
工兵拾起脸。下一刻，他全身的紧张感逐渐松脱。是……是吗……原来是恶作剧。那结果还算可以接受。要是信以为真而扑上去的话，事情就糟糕了。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
工兵两眼向上吊起：
「玩笑开得太过火罗，海鸥。我好歹是个健康的成年男性，一不小心就会铸成大错的。」
「嗯——不过工兵，你好像对那方面的事情不太感兴趣吧？亏立华暴露过那么多次的痴态，你却连她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拜托不要再用痴态这类的字眼了！不……室见她是另当别论。会对那种体型产生兴奋的，老实说已经算危险人物了吧？」
「是吗？有这种癖好的人似乎还不少呢。你想，在漫画或是动画里，那种年幼系的角色好像总是最受欢迎的。」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日本究竟在朝什么方向发展？换成少年漫画——Jump或Magazine之类的，大概是主角比较吃香吧。
在工兵陷入思考之际，海鸥忽然摇了摇头：
「好了，先不说这个。工兵，你上个月是不是在表参道的义大利餐厅里和女孩子约会？听说当时连对方的手都不敢握，整个人愣在座位上。」
「咦？」
上个月？表参道？是十月底的事情吧。当时和自己一起去义大利餐厅的人是——
…………
西新伊织。

…………？
「你……你怎么会知道？」
工兵错愕地反问。海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眨眨眼睛：
「是梢告诉我的。奇怪，你们不是在那里碰过面吗？」
「…………」
一股冷意自背后窜起。为什么？为什么梢——侄乃滨梢会知道自己和伊织的行动？我在哪里透露过？不，她不可能连当天的行动和模样都知道。只要不是躲在什么地方观察我们的话……
工兵打了个寒颤。
「那……那个……不好意思，这件事情……你们怎么会聊到的？」
就在不知所措的工兵准备详加确认之际。
外线的铃声在这时忽然响起。
「您好，这里是骏河系统。」
海鸥用清脆响亮的声音接起。她转向萤幕解除锁定，动作俐落地叫出Exccl的画面。其纤细的背影看不出一丝刚才谈笑的样子，意思是闲聊的时间结束了吗？
（唔……）
工兵抿着嘴唇。
尽管不太能够释怀，但还是算了，忘掉吧。说不定真的是自己在无意当中透露的、
他返回座位，抓起滑鼠。那么……确认完邮件后就去吃饭好了。这么思考的瞬间——
电话的LED灯闪动起来，液融画而显示二号外线的来电。
（啊……真是的。）
工兵啧了一声，接起话筒。正想休息的时候却不得安宁，尽管是老样子了，但莫非定理似乎正在发动当中。
「您好，这里是骏河系统。」
他叹息地这么问候对方。
「啊——喂？我是NBL的金山。」
…………
来了。
终于来了。
工兵重新握紧话筒：
「承蒙照顾了。」
「承蒙照顾了……那个，麻烦请转接一卜藤崎先生。」
金山的声音听来很软弱。工兵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真是抱歉，藤崎目前外出中，预计今天不会回来了。」
「咦，是这样吗？」
「是的。」
话筒另一端传来「咦——」呻吟声。
工兵故意保持沉默。对方虽然有点可怜，但毕竟藤崎是这么吩咐的。若此时表达出一点善意的话，就无法镇住对方了。
「啊……那么可以透过手机或其他方式联络他吗？我有很紧急的事情。」
「不好意思……他好像去了手机打不通的地方。」
「是资料中心的作业吗？」
「嗯，很类似。」
总之采取随口胡诌的攻势，持续拒绝直到对方放弃为止。在老家的时候，自己也用这种方式来对付突然上门的难缠推销员。
「我知道了。那么可以转接给六本松先生吗？说我是NBL的金山，他应该就会知道了。」
…………？
「请……请稍待片刻。」
工兵按下保留键，放下话筒。急促地呼吸几次之后，他看准时机解除保留状态：
「让您久等了。实在很抱歉，六本松似乎也不在公司。」
「六本忪先生也不在？哇啊，这下麻烦了。不然就——」
「不……不好意思，我现在必须外出，实在非常抱歉，可以请您留言吗？藤崎回来后会转达给他的。」
你——烦——不——烦——！
难怪藤崎会讨厌这个人。拖得太久说不定会说溜嘴，早早断挂才是上策。
金山沉默了好一会。或许是发现再僵持下去也徒劳无功，他改变语气道：「那么——」
「麻烦请转告他，关于常驻的那件事，倘若贵公司无法派出人力的话，看是否能够介绍其他帮得上忙的公司。就算商流上需要分一杯羹也无所谓。」
「是代为介绍业者……吗……」
工兵在手边的便条纸上快速抄写。补上时间和接线者，最后再写上「对方希望能代为转达，于是采取留言方式」的字样。
「……知道了，那么我会转告他的。」
「我这边真的很急，请你一定要把这些话带给藤崎啊。」
对方不知不觉中变回原来那种随便的语气。工兵照本宣科地回答「是的」、「是的，知道了」同时撕下便条纸。就这样继续你来我往几句之后，便选择中断对话。
「那么……失礼了。」
恭敬地说话这句话之后，放下话筒。
一秒、两秒、三秒。
……好，没再打过来。
工兵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他从椅子上起身，直接走到藤崎的座位，将便条纸贴在键盘前方。隔着肩膀回头一望，海鸥仍然在讲电话当中。
「我去吃饭了——」
工兵从隔间探出身子，这么喊道。
按照原先的想法，休息前本来打算先确认邮件一番，但自己可没有兴趣再奉陪莫非定理了。像这种时候，就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休息。
海鸥朝这挥挥手回应。工兵微微行了个礼，便迳自走向出口。
他摸摸已经饿扁的肚子，一手抓住门把。就在转开门锁，并打算顺势将门拉开的瞬间——
冷不防地，门被来势汹汹地一把推开了。
…………？
工兵眼冒金星。这并非比喻，确实是整个人被撞飞，屁股直接着地。在他不断眨着眼睛，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之际，头顶上忽然傅来一个粗哑响亮的声旨。
「藤崎，藤崎在不住啊？」
红睑的子泣爷爷站在眼前。
黑豆般的眼睛闪动着典样的光芒。灯芯绒外套配上不同颜色的宽松长裤，那件立领衬衫像是混混在穿的，大概不会有人把他看成止当的公司经营者。这位小胡子的男性带着满脸不悦的表情环视室内。
「社……社长。」
工兵呻吟道。社长——骏河系统执行董事长六本松健造睁大眼睛瞪着地上：
「嗯？嗯，怎么啦，樱峰，躺在那种地方做什么？莫非在偷懒吗？真是的，藤崎到底是怎么教育你的。室户也是，真是不成体统。」
「不……」
工兵原本想要辩解，但最后放弃了。不行，像这种时候，无论对社长怎么解释都徒劳无功。他说出一句「对不起」，然后拍拍灰尘站了起来：
「藤崎先生目前外出中，今天不会回公司了。」
「什么？居然不回来！」
六本松的眼角猛然上抬，撑开鼻孔用力吸气。
「这种非常时期，居然还这么悠哉！连手机也打不通，简直就毫无身为管理者的自觉！」
非常时期……？
听到这个极端耸动的字眼，工兵皱起眉头。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该不会是有大规模的障碍？工兵这样问道。社长却摇摇头。
「障碍？不对不对，不是那种小问题。你看看这个！」
「？」
对方递来一张A4的纸。或许是Excel的表格，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格子。横轴是年月，纵轴是员工名，两者交叉的格子中则是填有%符号的数字。
二〇××年十月，樱坂工兵，187·5%。而同年同月，室见立华是212·3%。
…………
这是什么？
面对倾头不解的工兵，六本松不满地垂下嘴角说：
「这是你们的执行率，一个人月的工时与实际营业额的比率。单价五十万的人赚了五十万，当月比率就是100%。」
「唔。」
工兵再次望向这份表格。
十月（上个月）是187．5%，就代表比正常状态多工作了八成吗？换算成加班时间就是每个月四十小时……哇，还真是忙碌。至于室见那边，就不敢再算下去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工作得太凶了吧。）
工兵终于理解。
看来就算是社长，也害怕会引发劳灾。于是便前来质问藤崎，问问他究竟是怎么管理的吧。尽管自己很想当面吐槽他「你才是罪魁祸首」之类的。
不过身为社会人士—身为一名上班族，如今就乖乖地表达感谢之意好了。
工兵站正身子后开口：
「谢谢您的关心……啊，不过这个月开始就比较轻松了。业平的案子也都结束，应该不至于过劳死才对。」
「过劳死？你在说什么啊？」
「咦？」
六本松一把抢过纸张，指着上面的中间部分：
「看好，本月之后的预估执行率！跟上个月比起来不是骤减了吗！」
骤……骤减？
工兵看着表格。十一月的执行率，工兵的栏位是ll5%，室见则是……150%吗？唔，两个人都突破了100%的状态不是吗？
但六本松却未改不悦的表情说道：
「像我们这种小规模企业，要是每个人只做一人份的工作，公司根本就无法运转。假如不能一口气处理三、四人份的事情，利润也就上不去，很快就会输给那些大公司啦。115%?不够不够，起码要l60……不，得提升到165%才行。」
「1……165%……吗？」
将一个月的劳动基准时数视为一百六十小时，就是多出了六点五成。160X　0.65等于104……咦，等一下。意思是，加班时间破百才算标准工作量？而且这还是全年的最低标准？开……开什么玩笑，这个大叔想活活把人累死吗？
在错愕的工兵面前，六本松啧了一声：
「真是的……藤崎这家伙老说最近很忙，所以才放手让他自行调整，到头来却是这种结果。这样怎么能放心地把小组交给他带领呢……啊，喂，那个贺茂，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络藤崎？」
说着，他一边推开工兵，整个人走进办公室。海鸥回头应了一声：「是——？」
「藤崎，就是藤崎啊。你应该知道他的私人手机吧？有没有办法联络到他？」
「啊——不好意思——藤崎先生为了避免骚扰电话，好像换了新的手棱号码，目前还没有把新号码告诉我喔　　」
海鸥笑容可掬地回答。
这大概……不，一定是随口乱说的吧。但她的演技却极其完美，看不出丝毫的不自然。社长心有不甘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海鸥，干得好！工兵在心中这么竖起大拇指。
「那么……那么就打藤崎家里的电话。他家的人总该联络得上吧？」
……还不死心啊？
或许是被激怒了而意气用事，社长继续追问下去。但海鸥依旧轻松化解：
「嗯——藤崎先生的太太，记得白天应该在兼差吧。女儿应该也在学校上课吧。」
「叫他现在拜访的客户帮忙转接一下。」
「由于是很突然的委托，行事历上没有记载客户的名称喔——所以不太晓得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
「把他最近负责的客户资料调出来，一个个联络看看。」
「真是的——社长，藤崎先生的客户都是一些脾气古怪的人，要是惹得他们不高兴的话就会很麻烦喔。」
社长的嘴角扭曲。
哦哦，不爽了不爽了。但可能是想不到其他的手段，他只是站在原地扭曲脸颊上的肉。
海鸥耸耸肩膀：
「如果不是很紧急，要不要留言一下呢？藤崎先生明天上午好像都会待在公司里。」
只要到了上班时间，应该就能和他确认——她这么补充道。
说得好。
并未否定对方的想法，而是诱导至自己所期望的方向。这样一来，藤崎不用返回公司，同时又能争取时间思考怎么应付社长。刚才这些互动，恐怕也打算透过手机之类的方式来告知对方吧。真不愧是海鸥，善于处理这种一触即发的场面。
社长眨了几次瞪圆的眼睛。下一刻，他开始嘀咕「是吗」、「那就这么办好了」，并从海鸥那里接过便条纸，在上面开始书写一些事项。
真是的……
工兵呼出一口气来。
执行率的事情尽管令人在意，但交由藤崎来处理的话应该可以放心了吧。看起来他应该会随便应付一下社长的压力了事。要是能顺利减至较为理想的工作量就好了。
「这个我就贴在藤崎的座位上，记得叫他要看啊。」
「是——」
很好很好，放完便条纸就赶快离开吧。这么耸肩叹气的瞬间，工兵整个人顿时僵住。
他拾起脸。只见社长一手拿着便条纸，正朝藤崎的隔间走去。
脑内的几个关键字串联在一起。藤崎的座位、便条纸，还有留言。
…………
完蛋啦————————！
工兵当下拔腿冲刺，往藤崎的座位跑去，希望抢在社长之前抵达那里。
「……嗯，这张便条纸是什么？NBL的……金山？」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工兵仰天长叹。

*　*　*　*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抉择。
我也曾经这么认为过。
……应该说，一般时候并没有太多的选项可选择。毕竟都是由时间、金钱和能力来决定能做哪些事情。若逞强去做的话，只会导致付出不等于收获的局面。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人们都是以随波逐流的方式朝终点迈进，在被赋予的条件之下试图用更有效率的方法去追求胜利。这才是正途。请想想，在面临考高中等攸关未来的抉择时，有多少人能决定要去国外留学？父母是否会让自己就读外緜市的学校？能去私立高中的可能性？专科学校呢？还有就业？尽管脑中想着这些事情，到头来还是会跑去报考住家附近的公立高中。当然啦，若考虑到有奖学金和打工收入的话，选择就变多了。只是一般人并不会做到这种地步。毕竟门槛相较于成果高出许多，万一失败时的风险也太大了点。
但反过来说，倘若脚踏实地地去完成眼前的选择，就能够获得一定水准的保障。大家年轻时可能会心想「干嘛要升学」「谁要当上班族啊」。但就结果来说，从国中、高中、大学一路读上来然后就业的人，才是最大的赢家。唔，你刚出社会就当上正式员工，所以或许不晓得从事自由业的人就连申请一张信用卡也是困难重重。真的，我没骗你。房贷也下不来，光靠自己一个人的信用要获得银行的认可，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例如作家或漫画家，那种人表面看来光鲜亮丽，其实未来的生活可是完全没有保障。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企业年金可领。
顺带一提，据说上班族终生的收入接近三亿圆，而且还是没算退休金和年金的金额。要是全部加起来，大概还会多出一亿吧？总共四亿。假如是自行做生意的话，你能够想到该如何赚这么多钱吗？想不出来对吧？身为某公司的员工，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就连我们这种烂公司的员工也不例外。
呃……扯得有点远了。总之我想说的是，一个人活在世上，其实并不会很常遇到倒霉的事。毕竟我们公司又不是从事什么违法交易或游走法律边缘的行为；只要安分地工作的话，闯入危险世界的可能性……嗯，应该是近趋于零。
懂了吗？听懂了对吧。嗯，能够明白的话我也很高兴。那么，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情……可以吗？……谢谢，那我就问了。

「为什么你老是卷进这种麻烦的鸟事——！」

来自背后的一记眼镜蛇缠身固定，脖子、脚和肩膀被紧紧勒住。肋骨喀喀作响，钝痛感遍布全身。工兵连忙表示投降，摇头晃脑地拚命赔罪：
「对……对不起，实在非常抱歉。我真的没有恶意。该怎么说呢……对了，就是所谓不幸的意外……咦，哇啊？好痛，痛死我了！会死的，我快要挂掉啦，室见——！」
这么一哭喊着，束缚终于放松下来。
上半身前倾的工兵，整个人不停咳嗽。他气喘吁吁地望着投射在脚边的纤瘦影子。
眼前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眼角些许上扬的双眸、纤细的颈部，以及伴随晨光流泄而下的长发。少年般单薄的身躯穿着一件阴阳直条纹的套装，肩膀上还挂着一个方形的托特包。
与其说可爱，下如称为惹人怜爱较为恰当。或许是这副半似不像的OL打扮缘故，看起来就像小学生在进行职业体验活动那样，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莞尔感。但是很不幸地，眼前这位少女并非小学生，而是工兵的前辈和上司。
她——室见立华用极端凶恶的目光瞪向工兵。
「趁这个机会我要好好地教育你，樱坂。工作一般都是由上司分配给部下，可不是部下丢给上司去收拾的。结果呢？业平的案子也好，Better　Mcdia的案子也罢，最近我一直被你引火上身的工作搞得整个人团团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
「然后现在呢？常驻案件？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全都被NBL的业务卡死？啊哈哈，我已经被你吓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不是旁边有人在看，真想狠狠地对你训话三个小时。不过我好歹是个文明人士，所以就先咬牙忍耐下来……唔唔，真是的。」
她啧了一声，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
唔……什么忍耐？光是刚才的关节技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吧。
工兵揉揉脖子，张望四周。
铺有磁砖的高架人行天桥往南北方向延伸。行道树的另一端，以蓝天为背景耸立着白色外墙的高楼大厦。通勤中的上班族于花圃和喷水池旁来来往往。其中几人路过的同时，还偷偷观察这边的状况……唔唔，果然被人注意了啊。
唉声叹了一口气陵，工兵撑起上半身。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三，上午八点三十分。工兵他们来到山手线的大崎车站。在那个恶梦股的电话事件过后两天，经过简单的面试（好像不能使用「面试」这个字眼，不晓得为什么）之后，常驻的事情就这样突然决定下来。今天是前往客户据点上班的第一天。位于大崎车站东剪票口的某大楼，就是工兵他们的上班地点。
呃……ONC第四大楼，第四大楼。
他将地图与周遭的景色相互对照。
正前方的右手边，楼高二十层左右的白色建筑物……就是那个吗？
「室见室见，你看，那不就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吗？比想像中还要近呢。这样一来，说不定还有时间去喝杯茶……咦？人怎么不见了？」
室见整个人不见踪影。工兵连忙四下张望，发现喷水池旁有个娇小的背影。室见正双手抱膝蹲在那里。
「室……室见，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匆匆跑上前去关心。但室见顶着黯淡的眼神回过头，随即又低下脸说着：
「我不想过去。」
「啊？」
「你自己去吧。就算没有我在，你一个人也可以办到不是吗？」
「这……这是什么小学生的藉口……」
在哑口无言的工兵面前，室见把整个身了缩得更小：
「我明明是你的上司，是你的前辈，但每一次都是你在主导整个流程的进行。这样一来，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上司……反正这次一定也是老样子对吧？客户那边有个漂亮的女性负责人，和你打情骂俏一番后就把问题解决了。跟我的指导能力完全没有任何的关系。」
居然在耍脾气……！
这……这个人根本就是小孩子嘛！
工兵拚命地挥动双手：
「别……别开玩笑了，宁见。我怎么可能会是上司呢？没这回事，别说脚下了，我根本就连室见你的脚指头都沾不到边吧。真的，就算自称是你的部下，我也于心有愧啊。」
「…………」
「请好好思考一下。像我这样的新人，你真的认为光靠我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吗？况且不是刖人，正因为有室见你这位资深的老前辈在我背后撑腰，对方才会愿意采纳我的意见不是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大放厥词，下场不是遭对方嘲笑，就是根本不被理睬吧。也就是说，有你才有现在的我，有你才有现在的骏河系统。哎呀，室见你实在是太厉害了！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室见微微转过头来，狐疑地眯起那漂亮的褐色眼眸：
「真的？你奠的这么想？」
「当然！室见你是我无比崇拜、理想中的完美前辈喔。要是有人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一定立刻回答『成为像室见那样的工程师』。」
「……是……是吗？哦～这……这种话我听了一点也不会高兴，不过既然你想说，我就勉为其难听听看好了。再继续多说一些吧。」
「历史上留名的四位天才技术人员，他们分别是李奥纳多·达文西、汤玛斯·爱迪生、冯·布朗还有室见立华。」
「这么厉害！」
「古罗马有句哲言『条条大路通猿乐町』。」
「到我家？」
「哎呀，室见小姐真是一位很杰出的工程师呢——」
「水野晴郎老师！」
「再见，再见。」
「这样就结束了？」
作出年龄不详的顺势吐槽后，室见站了起来。她眯起一只眼睛，望着工兵：
「我说你会不会太乐观了？知道自己是什么立场吗？我们可是被卖掉的喔。」
「我知道。这我当然非常清楚了……」
工兵抓抓脸颊。
「不过老实说，我看不出这和以往遇到的危机有什么不同。这一次只是把工作地点换成客户那边，工作内容还是不变对吧？当然，假如到时候是命令我脱掉上衣开始做劳力苦工，那真的会举手投降就是了。」
况且——工兵放松嘴角说道。
「说到NBL，那可是就业活动生所向往的超级大企业喔。身为一名业界人士，能够在那里工作不是挺令人期待的吗？嗯呼呼，东京证交所第一市场上市企业的办公室耶，嗯呼呼——」
「唉……」
室见看似傻眼地倾着头。
「这方面的感觉我不太能理解，不过大企业的办公室里只是人多，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喔。我以前在高楼大厦的三十楼工作过。因为外头的阳光刺眼，所以百叶窗都是紧闭的。上班和傍晚时段的电梯也挤得水泄不通，真是糟透了。」
「那是室见你经历过，所以才这么说吧。不过对我而言可是一个完全未知的新世界，会觉得向往也是很正常的。你当初应该也是抱着像我这种单纯的心态对吧？」
「嗯……？」
室见的目光游移。或许是想起好几年前的事情，她扭曲着嘴唇好一段时间。
「算了，现在是几点？要是再不过去，我们就要迟到了吧？」
「咦……啊，糟糕！」
不知不觉中已经八点四十五分了。上班前十五分钟，再怎么样也算不上时间充裕。
两人小跑步穿过广场，抵达目的地——白色大楼的入口处，并且按照楼层指示牌前往四楼。走出拥挤不堪的电梯后前进一段路，右手边看得到有个小门。门前有一台电话分机和压克力板，透明无色的板子上还印着NBL的LOGO。
工兵拿起分机，利用简码拨号输入「柜台」的号码，并确认手机的时刻为八点四十九分……太好了，总算有遵守提早十分钟行动的准则。
就在拍拍胸口放心下来的瞬间，电话「喀嚓」一声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NBL。」
一个有些粗鲁的男性声音。工兵立刻打直身体。
「啊，早安。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本日开始将要在这里处理勤务。」
「请稍待。」
耳边传来保留的音乐。三小节、四小节、五小节——紧张兮兮地等待时，位于另一端的人员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是骏河系统的两位对吗？」
「是的。」
「现在就前去迎接，失礼了。」
电话挂断。工兵放回话筒，离开门前。一旁的室见不解地扭扭头说：
「真的是这里吗？好像挺寒酸的感觉。」
「…………」
的确……被这么一说，规模果然小了一点。原本以为会像业平的总公司那样，有个入口大厅或者接待柜台之类的。话说这个地方，好像也有其他的公司进驻……嗯嗯？杂居大楼？
工兵抿紧嘴唇：
「入……入口只是摆饰罢了。重要的是职场环境，我们实际要工作的办公室是什么模样。」
「第一印象失败的小酒馆，料理大多也都不行吧？」
「别说了！不要用那种讨厌的譬喻方式！」
不过，室见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一般公司在设置办公室时，唯独入口处的门面不会省钱。反过来说，也就常有公司花钱打造接待室，而吝啬于改善员工用的空间。
嗯……嗯……那么——
工兵凑紧眉头继续思考，忽然想到了一点：
「啊啊，对了。这里大概是进出用的后门吧？真正的接待柜台应该在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
工兵点点头：
「你想，刚才走出电梯间时，不是分成左右两条通道吗？我们随便选了右边这一条，说不定左手边才是他们约主要入口吧。」
「啊——……」
室见张开嘴。她看似理解般地缩起下巴。
「原来如此，况且一路上也没看到其他租用楼层的业者。如果整个楼层的这一边都是NBL的话，你的解释倒也行得通呢。」
「对吧？一定没有错。来宾用的入口想必要比这里豪华百倍，不，是千倍才对。整面墙壁都是企业的巨大LOGO——」
就在工兵摊开双手滔滔不绝地叙述之际，门内传出了声响。他急忙站直身子。电子锁「叽」一声地开启，一名工作服打扮的男性从门缝中探出头来。
「是骏河系统吗？」
「啊，是的。」
承蒙照顾了——工兵这么低下头去问候。但男性却只是微微行礼，目光便在工兵和室见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这边请，我为你们带路。」
停了一段奇妙的间隔后，对方将门打开。工兵他们面面相观，一种难以雷喻的不安感在心中滋生。话虽如此，两人也无从拒绝，只得按照对方的指示进入室内。
咦？
刹那间，工兵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现代风格的柜台、宽敞的接待室，彼此畅谈中的菁英上班族们……这些光景都不存在。
两坪左右的空间里摆着长桌、伞架和置物柜。至于墙壁……这是隔板吗？磁铁挂勾上则挂着肮脏的活页夹。男性走到墙边，取下活页夹，连同胸前口袋的原子笔一起摆在桌上。
「麻烦请写下公司名称、姓名还有现在的时间。」
「请……请问。」
工兵忍不住出声询问。男性疑惑地望来：
「什么事？」
「……唔，这里是NBL的办公室对吧？」
「？是这样没错。」
「难道事务所不是位于其他楼层吗？那个……或者是其他的部门。」
「没有。」
「…………」
冷漠的回答。
工兵无力再追问，只好拿起笔来，在活页夹写下姓名和所属公司。怎么回事？似乎有种被迫签下什么糟糕合约的感觉。
紧接着，室见也动手书写。待两人写完后，男性不发一语地收回活页夹，然后眯起一只眼晴来回检查确认。
唔唔……好像真的遇到人口贩子一样。商品一号，男性，中等身材的健康体格。商品二号，幼女，上吊眼，胸部是断崖绝壁——之类的。
说到这个，大航海时代的俘虏，好像连私人物品都会被充当买卖的费用收入。饰品……例如戴上手环或耳环的话，竞标时的价格就会提高一些。倘若真是如此，接下来就是没收私人物品了吧？啊哈哈，这个一点也不好笑呢。
工兵顶着僵硬的表情站在原地，只见男性这时将脸转过来说道：
「那么，请将私人物品放在这边的置物柜里。」

……什么？

他眨了眨眼，出声反问。原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但男性却不改阴沉的表情。
「这里禁止携带个人的行李，敬请谅解。待确认完有没有危险物品后，还要用金属探测器来搜身一遍。」
「搜……搜身？」
「是的。」
真……真的假的……
工兵在心中暗暗叫苦。
这是哪里的监狱吗……而且还真的没收私人物品，这里可是高墙外的自由世界耶？
为了能够逃走，他开始四下张望。但背后的门已经关上，没有任何退路。面对混乱的工兵，男性用低沉的声音告知：
「请打开包包，放在桌子上。再把口袋里的私人物品全部拿出来。」
男性的一只手，还握着放大镜形状的黑色物体。

「完全上当了……」
室见满脸不悦地嘀咕着。
工兵他们被带到一个没有窗户，仅八平方公尺的会议室里。会议桌上摆着一把老旧的置物柜钥匙。钱包、证件夹、公事包、手机，这些真的全部被收走了。室内充斥着一股忧郁的气氛。坐在垂头丧气的工兵身旁，室见恨恨地抓起钥匙：
「真是的……什么NBL的办公室勤务？诈骗也没这么过分。这怎么看都是专案室吧！」
「专案室？」
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工兵拾起脸来。室见点点头道：
「不是有一种临时事务所吗？类似工地现场搭建的那种组合屋。就是在专案执行期间，向外租借场地来作为处理业务的空间。」
「临……临时事务所……？」
工兵眨了眨眼睛。
「那……那么，这里就不是NBL的据点了？只是杂居大楼里的一个房间？」
见到对方点头，工兵顿时感到错愕：
「为……为何要这样多此一举……」
这是自家公司的业务吧？那自己的公司里处理下就好了吗？居然还特地租借其他大楼，真是莫名其妙。面对说不出话来的工兵，室见继续补充道：
「虽然像我们这种中小企业无缘得见，但像NBL那种规模的公司，参与一个案子的外包人员可达百人以上。如果纯粹为了容纳这些人而扩充办公室，就算资金再多也不够用吧？所以才会视专案的规模来租用适合的作业场趼。当然，场地费也是向客户请款的。」
「唔……」
工兵抓抓脸颊。换句话说，就类似每一次执行专案时成立一家公司，结案后就立刻关闭吧？办公室和员工都是租借来的？哇啊……
「总觉得……这么大手笔的举动，实在是很难想像呢。」
「没关系，用不着去在意。如果是负责基础建设的案子，基本上就和我们无关。总而言之，专案室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另外……对了，借用教科书式的说法，就是为了改善沟通环境和提升安全性吧。」
「？怎么说？」
「打个比方，如果上百名的外包人员全都在他们自己的公司内执行勤务，你觉得如何呢？在需要磋商协调和作业预览的时候。」
光是想像一下，工兵就觉得倒胃口。
「会是一场恶梦吧。」
「对吧。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家众在同一个地方，以便随时沟通。安全性也是一样。案件资讯在多数的供应商之间相互流通，只会增加外泄的风险。那么干脆就把资料全部都放在专案室里，禁止携出好了。就是这么一种理念。」
「……原来如此。」
若依序听下来的话，是很正经的一件事。应该说合乎情理，设想得非常周到。
「的确……对于做事情的一方来说，相关人员当然是离自己愈近愈好。不用一一打手机或是寄信联络，就可以就像在同一家公司那样轻松交谈……哦哦，这个专案室听起来相当不赖嘛！我开始有点期待了！」
「你真单纯。」工兵被戳了一下。
室见叹息道：
「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好的一面，当然也有负面的要素。应该说，缺点比优点还要多，实在没有人会自愿进来这种地方。」
「？」
话中似乎另有深意。这是什么意思呢？就在准备详加追问的瞬间，外头传来吵闹的脚步声。工兵刚坐直身子，门就被打开了。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一个理平头的男性走入室内，腋下还夹着笔电和记事本。年龄约在三十岁左右，给人的印象是个肩膀宽大的运动选手。戴着半框眼镜，服装则是白色衬衫与海军蓝领带的常见正统穿着。
「我是NBL的大濠，请多多指教。」
男性规规矩矩她行了一礼。在拾起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停留在室见身上。
「嗯……嗯？」
或许是纳闷为何有小孩子跑进来，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工兵连忙起身，向对方打招呼：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本次才要请您多多照顾了。」
接着，室见也做了自我介绍。男性——大濠一脸茫然地嘀咕着「哦哦」、「是工程师啊」。看来即使有网路架构师这个头衔，对方一时间似乎不太能相信。不过这也是难怪的。过了好一阵子，或许是终于平复心情，他伸出一只手来：
「那么，两位请坐吧。」
工兵回答：「失礼了」然后直接就座。大濠放松表情道：
「哎呀，这么匆忙真是抱歉。听说你们昨天……是吧？才结束会面，今天就被派到这里，准备起来一定很手忙脚乱吧？」
「啊……嗯。」
工兵含糊地点头。事实上，根本不到手忙脚乱的地步——两人完全来不及整理和交接业务，甚至就连公司内都还未下达通知，就被丢来这个地方了。但此刻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工兵只能拚命保持脸上的笑容。
大濠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啊哈哈，用不着那么拘谨，我们可以聊得轻松一点。毕竟往后暂时要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共事，那些多余的客套就免了。」
「不，这怎么可以。」
「好了，总之先把外套脱下来吧。我也来松一松领带。」
还来不及制止，对方就解开第一颗钮扣，放松领带。工兵和室见交换了一下视线后，也跟着脱下外套……该怎么说？真是个强势的人。尽管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但仍有点被他下马威的感觉。
工兵缩着脖子，一边将外套挂在椅背上。大濠打开笔电：
「呃……那么，这就切入正题了。」
他抬起视线。
「关于本案件，你们目前了解多少？」
「听说是负责一项建构专案的网路部分……」
「终端客户的名字呢？选不晓得？」
「是的。」
事实上，两人仅被告知最低限度的情报。据对方的说法，详情必须等到两人入场，签下保密协定后才可得知。
大濠扬起嘴角，说了一声：「原来如此。」
「那一定会觉得很不安吧？不清楚客户是谁、处理的范围，也没有作业内容的相关资讯。」
「这个……是啊。」
大濠点头道：
「了解，那我就依序为你们说明。首先是终端客户……你们知道Cowl.com这个网站吗？」
「Cowl……是那个购物网站吗？」
「是的。」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是一家从书籍到家电、食品、衣物都一应俱全，日本规模最大的网路购物商。工兵也在那里买过好几次游戏软体。顺带一提，最后一次购买的游戏是Famicom主机的《Geimos》，确实是如谣传中所说的谜作。
一想到这里，工兵当下瞪圆双眼：
「咦？这么说，NBL所承包的，莫非就是Cowl的系统建构案吗？」
大濠点点头，同时将电脑的液晶萤幕转向工兵他们。整个画面上显示的是PowerPoint制作的时程表。
「对方预计要花费整个年度重新建构业务系统。包括前端的网站和后端的资料库。像是路由器、交换器、防火墙还有负载平衡器，这些基础设备也几乎会全数换新。」
哦哦哦哦。
好厉害，真是如假包换的大型专案，有点出其不意的感觉。嗯——原来是参与那个Cowl的网站更新案吗？这下子可以向朋友炫耀了。在工兵兴奋地盯着萤幕之际，室见轻轻举起手来：
「抱歉……请问一下，莫非我们的工作就是负责置换这些网路机器吗？从采购到设定、安装完毕的所有阶段。」
咦……？
工兵错愕地眨眨眼，随即清醒过来。
……对啊，这么一说也很有道理。两人目前的立场是「网路负责人」，又是为了弥补NBL的人手不足而被找来的人员。对方若是把处理不完的范围全部丢过来也不足为奇。像Cowl这种规模的网路，光是路由器和交换器就有几十台……不，是上百台的数量吧。而且还有负载平衡器和防火墙……哇啊，实在不像区区两个人就处理得来的工作量。在工兵整个人僵住之际，大濠笑着挥了挥手：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无论加何，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不用担心，新的网路基础设备已经大致完成了。」
「完成了？」
大濠点头道：「是的。」
「我们之前委托某家网路供应商负责处理，在上个月终于交货完毕。测试项目也全部通过，我想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唔。」
工兵纳闷地倾头。嗯嗯？这样一来……又是什么意思？
「那么……既然如此，我们的工作是？」
一个已经建构完成的系统，再配置负责人的话也毫无意义。莫非是运用？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负责机器的支援？
面对工兵的问题，大濠「嗯——」地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后，他回答：
「应该是调整吧。」
「调整？」
「基础设备的建构虽然已经结束，但伺服器和软体方面接下来才要释出。要是IP位址这些设定有所修正的话，网路机器上也必须加以变更对吧？」
「…………」
这种事情，交给建构供应商处理不就好了吗？毕竟对方也是最了解系统架构的，可以请他们全部调整完之后再交货吧。
或许是怀有相同的疑问，室见沉默不语，露出一脸摸不着要领的表情。但大濠彷佛未察觉工兵他们的疑惑，将电脑拉回自己那边：
「那么，接下来介绍专案整体的编制和会议制度。之后会把资料夹的路径设定为共享，所以现在不用做笔记也无妨。先听听其中关键的字眼，心里有个概念就好。」
「好的。」
大濠站起来，面向白板。拔开白板笔的笔盖后，开始书写。
客户负责人是Cowl.com的资讯系统部门与入口网站事业部，而NBL则以零售产业总部的EC(电子商务)部门为首，下方分别挂有开发、维护、设备、资安等各部门。从职务分配表来看，EC部门似乎身兼业务、专案经理以及客户窗口的工作。至于大濠……则是EC部门的基础建设小组组长吧？既然如此，报告流程就是「客户」→「NBL的PM」→「大濠（基础建设小组的组长）」→「室见和工兵」。很好，至少终于弄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万恶的根源——金山先生似乎是EC部门的副部长。可能是由于阶级太高，所以不直接参与本案件，纯粹以部门管埋者的身分来支援小组。这样一来，双方应该不会经常在现场碰面了吧。专案本身的统筹负责人是○○总部长，PM是△△先生，开发负责人是××先生……
…………
在脑中试着整理了一会儿后，工兵终于放弃。
出场的人物实在太多了。真不愧是大型专案，仅小组组长就有十人以上。嗯——要是像电影的介绍手册那样，可以提供一份人物关系图就好了。
接着再简单说明完会议时程和业务规定后，大濠终于放下笔：
「大致上就是这个样子了。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工兵摇了摇头。在观察过室见的脸色后，他回答：「暂时没有问题。」大濠拿起笔电和记事手册：
「那么，我就带你们去办公室吧。不要忘记随身携带置物柜的钥匙喔。」
他打开房门，示意两人先行出去。工兵拿起外套后退出室内。紧接着，室见也走出了房间。大濠再次检查一遍室内后，便关闭电灯，将压克力板上的状态切换为「空房间」。他转头向两人耸耸肩膀说道：
「连这种东西也是手动的呢。既然是难得的大规模案子，起码也该租用好一点的地方才对。啊，这里是本次专案所租借的办公室，看起来很破旧吧。我们公司还真是小气。」
工兵「哈哈」地干笑两声。他真是个率性而为的人呢。可能不小心就会附和一句：「就是说啊——」并且同意对方。危险危险。
不过，身体不再过度紧张倒也是事实。按照这种状态，工作起来应该没有太大的压力。莫非这次遇到了一位好负责人吗？工兵放松表情：
「不过，NBL的事务所应该很豪华吧？会议室之类的设备一应俱全。」
「嗯？嗯——差别很大呢。老旧的据点就真的很老旧。啊啊，不过总公司非常壮观。里面有可以容纳两百人的会议室，从天花板垂挂着四面大萤幕。就是用来显示海外据点的画面，然后多个国家同时召开视讯会议用的那种。」
哦哦。
「另外，主管级的会议室位于几十层高的楼层，视野比一般的了望台还好。我是没进去过，但听说还有类似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那种房间。就是圆桌像捣钵那样一层一层的。」
哦哦哦哦。
好棒——！大企业太棒了——！没错没错，我想听的就是这些。平常生活中绝对无缘接触的场所、领域。
「其他……其他还有哪些设施呢？」
步行在走廊上，工兵一边这么询问。大濠喃喃自语道：「这个嘛——」
「相模原那边有工厂和研究中心，不过因为用地太广，所以里面规划有公车路线。若要从第一区前往第四区，就是搭乘环状二号公车来移动之类的。」
呀——！
「光是员工餐厅就有五间吧。同时还设有网球场、游泳池和体育馆。」
快陶醉了——！
「对了对了，你们去过总公司旁边的资料馆吗？那里依照年代顺序展示了NBL过去制作的电脑。」
棒呆了——！
工兵在心中比划了一个胜利动作，正准备继续追问的瞬间——
「啊，就是这里了。」
大濠停下脚步。视野豁然开朗。转角处过去后是一片宽敞的空间。在白色日光灯的照明下，文件柜、复合机和大衣架浮现在眼前。
哦哦，是办公室吗？
工兵快速眨着眼睛。
心中的期待愈来愈高涨。
由于刚才听过NBL的设施有多么豪华，此时的情绪就更加激动了。唔，当然，因为是老旧一些的建筑，多少会有点污渍和破损的地方。但再怎么说还是冠上NBL招牌的办公室，想必是一幅骏河系统完全比不上的光景才对。
工兵紧握拳头踏出一步。来吧，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业务环境在等待我们呢？
…………
……嗯？
工兵锁紧眉根。
乍看是个很普通的办公室。桌子、椅子、书架、复合机这些东西整齐地排列在网球场大小的空间里。办公桌呈四列八区块的方式摆放，大约有七十个座位。西装打扮的男女正对着液晶萤幕工作中。靠墙壁有纸篓、会议桌以及白板……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相当寻常的职场景象。但就是有哪里怪怪的，就好像在观看错视图片那样，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嗯嗯？究竟是怎么回事？
凝视好一阵子后，工兵终于发现了。

——每一张桌子都坐着两人。

彷佛博多拉面店的独立吧台那样，职员们很不自在地肩并着肩。仔细一看，前后的空间也很狭窄，只要一拉出椅子就会撞上后方的办公桌。就在眼看着的时候。一名身材肥胖的年轻人，手肘果然就把邻座的咖啡杯打翻了。
好挤！
抽动着脸颊的肌肉，工兵这么呻吟。这是什么人口密度？未免太拥挤了吧。又不是养鸡场里的鸡，要叫我们在那种空间里工作一整天？
（……开玩笑的吧。）
不理会茫然的工兵，大濠迳自向前走去。他通过文件柜和复合机前万，抵达位于右手靠内的桌子区后转过身来：
「就是这个位子。」
「…………」
那里摆放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办公桌。发黄的桌板，用封箱胶带修补过的桌脚，扭曲凹陷的抽屉。外观看来就像是从垃圾场捡回来的那样夸张。工兵望向大濠：心想：「你在说笑吧？」
「空间虽然有点小，不过因为是靠墙，不用顾虑到后面有人，所以应该还挺惬意的。哎呀，樱坂先生你们的运气真好，连我都想和你们换位子了。」
……被人羡慕了。
在绝望的工兵面前，大濠「呃——」地扫过目光。他拿起桌上的L型文件夹：
「这个是电脑的设定流程。请大致看过一遍，然后整顿好业务环境。嗯，只要有邮件软体、浏览器和Office的话，我想应该就能处理所有的工作了。请你们先从这方面开始着手吧。」
「……好的。」
「稍后会和专案的主要成员们碰面。因为目前外出的成员较多，等他们回来之后再一起打个招呼吧。」
人数还会增加？这个房间不是已经满了吗？
「那么，我就坐在那边，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吧。稍后见了。」
悠哉地这么告知后，大濠便迳自走掉。
处于虚脱状态的工兵，两眼直直目送着对方的背影。视野当中，依旧挤满了一颗颗的脑袋。喀答喀答的清脆打字声回荡在室内。
…………
「你在发什么呆？赶快坐下了。」
袖子被拉扯了一下。
室见率先就座。她将一头长发拨到身后，启动电脑，并从L型文件夹中取出说明手册。工兵叹了一口气后坐在邻座。
……唔，真窄。右肩几乎就和对方相互触碰。椅背也是撞上后方的墙壁，脚尖会碰到与前座之间的隔板，就连伸展一下都很困难。这个……离开座位的时候该怎么办？把椅子挪斜，双脚先出去吗？
……真的假的。
在呻吟之余，工兵望向室见。她整个人面无表情，动作俐落地确认着手册内容。
「……室见，你恢复的速度好快。我几乎快要一蹶不振了。」
「哎……反正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纤细的手指敲打着键盘，在登录画面输入临时帐号和密码。滑鼠游标随即变成沙漏状，画面转成一片蓝色。
她微微倾着头：
「我刚才说过，专案室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人会自愿进来吧。这就是其中一个原因，又破又小又肮脏。」
「咦？」
工兵眨眨眼睛。
「座位之所以这么破烂，全是因为这里是专案室的缘故？」
为什么？这是大规模专案的工作场地吧？按照一般的想法，不是要准备符合专案动用金额与人数的办公室吗？至少没有理由比骏河系统还要差。
面对错愕的工兵，室见叹了一口气：
「你用点脑袋想想吧。我们的办公室是谁出钱维护的？」
「？这个……是公司吧？」
「是啊，公司从每天的收益中拨出经费来维持。那么专案室呢？到底是谁出钱承租的？」
「…………」
一样也是公司吧？工兵正想这么回答，却又把话吞回去。思考了一下之后，他终于发现……啊啊，对啊，莫非是——
「是案子的发包者……客户吗？」
「正确答案。」
室见点点头。
「不同于一般的办公室，专案室的租金是直接向客户请款的。站在客户的立场，他们会认为没道理掏钱帮厂商的职场弄得那么豪华，于是就尽可能地杀价，只提供最起码的设备。不过，这也算是很正常的思考方式。」
的确……
「另一项因素，专案室的使用者大多都是非正规员工——也就是派遣员工和业务委托。对于主承包商来说，根本不用花太多心思去照顾他们。倘若这是自家公司员工的话，就必须主动管理他们的健康和精神状况，但换成下游包商……你就知道了。」
「无论生病或是精神崩溃，都不关他们的事？」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太狠了。
日本真的是平等社会吗？有时不禁令人这么怀疑呢，好想请福泽谕吉老师过来说教一番。
但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总之先把电脑设定好再说吧。
工兵打开桌上型电脑的电源。低沉的风扇声「嗡——」地响起，画面上随之出现XP的启动LOGO。
他拿起L型文件夹，里面放有电脑的设定流程以及帐号和密码。首先用临时帐号登入，建立一个使用者，然后变更密码。接下来是安装防毒软体。嗯……
————
操作了好一阵子后，工兵纳闷地倾头问道：
「室见，MS　Office你安装好了吗？」
「……还没。」
「……说得也是。」
流程手册上注明要从浏览器来存取指定的资料夹，然后从中下载程式的安装档案。但尝试了好几次，却老是弹出认证对话框，然后被拒于门外。试着输入电脑的登入帐号及密码，也是同样的结果——「认证失败。密码错误或没有权限。」
……嗯嗯？
「我去问问大濠先生吧。」
工兵忍不住要站起来时，却被室见制止了。
「别去了，不过是设定电脑这种小事。而且手边还有说明书，按照指示一步步来，应该能够顺利完成才是。」
「唔……」
工兵扭扭头，再次面对萤幕。的确，有了这样齐全的环境和相关资讯，应该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一定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只要从头开始，按照指示逐一确认的话——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过去。
…………
还是不行。
「我去问一下，」
「…………」
这一次没有被制止，工兵转动身体，从座位小挣脱出来。他沿着墙边绕到大濠的桌子，说了一声：「不好意思。」
「是？」
大濠转过头来。或许是刚好在讲电话，他一手正拿着话筒。
「啊，抱歉。您不方便的话我待会再来。」
「不，没有关系。怎么了吗？」
说着，他一边将椅子转过来。工兵解释了一下情况。
「……事情就是这样，我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法顺利下载Office。不光是我，室见也是同样的状况。」
「咦咦？真的吗？」
大濠皱眉，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
「你们都按照说明书操作了？」
「是的……」
「那应该没有问题啊。」
……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吧。就是因为不行，我才会过来问的。
正当两人面色凝重地僵在原地之际，旁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请问——」
大濠的正面，看似助理的座位上，坐着一名戴眼镜的女性。她眨着小小的眼睛开口：
「骏河系统的人要使用Office吗？」
「嗯？当然罗。不然要怎么工作呢。」
听大濠这么说，女性却皱起眉头说：
「可是没有提出申请喔。」
「咦？」
「登记新成员的手续中，不是有申请物品的检查表吗？例如电脑、入馆证以及电子邮件帐号之类的。上面并没有勾选Office。」
「真的假的？」
「是真的。」
难以形容的沉默突然造访。大濠尴尬地愣在座位上，但随即耸肩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他换上一种空虚的微笑，同时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我忘记申请你们的下载权限了！」
大濠身体前倾，重重地低头赔罪。
工兵差点跌破眼镜。
唔，什么叫「原来如此」？难怪照着说明书操作也完全行不通。今天一整天的时间差点就要花在下载东西上了。
在脸部僵硬的工兵面前，大濠重新面向电脑：
「呃——那么我现在就立刻申请。必备的软体是Word和Excel……Visio需要吗？」
我怎么知道。
「……如果要观看网路架构图的话，应该是需要吧。」
「哦哦，对啊！网路架构图的确是用Visio制作的。那么就申请这些……」
历经令人有些不安的互动后，浏览器上终于出现申请完毕的讯息。大濠「嗯」地点点头：
「大概过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就会更新权限了。到时候请你们重新下载看看，不行的话再告诉我一声。」
「好的，谢谢您。」
工兵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回到座位上时，室见正盯着萤幕看。
「啊，室见，Office好像终于可以下载……」
不祥的气息让他闭上嘴巴。室见带着极度不悦的表情敲打键盘。机关枪扫射般的打字声从她的手边传出：心情显然非常地差。
「那……那个……室见？」
工兵这么忐忑询问的瞬间，室见忽然用力拍打桌子：
「这是什么烂电脑啊！」
那是一种硬物相互摩擦的声菏。在吓一跳的工兵面前，室见咬牙切齿道：
「TeraTerm、WireSharkFenygwin都没装！这样叫我怎么操作？连命令提示字元也开不起来……这算什么？玩具吗？还是Super　Cassette　Vision？」
「室……室见，你太大声了。」
工兵急忙安抚对方。他张望四周，却发现没有人注意这里。也许是幸好角落偏僻，松了一口气的工兵于是转身面对室见：
「里面没装的软体，自己去下载安装不就好了吗？我们骏河系统的电脑，事前一样也没安奘任何的软体吧。」
不过只是建构一下电脑的环境，事到如今在生什么气呢？工兵这么想道。
「办得到的话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她以挑战般的眼神盯着桌上型电脑的机壳：
「这间公司使用群组原则，封锁了浏览器的档案下载功能。而且下载的网站也被URL　Filter挡下，根本就连不上……真是的，这年头就算是儿童用手机，也不会限制得这么夸张。」
「……咦？」
工兵听不懂话中的意思，整个人愣住原地。封锁……下载？意思是，故意让使用者无法安装软体？
他茫然地张大嘴巴：
「为……为什么会搞得……这么不方便呢？」
「因为他们把安全性摆在第一位，主要是防止有人不小心安装了意料之外的档案而引发事故吧。另外虽然还没试过，不过恐怕连USB孔也被关闭了吧？就为了不让我们擅自携出或携带资料进来。」
真的假的……
工兵坐上椅子，挪动滑鼠。
他透过Google搜寻，想要前往软体下载网站……「窗之森」。浏览器的进度条伸展后，画面更新，跑出一个全黑的网页。
「此页面已经被URL　Filter封锁。类别：下载（程式）」
再尝试其他网站，例如Vector或SourceForge也是同样的结果。既然如此，就直接前往Wireshark的官方网站。但这次则是出现了安全性警告的方框——
「您目前的安全性设定不允许下载这个档案。」
……哇啊，真的好严格。
工兵表情黯淡地望向室见。对方叹了口气，按住太阳穴：
「唉……算了。反正还不知道要处理什么业务，等需要的时候再去找NBL商量吧……然后呢？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啊，那个……」
工兵坐正姿势。
「Office好像已经可以下载了。似乎是需要事先申请，刚才请大濠先生帮忙处理过了。」
「…………也就是说，他忘了申请？」
「咦……简单来说的话——」
正要老实回答的瞬间，只见室见的眉毛猛然上扬。工兵连忙挥动双手：
「不不，我看好像只是联系上的失误而已。对了，申请完毕似乎要花费十或十五分钟，我们先来做其他的设定吧。」
「其他的设定？」
「例如……啊，你看，这个印表机的设定！」
他拿起说明手册，指着其中的内容。室见疑惑地眯起一只眼睛：
「无法读取资料，光能列印有什么用……」
确实如此。Office的文件打不开，也没有存取档案伺服器的权限。这种状况下还能印出什么鸟东西。
「唔，要是遇到问题的时候，把抓下来的画面列印出来不是会比较轻松吗？可以实际向大濠先生说明：『看吧，画面变成这样了。』」
「…………」
这种说词，连工兵本人也觉得很勉强，但室见却一脸不抱期望地抓起滑鼠。或许是认为两个自己人再争论下去也没用，她只好按照说明手册的指示开始点选画面。
工兵放心似地抚着胸脯，回到设定作业上。他确认说明手册……呃——什么什么？首先启动设定精灵，来到「自动侦测印表机」的选单。在选择「新增印表机」之后按「下一步」，就开始安装了。
工兵按照步骤逐一设定，所幸这一次并末在途中遭遇警告画面。当顺利设定完毕后，他选择列印测试页。过了几秒钟，通知区域里出现印表机的图示，气球提示讯息「这份文件已经传送至印表机」也跳了出来……很好。
工兵站起来张望四周。靠近入口的地方，大衣架的旁边可以看到一台外型简朴的复合机。
「室见，我过去拿一下文件。」
简单地告知一声后，工兵离开座位，穿过文件柜前方的空间来到复合机的摆放位置。他绕到机器右方，检查出纸口。
…………
没有出来。
嗯嗯？
工兵倾头不解。
真奇怪，是跑到其他台印表机了吗？这么确认周遭后，却发现附近没有类似的机器。那么是还在传输中？才一页文件的资料量而已？
（怎么回事……？）
工兵感到不可思议，低头望向复合机。操挂面板上没有显示错误或缺纸的讯息。自己送出的列印资料，究竟跑去哪里？正打算从选单画面确认列印工作的状态之际，工兵整个人忽然愣住。他发现液晶萤幕上显示着一行系统讯息——
「锁定中。请进行IC卡认证。」
IC卡……认证？
思考一片空白。沉默数秒后，工兵开始确认身上携带的东西。手帕、面纸、笔、置物柜钥匙以及设定说明手册。
…………
他立即来个大转身，来到大濠的座位。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好的好的。」
大濠转过来，认出工兵的模样后「咦」的一声地睁大双眼：
「难道Office还不能下载吗？」
「不，并不是那个问题。」
工兵指着后方的复合机：
「我们按照说明书操作，可是那台印表机却无法列印。画面上好像跑出一行『IC卡认证』的字样。」
「IC卡认证……」
「是的。」
「…………」
「…………」
不知经过了多久，在彼此互看的两人面前，一名女性轻轻地举起乎来。戴眼镜的助理眨了眨看似很想睡的双眼：
「请问……骏河系统你们要使用影印机吗？」

真累……
上午十二点十五分。
工兵在大崎车站前的三明治店里，整个人趴在餐桌上。坐在对面的室见则是默默地吃着鲔鱼三明治。没有对话，两人都顶着黯淡的表情持续补充着能量。
到头来，整个上午也没能完成电脑的设定作业。不是没有存取权限，就是因发放的物品有缺而被迫中断作业，连说明手册的一半步骤都尚未完成。下午预计要进行Windows　Update和病毒定义档的更新。真是的，根本就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工作的。
「……话说这种现场会不会太不自在了？包括电脑功能限制还有座位都是。」
听见工兵的牢骚，室见投来阴沉的目光：
「某人还一直靠过来。你打键盘的时候，手肘能不能别跟着动？老是碰到我的胸部。」
「咦？真的吗？我完全没有感觉呢！」
噗滋！
「哇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室见叹息着，一边将螺丝起子放回胸前的口袋，或许是出门吃饭时从置物柜里带出来的吧。她用另一只手打开手机。
「反正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这和在自家公司不同，只能入乡随俗。这里现在就是我们的职场了。」
「唔。」
「起码还有午休的时间，以驻点案件来说算很好了吧。要是换成其他地方，听说还有被绑去参加客户会议，就这样和外界断绝联络的例子。」
「…………」
让你感到幸福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吧……工兵揉揉眼角，同时站了起来。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以蓝天为背景，外型稳重的高楼大厦就耸立在眼前。
……从外面看，明明就那么气派。
工兵叹息地喃喃自语。真是的，外观和内在相差太多了。简直像收容所一样不人道的空间。应该说，那里原先大概不是办公空间，而是一处仓库吧。毕竟连个窗户也没有。
（这也是为了压低租金，让专案的收支更好看一点吗……）
工兵心情阴郁地摇摇头，手拄着脸颊喝起乌龙茶来。室见傻眼地皱起眉头：
「你干嘛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早上的那股活力到哪去了？还说什么『NBL太棒了，好想被拥抱！好想过劳死！』之类的。」
「我才没说过那种话！这是哪门子的变态社畜宣言？」
「NBL学长！请给我第二颗钮扣！」（注：日本中学女生流行的一种告白方式。据说是因为第二颗钮扣最接近心脏）
「上哪里找那种东西？」
「总公司大楼屋顶上的抛物线天线？」
「拿不下来吧！应该说我会先被压死！」
一轮猛烈吐槽下来，工兵叹了一口气：
「……不，我没想到实际情况居然会这么凄惨。相较之下，我们公司要舒适一百倍。电脑和印表机也可以自由地使用。」
而且还能携带私人物品，进出也不需征求同意。午休以外的休息时间（视程度而定）更可以自由决定。啊啊，骏河系统，多么美好的公司啊。在这么感叹的工兵面前，室见抓起一根薯条。
「主要是人一多，问题也就会随之增加。既然不像我们公司那样，所有的员工都是熟面孔，那么预先防范最坏的状况发生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例如不提供一切不必要的权限，事先关闭可能导致情报外泄的功能等等……我倒不认为他们做错了，尽管看在实际做事的人们眼里，心里会觉得不好受就是了。」
她顶着不满的表情这么解释，继续猛啃炸成金黄色的条状物。
读取，这是每年有数百人以上进出的公司。光是相信人性本善的话，或许根本无法成立吧。因此有必要根据最低门褴的电脑素养、守法精神和公德心来建立一个业务环境：
……真受不了。
工兵仰望天花板。在微徽摇头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对了，我们完全没跟其他成员打过招呼．难道这也是同样的原因吗？减少不必要的交流，以防止情报外泄？」
「应该说，待在那里的人几乎都是承包商的员工吧。一群外包人员彼此混熟，对NBL来说也没任何好处。举个例子，你家同时来了宅配员和邮差，你会介绍……让他们彼此问候吗？」
「不会。」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相当于这样的地位。」
「……唉。」
像「不用拘谨」、「聊得轻松一点」这种话，就算说得再怎么好听，外人终究还是外人。中间被明显画出一条分界线。
在工兵咸到情绪有些低落之际，室见突然冒出一句：「不过啊——」
「在这里工作，我觉得并不全然是坏事。」
「咦？」
工兵眨眨眼，反过来望着室见。对方将吃到一半的薯条左右晃动：
「大濠先生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的业务是网路的调整和变更设定。反过来说，就是不存在ASAP（注：尽快完成）的作业喔。只要待在座位上什么都不做，就能准时下班。我们说不定可以过着这样的日子喔！」
「准时下班……吗？」
室见点点头：
「我刚才大略看过资料，网路的初期建构似乎真的已经完成了。这样一来，与其说是每天要完成既定的工作目标，实际上会更接近谘詾业务的处理吧？视状况而定，搞不好还要烦恼该如何去打发时间呢。」
「打发时间……吗？」
相当于异次元的一种概念。工兵皱紧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后呻吟道：
「话说我不太清楚，这里真的需要我们过来帮忙吗？当初找人的时候那么紧急，现在却一点也不忙碌的样子。」
事实上除了设定电脑外，目前完全没有被指派任何的工作。这和金山焦急的态度恰好相反。
室见用手撑着脸颊，眼神陷入思考：
「这个嘛……我有想到几个原因，可能和人事有关吧。例如员工的配转。」
「配转？」
「配置转换，也就是岗位异动的意思。」
…………？
NBL员工的异动，和自已有什么关系？
见一脸不解的工兵僵在原地，室见放下嘴角：
「先假设在这次的专弃成立时，NBL在各个技术领域都配置了正式员工。如网路负责人、资料库负责人、应用程式负责人等。当然，各负责人底下还有供应商及开发业者。你就想像成让正式员工负责窗口和协调的业务就对了。」
「……好的。」
「然后，当资料库和应用程式仍在如火如荼地开发当中，但网路部分已经先行建构完成。负责网路部分的员工因此几乎没有事情可做。如果你是上司的话，这时会怎么安排？」
「还能怎么做……既然专案尚未完成，当然不能撤销负责人的职位。毕竟后续可能还会发生细部的谘詾和调整……」
不管是否真的没事做，都必须要有人待在岗位上才行吧。工兵这么想。
室见轻轻点头：
「是啊，负责人是必要的。不过你想，NBL养一个员工需要花费多少成本？换算工时的话会是多少？」
「……一个人月百万圆？」
「开玩笑，是两百万起跳喔。要是换成高级顾问，四、五百万也是很常见的吧？」
四……四五百万？
超乎想像的一个数字。在目瞪口呆的工兵面前，室见将剩余的薯条一口气塞入嘴里：
「这样子你就知道了吧？短期专案还没问题。像NBL这样的企业，根本没空让员工在长期专案中游手好闲。所以当员工的执行率只要有所下降的瞬间，就会把负责人的职务交给派遣员工或是下包厂商，藉由委外处理来压低人事成本。」
「而这次的委托对象便是我们……骏河系统对吗？」
「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将单价昂贵的正式员工指派至其他案子，原先的职位就配置合作伙伴的人员。配置转换，岗位异动吗……嗯嗯。
「奇怪？那我们应该很幸运才对啊。光是坐着就有钱可拿，而且还可以准时下班对吧？这未免太理想了吧。」
「所以我才说，这不全然是件坏事。的确，我们的办公室又小又肮脏，但只要忍受这一点，就可以过着相对轻松的日子。所以你也别一脸郁郁寡欢的表情。毕竟都来到客户这边了，要好好打起精神来才是。」
「室见……」
工兵急促地呼吸着。
因为看不下去自己如此沮丧，矫以才特意说这番话来鼓舞我吗？真是贴心的关怀。就在工兵感动万分，准备开口道谢的瞬间——
「能准时下班的话，接下来就有时间处理自家公司的业务呢。那些从来没减少过的工作量，这下也能消化完毕才对，呜呼呼……这个案子真是太棒了，呜呼呼呼。」
「你这工作成瘾的家伙！」
刚才居然还想去感谢她，真是笨透了！同时处理两家公司的工作，办得到才怪。
……唔，关于那些做到一半及尚未交接完毕的案件，自己的确打算下班后回公司去处理的。但要是真的保持驻点前的工作量，不管有多少个身体都不够摧残。
不理会愤怒的工兵，室见一脸事不关己地拿起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时间……咦？」
工兵确认手机，时刻是十二点四十分……嗯嗯？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喔。
就在他眨眼不解之际，室见沉声说道：
「你忘记早上的大厅是什么样子了吗？要是午休结束前的十分钟才回去，就搭不上电梯罗。千万不要小看大规模出租大楼的拥挤程度。」
啊……对啊。
工兵抓抓头，跟着站了起来。
真是不习惯。要是当作自己还待在骏河系统的话，大概会屡屡失败吧。喝完剩下的乌龙茶，工兵便追上室见的脚步。

一回到专案室，大濠立刻找上门来。
或许是一直在等待两人，他笑眯眯地挥着手，慢慢走近：
「不好意思，骏河系统的两位。午休刚结束就过来打扰，实在抱歉。你们现在有时间吗？」
「是？」
「外出的成员已经回来了，希望你们能前去稍微打个招呼。」
哦哦，是早上提到的那些人吗？
两人在大濠的带领下移动位置。眼镜助理的周围可以看见几个人影，西装打扮的壮年男性，长发的青年，还有一名鲔鱼肚的白皙中年男性。
「课长，不好意思。」
听见大号的声音，壮年男性转过身来。腮帮子有些突出的租犷相貌。被称为课长的这名男性面无表隋地应了一声：「嗯。」
「这两位是骏河系统的。负责网路的部分。」
「……骏河系统……啊啊。」
腮帮课长的视线游移着。
「就是那个EE的事情？」
大濠点头回答：「是的。」，课长纳闷地倾着头：
「安武先生呢？已经知会过了？」
「高宫总部长表示会直接说明。」
「哦……真是的，我可不想被牵连啊。」
「没问题的，金山先生似乎也同意了。」
…………？
听不太懂。在困惑的工兵面前，课长稍微起身雕开椅子，仅低一下头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本案件的PM，名叫井尻。」
「啊，您好……我叫樱坂。请多多指教了。」
原来是PM啊。工兵连忙端正姿势，只见课长指向背后：
「另外，这边是负责金流系统的K池、资安小组组长H乡、负责设备的N岛。」
他随意地介绍，男性们也跟着一一低头问候。当然，这么多人是记不住的。但井尻课长或许也不打算详细介绍吧。在跳过几个人后，他转动视线：「还有——」
「啊啊，找到了……那位是负责资料库的贝塚，主要成员大致就是这样了。」
「你们好——我叫贝塚。请多多指教——」
工兵转过脸，望向这个懒散声音的来源。助理席的斜后方，坐着一名长脸的人。有些垂肩的衬衫搭配一条七分裤，未绑起的长发则是随意披散在背上，是个一双狐狸眼给人深刻印象的……女性。其嘴边泛着令人感到亲近的笑容。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朝这里行了一礼。工兵也低头回礼，同时眨了几下双眼。
（是女性的负责人吗……）
先不提骏河系统，在IT业界的职场里，女性工程师是非常罕见的。更别说是在NBL这种规模的公司里担任小组组长职务，更是如假包换的稀有品种。
就在好奇地观察之际，大濠从一旁冒了出来：
「好，这样就可以了。不好意思，突然叫你们过来。现在可以回去座位没关系了。」
「已经没事了吗？」
「嗯嗯，是的。」
对方轻轻点头。看样子真的只是来稍微碰个面罢了。在有些发楞的工兵他们面前，NBL的员工们开始交谈：
「那么课长，要马上开会吗？就是讨论要如何处理Cow所提出的要求。」
「嗯……啊啊，在这之前，先把令晚的作业时程变更下达给监控小组。反正无论我们照不照要求去做，到头来都得延长吧。」
「了解。那么就是把凌晨两点开始的作业挪至三点。」
「还有，召集应用程式供应商。到时得有人负责判断问题才行。」
「知道了，我立刻去联系。」
哇——
凌晨两、三点的作业……是个大工程呢。和自己的处境完全不同。既然网路以外的部分还在如火如荼地建构中，那么会有这种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话说，今天的作业人员要当天召集完毕……不愧是业界的龙头，能力真强。
（只负责基础建设，真是太好了……）
当别人进行作业准备的期间，自己却在设定电脑，实在是太对不起大家了。
工兵放下心来转过身子。就在准备离开现场以免打扰到众人时，课长忽然「啊」了一声抬起脸来。他依旧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大濠：
「VLAN变更的事情呢？那个由骏河系统来负责可以吗？」

……咦？

一个耳熟的字眼忽然传进耳里。
大濠眨了几下小眼睛。课长进一步撑大鼻腔说道：
「就是VLAN的变更。上星期不是讨论过，因为前端伺服器增加，交换埠不敷使用了吗？必须重新规划容纳量。」
「啊……啊……」
大濠一副「糟糕了」的表情。在沉默了好一会后，他求救般地望向这边。
……等等。
「这星期要决定使用的通讯埠才行。也得安排布线工程吧？材料呢？有多出来的吗？」
「要跨机架布线的话，可能会有点勉强喔。视情况而定，必须进行现场勘查，以决定所需的线材长度。」
「还有，在伺服器这边，机器介面是吃Tag的，要是不早点给我们VLAN-ID就没办法设定了。这方面的时程没有问题吗，大濠先生？」
各负责人陆续这么开口。
大漾的目光左右来回游移着，最后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他点了一下头，自信地挺起胸膛：
「这些作业……已经全部拜托骏河系统处理了！」
真的说啦啊啊啊啊啊————！
在错愕的工兵他们面前，并尻课长点头道：「啊，这样啊。」
「那么，待会儿给我一份大约的时程表。」
这么简短指示后，他便继续开会。
工兵和室见，两人就像石颈一样直接僵在原地。

阶层2

总而言之，必须先恶补一下现况才行。
就是这么回事。
现在的我们就像被丢到异国的外籍劳工。对于语言、文化和之前的事情经过完全一无所知，但工作却毫不留情地指派下来。若不能在交货期限前完成就会立刻遭客诉，演变成责任问题。就算想要求援，前任和交接负责人也不存在。真是严酷无比的状况。
就因为这样，如今必须赶紧浏览过去的资料。解读网路的实体及逻辑架构图、细部设计书、连接埠分配表，藉此摸索出建构人员当初的设计方针。
然而——
「喂，樱坂，这个过往成果的资料夹，我怎么没办法存取？」
「啊，只有那个资料夹似乎被设定了特殊权限，我正在申请，请他们打开资料夹。」
「……网路架构图，怎么有十个类似的档名啊？」
「那些好像都是旧档。最新版本在大濠先生的电脑里。」
「连接埠分配表和实体架构图，两者交换器的数量有出入吧？到底哪边才是正确的？」
「咦……好像都是错的，大漆先生说请我们以设定档案的数量为准。」
在和大濠之间来回传话不知多少欠以段，室儿点头「嗯」了一声：
「好，我懂了。既然有人想吵架，我就卒陪吧。樱坂，警卫过来的时候帮我挡一下。」
「？不，室见你干嘛摩拳擦拳？不行啊！演变成暴力事件就不好了，会很糟糕的！」
…………
诸如此类……在反覆历经令人胃痛的互动后，结果两人当天搭乘末班电车回家，隔天早上六点又赶到公司寻找过去的资料。面对如此忙碌的工兵他们，大濠则是亲切地询问：「对了，什么时候可以输出成果呢？」接着又是一句：「上次说过要在这个星期内完成对吧？考虑到要事前预览，希望最好在今天就可以拿到喔——」
老实说，简直快要疯掉了。不知有多少次想说出「真的办不到，对不起」这句话，但最终仍凭藉毅力拚命支撑，拜托对方：「再一下子，请再让我们多收集一些情报。」或许是辛苦获得了回报，上午眼看终于可以进入规划连接埠容纳量的阶段了。
…………
唉————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下午两点，工兵整个人瘫在办公室的休息区里。
身体充满了强烈的疲劳感。他回想起刚才和大澡之间的对话内容。「下班时间之前应该可以交出连接埠分配表」——面对这么报告的工兵，大濠却表示：
「啊，不好意思，位址的分配好像也是我们的作业，能不能请你们规划个方案出来？」
当然，期限也是在今天，分配的具体方针及流程完全没指示。与连接埠的容纳量规划相同，意思就是请自行参考过去的情报，然后完成工作。
实在是太过于草率，同时还很马虎。对方那毫无隔阂的第一印象已经荡然无存。掀开锅盖一看，这位负责人纯粹只是散漫、粗枝大叶罢了。
会议结束后，工兵已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座位上的。或许是脸色相当难看，他一坐下便听到室见丢来一句：「去休息吧。」
「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总之先好好地休息吧。」
不由分说的语气。
结果，工兵如今一个人倚靠在休息室的吸烟台。他像个在立饮居酒屋发牢骚的上班族那样，一点一点地持续舔着保特瓶里面的茶水。
「啊，辛苦了——」
忽然间，一个开朗的声音传来。狐狸眼的女性站在入口处旁边。她左手拿着红色的香烟盒，右手中则握有银色的Zippo打火机。白色的女用衬衫令人炫目，是个商务休闲打扮的OL。记得应该是负责资料库的……贝塚小姐吧。
工兵站直身子行了一礼：
「您也辛苦了。」
「不好意思，打扰罗。」
贝塚轻轻挥着手，一边走近吸烟台来。他来到工兵正前方的位置并抽出一根香烟，用熟练的动作点火。过了一会，或许是发现僵在原地的工兵，她于是扬起一边的眉毛：
「啊——没关系的。反正这里是休息区，就尽量放轻松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总不能让客户的人看到自己太迈遢的模样。正当困惑的工兵愣在原地之际，贝塚恍然大悟地「啊啊」了一声。
「如果之前让你误会的话，先说声抱歉。我并不是NBL的员工喔，和你们一样都是协力厂商。」
「……咦？」
在错愕的工兵面前，贝塚取出名片盒。她抽出其中的一张，然后递了过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Spiritia股份有限公司的贝塚。请多指教。」
「啊，是的……那个——」
工兵摸摸身上，却找不到名片盒，大概是遗留在置物柜里了。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空着手接过对方的名片：
「不好意思，身上忘了带名片了……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
「你好，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了。」
工兵打量着手中的名片。Spiritia股份有限公司……很陌生的名字。总公司所在地位于目黑，总机号码的下方则是印着一个手机号码。
他接着将目光投向姓名一栏。贝塚悠里，头衔是……DBA（资料库架构师）。
「哎呀——请不要一直盯著名片看。毕竟我们不算上什么大公司。」
贝塚难为情地这么说道，她举起纤细的手臂抓了抓头：
「只是一家称为新兴企业也不太名副其实的小型企业罢了。其实我本来不想交换名片，不过在这种现场工作，总是很难把彼此的脸和名字联系起来，于是得用这种方式来认识一下。」
的确……昨天介绍了那么多oo先生和XX先生，如今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倘若在名片上写下对方的特征，或许就会比较好记了吧。
就在这么思考的瞬间，名片忽然被一把抢走。
「好了，现在是发问时间！请问我的名字和公司名称是什么——！」
「咦……咦咦咦？」
在眨着眼睛的工兵面前，贝塚摊开一只手：

「限时五秒，答对了有精美的奖品，答错的话则要接受令人心跳加速的惩罚游戏！」
「惩罚游戏？」
「好，开始罗。五、四、三……」
「哇……哇哇！」
工兵连忙搜索记忆。呃——名字先不管……公司名称是s……sp……？
「一、零！好，请回答！」
「Spaghetti股份有限公司的贝塚小姐！」
「没错，我吃了义大利面！而且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贝」字，当作配料再合适不过了……搞什么东西啊！」
她回了一句绝妙的顺势吐槽。
原以为对方接不下这个桥段……结果反吐槽的时机却是拿捏得如此完美。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绝不是等闲之辈。
面对心生畏惧的工兵，贝塚再次递出名片：
「好了，是spiritia的贝塚才对。以后不要忘记了喔。」
「对不起……」
「那么，接下来进行惩罚游戏吧。」
「真的要玩啊？」
贝塚严肃地点点头：
「说话算话嘛。」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看似不在意工兵的抗议，贝塚说着：「我想想——」并开始思考。在沉默好一会儿后，她拍一下手：
「决定了。明天之前帮我买一条万宝路回来，除了凉烟都行。」
「要我跑腿？」
「你可以抽一根呀！」
「才两百分之一，说得好像天大的恩惪！」
更何况，自己根本不抽烟的……
工兵埋怨地望向贝塚：
「……对了，如果刚才答对的话，奖品是什么？」
「嗯？大概就是请你抽一根烟吧。」
那还不都是一样。
工兵叹了口气，重新靠在吸烟台上。就在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大口喝下保特瓶内的饮料之际，贝塚忽然轻笑一声：
「对对，像这样放松就刚刚好喔。要是和处理普通案件一样紧张兮兮的，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咦？」
工兵拾起视线，只见贝塚舒缓嘴角，细线般的眼睛带着笑意。她拿开嘴边的香烟，吐出一口烟雾来：
「这个现场，陆陆续绩都有人崩溃呢。专案开始后差不多已经换了三分之一的成员吧？就拿我来说，其实已经是第三个资料库负责人了。」
「咦，是这样子吗？」
「没错，我的前任好像三个星期就倒下了。」
真的假的……
原本以为只有网路部分才如此辛苦，看来其他的领域同样不好过。更换三分之一的人，若是军队的话就相当于全军覆没喔。这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就是全球闻名的NBL所负责的案件。
面对疑惑不解的工兵，贝塚先是发出「嗯——」的一声。在观察过四周后，她压低声音道：
「一句话，这其实是个钱坑专案。」
「钱坑？」
「没错，承包当初的预算早就花光，每侗月都在流失现金。」
「…………」
贝塚耸耸肩膀：
「听说这原本好像是挽留解约客户的案子吧？为排除其他竞争的供应商，于是开出了非常破天荒的折扣喔。不顾盈亏、利润最低，就连RFP（提案要求书）实现的可行性也完全置之度外。」
哇啊。
「到头来一摊开检视，就是完全无法实现客户的需求，导致开发时间延长，外包的预算也快要花光，就变更找廉价的劣质合作伙伴，然后再度延长开发期间——类似以上这种无限回圈状态。在这一团糟当中，才会找上我们这种小公司来做的。」
「……这不是无可救药了吗？」
「可以这么说呢——」
贝塚轻浮地笑道。唔，这可不好笑吧。倘若刚才的这些都是事实，她同样也被绑在这个没有结案希望的专案里了。待在那个监牢般的房间，就连离开的时期也无从估计。
工兵面色凝重地沉默不语之际，贝塚又微微倾头：
「啊，还有，网路部分也是同样的情况。」
「咦？」
「负责建构的供应商已经撤退了喔。因为受不了只收了头款，却被要求做这做那的。」
「撤……撤退？」
贝塚点点头：
「你没听过Exccl　Electronics这间公司吗？那是大贸易商集团所属的网路整合商，负责建构本次的基础建设。上个月还有大约十个人常驻在这里……他们付出了不少的心血，不过却因为验收条件和作业范围的问题产生争执，最后不欢而散，整批人马都撤离了。」
「…………」
工兵整个人怱然站不稳。
他抓住吸烟台，藉以支撑身体。心跳剧烈，彷佛一个不注意就会当场昏厥在地。
大濠与井尻课长之间的对话，此刻在脑中苏醒。
「……就是EE的事情？」
「真是的，我可不想被牵连啊。」
「没问题的，金山先生似乎也同意了。」
EE——Exccl　Electronics。
工兵咬牙切齿。
混帐东西。原来一切早就算计好，统统推给我们负责。那个喜欢装熟的可恶大叔，卑鄙也该有个限度啊。
「请问……那么现在的状况是？」
尽管陷入混乱，工兵仍打算收集更多情辍。究竟有什么是完成的？自己该做哪些事情才好？迫在眉睫的课题有哪些？就在他准备尽可能地问出个结果时——
伴随生硬的「哒哒」脚步声，几名中年男性走进室内。他们每个人都一脸忧郁至极的表情，纷纷从香烟盒中掏出烟来。
「哦，差不多该回去了。」
贝塚看看手表，将没抽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那么，我们下回再聊。放轻松，总之多往好的方面去想吧。」
反正我们只是在打零工罢了——
她轻快地挥挥手，就这样走出休息室。工兵目送着对方的背影好一段时间，最后望向墙上的壁钟。时刻是……两点十二分。
（哇，超过十分钟了。）
糟糕，室见一定等得非常不耐烦了。毕竟刚才顶着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出来休息，要是太晚回去的话，可能会让她操不必要的心。
工兵将保特瓶丢进垃圾桶，回到走廊上。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工兵一边赔罪，同时坐回位子上。仅仅将椅子拉出一点，椅背便碰到墙壁。还是一样狭窄，令人快要窒息的空间。
在这种地方无限期地常驻下去……精神绝对会出问题吧。
回想起贝塚的那些话，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算了，如今烦恼得再多也无济于事。起码找个机会请大濠先生调整一下座位的摆放吧。
那么，我们的上司现在如何了？工兵才在想着：倘若还在因为迟到而不高兴的话，就再一次道歉好了。
「…………？」
岂止不高兴，那表情可怕得让谁见了都心底发寒。只见室见绷起脸颊的肌肉，露出锐利的虎牙来。褐色的双眸睁大，瞪着眼前的萤幕，口中也来传出低沉的咂舌声。
「对……对……对不起，室见！真的非常地抱歉。我居然多休息了两分钟，精神实在是太过散漫了——！」
「啊啊？」
室见转向这边，疑惑地眨了眨眼尾上吊的双眼。
「斡嘛，你已经回来啦？慢慢来就好了。」
「咦？」
不是在气我回来得太晚？
那又为何看来这么不高兴？感到不可思议的工兵，于是望向室见的电脑桌面：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什么事？哼。」
室见哼了一声，整个人靠上椅背抱起双手。
「这里的电脑……根本就无法存取机器。」
「机器？」
「Cowl的基础设备，路由器或交换器那些实体机器。」
「……呃——」
不太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指无法直接登入吗？会不会要先透过跳板伺服器来连线？」
为加强安全性，有些商用伺服器会拒绝来自特定终端以外的维护连线。工兵心想或许是这个恿思。
但室见却摇摇头：
「没有管理用的网路，也没有跳板伺服器。Cowl的基础设备完全与这里的区域网路隔绝开来。别说telnet，连Ping指令也过不去。」
「嗄？」
工兵不禁叫出声音。唔，真的太莫名其妙了。我们可是本专案的网路负责人吧？可是却无法动到机器？那到底要怎么作业？
室见面带忧郁地操控滑鼠：
「我调查了一番……他们似乎另外有维护专用的基础设备。地点就在天王洲的资料中心内，想碰机器的话就得前往那里，透过专用的终端机登入。」
「天……天王洲？」
从大崎这边要怎么过去？搭计程车？或是坐临海线？
「还有更愉快的消息喔。DC内的维护室，禁止携带电脑和外接储存设备。换句话说，就算制作了作业用的设定档，也完全没有办法复制到实际的环境中。啊哈哈，这是叫我们记在脑内，然后在现场手动输入吗？这里的人真是的，啊哈哈哈。」
现场响起一阵干笑：
工兵的嘴巴一开一合。由于太过震惊，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咦，那……那么，找们到底该怎么作业才好？难道真的要背熟那些设定，然后再前往资料中心吗？」
背下几十行、几百行的英文字母的排列组合。
室见嘟起下唇：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你以为考科举啊？我们又不是什么考生或街头艺人。」
滑鼠传出「喀嚓」的点击声。室见微微眯起双眼：
「基本上好像有一套携入资料的流程。把档案上传到指定的资料夹里，然后委托他们复制到实机环境——维护用终端机内。不过，档案内容的安全性检查及审核大约要花费一个星期的时间……比飞鸽传书还要烂呢。这是什么百万分之一bps的速度。」
「……对不起，室见，我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说着，工兵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再怎么说，这也太难做事情了。增加了这么多不必要的手续，当然会导致赤字吧。谁叫你们每变更一次设定，就要把工程师绑住一整个星期。
室见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也是。总之意料之外的事情太多了。我们的想法可能有点天真。应该多收集一些资讯，查清楚为何会委托我们公司才是。」
「室见，关于这一点……」
工兵深呼吸一次，紧接着将贝塚那里听来的事情全数告知。不顾盈亏地承包案件，屡次变更合作伙伴，以及网路供应商的撤退一事。
全部听完后，室见仰望着天花板。她生硬地摇着头，冒出一句：「糟透了。」
「这根本是彻底失败的专案嘛。完全不是我们用两个或三个人月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数百个人月的死亡行军，还是现在进行式……光想到就不寒而栗。」
「怎……怎么办……」
在心生恐惧的工兵面前，室见咬牙切齿道：
「既然工作都已经接下，当然不能逃避。不过……」
她眯起那双大眼睛。
「有必要先来拟定对策啊。樱坂，你今晚有空吗？」
「咦？啊，是的，并没有什么安排。」
室见点点头：
「OK，就找藤崎先生一起开个紧急会议。在会中报告状况，视情况请他说服社长。」
「是要撤退……吗？」
「可以的话当然想要这么做，不过最起码得让对方答应我们划清业务范围和调整作业场地。要是在这里被呼来唤去的，我们迟早也会垮掉。总之必须尽量减少驻点的要素才行。」
她语气强硬地这么表示。沉默一会后，工兵也点头同意。他绷紧眼角，整个人转过身来：
「我知道了。要怎么联络藤崎先生呢？我来打电话？」
「可以拜托你吗？我还在处理大濠先生交代的工作，暂时无法分身。」
当然——工兵这么回答，起身离开座位。他确认口袋里的置物柜钥匙，并紧紧地握住。总之先取回手机再说，然后到休息室拨打藤崎先生的号码……唔，毕竟事涉敏感，还是到一楼大厅去打电话比较好吧？
他脑中这么筹划着，同时迈出脚步。就在准备小跑步经过置物柜旁的时候——
「啊，樱坂先生，您回来得正好。」
最不想见到的人，就这样碰上了。
理平头的运动选手……大濠正带着满面的笑容。
「现在有空吗？室见小姐也是。」
「那……那个……」
「很快就结束的。」
他不由分说地这么告知，然后走过工兵的身旁。无可奈何的工兵只得回头，和大濠两人一起返回座位上。
室见脸部僵硬，背部打直，露出一脸紧张的表情。
「啊啊，不用那么拘谨，这样听我说就行了。那个，你们两位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
室见抽搐着嘴角说：
「今天晚上，我们公司有一场内部会议，所以下班后预计要直接回公司。」
「啊，内部会议啊？」
大濠讶异地说道。他微微抬起四角形的F巴。
「嗯——能不能设法空出时间来呢？其实今晚有点作业需要处理。」
「是作业……吗？」
「说是作业，也算待命……不，好像是执行环境的一个应用程式无法顺利运作，今天晚上要加以测试。所以，能不能请你们一并在场，好帮忙判断网路方面的问题。」
「……预计花费多久的时间呢？」
面对室见的问题，大濠「嗯——」地想了一下：
「从凌晨三点开始，大约两个小时吧。」
「三点……？」
工兵不禁出声反问。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大濠却是笑眯眯地回答：「是的。」
「因为是开发中的系统，白天没办法停机。晚上也作业到很晚，所以只能等各种处理结束后……嗯，三点还算比较早了。平时都是快天亮才开工的。」
开……开什么玩笑。
根本就没有时间陪你们一起胡闹，必须拒绝才行。至少得拜托对方，有假日和深夜作业时要事先告知。
就在面色焦急的工兵准备抗议之际。
办公桌的另一边传来并尻课长的声音：
「大濠，来一下好吗？贝塚小姐也是。」
大濠「哦」了一声，转过头去。微微行过礼后，他再次面向工兵他们：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虽然很不好意思，今晚还是拜托了。」
「咦，不……那个——」
「集合地点在天王洲DC，稍后会把地图传给你们。」
还来不及出声制止，对方就这样离去。工兵和室见两人面面相觑。

到头来，还是被迫参加作业了。
凌晨三点，工兵他们来到天王洲资料中心的作业室。三坪大小的空间里杂乱地摆满了桌子、椅子及终端设备。好拥挤，大崎的事务所已经够挤了，这里的拥挤程度又是另一个次元，原因是十平方公尺左右的空间里居然待了六个人。大家都缩起肩膀，用黯淡的眼神盯着萤幕。一种凄惨的气氛弥漫在立方体形状的室内。
工兵打量四周。
奶油色的墙上没有类似开口的东西。找不到窗户，钢制的房间门也牢牢地关着。
（没有窗户的房间……居然是令人这么喘不过气来。）
面对不愿知道的真相，工兵的心情低落。他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回正前方。长桌上摆放着液晶萤幕和键盘。画面显示的是图像式的维护页面，标题列中写有Administration　Tools的字样。这是防火墙的GUI(　Graphical　User　Interface)。
一旁的室见凝视着画面，手边断断绩续地传出敲击键盘的声响。
「……搞懂了吗？」
工兵忐忑地询问。
他不问「搞懂了『什么』」。因为两人未曾听过任何的简报就被带来这里。防火墙的安装地点、位置、策略内容等，对方根本就未提供任何一项资讯。
大濠下达的指示极为简单：
「我们要设法执行出问题的应用程式，请你们检查网路方面有没有错误。」
就这样。
唔，什么叫做出问题的应用程式？是从哪里连线到哪里的？究竟要检查网路上的哪一台饥器，才能做出「没有错误」的肯定答案？目己就连网路架构图和参数表都没能带过来……
怀着绝望的心境，工兵他们只得先展开调查。向同一室的作业员询问：「有没有可以登入的机器？」得到的回答就是这台防火墙。当然，连安装在网路上的哪一个位置都不清楚，只能浏览设定后自行猜想了。
室见眯起一只眼睛：
「好像是介于外部网段和伺服器网段之间的防火墙。介面太多，哪里接到哪里又是怎么连接的，根本就搞不清楚。Zorie规划得乱七八糟，Address　Book里也是一堆重复的……」
点选几次链结后，室见用手盖住脸大叫：「啊啊啊，我受够了！」
「这个GUI太难用了！为什么没有开放命令列啊？不能使用管线命令和Tab补齐功能，我压力会很大耶。是谁设计出这种鸟维护环境的？白痴吗？还是外行人？」
「室……室见，小声一点。」
工兵急忙打断她的声音。周遭投来令人尴尬的视线，尽管看来似乎都是合作伙伴的员工，但还不知道会不会传一人NBL的耳里。他拚命安抚着室见：
「俗话说『擅书者不择笔』。一流的专家，无论是什么样的工具都能上手喔。应该说，如果没有这个防火墙的话，我们真的什么事也不能做，所以还算很幸运吧。Lucky!」
「……呣——」
室见很不高兴地这么呻吟道。她从鼻子呼出气来，一脸不悦的表情。
「那种乐观的思考方式，只在心行余力的时候才做得来。你看我们现在有这种心情吗？就算整个人倒吊起来再怎么摇晃拍打，也只能榨出叹气而已。」
「……的确。」
工兵搔搔鼻头。状况十分恶劣，找不到打破僵局的希望，室见她会如此不满也情有可原。
室见接着投来黯淡的目光：
「这么想缓和气氛，就说些好笑的事情来听听吧。能让我一次笑倒在地上的绝妙笑话。」
「又在强人所难……」
「先声明，我和海鸥一起收看『M-1大赛』（注：日本兴业每年举办的搞笑表演比赛）时，从来就没有笑过。」
「这门槛未免也太高了吧？」
这已经不是在强人所难，而是相当于辉夜姬开出的结婚条件那样没辄的难题。
但自己若是努力，就能让现场气氛和缓一些的话，这种时候就应该勇于尝试挑战。工兵略微思考一番后开口：
「那么，我说一下自己前阵子的经历吧。上上个星期的……星期六吧？我和桥本课长在池袋一起吃饭。」
「又吃饭？」
「什么又吃饭……没有那么频繁好吗！一个月才一或两次而已。」
「…………」
不理会保持沉默的室见，工兵继续说卜去：
「我们在Tabelog找了几家有好喝的日本酒的店家，两个人一间一间地喝下去，结果就错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然后，因为觉得花钱搭计程车很蠢，于是就商量好去卡拉0K唱歌，等待早上的第一班电车。」
「卡拉0K——」
「家庭餐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不过在我提议『要不要去唱几首歌』时，她的反应很积极就是了。所以我们就前往西剪票口的Pasela。」
「等等。等一下，樱坂。」
室见伸出手来制止，挑起单边的眉毛问道：
「你说什么？那个人会唱歌？在卡拉0K?」
工兵点点头：「是啊。」
「唱得非常起劲喔。哎呀，我刚开始也很担心呢。毕竟她的邮件一内容虽然是那种风格，不过讲话的语气还是老样子，原本以为会唱得像和尚念经一样……结果还挺不赖的呢。」
「哦——」
让她钦佩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然后呢？她唱了什么？是西洋歌曲还是『美梦成真』的歌？」
「不，是〈面包超人进行曲〉。」

噗！

室见噗哧一笑，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她用指甲抓着桌面，微微颤抖肩膀。
很好，这下赢了。
在做出胜利动作的工兵面前，室见抬起脸来。她抽动嘴角，眼中还带有泪水：
「你……你好卑鄙，樱坂。居然拿自己熟人的事情来当作笑话。身为艺人这招是旁门左道，完全犯规的喔。」
唔……反正我又不是艺人。
「对了，第二首是〈崖上的波妞〉。」
「噗咕！」
「第三首是〈快快跑啊哈姆太郎〉。」
「…………！」
「压轴曲是〈第一次的吻〉（注：动画《奇天烈大百科》的主题曲之一）。而且还是原曲的Key。」
「她唱得出来？真的假的？」
室见着实吃了一惊。
唔……她唱得真的非常像，连我自己听了也吓一大跳。
过了好一会儿，室见终于取出手帕来，擦拭眼睛的周围同时调节呼吸。在深呼吸几次之后，她摇摇头：
「……知道了，我知道了。的确，如今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只能在现有的环境之下尽量想办法解决了。」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面对工兵的问题，室见「嗯——」地想了一下。
「这个嘛……你能帮忙确认防火墙的设定，然后画出一份大概的网路图吗？手工绘制个大概就行，主要是让我看出哪个介面需要连接哪个网段。」
原来如此，既然没有架构资料，干脆就在这个地方当场制作。确认设定后，以图形标出各个机器之间的连接状况。首先从IP位址的配置开始着手。嗯，似乎可以帮上忙。
「了解。网路线……各个实体的线路也要整理出来吗？」
「不用。先专心制作逻辑架构图就好。」
「知道了。」
工兵站起来，扫视一圈室内，在右手边靠内的电脑架上发现了几支笔。
「不好意思，这支笔可以借一下吗？」
他这么询问机架旁的男性。粗眉毛的男性仅抬起视线看一眼便点头同意。工兵拿起一支笔，再一次面对刚才的男性说道：
「请问……还有没有什么不要的纸，背面是可以用的？」
男性轻叹一声，双手离开键盘，带着忧郁的表情从电脑架下层取出影印纸来。
「十张够吗？」
「啊，是的。非常够了。」
工兵收下有些蒙尘的纸张，回到原来的位子。他坐在室见旁边登入终端，透过浏览器来存取防火墙。在逐一确认设定资讯后，将它们以图形方式在纸上绘出。
先把防火墙放在正中央……路由资讯就原封不动地抄下好了。还有Addrcss　Book……Zone　Name也是。
…………
作业了大约二十分钟，总算能看出一个整体的朦胧雏形。以防火墙为中心，连接着几台路由器。外部两台，内部四台，分别配置了10．和l92.的私有位址。横向延伸出去的一条线则是通往备援机——备份用的防火墙吧。
就在烦恼该不该一并写出详细的存取控制策略时，房间门忽然被打开了。
理平头的男性——大濠将脸探进来：
「骏河系统，我们就要进入测试阶段罗。」
拜托你们确认了——说毕，他准备关上门离开。工兵和室见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可以……可以问个问题吗？」
只能趁现在确认相关的资讯了。工兵拿起笔记离开座位，用小跑步追上前去，然后摊开自己所绘制的网路架构图：
「今天的测试……以这张图来说，是从哪里连线到哪里？」
「嗯——？」
大濠望向这份笔记。他锁紧眉头，露出一副苦瓜脸表情。
「正中央的四角形是防火墙。主机名称是ext-fw-01，上方的介面是往外延伸……可能是连向其他的厂商吧。至于下方则代表内部，分别注明了各自的子网路……位址资讯。」
「…………」
听着工兵的说明，大濠只是苦着脸。不久后，他大动作地摇头：
「光说主机名称和子网路资讯……我也不太清楚呢。要是有更整体的架构图，我或许才能够回答你。」
「有这种东西吗？整体架构图。」
「如果回大崎的话……」
「…………」
我可以发飙吗？应该不行吧。
工兵当下忍耐着，继续发问：
「那么，至少可以先提供来源和目的地的位址吗？只要知道IP的话，就能够寻找防火墙的路由设定了。」
「位址……我也不晓得呢。」
「那么您知道些什么？」
面对穷追不舍的工兵，大濠的嘴唇扭曲成へ字形：
「唔，我并不是拜托你们处理这么细部的问题，只不过要求确认应用程式在连线时，网路上有无出现错误讯息喔。真的需要这么详细的资讯吗？」
「虽说统称为网路，其中也包含许多的连线路径。会出现错误讯息的，并不只限于发生连线障碍的时候。如果不能有个大概的方向，就不知道要从何调查起了。」
工兵加入从室见那里听来的资讯，拚命说服对方。不久，大濠似乎被折服了，于是点头道：
「听说是库存管理类的应用程式。我想大概是销售资讯系统和对外下单类的伺服器，在两者之间连线吧？」
尽管是相当不完整的情报，但总算获得具体的关键字了。所幸，防火墙的设定里包含了看似系统名称的英文字串，只要从这里调查起，应该就能掌握大略的连线路径吧。
「谢谢您，那么我们会继续监控的。」
当工兵低头道谢，转身折返时，后方传来轻微的叹息声。喃喃自语般的声音传入耳里；
「EE公司当初明明就做得更好啊。」
「…………」
当作没听见算了，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工作。
伴随关门的声响，工兵也回到座位上。
「问到什么了吗？」
面对室见的问题，工兵出示笔记：
「总算打听到连线的系统名称……虽然是一些超级笼统的字眼。」
「没关系，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室见用纤细的手指接过笔记，然后目光扫视萤幕：
「刚才我在Address　Group里发现一个叫HANBAI（注：贩卖）的东西，这大概是销售资讯系统了。接着只要找出像是对外下单的字串，进而搜寻与两者有关的策略——」
就可以得知来源和目的地的位址资讯及连线内容。
工兵吞吞口水，紧盯着画面。
浏览器上的网页……防火墙的设定资讯快速度切换中。室见灵活地操作着键盘和滑鼠，寻找所要的那个字串。
过了好一会，室见停下双手。
「有了。」
她这么嘀咕道。工兵跟着探出身子。
「Book　Name是SRV-GAIBU-HAT，网段是10.230.40.0/28，所属Zone为Trust。」
哦哦——工兵呼吸急促。好快，真不愧是室见。仅凭藉这样的线索就能找出正确的资讯。
室见将目光固定在萤幕上，同时下达指示：
「把这些写在手边的网路架构图里，我接着调出HANBAI的资讯。」
「啊，是的。」
工兵拿起笔，在笔记上面书写。位于防火墙的内部，匝道路由器的另一端，Zone　Name是Trust，网段10.230.40.0/28．
「写好了。」
「那么，接下来的Book　Nsme是SRV-HANBAI-JYH，网段为10.230.40.16/28，所属的Zone是Trust。」
「好，Zone　Name为Trust，位于防火墙内部，路由指向闸道路由器的另一端……」
…………
奇怪？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
这两个群组部位在防火墙的内部，闸道路由器的另一端。应该说，连网段资讯也几乎一样，莫非这是——
「那个……室见。」
「干嘛，我现在很忙，Policy　Name里面……一直都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不，那个——」
「啊，莫非不是应用程式的名称，而是拿设定当天的日期当作Policy　Name了？为什么唯独这里要换个方式命名啊？可用性太差，真是怀疑他们的品味。」
「…………」
「既然这样，干脆就从Book　Name去找吧。切换成一览显示，复制到记事本之后整个搜寻……干嘛？从刚才就一直烦我！」
被人在背上画了一个「の」，室见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她用凌厉的视线瞪着工兵，后者连忙挥动双手：
「不……那个，请看这里一下。老实说，这已经不是防火墙设定的问题了。」
「啊啊？」
室见疑惑地望向笔记。她的目光循着工兵的记违一一看下去。来自对外下单伺服器的连线，碰到「前方的匝道」路由器便改变方向，往销售资讯系统——
…………
「不是没经过防火墙吗？」
「是啊。」
室见闭上双眼，沉思了一阵子后做了个深呼吸：
「也就是说……透过这个防火墙来监控连线，是毫无意义的？」
「很遗憾。」
听完工兵的回答，室见口中喃喃念着：「原来如此。」过了不久后，又再一次以相同的口吻说出「原来如此」。
…………
「我受不了啦————！」
果然爆发了。工兵拚命按住想要起身的室见，同时向周遭的人低头致歉：
「抱歉，不好意思，好像又突然发作了。」
他用力把室见按回座位，并转动对方的视线，自己也以同高度的视线望去：
「室见，请冷静点。总之先试试看登入这个……闸道路由器吧。如果下方挂着伺服器的话，就可以按照原先计划监控连线了。」
「怎么登入？我们根本就没有帐号和密码。」
「我去问问。」
工兵自信地说道，接着离开座位。他穿梭在长桌之间，一个一个地询问那些看似不胜其扰的作业员们。待问到第三人时，终于听见一句：「说到这个——」
「EE公司可能留有登入的说明手册。」
「真的吗！」
男性作业员在电脑架旁边取出一个档案夹，翻找之后从中拿出一张纸。
工兵看着这份对方递来的资料。大部分留白的纸张上，贴有TeraTerm的画面截图。其下方标示着「ID」，然后是「密码」的字样。要说这叫手册，内容未免也太过简洁，但这确实就是存取网路机器的相关资讯。
「至于机器的位址就不清楚罗。」
对方这么提醒道。工兵点头回应。
位址可以从防火墙的路由设定中找出来，如今也知道可以透过TeraTerm来连线。对于从事网路业的两人来说，这些资讯已经非常足够了。
「室见！」
工兵拿着这张纸跑回来。室见扬起眼角端详纸上。
「……不幸中的大幸呢。倘若每一次的操作都会变更帐号密码，那我们就束手无策了。虽然在资安上存有疑虑，但这种时候能遇到共通的帐号和密码，实在是谢天谢地。」
在室见的操作下，萤幕上出现TcraTem的昼面。她快速敲打着键盘，连线到匝道的位址。输入ID和密码——登入。
「好，成功啦！」
提示字元变成>符号。
室见输入确认路由的指令。「show　ip　route　10.230.40.O」……按下Enter键。工兵念出上面显示的结果：
「……学习协定为OSPF，Next　Hop(封包转送路程点)是10.230.15.1。」
「嗯，对外下单系统的伺服器在10.230.15.1路由器上呢。那么，接下来是销售资讯系统，show　ip　route……10.230.40.16。」
执行。结果是——
「学习协定0SPF，Next　Hop是10.230.15．1。」
「怎么是同一台路由器！」
室见猛拍桌子，抬起眼角，整个人站了起来。
「什么啊，怎么回事！内部的连线搞得这么神秘……根本就无法监控嘛！这又不是在玩神经衰弱。到底要登入哪台机器才能确认连线啊？」
「室见，室见，拜托请不要生气。好了，我们继续登入下一台路由器吧。就是这个……10.230.15．1的位址。这样一来的话——」
工兵拚命安抚着，试图让她继续调查下去。这个瞬间，房间门开敔，大濠探出脸来：
「骏河系统，应用程式好像还是无法顺利运作……你们判断出问题在哪了吗？」
办得到才怪————！
工兵在心中这么呐喊。

阶层3

大崎的业务环境，在新的一个星期仍然没有改善。
不仅如此，每天都有新的问题浮现。
例如机器的设定变更作业，一般来说只要前往那个作业室进行作业即可。但在本次的环境下却不允许。原因很简单，各装置的设定资讯都在组态管理软体的监控之下，只要稍有变更就会发出警报。警告、警告！侦测到非法变更的设定！有可能遭到网路攻击！……差不多是这样。
避免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事先提出config的修改内容，请他们登记在组态管理软体之内。当然，若要携入实际的设定资料，则必须再个别申请。全部申请的时候，两者中间就得错开三天……不，是四天的间隔。真是的，没有比这更龟速的方式了。在费时制作好申请表并提出之际，又接到下一个变更委托，导致整个必须重新提出。真想一死了之。
第二个问题，作业的机种太多了。
唔，尽管因为被称为「网路负责人」而有点小看机器的种类，但事实上，EE所留下的机器却是琳琅满目得惊人。
代理伺服器、负载平衡器及邮件安全闸道器是小意思。日志管理系统、储存设备、DNS，最后就连综合身分认证基础建设这样伺服器类的组成，也被塞到我们网路所必须负责的范围里。当听见「骏河系统，请你们处理一下稽核轨迹管理的设定」这种指示时，室见也差点要晕倒了。在忍不住回答「我们想带回公司调查一下」后，大濠却露出夸张的吃惊表情：「咦？连这种东西都不知道吗？你们不是网路工程师吗？」真想一死了之。
第三个冲击，资料和现况有出入。
介面的位址不同……并不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该有的实体网路线不存在，机器没有装入机架，最后甚至出现连机架都不存在的状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陷入混乱到处找人询问之际，其中一名作业员开口：
「啊啊，那个啊。架构图本身好像是最终版本，不过实际上还没完成到那个地步。」
…………
还没完成？你说还没完成？
喂喂，NBL，这跟以前说的完全不一样吧？当初听到的是负责调整喔？在你们的想法中，把机器装入机架和布设实体线路，也叫做调整吗？哈哈哈，不愧是国际企业，强人所难的规模也与众不同，就和我们公司的社长差不多。厉害——
…………
唔，说真的，饶了我们吧。
面对脸色铁青的工兵他们，大濠却是苦着一张脸告知：
「我说骏河系统，可以请你们报告一下，这里的连线什么时候能完成吗？真是伤脑筋，不要老是等待别人下达指示，要更自动自发一点才行。」
…………
真想一死了之。

「我——受——够——了——」
工兵倚靠在吸烟台上，呻吟般地这么说道。他猛然趴下的瞬间，保特瓶内的液体随之晃动。
在灯光照明下，绿茶发出闪亮的光辉来。
「受够了啊？」
贝塚呼出一口烟雾。轻佻的口吻和这句话的内容显然格格不入。她将狐狸眼眯成一条细缝，拾高下巴道：
「才早上九点半哟。今天的工作正要开始而已。拿出干劲来，一鼓作气加油吧——」
「贝塚小姐你还不是一太早就在抽烟休息……」
「早上拚命工作，一般人根本就办不到吧。」
「完全前后矛盾嘛！」
工兵叹一口气，伸手擦了擦脸。
真是个喜欢愚弄他人的女性。话巾完令听不…哪婪是开玩笑，哪些又是认真的。难以捉摸，给人一种无拘无束的印象。
不过在一起时，气氛就会变得和缓。在这种杀气腾腾的环境下，是唯一能轻松交谈的对象。
贝塚悠里三十一岁，三重县四日市出身。毕业于关西的私立大学，目前似乎独自一个人住在等等力。进入Spiritia之前在某家SIer从事销售工程师方面的工作。兴趣是搬家。得知工兵住在文京区后，她便不时询问那附近的房子和租金价值。而工兵则请对方介绍大崎周边的酒馆。两人目前的交情是处于互道「早安——」、「辛苦了」的地步。但若是和其他公司的人过于亲近，室见的脸色也不会太好看，所以这种关系只限定在休息区。
工兵撑起身子，用手拄着脸颊：
「唔……毕竟我们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罗。一、两天就很痛苦了，更何况是两个星期。老实说还真佩服我自己这么能撑。差不多也该是时候放弃了吧？」
这是真心话。
日复一日的强人所难，突发性的作业委托。准时下班的梦想不但彻底泡汤，最近甚至只要能赶上末班电车就算幸运了。因为这样，自家公司的业务也几乎停摆，需要占用周末和深夜的时间才勉强处理得来。当然，面对这样的惨状，工兵他们并非只是坐以待毙。两人和大濠交涉无数次，拜托对方设法减轻作业量，但结果经常是遭到拒绝。对方的理由是，自己一个基础建设负责人，是无法推翻高高在上的高层所拍板定案的建构时程。
至于唯一可以仰赖的藤崎，两人还未能把事情告诉他。据说在那之后，他被社长派去负责某制造商的顾问业务，目前正被软禁在客户那里，不知道何时才能返回公司。
绝望无比的状况。让人有种想放下一切高喊「Give　up!」的冲动。但贝塚依旧不改那若无其事的笑容。
「哈哈——才两个星期就想放弃，太没出息罗。我到今天已经整整撑了三个月。」
「三个月！」
工兵睁大双眼。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忍受到现在？咦？是有什么秘诀吗？例如打禅……冥想法之类的。」
「嗯——很接近吧。要不要我示范一次？」
「非常需要。」
工兵目不转睛地盯着，眼中充满了期待。贝塚点点头，将抽到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收起香烟盒后走到墙边：
「首先抱起双手。」
嗯。
「背靠在墙上，双脚一前一后打开。」
嗯嗯。
「稍微缩下巴。」
「好的。」
…………
「呼——」
「不要睡觉啊——！」
下意识吐槽了。那么多准备动作，结果就是睡觉啊？应该说，冥想和睡觉根本不一样吧！
贝塚轻轻伸了个懒腰：
「哎呀，压力过大时，睡觉是最好的方法喔。你知道吗？根据最新的研究显示，每星期午睡三次，每次三十分钟的话，好像可以降低37%心脏疾病的死亡率呢。」
「这种杂学不懂也罢！」
「还有，我的眼睛看起来细细的，其实是故意眯成这样喔。为了打瞌睡时不被发现。」
「那是什么伏笔？」
可以吐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可……可恶，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总是没有机会耍笨！
在恨得牙痒痒的工兵面前，贝塚耸耸肩膀：
「好了，先不开玩笑，我之前也说过吧。放轻松，就这样而已。不用去在意案子的结果或系统怎么样。只要低头望着脚下，踏实地度过每一个营业日就好。」
「不对结果负责……是这样吗？」
「是的。」
贝塚点点头。
「谁叫我们只是被人包月聘雇过来的呢。不但没有义务帮忙填补NBL的亏损，也毫无理由对终端客户……对Cowl讲求什么道义。做完合约基准160小时的业务，超过的勤务则以每个小时为单位收费，这样就得了。」
「说得很不留情呢。」
「It's　not　my　business——就是这么回事。」
冷淡地这么回答后，贝塚叼起一根烟，在前端点火后吸入一口。外露的烟草，闪耀着暗红色光辉。
烟雾扩散于半空中，贝塚这时又补充了一句：「况且——」
「老实说，这里的现场还算好了。我以前有过不少驻点的经验，有的地方还要更糟糕呢。」
「更糟糕……吗？」
工兵眨眨眼问道。贝塚点了一下头：
「例如……对了，早上来公司时，发现一部分的墙壁凹陷，呈鞋印的形状。」
「咦？」
这……这算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像这样……一脚踢破的。压力太大的结果。」
「…………」
「还有人会忽然大声鬼叫，对着天花板喊着：『哇啊！哇啊！』周遭人上前拚命制止，却是用力挣脱后继续大叫。哎呀——真是一幅离奇的光景呢。」
这不是恐怖片吗！
可怕，太可怕了！
工兵颤抖着身子。化闭上眼，仰首灌下保特瓶内的绿茶，接着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
……这种驻点业务，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啊。摧毁人格，把一个人逼疯。将一大堆人塞进没有窗户的房间，不分昼夜地使唤。没收私人物品，甚至不允许和外界联络。像这个样子——

简直就是奴隶嘛。

脑中浮现的这个字眼，令他讲不出话来。说贴切的话，还真是无比贴切的形容。
「……我还以为，奴隶制度早就已经灭绝了。」
工兵叹息地喃喃自语，贝塚却是「哈哈」一笑。她半眯起眼睛，吐出烟雾来：
「因为自由可以用金钱收买啊。没有财力的人，一辈子都会待在『公司』这条排桨帆船上。然后只能祈祷自己的主人是个大善人。」
「我们现在的主人是？」
「要我明说吗？」
「……不用了……不好意思。」
工兵主动道歉。唔姆……大濠先生肯定是——他揉揉眉心，倾着头说道：
「不过……最近好像有改善一点哦？不但深夜作业减少，也没有ASAP的委托。可能稍微体谅到我们的辛苦了吧。」
多亏如此，下班后才能返回骏河系统处理其他公司的业务……唔，尽管这算不算一件好事，还停留在有待商榷的地步就是了。听见工兵的回答，贝塚整个人茫然地张开嘴巴。
「咦？」
她恍神般地直直看着这边。咦，什么？我说了哪些奇怪的话吗？
「樱坂先生，难道你都没听说吗？」
贝塚疑惑地这么询问。工兵皱眉：
「没听说……是指什么事情？」
「嗯——？啊啊……不，那就不要紧了。抱歉。」
？
在有些错愕的工兵面前，贝塚收起香烟，然后拿起装有烟蒂的烟灰缸。
「好了……该回去了吧？要是离开座位太久，可能会被大濠先生盯上喔。」
「啊啊，的确。」
工兵将保特瓶内的东西一饮而尽，丢进墙违的垃圾桶，并追上贝塚的身后离开休息区。
「今天大概也会很忙吧。」
听见他语带疲惫地这么嘀咕，贝塚拾起下巴：
「谁知道呢……只不过我会准时下班就是了。无论大濠先生或井尻课长他们说什么。」
「你下班后有什么安排吗？」
「约会。」
…………
啊——啊啊，是这样啊。才星期一就这么令人羡慕。
工兵一脸尴尬地耸耸肩。
贝塚转过头来，看似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座位上，工兵立刻遭到室见的瞪视。
那细长的眉毛陡峭地上扬。室见明显不悦地吸了吸鼻子：
「你啊……最近好像跟那个狐狸眼感情不错呢。」
「狐狸眼？」
「就是那个叫贝塚的外包厂商啊。你们从休息区回来时总是走在一起。」
啊啊。
是两人一起走进专案室时被看见了吗？的确，最近同时回办公室的次数变多了呢。
「我们只是休息的间隔恰好接近罢了。我过去的时候，贝塚小姐刚好也在休息。」
「你这跟踪狂。」
「为什么？」
「你一定是看准她离开位子，然后再追卜去吧。难怪最近休息的次数忽然变多。算准时间到吸烟室，装作巧遇一样打着招呼：『咦？感觉很常遇到贝塚小姐呢。莫非我们之间有着一条命中注定的红线……』哦哦哦，真恶心。我整个人都要发抖了。」
「愈说愈难听了吧！喂。」
而且声音模仿得完全不像！
工兵叹一口气，拉出椅子：
「再怎么样，我也不敢在客户的地盘上搭讪啊。更何况她好像有男朋友了。」
「……是这样吗？」
「虽然没直接问过，但我想应该是吧。」
既然在平常日晚上约会，那么两人的感情应该进展得不错吧。起码不是一个年纪比对方小，刚认识不久的协力员工能够介入的地步。
听了工兵的回答，室见扭曲着嘴角：
「那你们之间都在聊些什么？搞得好像每天有什么重大活勤一样。」
「聊什么……这个嘛——」
他思索着记忆，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
「例如酒馆的话题，自己住在哪里等等。算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情吧？啊啊……今天聊到一件满夸张的事。」
「夸张？」
「就是在其他的现场……有人被驻点案件搞得精神失常。不过我想应该有部分夸大渲染吧，毕竟那种情节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例如踹破墙壁，在办公室内突然鬼叫起来之类的，这些终究还是很难去想像。就在工兵做了这么一个前提，准备开始叙述之际。
室内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狂风般的键盘敲打声停止。空气凝固，彷佛连时间也跟着静止。
工兵找出声音的来源。在对面相距三个区块的办公桌边，一名男性整个人站起来。他晃动着西装打扮的双肩，目光凝视在桌上的一点。稀疏的头发已经抓乱，办公椅则是倒在脚边。
「……不可能的。」
在令人耳膜发疼的沉默中，男性自言自语地低喃。过了好一会儿，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根本就办不到啊！」
然后这么大叫。男性推开周遭那些当场傻住的人们，直接跑出了房间。可以听见走廊上传来「哇啊哇啊」的一阵怪叫。紧接着，是类似警卫制止的声音以及多数人的脚步声。
工兵和室见顿时僵在原地。
他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但过不了几秒钟，室内的冻结状态便解除，员工及合作伙伴们面无表情地望向萤幕。不久，那熟悉的键盘敲击声的合唱又回来了。
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任何人站起来。仿佛刚才的男性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样，专案室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状态。
唔……喂喂。
背上窜起一股冷意。这种反应太奇怪了。完令没人当一回事吗？刚才可是有一个人消失喔。
你们不会好奇原因，不想去确认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你们早已经「习惯成自然」，认为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不寒而栗的工兵一旁，室见叫了一声：「樱坂？」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紧紧抓着工兵的衣袖不放。
「你刚才说到一半，那个被夸大渲染的故事，内容是什么？」
「…………」
就是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啊—七坦句话他开不了口。工兵吞吞口水，摇了摇头。
这个瞬间，桌上的分机响起。
「您好，我是樱坂。」
「啊——我是大濠。」
嗯？
工兵望向房间内部。助理前方的位子L没有人。是从会议室那边打来的吗？倾头不解的工兵首先问候了一句：「辛苦了。」
「辛苦了……办公室那边刚才好像传来很大的声音，是怎么了吗？」
「……不清楚，我刚好也不在座位上。」
由于不想触碰这个话题，他于是选择含糊其词。若对方追问不舍的话，就转接给助理好了。但大濠只回了一句「是吗」，便很干脆地不再追问。
「那就算了。对了，樱坂先生，或者室见小姐也行。现在能不能跟我去客户那里一趟？」
「客户那里……吗？」
工兵眨眨眼反问。大濠回答：「是的。」
「就是Cowl啊。对方似乎想商讨最近的时程表，所以希望我们现在过去一趟。哎，是非常突然没错，不过会议中好像也有关于网路方面的议题，所以想请骏河系统你们一块儿列席。」
「呃……」
既然有吩咐，那就去一趟也无妨。工兵握着话筒，偷偷看了一眼室见的座位。狭窄的空间里摆放着堆积如山的资料和笔记。从这几天处理工作的方式来看，这些文件的高度，恐怕就等于待处理的工作量吧。工兵「唉——」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我一起去好了。是现在出发吗？」
「是的，我回座位后会再通知一声，可以请你先准备一下吗？」
「了解。」
电话挂断。室见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客户那边似乎有个会议，我打算过去听听看是怎么回事。无法判断的部分就先带回来……这样可以吗？」
「你一个人……去客户那边？」
褐色的眼眸闪过一丝不安之色。但或许是发现工兵的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于是她很不情愿地啧了一声：
「没办法……千万不要随便答应什么事情，不懂的东西一定要强调自己不懂喔。」
「没问题的，我也非常清楚这个案子有多么糟糕，绝对不会做什么口头承诺的。」
「那就好。」
室见看起来脸色不佳。可能是刚才发生的那起意外事件所造成的影响吧。工兵再一次回答「不用担心」，然后努力装出一副开朗的表情，从座位上起身：
「室见，今天工作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换个心情，我一家介绍好吃的餐厅给你。那里也有鲔鱼料理，一定会让你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
室见默默点头。工兵微笑着拿起自己的外套。

Cowl.com的总公司在JR新桥车站的东边，汐留SIO-SITE的一个角落。
几人步行在往来行人稀少，靠大海那一侧的街道。同行的人有大濠及设备负责人N岛两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好，大濠在途中总是找上工兵聊天。樱坂先生结婚了吗？室见小姐呢？话说室见小姐看来很年轻，是几岁了呢？要是邀她去饮酒会的话愿意来参加吗？
这段期间，N岛则是一直很孤僻地玩着手机，气氛怎么样也算不上良好。从大崎到新桥仅仅十分钟的路程，工兵却觉得自己精疲力尽了。
几人终于抵达本次目的地的大楼。
穿过玻璃构成的入口大厅，他们搭乘通往高楼层的电梯。抵达二十四楼的接待楼层后，脱下大衣。将衬衫的领口拉整齐之后，大濠小声地说道：
「樱坂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在客户那边请自称是『NBL的樱坂』。」
「是？」
「千万不能抬出骏河系统的名字喔。在客户的眼中，只有我们NBL而已。」
「……嗯。」
工兵含糊地答应，脑中却挥不去「这么做真的好吗」的想法。这样岂不是假冒公司名称了？他不安地询问：
「请问——如果要交换名片的话怎么办？」
「说名片用光就行了……真是的，樱坂先生，你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吧？还在我的面前装迷糊。」
「…………」
打着其他公司的招牌做事，真是那么普遍的行为吗？就在工兵不解地愣在原地时，大濠已经迈出步伐。工兵急忙追上莳去。
接待柜台的设计相当具有现代感。在彷佛机场柜台的空间里，坐着两位接待小姐。其身后是Cowl.com的巨大LOGO。她们认出大濠的模样后，随即站起来行了一礼。
「欢迎光临，请问本日要拜访哪一位？」
「麻烦请找入口网站事业部的Y泽主任。」
「Y泽是吗？这就帮您确认，请先在这里写下入馆证资料。」
好好——大濠这么随意地回答，同时抓起笔来。以熟练的动作书写完毕后，他转头望向工兵他们：
「这个需要每个人填写，樱坂先生也写一下吧。」
「啊，好的。」
工兵观察一旁N岛的反应，同时走向了柜台。在写上名字、所属公司和拜访日期时间后，将手中的笔交给N岛。
接待小姐正在拨打分机。听见话中提及「NBL」、「大濠先生」等字眼，想必应该正在联络客户负责人吧。不久，或许已经通知完毕，对方放下话筒鉴向这边：
「我来替各位带路。」
她从座位起身，恭敬地行完礼后，便往左手内部的走廊走去。走道两旁排列着黑檀木风格的房间门。对方打开右手边的第四个门。
「就是这里。」
这是大约有二十个座位的会议室。天花板吊挂有投影机，全新的白板下方摆放着红、蓝、黑三色的白板笔。
「Y泽立刻就会过来了，请梢待片刻。」
恭敬地说完后，接待小姐离开房间。房间门关上后，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默便随之降临。
…………
气氛好凝重。大濠和N岛两人的视线依然没有交会在一起的意思。待在密闭空间里，尴尬的感觉比起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工兵拚命寻找着适合的话题。
我想想……例如「刚才那一位接待小姐挺漂亮的呢」、「这间会议室非常气派」或者是……或者是——
「我说大濠先生，我可真的不管啊。」
忽然响起的声音，令工兵抬起睑来。身材圆胖的男性——N岛这么瞪着大濠。他眉头深锁，表情显得极度不高兴：
「无论说几次，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如果客户问起的话，就请清楚回答对方吧。就说NBL无法接受这样的时程表，无能为力。」
「要是听得进去，也就不必这么辛苦了，N岛。」
大濠用轻浮的语气回答。
「你也知道Y泽主任有多么强势吧？办不到的话就得把理由解释清楚，如果是含糊回答一通又会遭到严重客诉。所以你看，我不是请来各领域的专家了吗？」
「专家。」
N岛哼了一声，用冷笑般的表情抛出这句话。
「我们设备部门的意见，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喔。室内布线的交货周期是两个星期，根据申请书来下单，然后排入时程。客户应该也知道这个流程，而以前实际上也一直按照流程申请。但这次不一样吧？还不是因为某人完全忘记处理这方面的准备作业。」
「怎么能这样说呢。」
大濠看似心虚地皱起眉头。
「这个专案经历过多次的规格变更，难免会有遗漏或出错嘛。况且你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出包过吧，遇到困难时就要彼此体谅，你不觉得这种互助精神很重要吗？」
「…………」
「所以啊，希望你好好解释一下无法缩短交货期的理由。就算随口胡诌也好，总之用些专业的术语来搪塞一番。」
N岛想要反驳，但或许是发现说什么也没用，于是一脸不悦地闭上嘴巴。
在这种烦躁的气氛下，工兵感到胃部深处有股寒意。
从刚才断断绩续的互动听来，他大概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简单说，大濠「又」出纰漏了吧。忘记处理作业，导致必要的准备工作未能实施。资源忘了确保，但客户所希望的时程却是不变的。在伤透脑筋后，只好带着现场负责人前来自我辩解。分别就是负责设备的N岛，以及负责网路的自己。
（自我辩解……？）
对于这个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任务，工兵全身战栗。唔，等等，我根本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喔。在这种状况下解释？处理客诉？
办不到。
在危机感的驱使下，工兵准备出声。但这个瞬间，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嗨。」
简短打过招呼之役，一名高大的男性走进室内。是个鬓角很长，留有胡子的中年男性。他穿着格纹衬衫搭配一条窄管裤。眉毛很浓，顶着一张人家说的有洋鬼子风格的容貌。左手还戴着一个银色的大戒指。
……黑……黑道大哥？
在错愕的工兵一旁，大濠站了起来。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问候道：「您好，Y泽主任。」
工兵整个人发愣之际，鬓角男已经住这里看来。他微微扬起粗浓的眉毛：
「怎么，是新人啊？」
「啊，是的。呃——快打个招呼。」
被大濠这么一催促，工兵向前一步。名片……没有，总之先行礼再说。
「呃，我是NBL的樱坂。不好意思，名片刚好发完了。」
男性面无表情地取出名片盒，从中抽出一张递了过来：
「我是Cowl.com的Y泽。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收下名片后抬起脸的瞬间，工兵对上Y泽的目光。对方以两栖类般暗沉的眼神望着工兵。他的心跳顿时加速。谎报公司名和没带名片的理由，这些放在心底深处不可告人的事情彷佛都被看穿了一样。
但Y泽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请众人坐下来，自己也坐在靠内的椅子上。
「然后呢？」
他冷不防地这么开口，目光扫过NBL的每个人。
「什么时候可以完成？三楼机架，还有连线。」
「这个……关于这件事嘛——」
大濠卑屈地笑道，同时偷偷看了N岛一眼。
「负责的人员正要为您说明现状。」
N岛一副「咦？我来？」的表情反望回去。然而大濠在抛出这句话后，人便坐着不发一语。无可奈何之下，N岛叹了一口气：
「我是负责设备的N岛。嗯——关于机架和室内布线，听闻贵公司预计在十二月七日开始使用，但负责施工的公司，这个星期的工时已经爆满，最快要九日以后才可以作业。」
「所以？」
N岛吞了吞口水，汗滴从圆滚的脸颊上滑落。
「所以，必须在九日才能取得作业员的工时。考虑到十日安装机架，十一日进行布线工程，开始使用的时间就是十四日的当周——」
「啊啊？」
充满震撼力的声音。室内的空气顿时冻结，N岛面色苍白地垂下头去。在这股令人浑身发颤的气氛中，Y泽主任面向大濠：
「NBL，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干……干什么？」
「我两个月前就告诉你们，三楼的连线要在七日前完成吧？事到如今跟我说来不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作业员的工时是我们应该知道的吗？你们想要表达什么？」
「啊——呃——」
大濠抽动着嘴角，视线游移不定。在如捣蒜地点头后。他又改成摇头：
「不，这是误会。我们并非特地过来解释赶不及的原因。」
他「咦嘿嘿」地笑着抓了抓头：
「而是前来向您报告，尽管时程非常紧凑，我们依然会卯足全力完成。请不用担心，一定会如期完工的……对吧？N岛。」
「…………」
N岛依旧低头不语。但或许是无法承受来自周遭的压力，他过了一会儿便微微点头。大濠看似松了一口气，再次转向对方：
「就是这样，请您放心吧。」
然而Y泽主任仍不改疑惑的表情：
「网路呢？只有布线，要是没有IP的可及性是不行的喔。」
「……啊——呃——」
大濠偷偷望向这边。
……喂，不会吧。
我根本还搞不清你们谈话内容的前后关系。
但工兵的祷告未能如愿，大濠还是问了一句最坏的问题：
「办得到吧？」
我……我哪知道啊————！
就连要做什么，处理哪个地方都还没掌握清楚。在这种状态下，完全无法判断能否实施吧。加上从刚才的互动来看，客户所要的回答是「YES」，若听到「N0」就会当场发作。
工兵连忙摇头：
「唔……我得回去研究看看。」
「咦——？还要研究？能不能办到，起码有个概念吧。你们好歹是网路的专家啊。」
「可是，我不能提供不正确的资讯……」
「什么叫不正确？不过是在同一个DC内制作垂直管路。机器已经事先交付完毕，应该没什么困难的地方才是。」
「位址资讯……防火墙的策略要怎么办？」
「那种小事情，一下子就能拍板定案了。」
「不，总得先掌握最起码的流量是多少才行。」
在工兵努力抵抗之际，室网忽然响起刺耳的巨响。
对话停止。Y泽的手掌拍在桌子上。他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工兵等人：
「……请你们先回自己公司商讨出一个共识，再来向我报告好吗？在这里讨论只是浪费时阁罢了。」
「Y泽主任。」
「我也是很忙的。」
他这么拒绝道。尽管大濠还想继续纠缠，但看见对方的表情便闭上了嘴巴。大泽主任的脸上无疑充满了愤怒之色。
「……知道了。」
大濠小声地回答。平时的那股爽朗已经躲藏起来，如今只像个小动物一般，畏惧的模样完全浮现在表面。
「之后会再透过邮件或电话向您联络。」
「嗯，不要那些多余的报告，直接告诉我结论就行了。」
听完Y泽主任的指示，大濠行了一礼。
耳边似乎可以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

「樱坂先生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离开Cowl的办公室，大濠立刻这么抱怨。他抬起眼角，投来挑衅般的目光，那粗大的手指焦躁地把弄着眼镜的镜框。
「在那种场合，就算是说谎也无妨，你应该回答『办得到』才对啊。反正到头来还是要做。结果你却把事情复杂化，到底是什么心态啊？」
「什么心态……」
面对意料之外的质问，工兵愣在原地。他手里拿着大衣，转动身体面向对方：
「还不清楚要做些什么，总不能随便答应人家吧。假如轻易打包票，作业却没能完成，不是又会给客户造成麻烦吗？」
更何况——他继续说道：
「这种状况下强行设定完工日期，我们的风险不是也很高吗？必须先筛选出需求，确认所需的资源是否齐全……虽然我不太清楚，但设备方面好像也很危险吧？」
工兵将话题扯到N岛身上，肥胖的男性毫不客气地点头赞同。看吧，我说的没错吧？他自信地抬起脸来，然而——
「客户？麻烦？」
听见的却是嘲讽般的声音。大濠眯起一只眼睛瞪过来：
「我说，你好像搞错了。你们的客户是谁？是Cowl?不对吧，应该是我们NBL喔。不给我们制造麻烦，不就是你们的工作吗？」
「…………」
「真是的，总有这种厂商呢。不过是顶着NBL的招牌做事，就分不清自己是什么立场了。要称兄道弟无所谓，不过希望你们能划清界限。你们可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
说这种……话……
工兵一阵错愕。
居然有人说得出口？
不是同伴，不也是同事，甚至算不上相关企业的员工。但每天之所以奋不顾身地拚命工作，主要是赌上了身为专业人员的一口气，不为别的，只为了交出不至于玷污NBL这块招牌的成绩单，为了确保作业品质。
然而，
现在却——
在怅然若失的工兵面前，大濠哼了一声：
「本来是不想说出来的。老实讲，你们的风评不太好喔。遇到什么事情就说要调查调查的。又不是外行人，处理事情的反应能不能迅速一点？我们可不想把钱用在调查的时间上。」
「…………」
「还有，室见小姐也是。老是把风险两个字挂在嘴上，害我还要浪费不少时间去一一说服。如果不想做的话，能不能直接跟我说清楚啊？这样一来，我也可以采取必要的手段。」
「必要的……手段。」
大濠眯起双眼：
「就是向派遣你们的公司，向你们的上司投诉。」
「！」
一股冲击撼动大脑。
接二连三的言语暴力令工兵几乎喘不过气。自己在对方眼中被视为这样的人固然相当震撼，但利用现场之外的强制力来威胁自己一事，同样也使得工兵震惊无比。
尽管一直认为那是个差劲的职场，但工兵的想法依然显得天真。NBL的员工一样也是人，只要讲道理的话对方一定会明白。做不到的事情，就该直接向对方表达无能为力。
然而这些都错了。自己和NBL的正式员工之间，存在着一道绝对的墙壁。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彻底阻断双方的立场。对于要求的回答只能是YES。N0？很好，那就卷铺盖走路吧。
「真要说啊，你们……」
面对愣在原地的工兵，大濠正要继续批评之际。
一个不合时宜的号角声响起。大濠的目光往下移动。衬衫的胸前口袋处透出LED的灯光。
「是——我是大濠。」
他取出手机接听，同时转变成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开朗语气。电话的另一头……应该是大濠的助理吧。大濠的表情回复到平时那种随便的模样。
「嗯，嗯……现在就要回去了……怎样啦……樱坂先生？啊啊，跟我在一起……咦？什么？真的吗？」
声调突然改变。大濠抿着嘴唇好一会，最后才「嗯」了一声。他语气生硬地回答「嗯，我们马上回去」，然后挂掉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工兵忐忑地询问。大濠微微倾头，挑起单边眉毛很不耐烦地告知：
「贵公司的……室见小姐好像累倒了喔。」
…………

咦？

*　*　*　*

回到办公室，会议室前方已经聚集一堆人。
几张折叠椅并排在一起，制作成临时的床铺。身材娇小的少女——室见的衣物胸口处敞开，整个人模样憔悴地躺在上面。额头摆着一条湿毛巾，微微打开的嘴巴中呼出微弱的气息。
「室见！」
工兵急忙跑上前。他犹如跌倒般弯下膝盖撑地，室见却很烦躁地摇摇头：
「不要那么大声……听了头好痛。」
「对……对不起。」
工兵连忙压低声音，但脑中的混乱依旧。到底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不知所措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室见小姐最近这阵子一直都在熬夜喔。」
七分裤打扮的女性就站在正后方。贝塚带着一脸悲痛的表情望着这边。
「敖……夜？」
面对工兵的疑问，贝塚点点头：
「她总是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后来听说她好像跟大濠先生表示过『业务时间外的工作全部由我负责处理』的样子。我以为樱坂先生你都知道……难道不是吗？」
工兵一阵错愕，猛然望向室见。
那小巧的脸蛋比平时更为惨白……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发现呢？她最近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总是顶着红肿的眼睛，弯腰驼背，和她讲话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是当然了。她究竟吃下多少作业，负责了多少的工作呢？大濠先生最近不再强人所难了？ASAP的工作减少了？自己真笨，状况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倘若工兵的负荷有所减轻，一定是因为有人代为接手了。不惜牺牲健康消耗精神，独自一个人孤军奋战。
…………！
工兵忍不住抓起室见的手。他将纤弱的手指包在掌中，咬牙切齿股喃喃念着：
「室见……室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室见略倾脖子，用疲惫的眼神捕捉工兵的身影：
「要是跟你说……你一定又会胡乱逞强了吧。」
她痛苦地呼着气：
「你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被击倒喔……我还有一大堆事情必须叫你做，必须教会你。」
「…………！」
工兵屏住呼吸。

傻瓜，这个人真是个大傻瓜。被丢到这种乱七八糟的现场，连睡眠和休假也没能好好享受的情况下，居然还不忘自己是个训练员，想要维持一个好管理者的形象。
唔，起码也该考量一下时间、地点及场合吧。如今正是必须不顾形象地拚命使唤部下，以求赶快脱离眼前的苦境。尽可能地保留体力，即便牺牲周遭的人也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然而，什么叫还有东西要教会我？不愿让我逞强？真是令人无法置信的滥好人，哪是什么魔鬼上司？
（真的……这个人实在是——）
怀着一种近似焦躁的心情，工兵正准备开口的时候。
「唉唉，真是的。等等，真的累倒了啊？」
高亢的声音传来。大濠推开人群走进室内。他毫不在乎地踩响鞋声前来探头望着室见。
「喂，不要紧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撑不住的话就马上去医院吧。拜托不要在这里出事啊。」
「大濠先生……您的声音有点太大了。」
听见贝塚的指正，大濠双眉一扬：
「太大声？会吗？不好意思，我的声音本来就是这样了。话说樱坂先生，今天就叫室见小姐回去，你另外再安排人手过来吧。不然费用的支付就要换成时薪来计算，会很麻烦的。」
什么——
这次工兵真的彻底傻眼了。
费用支付？时薪？这个人在说什么啊。现在是你旗下所管理的一个人累倒在眼前了喔。根本不是讨论金钱问题的时候吧。而且什么叫「拜托不要在这里出事」？若换成办公室以外的地方，就没问题了是吗？意思是不要随便在自己的面前累倒，不然会给NBL造成麻烦？
……开什么……玩笑！
工兵咬紧牙根。咬破的口腔内部传来一阵钝痛。
你究竟把我们当成什么？万便替换的机器？还是电脑程式？拚命地使唤，到了不能用的时候就说再见吗？怎么有这种人，开什么玩笑。
全身的血液倒流。多日累积的疲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涌现一把怒火。胃部深处炙热。在激动的情绪驱使下，工兵正准备靠近大濠。
这个瞬间，上臂却被人抓住了。
室见望着这边，其褐色的眼眸带着朦胧的光辉。
「室见……」
为何要阻止？无论怎么看，理亏的都是对方吧。必须要严正抗议，视情况动手教训对方也是很合理的。
但室见却摇摇头：
「我们的合约内容是每个月提供两人份的工时，没有多也没有少。大濠先生说得很正确喔。既然因我们的关系而无法满足合约时间，就只能寻找替代人手。这和我的身体状况毫无关系。」
「可……可是……」
「不用担心，我稍微休息之后轻松多了，马上就可以回去工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整个人就要爬起来。工兵连忙将她按住：
「不行！拜托，你先继续躺着，等整个人稳定下来再说。」
在工兵这么恳求对方之际，身后传来沉闷的咳嗽声。
「总之。」
大濠很不耐烦地看着这边。
「早点重新开始处理业务吧，工作还有一大堆呢。三楼机架的事情，你们也尽快准备好怎么回答……真是的，又给我生出不必要的作业来。」
他酸酸地这么告知，然后转过身去。
「好了，散开散开。大家回去工作了。」
挥动着左手驱赶人群，大濠就这样离开室内。工兵紧紧握住拳头，甚至于忘了要呼吸。
远方传来哀嚎般的声音。类似重物倒下的声响，紧接着是许多人的脚步声穿过走廊。
——又有谁崩溃了吗？精神失常，丧失了理智。
…………
不行。
工兵仰望天花板。
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如今终于了解，这个现场大有问题。一个不把人当成人看的空间，为了压低成本而容许一切蛮横行为的场所。努力和诚意在这里完全无效，正式员工的指示优先于一切事物。
必须逃出去。用尽一切手段，即便会造成自己的负面评价，也要脱离这个现场。不为其他，只是为了室见，为了拯救眼前这位滥好人上司。
但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我们被合约捆绑在这里，没有一项事情是能够控制的。工作堆积如山，就连调整交货期限和规格的权限也没有。在这种状况之下，到底能够采取什么手段？真的能够描绘出一幅逃出生天的蓝图吗？
该怎么做——
工兵急促地呼吸。
眼前仰望的天花板，就如监牢一般的低矮肮脏。

阶层4

小雨静静地下个不停。
深夜的大崎车站前，被深邃的寂静所笼罩。室外的灯光下，看不见往来的人影。唯独被打湿的红砖色地砖于白色照明中浮现出来。
现在是凌晨一点，末班电车已经开走了，车站的铁卷门也拉下。工兵一人撑着伞，走出办公室的入口。细小的水滴从塑胶伞表面滑落。这个样子，就彷佛自己独自被遗留在世界上一样。
……好冷。
他用一手按住肩膀。就在取出手机确认来电纪录时，忽然听见「啪喳」的一声潮湿的声响。
抬起脸来，只见一个渔夫大衣的轮廓站在在高架人行天桥上。对方撑着一把略大的伞，唇上背着浅驼色的包包。
「来得真慢呢。」
人影这么说道。
对方向前一步后，立刻露出那醒目的乱翘头发。接着是琥珀色双眸、小动物般的圆脸，以及高高翘起的小鼻子。
「梢。」
工兵喘着气呼喊对方的名字。他略微小跑步，来到莺人身边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特地请你过来一趟，结果出门的时候又被派了一堆工作。」
「在这种时候？」
穿着渔夫大衣的女性——侄乃滨梢皱眉道。她不悦地抿着小巧的嘴唇：
「你们那个现场的问题，比我听到的还要严重呢。是不是现在就收集好证据，去劳基署告状比较好？」
「我也很想这么做，不过……」
倘若靠法律手段，就会演变成骏河系统与NBL的全面战争。就算获胜，必定也会对往后的生意造成不良影响。
或许是看透工兵的心情，梢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总之先换个地方吧，站在这种地方说话也不方便……室见呢？她没一起来？」
「我先让她回去了。毕竟状况还不是很好的样子。」
「……听说是累倒了吧？那个笨女人。」
「……是的。」
梢啧了一声，焦躁地嘀咕：「到底在想什么啊？」
「被无理使唤，最后还累倒在客户面前。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为什么不早点发出警讯呢？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承揽下来。」
「梢……」
「请不要误会了。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樱坂你要找我商量事情。我完全没有一丁点要帮助那个女人的意思。」
我们走吧——
单方面这么说完后，她转过身去。工兵急忙追上对方的背影。梢直视着前方一边询问：
「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下来说话的吗？像是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等。」
「我记得车站反方向的出口有间家庭餐厅。如果那里可以的话。」
「无所谓喔。」
两人很快地决定好目的地，改变路线，穿过东西向的人行天桥抵达新西剪票口。不理会旁边满是计程车的挡车柱，他们就这样沿着高楼大厦的外围前进。不久，一个熟悉的黄色招牌出现在眼前。
「欢迎光临。」
通过店门口，立刻听见活泼的招呼声。一名中长发的女服务生笑容满面地走出柜台：
「请问是两位吗？是否吸烟呢？」
「不，请给我们禁烟席。」
「知道了。这就为两位带路。」
两人被引导至靠窗的座位。女服务生放好菜单后行了一礼：
「决定好餐点之后，请按这边的按钮呼叫。」
「好的。」
那么，要点些什么呢？拿起菜单的瞬间，前方忽然传来咂舌声。工兵抬起脸，只见梢正露出一脸凶恶无比的表情怒视着厨房。
…………？
…………！
「梢……你怎么了？服务生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吗？」
「不周到？你说不周到？哈，岂止是那么低层次的东西。」
梢咬牙切齿道。
「居然敢对我的樱坂那么亲热地抛媚眼……好一个婊子。而且还说什么要按钮呼叫？是打算要说：『来——刚刚按钮罗——您要点什么呢？还·是·要·我？』真不敢相信，这么不知羞耻。」
「啊……那个，梢？」
「而且什么叫『为两位带路』啊？你这种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干预我和樱坂的未来……还是怎么样？打算设下圈套，挑拨我和樱坂之间的感情吗……啊啊，是啊，就是这么回事对吧。原来那家伙的目标也是樱坂……唔呵呵，胆子不小嘛……居然看上别人的老公……唔呵呵！」
梢拍了一下双手：
「啊，对了——樱坂，我先去一趟厕所！」
「不……不不！为什么要带着刀子和叉子过去啊！那根本不是去上厕所的装备好吗。坐下，总之坐下来吧！」
工兵强行将对方按回座位，然后清了清喉咙：
「梢，先认真吐槽一下，别说我们还没结婚，更不用说是订婚……连交往也不曾发生过。所以『老公』这个称呼未免太奇怪了吧。」
「咦？」
「我是说，之前的『未婚夫』固然很有问题，不过『老公』就更离谱了。」
「咦？」
…………
不行，完全没有让步的迹象。瞳孔大开，眼睛眨也不眨的模样，老实说真的很恐怖。
工兵叹一口气，决定改变话题。
「总之先来点东西吧。饮料可以吗？」
「好的……呃，那么就……奇异果鲜果汁好了。」
「了解。」

工兵呼叫店员（这次换成男性，真是得救了）前来点餐。在收下冷开水和湿纸巾后，他整个人坐正身子：
「那么——」
夜也深了，总不能一直这样离题下去。梢也换上正常的表情：
「是关于你联络我的那件事吧。」
「是的。」
傍晚，工兵打了一通电话给梢。受室见累倒的影响，他觉得光靠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一开始本来想联络藤崎，但对方一样还是待在客户那边，音讯全无。几经烦恼之后于是决定拨打给梢。因为无法离开座位太久时间，所以建议在业务结束后，自己前往她方便碰面的地方请教事情——
「我过去你那边吧。」
但梢却立刻这么回答。
不由分说的语气。或许是从自己话中的声调听出事情的严重性，她很快地问清楚预计的下班时间和办公室的地点，然后挂掉电话。
七个小时后，她准时出现在大崎。尽管明天预计要进行大规模的维护作业，却还是担心工兵他们的状况而主动赶来，实在让人不得不钦佩。如今真正体认到，同事原来是这么宝贵的存在：
顺带一提，明天的维护似乎就是GLOBE　ONLINE……和社群游戏Riddle　Tri11有关的作业。过去一段时间争执不休，闹得要解约还是继续拒绝交接的这个案子，如今也被顺利培养为优良的模范客户（就是不难搞的意思）。应该说，其每个月数百万圆的收益，已经成为骏河系统的支柱案件。真是的，世界上永远有想不到的惊奇。如今的NBL专案，随着时间经过说不定也会成为我们的主力案件……唔，这不可能吧。
以上都是题外话。
「说来或许会有点漫长。」
事先这么提醒后，工兵便开始说明。包括在第一天所体验到的冲击，DC作业的手忙脚乱，以至于日常的种种强人所难，他整理出顺序后一一道来。
梢先是一边聆听，并不时点着头，但到了途中便茫然地张开嘴巴。她瞪圆了双眼，露出一副错愕至极的表情。
大致都说明过后，工兵打住了叙述：
「……就因为这样，再这么驻点下去，一定会出问题的。但我想社长也不可能让我们撤退，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梢的话，可能有什么好主意……于是就抱着这种念头找你商量了。」
梢一脸尚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的模样。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按住眉间叹息道：
「你们那是什么现场啊？老实说，远比我想像的还要凄惨好几倍，不，是好几十倍以上喔。没有从办公室存取机器的权限？现场禁止携入文件？简直莫名其妙，真的想让你们好好做事吗？那个……叫做大法螺的死猴子。」
「是大濠。」
唔……从他那种信口开河的程度来看，要这么称呼也没错啦。
工兵扭扭脖子：
「老实说，技术方面的详情我真的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前任的EE做得还不错，于是希望接手的我们也能做到相同的程度吧。至于文件还有存取环境，这些细节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不过你们的前任是十人编制在运作的吧？换成你们两人的话，任谁都看得出很勉强啊。」
「对方说环境已经大致建构完成……如果只是要调整的话，两个人就做得来了。」
「那个所谓的调整，就是包括增设机器和规划新网段？」
「……是的。」
梢「呼！」地吐出一口气。她将身体靠在沙发上，摆动着一只手：
「实在不像话。无能、无策、短视又轻率，本性也烂到骨子里了。有那种人在上面当主管，专案就注定会失败的。如果是我，就不会唯唯诺诺地听从指示，而是当下拒绝指派。如果因此被开除的话，就代表这种职场没什么值得好留念的。包括我们公司在内。」
「意思是辞掉工作吗？」
「有必要的话。」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表示．面对沉默不语的工兵，梢抬起眼睛瞪着他：
「听好了，樱坂，我们是专业人士。所谓专业人士，就必须对能力和作业要求正当的报酬。效益成本比和人格被忽视，最后还要遭受无情的使唤，这种事是绝对敬谢不敏的。」
……毕竟我们又不是奴隶。
梢措辞激烈地说道。
奴隶……
这个字眼深深地刺入内心。的确，现在的自己就等于是奴隶。在名为合约的鞭子的抽打之下，持续划著名为电脑的船桨，推着这艘名为专案的排桨帆船的划船手。
该逃避吗？如梢所说的那样，抱着被开除的觉悟拒绝指派？目前的状况下，这么做应该会被容许吧。没有人会责怪自己才是。这么艰苦的环境里，都已经尽力了呢。没办法，只能算是运气不好……
但心中仍存有一丝的犹豫。一种彷佛棘刺般的顾虑、抗拒感。
…………
思考了一会后，工兵终于发现……没错，逃避这种事情，每个人都办得到。就算是逃避动机只有自己的十分之一，甚至于百分之一的人，他们也可能会逃避。技术不精的工程师也是一样。然而一旦选择逃避，自己和他们之间就会沦为同样的一种人，在工作履历上只留下「因个人因素离职」的纪录。
我……不想要这样。
工兵握紧拳头。就在僵着脸低头不语之际，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说得也是，樱坂你不喜欢这种方式吧。」
抬起脸来，只见梢正以苦涩的表情望着这边。
「梢……」
「没关系，我知道的。总之你想了解如何应付现在的工作，不然就是透过公司间的正式协议来顺利撤退的方法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梢再次大口叹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视线：
「以正当手段来说，只有一个答案。就是增员。」
「增员……吗？」
梢重重地点头：
「说穿了，你们就是作业量和处理作业人手的比例太过悬殊。要是再增加四名工程师的话，应该会改善许多吧。请想像一下，倘若下班时间后的工作全部都交由他人处理，樱坂你们不是会轻松许多吗？」
「这个——」
岂止是轻松，简直就像退休老人那样悠闲自在了。在不断点头的工兵面前，梢继续思考：
「追加两名资安工程师，以及两名网页与邮件类的应用设备人员。共计六个人，以此为基本编制，针对夜间和假日作业实行三班轮替。只要配置善于捡查追踪的工程师，应该能减轻室见的负担，客户反应也会改善才是。」
哦哦哦。
好厉害，完全没去过NBL的现场，却能陆续提出一连串对症下药的方案。不愧是梢，无论系统或者案件，除错的手段一样那么犀利。但梢这时却眯起双眸说：
「问题在于成本。」
她的语气僵硬。
「相较于EE，虽然我们的单价比较便宜……不过人数增加到三倍的话，就得追加相对的成本。资安工程师以八十五万，而应用设备人员六十八万来计算，总共必须增加三百零六万圆……你们现在的每月成本多少？」
「一百五十万……吧。」
「这样的话就是直接三倍了。这些成本，你想NBL会愿意吃下吗？」
「…………」
很困难吧。原本就是为了改善钱坑专案的收支才会找我们过去。提出一句「请追加费用」，对方大概不可能回答「好，我知道了」。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面对工兵的问题，梢加深眉间的皱纹。
「或是……使用单价更低的业者吧。有些公司存在着每月四十八万左右的工程师，你们可以用这些人来建立编制。只不过，这么一来也要将近两倍的费用。」
唔——
工兵这么呻吟着。一牵扯到金钱问题，希望就随之黯淡下来。最重要的是，砍报价的人就是社长，很难想像工兵他们的提案会顺利通过。
令人尴尬的沉默降临。服务生将饮料送来，梢却动也未动，只是苦着一张脸继续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工兵将视线落在饮料上，正想提议「要不要先来喝」之际——
「Sharcd窗口。」
梢突然这么嘀咕道。
「咦？」
面对眨眼不解的工兵，梢投来目光：
「提案做Shared……共通窗口如何？」
「共通窗口……吗？」
这是什么意思？听不太懂。
梢点了点头：
「归根究柢，主要是因为买断负责该技术工程师的一整个人月，成本才会如此高涨。检查和防火墙的作业，并不是从星期一到星期五都必须实施的吧。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由负责的工程师处理就好。这样一来，你不觉得大家就没有必要一直黏在NBL的案子上了吗？」
「这个……或许是这样吧。」
选不是很了解对方所要表达的意思。就在工兵神情诧异地发呆时，梢眯起眼睛来：
「换句话说，当作一般的运用服务就好。在远端设置运用窗口，接受多数客户的洽询。没有NBL的业务时，要从事其他客户的作业也无妨。这样的话，成本就可以由所有的案子来分摊，每个人的负担也会大幅减轻。」
「啊……」
他不禁倒抽一口气。闭塞的空间里仿佛打开了一道通风口。对于这个至今未曾思考过的未知选项，工兵目瞪口呆。
运用窗口，Shared　　Service……对啊，透过普通方式向NBL提案这个内容就可以了。以现行同等的费用来强化骏河系统的编制，配置各产品的专家。这应该算不上什么坏主意。
为何以前都没想到过呢？这么简单的事情——思考到这里，工兵忽然愣住。话说回来，自己为何会被卷入这种奇怪的案子里？甚至普通的提案也做不到，未能掌握案件概要就被丢进现场？换成平常的话，应该会先讨论过刚才的议题后再估算报价的。
「你好像察觉到了呢。」
梢语气僵硬地说道。她的眼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专案室……只要还存在无法携出专案资讯的限制，这个提案就是无效的。若真要说的话，你现在和我交谈的这些，已经很有可能触犯保密规定了。专案的课题就必须统统在专案室解决。在这种体制下，就算你建议设置远端窗口，恐怕也只会被一笑置之罢了。」
「可……可是……考虑到成本和效率，也只有这么做了吧？」
听了工兵的问题，梢陷入沉默。工兵向前探出身子：
「没有钱，却有一大堆工作，所需的技术又五花八门。像这样的现场，如今还有挑东挑西的权利吗？允许骏河系统及NBL之间的资讯共享，光是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总没有不考虑的道理吧？」
「大企业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有理就站得住脚的。」
梢的声音相当严肃。
「改变一个规定需要多数人，说不定要获得几十人的同意——这就是大企业。提升效率这种理由，我不认为就能扭转游戏规则。」
「我知道，这点我非常清楚。」
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子坐以待毙。只要有些许的突破口，自己就愿意去尝试。
工兵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梢。
有着乱翘发型的同事，看似尴尬地陷入沉默。不久后，她叹了一口气。
「站在我的立场，实在不想让你尝试这种成功率微乎其微的协调……」
梢很不情愿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开口：
「唯一可能交涉的，就是目前的加班时间吧。你们都有填写每天的工作纪录吗？」
「是的。」
「我不清楚详细的支付规定，不过按照一般的做法，超过一百八十小时后的工时，就可以用时薪来计算。刚才听你那么叙述，大概是超出一百个小时以上吧？你和室见两人份的加班费用，我想应该会暴涨到百万圆的程度。」
「咦……」
有这么多吗？
见工兵一脸茫然，梢点头道：「是的。」
「若今后还是安排相同的工作量，建议改成共通窗口以减少追加的费用，把数字降为零——向对方这么提案的话比较可行吧。毕竟就算是NBL，也不敢在加班费上删删减减。每个月增加百万圆的成本能够就此消除，我想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
「…………」
随着理解梢的意图，工兵的心情愈来愈激动，就彷佛持续好久的雨天终于露出阳光的感觉。嗯……嗯，尽管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做到。以前也完成过比这更困难的交涉，十分值得一试。
工兵收回下巴：
「谢谢你，梢。我就朝这个方向和大濠先生谈谈看……没问题的，对方想必也不愿意让这个案子就此失败。只要出示较为现实的替代方案，一定能够摆上谈判桌的。」
「……但愿如此吧。」
梢的表情并不开朗。
「樱坂……我以前也说过很多次，你如果真的没有办法的话，就要立刻拒绝指派喔。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光靠现场是无法处理的。遇到火灾或洪水等灾害而逃跑，不代表那个人就是胆小鬼……拜托，请多爱惜自己一点吧。」
她恳求般地说道。
工兵坚定地回答：「好的。」了解，我都明白了。请不用担心，我不会逞强乱来的。
但内心真正的想法，却是不打算放弃。打从进入骏河系统以来，自己经历过无数次危睑边缘的折冲，所突破的困难和危机都能用一打一打来计算了，这一次想必也不会例外。没问题，我办得到。包括专案、营业额以及室见的健康，一切都能挽救回来。事后大家再来一起举杯庆祝吧。像是「哎呀，这次的案件真的很糟糕呢。不过总算又顺利过关了。我们是不是有点神乎其技？」之类的……
他这么鼓舞自己，整个人面向梢。
对方仍一副相当不安的样子。

*　*　*　*

隔天——
工兵一抵达公司便找上大濠。
不好意思，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是关于编制的事情……呃，大约三十分钟就好。
紧张地这么试探后，大濠很爽快地回答：「好啊。」他确认记事本的行程，一边回答：「今天下午要外出，上午则是要预先做准备……傍晚，下午四点以后可以吗？」
没有拒绝的理由。工兵在行事历上预约大濠的时间及会议室，然后在不被室见察觉的情况下提前处理工作。
毕竟这件事情和梢有关，假如让室见知道的话，一定会遭到反对。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擅长这方面的交涉。无论是当面指责NBL的强人所难或倾诉编制上的缺陷，怎么想都不可能营造出圆满的对话结果。既然如此，自己就先带头交涉，确定实现的可能性。原本也打算先征求藤崎的同意，但他或许是还待在客户那里，至今依然联络不上。考虑到室见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容再拖延下去了。
下午五点。
大濠从外面回来了。工兵带着笔记本和书写用具上前打招呼，并先进入会议室等待。不久，一个体格壮硕的人影便跟着进来。
房门关上。
大濠面无表情地开口：「那么——」
「你可以提案新人了吗？」
「咦？」
「就是代替室见小姐的人。你说关于编制的事情，不就是这个吗？」
「不，那个……并不是这样的。」
工兵连忙挥手否认。怎么把排除室见当成既定事项了？如今若是让她退出的话，这个专案就铁定会失败喔。
调整一下呼吸后，工兵开始依序说明。以两人的编制很难负担目前的作业量，加班时数似乎会破百小时，但若增员的话又会导致成本上升至三倍。
「……所以，希望您能同意将作业场所改到我们公司的办公室，让整个运用小组进行支援。换成是自己公司的话，不仅便于提供技术较为广泛的工程师，费用也可以压在一个比较能接受的程度。」
请问您意下如何呢？
工兵试探般地这么询问。
当然，他不认为对方会当场爽快同意。提出疑点、问题以及确认项目，都已经在意料之中。所以才选择先把课题摊开来，让对方了解骏河系统一方的想法。至于详细的交涉，之后再说——工兵是这么打算的。
大濠看似纳闷地倾着头，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没有加班这回事吧？」
他面不改色地这么说道。
……啊？
听不懂。在愣住的工兵面前，大濠眯起眼睛：
「我说啊，加班是管理者主动指示后才能进行的。必须事先拜托『今天几点到几点请留下来工作』，在规定的时间里延长勤务。我有指示过你们加班了吗？没有吧？这样一来，不过是贵公司自行决定留下来作业的，根本没有追加请款的理由。」
一阵错愕。由于过度震惊，呼吸几乎要停止。工兵眨着眼，努力挤出声音来：
「不……不，这样太奇怪了。大濠先生您第一天不是拜托我们在深夜陪同作业吗？难道那个也不算加班？」
「啊啊，那个？我的确是拜托你们了，不过总时数没有超过十个小时吧？你看过合约了吗？基本工时加减二十个小时，都在基本费用的涵盖范围之内，够自行吸收了吧？」
「…………」
这……这是什么荒唐的论点。
工兵面无血色。如此不合理的解释，他甚至想不出要怎么反驳。
面对哑口无言的工兵，大濠啧了一声：
「算了，你们要申请是无妨，我也没有权利制止。不过我不会承认就是了。做事慢吞吞的，落后的进度还想要拿钱，再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吧。由此就能看出一问公司的水准。」
「……您的意思是，叫我们提出加班时间为零的勤务表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喔。不过是请你们按照我交代的业务量，申请合理的时数罢了。像是休息时间或调查的时间，这些都要一律排除。」
「…………」
「都说完了吗？我很忙，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就赶快回去工作吧……行吗？可以吧？那就这样了。」
不待工兵回答，大濠便迳自离开了座位。他看似不耐烦地摇头，走出房间。磅地一声巨响，房间门被关上。
…………
工兵不知愣在原地有多久。刹那间，一股可怕的冲动袭遍身体。工兵触电般地站起来，抬起一只脚，就这样使出全身的力气，挟带破竹般的气势，朝着墙壁——
…………！
眼看快要触及时，脚忽然停住。身为社会人士的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束缚住身体。干什么？冷静下来，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客户的地盘耶。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
无处发泄的激情在体内横冲直撞，身体似乎随时都要爆裂的感觉。凶暴的呐喊自喉咙的深处涌出。
可恶！
工兵咬牙切齿，整个人转身背对墙壁。他打开房门来到走廊，直接离开专案室。
奔跑，奔跑，再奔跑。
记不得是以什么方式跑过哪些地方了。待回过绅来，他已经来到大崎车站的铁轨沿线。此时恰好有一班山手线的电车伴随着地鸣行驶而过。工兵使尽力气，不断将拳头砸在隔离铁丝网上。
……！……！…………！
拳头一度打偏，猛烈地砸中金属外框。好痛，但工兵根本不在意。大脑彷佛被毒品所控制，情绪高昂。包括自己、大濠，还有NBL，把一切都破坏掉吧，统统都从这个世界消失吧。这样自暴自弃的情绪充满于意识当中。
然而，这股极度不正常的亢奋并未持续太久。
忽然间——身体一下子冷却下来。如气球咻的一声放掉空气一般，整颗心萎靡下去。
无论怎么呐喊，怎么发泄，也没有任何改变。事态并未好转。这样残酷的事实深入脑中。
……啊啊。
工兵呻吟着。他垂下肩膀，仰擎天空。
啊啊，我真没用。
他虚脱地望着自己的拳头。中指的根部已经红肿，下一刻才察觉到闷闷的痛楚。或许是伤到骨头，有种阵阵发疼的感觉。
（我在……做什么啊。）
在这种地方对着公共设施迁怒，像个小孩子胡乱发浅，真是难看到极点了。
回去吧。
总不能不向室见说一声就走掉，毕竟行李也都放在那边。总之先回到座位上，慢慢思考今后的事情吧。就在工兵叹息地转身离去时；
一个眼熟的人影出现在视野边缘。
垂肩式的女用衬衫搭配七分裤，瘦长的脸庞及细线般的狐狸眼。身材修长的女性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不会看错的，是贝塚。她肩上背着一个手提包，正在讲手机。
似乎并未察觉工兵的存在，细眼的女性工程师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容讲电话。对象是……男朋友吗？若是如此，又在约会了？
（话说……现在是业务时间吧？）
工兵抬起头来，张望四周。路旁的大楼外墙可以看见LED布告栏。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是准时下班吗？
工兵一阵无力。
（唉……真是命好。）
明明这边为了存亡闹得要死要活的，那里却是在享受五点后的下班时光吗？在同一个职场里，处境居然会相差这么多。真是的，好想沾点光……
这个瞬间，工兵僵住了。
等等。
等一下。

为什么只有她能早早下班？

仔细回想，记忆中根本没有贝塚留下加班过的印象，包括假日出勤也如此。她总是上班时间准时出现，下班时间准时消失，但却又不是在上班时拚命赶工处理业务。关于这点，同为休息室交情的工兵再清楚不过了。
未拚命工作，也未曾加班，却能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她说过自己来现场已经三个月了吧？由于看不到其他来自同一间公司的人，所以应该是一个人在处理工作的。到底怎么做？该怎么样才能像她一样办到？和网路及其他领域比较起来，资料库是那么轻松的东西吗？
就在发愣之际，贝塚已经消失在大楼的另一端。
工兵猛然回过神来。东想西想地犹豫了好一会之后，他转身离去，整个人冲上楼梯，抵达办公室。然后打开置物柜，拿出自己的智慧手机，回到办公大楼的入口处点击着萤幕。
启动浏览器。
在搜寻框里输入关键字。
「spiritia……股份有限公司。」
脑中充满了强烈的异样感。贝塚在专案室里所受的待遇太离奇了。萁他组别都是受到NBL员工管辖，唯独资料库是由贝塚来负责，进度也是由她来报告（顺带一提，网路组的报告人则是大濠。虽然实际工作的是工兵他们，但这类分工是整个专案都一致的）。频繁的休息和准时下班也不会挨骂，就彷佛是客户或来宾一样的待遇，与其他合作伙伴有着明显的区别。
她到底是谁……应该说，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在疑问的驱使下，工兵按下搜索键，从显示出来的公司首页中一一确认企业理念、服务概要及成果介绍。
公司概要——
点下这个只有文字的单调链结后……工兵瞪大了眼睛。
「商号：Spiritia股份有限公司　　股东：NBL1OO%持股」
持股比例100%?
这根本就是NBL的子公司嘛。而且干部阵容里尽是NBL的现役部长以及董事。稽核……居然是都银的会计部长？怎么回事，这间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最大的冲击，在这之后造访。
干部编制的最上层，专务董事的上方有个熟悉的名字。

职称：执行董事社长　　姓名：贝塚悠里

社……长？
那个工作态度随便，看似懒散且轻松自在的人，居然会是社长？是公司的首脑？
嘴里很想念着「这不是真的」。但无论看几遍，网页的记述仍没有变化。那个和以前名片上所示的分毫不差，被她再次叮咛「以后不要忘记」的名字。
…………
到这个地步，思考有些跟不上了。记在脑中的专案编制图变得一团混乱。呃……NBL出钱创立公司，然后又付钱给这家公司委托工作？而且对方派来的工程师（实为社长）被赋予等同于正式员工的裁量权。完全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工兵锁紧眉头数秒后，画面忽然切换，手中的智慧手机开始振动。是有人打来了。
来电者的姓名是……藤崎伊左次。
…………！
他连忙触碰接听键，迫不及待地将手机放在耳边。一个急迫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
「樱坂？是樱坺吗？太好了……联络上了。我听侄乃滨说你们那边出事了。」
「梢？」
是她在回公司之后，帮自己越级报告了吗？明明手中还有工作，却不惜跳过报告流程，和其他部门的上司进行交涉。而接获这个报告后，藤崎也立刻打电话联络。为的就是担心两人的安危。
啊啊……
原来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
胸膛深处涌出一股暖意来。但如今不是沉浸于这种感动的时候了。工兵握紧手机：
「对了，藤崎先生，有件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
「什……什么事？」
工兵轻轻吸了一口气：
「您知道Spiritia这间公司吗？」
「spiritia？」
「好像是NBL全额出资的公司。」
他逐一开始说明。包括专案的收支已经沦为亏损，其影响如今波及到现场，还有合作伙伴的工程师因为作业过重而陆续倒下的事情。
「不过唯独负责资料库的Spiritia不一样。他们似乎可以控制业务量，而且时程也从来没有延误过。我在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机关……藤崎先生您以前待过NBL，不知道是否有相关的脊讯？」
工兵怀着一丝希望这么询问。当然，他并不认为对方能提供一个精准的答案。像NBL这种大规模的公司，光是集团的相关企业就有上百家。就算是前员工，也没有办法全数掌握清楚吧。但若是能够获得些许提示的话，就可以从中去思考突破口，进而找出打破现状的方法。
藤崎并未回答。他似乎在回忆些什么的样子。
「呃，那个……需要我提供公司简介和沿革等资讯吗？」
「不，没有必要。」
平静的声音响起，语气就彷佛冰冷的铁块。面对默不作声的工兵，藤崎继续开口：
「贝塚悠里……我知道这个名字。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愿意去回想……是吗，原来是她牵涉在其中啊。我懂了，就是『那种案子』吧。」
他自言自语般念道。工兵眨了眨眼：
「藤崎……先生？」
一声叹息后，藤崎发出低沉的笑声：
「好吧，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包括Spiritia这间公司是什么样的企业，贝塚悠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她所施展的魔术——机关是怎么运作的。」
说完这句开场白之后，藤崎便开始缓缓道来。

*　*　*　*

一天过去。隔天十二月二日，下午六点十分。
工兵来到大崎车站前的三明治店。这次依然还是未向室见报备的外出。倘若被她知道的话，铁定会遭受螺丝起子穿心之刑。不过唯独今天，工兵倒是希望对方能先网开一面。毕竟这是攸关两人是否能生存下去的紧要关头。等到一切都顺利落幕后，无论要怎么惩罚都心甘情愿接受。
有线广播正在播放着浩室音乐。装有可乐的纸杯子，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减少。就在工兵口中紧咬着吸管时，忽然传来一个脚步声。
「你好你好，让你久等了。」
狐狸眼的女性——贝塚就站在眼前。她似乎刚刚采购完东西，单手还提着一个袋子。今天的服装是黑色衬衫搭配白色牛仔裤，依然没有多少上班族的样子。就算声称现在要去丸井百货买东西，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工兵从椅子上起身，客气地低头道：
「不，我才是，业务时间结束后还找你出来，真是抱歉。其实是……有点事情，不太方便在休息区里讨论。」
「不方便？是其他员工的坏话？」
贝塚一脸笑意地说着，同时坐下来。她将手中的咖啡杯也放在桌上。
「没有关系，想发什么牢骚都无所谓。谁叫我跟樱坂先生你的交情这么好呢。」
「并不是……牢骚。」
「不是？那么就是找人倾诉烦恼吗？啊，莫非你跟室见小姐吵架了？不可以喔——女孩子要好好去疼爱才行。」
面对这番揶揄般的口吻，工兵却是摇摇头：
「也不是倾诉烦恼……这个嘛，简单来说是想要和贝塚小姐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和我？」
「是的。不是和DBA，而是和Spiritia执行董事长身分的贝塚悠里小姐……还是说，像这样称呼你比较适合？以你原本所属的地方。」
工兵眯细眼角。他直直注视着贝塚，这么开口——

「NBL业策略顾问部门，解决方案专员，贝塚悠里小妲。」

空气彷佛增加了硬度。面对陷入沉默的贝塚，工兵沉声继续说道：
「Spiritia——为了抑制高涨的自制成本，NBL内部所尝试创立的新兴企业之一。主要成员全都是以前的NBL员工，但透过改善设备费用和薪资体系之后，成功地将工时单价控制在将近五成的程度。有老员工的参与，品质标准自然和NBL相同，公司内部用语也可通用，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方案。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外包，营业额也会算在企业集团的头上。」
「…………」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对于外包人员那么不客气的NBL员工，为何单单只对贝塚小姐没有任何的批评。但贝塚小姐既然是NBL的员工，那就可以理解了。准时下班而不被刁难的理由，一定也是因为在NBL总公司召开定期报告会议的缘故吧？报告案件的进度、公司的业绩等。」
若是把这些当成约会的话题，倒还挺枯燥的——
听了工兵的这番俏皮话，贝塚连眉毛也未动一下。她的嘴角浮现冷笑，看似不解地倾头：
「这些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们的上司——自家公司的专案经理知道贝塚小姐的名字。听说在以前就曾经一起工作过……藤崎伊左次，这么说你应该了解吧？」
「哦，是『教授』啊。」
贝塚换上笑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她翘起修长的腿，仰望着天花板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是吗，原来是从『教授』的公司拉来人手了。金山先生也真坏，事先跟我说一声不是很好吗！」
「那么——」
是承认了吗？干脆地承认工兵的指责。
贝塚耸耸肩膀：
「你说得没错，我是NBL的正式员工喔。同时也是spiritia的社长。任务是改善钱坑专案的收支。我并没有特意隐瞒，不过在对你透露的资讯上有所选择倒是真的。」
「……是指名片的事情吗？倘若真的不打算隐瞒，以原本的头衔来示人不就好了？」
而不是用DBA——用这种隐晦的方式。
贝塚微微苦笑：
「嗯，的确。不过在这个案子里，我纯粹是以一名工程师的身分参与现场，因此只有那边的名片能符合这个身分喔……应该说，一个协力厂商员工掏出社长的名片，只会让人觉得疑惑吧？解释起来很麻烦的。」
「…………」
「然后呢？」
贝塚端起咖啡杯，那单薄的嘴唇与塑胶制的杯盖接触。
「樱坂先生你和我说这些，到底想要做什么呢？想痛骂『你骗得我好惨』？还是干脆反过来跟我打好关系？」
「不不，并不是的。」
工兵摇摇头。
「无论以什么样的身分和我往来，那都是贝塚小姐你的自由，我毫无意见。毕竟你没有任何义务向我这样一个陌生的协力厂商表露身分，我本人对此也全无不满。」
「哦？」
贝塚的眉毛微微上扬。
「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吗？难道是以NBL员工的身分处理一下那个大濠？先说清楚，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系统的人。我们这家企业还没开明到，一个员工的提案就能颠覆人事喔。」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
工兵平静地避开对方的话题。他直视贝塚的正面，开口告知：
「贝塚小姐，你要不要买下我们的业务？」
「你说什么？」
贝塚诧异地反问，眉问的皱纹更是加深。或许是这个要求大出意料之外，沉默了好一会后，她垂下嘴角说道：
「你们能卖给我们什么东西？如果有需要，我们会直接跟NBL交涉。不……应该说，是以顾问部门的立场和零售产业总部进行内部协调。总之没有叫你们转让工作的道理。」
「真的吗？」
工兵这么问道：
「那么，为何没有打从一开始就派出网路人员呢？为何金山先生不找自己最熟悉的Spiritia，而是前来洽询我们骏河系统呢？」
「…………」
「答案只有一个。EE撤退得太急，以至于没有准备任何的交接资料。承接一个没有文件的系统，风险实在太高了。在这种判断下，Spirilia于是就没有插手网路部分。没错吧？」
「这……」
「如果是能接的案子，当然要接了。好歹每个月是一百多万的营业额。不谈NBL，换成是其他新兴企业规模的公司，应该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但就是不能接。理由就如我刚才所说，因为缺少了可供评估作业量的相关资讯。」
「…………」
贝塚默默地听着工兵的说明。一张长脸看不出任何感情，纤细的手指在咖啡杯表面抚摸着。
不久后，她终于开口：
「很有趣的推理呢。不过还有更简单的答案不是吗？我们是新兴企业，所以不可能无限制地派遣人手。连我这个社长都亲自出马负责资料库，就是最好的证据吧。若再派遣网路人员的话，实在是捉襟见肘——这样的可能性不是存在吗？」
「我刚开始也是这么认为。」
工兵耸耸肩膀。
「是贝塚小姐你那过度从容的态度，让我改变了想法。不是因为spiritia的人手不足，所以才派遣贝塚小姐一个人过来，而是已经安排好一个人也应付得来的架构，才敢这么做的。」
「架构……？」
「我们不用再互探虚实了，贝塚社长。」
工兵加重音量，目光直直瞪着贝塚。
「Spiritia身为NBL的集团企业，获准破例开设了远端窗口。恐怕你们自己也存在一条管道可以存取实机吧？换句话说，贵公司的工程师没必要常驻在专案室。贝塚小姐只是来这里待命，负责联络工作罢了。实际作业的部队则是躲在幕后。」
数量为十人或二十人，恐怕是以轮值的方式二十四小时处理业务。运用资料的阅览也是透过维护管道来实施。这样一来，作业效率就有戏剧性的改变，面对紧急的委托也可以做到从容不追的地步。
狐狸眼的女社长继续平静地坐着。她微倾细瘦的颈部说着：
「……这也是来自『教授』的情报吗？」
「这个嘛……」
你说呢——工兵这么简短告知，然后盯着贝塚的表情，只见她扭起薄薄的嘴唇。
说穿了，刚才所讲的一半以上都属于推测。工兵从藤崎那里获得的情报只有「贝塚从NBL独立出来了」、「Spiritia是NBL为了压低成本而创设的」这两点，之后全是工兵的自行想像。但自己手中的牌，并没有必要老实地让对方知道。工兵尽可能地虚张声势，持续和贝塚周旋着。
不知僵持了多久。怱然间，贝塚低下头。
那细瘦的肩膀开始晃动。是在发抖吗——这么以为的瞬间，一阵低笑随之传出。
对方缓缓地抬起脸来。
（……!）
双眼睁得开开的。
以锐利的目光直射工兵。贝塚看似非常愉快地笑道：
「很好，你非常好。真是算无遗策。将『教授』的情报和自己的假设相互交织，把对手逼得走投无路。在不清楚你究竟了解多少内幕的情况下，我也没办法继续装傻下去。一旦开始交谈，情报就像拉地瓜藤那样被一个个套出……真是恶质。你有成为一流诈欺师的潜力喔。」
「…………」
笑了好一会儿后，她在桌子上盘起双臂。
「那么？你们想卖什么？价格呢？」
贝塚主动出击这么询问。那令人无法捉摸的气息已经消失，换上一副企业人士的表情。
工兵「咦」的一声愣住，脑中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发展，让他的思考无法跟上。贝塚动作沉稳地扬起下巴：
「我已经答应要和你谈生意罗，你们究竟有什么东西想卖给我们？」
「啊……是的，呃……」
他连忙开始回忆。在对方的气势压迫之下，工兵努力说出已经准备好的台词：
「网路的现状架构资料一套，还有各种作业手册及范本设定档。」
「交接会议呢？」
「暂定召开三次。还有，撤退后提供两个星期的远端支援。」
「太短了，最少要一个月。」
「那就一个月。价格……一百五十万怎么样？」
「交接一个已经完成的东西，你不觉得太贵了吗？」
「我认为值得这个价钱。针对Cowl的基础建设，现状和最终架构的落差，我们已经全部都清查完毕了。」
况且——
工兵继续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打算要撤退。倘若这个价格谈不拢，我们只有把架构情报删除后再撤退了。等到之后贵公司概括承接网路部分的时候，就得从最初的调查开始做起。」
「…………」
贝塚扭曲嘴角。她露出虎牙，发出咬牙切齿般的声响：
「这是在恐吓吗？」
「我只是在报告今后的作业安排而已。」
工兵正面迎上贝塚的视线，难以形容的压力令全身颤抖。好可怕，同为上班族，双方之间的地位和觉悟上的差距，在此刻忠实地呈现出来。一旦放松心情，就有种想立刻转过脸去的冲动。但自己不能在这里屈服。工兵绷紧全身的肌肉，继续与贝塚对峙下去。
几分钟……不，大概是沉默了五分钟左右，贝塚的嘴角忽然放松。她眯起眼尾，将身体霏在椅子上。
「好吧。就一百五十万。」
她语带干脆地表示。工兵错愕地眨眨眼：
「咦？」
「我同意你开出的价格了。有什么不满吗？」
「不……呃——」
工兵扭动嘴唇，看似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想到能当场谈妥价格，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视线游移了好一会儿后，他回过神来行了一礼：
「那个……谢谢你。」
贝塚面露苦笑：
「用不着道谢吧？我只是针对服务支付合理的报酬，这是做生意的基本道理喔。其中并没有涉及谁的地位高低之分。不过，身为客户，我希击能再加入一些细部条件。」
「是的，这是当然。」
见工兵爽快地答应，贝塚微微倾头思考：
「那么，我这就开第一个条件罗？」
「？是什么？」
贝塚扬起嘴角，勾勒出顽皮的笑意：
「帮我安排和『教授』吃顿饭吧。好久不见，有很多话想跟他聊聊。包括这次的事情。」
她这么眨了眨一只眼睛。

*　*　*　*

「有事想和您讨论一下。」
这么开口的当下，大濠完全是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他的脸上清楚写着「又来了」三个字。
经过前天的事情后还是学不乖……这家伙难道没有学习能力吗？此番内心的窃窃私语，彷佛透过毛孔清楚地传达出来。
时钟的指针停在上午九点二十分，刚上班时的喧嚣已经过去，专案室内充满了沉闷的空气。或许是外出的人数较多，周遭并没有多少人。大濠转动椅子面向这边，很不耐烦地准备开口时，动作却忽然停下。他的目光望向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姿凛然的套装打扮少女——室见立华。
「讨论、讨论。」
他用挖苦般的语气叹息道，装模作样地按住额头。
「这次换成两个人一起来吗……？饶了我吧，就不能用邮件联络吗？都已经这么忙了，实在不想因为这种事情浪费工时呵。」
「很快就说完了。」
工兵沉声回答，同时使了个眼色。室儿前进一步，从L型文件夹中取出两张纸来。
「…………？」
大濠的视线落在纸上，确认记载的内容后眨眨眼：
「考勤纪录表……这个怎么样了吗？」
两张纸是工兵和室见的考勤纪录表。里面记录了前来赴任后这半个月的工作量。总加班时间已经超过一百三十小时，即将到达一个人月的大关。
室见猛然眯起眼睛：
「半个月以来的执行率已超过200%了。再这样下去，超时勤务无疑会突破两百个小时。特别是最近这一个星期，作业量不断增加。大概过不了多久，我们两人就真的无法应付了。」
「所以呢？」
「请您考虑增员。」
坚定的语气。室见挺起那单薄的胸膛说道：
「正如樱坂已说过的，若要继续常驻现场，至少必须追加两人。考虑到处理夜间作业的话，则要追加四人。反正目前的超时加班费已经累积得相当庞大，为了建立稳定的编制，我想增员和增额是比较现实的做法。」
「我说啊……骏河系统。」
大濠夸张地摇摇头。他眯起一只眼睛抬眼瞪着室见：
「同样的事情，请你们不要让我一提再提了。我不记得派过那么多需要加班的工作喔。自己随便加班，然后再来要求这部分的费用是毫无意义的，简直没有一点常识可言。」
「您是说，我们的业务效率很差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应该还可以做得更好吧？做过一次的作业在确立步骤之后可以改用Script来自动处理，这些方法不是更能减轻负担吗？」
「您至今委托的作业有三十四件，其中二十八件是全新的作业。在八成以上是属于非结构化作业的现状之下，就算制作说明手册和Script，很可能也只是在徒增间接成本。」
「…………」
平头负责人看似心虚地陷入沉默，厚厚的嘴唇变得扭曲。他冒出一句「算了，反正负责思考具体方案的人不是我……」来带过话题，然后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总而言之，超时加班费完全没得商量喔。因为我根本没有指示你们加班。有任何信件或是文件记载了委托的内容吗？没有吧？那么就变成我们各执一词了。更何况……」
那小小的眼睛闪动着狡诈的光芒。大濠扬起嘴角：
「你们要如何证明贵公司在下班时间后，依然还在作业？」
……哇啊。
工兵不禁错愕地张嘴。
这种豁出去的架势，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因为没有指示，所以不晓得是否加班了。若真的有加班，就拿出证据来——这未免太流氓了吧。看准我们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无法携入，自然也就拿不出任何证据或纪录了。就连作业用的电脑，恐怕也打算在归还的时候删除相关纪录吧。
大濠耸耸肩膀：
「没有证据吧？好了，那这件事情到此结束。快点回去工作——」
「有的。」
周遭的声音消失。大濠的眼睛眨巴眨巴个不停。
…………
「什么？」
室见微微倾头。她眯起双眸，换上一副极度冷酷的表情。
「我是说，有执行业务的证据。只要有明确的作业纪录，您就会同意加班费了吧？」
「这……这个……」
「难道不是吗？」
被室见的气势所震慑，大濠结巴了一下后挪开视线：
「……有……有的话我就同意。当然，必须是客观上的有效纪录。」
言外之意就是「怎么可能会有呢」、「我可不会犯下这种小错误」。面对一脸不快的大濠，室见当下绷起脸来：
「注解文——」
「什么？」
「就是注解文字喔。您不知道吗？就是在机器的设定或是原始码里加入备注的技巧。Cisco的话是remark和description指令，Perl则是以#符号开头的那一行。主要是用于备注设定的意思和意图。」
「那……那又如何？」
大濠开始感到慌张。或许是拿不准室见的意图，他全身变得僵硬。少女此时扬起锐利的眼角：
「我们在实机作业的时候，针对所有设定变更加入了作业者名和日期时间的注解。只要对照Log的时间戳记，就可以轻易证明是我们亲自作业的。」
…………？
冲击撼动了空气。大濠的嘴巴一张一合。戴眼镜的客户负责人粗声叫道：
「加……加入设定里？擅……擅自写入服务中的机器？你……你们乱搞什么啊！」
「这并不是……擅自作业的哦。」
室见平静地回答。
「我们在作业申请时，已经事先注明了设定项目。您可能没有看仔细，但包括注解行在内，郡正式取得大濠先生您的同意了。还有，在注解里填写作业资讯的不只我们，EE公司也是这么做的喔。」
「EE也是……？」
「是的。」
沉默降临。没错，大濠根本未曾关心过装设的细节部分。他所在意的只有交货期限和费用。为了满足客户需求，要做什么样的作业和进行哪些设定，他可以说毫无一丝概念。
室见就是利用了这点。
她也并非一直逆来顺受。专案室——在这种无法携带私人物品的限制下，她想尽办法要留下作业的纪录。储存在座位上的电脑里？还是写在笔记中？不，无论是哪一种都有可能遭到销毁。笔记本会被丢弃，电脑的磁碟也可能被删除。那么该怎么做呢？大濠无从任意干涉的地方，无法删除资料的地点……没错。
只要在实机里留下纪录就行了。
和贝塚交涉完毕后，工兵向室见提出撤退的方案。他隐瞒了藤崎与贝塚的关系，还有具体的交换条件，仅表示Spiritia想要购买网路的业务。说词则是「他们也想扩大业务范围啊」、「你想，资料库和网路之间，不是也有需要相互配合的地方吗（大概吧……）」。这主要是考量到，若坦承告知本次交易的内幕，很可能会激起室见的抗拒心，所以才会这么含糊其词。
然而听完后，室见却语气尖锐地说道：
「你啊，以为NBL会这么爽快地同意吗？」
她的理由很明确。
负责指挥和命令工兵他们骏河系统的，是大濠，他和贝塚分属两个不同系统。在正式员工所不知情的状况下，业者彼此私自进行协调，从督导责任的角度来看是不会被接受的。就算是为了保住颜面，对方也会极力驳斥这个方案。
「那么……我这是白费了夫了吗？」
面对被击沉的工兵，室见向他摇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突然跑去这么建议，对方是不会理睬的。要进攻本城，首先得填平内护城河以及外护城河，也就是将对方引诱至不得不和我们谈判的地步。听好罗？他们说没有叫我们加班，只是分派在上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业务，所以并不需要任何的改善方案对吧……首先就来破解这个论调。」
「要怎么做？」
「那还用说，当然是拿出对方绝对无从狡辩的证据。」
说着，她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一点一点地累积而来的反击手段，对蛮横不讲理的客户报一箭之仇的方法。
（这个人……真是不简单。）
在精神和肉体都濒临极限的状态下，却是冷静地寻找反击的机会。阳奉阴违——这正是企业人士才有的战斗方法。
室见扭曲着脸颊。那白皙的肌肤绷起，露出一种虐待狂式的笑容。至今一直压抑的感情似乎正在慢慢浮现出来。她顶着凌厉的双眸，指着考勤纪录表：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首先要申请超时部分的加班费。以每小时单价乘以深夜和假日的加成之后……大概会是双倍的金额吧。另外，请让我们提案下悯月以后的增员计划。关于正确的人数还要视作业量而定，希望您能告知大约的估算值。」
「…………」
大濠的嘴唇颤抖，粗大的手指不安地扭动。在喘了好几口气之后，他呻吟般念道：
「加……加班费的给付另当别论……增员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个专案没有那种多余的资金。网路的预算早就已经花光，我们也是牺牲了利润来支付你们的费用啊。」
原先强势的表情崩溃，显露出神经质的一面。那小小的眼睛闪烁不定。面对沉默的大濠，工兵平静地开口：
「那么，前阵子的提议……远端服务窗口，可以请您考虑一下吗？这样一来，应该非常符合贵公司的预算才是。」
大濠摇摇头。
「不行的。我们的保密规定是无法改变的。允许其他公司的连线……怎么想都不会接受。」
「…………」

忽然间，工兵的手被一把抓住，关节粗大的手指陷入肉里，好痛。大濠带着卑屈的笑容望向这边。
脸上可以感受到一股热气扑来。
「我……我说，应该有办法通融的对吧？你只是在稍微恐吓我而已……啊啊，难道是为了上次的那件——三楼机架的事情在生气？知道了知道了，那个我会试着再和客户协调，所以请贵公司也考虑看看，有没有办法按照现在的编制照常作业。」
「唔……这种要求——」
「还是说不满意我讲话的方式呢？0K，我道歉，我愿意道歉。所以请……」

「不可以——太勉强别人喔，大濠先生。」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硬梆梆的鞋声，将沉闷的空气瞬间驱散。视野的尽头处，摇曳着一头亮丽的长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一名面庞白皙的女性站在走道上。立领的白衬衫、休闲裤以及一双细线般的狐狸眼。焦糖粉红色泽的嘴唇泛着平静的微笑。
「贝……贝塚……」
大濠的表情扭曲。随着贝塚的脚步声接近，他彷佛被气势压倒一股，上身往后倾倒。
「有……有什么事情？我这边正在忙，无关人士就不要插嘴了。」
「哎呀，真是冷淡。什么叫无关人士？亏我们还是同期进公司的呢。」
贝塚语气优雅地这么表示，然后停卜脚步。她冷不防地倾头道：
「事情我都听到了。网路的部分，看来只靠两个人处理果然还是不够，对吧？他们应该多次向你询问过编制是否妥当才对……况且那些考勤纪录表所记载的结果，就代表了一切。」
「…………！」
大濠藏起考勤纪录表，愤恨地啧了一声后瞪着贝塚：
「那……那又怎么样？预算都是固定的，就算再勉强也非做不可吧。这个和毛利率几十%的优良专案完全不同，只能靠着手边的有限资源来东挖西补。」
「不过，骏河系统他们都说办不到了，不是吗？」
「…………」
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清晰可闻。面对脸部抽搐的大濠，贝塚轻轻地一笑。她瞥了工兵一眼，并便了个眼色。这样可以吗？是的，没问题喔。那我就不客气，按事先商量的那样去做了。
贝塚将目光转回正前方，用极度轻柔的声音告知：
「这样如何？网路也由spiritia来承接。」
「…………？」
大濠瞪大了双眼，混浊的眼球紧张地转动着：
「干……干嘛，你莫名其妙胡说些什么？为什么会冒出这个话题来？」
贝塚耸耸肩膀：
「资料库的作业刚好告一段落，而我们也想要开拓一下事业领域。你想，我们毕竟是新兴企业，总得贪心一点，多接一些工作才行。」
「网路和设备是我这边的业务范围！更何况你们不是说EE留下的那些文件，根本就没办法交接吗？事到如今为何又改口愿意了！」
「那是因为……骏河系统一直在默默地制作架构资料嘛。把那些设定加以分析，同时文件化了。」
大濠猛然转头，一脸震惊的表情。站在一旁的室见平静地点头。面对错愕的大濠，贝塚将脸凑近低声私语：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只是个用来让你镀金的专案吧。麻烦的工作交给子公司处理，你这个总公司的人不妨就悠闲自在地过日子好了。」
「我……我——」
「啊啊，对了。其实这个方案，我已经向高层报告过了。有了正常交接的希望，那么我们要概括承接也是无所谓的。就连高宫总部长也表示『既然大濠处理不来，那就没办法了』。」
「…………？」
这一次，大濠彻底无言了。他的脸上青筋暴露，嘴巴开合不定。不久后，那张方正的脸变成浊黑色。他顶开椅子，一副看似要扑上前去地站了起来。
「贝塚！贝塚你这混帐！」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空，贝塚将身子微微后缩。狐狸眼社长平静地俯视整个人颓倒在地上的大濠。
「那么，正式的申请应诙会由井尻课长提出，在那之前请好好考虑吧。啊啊……假如你可以从什么地方弄来骏河系统的编制加强费用，那就另当别论罗？又或者，如果你愿意允许Spiritia以外的公司进行远端支援的话。」
我们走吧。
贝塚静静地这么告知。工兵点了个头，跟在对方的身后。在离去之前，还低头问候了一句：「告辞了。」
前进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声响。大濠红着眼睛重新站起，歪曲地掀开那色如土灰的嘴唇：
「骏……骏河系统！」
恳求般的语气。
「你……你们一定要设法想出以目前编制运作的手段。明天……后天……不，截止日期我都愿意调整，总之请你们尽管提案吧。只要能够办到的，我都愿意做！」
悲痛的倾诉回荡在专案室内。
工兵和室见面面相觑。事到如今这个人在说些什么？把我们当成道具拚命使唤，甚至于还扬言要拿掉室见，现在却改口什么都能谈？办得到的都愿意做？所谓可笑至极，就是这么回事了。
但自己是企业人士，对于客户总是以礼相待，断然没有回敬粗言粗语的道理。
所以工兵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不说是或否，但已明确表达了拒绝之意。
大濠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工兵平静地抬起脸，离开了现场。

结案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与NBL和spiritia之间的交涉相当顺利，于十一一月中撤退的计划也变得明朗起来。很可能在耶诞节之前，工兵和室见就能回到骏河系统的业务上了。自己会如此地盼望返回那间黑心企业，老实说真的很令工兵傻眼。只能说，这个世界上永远存在更烂的苹果吧。但愿往后不会再遇到让NBL的现场相形失色的工作了。像这种程度的奢望，应该是可以被容许的吧。
顺带一提，整起事件的元凶六本松，在获知可以拿到一百五十万的现金之后，态度也顿时软化起来。到头来，他只要看到第三季能有亮眼的营业额，其他事情似乎都无所谓了。「就按照这种步调，多接一些工作回来吧！」他这么大笑，离开了会议室。
真的好想揍他一顿。
就这样，结束惊涛骇浪般的协调作业后，晚上工兵来到久违的御茶水。
时刻是晚间十点，下班尖峰期告一段落，车站前的人潮变得稀稀疏疏。乐器街商店的铁卷门也都拉上，唯独小酒馆点起灿烂耀眼的照明。
工兵确认时钟，离碰面的时间还有些许空档。再过不到十天就能撤退的情况下，他今天是来和藤崎先生聚餐，顺便报告一下状况。两人约定工作结束后，就在车站前碰头。
「啊，樱坂。来得真早啊。」
声音自背后传来。转头一看，一名戴银框眼镜的男性正挥着手。一样是松垮的西装，消瘦的脸颊，以及忘了刮的胡子，无论怎么看都像一名毫不起眼的公司中阶主管。然而——
（就是这个人，居然能够和贝塚那样的人物抗衡。）
实在是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自己与室见和梢一路相处过来后再明白不过了。但仍然有些无法相信，藤崎居然曾经待过那种令人快要窒息的空间。那么一个极度抑郁带刺，不知该相信谁才好的场所——
「嗯？怎么了？」
或许是下意识一直盯着对方看，工兵连忙摇头：
「啊啊……不好意思。呃，已经决定好去哪家店了吗？」
「嗯，就是平常的那间烤鸡肉店……可以吧？」
「是的，当然没问题。」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工兵尾随在藤崎的身后过了行人穿越道，经过超商前方，在美术社的角落左转，走进小巷里的小酒馆。
「欢迎光临。」
在老板豪爽的吆喝声欢迎之下，两人坐在柜台的位子。寄放好外套后点了啤酒。过了不久后，闪耀金黄色光辉的啤酒杯端上来了。
「那么，辛苦了。」
「辛苦了。」
工兵轻轻地乾杯，然后大口喝下啤酒。冰冷的啤酒沁入空荡荡的胃部。唔唔，真是好喝。再搭配烤鸡肉的香气，全身的紧绷顿时放松下来。见到工兵愉悦的神情，藤崎「哈哈」地苦笑。
「看来你一定很口渴吧。没关系，今天是我请客，尽量喝吧。」
「咦，不用了，各付各的就行。」
「不不，这次是我的老东家给你们添麻烦，这就当作是补偿费好了。唔，虽然我不觉得这样就能获得你们的原谅。」
「不，怎么会呢。请不要这么说。」
归根究柢，都要怪自己为何留下那张便条纸。至少，倘若当初不写明NBL或金山的名字，或许就不会被社长发现了吧。这样一来，也不至于给室见增添麻烦。
但藤崎却不顾工兵的制止，依旧继续加点了啤酒。
算了……坦诚接受上司的好意，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啊。工兵叹一口气，将啤酒杯一饮而空。
「那么，关于报告——」
「哦，对了对了。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藤崎坐正身子。工兵从公事包里取出笔记本来：
「首先，交接工作相当顺利。和spiritia进行过第二次的会议，清查出了大致剩下的作业。成果预览也已经开始，这方面预计下星期之内就能完成了。然后……是远端登入的测试吧。预计在这个星期五要确认实机的连线。」
「运用计划的建构呢？还顺利吗？」
「大致的框架已经决定好了。头年度是EE的维护窗口和Spiritia并行的方式。从下年度的维护合约开始，就让spiritia加入商流之中，整合成单一窗口。安全性漏洞的处理方面也是一样……啊啊，只不过有个问题。」
「嗯？」
相较于严阵以待的藤崎，工兵却是露出满脸的笑意：
「贝塚小姐几乎每天都在催我，看什么时候可以让她见『教授』一面。」
「……哦。」
藤崎这么开口。他放下啤酒杯，一副十分烦恼的表情。
「这个嘛……等我不太忙的时候再说吧。从现在起到年末，预计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每天早上都会被催促一次，有点快要招架不住了呢。」
「…………」
完全是逃避的态度，有点好玩。工兵扭动嘴角：
「这么躲着人家，难道是以前有做亏心事吗？莫非在NBL时代有过什么不正常的关系？」
藤崎连忙摇摇手：
「不……不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在她进公司的时候就已经结婚了。和贝塚之间……嗯——该怎么说呢？就类似樱坂你和室见的关系吧。」
「我和室见？」
「就是新人和训练员。」
哦。
令人意外的接点。
刚步入社会的她，是由藤崎先生亲自指导的吗？灌输IT业界的基础知识？原来如此，她对藤崎那么执着的理由，也就可以理解了。「教授」吗……好贴切的形容词。
工兵放松眼角。
「的确，那个人的感觉，和藤崎先生有点相似呢。就是平时看来无拘无束，却又一丝不苟地完成工作。我一直觉得，年轻时候的藤崎先生或许就是那个样子吧。」
加点的啤酒送来，工兵将酒杯拉近。

「刚开始会觉得有些摸不清这个人，但实际交谈后却发现对方挺正常的呢。做起事情来相当踏实，也会帮忙定义输出成果和业务范围。原来NBL也有这样的人啊……没有啦，或许是我对大濠先生的印象太坏了也说不定。」
「…………」
「啊啊，对了，贝塚小姐也找我提过，看这次的工作告一段落后要不要一块儿合作其他案子。最近似乎来了几件网路相关的洽询，她说如果骏河系统本身不反对，可以帮忙介绍——」
「樱坂。」
话突然被打断了。藤崎面色凝重地望着这边，双眸中已不见笑意。戴眼镜的上司沉默一会儿，开口道：
「和spiritia的往来，我希望就以这次为限。交接结束后，原则上就不要再联络了。无论是公司或个人的立场上。」
「……咦？」
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是自己刚才的发言有哪里讲错了吗？工兵回忆了几秒后，却没有任何发现。他露出勉强的笑容来：
「呃……不好意思，我的说法好像有哪里让您误会了。」
「没有误会。」
藤崎的声音听来冰冷。
「贝塚来的联络，无论是谈生意或是洽询，一概都统统拒绝。不管好事或坏事，一律就回答没有时间。」
「为什么呢？」
工兵下意识加重语气。为了解决这次的问题，对方不晓得出了多少力量。当然，其中存在了确保自身利益的想法，但同样也在各方面做协调，协助工兵他们脱离现场。就因为一整个星期来几乎天天见面，才能了解对万是真心诚意的。这样一连串的经过及培养而来的信赖关系被人无端否定，实在没有办法当成玩笑话就这么算了。
「请您解释一下，为何不能与贝塚小姐保持联系呢？究竟是什么原因，无法跟Spiritia一起合作共事？」
「NBL零售产业总部里，分为高宫总部长和安武部长两大派系。」
藤崎平静地这么低语。工兵眨了眨眼：
「什么……」
「樱坂你这次遇到的大濠，他是高宫总部长一派的。尽管在他手下做事就会知道他是个多糟糕的人，但在内部他和高层的关系却很好。上头答应过他，倘若这一次的专案能够顺利结束，将可以晋升为主管阶级。而实际上，下一波的人事命令也几乎是这样内定了。不过，我想突然晋升到课长一职会惹人非议，所以会先经过代理课长这个跳板吧。」
「…………」
工兵脑中充满混乱。为何突然提起这些？面对沉默不语的工兵，藤崎静静地继续说下去：
「另外，零售产业总部内，两大派系目前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所以新的管理阶层出自哪个派系，将会导致状况的大幅倾斜。对于敌对的安武部长来说，根本没有理由让大濠这么顺利地升上去。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有两个对策。一是让自己底下的棋子去完成Cowl的案件，不然就是让大濠失败。」
「失败……」
「安武部长是个做事谨慎的人，说难听一点就是阴险，于是他采取了双管齐下的方式。首先在棋子方面，他把以前部门的部下直接安插其中。抓住很难再追加正式员工这一点，以业务委托的名义，把某人所兼任的集团公司整个投入专案里。」
…………！
工兵冒出喘气般的声音：
「莫非……那个人就是——」
「贝塚悠里，就是她。」
藤崎扭曲着嘴唇。
「在可能的范围内抢食专案的实际业务，分走大濠的工作。既然实际作业的是Spiritia，就算是高宫总部长，也很难去宣扬大濠的功绩了。而事实上，这招也很成功不是眨？伺服器基础建设，好像有一大半都落入她的掌挫了。」
「…………」
「这么一来，就剩下一个问题，如何让大濠产生失误。倘若真的让他负责设定作业的话，要出纰漏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不过很可借，他主要是负责PM业务，实机方面的作业毫无指望。既然这样，该怎么下手呢……没错，就是在他底下安插无能的业者。」
「所谓无能的业者是……」
「知道了吧？就是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弱小企业，以及在这种规模的案子里只投入新人等级的冒失公司。」
呼吸几乎要停止，逐渐浮现的真相开始扰乱心境。指尖冰冷，彷佛桌上和地板都冒出阵阵的冷空气。
工兵声音沙哑地询问：
「那……那么，莫非金山先生是——」
「嗯，他和贝塚一样，都是安武部长的人。他的任务是寻找『好使唤』、『风险意识低落』的业者。拚命地砍价，加诸一大堆不合理的条件。这样一来若导致专案失败，大濠就会被追究管理责任，也可以进一步举发他的无能。当然，到了那个地步，他绝对不会承认业者是自己找来的，而会一口咬定是透过人力资源部门依规定录用的结果吧。」

「金山先生也真坏，事先跟我说一声不是很好吗……」

贝塚的这句话在脑中闪过。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不知情吗？要欺骗敌人，就得先骗过自己人是吧。
在一脸惊愕的工兵面前，藤崎大口喝下杯中物。
「金山……不，安武部长这一派的失算，就是樱坂你们太拚命了。无论大濠怎么强人所难，都能够在最后一刻完成工作。若按照原来的剧本，在你们都累倒之际，Spiritia就会跳出来说：『靠大濠先生果然是不行的，那么就由我们来承接好了。』」
「…………」
「事实上，他们似乎也真的准备了概括承接的计划喔。对方找上好几间大型NI（注：网路整合）供应商，表示希望可以一起制作运用成果。虽然不知道这方面准备的预算有多少，但应该比我们提出的报价还要高吧。三百……不，或许有四百。」
……呜……啊。
工兵不成声地喃喃自语。
彷佛被人用水桶盖住，左右殴打好几十次的心境，体内涌出一种近似寒意的感觉。工兵全身发颤，他缩着肩膀，努力挤出声音来：
「这……这个NBL怎么回事？扯同事的后腿，还把合作伙伴的公司当成踏板，到底想仿些什么啊？就不能老实地完成专案，藉此提升获利吗？真是莫名其妙。这样的组织太奇怪了。」
「所以我才叫你别扯上关系。」
藤畸眯起双眼，眼镜底下闪动着朦胧的光芒。
「那里是个魔窟。政治永远排在客户、技术等议题之上。能够利用的就统统利用，然后不顾任何的情理道义说丢就丢，只有拚了命往上爬的人才能生存下来，简直就是个权力狂人的巢窟。安分做事的工程师，无论多么努力都会被一脚踢开……像这样的人，樱坂你应该也亲眼目睹过不少吧？在那个地方。」
脑内回忆起专案室的光景。
传遍整个走廊的怪叫，每天换来换去的工程师，顶着死鱼般眼神的作业员——
工兵咬牙切齿。
气愤填膺。明明还喝没几杯，却已经有种酒醉想吐的感觉。
对话中断。
店内的喧嚣彷佛变得十分遥远。酒醉客人的欢闹声听来是那么地空虚。工兵缩着肩膀，持续低头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的藤崎拿起啤酒杯来，打开那覆满胡渣的嘴巴：
「先喝吧，不然就不冰了。」
「……好的。」
工兵微弱地应答，然后拿起啤酒杯。他叹了一口气，喝下杯中的啤酒。
……呜呜，真难喝。
仅仅过了五、六分钟，啤酒就彷佛完全变质了一样。口腔里只有酒精的气味和苦味在扩散。即便如此，工兵还是半强迫自己把剩下的喝光。
「……来说些以前的故事好了。」
藤崎喃喃自语着。工兵微微抬起目光。
「樱坂你之前问过我吧？想知道我在NBL发生过什么事，为何会辞掉那里的工作。」
「……是的。」
「嗯，毕竟是这样的一家公司，当然发生过不少事情了。那些讨厌和痛苦的事，我都经历过很多很多，也数不清有几次曾经冒出不想去上班的念头……不过，若要我举出一个具体的原因，老实说还真的想不出来呢。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缘故吧，从这种角度来说，所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说法，并非全然都是骗人的。」
「…………」
「不过啊，唯独一件事情，我至今仍无法忘怀。就是关于贝塚。」
「贝塚小姐？」
工兵眨了眨眼睛。藤崎缩回那消瘦的下巴：
「我说过，她算是我教出来的对吧？由于好久都没有分发新人过来，所以当时的我拚了命去训练她。从基础的技术教起……希望她能从中体会到工程的醍醐味。」
「就像室见一样呢。」
藤崎微微一笑：
「倒没有那么严苛，不过也相差不远了。例如突然叫她去弄机器或是看原始码之类的。」
藤崎眯起眼睛，彷佛很怀念那段时光。
「如今回想起来，真佩服她能一路支撑下来呢。在自行查阅资料和说明书后，总是期限前就完成我交代的课题。毕竟是新人，当然有一堆遗漏的地方，但却都能很神奇地掌握每个要点。」
呜……好像有点输给她的感觉。同样都是新人，居然相差这么多。
面对缩缩身子的工兵，藤崎继续说下去：
「她特别喜欢邮件方面的技术。像sendmail.cf那种麻烦得要死的设定档，居然能看过后直接开始编辑，算是有这方面的天分喔。倘若继续这样子培养下去，将会成为一名相当有趣的工程师——大概吧。」
「大概……？」
意味深长的口吻让工兵皱眉。藤崎将双眼眯细。
「就在她进公司大约两年的时候吧。事业部成立了一个大规模专案，在各个小组到处挖人。我们部门也是一样，被命令至少要出一个人……于是我就指派了贝塚。」
「…………」
「当时我们的小组是执行率120%的爆满状态，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发生问题。所以我就选了负责领域比较少的年轻人……但这种做法却是彻底失败的。贝塚参与的案子和这次的Cowil专案一样，都必须长期常驻在客户那边。」
驻点……案件。
「而且是被冠上『超级』二字的钱坑专案。」
很过分吧——藤崎这么耸耸肩膀。
「实际上，现场的状况好像也惨不忍睹。数不清有几个人因此离职，还有人在精神方面出现问题哦。听别人谣传，那里甚至还发生过暴力事件……总之，我便开始设法将她调回来总公司。毕竟驻点案件根本就不是新人能够应付的业务。等找到了替代人员之后，就打算把她拉回来。我用尽所有办法，和其他部门不断交涉，最后甚至动用最终手段，协调与外包业者互换……但还是不行。到最后，她回到公司已经是专案消灭，也就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两年——
「面对两年不见的我，她却没有任何一句怨言喔。只是平静地告知，虽然很辛苦，但学到了相当宝贵的经验b。不过……我无法忘记她接下来说的那一句话。她只是淡淡地，不改一丝表情地问我——」

——请问该怎么做，才有办法爬到可以把人卖掉的地位呢？

「…………！」
工兵哑口无言。
对方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几年的员工，年纪大概就和自己差不多吧。这样的一名菜鸟，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才能够说出「想要成为卖人的一方」这种话？难道是为了以理性的角度去探究其中邪恶的目的吗？
思考着造成她精神变质的主因后，工兵感到不寒而栗。贝塚究竟看见了什么？在两年的驻点期间，同事接二连三倒下的那个地狱之中。
沉默了好一会儿，藤崎将手边的啤酒一饮而尽。他把窄的啤酒杯举在眼前：
「没有人能定义什么叫成功，什么是失败。或许现在那个位子，才是她最适合待的地方吧。不过啊，我偶尔会这么想。假如当时没有被派去参加那个专案的话，她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一名工程师呢。」
「藤崎先生……」
「牢骚，这是牢骚喔。只是一个老头子的抱怨罢了。」
藤崎耸耸肩，举起一只手来继续加点啤酒。工兵紧紧握拳：
「我——」
他换上坚定的口吻。
「我绝对不会变得像贝塚小姐那样。无论被指派了多么辛苦的工作，也不会存在任何卖人的想法。因为我的目标是成为像室见和藤崎先生那样……一流的现场工程师。」
藤崎快速地眨着眼睛。在错愕地注视工兵好一阵子后，他开怀大笑：
「哈哈哈！樱坂你真不错。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股冲动想要回应你的期待了。首先要不要一起来处理某件企业网站的建构案？明天刚好要去客户那里。」
「？啊，我明天还要去NBL喔。刚才不是报告过，这星期和下星期都是交接期间吗！」
「没问题没问题，会议时间就订在下班后。那么我得赶快和客户协调才行。建立新邮件，请问明天的会议是否可以七点召开……」
「等等！真的在写信了。不行啊，绝对不可以！」
哀嚎响彻柜台。
熟识的老板经过时，笑着留下一句：「看来今天也喝得很开心呢。」

*　*　*　*

两天后。
工兵和室见两人走在通往大崎车站的路上。
时刻是下午六点。太阳已经完全下山，道路两旁的店家都笼罩着明亮的灯光。购物的客人和返家途中的上班族在高架人行天桥上来来去去。换成平时，现在应该是待在专案室里召开会议的时间。面对车站前陌生的喧嚣，工兵有种自己是个外国人的感觉。
准时下班吗……
他在心中这么嘀咕。
由于Spiritia的交接速度实在太快，导致两人最近都没有业务可以处理了。尽管还剩下一些已经排定的作业，但再过不久，全职的现场编制就能够解除，变成为了应付不时之需，由工兵或室见其中一人负责待命的状态。
意外地有种被狐狸捉弄了一道的感觉。由于和上星期前的落差实在是太大，如今仍体会不到多少的真实感。
或许是有着相同的感觉，室见顶着一副不悦的表情翘起下唇。
「话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还搞不懂呢。」
她语带不满地这么嘀咕着。
「为什么Spiritia会突然表示要购买我们的业务？还说什么自己其实已经有远端支援窗口，而且本身也是NBL的子公司，所以概括承接起来也比较方便。既然如此，一开始接下不就好了吗？还专程跑去洽询外部业者……简直太莫名其妙，我的脑筋都快转不过来了。」
「这样不是也好吗？我们可以从这个现场全身而退。」
工兵带着勉强的笑容安抚道。室见回以凌厉的目光：
「我的人生阅历可没那么浅薄，能老实地去接受人家来路不明的好意。承接这种失火案件，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不惜付钱让我们可以轻松撤退？啊啊，讨厌讨厌，实在是诡异极了。这该不会是那个吧？把我们卖到另一个更惨烈现场的陷阱。」
「你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的吧……」
「是你太天真了！」
室见伸出手来指着对方，细长的眉毛呈陡峭状上扬。
「这个业界是弱肉强食，稍有一点松懈就会被全身剥光光喔。假如那个叫贝塚的女人私下和NBL高层是串通好的，你说该怎么办？如果是两家公司联手起来坑我们呢？」
？
心脏差点要跳出来。工兵瞪圆了双眼：
「等等，呃，室见。」
你为什么会知道……正要这么开口的瞬间，室见不解地眨眨眼：
「干嘛紧张成这样？我只是假设罢了，叫你多少要怀疑这方面的可能性。」
什么啊，原来是假设。
全身的力量虚脱……真是的，容易让人误会。
但她所说的毕竟是事实。这个业界是弱肉强食，存在着自己所无法想像的力量，彼此间相互较劲着。只要一不注意，很可能就会被啃个精光吧。结论是，不要听信甜言蜜语和接近大企业。自己是工程师，可不是权力游戏的玩家。
工兵叹一口气，抬起脸来：
「不过，这一次保证没有问题喔。在Cowl的案子上，spiritia是可以信任的。我们就放心地把工作交付给他们就好。」
「？你为何能说得这么肯定？」
…………
啊，糟糕。
室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投来充满猜疑的视线。
「你……该不会又做了什么吧？」
「不……不不！请别这样，说得人家好像总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骗婚诈欺师。」
「为什么？」
「反正你一定又用甜言蜜语去诱惑对方的负责人——贝塚小姐吧？像是『只要愿意接下我们的工作，就一起去夏威夷Go　Honeymoon吧？Love　Plan？』之类的说词。」
「根本没说！那是谁啊？」
未免太可疑了吧。会被那种人欺骗，已经是如假包换的蠢蛋了！
面对愤慨的工兵，室见不解地倾头：
「咦，可是加奈说过：『樱坂先生大概以前做过十次左右骗婚的事情喔。每次都帮对方购买高额保险，等碍事的时候一个一个除掉……室见小姐也要多多注意才行。那种看来人畜无害的类型，其实才是最危险的。』」
「那个女人在胡说些什么啊？」
诽谤中伤也有个限度！应该说，我和她的交情还不到这么被评论的地步吧？和那个加奈——扶桑通建的药院加奈子。
工兵不满地抿着嘴唇之际，胸膛忽然被戳了一下。室见换上略显郑重的表情开口：
「我只强调一点。我们工程师卖的是技术，除此之外就没了。政治也好，勾心斗角也好，只要其中没有包含技术，无论什么样的交涉都只是在画大饼罢了。让系统运作的，到头来还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技术。这一点千万不要忘记了。」
「……是。」
他泄气地点头答应。
真是一记当头棒喝。事实上，这一次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觉。要不是因为和贝塚恰好是利害一致的关系，事情才能圆满落幕。当初若是走错一步的话，如今恐怕就变得万劫不复了。工兵对于自己薄弱的戒心感到背脊发寒……你的专业领域是什么？要是沉溺在其他不相关的领域当中，小心会受重伤喔。室见似乎带有这种警告意味。
工兵摇了摇头。
「没问题的，我不会再迷失自己的本分了。我该学习的是像室见这样真正的技术人员，不靠那些小手段，而是脚踏实地去累积自己的技术。」
「…………？你干嘛？变得这么坦率，反而让人觉得好恶心。」
「咦？没这回事。我总是禀持着正直坦率的信条。」
说毕，他被疑惑地仰视着。室见重新背好肩上的包包：
「算了，我们走吧。总之先去吃饭？今天我请客。」
「咦？真的吗？」
「这几个星期以来你也很努力，得慰劳一下才行。」
喜欢吃什么尽管说吧。
这个大方的提议让工兵两眼发光。既然是难得的一番好意，就不用客气了。在Tabelog上，大崎附近有名的餐厅是哪里呢？鳗鱼、寿司……不不，今天先来试试牛舌吧。
就在这个时候，来电铃声忽然响起。
室见从手提包中取出手机。见到液晶萤幕上的来电者，她当下扬起一边的眉毛。
「？是谁打来的？」
室见微微倾头：
「稻草头。」
……梢？
奇怪？怎么了吗？现在应该没有因为交接问题而引发纠纷的案件才对。
室见不发一语地接起电话，用极度阴沉的声音开口：「是我。」
「……嗯……嗯，罗唆……你怎么不去死……嗄？你才是白痴吧？」
马上就开始斗嘴了。
工兵急忙想制止。但在开口前，室见的声调怱然一变：
「咦？什么意思？」
不可置信的语气。她加大力气握住手机：
「怎么回事……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喔。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失误？没有……？那又为什么……嗯……嗯……这样啊。」
…………？
不久，电话挂断。室见绷紧脸颊上的肌肉，目光直直瞪向手机。
「那……那个，室见……是怎么了吗？」
样子显然不太正常。刚才那到底是什么电话？室见转过脸，面向疑惑的工兵。那白皙的脸颊看似有些抽搐。彷佛一名外交官接获同盟国的宣战那样，她用僵硬的语气告知：

「Riddle　Trill——GLOBE　ONLINE的运用被解约了。」

后记

其实本集的故事，原本是打算作为系列作开始之初——第一集的情节。「刚踏入社会第一年的主角，还分不清左右时就要从事客户端勤务？暴露IT产业的黑暗面！惊悚悬疑的业界实录！如何，够吸引读者吧？」当我这么信心满满地介绍时，责任编辑却只是偏了偏头把我赶出去。
当初心想：「怎么会这样！」但在真正写成大纲后，我终于明白了原因。这个实在是太黑暗了。连「萌起话题的SE残酷故事」的广告词都不配，就只是个残酷故事。太惨了。
所幸樱坂进公司已经有半年，经验和人脉双方面也都有所累积，总算才得以写成一本小说。否则的话，可能只会沦落为一个灰暗的故事。问题是，这样灰暗的事情对于业界来说并不稀奇。某大型SIer公司之类的甚至新人在研修结束后的分发地点，就赤裸裸地写着客户的公司名。另外，假如他们告诉你「我们的办公室是Free　Address(没有固定座位)」的话，就要注意了。因为很有可能会面临每年只有在面谈或考勤报告时，才得以回到公司几次的危险性。咦？你问我，这个和登记制的派遣员工有什么不同？……嗯嗯，真是个困难的问题。有一些话，是不能从我口中说出来的。阿弥陀佛。
带有这般黑暗色彩的客户端勤务，其实我也经历过好几次。所幸遇到的都是好客户及好同事，所以并没有那么凄惨的遭遇。即便如此，还是有一次陷入困境。是在某间餐饮业驻点时发生的事。不知是哪里搞错了，我并未拿到出入室的通行卡片，无法单独进出办公室。不仅午餐和上下班时间，就连上厕所和休息时都必须一一找客户员工陪同。抽烟和小解的间隔也完全摊开在别人面前，实在是尴尬到极点了。据说好像是驻点人员临时暴增，导致卡片不够发放（事后听客户员工透露的）。但不清楚事情缘由的区区一名现场工程师，简直就快因此罹患精神官能症了。
经过两个星期，我终于拿到了来宾用卡片。当时的那份感动至今依然无法忘怀。「想一个人离开房间就能离开，想进去就能进去，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我自由了！」在欣喜之余这么写信给后辈，不久后我却收到一封充满惊吓语气的回信——
「什么？前辈，你是被关在牢里吗？」

最后，包括耐心地陪伴我无数次更改稿子的汤浅责编，以美丽插画妆点本书的Ixy老师，还有当然是手中拿着本书的您，在此要向各位献上由衷的感激之意。谢谢你们。

二〇一二年六月　　夏海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