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12-08 18:27:21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弗雷姆王国兴亡记
本卷名称：第三卷

录入信息
　　弗雷姆王国兴亡记 3
--------------------------------------------------------
作者：疎陀阳
插画：Yuugen
译者：Seeker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不留名
校对：不留名丶喵巴克
修图：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严禁商业用途
下载後请在24小时内删除
动漫之家http://bbs.dmzj.com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上述人员的辛劳
转载请保留以上信息
--------------------------------------------------------
原发布地址：
http://bbs.dmzj.com/thread-1195891-1-1.html




—序幕— Prologue
台版 dmzj录入组录入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不留名
校对：不留名丶喵巴克
================

「妳只是擅自崇拜丶擅自期待丶擅自失望丶擅自幻灭丶擅自生气而已，对吧？
因为『他明明赢过了父亲大人』。」

浩太与艾蜜莉为了推动泰拉港湾事业而奔走。
另一方面，索妮亚则认为浩太的作法不能让泰拉幸福而有所行动。
为了让泰拉更好——明明目的相同，
却因为思绪扑空而有了嫌隙。
想对泰拉下手的狡猾「恶魔」们，并未放过这个机会——
索尔巴尼亚国王卡洛斯一世以及年轻天才商人雷因，
将泰拉与艾蜜莉玩弄於股掌之上。
面对走投无路的危机，「魔王」浩太的魔法管用吗？

「那么——要开始反击罗？」
一介普通「银行员」挑战世界法则的异世界经济幻想故事，
第三幕是全篇新作！


「——我会保护这个地方……还有『这个地方』的人们。」
「不管要用什么手段——」


「——恭候多时了。」
身穿白色长摆礼服，
面露娇美微笑的艾蜜莉——
「——」
让人不禁屏息。


「那么——要开始反击罗？」
浩太脸上，露出了凶猛的笑容——


—序幕—　Prologue
—第一章—　Chapter One
—第二章—　Chapter Two
—幕间—　Intermission
—第三章—　Chapter Three
—第四章—　Chapter Four
—第五章—　Chapter Five
—幕间—　Intermission
—第六章—　Chapter Six
—幕间—　Intermission
—第七章—　Chapter Seven
—尾声—　Epilogue
后记
　　「电视机前的各位小朋友～！上个星期过得快乐吗？又到了这星期的『儿童独家』时间啰～我是主持人恭子姊姊～」
「大家好～我是大介，小学四年级，兴趣是看棒球。」
「我是亚理莎喔，小学六年级，兴趣是下厨与化妆。」
「好～那么今天也要好好加油喔～！」
「姊姊。」
「嗯？有什么事吗，大介？」
「『日经平均指数』是什么啊？」
「嗯嗯嗯？到底怎么啦，大介？平常你明明会说『昨天的老虎队啊！』之类的话耶？」
「昨天，爸爸一边喝啤酒一边哭着说『做空是个失败。没想到「日经平均指数」会涨成这样』。所以我才在想『日经平均指数是什么啊～』。」
「哇喔，真是个严肃的话题，祝大介爸爸好运。呃……也好，那么今天就聊聊『日经平均指数』和股票……不，公司的事吧？好吗，亚理莎？」
「嗯，可以呀。」
「那就先从……这个嘛，大介，你知道『公司』是什么吗？」
「呃……制作游戏、动画然后拿钱的地方！」
「嗯，大介你是童星，所以姊姊本来希望你会举些像电视台或经纪公司之类的例子呢～好，总而言之，所谓的公司就是做某些工作然后领钱的地方。不过，先等一下喔？如果想要工作，应该会需要些东西吧？」
「需要东西？」
「没错。好比说……嗯，电玩游戏是怎么制作的？」
「游、游戏？这……呃，用电脑……咖洽咖洽？」
「对呀。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咖洽咖洽』，不过制作电玩游戏需要电脑。人家会白送一台电脑吗？」
「应该不会……」
「对吧？所以，如果大介打算成立公司，就需要买电脑的钱吧？这些一开始就要花费的金钱叫『资本』。」
「资本？」
「就是本钱的意思对吧，恭子？」
「对，就是这样，亚理莎。大介的本钱……这个嘛，就假设用你存下来的压岁钱成立公司好了。你要出多少呢？一百圆？一千圆？」
「嗯……一百万圆左右应该还出得起吧？」
「……咦？先等一下。大介，你的存款有上百万？我的户头只有七万耶？」
「我的压岁钱和薪水都存着，所以应该有这个数字吧？」
「……真的假的。我说呀，大介？姊姊有些事想商量一下，能不能——」
「恭子！」
「开、开玩笑啦！再怎么说我也不至于会想和小学四年级的孩子借钱嘛。咳。呃，大介用这一百万本钱成立公司，叫大介股份有限公司。因为大介拿出一百万圆，所以得到了一百万圆份的『股票』！」
「这名字真是没有美感。」
「别管这种事啦。总而言之！大介公司用这笔钱买了电脑，雇用想故事的人、做音乐的人、画图的人等等。你觉得一百万够吗？」
「嗯……应该不够。」
「对呀。如果钱不够该怎么办？大介要再拿一笔钱给公司也可以，不过大介你应该没这么多钱吧？」
「之前本来还有一些，不过……爸爸说『大介，借爸爸一点钱。放心，我会加倍还你』，所以……已经没什么钱了。」
「第二次的哇喔。大介的爸爸也太糟糕了吧！」
「虽然不太想批评人家的父母……不过用客气一点的说法，这爸爸实在差劲透顶。」
「总而言之，就算这样公司还是得运作。这么一来，大介公司就必须找人借钱。于是和银行商量后，一间认为大介公司很有发展性的银行借钱了！」
「太好啦！」
「这就叫『融资』。顺带一提，大介一开始出钱叫做『出资』。和银行借到钱的大介公司迅速成长，制作出来的游戏接连热卖，于是年营业额突破了两千兆圆！」
「感觉很愚蠢的数字呢。」
「啰唆耶～好啦，就这样茁壮的大介公司，终于！顺利让股票上市了！」
「股票上市？那是什么呀？」
「之前替大介公司『出资』的只有大介一个人，没错吧？当然，拥有股票的『股东』也只有大介一个人，对吧？」
「嗯。」
「股票上市后，就能和大介以外的人拿钱了！银行……嗯，虽然他们有很多钱，但也不会只借钱给大介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说『以后不借了』，对吧？」
「啊啊……也有可能会这样呢。这……真伤脑筋耶～」
「对吧？所以说要大喊『各位，来买我这间公司的「股票」！』广泛募集。这么一来，大介公司就能募到更多的钱，可以安心制作游戏不用担心缺钱。」
「这样啊！『股票上市』真了不起！」
「不过嘛，这也不完全是好事喔？一旦股票上市叫大家『来买喔～』，当然这间公司就必须好好努力，让利润持续成长啰。」
「是这样吗？」
「大介，如果好不容易用压岁钱买的游戏不好玩，你会怎么想？」
「觉得亏大了！呃，具体来说像是之前出的RPG——」
「好，停。不要随便树敌，人家搞不好是赞助商。总之呢，股票也是一样哟。难得买了股票却赚不了钱，会让人觉得『亏了！』、『再也不买了！』对吧？」
「啊啊……这样啊。」
「所以，股票上市会带来很重大的责任喔。不过在这同时，股票上市也等于向大家宣布『我会努力赚钱！』的意思。所以说，股票上市的公司，信用会大幅度成长，变得让各式各样的人愿意买股票……愿意出『钱』。」
「股票上市真了不起！」
「很重要的事要说两次对吧，我懂。好啦，于是我们这就回到一开始的话题，许多股票会在公开股票的『市场』之一——『东京证券交易所第一部』进行交易，至于大介爸爸所说的『日经平均指数』，就是这些股票的指标……呃，就是某种参考数字啦。我把细节说明省略掉，你就想成这个日经平均指数上升就代表景气好，下降则代表景气差。虽然也有例外就是了。」
「嗯，我懂了！」
「你能听懂，姊姊真是太～高兴了。亚理莎懂吗？」
「大介都听得懂，我没道理不懂吧？别把人家和大介那种棒球笨蛋相提并论。」
「嗯，亚理莎还是老样子，一碰到大介时就会变得超S呢。那么顺带一问！如果亚理莎你要经营公司，会觉得怎样的公司比较好？化妆品？还是衣服？啊，该不会是蛋糕店或花店那种可爱——」
「投资基金吧。」
「——的职业……啊？」
「自己白手起家那种麻烦事，我才不干呢。如果要创业，我会成立投资基金。不是私募基金喔？我会成立避险基金，并购人家的公司。」
「并、并购……亚、亚理莎？你、你在说什……」
「亚理莎亚理莎，并购是指什么呀？」
「简单地说呢，就是我会把大介公司抢走啰。」
「这样啊，抢走我的公司——咦！抢走？那明明是我好不容易才创立的公司耶！抢走人家的公司太过分了啦，亚理莎！」
「股票上市广泛募资，也就代表无论被谁收购都不能有意见。如果不想被收购，别让股票上市就好啦。」
「可、可是！」
「想要钱，却又不想交出公司……你不觉得这叫任性吗，大介？」
「唔……唔唔唔……是、是这样没错……呜……我的公司……」
「啊啊大介，别哭呀！亚理莎！你这样实在太——」
「不、不过嘛，因、因为我对电玩什么的完全不懂，那这样吧，要、要我雇用大介也可以喔？这、这可不是因为『想和你待在一起』之类的理由喔！不要误会哟！」
「——什么嘛，真是太蠢了。好好好，傲娇辛苦啦。」
「你、你在说什么啊，恭子！我、我才没有！」
「喔～时间刚刚好！那么各位小朋友，我们下周～再见～」
「慢着，恭、恭子！就、就说不是了啦！」

取自超周放送 周六七点半《儿童独家》

 
==================
　　

一看见这位「女性」的身影，少年瞬间屏息。

金色中长发，蓝色眼睛。要说印象比常人强烈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对展现出坚定意志的凤眼，让人感到难以接近。女性年约三十中段，个头娇小，眼角看上去有些凹陷。
但是，女性身上散发出某种独特的「气息」。少年不禁屏息，却又「不不不」地摇摇头重新考虑起来。他用意志力让一直「砰咚、砰咚」吵死人的心脏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盯上的「猎物」，瞄准显然家境富裕的妇人怀中皮包。他「嗯」地点点头，快步接近女性。谨慎、细心却大胆。双方距离接近到零时，少年已经能清楚辨识那名女性。女性或许碰到了什么难过的事，眼睛就像哭过一样泛红，让少年的决心有些迟疑，然而为了生存，他终究还是选择将手伸向女性的皮包。

「恶·作·剧！可是不值得夸奖的哟～？」
手被抓住的少年顿时屏住呼吸。粗野的嗓音从与女性不同的方向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然后基于截然不同的原因而倒抽一口气。
「放、放开我！」
「没有人会听到这种话就放手喔～」
一个满身肌肉的光头。看见这个左右扭动身子又伸出舌头舔嘴唇，而且还直盯着自己的「怪物」，让号称身经百战的少年起了鸡皮疙瘩。
「……唉呀，这孩子长得挺可爱的呢……可以稍微尝一下吗？」
「——！放、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当脑袋正确地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后，少年几乎是哀号着求助。就在这时，援军从意外之处赶到。
「……你在干什么呀，伟伯。我是没打算否定你的性癖，不过挑在今天好吗～？我是这个意思。」
「就算是我，也晓得要看时间和场合啦。爱丽丝，你看看皮包里面吧。」
「皮包？」
金发女性一听之下，开始确认起皮包里面。她先是翻了一阵子，接着慌慌张张地在皮包里头找了半天，这才将目光转回少年手边。
「……唉呀～我被扒啦？」
「不是『唉呀～』的时候吧。怎么啦？这实在不像你耶～？难道是……太大意？算啦，总之已经抓到现行犯了……」
说着，男性瞄向少年。
「所以呢？怎么办？把他交给卫兵？」
听到这句话，少年开始发抖。看见他对于「交给卫兵」这件事异常害怕的模样，女性先是温柔地看着少年，然后开口说道：
「给你。」
语出惊人。
「……啊？」
「所以说，给你。既然被扒走，它就不再是我的东西了。」
「居、居然说不再是我的东西……你啊。」
「在这个地方，受骗比骗人更不应该喔。是东西被偷的我太过粗心，而偷到东西的少年『能力』比较优秀，如此而已。不过嘛，这种行为实在不怎么值得夸奖就是了。」
她说着就蹲了下来，毫不犹豫地用力摸了摸少年沾满泥巴与尘埃的头。
「……可是呢，这也是为了活下去吧，少年。那就没办法啰，这次算我输！好啦，你把战利品带回去吧！」
女性「嗯」一声后站了起来，看向男性。
「不过嘛，抓到他也是因为你的『能力』，所以你要选择交给卫兵也行喔？」
「……被扒的当事人都说没关系了，这种事我哪做得出来呀？」
一脸无奈的男性，露出带有些许苦涩的笑容，并且轻轻放开少年的手臂。女性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背对少年准备离去。
「——谁要这种东西啊！」
金属落地声与叫喊声响起。听到喊声后，女性缓缓回过头——然后与瞪着她的少年四目相视。
「……嗯～？」
「谁要这种东西啊！什么叫『战利品』啊！我才不要你们的同情！什么嘛，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什么叫『为了活下去』啊！」
听完少年带着恨意的叫骂后，女性快步走近少年。她将男性喊着「慢着，爱丽丝！」的声音抛在脑后，缩短和少年之间的距离。
「——我说啊，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就这么揪住少年的领口。
「搞、搞错？哪有！」
呼吸困难，以及愤怒。面对涨红着脸怒吼的少年，女性只是以漂亮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与微笑说道：
「不要同情？那你不要做些会让人同情的行为不就好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呀？这里可是不看什么家世背景，能够靠努力与能力得到赞赏的国家——来姆哟？生在这种平等的国家，你却只会当个微不足道的小贼？」
「什——没、没这回事！我光是要活下去——」
「你可别用『我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尽全力了』这种蠢话当借口喔？这个城镇应该有为孤儿们设立的孤儿院才对吧？尽管如此，你依旧选择在外流浪，八成只是受不了孤儿院的严格教育所以逃出来吧？」
「你、你又懂什么！」
「我哪可能懂你在想什么啊？不过呢，我看不顺眼你这种瞧不起世界的垃圾态度。讨厌孤儿院的教育，希望随心所欲地偷窃过活，可是不想被同情？哼！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啊，死小鬼！」
少年原以为那是一对「让人无法接近」的眼睛，但他错了。那是一对会「撕裂他人」的眼睛。察觉这点后，少年因为不同于被男性逮住时的理由而发抖。
「——啊，对了。我有个好主意。」
女性瞄了少年一眼，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你就来我们这里吧。」
她再次语出惊人。
「……啊？」
「正好。因为我们家老爷啊，不久前死了。唉，我原先还在烦恼今后该怎么做生意呢，真是的。」
「喂、慢着，你在说什么啊！什、什么叫『来我们这里』啊！」
「伟伯，带这孩子上路。」
女性把少年的抗议当成耳边风，面带微笑地交代男性。男性叹了口气后，不太高兴地看着女性。
「……算啦，也不是最近才开始……这种伪恶的慈善行为，还是别做了吧？」
「你很啰唆耶，有什么关系嘛。」
「唉……总之呢，少年。既然爱丽丝这么说了，那我带你去爱丽丝的商会啰。你就在那里好好接受锻炼吧。」
「开、开什么玩笑！你有什么权利做这种事！」
「我也可以把你交给卫兵喔？」
「呜！可是话又说回来，商——商会？」
这个意料之外的词语，让少年顿时一脸吃惊。他那与年纪相符的老实态度，让人看在眼里觉得十分有趣。
「喂，少年。既然都是要偷，那就别偷我的钱袋这种小东西——」
女性接着说下去。

「——去偷这个世界！把『财富』和『名誉』偷回来！」

 




—第一章— Chapter One

——隆德·迪·泰拉·会客室

这几天，玛莉亚·萨奇总是泡在公爵府邸。
这种讲法或许有些语病也说不定。她并非自愿泡在那里。一来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二来也不能老是过那种造访艾莉卡房间喝红茶吃饼干的生活……尽管她也不是不想这样，而且如果真能这么悠闲倒也无妨，只可惜有些事让她不能如意。
「所以呢？感觉起来怎么样，玛莉亚小姐？」
玛莉亚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整个人疲惫地往后靠。她瞄了对面的浩太一眼，然后左右摆了摆右手。
「不行啊～大家的钱包都绑得很紧。」
玛莉亚嘿咻一声坐起陷在沙发之海的身子，喝口放在面前的红茶后「呼」地吐了口气。她以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揉揉眉心，缓缓转向浩太。
「我姑且算是和来到泰拉的所有商会都打过招呼啰。每一家都说这个主意本身很有趣，不过实在是……」
「不值得出钱？」
「是呀。还说什么『如果上了轨道咱们就出资吧』……哪有这么好的事啊！愿意承担风险才算得上是个商人吧！」
忿忿地说到这里，玛莉亚向浩太低下头。
「……之前虽然夸下了那么大的海口，但我感觉有点束手无策了呢。」
「……这样啊。」
「我真的觉得这主意本身很有意思喔？大家也都这么说，不过……」
「不过？」
玛莉亚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在浩太询问之下，她先是犹豫了一会儿，但看见浩太催促的眼神后，还是畏畏缩缩地开了口。
「那个……这么说可能不好听，不过嘛，大家都觉得是『不自量力』。」
「……嗯。觉得不自量力是吗？」
「你想想，泰拉……下了『很多』工夫对吧？从收购土地、招揽商会开始，接着是制作转让证书，再加上建立了培育商会所需人才的学校以及托儿所，对吧？光这些就不是一块领地能做到的量了。」
「但是我们做到了呀？」
「是啊。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没有抱怨。不愧是浩太兄。」
「多谢夸奖。」
「不过啊，即使是这样，『港』还是太过头了。再怎么说也是座港耶？这是该由一块领地做的事吗？」
「……」
「以咱们那里的情况来说，索尔巴尼亚的三座港，全都是『国家』出钱盖的港。就连比泰拉大上非常多的索尔巴尼亚王国，为了这件事在财政上也是哇哇叫耶。」
「连索尔巴尼亚也会哇哇叫吗？」
「至少，卡托的港已经差不多二十年左右没有改建了，即使卡托商人陈情也一样。上头都说『没钱』。」
「索尔巴尼亚也是？」
「索尔巴尼亚也是。而你们居然要以一块领地，还是泰拉这种小领地建造一座港，这根本是在作梦啊，大家都这么说喔？」
「『梦之港』吗？还真是浪漫呢。」
「我可是很认真的耶？」
「失礼了。」
浩太向没好气的玛莉亚低头致歉。不用玛莉亚说，浩太自己也很清楚，这个计划多少有些「乱来」的成分。无论什么年代，大规模公共建设都是国家的工作。不过话虽如此——
「但就算是这样，这件事依然不能不做呀。」
但他也有不能就这么喊停的理由。
「那么，能不能至少砍掉什么呢？」
「砍掉？砍掉是指？」
「到目前为止都是些『创造』的主意吧？不要这边也碰那边也碰。这个嘛……」
玛莉亚顿了一下。
「『学校』。把那个停掉就好了吧？」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后，拿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
「招揽商会没问题。至于转让证书这点，说方便确实也很方便。这些都是只有泰拉才有的东西，是只属于泰拉的魅力。可是啊，学校就不一样了吧？现在的泰拉就算放着不管，各家商会应该还是会派些不差的人过来才对。确实，一开始承蒙泰拉出身的人不少关照，学校教师也是我介绍来的。不过啊。」
玛莉亚探出头。
「……它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吧？」
从下往上打量浩太的表情。
「到头来，商会担心的地方也就是这里啦。」
「你是说，不需要学校？」
「现在除了营运学校之外，还办起了托儿所对吧？资金周转没问题吗？」
「我们可是自豪地认为那是个很有魅力的系统喔？」
「这点我不否认。但是，它很花钱。」
「那是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哟。」
「是以『泰拉』的角度来看吧？」
两人四目相对。玛莉亚并未以瞪视表达不满，不过意志显得十分坚定。然而过了一会儿后，她疲惫地别过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算啦，也不是要你立刻这么做。不过至少要记住一件事，其他商会都在担心这点——『现在泰拉的状况不错。可是，如果就这样一直投资下去，财政真的撑得住吗』。不能把钱丢在这种随时会完蛋的船上。」
「……我会记在心上。虽然实行与否就另当别论。」
「这样就行啦。反正决定的是泰拉嘛。」
说到这里，玛莉亚一改先前的态度，一脸歉意。
「那个……真对不起啰。刚才也说过，都已经夸下了那么大的海口……虽然没办法负起责任，但就算大家都不买，我也一定会买的。」
玛莉亚话中满是歉意。看见她诚恳的态度，浩太也只能先叹口气，接着回以既似微笑又似苦笑的笑容。
「不，这也没办法。确实，就像玛莉亚小姐你所说的，投资速度很快，会让大家担心也是在所难免。这不是玛莉亚小姐的错。」
浩太这番话可以当成是安慰。本来听他这么说该感到松口气，但对于有些伤心的玛莉亚而言，这些话反而显得残酷。
「那个……浩太？这些话由我来说虽然很怪，但玛莉亚已经尽力了。所以你就别再责备她了吧？」
艾莉卡以恳求的眼神对浩太这么说道，仿佛要袒护沮丧低头的玛莉亚。看见她担心的表情，浩太再度露出笑容，开口表示：
「我不会责备她的。毕竟刚才也说过了，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能这么简单就让大家认股。」
有种东西叫IPO，也就是初次公开发行股票。若要举个例子，大概就是在计算「日经平均股价」这种股价指数的东京证券交易所等证券交易市场上新公开的企业。
IPO企业在股票上市前，可能会进行叫「公募」的公开销售，而公募的价格往往比一开始上市的价格还要低。当然，初始市价比公募价格低的情形也是有，但一般来说会在上市的同时涨价。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会说买IPO是「买已经中奖的彩券」。
「这里总是为了资金周转伤脑筋呢。」
浩太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抬起头。虽说股票新上市的公司，股价往往会上升，但主因在于他们是「具有一定程度名气与成绩的公司」。更何况，「上市」的审查很严格，所以还有「既然是通过严格审查上市的公司，应该没问题吧」的安心感，这才使得上市价格多半比公募价格来得高。像泰拉这样的「新企业」，创业时总会为了募集资金而苦恼。尽管不能把错全怪在投资项目多的公司上，然而「设备投资」速度这么快的公司，特别容易碰到资金问题。
「算了，按部就班地做吧。既然玛莉亚小姐已经先知会过了，应该多少会变得比较容易交涉吧……艾莉卡小姐，明天就一起去向各商会打招呼——呃，咦？」

「……呜哇～」

浩太带着苦笑睁开眼睛低头看去，却见到双目含泪的玛莉亚，以及瞪着他的艾莉卡。
「——咦？咦？等、等一下，玛莉亚小姐？为、为什么？为什么要哭？」
「呜哇……呜……呜呜呜……浩太兄直接去谈，就代表，已经，用不着我了……」
「太过分了，浩太！你不是说不会责备玛莉亚吗！」
「……啊？责、责备？不，我没有责备她呀？而且我也没说过什么『用不着』之类的话吧？更何况接下来还得请玛莉亚小姐帮忙才行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讲这种话！」
「所以说，我到底讲了什么话啊！」
浩太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弄哭女性，又是哪里惹火女性，顿时一阵慌乱。
「的确，泰拉照你所说的一路发展到了现在。而我也相信你、信赖你。可是呢？这次的『整备港湾』很困难，你自己不也说了吗！而你却对玛莉亚……对玛莉亚！」
「拜、拜托你先等一下！咦？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责备我啊！」
或许是情绪激动吧，艾莉卡的眼眶不知不觉间已满是泪水。来到泰拉后虽然遇过许多危机，但就某方面来说这回可能最严重——浩太察觉这点后，就像要逃避艾莉卡的视线一般，目光游移不定。
「……艾莉卡大人，还有玛莉亚小姐。浩太先生可是出身于……『亚美特』哟？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艾蜜莉右手拿着盛了茶壶的托盘，左手轻轻推开门，视线与浩太碰个正着。对于浩太宛如看见救星到来一般的求助眼神，她一如往常地回以微笑，接着依序替玛莉亚、艾莉卡、浩太重新倒了红茶。
「来，请各位趁热享用。」
「谢谢你。虽然很感谢你，可是……如果你能帮忙说明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玛莉亚双手遮着眼睛发出抽抽搭搭的哭声，轻抚她肩膀的艾莉卡还是老样子瞪着浩太。浩太侧眼偷瞄两人，同时要求艾蜜莉说明究竟怎么回事。看见浩太这副模样，艾蜜莉将盛有茶壶的托盘放在茶几上，转身面对浩太。
「浩太先生，您知道『专任制』这个词吗？」
未知的词汇。看见浩太摇头，艾蜜莉颔首说下去：
「打从亚力士大帝建立弗雷姆帝国后，叫『专任制』的制度在奥克纳大陆广为流传——各贵族向关系亲密的可靠商会下订各式各样的东西，商会则从各个地方调货交给贵族。」
「……就像御用商人那样吗？」
「说穿了就是如此。不过，所谓『专任』不止贩卖物品。还包括情报、附带服务、贵族子女的教育等等，必要时甚至还会上战场。」
「还要上战场吗？」
「因为战争最容易消耗物资。」
看见浩太点头称是后，艾蜜莉瞄了玛莉亚一眼，接着说下去。
「当选『专任』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在玛莉亚小姐面前不太好启齿……但说实在话，商人……『买卖』的世界，就是骗人与受骗的世界。这是一个受害者比骗子更会遭到责难的世界。即使如此，贵族依然会信赖自己所任命的『专任』。」
浩太将目光从艾蜜莉身上转向玛莉亚。尽管看见玛莉亚还在啜泣让他有些内疚，浩太依旧对艾蜜莉提出疑问。
「……我记得，一开始提起整备港湾这件事的时候，我们似乎做了不小的让步呀？」
「商人终究要做生意，尽量赚取利益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即使如此依然会在需要时准备好需要的东西，并且与贵族站在一起，这样才能称之为『专任』。」
说到这里，艾蜜莉仿佛要下结论似地一鞠躬。
「玛莉亚·萨奇小姐，乃是本领地隆德·迪·泰拉不可或缺的存在。不但身为商人的才干值得肯定，在买卖小麦与营运学校时也承蒙她的建言。对于艾莉卡大人与我来说，玛莉亚小姐也是个相当适合的商量对象。如果浩太先生对此没有疑虑，让玛莉亚小姐成为『专任』一事，还请您务必许可。」
「是、是啊！玛莉亚已经替我们做了不少事，那么让她当隆德·迪·泰拉的『专任』也无妨吧！拜托你，浩太！」
艾莉卡就像要模仿艾蜜莉一般，跟着朝浩太贴上去。看见两人这副模样，浩太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接着对她们耸耸肩。
「我不否认玛莉亚小姐帮了不少忙这点。既然有『专任』这种系统，而她又适合待在这个位子，那么除了玛莉亚小姐以外，我想也没人能当专任啰？」
听到这番话，玛莉亚与艾莉卡的脸上顿时绽放笑靥。在因两人变化之快而苦笑的同时，浩太接着说道：
「话又说回来，所谓的专任，算是某种『贵族与商人』之间的契约关系对吧？」
这其实不需要我的许可，不是吗——听到浩太这个疑问后，玛莉亚先是一脸惊讶，然后看了气鼓鼓的艾莉卡一眼，最后转向露出无奈笑容的艾蜜莉。
「……我说啊，艾蜜莉小姐？浩太兄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恐怕是这样。」
「……该怎么说……艾莉卡大人还真可怜呢。」
错的人究竟是不懂少女心的浩太……还是兜圈子对这个不懂少女心的浩太表示「希望你的意见也和我一样」的艾莉卡呢？虽然说，话不讲出口确实无法让人明白，但浩太好歹也是生于人们能以眼神沟通，不开口就能心领神会的日本。实在希望他能再加把劲。
「话又说回来……专任，是吗？」
浩太没注意到艾莉卡不满的眼神，手抵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子。玛莉亚有些担心他反悔，战战兢兢地搭话。
「那个……浩太兄还是反对吗？」
「咦？啊，抱歉。我不反对。我并不是反对……我只是在想，这世上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呢。」
「欸？不知道的事？」
「因为我以前住的……『亚美特』没有专任制这种东西。」
「是这样吗？」
「嗯。当然还是会有些比较亲密的交易对象……可是不至于密切到这种程度。」
「不，说是这么说，但专任也不是什么都独占喔！不是这样哟！」
「是这样吗？明明是专任耶？」
「那当然啰。」
说着，玛莉亚便摆了摆手否认，随即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口。或许是放下心头大石了吧，她「呼～」地吐了一口气后，接着说下去：
「就和商人做生意一样，领主也得让经济流通。你也不想看到一个『因为是专任』就躺着爽爽赚，连折扣也不肯给的商人吧？」
「这……嗯，说得也是呢。」
无论身分地位如何，行销上的努力都很重要。
「所以说，贵族也会和专任以外的商人做生意喔。套用你的话，这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俱乐部』。不过……这个嘛，比方说领地如果想做什么大事，会先和专任商量，或是和专任谈过后全权交由专任负责之类的……总之呢，有这种惯例。」
「虽然艾莉卡大人说是『惯例』，但这件事并非明文规定的法律。而是亚力士大帝以来持续千年的不成文规矩——」
「也就是『商业习惯』对吧？」
艾莉卡接过玛莉亚的话，艾蜜莉跟着接下去，最后浩太则统整似地结尾。看见三人各自点头后，浩太也轻轻吐了口气。
「……原来如此。好个巧妙的系统呢。」
所谓的「皇家认证」，毫无疑问地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面金字招牌。在商人这边，会有受到贵族社会信赖、订单稳定、能够获得情报等好处，而在贵族这边，只要将事情交给专任商人处理，就能将繁杂的交涉与事务手续简化，也可以稳定地调度物资。这可说是一种双赢的关系。
「浩太的……亚美特没有吗？」
「类似的系统倒是有呢。特别是我所待的业界有种『主银行制』，所以能够理解。」
说到这里，浩太仿佛注意到什么似地将目光转向艾莉卡。艾莉卡则是露出一副「嗯？」的表情。
「关于专任制这部分我明白了……不过，让玛莉亚小姐当专任好吗？」
「……果然我还是不够格吗？」
「啊，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专任如此重要，这样会对一直以来当专任的商会过意不……艾莉卡小姐？为什么要往别处看？」
艾莉卡的视线不禁往别处飘去。浩太十分惊讶，准备继续说下去。
「……以前没有。」
「……啊？」
「以前根本没有愿意当专任的商会！这里可是代代相传、血统纯正的穷乡僻壤喔？因为当泰拉这种地方的专任一点好处也没有！真是抱歉啊！」
浩太原本还想说话，却愣住了。看见艾莉卡闹起别扭，玛莉亚连忙打圆场。
「专、专任制可是种有趣的系统喔？一般来说，如果当上某个领主的专任，就不能当其他领主的专任啰！」
「是、是这样吗！」
浩太配合演出。他还为了尽可能改变现场的气氛，刻意表现得兴奋一点。
「没错！刚才艾蜜莉小姐也说了，专任甚至会上战场喔？如果变成两个领主的专任，两边开战时就不知道要站在哪一边了对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这么一来，只要站在有利益的一方就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问题所在。
「呃，话又说回来，玛莉亚小姐？记得你那里应该算是萨奇商会的分店吧？那个，擅自决定这种大事好吗？这里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穷乡僻壤喔？」
「现在的泰拉已经不是穷乡僻壤啰？这里在很多方面都是块『有名』的领地，而且爸爸他们应该也不会反对。这么讲可能不好听，但当上专任就等于帮招牌镶金嘛。我姑且还是会『报告』一声，但他们多半会干脆地点头吧。我也有『如果不行就独立！』的打算。」
「居然要独立……」
「这样讲可能也会让人听了不高兴，不过……这就代表你们信任『我』，不是吗？就算没有萨奇商会当后盾也一样。」
看见艾莉卡点头，玛莉亚满意地露出微笑。
「……所谓专任就是这么回事啦。如果因为有利益就出卖让自己当专任的贵族，这种商会以后也没办法做生意了吧？钱很重要，但信用也很重要。」
说着，玛莉亚闭目抱胸，一副思绪飞向他处的模样。
「……专任就是这么『沉重』的东西。贵族认为『这个商会可以信任』才让他当专任，商会也因为感受到恩义而替贵族尽力。损益当然很重要，而且商人也没打算妥协到最底线喔？不过啊，在最后的最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专任还是会和贵族共患难。」
「……这样啊。」
「……说是这么说……但是浩、浩太兄……居然说用不到我了……人家为了泰拉的发展……尽可能地努力……呜……呜呜呜呜呜！」
或许是想到先前的对话了吧，玛莉亚又是泪水盈眶。因为自己说的话而悲从中来，看样子玛莉亚是个感受性很强的人。
「……专任制也有其他有意思的地方。」
「……艾蜜莉小姐真是个能干的女仆。」
领主大人闹别扭，御用商人在哭。在这种混乱的空间中，艾蜜莉依旧不为所动地转移话题，让浩太有些钦佩。佛再度降临地狱了。
「能得到赞美是我的荣幸。言归正传，虽说是专任制，但它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专任仪式。」
「是这样吗？」
「是的。像这次一样宣告专任的例子十分稀少。泰拉是块刚起步的领地，也由于正在急速发展，才会演变成这种形式，但本来应该多花点时间培养信赖关系。随着时间经过，彼此逐渐形成『我们是专任』的意识，这样才正确。」
「……还真花时间呢。那么，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专任呢？」
「一方宣告专任身分，然后另一方承认，这么一来就成为专任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双方已经培养出互信，认知到彼此的专任关系，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否定专任宣言。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实际上周围商会早已有了『专任』的认知。」
基于长时间孕育的信赖关系而两情相悦，周围也早就认定他们是一对，双方却始终踏不出那一步的青梅竹马中学生恋爱——浩太脑中闪过这种画面。如果不和钱扯上关系，还真是个甜蜜又青涩的话题。
「由于专任是这样选上的，所以在交易方面基本上没有任何书面契约。」
「『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什么文件』是吗？」
「……浩太先生？」
「抱歉，随口说说而已。请继续。」
「这样啊……可以想成以书面契约确保专任履行承诺很失礼。也就是『别让不签契约书就无法信任的商会当专任』，或者反过来说，『别当这种领主的专任』。」
「原来如此。」
「不过，这种事可不止发生在专任上喔？」
「玛莉亚小姐？」
不知何时复活的玛莉亚从旁插嘴。浩太用「咦？」的眼神询问，玛莉亚点头回应，艾蜜莉则在表示「那么我还要准备餐点，所以先行告退」后离开会客室。关门声在室内回荡，确认听不到声音后，玛莉亚开口：
「毕竟浩太兄不知道专任……我想，姑且还是先讲一声比较好。在奥克纳大陆上，要求对方签订『书面』契约，是一件相当失礼的事。」
「……是这样的吗？」
「如果是第一次往来或者对方是小型商会倒还可以……至少，如果对方规模和目前来到泰拉的这些商会相当，说『请在契约书上签名』可能会惹火人家喔？他们会说『难道你信不过我们吗！』」
「……但我在贷款和土地交换时全都拿了契约书啊？」
「再怎么说艾莉卡大人也是公爵阁下，只是有些『无礼』，他们还会睁只眼闭只眼啦。毕竟浩太兄是亚美特人，在你们那边可能是那样吧。」
「订立契约」和「签下契约书」并非同义。契约的种类许许多多，但常见的契约大概只有十三种所谓的「典型契约」。比方说，买卖东西时的买卖契约、借钱时的金钱消费贷款契约、得到或送出东西的赠与契约等。这些契约中很多是诺成·不要式契约。具体来说，消费借贷·使用借贷·托管以外的契约，只要有「答应」、「拜托了」的意思就算成立，和有没有契约书无关。
而实际在社会上，这种诺成契约也十分普及。好比说建筑业。承包商底下还会有一家家的下包商，以此类推，有种树状的连带关系。既然已经合作了几十年，那就用不着每一项工程都签订承包契约书，光是『用这些预算去做』、『收到』这种口头约束也行。『契约书……』、『你信不过我吗！』之类的事也会发生。
「原来如此。」
说是这么说，但银行终究是「契约书」的社会，是种几乎所有交易都需要书面同意的企业体。所有文件都要经过核对，只要有任何错别字，不管什么时候都必须赶往顾客那边请对方订正盖章。尽管有时会碰到服务窗口冷淡地说「印鉴不对」，但基本上银行为了保护自己不会吝惜多花点力气——虽然浩太本身是银行员，通常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一种商业习惯对吧。」
「没错。」
「上了一课，我会好好记住的。」
正所谓入境随俗。
「这也是『专任』的工作嘛。」
看见浩太低头致谢，玛莉亚嘴角一扬。浩太回以同样的笑容后，耸耸肩表示：
「今后也请多指教了，玛莉亚小姐。」
「彼此彼此啰。」
玛莉亚对伸出右手的浩太嘻嘻一笑，同样伸出右手，坚定地相握。
「虽然感觉好像充满了青春气息……但是别把我丢在一边行不行？」
看见两人「互相了解」的模样，艾莉卡不满地插嘴。相亲相爱是很好，但不管是以领主的角度或是女孩子的角度，看在眼里都不怎么有趣。
「怎么～？艾莉卡大人，您嫉妒了吗？」
「呃！什、什么嫉妒啊！没那种事啦！」
「又来了～嗯？咱们相亲相爱让你看不顺眼？」
「……玛莉亚，专任解聘。我要去拜托其他商会。」
「等等！只、只是开个玩笑嘛！讨厌啦～艾莉卡大人！」
听到艾莉卡这句话，玛莉亚连忙摆手否认。艾莉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叹口气。
「先不管解不解聘……照这样下去，很难认股对吧？」
「呜！这话说起来是有点为难……」
「虽然这或许会扭曲你个人的坚持，但我们也没有一直原地踏步的空间。如何？能不能让我们也直接参与交涉？」
此话一出，让玛莉亚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可是没多久，她就一脸认命的表情。
「……也对。即使我就这么逞强下去，做不到的还是做不到……艾莉卡大人、浩太兄，能够麻烦两位吗？」
「包在我们身上。浩太？」
「这也没办法啰。」
浩太点点头。说穿了他本来就打算亲自出马，根本没必要反驳。
「……谢啦。既然这样，就先拜访伟伯兄吧。」
「伟伯先生？山德利亚商会的？」
浩太脑中浮现一个头发剃得精光而且虎背熊腰的身影。
「没错。山德利亚商会在拉尔齐亚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商会，伟伯兄则是人称『山德利亚的左右手』的一流商人。」
「所以？」
「如果伟伯兄点头，就会有不少人『既然如此』地跟进啰。毕竟他也很有人望嘛。」
「……喔？」
「反过来说，既然要找伟伯兄商量，莱茵哈特商会的亚柏兄就最后再找。亚柏兄虽然也很有实力，但听到我们先找伟伯兄一定会闹别扭。」
「居然会闹别扭……既然如此，反过来先去找他不就行了吗？」
「因为要用『亚柏兄是关键』之类的漂亮话捧他。只要能让他有面子就行，照这种感觉去谈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当然，我也会从旁掩护。」
说到这里，玛莉亚将杯中红茶一口气喝干。说声「多谢招待」后，她站起身来。
「——总之呢，就是这样。看来明天起会忙到翻，我差不多也该告退了。」
她拍拍屁股，举起手说了声「我走啦！」就朝门口走去。
「——请等一下。」
浩太抓住她的左手。
「……啥事？」
「玛莉亚小姐，你已经成为『专任』了对吧？」
「虽然还需要我家老爸许可……但艾莉卡大人都答应了，所以我今后也打算以『专任』的身分努力啰？」
说到这里，玛莉亚仿佛察觉什么似的，露出得意的微笑。
「——该不会，浩太兄你在怀疑？」
「怀疑什么？」
「港的事呀。毕竟我之前说的话很过分嘛，浩太兄会怀疑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啊，浩太兄，专任这个制度可没有——」
「不是这样的。」
「——那么简……不是？」
「嗯。你是个优秀的商人，在泰拉商人之中很有人望……又和艾莉卡小姐与艾蜜莉小姐建立了良好关系，这些我都明白。虽然我过去孤陋寡闻没听过专任制度，但如果要请人担当我们泰拉领的专任，我认为非你莫属喔。」
「……多谢夸奖。不过，这手是怎样？」
玛莉亚故意轻甩了一下被抓住的左手。浩太见状露出微笑。
「我明白你和艾莉卡小姐与艾蜜莉小姐建立了良好关系，不过……和我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吧？」
「……是这样吗？」
「前阵子也说过了吧？我希望能和你好好相处喔。」
「……唉。怎么？你要说『现在还不想让你回去』之类的话吗？」
玛莉亚这话带了点愚弄的意味。浩太听了之后，笑容依旧。

「——如果我说『没错』呢？」

炸弹掉了下来。
「……啊？」
「我啊，现在还不想让你回去喔。」
浩太这话一秒就传进玛莉亚耳中。等到玛莉亚的脑理解这句话，则又过了一秒。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浩太兄！你认真的吗！」
玛莉亚瞬间像沸腾一般满脸通红。
「你问『认真的吗』倒是让我十分意外呢。」
「咦？这、这个，抱、抱歉……不是啦！你、你在说什么啊，浩太兄！是、是那个吗？开玩笑对吧、开玩笑！唉呀，讨厌啦～浩太兄！居然这样戏弄人家！」
玛莉亚从小就以商人的身分长大，养成了她「不让须眉」的好胜个性，甚至让父亲说出『再怎么野都该有个限度，拜托你快点结婚让我抱孙子！』这种话求她。既然活在商人的世界里，演变成这样要说是理所当然也没错，毕竟她和邻居小密——密兹莉不一样，一直以来都是活在「男人」的世界里。
「这可不是在戏弄你喔？我啊，还想请你多留一会儿呢。」
说穿了就是「嫩」。
「咦？咦？呃，浩、浩太兄？」
「还是说，你有什么预定的计划？」

【插图P043】

「啊，不，那个，我、我并没有预定要做什么就是了……」
「也就是说，你能留下来啰？」
「呃，不，虽然没有预定，可是，那个……」
「还是说，你讨厌和我待在一起？」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虽、虽然不是这样，可是，那个……」
浩太积极得前所未见。玛莉亚毕竟一直在商人堆里打滚，虽然她并非那种希望让男人保护的女性，不过说是这么说，她依旧对这种作风强势的男性有种微妙的憧憬。她先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啊、好」地点头，但转念一想又「不不不，先等一下」然后摇摇头。
「那、那个……艾、艾莉卡大人！艾莉卡大人没问题吗？」
她将一丝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艾莉卡别开目光这么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没问题。我也希望你能留下来。一起享受吧？加上艾蜜莉……对了，还有索妮亚。」
「但我的处理能力跟不上啊！魔王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耶！」
这样的感想忍不住脱口而出。从没冒出「五人大战！」之类的话，看得出玛莉亚也是个有家教的千金小姐。
「……虽然不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艾莉卡小姐也这么说，你就别客气了。」
「呢，咦？客气？不，慢着！奇怪！太奇怪了！人家还是第一次耶！」
「放心，很快就会习惯。不过……一开始的确会有点苦就是了。」
「会、会苦！」
「是啊。虽然一开始有点苦……不过习惯后就会觉得很美味。」
「变、变得美味！等等，艾莉卡大人！你在说什么啊！」
「来，我们走吧？」
玛莉亚显得十分慌张，从椅子上起身的浩太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事情发展已经超出处理能力的极限，让玛莉亚只能乖乖跟从。尽管如此，走到门前时，仅存的些许理智依旧让她开了口：
「呃，走？走是指，咦？先、先等一下，那个！要去哪里啊！」
玛莉亚，最后的抵抗。但浩太完全不以为意，只是拉着她的手。
「那还用说？」
浩太以左手推开门，同时说道：

「——当然是餐厅呀？」

「………………啊？」
玛莉亚当场目瞪口呆。

◇◆◇◆◇◆

「没道理。没道理、没道理、没道理！餐厅是怎样啊！」
玛莉亚单手撑着脸，一脸不满地——仿佛有些闹别扭似地嘀嘀咕咕。坐在对面的艾莉卡见状，转头询问身旁的浩太。
「……我说啊，浩太？玛莉亚为什么那么生气呀？」
「……谁知道？难道说，我们不该邀她一起用餐吗？」
「哪有这种事啊！非常谢谢两位邀本人共进晚餐！实在是感激不尽！」
「呃……不客气？」
「哼！什么嘛、什么嘛！」
得到「对方生气地道谢」这种稀有经验的浩太一脸纳闷。看见这人一如往常，也不知玛莉亚是对自己刚才的动摇感到不爽、无地自容、怒不可遏，还是觉得受气氛影响的自己表现得实在很丢脸，使得她在负面感情跳楼大拍卖的状态下，宣泄自己的怨气：
「说起来，明明就还有更好的邀请方法吧！听到『今天不想让你回去』之类的话，当然会有『咦？那个吗？』的念头啊！就是这样，我没有错！」
原来如此，这话确实有理。
「你说那个……是指哪个？」
「那种事我哪说得出口啊！浩太兄这个蠢蛋！」
这话也没错。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耻心，满面通红的玛莉亚就这么别开了脸。如果地上有个洞……不，她现在简直想挖个洞钻进去。
「呃……如果你生气了，我在此向你道歉。我道歉，所以如果你能消气的话……」
别过头去的玛莉亚瞄了浩太一眼。看见那对总是带着睡意的眼睛满是为难之色，于是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将目光转向浩太。
「……嗯。唉，毕竟会错意的我也有问题……那个，对不起。」
她暗自感谢带有深呼吸效果的叹息，同时也低头向浩太致歉。玛莉亚明白，主要还是因为她擅自会错意又擅自生气。尽管少女心很纤细，但让气氛继续恶化下去也不是办法。
「虽然我不太明白『会错意』是指什么……不过你既然肯原谅我，那就再好不过了。用餐还是愉快一点比较好。」
看见浩太松口气的模样，玛莉亚不禁苦笑。浩太未免也太好相处了。
「你明明是『魔王大人』啊。」
「怎么了吗？」
「没什么。好啦别提这个，我们开动吧！其实啊，我肚子早已经饿扁了！」
「那就好。尽量吃吧，玛莉亚。」
「谢啦。唉呀，真让人期待呢！艾蜜莉小姐亲手做的对吧？更何况这料理还要给身为公爵的艾莉卡小姐享用。究竟会端出什么呢？」
刚刚的不高兴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玛莉亚显得颇为亢奋，微笑着望向厨房。虽然不可能是为了配合玛莉亚，但艾蜜莉正巧在此时推着载有餐点的推车登场。
「让各位久等了。由于今天玛莉亚小姐也一起用餐，所以我比平时还要多下了点工夫。请大家好好享用。」
说着，艾蜜莉展现美丽的笑容，玛莉亚也跟着笑了。艾蜜莉看见玛莉亚表现出的兴奋模样，很开心地将餐点放在客人玛莉亚、主人艾莉卡，以及浩太的面前。
「怪了，索妮亚殿下呢？」
玛莉亚看见桌上只有三份餐点，疑惑地转向艾蜜莉。
「索妮亚公主今天觉得不太舒服，所以在房间里休息。」
「欸？她没事吧？难道感冒了吗？」
「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没关系。因为她每到这个时间都会说『觉得不太舒要』，我明明说过晚餐就是要大家一起吃！」
听到玛莉亚这么问，艾莉卡显得有些生气，浩太则是有些为难地点头附和。或许是猜到些什么了吧，玛莉亚嘴角一扬。
「怎么？你们吵架了吗，浩太兄？」
「这个嘛……应该算是吧？」
「这样啊。唉呀，索妮亚殿下也到了敏感的年纪，有她自己的想法吧。好啦，那我就不客气啰！」
玛莉亚将索妮亚的存在赶出脑中——虽然知道这样是大不敬——之后，看向餐点。
「这是什么？」
「醋渍白肉鱼。」
听到艾蜜莉说「请用」后，玛莉亚将叉子伸向眼前的鱼肉。带有些许酸味与盐味的鱼肉在口中扩散开来。
「嗯嗯嗯！真好吃！艾蜜莉小姐，这个好好吃！」
「多谢称赞。来，也请享用沙拉。」
「嗯！谢——咦？我没见过这种蔬菜耶？」
她眉开眼笑地看向桌上的餐点，随即露出讶异的表情。这种厚实叶子上带有白色颗粒的蔬菜，在玛莉亚眼中似乎很稀奇。
「这是在我们隆德·迪·泰拉收成的蔬菜，叫做『盐草』。」
「『盐草』？」
「这是一种能够在含盐土壤栽培的植物。叶子表面有白色的颗粒对不对？」
「这个？」
「这就是『盐』。这种植物，会在叶子表面析出从土里吸收的盐分。」
「欸～」
听到艾蜜莉的说明，让玛莉亚发出惊愕的声音。至少，在这之前玛莉亚从未见过这种植物。它尝起来究竟是什么味道呢？玛莉亚向以「盐草」做的沙拉伸出手，品味起随着爽脆口感在嘴里扩散开来的咸味。
「这东西有一点苦呢。」
「是吧？虽然起初会觉得不太适应，但习惯后就不成问题啰。不合胃口吗？」
听到对面同样以叉子叉向盐草的艾莉卡这么说，玛莉亚摇头以对。确实有点苦，但不至于吃不下去。
「……原来『习惯后就没问题』是指这个啊？」
「什么？怎么了吗？如果觉得难以下咽也有酱汁能配，别客气喔？还有，量够吗？不用在意餐桌礼仪，觉得不够要说喔？」
「……艾莉卡大人你是怎么啦？居然这么温柔。该不会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真没礼貌，我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温柔喔。还有，难得留人下来用餐，当然是让客人吃得开心比较好吧？无论是我还是下厨的艾蜜莉，都是这么想。是吧？」
艾莉卡侧头这么问道。正如她所言。
「这个嘛，确实是这样没错啦。真是抱歉。好吧，艾蜜莉小姐，再来一盘！」
「好的，我知道了。」
看见玛莉亚单手高举盘子的模样，艾蜜莉面露微笑，到厨房拿取第二份前菜。接着她用另一辆推车将前菜与下一道餐点送来。
「让您久等了。还有，这是下一道餐点。」
「谢啦。所以……这是？」
「这道是冷汤。」
「喔，冷汤啊？真少见呢。不过这汤是绿色……豆子汤？」
「喝了再告诉您。」
艾蜜莉淘气地说道。
「好！那我就猜猜看这汤用的材料！」
可能是受艾蜜莉影响吧，玛莉亚满心期待地将汤送入口中。些许的苦味，还有足以弥补的咸味在口中扩散。
「……嗯嗯？这是什么啊？感觉好像吃过，又好像没吃过……」
她偷瞄了一下艾蜜莉的脸，女仆依然挂着微笑。由于从艾蜜莉脸上得不到提示，玛莉亚又喝了一口汤。
「不合您的胃口吗？」
「不，没这回事，味道很好喔。虽然很好……不过该怎么讲？这味道我绝对在什么地方尝过……可是想不太起来耶。」
「需要提示吗？」
这句话让玛莉亚陷入沉思。尽管她翻遍思绪之海探索这味道的由来，但过了一会儿后，她还是放弃了挣扎而看向艾蜜莉。
「投降。告诉我答案吧～」
「在这之前，玛莉亚小姐。我已经送上了第二份沙拉，还请您务必享用。」
尽管艾蜜莉不肯提示让玛莉亚十分惊讶，但她仍旧吃起了沙拉。就在这时，她仿佛察觉什么似的，又喝了一口汤。
「哇，上当啦！这就是提示对吧！」
「那么，请说出正解。」
「这道汤的材料，就是沙拉里的『盐草』！」
「是的，正确答案。」
艾蜜莉开心地笑了。看在眼里有些不甘心的玛莉亚，又喝了一口汤。吃过沙拉后，她更加确定是这个味道没错。
「难怪会觉得在哪里尝过这个味道，毕竟是刚刚才吃过的东西嘛。」
尽管没办法在毫无提示的状态下答出正解，玛莉亚依旧愉快地品尝起这道美味的冷汤。艾蜜莉心满意足地看着客人大快朵颐，接着再度回到厨房。这一次她则是拿着托盘登场。
「喔！这是主菜吗！」
「原本是这样没错，不过这回还有另一道主打的食材……所以该说是『压轴前的热身』吧？」
女仆轻巧地放下托盘，眼前鱼肉飘出的热气与香气，让玛莉亚忍不住咽下了口水。
「这道菜是将鲑鱼裹上面粉，再以奶油煎烤而成。请佐以青酱享用。」
「哇！这太夸张了吧！超好吃！真不愧是艾蜜莉小姐！」
玛莉亚照着艾蜜莉的建议将鲑鱼肉送入口中，接着发出惊叹之声。搭配上咸度适中的酱汁后，这股无法言喻的极致调和，令她啧啧称奇。
「……咦？我问你喔，艾蜜莉小姐？这么说，该不会酱汁也用了刚才的盐草吧？」
「嗯，正是如此。不合您的胃口吗？」
「呃，倒不会不合胃口啦，不过……这等于是盐草全餐吧？」
「因为今年盐草丰收。所以我们想，当地生产的蔬菜就在当地消费吧。」
也就是所谓的「地产地消」。当然如果料理难吃就糟了，但每道菜都好吃得让人停不下刀叉，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说，接下来的餐点也用了很多盐草啰！好！那我就把它们全部吃光光！」
「「……啊。」」
听到玛莉亚豪气的台词，浩太与艾莉卡反应一致。玛莉亚讶异地歪头，开口道：
「呃……我说——」
「谢谢你，玛莉亚小姐。听到您这句话，让我有了『上菜的意义』。」
艾蜜莉眼睛一亮。那变得锐利了几分的眼神，瞬间让玛莉亚有些畏缩，视线逃避似地左顾右盼。
「——我说你们两位，为什么要对着我合掌啊？」
她看见艾莉卡与浩太闭起眼睛、双手阖十，脸上满是同情。
「……我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玛利亚。」
「……拜托你了，玛莉亚小姐。只能靠你了。」
「啊？不，等一下，你们在说什——」
「让您久等了。」
一个大盘子就像要打断玛莉亚似地放到了桌上。桌上其他小盘随着「咚」一声弹起，玛莉亚藉此推测起大盘子的重量，并看向盘上的东西。
「这、这什么啊！」
简直就像草原一样。眼前整片的绿。
「这是套餐。左边的是主菜『小牛菲力佐盐草酱』，旁边的面包，则是将盐草揉进面团里做成的『盐草面包』；至于甜点则是『盐草雪酪』。如果想换个口味，也可以试试『起司组合佐盐草酱』。」
「等等，艾蜜莉小姐？呃，我知道是盐草全餐没错！不过，盐草雪酪也太过火了吧！」
「啊，似乎漏了饮料呢。这里是以盐草与草莓制成的果汁。在鲜甜之中，还带有爽口的咸味——」
「艾蜜莉小姐！」
玛莉亚就像快要因盐草过多而导致认知崩解一般，忍不住出了声。看见她的模样，艾蜜莉向她一鞠躬。
「实在是非常抱歉。」
「欸？啊，不，这种事还不至于——」
「我刚刚撒了个谎。」
「——需要道歉……撒谎？」
艾蜜莉点点头。
「是的。我刚刚说盐草丰收，不过……」
她微微一笑。

「其实是『大』丰收。」

◇◆◇◆◇◆

虽说现在隆德·迪·泰拉已经是个足以让索尔巴尼亚王盯上的「商业城镇」，但在浩太来此地就任……应该说左迁或出差之前，这里还是个以「农业」谋生的乡下地方。此地邻近海洋，海风终年从南方吹来，土壤在海水影响下富含盐分。一般称这种现象为土壤盐化，而泰拉正处于这种状态。
「然后啊，在浩太来之前，我们本来想种些产在海风盛行区生长的蔬菜。反正也没其他的事能做，因此我当时还觉得『真是个好主意！』呢。」
玛莉亚承受着艾蜜莉仿佛在说『绝对不许剩下』的眼神，把堆积如山的盐草料理吃得一干二净后难受地摸着肚子。艾莉卡则在她面前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解释起来。
「所以说，就有了这些『盐草』。」
「没错。人家说『这个在沿岸地带也种得起来』，于是……一不小心就买下了大量的盐草种子。然后，在沿岸地区……现在的商业区旁边，开辟了一片很大的盐草耕地。我让农家种这些以前从没见过也没听过的菜，再收购他们卖剩的。不过……」
「种不起来？」
「是卖不出去。滞销程度严重得吓人。」
艾莉卡沮丧地垂下肩膀。玛莉亚没好气地看着她，同时端起送上的红茶。
「……该怎么说……你们在进货之前，没有先确认这东西卖不卖得掉吗？」
「别提了。浩太也老是拿这件事嘲笑我。我要哭啰？」
「我可没有嘲笑你哟。」
「你明明说『生产卖不出去的东西就跟生产垃圾一样』耶。」
「你说过这种话吗，浩太兄？」
「这……嗯，的确说过就是了。」
「那就等于嘲笑人家了吧？不过嘛……我也这么想就是了。」
「我要哭啰！」
艾莉卡含泪瞪着玛莉亚与浩太。看样子，这件事对她而言已经成了精神创伤。不过这也没办法。
「所以？大家千辛万苦地将这些进货的盐草种子种下去，而且今年大丰收？」
「是啊。」
「但是好不容易收成的盐草卖不出去，不得已只好自己消费掉。」
「……是啊。」
「……一般来说，农作物大丰收应该会让人欢天喜地才对吧？」
「我也这么想啊！可是没办法嘛！对啦、对啦！都是我的错！好吗？我真的要哭啰！」
「这算什么威胁啊？」
艾莉卡别过了头，避开玛莉亚那无奈的眼神。浩太见状苦笑，接过话头继续说明：
「好不容易收成的盐草，丢掉也未免太可惜了，所以我们拜托艾蜜莉小姐多费点工夫，做成各式各样的料理，不过……」
说到这里，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讲这种话太过奢侈，说穿了我也不是什么美食家。而且，这些餐点本身无疑都很好吃。好吃归好吃……但就算是这样，依旧会受不了啊。再怎么说，如果十天来三餐全都有盐草……对吧？」
「实在是会腻呢。」
「实在是腻了。」
浩太回答玛莉亚这句话时，夹杂着叹息。
「所以，那么拼命地邀请我吃晚饭，也是为了增加『祭品』吗？」
「讲得太难听了。『专任』是同一条船上的伙伴吧？大家要共患难对吧？」
「但所谓的『专任』并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了。」
玛莉亚叹口气，又喝了一口红茶。对于不久前还身陷盐草汪洋的她来说，「没有咸味」甚至成了一种无上的美味。
「就是这样！玛莉亚，你也和我们一起克服这道难关吧！」
「居然说成『难关』啊？」
「光靠我和浩太已经撑不下去了啦！我已经受够每天都吃这些咸的东西了！」
「慢着，艾莉卡大人？」
「你懂吗？你懂吗，玛莉亚！盐这种东西啊，不管混了多少砂糖都没办法抵销！东西不会变甜啊！材料的味道只会互相打架啊！我也想吃只有甜味的甜点啊！」
「冷、冷静一点！艾莉卡大人，冷静一点！好不好？」
「索妮亚甚至连晚饭时间都不肯露脸了啦！」
「原因是这个啊！」
「不，原因倒也不只是这样……不过嘛，每天都得面对绿色的餐桌，这会让人倒胃口也是事实。」
「……这也太夸张了吧。索妮亚殿下可是公主耶。」
说成「会吓跑公主的料理」未免太过分就是了。至少味道很好——如果只谈味道。
「……不过嘛，如果是这种理由就没办法啰？让我也帮点忙吧。请容我和你们一起……盐草料理。」
玛莉亚也很知趣地没说出「处理」。艾莉卡则是感动地看着她。
「……可以吗？」
「这种话不该由艾莉卡大人来说吧？唉，味道很好这点毋庸置疑，而且讲句不好听的，这么一来也能省下餐费。倒不如说是求之不得呢。更何况……这个嘛，也明白了盐草经过适当调理后会是种很不错的食材……我会试着寻找买家，不过别太期待就是了。」
艾莉卡展露笑容。接着，她双手在胸前交握，闭上眼睛。
「……神就在这里呢。」
「……看样子您已经快走投无路了呢，艾莉卡大人。居然把我当成神了。」
听到艾莉卡这句实在太过夸张的话，让玛莉亚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答应得太早了；不过面对艾莉卡那闪闪发亮得让人实在说不出「还是算了吧」的眼神，她只能闭上嘴耸耸肩。
「让各位久等……艾莉卡大人？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这副模样？」
收拾完餐厅后，边用围裙擦手边踏入艾莉卡房间的艾蜜莉，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
「……没什么。辛苦你了，艾蜜莉。」
艾莉卡松手，报以微笑。尽管她并没说出「刚刚又多了个牺牲者！」这种话，不过那压抑不住的开心表情，让艾蜜莉感到十分怀疑。
「真的没什么。话说回来，你有点慢呢，艾蜜莉？是因为要洗的东西很多吗？」
「啊，并非如此。那个……有客人……算是客人吗？呃，总而言之，有人来了。」
「你怎么吞吞吐吐的呀？客人？」
「呃，是的。可以请她进来吗？」
「什么？已经到了？」
「是的。」

【插图P062】

「那就让人家进来吧，不必客气。」
艾蜜莉听到后点点头，推开来时所走的门。

「——我来啰！本人！诺艾儿·海希曼来啰！」

「欸？」
就在正打算要喝红茶而伸手拿杯子的玛莉亚、正准备伸懒腰而举起双手的艾莉卡，以及瞠目结舌地看着门口的浩太面前，气势汹汹闯进来的少女——诺艾儿生气地接着说下去：

「我说啊？我也很忙耶！拜托大家适可而止行不行！」

◇◆◇◆◇◆

索妮亚·索尔巴尼亚是个聪明的少女。不是有些小聪明，而是「聪明」。
索妮亚是以索尔巴尼亚国王·卡洛斯一世第十一个孩子的身分降生于世。她是父亲上了年纪才生的孩子，更是最小的孩子，而且是女孩。人们常说父母比较疼异性孩子，索妮亚不仅外貌与卡洛斯一世及生她的王妃很相像，又是卡洛斯一世子女中少数继承了父亲「知性」的孩子，因此她就像证明了那句俗话一般，在父亲卡洛斯一世的疼爱下成长。在索尔巴尼亚最优秀智者身边成长的索妮亚，才能受到父亲的影响逐渐开花。于是这个聪明的少女，就在卡洛斯一世身旁有如海绵吸水似的，学习他的知性与某种「帝王学」。
「……」
所以，索妮亚注意到了。
「……果然不行呢。」
此处是泰拉公爵府邸中特别替索妮亚安排的专属房间。在房间里持续过着茧居生活的索妮亚，盯着手边的纸张叹了口气。
「无论再怎么计算，『资金』都不够。」
多得数不清的算式以及由此导出的「解答」，让索妮亚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而躺在床上。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索妮亚～你在里面吧？晚饭时间到啰，出来吃饭吧。」
外头传来的敲门声与说话声——艾莉卡的声音，让索妮亚有些惊讶地从床上起身，接着她连忙打开房门。
「艾莉卡大人……」
「没错，是艾莉卡大人，你差不多也该停止『茧居』了，赶快出来吧。」
看见门外手叉着腰一脸无奈的艾莉卡，索妮亚缩了一下，接着畏畏缩缩地开口：
「那个……艾莉卡大人特地跑这一趟？」
「艾蜜莉忙着下厨，浩太就算来了你也不会理他吧？所以，我才会『特地』过来叫你。今天还有玛莉亚在，总比平常来得好吧？」
弗雷姆王国王姊暨泰拉公爵亲自来邀请喔——听到艾莉卡以淘气的口吻这么说，索妮亚一脸歉意地开口。
「那、那个……今天也……有点……」
「不舒服？」
「是、是的。」
看见索妮亚将原本就十分娇小的身子缩得更小，艾莉卡轻轻叹气。
「……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才会满意？」
「我、我并没有逃避！」
「这就叫逃避喔。虽然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差不多该换个心态了。」
「……」
见到索妮亚低下头咬着嘴唇，艾莉卡再度叹气。
「我也明白你有很多考量……但实际上能用的方法不多啊。」
「……我明白。」
「你不明白吧？」
「我明白。我很明白，但还是要那么说。」
「……你还真倔强呢。」
「……应该吧。您要这么想也无妨。」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视线与视线交缠，索妮亚的房间陷入沉默。
「……我知道了。总而言之，我会要艾蜜莉替你弄点东西吃。」
艾莉卡一副死了心的口气说道，接着别开目光耸了耸肩。
「……实在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只不过，饭可得好好吃喔？别弄坏身体了。」
说完，艾莉卡摆了摆手告别，低头致谢的索妮亚则是目送她离开。当门「碰」的一声关上后，索妮亚再度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她已经连木纹都能数得一清二楚的天花板。
「……我明白呀。」
她向着天花板轻声咕哝。
「我明白呀……我也知道能用的方法不多……」
索尼娅是个聪明的少女。
「可是……『这种』方法……！」
聪明的少女索妮亚已经注意到了。
「……保护。」
注意到港湾设施完成——「之后」的事。
「明明都已经说过……要保护他们了……！」
泰拉的港湾整备计划，这件事本身很好。即使为此向特定的商人进货或减免税金，那也没关系。只要建造完成的港一定会「成功」，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是说过……要保护……我的朋友们吗？」

一谈到钱，往往是「向人家借钱」的那边弱势。而在无论如何都「想要借钱」的时候，向人借贷的那方总是得吞下不合情、不讲理、不像话的要求，这是常态。所以，真正有困难的人，即使利息高得不合规范，即使担保要求根本不合理，即使还款期限短得夸张，依然都要吞下去。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需要「钱」。
浩太打算采取的「策略」，若从这种观点来看，甚至可说是下策中的下策。如果港口建设成功而且能持续提供利益，那就毫无问题，商人们应该也会持续分食这些好处——前提是能够持续提供利益。
「……」
那么，如果无法提供利益会怎样呢？这些留在手边也不会带来收益的「股票」，商人会乐意保留吗？
「当然……不可能。」
商人们想必会有所要求吧，索妮亚心想。
「……他们会说，中止不必要的投资，进行能让港口带来利益的建设。」
商人趋利，而且对于损失很敏感。一旦对于持有无法带来利益的股票感到不满，他们必定会提出要求。「建造更多能让人聚集到港口的设施」。
「……这么一来……」
尽管屋内不冷，索妮亚的身体依旧在发抖。
「……那么……」
少女坐起身子，再度看向桌上的文件。她思索了一会儿后，将文件拨开，从抽屉拿出一张纸。

『不管做什么、不管要用什么手段，我都想保护这里。』
「——！」
索妮亚脑中浮现浩太那不太可靠的笑容和话语。她甩甩头，仿佛要将那道幻影甩开。
「……这也是……无可奈何。」
她以微微颤抖的手握住笔。
「……您不是说过『不管做什么』吗？」
索妮亚把让自身行为正当化的理由说出口，振笔在纸上疾书。持续无言地书写了一阵子后，她为了避免墨水沾到别处而对着纸「呼呼」地吹气，并以食指抚过文字。确认指上没沾到后，她小心地将那张纸卷起来放在桌上。
「……毕竟话是浩太大人说的。所以……」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
「……就由我来。我会保护这个地方……还有『这个地方』的人们。」
不管要用什么手段。少女紧紧握起手掌。

「——我来啰————！」

「……咦？」
从楼下传来的声音，让她当场愣住。

◇◆◇◆◇◆

「没有啦，从前阵子来这里打扰时开始，我就一直这么想啰？当然啦，泰拉也已经发展起来，让人觉得它『已经成了还不错的城镇呢～』！可是呢？为什么总是我啊！最近我简直被当成专门负责泰拉的人耶！」
看着眼前生气得仿佛脑袋都要冒出热气的诺艾儿，艾莉卡缓缓叹了口气。
「先不管你说得一副好像很讨厌来我这块领地的样子……不过，毕竟是诺艾儿嘛。你又惹出什么『麻烦』了吧？」
「没、没这回事哟！这一次……那个，我没闹出什么大事！」
「真的？」
「那、那个……我、我的确弄破了陛下的礼服就是……而且是在御前会议上。」
「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啊！话说回来，咦？『御前会议』就是说，事情发生在王府众人的面前？那个，莉兹没事吧？别看她那样，她其实非常害羞——」
「……陛下就这样……窝在房里不出来了。还说『人家嫁不出去了！』这样的话。」
「……」
地点已经从艾莉卡房间转移到浩太的办公室。艾莉卡起先很认真地聆听诺艾儿解释，但似乎讲到一半就让她觉得这件事很蠢，到最后甚至觉得蠢翻了。对于艾莉卡带着叹息的无奈眼神，诺艾儿则是别过头吹起口哨。顺带一提，原先一直窝在房间里的索妮亚，则在诺艾儿身旁展露开心的笑容。
「……虽然这件事无关紧要，不过你还真会吹口哨呢。话说回来，你吹的那些『Chi』、『Chi』，还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Qyu』、『Qyu』声，是什么啊？」
「Hyu……就是这样。我啊，从小就很会吹口哨喔。试着练习一下后，就变得能吹出各式各样的声音了……人们给我个绰号叫『嘴巴魔术师』！」
「这个绰号容易让人想像到别的东西就是了。你以前是诈欺师一类的人吗？」
「不是这——松代先生？怎么啦？看你一脸沉重的表情。」
「没什么……因为我没想过会在这里听到人体音乐盒表演。呃，这件事先摆一边。所以说，到头来诺艾儿小姐是被贬职到泰拉——这样判断行吗？」
「贬、贬职是什么意思啊！才不是呢！工作！这也是重要的工作！你刚刚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啊，松代先生……」
「但是，不管怎么听都像是贬职啊？」
「才、才不是！我是……没错！视察港口！我是来视察港口的喔！你看，这个！这是命令书！」
说着，诺艾儿就像突然想到似的，从背上的背包里拿出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上头以洛特的笔迹写着任命诺艾儿为泰拉稽查官，还有拒绝协助就等于叛国行为等等。
「……还真是夸张呢。」
「毕竟是大规模的公共建设嘛。清清白白却让人怀疑可不怎么有趣，所以我事前向洛特报告过啰。」
「不过话又说回来……叛国行为，是吗？」
浩太脸色十分难看，让艾莉卡轻轻叹了口气。
「在弗雷姆王国，整备街道、扩建宅邸，或是像这次一样建设新港，都要事先向王城报备喔。」
「是这样吗？」
「因为弗雷姆王国最不信任的就是自家贵族嘛。我倒还好……不，或许我才是最信不过的人也说不定呢。毕竟我身为陛下的姊姊，如果实力太强而『造反』可就麻烦了。」
听到艾莉卡有些寂寥地这么说，浩太只能以暧昧的表情点点头。为了防范诸侯叛乱于未然，要他们在进行大规模公共建设之前报备并不稀奇。就算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各大名家在筑城时，也一定要事先告知幕府。
「不过讲是这么讲，实际上也只有形式而已。只要不抗拒稽查官入境也不妨碍稽查，就不会被问罪。虽然麻烦依旧是麻烦。」
看见艾莉卡就像要转换气氛似地敲了一下手掌，浩太也露出些许笑容。
「不过……虽然你说要视察港口……」
面对鼻子「哼」地喷气的诺艾儿，他则是露出为难的表情。
「那个……港湾的整备工作才刚开始呀？」
「呜！可、可是……不是该有什么计划草案之类的东西嘛！」
「那正是接下来要处理的部分喔。追根究底，现在连建设资金都还没着落呢。」
「那、那个……呃……」
诺艾儿一时无话可说，支支吾吾地过了一会儿。然后，她瞪向浩太。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我来啊！」
「……所以才说是『贬职』吧？」
看见浩太难得露出没好气的眼神，诺艾儿顿时语塞。艾莉卡看在眼里感到十分无奈，接过话头说道：
「……算了，无妨。有关港口的计划，就等细节决定后再逐项跟诺艾儿报告。至于诺艾儿嘛……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风、风头是指——」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索妮亚轻轻举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打断了诺艾儿。看见艾莉卡以眼神催促后，她点点头开口：
「如果可以，不妨让诺艾儿小姐也一起在我目前借住的房间『过夜』……您、您觉得怎么样？」
「居然问我怎么样……索妮亚，你啊——」
「欸，可以吗！唉呀，虽然我也领了差旅费，但是洛特大人说『如果多出来就当成临时收入吧』喔！妮亚，那我们就拿多出来的钱去买好吃的点心吧！」
「……诺艾儿，你也是。人家再怎么说也是王族……等等，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谢谢你，妮亚！』、『能和「朋友」一起过夜，我也很开心！我们再去找莉塔玩吧！』看见她们两人高兴地相视而笑，艾莉卡这回总算是死了心地叹气。
「……随你们高兴吧。」
艾莉卡那有些可怜的样子，让浩太在心中合掌哀悼。人家好歹是领主，又是王姊，无视她也太过分了。
「那么，我们快点开始吧。何况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再度叹了口气后，艾莉卡右手叉着腰没好气地说道。看见她这副模样，诺艾儿纳闷地歪头问：
「开始？开始什么？」
「……还问开始什么……你啊……」
艾莉卡以手扶额，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摇头。发现诺艾儿只是呆滞地看着之后，她认命地垂下肩膀，两眼直视诺艾儿并开了口。
「——欢迎莅临敝领地，诺艾儿·海希曼稽查官。泰拉领竭诚欢迎您的到来，对于您的稽查，我等发誓会尽可能提供最大限度的协助。」
艾莉卡从椅子上站起身，微提裙摆致意。看见她这副模样，诺艾儿这才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同样提起裙摆低下头。
「——感谢您的款待，艾莉卡·欧连菲尔特·方·弗雷姆公爵阁下。您对于亲爱的女王陛下忠心不二，此事毋庸置疑，但在下来此也是出于职务，还请您务必合作。」
「本人对于陛下和国家绝无二心，若稽查官大人能代为转达，则实属万幸。」
「领命。在下年纪尚轻，或许有礼数未周之处，还请公爵阁下见谅。那么——」
说到这里，诺艾儿向艾莉卡走近一步。艾莉卡则配合诺艾儿的动作，单膝跪地垂下头。
「——艾莉卡·欧连菲尔特·方·弗雷姆。你愿意发誓自己对弗雷姆王国第五十二代国王，伊莉莎白·欧连菲尔特·弗雷姆绝无二心，在此接受王国的稽查吗？」
诺艾儿左手放在艾莉卡肩上，右手抵着胸口，朗声宣告。诺艾儿这种前所未见的庄严模样，让浩太不由得屏息吞声。
「如吾王所愿。」
「你愿意发誓，将本人——诺艾儿·海希曼视为亲爱的女王陛下之代理人，毫不隐瞒、毫不怀疑地坚守岗位，当陛下忠实的仆人吗？」
「我发誓。」
「——誓约在此成立。」
诺艾儿将胸前的右手放在艾莉卡左肩上，同时艾莉卡也抬起了头。两人视线相交后，诺艾儿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啊～这种事不管做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呢。『稽查喔』『了解～』不就好了吗？」
「你啊……唉，我也觉得这是在浪费力气，但它终究算是传统。」
诺艾儿刚才的庄严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如往常的松懈表情。看见她的变化，索妮亚兴奋地靠了过来。
「好、好厉害！诺艾儿小姐，你刚刚好帅气喔！」
「欸？我、我很帅气？」
「嗯！」
「欸……欸嘿嘿。这样啊，我很帅气啊？欸、欸嘿嘿～」
诺艾儿害羞地搔搔头，「没有啦没有啦」地摇晃着身子。那副模样和她松懈的脸，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真的很帅气！该怎么讲呢……就像个『能干』的女性！平常的诺艾儿小姐也很棒，不过，工作时干脆俐落的诺艾儿小姐……啊……」
「你、你一直夸奖我，我会害羞啦……是、是这样吗？」
诺艾儿看上去倒是不怎么排斥。而且，兴奋的她甚至对索妮亚展现灿烂的笑容。
「就是这样！真的很帅气！对吧，浩太大人！」
「——咦？」

少女转头问浩太。

看见浩太瞬间愣住，索妮亚这才像注意到事情不对似地捂着嘴，接着尴尬地别过脸。
「……说得也是。你刚刚很帅气喔，诺艾儿小姐。」
浩太内心暗叫不妙，但已经太迟了。他敷衍似地挤出僵硬的笑容，并且尽可能地回应诺艾儿。
「……呃……妮亚？松代先生？那个……出了什么事吗？」
当然，诺艾儿并未迟钝到会被这种能角逐金酸莓奖的蹩脚演技敷衍过去。索妮亚连忙拉着一脸讶异的诺艾儿就走。
「我、我们走，诺艾儿小姐！到房间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想和你聊！」
「咦？等等，妮、妮亚？那个，不要这样拉——好痛！好痛啊！等、呜哇！艾、艾莉卡大人！我、我先告退了～！」
索妮亚和诺艾儿留下都卜勒效应般的回音，消失在办公室门的另一侧。浩太不由得目送两人的身影离去，直到门随着「磅」一声关上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浩太。」
艾莉卡见状，担心地出声。浩太跟先前不同，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他回过头，脸上挂着笑容。
「……没事的。」
「……是吗？既然如此，我就没必要多说了。」
「谢谢你。好，那我们继续工作吧？」
说着浩太便转身迈步。艾莉卡虽然想喊住他，却把话语吞了回去。

◇◆◇◆◇◆

「好可怕……『绿色』……好可怕……」
「辛、辛苦你了……」
诺艾儿虽然被索妮亚拖回房间，但马上就被艾蜜莉带去餐厅了。

『诺艾儿小姐？您用过晚餐了吗？』
『唉呀～没时间吃啊～我的肚子已经饿扁了。』
『如果不嫌弃，要不要我替您弄点东西吃？』
『咦！可以吗！太幸运了！我原本还以为得去找个地方吃饭呢～』

在餐厅发生了上述的对话。
「……从今以后，每天都是那种餐点……好、好恐怖……」
诺艾儿惨遭盐草汪洋淹没。听到艾蜜莉说出『因为您说肚子饿，所以我就多做了一些。要是剩下来……您明白吧？』之后，承受不住压力的诺艾儿，扫平了不管怎么想都该有个三人份的餐点，肚子涨得像个孕妇一样。在妮亚床旁打地铺的她，此刻正躺着哀哀叫。另外，艾莉卡则因为「牺牲者增加了！」感到高兴，虽然这件事不怎么重要。
「那、那个……节、节哀顺变……？」
「不，好吃得吓人喔？可是虽然很好吃，但那个量实在太异常了吧！要是变成胖子该怎么办啊！」
「那、那也别有一番魅力……或许吧。」
「我才不要呢！那样绝对会被芙萝菈取笑！她会说『诺艾儿，你比较像包子呢！』……噁！呜！好、好想吐……」
「诺、诺艾儿小姐！」
或许是因为在吃得很撑的状态下大喊吧，诺艾儿铁青着脸捂住嘴巴。她用另一只手制止慌慌张张的索妮亚，接着沉默了一会儿。
「……呼。稳住了。差点就失去了某样女孩子很重要的东西啦。」
吐在别人的房间里，原因还是吃太多，就算是诺艾儿也会就此一蹶不振。
「……呃，是不是别大叫比较好？」
听到索妮亚关心的话语，诺艾儿面露苦笑，然后「呼哇～」地打了个呵欠。
「是啊～肚子饱了，先前又一直坐在马车里，还真是疲倦呢。总觉得有点想睡了。」
「哎呀，好大的哈欠，今天是不是该休息啦？」
看见索妮亚噗嗤一笑，诺艾儿一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后，翻身背对索妮亚。索妮亚看了莞尔一笑，随即从房间角落抱起棉被。
「……我已经睡着了……所以没关系喔？」
就算自言自语也行。
听到背对自己的诺艾儿这么说，少女抱着棉被的手顿时僵住。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呢？」
「……这是谜语吗？」
「不。因为我真的也不知道。」
诺艾儿大概在苦笑吧，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扰。索妮亚盯着她的背影，等待后续话语。
「……只不过我隐约觉得『妮亚是不是在烦恼啊～』。而且，事情和松代先生有关。」
「……根本——」
「没这回事吗？是我误会吗～？我向来认为自己的直觉很准耶。」
「……」
「真的，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一开始我虽然以为『单纯是吵架吧？』……但是我隐约觉得，妮亚似乎在烦恼；隐约觉得，似乎不能不问清楚。当然，如果妮亚不想讲，那也没关系……如果只是单纯吵架，那我会这么说——『快点去说对不起！』。」
「……即使我没有错？」
「因为是『吵架』，所以不可能只有一边错喔。一定是两边都有错，或者两边都没有错。必须好好听对方的意见才行。」
诺艾儿依旧没转过身来，这是因为温柔？还是因为冷淡？
「不过，如果不是『吵架』，那我愿意以朋友的身分听喔？」
果然，是因为温柔。
「……诺艾儿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呢。」
索妮亚求救似地吐出了这句话。
「你和松代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于诺艾儿试探性的询问，索妮亚闭上眼沉默了一阵子。她一边思考该怎么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还记得我们和莉塔一起玩的那间『学校』吗，诺艾儿小姐？」
「当然记得啰。对了！明天去找好久不见的莉塔玩吧！」
「真是个魅力十足的提议呢。」
说着，索妮亚微微一笑。
「……诺艾儿小姐觉得怎么样？」
「你是指什么？」
「『学校』。」
「……应该是个好地方吧～？虽然私塾也有类似的气氛……不过那间学校好像比较自由，而且大家感情很好。我很喜欢学校这个地方喔。」
「我也是。在『学校』，大家都面带笑容，开心地一起玩。虽然说，念书让人有点提不起劲……但是即使如此，学校依然有『梦想』。」
「……」
「那是一个编织梦想、歌颂梦想、实现梦想的地方。我所珍惜的……真的很珍惜的——朋友们所在的地方。一个有温暖的地方。」
「妮亚？」
「『学校』是这么重要的地方……这么珍贵的地方……」

我想保护它。

「……这是什么意思？」
「浩太大人提出的『港湾整备公司』建设计划，需要许多商人协助。方法是发行一种叫『股票』的权利证明，以权利证明的数量执行权利。换句话说，购买股票的人拥有公司的决定权。」
「……这样啊。我不太明白耶……」
「简单来说，就是商人能决定港的发展。想在这里做这个、做那个，把右边的东西移到左边，把左边的东西移动到右边……对这一切全都能表示意见。」
「哇，好麻烦呢～不用每一件事都插嘴也没关系吧？那个什么……股息？会收到那个对吧？这不就好了吗？」
「这个嘛。我并不否认也会有这种想法。」
听到索妮亚这句话，诺艾儿肯定似地「嗯嗯」点头。索妮亚见状露出了笑容——看起来很寂寞的笑容。
「……在港口持续带来利益的期间，想必不会有人说话吧。毕竟，他们也以股息这种形式赚到了钱。光是拿着就会有钱进来，确实很棒吧。」
「……妮亚？」
「可是，一旦港口经营出现危机时，会怎么样呢？在没有利益的状态下，还发得出股息吗？还有，诺艾儿小姐。如果你持有不会配发股息的『股票』……会怎么想？」
「不会配发股息……那当然会有『给我好好经营啦！』的想法啰。」
「这么一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是指……」
诺艾儿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啊」地一声，心领神会地接下去：
「会开始对『经营』有意见吧？为了提高收益，让公司能配发股息。」
「没错。商人们一定会有意见。只要无法持续带来利益，一定会。」
「是这样吗？他们会做这么麻烦的事？」
「如果我是商会就会这么做。要赚更多，要得到更多的钱。这么一来，他们必然会注意到——『泰拉领浪费的地方太多了』。」
「……很多浪费的地方吗？」
「因为像『学校』之类的设施，就是最明显的地方。」
应该有很多人知道「社会人棒球」，但除了部分强队以外，所谓的社会人棒球算是福利政策的一环。
不止棒球，足球、网球，甚至是花道与茶道之类的同好会也算在内。
总而言之，对于这些公司内的同好团体，企业往往会以「福利支出」的名义，以公款替它们支付一定的开销。
这种政策是为了替员工打造更美好的职场环境。
业绩好的时候无妨。但在业绩恶化时，这部分的支出都是最先砍掉的部分。打棒球不会提振公司的业绩。没要求大家别打球，但请在下班后花自己的钱去打——经营者就算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吧。
「『学校』本身是个很了不起的系统。然而，它只是一个会烧钱的系统。教师的薪资、建筑的维护，在学校就读的『学生』们需要生活补助，甚至是托儿所那些孩子们的餐费，全都是由泰拉领支出喔？这只是因为就读学校的人少才做得到，本来随时出现问题都不奇怪。而且，这间学校，是什么能替泰拉……替港口带来利益的东西吗？」
所以，福利会被砍掉。因为无法带来利益。
「先、先等一下！这个逻辑很奇怪耶！」
「哪里奇怪了？」
「因为，商人们持有的是那间港湾整备公司的股票吧？可是，刚刚妮亚讲的是泰拉本身的事吧？两者是不同的组织吧！」
「那么，诺艾儿小姐能够接受吗？假如浩太大人告诉你『港湾整备公司与泰拉是不同的组织，两者没有关系』，你会回答一句『说得也是呢』就接受吗？」
由政府与民间企业出资成立的事业单位，统称「第三部门」。第三部门本来的意义是慈善组织、非盈利法人等等，但在日本往往这么称呼「半官半民」的企业。而这些日本的第三部门，往往需要政府的「支援」。泰拉以及泰拉想成立的港湾整备股份有限公司，关系就和它们很类似。
「说到泰拉与泰拉港湾整备，两者就像亲子关系。孩子的过失就是家长的过失，你会觉得要求家长负责很奇怪吗？」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本来的股份有限公司，只需要负有限度的责任，也就是出资分量的责任。简单说来，一旦买的股票没了，那么股票分量的金钱也就飞了。不管公司欠了多少钱都无关——本来应该是这样。
「毫无疑问，商人们会对港湾整备公司的经营方针……以及泰拉领本身的『经营』表示意见。为了让港湾整备公司赚更多钱，所以要扩张港口、要降低停靠费，要削减人事费用增加利润……而这些帐都会找上泰拉领。」
「……」
「如果想让他们一直握有股票，浩太大人就必须接受条件。这么一来，就会被迫从根本改变泰拉领的方针。既然不能砍掉生钱的系统，就只能砍掉烧钱的系统。这么一来……」
索妮亚吸了口气。
「——势必得关掉学校。」

「……这……不过，那是泰拉领的——」
「出自学校的人才，想必会成为有助于泰拉领发展的人才吧。然而，『港湾整备』的股东可不会管这种事。」
她盯着依然背对自己的诺艾儿。
「——我问你，诺艾儿。以股票这种形式募资，提供利益让商会出钱，这和收取贿赂给人便宜行事，两者有多少差别？」
你觉得，它们到底有多少差别呢？
「……这个嘛～」
也不知沉默持续了多少，诺艾儿随着老气的「嘿咻」一声，缓缓坐了起来。
「老实说，我并不了解呢。」
「……这样啊。」
「虽然我没办法好好回答……可是，这件事你和松代先生提过吗？」
「我说……还没说。」
「是哪个？」
「我说了『这和贿赂没两样』。也说这会导致领地腐败……还说，如果认可这种做法，我会鄙视浩太大人。」
「唉呀呀～这还真是……然后呢？松代先生说什么？」
「他说，就算被鄙视也无可奈何。」
诺艾儿盯着索妮亚。索妮亚被看得不太自在，「哼」的一声别过头去。
「是、是浩太大人不对！我都对他说了，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我们一起找出这样的方法吧……可是，他却说『没有这种方法』喔！」
「……」
「我本来很尊敬他的！他明明具备了能摆布父王，摆布海上帝国的君王，索尔巴尼亚王卡洛斯一世的智慧与胆量！可是……可是，却采取这种随便的方法！应该、应该还有别的方法才——」
「……妮亚，你真的很尊敬你的父亲呢～」
「——对……呃，诺艾儿小姐？」
诺艾儿就像在看什么可爱的东西似的，露出温暖的笑容，让索妮亚脑中浮现问号。因为她实在不明白，刚刚那些话究竟哪边带有「自己尊敬父王」之类的情报。
「因为啊，妮亚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觉得松代先生——我也不晓得这么说恰不恰当——『很没志气』对吧？不就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
「这个人应该更能干。这个人其实很厉害。如果是这个人，一定能想办法解决……因为你这么想，对吧？」
「……没错。」
「然后呢，『松代大人好厉害！』的想法之所以会那么强烈，是因为他玩弄了令尊卡洛斯一世，对吧？原因并非『松代大人的这些地方好厉害』，而是他『胜过了』卡洛斯一世，你只是看见了这一点，才觉得他很厉害对吧？」
没有回答。索妮亚沉默以对，诺艾儿带着温柔的笑容说下去：
「松代先生抵达拉尔齐亚王城之后，带他来到泰拉的人可是我喔～」
「……那又怎么样？」
「松代先生连亚力士大帝都没听过哟？而且，他还很没礼貌地问我『诺艾儿小姐，原来你识字啊？』这种话喔？」
你相信吗？诺艾儿面露苦笑。
「他不知道私塾，不知道亚力士贵族。不仅如此，他也不知道亚力士……呃，音乐的那个喔？他也不知道亚力士调。而且，他也不知道高速马车……他应该不知道很多事吧？」
「……」
「所以，看见大家叫松代先生『魔王大人！』时，总让我觉得很好笑。因为，他可是松代先生喔？哪有这种一脸睡意又什么都不知道的魔王大人啊？」
说着，诺艾儿展现纯真的笑容。
「所以，妮亚你说的那些……呃，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尽管说。」
她先讲了句「那我就直说了」，接着说道：

「你只是擅自崇拜、擅自期待、擅自失望、擅自幻灭、擅自生气而已，对吧？因为『他明明赢过了父亲大人』。」

然后投下了辛辣的话语。
「……你还真是有话直说呢。」
「啊、啊啊，对不起！我姑且还是有试着说得委婉一点哟？」
「不……是我请你说的。不过……我原本以为，你会以『朋友』的身分安慰我。」
听到索妮亚以寂寞的口气这么说，诺艾儿一脸惊讶。她好不容易才察觉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再度露出笑容。
「讨厌啦～妮亚。正因为是朋友喔。因为是朋友，所以本来难以启齿的话也说得出口，不是吗？」
此话一出，换成索妮亚吃了一惊，接着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失礼了。确实如此呢。」
「是吧？如果不管做什么都给予肯定，根本算不上朋友。」
「谢谢你，诺艾儿小姐。」
「不过嘛……妮亚说的那些，我也能明白就是了。」
说到这里，诺艾儿手抵下颚，稍事思索。
「不过，松代先生会没注意到这种事吗？」
「这种事？」
「如果套用妮亚说的话，松代先生『很厉害』对吧？我在想，既然如此，他会没发现这样募款给了别人影响政策的机会吗～」
「……」
「妮亚？」
「如果他没发现……我会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如果他已经发现了呢？」
听到诺艾儿这句话，索妮亚微微低头。
「如果他已经发现，却还是决定实行……」
那么我更应该鄙视他。

索妮亚坚定的话语，让诺艾儿只能保持沉默。

 




—第二章— Chapter Two



如果问起「隆德·迪·泰拉最大的商会是哪间」，想必大家都会回答「戴奥特斯商会」吧。他们拥有与索尔巴尼亚王室相系的高贵血统，更是在索尔巴尼亚王室全面庇护下，持续稳定接单的索尔巴尼亚王室「专任」商会。这么说或许不好听，但是和戴奥特斯商会相比，玛莉亚的老家萨奇商会之流，小得就像是在太阳面前的星光一样。
「——欢迎光临。负责人正在二楼等候两位，请上楼。」
然而话虽如此，如果问起泰拉最为独树一格的「商人」呢？大家会一致这么回答。
那就是——山德利亚商会的伟伯·马克斯。
「谢谢你。那么就打扰了。」
带着艾蜜莉造访山德利亚商会的浩太，在一尘不染的店铺内，因为员工俐落而有礼的模样赞叹不已。统率这名员工的男子，正是隆德·迪·泰拉首屈一指的商人，伟伯·马克斯。
「……让人有点紧张呢。」
「……其实，我也有点紧张。」
「艾蜜莉小姐也是？」
「嗯。毕竟接下来要见的人是『那位』伟伯·马克斯。」
说不紧张才是骗人的吧？对于艾蜜莉这一问，浩太也苦笑着点头同意。这位商人留下了诸多传说，在商人之中也备受尊敬。他尽管比谁都要贪心地追求利益，却又比谁都要公正，人们因为这种态度而赞他为「山德利亚的圣人」。换句话说，伟伯是位传说级的商人。
「我也一样。尽管已经见过好几次……还是抵挡不了他的威力。」
不久，门上挂着「负责人室」牌子的房间映入浩太眼帘。他敲了三下门，听到室内传来「请进」的声音后将手放上门把，却瞬间犹豫起来。尽管如此，他依旧下定决心，打开了写着「负责人室」的门。

「嗯————！」

眼前，一个满身肌肉还剃了个大光头的壮汉，闭着眼睛朝他嘟起嘴巴，站在那里。
「！」
浩太发出没有声音的叫喊，用力关上才刚开启的门。大概是因为对方一步一步地朝门口接近吧，门的另一边传来沉重的声音与震动，以及有如青蛙被压扁似的粗野声音。
「——好痛～！讨厌啦，你在做什么啊，小浩！」
责备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这一瞬间，浩太考虑过「要不要就这样转身回去」，但转念一想，这样做不会让事情有所进展，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
「……失礼了。您在房间里头吗，伟伯先生？」
浩太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尽管有些畏缩，但他还是悄悄从门缝往内看，而眼前所见——
「真是的！很痛耶，小浩！人家只是开个小玩笑啦、玩笑！」
这个鼻子通红却依然展露和蔼笑容的人，正是山德利亚商会的隆德·迪·泰拉负责人，伟伯·马克斯。

◇◆◇◆◇◆

伟伯·马克斯，在来到泰拉的商人们之间十分有名。不，不止来到泰拉的商人。在整个奥克纳大陆的商人中，他也算得上颇有名气。拉尔齐亚王室宣告为「专任」的山德利亚商会可说是名门中的名门，他在里头不靠血缘，纯凭实力爬上了二号人物的位子，精湛的手腕让人们称他为「拉尔齐亚之梦」，名号在各商会之间如雷贯耳，对于不靠血缘纯凭才干的商人而言，伟伯等于是个活生生的传说。
没有靠山可以仰赖，纯靠自身实力往上爬的伟伯，同时也是个容易扯上麻烦的人。人们常说，保护下属的上司会受人爱戴，伟伯就是这句话的活证据；而且他不分商会·国籍，十分照顾那些「后辈」商人。伟伯会传授做生意必要的知识，甚至愿意在不损及自家商会的范围内，将利益分配给其他商会，算得上是个有如「圣人」的人物。
「唉呀？艾蜜莉？最近你是不是换了一种妆呀？」
「没、没有，我并没有特别改变什么……」
「是这样吗？我总觉得，你皮肤的光泽似乎比之前来得好……啊！我明白了！艾蜜莉，你『恋爱』了对不对？啊～爱情会让女人变美呢～我也好想恋爱！我好想谈一场能够让身体从内而外火热起来的恋爱哟～」
——然而，让伟伯成为「隆德·迪·泰拉第一知名商人」的原因，并不是他那超群的商业才能。
「恋爱吗？伟伯先生，那是……」
「哪里找得到好男人呀～你说呢，小浩？怎么样？今晚有空吗？」
「请、请原谅我婉拒您的好意！坚决婉拒！」
伟伯·马克斯。他是个「身为男儿，心如少女」的商人。顺带一提，在此要为他的名誉说句话，他并不是个「变性人」。
「唉～呀？真是冷淡呢～人家会替你开启一扇新的门哟？」
「感觉会一去不回所以就免了！真的免了！」
就浩太来说，他并没有打算对个人嗜好说三道四。虽然没有，但他实在不想看见一个满身肌肉的光头壮汉对自己抛来媚眼与飞吻。
「真是的，小浩你还是老样子不上道呢～好啦，请坐请坐！」
在伟伯的招呼下，浩太与艾蜜莉坐到椅子上。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发出哀号，可能以它的大小来说，要容纳伟伯的肢体还不太够吧。
「唉呀，玩笑先摆一边。」
伟伯双肘撑在桌上，整个人向前靠，抬眼打量浩太。
「——怎么啦，小浩？」
浩太刻意不看感觉很可怜的椅子，盯着伟伯的眼睛。尽管和方才所谓的「玩笑」不同，但伟伯依旧露出饶富兴致的眼神，两人四目相视。令人难受的沉默，在理应算不上狭窄的室内持续了一阵子。艾蜜莉仿佛受不了这股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喘息似地张口试图深呼吸。

「——你这样盯着人家看，会让人害羞啦。」

这句话当场毁掉了许多东西。
「……伟伯先生。」
「真是的，开玩笑啦，开玩笑。我已经听玛莉亚说过啰～？要整备泰拉的港口对不对？然后希望我们提供金援，没错吧？」
「不是金援。这可是连伟伯先生也有好处的提议喔？」
「唉呀？同一件事啊？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我也对玛莉亚说过了，哪可能为了前途难测的东西出钱嘛。」
「前途难测，是吗？」
「因为是港……这句是开玩笑的喔？」
伟伯耸耸肩，接着说下去。
「总而言之，我们先确认一下喔？这回小浩带来的『商品』是港的经营权。这件事没有错吧？」
「是的，就是这样。」
「我们能依照出资的金额比例，对港的经营表示意见。可以决定要向『哪里』进货，进『什么』货……这点也没错吧？」
对于伟伯的询问，浩太微微点头，但他还是觉得有所不足而开口接下去。
「这次的港湾整备工程，我们隆德·迪·泰拉将成立『隆德·迪·泰拉港湾整备事业股份有限公司』。至于公司的本钱，也就是资本金，目标金额是弗雷姆白金币一百万枚。其中五十万由我们泰拉领负担。」
「剩下五十万由我……我们，对吧？由我们这些来到泰拉的商会负担，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新成立的隆德·迪·泰拉——名称太长了，所以简称『泰拉港湾整备』就好。每一股的价格为白金币一枚，最低出资单位请当成十股。」
「白金币十枚起跳吗？那么，这些『股票』就会让很多人持有啰？」
「我们姑且先设定成让大家容易购买的单位。当然，山德利亚商会要全额负担也行。」
「你说笑了。五十万这种数字，就算把金库倒过来摇也掉不出来哟。以我的权限，能够定夺的顶多……这个嘛，顶多到十万枚吧？」
「太好了。那么——」
「喂！人家只说能够定夺，可没说要买哟？」
「不能让我顺势混过去吗？」
「哪可能混过去呀。你真是个淘气鬼！」
伟伯用粗粗的食指戳了戳浩太脸颊，浩太手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看见他不由得缩起身子连人带椅往后退的模样，伟伯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叹了口气。
「……这样会不会有点过分呀？」
「呃……不好意思。忍不住就……」
「算啦，没关系。然后呢？让那么多人持有那个『股票』，从『哪里』进『什么』货，要怎么做决定？」
「关于这个泰拉港湾整备公司的决议事项采取纯粹的多数决，让数字决定。从哪里进多少货，走怎样的路线，花多少钱。这一切全都由多数决做决议。」
「原来如此。那么，有很多股票的人，就能决定很多事啰？」
「说起来就是这样。」
伟伯「嗯、嗯」地点头，接着露出和蔼的笑容。
「那么，我们果然还是不能买那个『股票』呢。」
「方便听听理由吗？」
「不开玩笑，我真的认为这比上意下达做决策的系统来得好上几分哟。」
「谢谢你。」
「不过，泰拉会出资五十万对吧？」
「确实如此。」
「那么，一旦泰拉反对，从哪里进货、进多少货，这些不就都没办法决定了吗？如果采取纯粹的多数决，那就更是如此了。」
伟伯的眼神带有试探意味。浩太别开目光，看向坐在左侧的艾蜜莉。确认到仰头的艾蜜莉略微缩起下巴后，他继续说下去：
「——不。关于『经营』的重要事项，泰拉当然也可能投下反对票，但是有关『从哪里进货』、『进什么货』这些细节则不会反对。这部分会扣除我们泰拉领的五十万后，由剩下的五十万，也就是商会的各位决议即可。泰拉会支持最多数的那一方。」
「有关进货的价格呢？」
对于伟伯的问题，浩太深吸一口气后回答：
「——百分之三。」
「……什么？」
「『抬价』到比市价高出百分之三为止，我们可以无条件承认。如果再往上可就要请各位高抬贵手了。我想光是这样，这笔生意应该就很有价值了吧？」
比市价还要高上百分之三，而且能确实「卖光」的交易。这个甜头相当大。证据就是，眼前的伟伯稍微停住了呼吸。
「……你没对玛莉亚说到这些喔？」
伟伯就像要掩饰失态似地开口。
「似乎是联络上出了点差错呢。非常抱歉，这是我方的失误。」
相对地，浩太不为所动，口中说着「让您多费心真是抱歉」并低下了头。伟伯看着他这副模样，似乎觉得很没意思地「哼」了一声。
「……算啦，这回就让你骗一次。」
「您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好听。」
「为了将来着想，我先跟你说一声。像这种先提出比较差的条件，看见对方不接受才追加的小家子气论价，我可不喜欢哟？」
「……我还以为这是商人常用的手段？」
「那要双方立场对等，是不是？你是『希望我买』对吧？让我看看诚意呀？」
伟伯试探性地这么说道。
「——那么，就让您看看我们的诚意吧。」
回答的人并非浩太，而是艾蜜莉。原先像个摆设一样坐着的艾蜜莉突然有所动作，似乎有些出乎伟伯意料，让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艾蜜莉？」
「伟伯先生。您听玛莉亚小姐提过征税特权的事了吗？」
「……嗯，听说啰。说实话，我认为这一点比进货更有魅力。毕竟，这么做实质上就相当于减税。但那又怎么样？」
对于如此质疑的伟伯，艾蜜莉说道：
「我们会从征收来的税金之中，抽出百分之十的手续费当成征税特权，正确说来是征税的『外包费用』。各位股东，也就是答应认股的各位，都会拥有这项征税特权，不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伟伯先生，我们将额外提高百分之三。」
「……啊？」
「吾主艾莉卡·欧连菲尔特·方·弗雷姆严加交代，当您购入股票后，要将手续费依照这个比例额外提高。当然，请容我们追加『切勿向他人泄漏』这项条件。您意下如何？」
艾蜜莉侧头询问，伟伯当下似乎愣住了，但他随即回过神看向浩太。
「……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浩太一副傻眼的模样。
「实在是非常抱歉，浩太先生。如果借用浩太先生您的说法……那就是『联络上出了点差错』。」
傻眼之后是不悦。艾蜜莉向一脸不满的浩太一鞠躬，接着看向伟伯。
「我们对于这次的港口建设工程，以及相随的股票认购事宜，抱有非比寻常的热忱。而伟伯先生，您在来到隆德·迪·泰拉的各位商人之中，具有独树一格的影响力。」
「……是这样吗？我倒不觉得有这回事耶？」
「您太谦虚了。至少我方认为，就算替您提高百分之三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你们还真看得起我呢，艾蜜莉。」
「因此，还望您务必下定决心。顺带一提，除了征税特权以外，我方也能以别的形式提供您利益喔？」
「别的形式？」
「这个嘛。」
艾蜜莉思索片刻，以食指抵着下巴望向空中。
「——好比说，您对『专任』之类的有没有兴趣呢？和拉尔齐亚相比，我方更能够让您『有赚头』喔？」

接着，她展现了有如花朵绽放的灿烂笑容。
「……你这些话是认真的吗，艾蜜莉？」
「那是当然。」
「这样太对不起玛莉亚了。而且……也对不起拉尔齐亚王国。」
「既然这样，只提供征税特权行吗？不过希望您明白，『我方』在这件事情上，已经有了这种程度的觉悟。」
艾蜜莉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伟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将视线转向浩太。
「她呀～变得还真像小浩你呢。」
「是这样吗？」
「不过呢，小浩比较『恶劣』就是了。还有，话得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在此时此地给你们结论哟？」
「原因是？」
「这招我以前也常用呀。『这边和那边，真要说的话究竟哪边比较好呢』。怪了，不管选哪一边都会变得难以拒绝呢。」
于是伟伯一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模样拍拍手。
「这个嘛……能不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呢？我会正面看待这项提议的。」

◇◆◇◆◇◆

「……那样就行了吗？」
浩太与艾蜜莉离开了山德利亚商会，走在商业区里。浩太眯着眼睛打量发展兴盛的商业区，艾蜜莉则小心翼翼地向他搭话。
「嗯。今天到那种程度应该就够了。我也不认为和伟伯先生交涉能够一天搞定。」
「真意外呢。」
「哪里意外了？」
「我原先还以为，若是浩太先生出马就能一次解决呢。」
「我的个性有那么急躁吗？」
浩太面露苦笑，听到这种话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倒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从过去浩太先生施政的经历来看，确实会让人这么想。」
「毕竟对手不简单嘛。我可不认为，面对在第一线活跃的商人时，事情还能像先前那么顺利。实际上，把戏也穿帮了。」
「真的非常抱歉，我对演技实在没什么自信。」
看见艾蜜莉低下头，浩太默默地摇头。
「不过，『将征税权提高百分之三』这件事，也只是对方上当就算赚到而已。」
艾蜜莉一句「但是」起头，向浩太表示自己的疑惑。
「——浩太先生故意『假装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在一对一的认真交涉时，如果突然旁边有人提出一个优秀的条件，人们意外地很容易上钩哟。」
「……是这样吗？」
「而且，我希望让他知道，艾蜜莉小姐你也有『决定权』。虽然说，交涉窗口本来应该愈少愈好。」
「因为会变得不知道该找谁谈，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然而，这一次不管是交涉对象还是交涉对手，都相当庞大。如果大家认为交涉窗口『只有』我和艾莉卡小姐，我们会应付不过来。真要说的话，如果这样能让对方吞下饵就再好不过……不过呢，对手实在难缠。说穿了，这样也只是比不做要来得好而已。」
说道这里，浩太叹了口气，然后耸耸肩。
「……这回就到此为止了呢。」
「辛苦您了。」
「哪里……啊，对了。这么说可能很失礼，不过，呃，伟伯先生实在让我觉得……」
「棘手吗？」
「……是。」
看见浩太有些沮丧，艾蜜莉微微一笑。
「……很奇怪吗？」
「不。这让我有点安心。」
「安心？」
「因为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能让浩太先生感到棘手的东西。这样才像『魔王』。」
「……我啊，棘手的东西可多啰。」
说着，浩太显得更沮丧了。
「唉……总而言之，我们已经和伟伯先生谈过了。」
「其他商会的各位也依序去找他们谈吧。」
「嗯，两个人分头行动比较有效率。」
「那么，我往这边走。」
「那我从这边绕吧。会合地点就选在这里行吗？」
「无妨。」
「那么，我们加油吧。」
「好的！」

◇◆◇◆◇◆

「……谢谢您拨冗见面。」
艾蜜莉向对方一鞠躬，随即离开商会——弗雷姆王国的商会之一，格拉斯哥商会。看见送她到门口的青年走进店里后，艾蜜莉悄悄叹气。
「……不行吗？」
这是第十二间。每一间都失败，让艾蜜莉也不由得泄气。当然，她不认为事情能简单解决，但这种结果依旧令人有点不舒服。
「……」
——并非如此。艾蜜莉自己也很清楚，这种前途未卜的股票认购，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让人接受。
「……我……」
所以，真正令她生气的，不是人家拒绝认购股票。
「……我不行吗？」
艾蜜莉所造访的每一间商会，都只是多少给些面子地端出茶和点心，等她把话说完后立刻赶人。商会方的说法是这样的——
「……『跟你就没得谈』，是吗？」
当然，商会方并未瞧不起艾蜜莉。如果瞧不起她，根本连茶和点心都不会端，直接就在门口赶人了。
「就和浩太先生说的一样呢。」
商人们都明白她是泰拉领的重要人物，也因为明白这一点，反而让商人们正确地认知到艾蜜莉·诺茨费尔特这位女性没有任何决定权。
「……什么『勇者』嘛。」
这个事实，让艾蜜莉十分难受。她早已决定要与魔王共舞，要在魔王身旁支持他。
「到头来，我依旧只是个『打杂的』呢。」
愈是想成为支持浩太的「勇者」、愈是想和魔王并肩而立，就愈让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和理想渐行渐远。察觉这点的艾蜜莉，陷入了自厌的漩涡。
「……咦？艾蜜莉小姐？喂～！」
有个声音叫住了在思绪之海中愈陷愈深的艾蜜莉。她转向喊声来处，随即看见一名晒得一身黑的精壮男子。
「……克莱夫特先生。真稀奇，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她以笑容面对眼前的男性——在泰拉领一肩挑起「盐草」生产工作的农人克莱夫特。然而，克莱夫特听到艾蜜莉这句话，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呃……艾蜜莉大人？您说『这种地方』是指？」
「咦？这种地方——」
艾蜜莉一听之下跟着看向周围，这才注意到问题所在。直到不久前应该都还走在商业区里的自己，此刻已经来到截然不同的地方——一整片盐草田的正中央。
「……失礼了。我一时出神没注意到。」
「哈哈哈！不知不觉间走来这里吗？这还真是光荣呢。」
克莱夫特在这里并不奇怪。此处是克莱夫特的田，艾蜜莉才是不速之客。
「不过，艾蜜莉大人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呢。以现在的泰拉来说，这里应该是最冷清的地方吧？」
克莱夫特说着便转了一圈，环顾整片田地。商业区开始建设后，已经有好些农地消失，如今这里成了唯一的大规模田地——同时，也是「被抛下的」泰拉象征，艾蜜莉心想。
「……实在是非常抱歉。」
「您不需要道歉啦。因为『确定会有人买的蔬菜！』而开始种的人是我。实际上，一开始我让别人很羡慕喔。毕竟收成比其他蔬菜好，价格也稳定。」
只不过是稳定的低价，他笑着说道。
「所以说……艾蜜莉大人不必在意啦。没问题！我也会努力试着把它卖出去……唉，反正在脑子里想想不用钱嘛。虽然实际上卖不出去就是了。」
「那个……存货的状况大致上如何？」
「用尺寸最大的木箱装了二十箱，差不多这样吧？」
「……看样子还有很多呢。」
「因为今年大丰收嘛。」
看见克莱夫特叹了口气，艾蜜莉也不由得跟着叹气。本来应该让人欢天喜地的丰收，宛如重担压在身上。
「算啦，反正再怎么焦急也无济于事。慢慢来吧。」
克莱夫特露出悠哉的笑容。看见他纯真的表情，艾蜜莉脸上也不由得浮现笑容。
「……说得也是呢。」
「嗯，对啊。反正再怎么烦恼事态也不会因此好转，放轻松吧。」
「……好的，我会这么做。」
「那么艾蜜莉大人，我还有些事，请容我就此告退啰？」
艾蜜莉「嗯」了一声。
「……啊。」
「嗯？怎么了吗，艾蜜莉大人？瞧您一脸铁青的样子。」
「抱、抱歉！我刚刚想到我也有事，所以先告辞了！」
她想起来自己和浩太约好结束后要会合，于是有如脱兔般飞奔而去。

◇◆◇◆◇◆

领主宅邸有两条路通往南方。一条是从正门往正南方延伸，直达海边的泰拉主街道……尽管称之为主街道实在嫌窄了点；另一条路则是从东门绕一个大圈，迂回通往海边。隆德·迪·泰拉的商业区，建立在这两条路所围绕的区域。
「……无论什么时候来，这里都充满了活力呢。」
艾蜜莉与浩太来到了两条路所交会的商业区中心——因为浩太战战兢兢地提议「偶尔吃些不使用盐草的料理」，至于让他等候的艾蜜莉，则因为于心有愧而爽快地答应了。时间是傍晚，处处可见买晚饭材料的人们忙着进行盛大的杀价战争，艾蜜莉不由得眯起眼睛。看见她的模样，浩太显得有些惊讶。
「怎么了吗？」
艾蜜莉敏感地察觉了浩太的反应，于是出声询问。浩太有些尴尬地搔了搔脸，开口道：
「没什么……艾蜜莉小姐和艾莉卡小姐，过去待在王都拉尔齐亚对吧？呃，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不过……」
「……啊，原来如此。这里确实充满活力，然而就算是这样，它依旧无法和拉尔齐亚相比。发展程度应该还差得很远吧。」
意思就是，在东京生活的人造访地方政府所在地时说出「是都会地区！」这种话，会让人不知作何感想。
「不过……即使如此，在知道泰拉过去样貌的人眼中……这样的发展是个奇迹。因此，能够协助做到这件事的浩太先生……实在让人开心得不得了。」
艾蜜莉轻轻闭上眼睛，展露温柔的微笑。
「……这都是艾蜜莉小姐与艾莉卡小姐的力量喔，怎么能说是『协助』我呢？」
对于艾蜜莉这番话，浩太有些为难地笑了，并且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句话令艾蜜莉感到难以释怀，一会儿后注意到其中突兀之处的她开口：
「过度的谦逊，反而会让人不高兴哟？」
艾蜜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不禁让浩太觉得扫兴。她那副一如刚见面时的态度，使得浩太战战兢兢地问：
「那个……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并没有生气……不过，浩太先生，您总是这样，满口都是『我没什么了不起』之类的话，难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呃……那个，是的。我确实这么认为呀？」
「……」
「……艾、艾蜜莉小姐？」
「您的眼睛是装饰用的吗？」
「装、装饰用？」
「请看看这里的发展。这个地方能够发展，究竟是拜谁所赐？人们在街上往来、谈笑、做生意，究竟是托谁的福？」
「那当然——」
「恭维就免了。这是谁的『主意』？」
艾蜜莉不由分说的口气，让浩太的眼神游移不定。接着，他一副认命的样子，缓缓叹了口气。
「……是我。」
「就是这么回事吧？然后，说让泰拉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提案『没什么了不起』，这种话您为什么说得出口呢？」
对于艾蜜莉的质问，浩太只得投降似地举起双手，然后苦笑着低下头。
「实在是非常抱歉。今后……我会尽可能避免说这种话。」
「还请务必做到。您可以干脆地说『这全都是靠我的力量』。」
「这、这未免……艾蜜莉小姐，你想看见这样的我吗？」
艾蜜莉稍微想像了一下，一个自信满满、霸气十足的浩太。若是那样的浩太，想必会这么说吧——像是『你在说什么啊，艾蜜莉。你只要闭上嘴跟着我走就好啦。』或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吗，艾蜜莉？』还有『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吧，艾蜜莉？别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喔？』等等。
「……那样也不坏呢。」
「呃，咦？艾、艾蜜莉小姐？」
「一半是开玩笑的。」
「就、就是说嘛，太好了。那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啊。」
虽然有一半是认真的。艾蜜莉将这种念头藏得不着痕迹，接着说下去：
「虽然我不是真的要您说『这全都是靠我的力量』，但请您更有自信一点。」
「……这相当困难耶？而且我对自己的无能有自觉。」
「又说这种自我贬低的话。听好，浩太先生。你看轻自己，也就等于贬低决定支持你、与你并肩作战的艾莉卡大人与我，还请您务必自觉到这点。」
「说是这么说……但索妮亚小姐曾对我这么说呢——『想个更好的办法出来』。」
「这、这……可是——」
「其实，我也希望能想到更好的主意。希望能够不受索尔巴尼亚威胁、不必仰赖商会的力量，纯粹靠泰拉的力量保护泰拉。」
浩太让手掌握住又张开了两三次，脸上浮现笑容。一如往常，是种介于苦笑与微笑之间的暧昧笑容——然而，确实看得出他的疲惫。
「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不是吗？说什么『或许还有更好的方法』，这只是强求不存在的东西吧？您已经在有限的选项中烦恼、思考、努力过，选了能替泰拉争取最大幸福的方法，不是吗！」
看见那张笑脸，让艾蜜莉胸口一阵揪紧。她宛如要敷衍这股情绪般，让话语一股脑儿地冲口而出，导致浩太不由得缩了一下。
「冷、冷静一点，艾蜜莉小姐。」
「……失礼了。」
艾蜜莉低头致歉，但睑上依旧是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浩太看见她的模样，带着叹息与苦笑开了口：
「比方说……假设有两个国力相当的国家。」
「……好的。」
「其中一位宰相，很认真地烦恼、思考，试着施行善政；另外一位宰相根本不去烦恼，也不怎么思考，更不怎么努力。那么，艾蜜莉小姐。你认为哪一个国家会发展得比较好？」
「前者，那位用心地烦恼、思考，试着施行善政的宰相。」
对于浩太的问题，艾蜜莉答得毫不迟疑。浩太听了则是缓缓摇头。
「正确答案是，『比较聪明的那一位』。不管烦恼多久、思考多久、多么试着努力，这些都毫无关系。因为人们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艾蜜莉正想反驳「没这回事」，却因为浩太寂寞的表情而屏息吞声。
「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老实说，比我还要『能干』的人，在我工作的地方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喔。」
说着，浩太仰头望向天空。他那似乎在回忆，在怀念……又像是在珍惜什么，眼神中百感交集。
「……」
不知为何，艾蜜莉感到胸口有些异样。
「教导我『银行员』基础的上司。教导我社会人士规矩的前辈。我自认为绝不是人家对手的同期。像他们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喔。我啊……不管怎么挣扎都赢不了他们。如果他或她在这里，想必能提出远比我出色的主意吧。」
浩太笑着这么说，让艾蜜莉的心跳声变得更大，胸口比先前更痛苦。她忍耐着这股让自己不由得想按住胸口的「剧痛」，坚强地将视线固定在眼前的浩太身上。
「您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没有实际发生就没人晓得，前辈们也可能陷入恐慌。但是，如果他们能够保持冷静……想必会拿出更加优异的政策吧。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喔。」
浩太声音中带有些许歉意，说话时却显得兴高采烈。尽管承认自己的能力不如别人，说话时却显得有些引以为傲。他的模样，他的眼睛——
「……您……想回去吗？」
看得出「思乡」的神情。所以，感到无比哀伤，变得无法自已的艾蜜莉这么问道。
「你说『想回去』？」
「回到您的……浩太先生原先所在的『世界』。」
面对无言地盯着自己的艾蜜莉，浩太似乎陷入沉思。一段既似瞬间又如永远的难受时间过后，浩太缓缓叹了口气。
「……这个嘛，要说完全没有留恋是骗人的。还没做完的案子、挂心的事当然也有。期待的书应该也发售了……家人也让我很在意呢。」
不过，这也没办法。浩太笑着说。
「如果哭泣能回去，我应该会这么做。如果闹别扭能回去，我应该会这么做。如果大吼就能回去……或许也不错。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这……」
「既然目前没有回去的方法，那么哭泣、闹别扭、大吼全都无济于事，也都没什么建设性对吧？」
「可是……」
这些东西，能够这么轻易、干脆地割舍吗？这些没说出口的感情全写在艾蜜莉脸上，浩太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点，笑容转为苦笑。
「我的同期曾经这么评论我——『你这个人太认分了』。」
「……认分、是吗？」
「我似乎是『如果是自己应该爬得了的山，会先锻炼身体、接受讲习，并且在装备万全的情况下登山，但看起来绝对不行的山就不去挑战的那种人！』喔？」
「这……」
「还有一点。我的第一位上司曾经告诉我，『不要哀叹得到的舞台不佳，而要在那种环境下做出最精彩的表演』。不要对现状悲观，要为了改变现状而……嗯，『努力』，这样要积极得多了。」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刚才也说了，就算努力，现状也不会有戏剧性的改变，而我也想不到什么特别出色的主意。然而话虽如此，即使努力无法改变现状……即使努力会背叛我，也构不成我背弃努力的理由。确实，努力不见得会有所回报。虽然不见得……这么讲或许像是违背先前的承诺，但我也只剩下这个选择了。我只能努力……只能拼了命地加油。」
他再次握起拳头，并且开阖了两三次。
「——所以，我会『努力』。没有才能的我，也只能努力啰。」
「……浩太先生……」
非得说些话不可。例如「没这回事」、「你很了不起」，即使世上还有比你更了不起的人也一样。
「我——」
我很庆幸，来的人是你。这个人是你，实在太好了。
「我！浩太先生，我——」

「喔？天啊，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上你！这想必是爱神的指引呢，艾蜜莉小姐！」

突然后方有人出声，打断了正要出口的话语。鼓起勇气开口却遭到干扰，让艾蜜莉不太高兴。她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就这么转身向后，随即见到一个金发碧眼的轻浮男子。

◇◆◇◆◇◆

男子任由微卷的金发随风飘逸，大步走近艾蜜莉。尽管艾蜜莉不太像一般女性，个性相当刚强，但这位毫无防备挂着和蔼笑容逼近的男子，依旧让她感到有些恐惧，因此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浩太的衣袖。这时，男子似乎是因为她的动作，才总算注意到浩太并将目光转了过去。
「啊啊，真是不好意思！好久不见了，浩太先生。」
「彼此彼此，雷因先生。近来可好？」
轻浮男子——米德加商业联盟的年轻希望，雷因·亚历山卓比浩太高了一个头，脸上挂着和蔼笑容的他就这么转向浩太。
「嗯，托您的福。毕竟我的优点就只有年轻和活力。」
「您谦虚了。雷因先生的活跃，敝人可是时有耳闻哟？」
「谢谢。不过，那也是托了『泰拉』的福啊。」
雷因有如舞台剧演员一般张开了双臂。路人瞬间大吃一惊，但在注意到这人是雷因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买东西了。雷因这种「就像在演戏一样的夸张台词与动作」，如今已是泰拉的名产之一。
「这个地方实在太了不起了！各国精挑细选的商会都在这里开店耶？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这些情报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直接传到这里。只要别错过这个机会，谁都能大赚一笔。若是在这里，就算是外行人也有机会成为富翁啊！」
「您还是一样夸张呢。」
「一点也不夸张！我也去过索尔巴尼亚、卡托、艾姆札，但这里是个不会输给它们的好地方，真的！」
「谢谢。听到您这么说，我们也感到十分开心。是吧，艾蜜莉小姐？」
浩太转向艾蜜莉，却发现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
「呃……艾蜜莉小姐？」
紧抓衣袖的手并未松开。雷因见状发出轻快的笑声。
「哈哈哈！这还真是不好意思！看样子，在下似乎打扰了公主殿下与王子的约会呢。」
「……啊？」
「唉呀，浩太先生实在不简单！不愧是让泰拉蓬勃发展的『魔王』大人呢！唉呀，真是羡慕、羡慕！」
「呃……？」
浩太头上出现了很大的「问号」。他们的确是来买晚饭材料，但绝对不是「约会」。
「雷因先生？我们可不是在约会喔？」
「什么！您带着这么美丽的女性走在街上，居然说不是约会？」
「嗯，只是在工作结束的归途中购买食材而已。对吧，艾蜜莉小姐？」
浩太若无其事地说道。雷因敏锐地注意到艾蜜莉眉毛挑了一下，跟着说道：
「……一般来说，一男一女出门购物，应该就算是约会了吧？」
「这和我的认知不太一样呢。这只是买东西而已喔。」
浩太华丽地闪过了雷因的好心帮腔，踢进了一记自杀球。不过嘛，浩太会这样倒也有他的理由。
宅邸的所有家事都由艾蜜莉负责。她的存在感非比寻常，举凡购物、做饭、洗衣等生活琐事全部一手包办，浩太与艾莉卡顶多就是扫扫自己的房间。身为王族的艾莉卡姑且不论，对于出生在平凡家庭的浩太来说，这种给人伺候的日子会让他坐立难安。话虽如此，但他又没有艾蜜莉那种程度的家事技能，到头来他能帮的忙也就是「提东西」之类的而已——所以结论是，他平常就会和艾蜜莉出来买东西，不是只有今天。
「对吧，艾蜜莉小姐？」
从艾蜜莉的角度来说，她并不认为每一次购物都是约会。真要说起来，她也没把今天的购物当成「约会」。没有归没有——
「…………说得也是呢。这是『买东西』喔，雷因先生。嗯，单纯的『买东西』……有任何问题吗？」
听人家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却又让她感到些许不悦。少女心真是麻烦啊。
「哈、哈哈哈。没、没有什么问题呀。嗯，这是买东西呢。嗯、嗯，我明白了。我已经明白了！拜托别用那种恐怖的眼神看我！」
对方寒意刺骨的冰冷目光，令雷因不由得发出哀号。尽管这道令人畏缩的视线吓得他浑身发抖，但雷因还是振作起来向艾蜜莉眨了眨眼。
「像你这样动人的女性，比较适合笑容喔？」
「这样啊，多谢您的赞美。」
「咦？你以为我在说谎吗？艾蜜莉小姐，让我庆幸来到泰拉的事有三件。第一，能够做生意。第二，能够拓展人脉。第三，遇见了你。若是为了与你的笑容邂逅，什么一万枚白金币的押金根本不可惜。你的笑容有这个价值。」
也不知雷因是不是嘴巴上涂了油，让人听了就舒服的话语一句又一句。到了这个时候，艾蜜莉才总算对雷因展现他口中「有一万枚白金币价值」的笑容。
「——这个第三点，不管对方是谁都行对吧？」
同时，她的额头冒出了青筋。
「绝、绝对没这种事喔？别这样嘛，艾蜜莉小姐！」
「不过阿隆索先生的女儿和阿嘉特女士，她们俩都和我商量过同一件事呀？『雷因先生他……那个……向我搭讪』。阿嘉特女士就不用说了，阿隆索先生的女儿马上就要接受拉尔齐亚大学的考试啰，雷因先生。甜言蜜语是无妨，但如果您能考虑一下时间、场合，以及对象的『人数』，那就再好不过了。」
「……啊、啊哈哈哈……」
雷因的额头流下了一滴汗。一个男人又英俊、又能干、又很有钱，那么要说他产生女性问题是正常结果，这话确实也没错。
「啊……对、对了。我突然想到我还有点事，差不多该告辞了！可、可是艾蜜莉小姐！我发誓，你的笑容充满魅力这话绝对不是在说谎！」
这人真是死到临头还不肯放弃。艾蜜莉脑中浮现这种感想，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就是『证明』。」

叹息来到咽喉却又落回胸口。艾蜜莉不禁倒抽一口气，接着怒骂代替叹息从她口中冒了出来。
「您、您在做什么啊！」
雷因抬起艾蜜莉的右手，然后单膝跪下在她手背上一吻，并且制止了慌张地想抽回右手的艾蜜莉。
「——你真的非常『美丽』。美到我想让你只属于我……甚至是毁了你。」
他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笑容，以只有艾蜜莉能听到的音量低语。艾蜜莉不由得屏息缩手，雷因则像要逃离那只手似的，翻身一句「后会有期！」就跑进了人群里。
「……雷因先生就像一场风暴呢。」
浩太的话语，钻进了傻在原地、魂不守舍的艾蜜莉耳中。她回过神来，不断用围裙擦拭右手手背。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浩太先生！」
「艾、艾蜜莉小姐？冷静一点！请你冷静一点！」
「真的不是这样！我、我并不想让他亲！请你相信我！」
「我、我知道！我相信！我相信你！」
浩太一阵惊慌。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看见一位女性含着眼泪猛擦手擦到可能都要破皮了，谁都会有这种反应。
「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啊！」
不过，艾蜜莉同样也陷入恐慌状态。在自己有好感的对象眼前，居然让别的男人亲吻手背。自己到底为了什么生气、要解开什么误会，她根本没正确理解自己这么做的意义，只是不断地重复「不是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了，好不好？」
浩太温柔的声音传进了艾蜜莉耳中。她含泪抬起头，浩太那张与声音同样温柔的脸就在眼前。
「……浩太先生……」
「我没有误会喔？你不想让雷因先生亲，对不对？一看就知道了。那是出其不意吧？」
「……是的。」
「放心、放心。我没有误会。」
浩太宛如在安抚幼儿似地这么说。艾蜜莉感到自己身为女人的尊严，正遭到他那种把人当成闹脾气小鬼的语气和举止一点一点地削弱；尽管如此，一股让胸口逐渐温暖起来、让人不知怎地想哭出来的情感，依旧填满了艾蜜莉的内心。
「这件事我会替你保密，不会对任何人说，好吗？」
热度顿时冷却下来。
「……啊？」
「毕竟要是让艾蜜莉小姐喜欢的人知道，事情就麻烦了呢。放心，别看我这样，我的口风可是很紧的。」
这一瞬间，艾蜜莉认真地为了「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而烦恼。她起先怀疑「这人该不会是开玩笑吧」，于是仔细地盯着浩太的表情；等那张正经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后，艾蜜莉平静地开口。
「……让我们假设一下吧，浩太先生。」
「啊？假设——呃，艾蜜莉小姐？出了什么事吗？我总觉得你的眼神，那个，有、有点恐怖……」
「假如……只是假如喔？假如我有个爱慕的对象……你会怎么样？」
「怎、怎么样？怎么样是指……」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了、了解！呃，假如艾蜜莉小姐你有个爱慕的对象……那、那个，我想我应该会祝福你们吧～艾、艾蜜莉！不行！不能露出那种表情啊！咦？你、你在生什么气啊，艾蜜莉小姐！」

【插图P132】

「………………没什么。」
艾蜜莉的恭敬口吻消失了。她丢下注意到这点而愣住的浩太，转身就要走进人潮里。
「……浩太先生。盐草的消耗还是太慢，今晚也吃盐草全餐没问题吧？」
「慢着，咦？艾、艾蜜莉小姐？今天就别再盐——」
「……您的意思是我做的菜不能吃吗？」
「——没这回事！好、好棒喔～！好期待盐草料理喔～！」
浩太挂着抽搐的笑脸这么说给她听，艾蜜莉先是盯着浩太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
「……什么嘛。你就稍微嫉妒一下也不行吗？」
「咦？什、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也没有！好啦，我们走吧，浩太先生！」
艾蜜莉生气地迈开步伐。在她后头畏畏缩缩地跟着走的浩太，看上去就像个被运气抛下的可怜人。

 




—幕间— Intermission



「蜥蜴头亭」位于围住商业区那两条路东侧夹着河川的位置，是一间提供餐饮的新店。正确说来它叫「蜥蜴头亭隆德·迪·泰拉分店」，如店名所示，它的总店不在此地而在拉尔齐亚。从泰拉广招商会时，曾特地请求包姆嘉登商会来泰拉展店一事可知，它在拉尔齐亚也是间颇有名气的餐厅。
蜥蜴头亭的卖点不仅是美食，更重要的是彻底保密。一楼是正常享受餐点的空间，二楼则是完全预约制的隔间。当然，来客有些什么人等情报，他们绝不外泄也不多问。实际上，这家店保密到连通往二楼的入口都设在别处，对于将情报直接连结到「金钱」的商人而言，可说是最适合谈生意的地点。
「……欢迎光临。」
一名男子推开了蜥蜴头亭的门入内。他微微举手向几位坐在桌旁的熟面孔打招呼后，便走向在柜台里擦拭玻璃杯的老板。
「恭候多时。不过，您这样让我们很困扰。」
「哪里困扰了？」
「我听说您今天要利用『二楼』？」
「啊，原来是这回事啊。放心放心，反正对方会从侧门进来，这不就好了吗？」
看着男子露出亲切的笑容这么说道，老板也只能在心里叹气。男子的笑脸充满亲和力，实在无法想像，他和那位在泰拉备受瞩目的商界新星是同一人。
「……真希望您可以遵守本店的规矩呢。」
「别这么古板啦，老板。这里一样能上二楼对吧？我实在不喜欢那个『侧门』，那里很窄耶？」
「您讨厌狭窄的地方？」
「因为会让人想起以前的事嘛～」
男子说着便露出苦笑，老板也回以苦笑。这位男子说好听是「童心未浪」，但说穿了就代表还是以前那个调皮的小孩。而他小时候多半比现在还皮，吃过不少「处罚」——老板在心里这么认定，并且打开柜台的门。
「对方已经在二楼等候了。」
「欸？已经来啦？」
「是的。」
「唉呀～好像有点糟糕耶？我还想机会难得，打算先喝杯老板调的酒再过去呢。」
「最好别让对方等太久。这是我良心的建议。」
「嗯，我知道。那么，我先走一步。」
男子竖起手掌比了个道歉手势，随即通过柜台门，绕过老板背后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他登上一般顾客不会通过的楼梯，抵达二楼走廊。
「……我说你啊，能不能别从这边上来？」
即使突然有人从背后出声，男子依旧不慌不忙转过头，向对方露出和蔼的微笑。
「好久不见，艾莉夏。近来可好？」
「你看起来倒是很有活力呢，稍微安分一点如何？」
「哈哈哈，你这就是强人所难了，艾莉夏。毕竟年轻与活力是我的优点嘛。话说回来，艾莉夏？怎么样？等今天工作结束后，和我——」
「我拒绝。」
「——喝两杯……喂，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我也很忙，没空陪你『玩火』。话说回来，你还是快点过去怎么样？『公主殿下』可是引颈期盼了很久喔？」
面对眼前这位语中带刺的女性——艾莉夏，男子的喉咙深处不由得发出既似吐息又像呻吟的「呜」一声。
「哈、哈哈哈！怎么啦，艾莉夏？你该不会是嫉妒吧？别这样嘛，艾莉夏。之前也说过了吧？让我庆幸来到泰拉的事——」
「有三件对吧？第三是我的笑脸？真亏你说得出口呢，笨蛋。」
看见艾莉夏扮了个鬼脸，男子不由得闭上了嘴。
「……我好歹也是客人喔？」
听到这句话，艾莉夏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
「……你希望我把你当成『客人』接待吗？」
「……欸，艾莉夏。我认真地问你，这边忙完之后，要不要去喝两杯？我会速战速决，不骗你。」
「……我考虑考虑。好啦，快点去工作吧。」
男子目送艾莉夏挥手下楼的背影离去。直到她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男子才将手放在眼前这扇门的门把上。
「……你还真慢呢。」
「抱歉，有点私事。」
他缓缓将门推开，和远离入口坐在上座的少女四目相视。
「唉呀？你的私事是指向女性搭讪吗？」
「为了替工作增添乐趣，女性是不可或缺的哟？身为女性的您或许不明白就是了。」
「不是什么值得让人等候的事吧？」
「您说得没错。」
显而易见，此事完全是自己不对。男子承认这点，老实地低头认错。
「实在是非常抱歉。」
「无妨。一来我也享用了美味的餐点，二来我和你不一样，之后没有预定的行程。」
「美味的餐点，是吗？」
「你觉得味道不好？」
「不……我原本以为，您的地位如此高贵，餐点或许不会合您的胃口。」
「没这种事喔？这里的餐点相当美味。尤其是不用盐草这点特别值得嘉许。」
「……盐草……啊啊，那些表面有盐的叶子吗？」
「嗯，你还真清楚呢。」
「在下毕竟是商人嘛。视用法不同，它也能拿来做笔相当不错的『生意』。」
「请务必将你说的『用法』告诉艾蜜莉小姐。话说回来，差不多该谈『正事』了吧？」
「不过，我还没吃过半点东西呀？」
「跟刚刚那位女性去吃不就好了吗？要是『让人家等』，等待的人就太可怜啰？」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开始谈生意吧。」
「谈生意？」
「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是密谈。」
「……听起来会不会太耸动了点？居然是『密谈』吗？」
「是的。」
说着，少女就像「蛇」一样地笑了。
「这是要毁掉泰拉的……『港湾整备计划』的密谈哟，雷因？」
「港湾整备计划……也就是目前浩太先生在推动的那个吗？」
「嗯，就是那个。」
少女说得轻描淡写，让雷因瞬间倒抽了一口气。接着他缓缓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我原本还以为您是『那一边』的人呢，索妮亚殿下。」
听到雷因这句话，少女——索妮亚嫣然一笑。这次的笑容，和方才那种蛇一般的笑容不同，是种与年纪相符的笑容。
「虽然我不明白你说的『那一边』是指什么……不过我向来与『泰拉』站在同一边。」
「……喔？换句话说，您认为『港湾整备计划』对泰拉没有好处？」
「不错。关于港湾整备计划的事，你也很清楚吧，雷因？」
「很清楚喔。清楚归清楚……不过，索妮亚殿下？我的意见倒是和您不一样。」
「……说来听听？」
「就个人立场来说，我赞成建造港口。毕竟有座港确实方便，进一步来说也能为敝商会带来利益……没什么特别需要反对的理由吧？」
雷因这番话，让索妮亚的眉毛挑了一下。雷因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同时拿起店家准备的水壶，倒杯水喝了一口。
「即使要为此提供资金也一样吗？」
雷因的喉咙动了两下。在他「呼～」地吐出一口气时，索妮亚提出质疑。
「那又另当别论。确实，我们并没有想要港口到愿意出钱的程度。没有归没有……不过嘛，毕竟是那位『魔王大人』的主意。我想，他应该准备了什么不得了的妙计吧。说起来，我们就等于是『隔岸观火』啰。」
对于索妮亚的质疑，雷因笑着这么表示。索妮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换句话说，你只要有『利益』就好——可以这么解释吗？」
「说穿了就是这样。」
「那么，如果我能提供你更多……『比港口建设完成更多』的利益，你就会协助我。」
可以这么解释吗？索妮亚说道。
雷因停下了准备倒第二杯水的手，刻意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看着索妮亚。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索妮亚殿下要提供我『利益』？」
「如果套用你说的话……就是这样。」
「……嗯。」
他让停下的手重新动作，又倒了一杯水。畅饮过后，雷因露出笑容。
「——具体来说是？」
「以泰拉现在的财政，无法独力建设港口。无论如何都需要各商会的力量，简单来说，如果不让大家出钱就做不到。」
「……嗯。」
「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雷因。我希望你到各商会『打点一下』，不要让他们『认购股票』。」
「居然是『打点一下』啊？」
「手段我不过问。只要最后建不成港口就没关系。」
说到这里，索妮亚直直盯着雷因的眼睛。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后，雷因轻轻别开视线并叹了口气。
「这个负担是不是太沉重了啦？泰拉还有更多实力雄厚的商会，与其找我这样的小角色，不是该找更确实的对象吗？」
「……我们换个话题，雷因。雷因·亚历山卓。你曾经待过艾姆札的分店对吧？那座赌上索尔巴尼亚威信打造的王港都市艾姆札。」
「……那又如何？」
「当时的你，差不多十六岁吧。我听说，你在那个年纪已经负责掌管艾姆札分店啰？」
「说『掌管』也太夸张了，其实并非如此。我只不过——」
「我可是索尔巴尼亚的王族喔，雷因？」
「——嗯。」
「我听说过你的评价，雷因。你有自己的『人脉』吧？我可不准你说『做不到』喔？」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就当成这样也行吧。」
说着，他耸耸肩。
「所以呢？您要『提供』给我的利益，究竟是什么？」
如果不听听看，实在没办法决定接不接受呢——听到雷因这么说，索妮亚微微一笑。
「减税。」
「……啊？」
她的笑容非常、非常地动人。

「我就给你那边的五年减税许可吧。只要是在索尔巴尼亚王国境内，就能够无条件适用的……减税许可喔？」

当然，这是成功报酬。索妮亚说道。
少女看着愣住的雷因，愉悦地享用起甜点雪酪。
 




—第三章— Chapter Three
　　

菲利普·阿尔蒙特既是索尔巴尼亚王国宰相，也是阿尔蒙特「伯爵」家的当家。菲利普出身的阿尔蒙特家，是个掌管索尔巴尼亚王国北方阿尔蒙特领的子爵贵族，菲利普则是家中的三男。阿尔蒙特领和泰拉一样面海，不适合栽培农作物。父亲为了穷领地伤透脑筋的模样实在令人看不下去，因此菲利普十四岁就离开了老家，选择在王都索尔巴尼亚当个船员。菲利普本身具有商业才能，他的机灵让他在索尔巴尼亚商会之中逐渐产生影响力。
遇见索尔巴尼亚王——卡洛斯一世时，菲利普十六岁，已经建立起身为商人的地位。
当时还是索尔巴尼亚第三王子的卡洛斯一世，很中意菲利普的才能，以及他虽是贵族却选择当个商人的胆识。两人年纪相同，又都是不继承家业的三男而没什么负担，于是卡洛斯一世和菲利普的交情缓慢而确实地——尽管主要是菲利普怒斥卡洛斯一世的「顽皮」这种形式——愈来愈深厚。卡洛斯一世身为索尔巴尼亚王国的王族，迟早会以王弟身分成为高阶贵族，成为他的亲信好处不少，菲利普当然明白这点，但看见了卡洛斯一世那不像第三王子的奔放举止、出类拔萃的才华、明星般的耀眼光彩，因此受到他的吸引，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而这两人的自我追寻之路，因为某件事急转直下——卡洛斯一世的父王，菲利浦二世驾崩。菲利浦二世原本就体弱多病，驾崩也是意料中事，因此人们都以为长子菲利浦三世很快就会即位。

——前提是没有菲利浦二世临终那句「立卡洛斯为太子」的遗言。

索尔巴尼亚宫廷乱成一团，爆发了分成菲利浦三世派、二哥安利派，以及卡洛斯一世派这三大派阀的血腥斗争。这场日后人们称为「索尔巴尼亚血腥十日」的政变，以菲利浦三世「病死」、安利「意外死亡」、十三名追随菲利浦·安利的贵族被没收领地，以及数十名贵族遭受连坐而割地后落幕。这段期间，菲利普与卡洛斯一世之间究竟谈了些什么，菲利普采取了怎样的行动，最后卡洛斯一世又得到了什么，后世的历史学家并未提及。
如果单纯叙述事实，就只是菲利普在论功行赏之下受赐割让领地中的一部分，取得伯爵位并就任宰相，支持安利派的阿尔蒙特子爵领也得以保证领地无虞，可说是破格的待遇——两人就此成为声名远播的「索尔巴尼亚王国第一搭档」。

◇◆◇◆◇◆

——索尔巴尼亚王城·国王办公室

「陛——陛下？那什么啊？」
索尔巴尼亚王城，国王办公室。在自己房间处理完早上的工作后，菲利普拿着需要裁决的文件与一封信造访卡洛斯一世的办公室，然后因为办公桌上那个比自己脸还要大的盘子而瞪大了眼睛。
「啊？喔，菲利普啊。怎么啦？」
躺在沙发上看文件的卡洛斯一世，听到菲利普的声音后抬起头。接着，他注意到菲利普的视线钉在桌上，抿嘴苦笑。
「回想一下，不久前《卡洛斯一世月刊》来取材过吧？」
「确实来过。」
「然后呢，那时人家问『陛下，您喜欢什么呢』，我想这时得说点讨女孩子开心的答案才行，于是就回了『甜点！』啰。」
「事到如今才说这个或许也没什么用……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的情报，就这样在月刊上爽快地泄漏出去好吗？还有，陛下？你已经年过五十了，能不能别再『顽皮』啦？我总觉得我好像从年轻时就开始为你擦屁股了耶？」
「唉呀～受欢迎的男人真是辛苦呢～」
「……其实，我存了不少钱。」
「那又怎样？」
「我差不多可以退休了吧？我想回去陪陪老婆和孩子了耶？」
听到菲利普没好气地这么说，卡洛斯一世连忙起身，慌慌张张地摇手表示否定。
「当然不行啊！你在说什么啊你！你想丢下我吗！太卑鄙了，居然只顾自己！」
「还丢下……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恶——卑鄙？」
「我也想扔下工作去玩啊！我也想早点退休优雅地去种田之类的啊！」
「……陛下不行吧，不行。你要是退位，索尔巴尼亚会变得一团乱。」
「菲利普也是啊！要是菲利普你不在，这个国家会变得乱七八糟啊！」
「是吗？」
「那当然！不然还有谁能阻止我失控啊！」
「你还有失控的自觉啊！那就不要失控啊！」
「这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能得意洋洋地说出口啊！给我差不多一点！」
卡洛斯对气冲冲的菲利普说声「哎呀，你先坐吧」，同时站起身拿了张椅子过去。菲利普气归气，但他好歹也是朝廷人士，考虑到国王陛下劝坐还不赏脸等于大不敬，也只好默默坐下。不过嘛，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不敬的就是了。
「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是不懂……不过啊，让人认识国王的『脸』比较好吧？」
「这点我不否定……可是，你也做过头了吧？」
「做过头才好呀。」
「一国之君耶？」
「正因为是一国之君嘛。毕竟有人民才有国王陛下。有难时，一个不认识的国王陛下，和一个知道长相的国王陛下，你觉得人们到底会想帮助哪一个呢？就是这么回事。」
尽管并非自愿如此，但卡洛斯一世的即位本身就相当于一场政变。实际上，由于政权成立的经过如此，导致他无论国内外都树立了很多「敌人」，「不能信任的同伴」则要更多。因此，打从卡洛斯一世执政起，他就是像这样走打动人心的「草根政治」路线。也可说是一种「公开的政治」吧。
「……算了，随你吧。反正到目前为止没出过什么问题。」
尽管有风险，却也不得不接受风险。不管什么地方都一样，根本没有那种只会繁荣昌盛而不会出现低潮的国家。
「谢啦。所以说啊，到处都送来一堆甜点……如果是能放比较久的饼干也就算了，其他撑不久的甜点就……你看了就知道。」
听卡洛斯一世这么说，菲利普走到桌前打量盘内。里头装满了浅黄色的胶状物体。
「……这是什么？」
「据说是种叫做『布兰』的甜点。好像是用鸡蛋、牛奶、砂糖当原料烘焙而成的点心。」
「该怎么说，这颜色看起来很恶心耶……」
「你也这么想吧？不过它的味道相当不错喔。那边有汤匙吧？吃吃看。」
菲利普小心翼翼地拿起汤匙，从盘中已经吃掉约一半的「物体」上挖了一块。在汤匙上的物体晃了两三下后，他一口气将物体送入口中。
「……怪了？这东西相当好吃呢。」
「对吧？试毒的人也说了，『如果不是试毒，我会想吃掉它』。不过嘛，送这么多来也让人很头痛就是了。」
看见卡洛斯一世有些为难地「哈哈哈」笑了几声，菲利普只能叹气。他又吃了一口布兰后问道：
「所以呢？这么大量的甜点，究竟是哪里的谁送来的？」
「谁知道？」
「……等一下。你连这是谁送的礼物都不知道啊？」
「似乎是某个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的女孩子直接送来王城……她好像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回去啰。」
「……这不是很危险吗？就算有人试毒也……」
「不，你错了，菲利普。那个女孩子一定是那种『我、我想让卡洛斯一世学长尝尝看！这是我花了很多工夫做的！』——」
「那个卡洛斯一世学长是谁啊？」
「——一定是这种发展！她一定是个害羞的可爱女孩！」
「……够了。」
菲利普疲惫地垂下肩膀，将办公桌上装布兰的盘子挪开，然后把整叠等待裁决的文件丢在桌上。一看见文件的数量，卡洛斯一世不由得露出嫌恶的表情。
「还真多呢……」
「卡托港的整备、亚力士大道的拓宽工程，还有索尔巴尼亚王城修补工程的概要案。要在明天之前看完并裁示啊。」
「明、明天之前？这么多耶！」
「商会的陈情书以及有关军备的文件，我会负责解决。要交换也行，不过我这边的量大约是陛下的两倍喔？」
「……我说啊，菲利普。你会不会想把它们全部丢到旁边，然后出外旅行啊？就像以前那样，我们两人同行！」
「我说过，我想花点时间陪陪孩子。如果要旅行，我会和家人一起去。」
「好冷淡！菲利普你好冷淡！以前你明明会对我更温柔一点！那个女人和我，到底谁比较重要！」
「不要用『那个女人』称呼人家的太太！你啊，能不能先照照镜子再说这种话？别人会对陛下不友善，是陛下你自己造成的耶？顺带一提，这个问题我会选家人。」
听到菲利普这番话，卡洛斯一世沮丧地缩成一团。看见他这副德行后，菲利普有些认真地考虑退休了。
「……算啦，我也知道你讨厌这些文件就是了。」
然而，菲利普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们身为「索尔巴尼亚建国以来的第一搭档」，在公私两方面都很有名气，但年轻时也很「皮」……说穿了，就是两人都讨厌「工作」。卡洛斯一世甚至有「工作就输了！」的想法。
「对吧？到我这边来的东西，全部都是在讲『钱』的事嘛！而且我找了又找找了又找，那种『真没办法，就让你过吧！』的文件一份也没有！」
「也是啦～毕竟什么都要花钱嘛。不过陛下，这也是陛下自己的错喔？都是因为你说了『制作索尔巴尼亚转让证书！』这种话，才会把修正预算组搞得焦头烂额。」
「是这么说没错……但菲利普你不也没反对吗？」
「这个嘛，毕竟我也觉得它很方便。而且……还能成为公共建设。」
菲利普叹口气，垂下肩膀。卡洛斯一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出声问道：
「果然……景气还是不好？」
「说不上好吧。唉，和其他国家相比倒还不算差就是了……」
说着，菲利普从待裁决文件堆最上面拿了一份下来，交给卡洛斯一世。卡洛斯一世讶异地接过文件并看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又是有关卡托港整备的计划书啊。」
「艾姆札、索尔巴尼亚两处已经动工整备，所以卡托商人嚷嚷着『接下来换咱们啦！』，非常坚持呢。」
「这种陈情书已经是第几次啦？」
「大大小小合计超过二十次了吧。唉，就跟每年一度的自然现象差不多了。」
「还真是讨厌的自然现象呢。」
「不过，拖延战术差不多也到极限了。确实只剩卡托港特别老旧，设备也差劲。如果不好好解决，卡托的经济基础就要开始崩溃了。」
「……要增税吗？」
「如果嫌基础崩溃还不够，那就这么做吧？虽然多半会引发暴动就是了。」
「我开玩笑的，口气别那么恶劣嘛。」
卡洛斯一世将文件扔向沙发，重新坐回椅子上并吐了口气。尽管人们都称呼索尔巴尼亚为「经济大国」、「海上帝国」，还说「全世界的财富都会先集中到索尔巴尼亚」，可见这个国家相当繁荣，但国库并未宽裕到能够同时进行很多项巨大公共建设的程度。
「还有，雷克塔尔伯爵领也委托我们认购地方债券。」
「……这又是第几次了？」
「从陛下即位以来每年都有……」
「够了。这也是自然现象？」
「是啊，讨厌的自然现象。」
两人无力地哈哈哈笑着，同时丧气地垂下肩膀。
「雷克塔尔那边就算借了也不会还，所以我实在不想借他们钱……但是不得不借吧？」
「没办法啦。毕竟他们在陛下即位时出了不少力，也不能断然拒绝啊。要是随便拒绝，不晓得人家会怎么说呢。」
「只受了一次的恩惠，就得让人予取予求呢。菲利普，学着点吧。」
「开玩笑就免了。不过嘛，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觉得这次的索尔巴尼亚转让证书是个好主意喔？进货交给卡托商人，制造则在雷克塔尔伯爵那边处理。让卡托商人和雷克塔尔伯爵两边都有事做。雷克塔尔伯爵那边则不用管地方债，改叫他用公共建设偿还。」
「既然付不出钱，就用身体还债！是这个意思吧？」
「你讲得太下流了！」
「抱歉，菲利普。虽然是我自己讲的，不过让那个肥猪老爹用身体还债实在很恶心。」
忍不住想像那个画面的卡洛斯一世「呜恶～」地按住喉咙，眉头深锁。
「……什么嘛，虽然可以说『老子是国王陛下！』却没什么自由呢。」
看见卡洛斯一世一脸不耐烦地窝进沙发里，菲利普也微微点头回应。正如之前说过的，不能信赖的同伴远比敌人还要麻烦好几倍。
「算啦，没办法，陛下。就从能做的事做起吧。」
「……也对，毕竟抱怨也无济于事。好啦，之后就拜托啰，菲利普！」
「好，我知——喂，等一下！为什么把文件拿到我这边啊！那是你的工作！」
卡洛斯一世「咦～」地鼓起脸颊表示不满。题外话，年过五十的大叔做这种动作实在一点也不可爱。
「你这人真是……好好工作啦。」
「好好好，知道了～」
「语尾别拉长，听了就让人不爽。」
说到这里，菲利普才想起什么似地从怀中拿出信件，在卡洛斯一世面前晃了晃。
「如果好好把工作完成，我就让你看这个。」
「那是什么？信？」
可爱女孩写的吗？听到卡洛斯玩笑似地这么问，菲利普一脸认真地点头。
「没错。」
「欸？」
「货真价实的可爱女孩……索妮亚殿下写的信喔？」
接着，他得意地奸笑。

◇◆◇◆◇◆

「……呼～原来如此啊～浩太还是老样子，都在想些怪主意呢。」
向菲利普再三保证「我一定会工作！」的卡洛斯一世，在读完手边的信之后「呼～」地吐了一口气。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菲利普，则是饶富兴致地打量他，同时拿起桌上的红茶杯。
「里头写了些有趣的东西吗？」
「隆德·迪·泰拉的新经济政策……能这么说吗？算啦，总之上头写了有关他们新政策的事。」
「不愧是索妮亚殿下，有好好『工作』呢。陛下，效法一下吧。」
听到卡洛斯一世那么说，菲利普故意吹起了感叹的口哨。「政治婚姻」并非单纯示好，这是重要的外交政策一环，出嫁女子同时也是将婆家内情告知娘家的公开间谍。
「是啊……虽然我想这么说……」
菲利普这话同时带有赞赏的意味，但卡洛斯一世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怪了？你怎么吞吞吐吐的？上头写了什么啊？」
「拿去，菲利普你也看看吧。」
「行吗？」
「行啊。实际上，我认为你该看。」
菲利普接过信件后，烦恼了一会儿。说是这么说，但那毕竟是人家女儿私下送来的信。尽管有「看这封信真的好吗？」的念头，却还是赢不了好奇心的菲利普看向内文。
「……陛下，这……」
「那孩子……索妮亚是个聪明的孩子。」
「是啊。她多半是陛下众多子女中最像陛下的。」
「索妮亚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像这样有她自己的『意见』。」
「意思是？」
「你应该也有类似的经验才对，很多人会跑来问『该怎么做才好』对吧？有些人专门等待指示……像阿隆索就是典型的这种人。他老是说『父王，这件事您认为该怎么做才好』，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自己去想！』了。」
「不，陛下你不该骂他吧。阿隆索殿下是王太子，你好歹也考虑一下他的立场。」
「就我看来，阿隆索根本还只是个小鬼，哪有什么立场不立场啊。算了，阿隆索的事不重要，问题是索妮亚。」
听到卡洛斯一世这番话，菲利普不由得叹息。看见菲利普为难的模样，卡洛斯一世也同样叹气，然后开口说道：
「确实，有自己的意见很好。这样远比等待指示的人好，跟那种唯唯诺诺照做的人相比更得我心喔？可是啊——先斩后奏实在不行啊。这不能说是『工作』吧？」
说着，卡洛斯一世晃了晃手上的信——泰拉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泰拉正要开始推动港湾整备计划，毁掉这项计划对索尔巴尼亚有利，还有……
「赐予米德加商业联盟减税许可……这种许可，照理来说不能由我以外的人给吧。」
「是啊，这就是问题。虽然是问题……不过，这下子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米德加商业联盟的雷因，送来一封请求觐见的信。如果来自索尔巴尼亚、卡托、艾姆札这些地方的分店也就罢了，但为什么是来自泰拉的雷因……我原本还以为陛下又做了什么『坏事』，因此打算顺便问一下呢。」
「什么叫『坏事』啊？算了……话说回来，雷因？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大约五年前吧？他那时待在艾姆札分店……你不记得了吗？」
听到菲利普这么说，卡洛斯一世才恍然大悟地敲了一下手掌。
「『花花公子雷因』嘛！」
「……呃，在艾姆札的花街好像是这么评论他吧？我说的不是这个。」
「开玩笑的。是那个吧？『爱丽丝塾的秘密武器』，对吧？」
「不错。」
「米德加商业联盟因为领袖去世而濒临没落，却有个年轻的天才商人奇迹般地重振了这间商会。雷因·亚历山卓。尽管这人还年轻，收尾时不够干净俐落……不过，印象中他是个相当能干的商人。」
「没错没错，你记得很清楚嘛。」
「因为当时艾姆札也有不少知名商会派人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商业才能比雷因还要出色嘛～」
说着，卡洛斯一世又看了一次那封信，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虽说是第十一个孩子，但索妮亚殿下明明白白地是索尔巴尼亚王室的人。既然索妮亚殿下已经答应，也就不得不发给米德加商业联盟减税许可啰？」
「要是人家说我们『说话不算话』就麻烦了嘛。」
「如果你想舍弃索妮亚殿下的话拒绝也无妨，但你没那个打算吧？」
「是啊。在这里用一句『没听说不知道』和索妮亚撇清关系是很简单……不过，这大概是下策中的下策。这么说很难听，但实在太浪费了。」
「索妮亚殿下连这部分也很清楚喔。她明白自己的利用价值，并且正确地掌握到，自己不会在这时候『被抛弃』。」
「毕竟是索妮亚嘛。所以才说聪明的孩子让人头痛。」
「我没打算包庇索妮亚殿下，但是从选择米德加商业联盟这点，也能看出她有眼光喔？如果换成……比方说，戴奥特斯商会之类的大型商会，那就非得再三斟酌不可了。」
「是啊。要是发给戴奥特斯商会减税许可，当天就会发生暴动啦。让一个商会太过强大实在是不能容许，让别国商会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走也让人看不顺眼。就这方面看来，米德加商业联盟正好适合登台。」
卡洛斯一世苦笑着仰望天花板。
「你在烦恼是吧？」
看见他这副模样，菲利普催促似地出声。
「……一半一半吧～？」
「一半一半？」
「如果索妮亚信上说得不假，代表泰拉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急速发展中的泰拉要是有了港口，会很方便吧？」
「是啊。」
「搭乘高速马车要十天，但是搭船会更快。这么一来，泰拉就会成为对索尔巴尼亚商人也很有魅力的市场。虽然对不起索妮亚，但基本上我赞成建设港口。」
「另一半呢？」
「因为是『魔王大人』的港吧？那是浩太打造的港耶？这一次啊，他又在想些超乎人家常识的主意了，居然向商人募资建造港口耶？」
「啊，原来如此。如果港口顺利完成，开始发挥它了不起的功能——」
「毕竟索尔巴尼亚在大陆边缘嘛。如果商人都移动到方便的城市，那可就麻烦了吧？」
尽管某些人可能有意见，但目前掌握了二十一世纪「霸权」的毫无疑问是美国。然而，美国也不是从国家成立后就一直握有霸权至今，而且美国本身是个年轻的国家，在她之前还有其他称霸的国家。十九世纪号称大英盛世，是英国的时代，当时他们号称世界工厂，挥舞着产业革命的大旗；在更早之前，则是日不落帝国西班牙的时代。
「怎么了，居然这么软弱啊？」
「我也没乐观到认为财富会永远聚集到索尔巴尼亚来啊。基本上我是个胆小鬼嘛。」
「不过，『索尔巴尼亚』还是『索尔巴尼亚』吧？」
对于菲利普这句话，卡洛斯一世也点头同意。无论纽约的金融市场多么发达，伦敦依旧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所以说，一半一半吧。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办呢。」
——菲利普是卡洛斯一世最看重的心腹，打从即位以来……不，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和卡洛斯一世并肩作战，直到今天。确实，卡洛斯一世会乱来也会强人所难。一言以蔽之，这人是个横冲直撞又天真的人，菲利普·阿尔蒙特对这点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老实说，他被惹火也不是一两次了，考虑辞掉宰相一职的次数更是多得两手都不够数，而且他也向往能退休窝在家里享受家庭生活，实际上夫人『你啊，不用那么操劳也行吧。我们已经存了连孙辈都能玩一辈子的钱了耶？不如来场悠闲的旅行吧？』之类的话，已经讲到他耳朵都发红了。

【插图P161】

「……不过，你会烦恼『该怎么办』吗？你又不会只听索妮亚殿下的意见。」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一个让菲利普持续侍奉卡洛斯一世的理由。
「——那还用说？你想看本王变成一个被女儿耍得团团转的蠢爸爸吗？」
「……所以呢？陛下，你究竟有什么主意？」
「喔？不愧是菲利普。你有兴趣参一脚吧？这个嘛，我是这么想的——」

——和当年一样，脸上笑容一如索尔巴尼亚国徽那条「蛇」般狰狞的卡洛斯一世，确实深深地吸引着他。

 




—第四章— Chapter Four
　　

——隆德·迪·泰拉·公爵办公室

「——我说啊，浩太？」
「不行喔。」
依旧埋头于手边文件的浩太，出声打断了艾莉卡。尽管这句话让艾莉卡瞬间「呜」地语塞，但她依旧勉励自己把话说出口。
「不要老是说不行，现在不是非得想办法解决不可吗！已经十天啰？已经十天毫无进展了耶！」
艾莉卡拍桌喊道。冲击让桌上的杯子「咚」地跳了一下，杯中液体洒了些在桌上。艾蜜莉连忙拿着抹布擦拭，并担心地看着激动的艾莉卡——以及若无其事抬起头的浩太。
「你说的我都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这样下去，不管过多久都生不出港口的！就没有什么新的……新的主意吗！」
「没有啊。之前也说过很多次了，我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现在是老老实实说服大家的时间喔。」
浩太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喝了一口红茶，然后就这么看向手边文件——在艾莉卡抢走那份文件后，他无奈地抬起头。
「……请你还给我，艾莉卡小姐。」
「我不还！回答我的问题！」
「就算你要我回答问题也……正如我刚才说的，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更何况欲速则不达。」
「可是！如果建不了港，我们不是会很头痛吗！」
「会很头痛呀。」
「既然如此，我们就该做点什么啊！比方说……没错！就从能做的部分做起如何？」
艾莉卡展现一副「真是个好主意」的笑容。听到这句话，浩太有些感兴趣地看着她。
「……具体来说？」
「现在商会犹豫的地方在于，『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建成』和『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赚钱』对吧？能不能赚钱这点不做不知道……可是，如果先把『环境』整顿好就不一样了吧？」
「嗯。」
「浩太你想想！之前你是也这么做吗！你是先收购土地，然后招揽商会对吧？要做的事就和那时一样啊，只是把土地换成开工造港——」
「驳回。」
「——为、为什么啊！这不是你之前做过的事吗！」
浩太轻描淡写地让激动的艾莉卡扑了个空，然后又喝了一口红茶。
「的确，我在泰拉改革时采取了很危险的行动，这点我有自觉。毕竟当时是在连商会影子都见不到的状态下就开始收购土地。从某些角度来看，我也能理解艾莉卡小姐的想法……这么做绝对不能算错。但是——」
浩太话锋一转。
「当时我有某种程度的『胜算』。目前奥克纳大陆任何地方都还未采取的税制，再加上低税率、能够毫不保留加以利用的流动资产、艾莉卡小姐的人脉、招揽商会的可能性，以及『松代浩太』这张牌。当然事后要怎么说都行，实际上也是如此……不过泰拉的发展，其实是在意料之中。」
银行的授信决策，其实就类似堆积木。手底下的人、能用的人、手边的流动资产、周转额度、老板的社交性、手边的库存、外部的景气因素……他们会尽可能地搜集情报，将这些「积木」一块块堆起来。既然无法看穿未来，那么搜集现有的情报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们已经推行了很多项政策，能动用的现金也没那么充裕。成功固然很好，但如果失败呢？如果环境整顿好可是里头没东西呢？如果只留下让人家嘲笑『泰拉干了蠢事』的结果呢？确实，泰拉会出资白金币五十万枚，从这方面来看先打造环境也无不可。虽然不是不行……可是，这也要等募得到款以后再说。就目前而言，这么做只会迈向毁灭而已。」
艾莉卡说「总之先整顿环境」，但浩太看不见基于这项方针所堆出的积木长什么样子。既然看不见——
「之前也说过好几次了，我是个银行员。因为『如果能做到就好了呢』这种轻率的念头而采取行动，身为银行员实在无法赞同。」
无论何时，银行业者都不会采取这种不够确实的策略。
「因为焦急而行动会导致失败，一旦失败则会让处境更加窘迫。艾莉卡小姐也有这种经验吧？」
「经验？我才没有那种——」
「盐草。」
「——经……唔……」
艾莉卡再度语塞。浩太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口气。
「……唉，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可是艾莉卡小姐？不用那么急吧？」
「你说不用急……」
「港口建设计划愈早开始愈好。确实，这点没有错。不过话虽如此，却不等于『不管做什么都好』……真要说起来，你弄错前提了。」
「……前提？」
浩太这番话，让艾莉卡有些疑惑。
「你似乎误会了我的想法……」
说到这里，浩太顿了一下。
「我的第一目标可不是『建造港口』喔？」
「……啊？」
听到浩太这句话，艾莉卡一脸呆滞。然而，这表情也只停了一瞬间。她连忙滑过桌子，探头呈现仰望浩太的姿势并气急败坏地质问。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在努力啊！」
「请、请你冷静一点！太近了！太近了啦！」
浩太拼了命地安抚艾莉卡。好不容易把脸都要贴上来的艾莉卡推开，他才松了口气。
「一开始我就说过，这次的港口建设计划，是『索尔巴尼亚对策』。」
「对呀！所以——」
「可是，请你用常识想一想。我们为了对抗索尔巴尼亚而建造港口，但你真的认为这座港能对抗索尔巴尼亚吗？」
「——说……咦？」
「索尔巴尼亚是奥克纳首屈一指的商业国家。相对地，泰拉则是血统纯正的乡下地方。泰拉真的会因为建了港口，就马上变得能对抗索尔巴尼亚吗？」
「这……」
「当然，建造港口应该会带来某种程度的加成效果……进一步说，必须策划得让这件事能产生这种效果才行，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让各位商人出资，就必须塑造一个能带来利益的系统。但是，这次的港口建设一事，所求的仅此而已。绝对不是想胜过索尔巴尼亚。我说过了吧？这是在争取时间。」
假设有间制造橡皮擦的公司叫「浩太公司」吧。这间公司虽然不大，却能制造擦得很干净的橡皮擦，它的营业额·利润都顺利成长，设备也更新得十分频繁。业绩蒸蒸日上，人们都认为今后有璀璨未来等着浩太公司，但它这时面临了危机。没错，企业收购——而且是叫做「敌意收购」的收购威胁。
「那……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建造港口？」
「为了让各位商人出『钱』，承担起『港』……甚至是泰拉的经营喔。」
为了对抗文具大厂「索尔巴尼亚文具」的敌意并购，浩太公司开始寻求抵抗手段。
「被邪恶魔王盯上的公主，总是在渴望某种人到来对吧？」
对抗企业敌意收购的手段有好几种。比方说，反过来收购对方的「小精灵防御」，卖掉自家企业主要资产，让企业变成空壳让人丧失收购兴趣的「皇冠珠宝」战术；发行具有强大否决权而能让决议无效的「黄金股」等等，有许多种主要手段。
「渴望……渴望什么？」
「渴望『白马骑士』呀。」
其中之一就是这种叫「白马骑士」的方法。也就是让友好的第三者买进大量自家公司股票，防止敌意收购。
「说穿了，只要泰拉有能对抗索尔巴尼亚的势力就好。光靠我们建造港口没意义。」
现在的泰拉，需要能从魔王手里解救公主的白马骑士。公主站定了和魔王互殴一点意义也没有，更何况公主也不可能打赢魔王。
「……」
「泰拉需要『出手相救』的骑士。当然，多半也需要回报一个香吻。所以才要用较高的原料价格进货，以及提供实质减税手段。」
「那么……比方说，不是商人也行吗？」
「具体来说？」
「呃……像是认购地方债之类的。伸出援手的是弗雷姆王国也行吧？」
「艾莉卡小姐你不是说过了吗？要让中央认购更多的债券有困难。」
「可是，如果是这样他们一定肯出！只要好好说明——」
「说明清楚，然后拜托洛特先生认购吗？这只是把叫做『索尔巴尼亚』的魔王换成叫做『弗雷姆』的龙王喔？」
「唔……」
「弗雷姆王国或许比索尔巴尼亚容易应付一些，但还是商人联盟比较好应付吧？」
「……可是，商人们也没那么简单喔？如果索尔巴尼亚是魔王、弗雷姆是龙王，那么商人们好歹也……呃，我一下想不到好譬喻就是了。」
「这个嘛，确实如此。」
骑士大人或许无法靠香吻打发也说不定。他或许如魔王、龙王一样，想把公主纳为己有也说不定。而索尼娅担心的就是这点。就这方面来看，要说索尼娅的眼光放得比艾莉卡和艾蜜莉更远也行。可是——
「所以说，我日前提过了『比较论』呀。也就是说和魔王、龙王相比，骑士依旧比较好对付。」
就是这么回事。本来呢，最好是制造一具能打倒魔王和龙王的火箭筒。不过，现在的泰拉没有能制造火箭筒的材料、没有设计图、没有技术、没有时间，甚至没有钱。没有的东西再怎么强求也没用。
「……唔……那么，到头来什么都不做比较好？除了交涉以外。」
「尽管这么说有点像推翻前言，但艾莉卡小姐的意思我明白，这么做也有一定的效果。因为说起来的话，你提议快快动工，就等于为了让骑士出手保护自己，因此穿上漂亮礼服、化上漂亮的妆。」
艾莉卡原先不满的表情一转，露出闪耀动人的笑脸。
「那么！」
「但是要先有钱。」
艾莉卡沮丧地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连一件漂亮衣服都买不起……我还真是没用的家长呢。」
「毕竟泰拉今后才要好好成长嘛。」
听到浩太说出「好啦，请还我吧」之后，艾莉卡心不甘情不愿地归还抢走的文件。看见她一脸「我不能接受！」的表情，浩太苦笑着开口。
「我认为主意本身并不坏喔？」
「你自己说过没用的主意就没意义吧！算了啦，没关系！好啦，赶快工作！」
艾莉卡闹别扭似地别过头去。浩太苦笑着看了她一眼，然后让目光回到文件上。

◇◆◇◆◇◆

——索尔巴尼亚王城·会客室

「欢——呃，没事吧？」
「哈、哈哈哈……抱歉，我的腰……有点……」
王城一角，规模不足以招待他国贵宾——说穿了就是接待往来商人用的会客室。一名男性从「叽」一声开启的门走了进来，室内有位青年原本想起立迎接，对方却因为剧痛蹲在地上，面露无力的苦笑。
「……唉，毕竟你『花名』在外嘛。」
「……欸？您、您误会了！不是这样的！」
看见男性轻蔑的目光，青年连忙摇手否认。眼神看起来似乎依旧不信任对方的男性，接着说下去。
「那么，有何贵干？」
「毕竟是突然听到那种『提议』嘛？您不觉得，会想确认『影响力』究竟拓展到哪里也是人之常情吗？就是因为这样。」
说到这里，青年叹口气。
「——在下才安排了特快马车。那东西……快是快，但好像没到能让人搭乘的地步耶？尽管如此，价格却很『特别』。」
「我是没搭过……但是听人家说，似乎会无视些许摇晃以最高速飞奔？」
「而且途中连一间驿站都不停喔？不但睡觉在马车里，还因为尽可能减轻重量，所以没有床铺这种文明的利器……唉，虽然也因此四天就赶到……但我再也受不了那玩意儿了。」
「那还真是……一场灾难，是吗？」
「不。只要有相随的『利益』就行了。」
说着，青年扬起嘴角。男性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从怀中拿出两份文件扔到桌上。
「这是？」
「就是你说的『利益』喔。」
青年以眼神征求许可，男性无言地点头。确认过后，青年的目光转向信件。仔细看完两张信纸后，他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
「如索妮亚殿下所言，给予今后五年的减税许可。对于在我国拥有数间分店的贵商会来说，应该是个很优秀的条件吧？」
「老实说，算是『破格』呢。但是，这样可以吗？」
「可以……与其说可以，不如说没这种程度的利益，你就不会行动吧？」
「唉，毕竟再怎么说都要冒很大的风险嘛，不拿这点好处是不行的。」
青年嘴上说「破格」，却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男性见状，对他耸了耸肩。
「以『第一张』的内容，也就是阻挠港湾整备工程为优先。如果失败，请立刻改为进行『第二张』的内容。」
「第一张看起来相当困难耶？得稍微研究一下方法才行。」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
「用什么方法都行？」
「是。不管想什么、考虑什么……以及做什么。这部分就看你的聪明才智……老实说，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说着，男性盯着青年。
「——如果是你就办得到吧？米德加商业联盟的年轻王牌，雷因先生？」
这回换成青年——雷因回敬似地耸耸肩。
「看样子非得回应您的期待不可了呢。可是，第二张单靠我方是办不到的哟？」
「那部分也全看你的聪明才智啰。要找哪边商量都无妨，只要善加利用和你交情好的商会就行了。在人脉这方面你可是有保证的……我国这么认为。比方说——这个嘛，在我们的认知中，你和山德利亚商会的伟伯先生交情似乎相当好？」
「全都被看穿啦。这下子责任可重大了，真令人紧张呢。」
雷因看起来不像嘴巴上说的那么紧张。他将信件——就这么放回桌上——并未收入怀中。男性看在眼里，开口道：
「这意思是，你不接受？」
「有一个问题。」
「如果在能回答的范围内，随便你问。」
「为什么找上我们？」
「……嗯。」
「第一张姑且不论，第二张明显远远超出我方所能负担的程度。我也对索妮亚殿下这么说过。她只回我『期待你的表现』。」
「代表你就是这么受人期待喔。索妮亚殿下如此……当然，我们也是。」
「您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上当？」
「……」
「这种破格的条件，想来不管哪家商会都会接受。然后，只有索妮亚殿下姑且不论，一旦成了『索尔巴尼亚王国』正式扯上关系的案子，这件事就更加确实了。这么一来，它很明显远远超出我们能负荷的程度……这件案子没理由找上我们。老实告诉您吧，成功机率大概只有五成哟？」
「……嗯。」
「在这种状态下，请容我再问一次。为什么——找上我们？」
视线交缠。不知过了多久，男性轻轻吐了口气。
「如你所言啰。」
「这话的意思是？」
「正因为远远超出所能负荷的程度才好。好比说，戴奥特斯商会。他们同时是担任我方专任的商会，要勉强他们帮忙也简单。如果单纯考虑泰拉，恕我直言，拉尔齐亚王国的山德利亚商会、罗连特王国的莱茵哈特商会，或是维斯特利亚王国的维斯特利亚材木商事，规模全都比米德加商业联盟来得大。如果委托他们，成功率想必更高吧。」
男性话锋一转。
「但是，这么一来他们的力量可就『太过强大』啰，甚至会让索尔巴尼亚的商会力量平衡崩溃。」
「……喔？意思是咱们就不会？」
「请别误会。米德加商业联盟的确是间优秀的商会，而你也毋庸置疑是个很有希望的明日之星。但是，这样依旧『还不够』哟。即使给予减税许可，让贵商会增添了几分力量……想来也不至于让平衡崩溃吧。」
「您还真是有话直说呢。」
「但是就算我有话直说，你也不会生气吧？因为你会判断，与其丢下一句『没礼貌！』就走人，默默承受来得更为划算。这次的案子，如果不是这种脑袋灵光的人才就不行。考虑到这点后以消去法做选择，我们就选上了米德加商业联盟——也就是雷因先生你。」
「如果只是默默承受，谁都会这么做哟？条件破格地好耶？」
「方才我也说过了，脑袋也得灵光才行。那种低声下气地回『是，如您所言』的人也不行喔。毕竟，这是要『欺骗』领主嘛，『能力』必须优秀。而同时满足这两点的人——就我所知的范围内，雷因先生，只有你。」
这样你满意了吗——听到男性这么问，雷因吐了口气，将信件收进怀里。
「……的确，这笔生意不坏。为期五年的减税许可能带来庞大的利益，有冒险的价值。想必联盟长也会欣然接受吧。」
男性将这话视为应允，又拿出一张信纸。
「……这是？」
「第三张。啊，不必担心。这不是额外追加的条件，而是我们的『请求』。」
「……请求？」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替我们达成。」
稍微犹豫了一下后，雷因接过那张信纸——然后为难地垂下眉梢。
「……这是……」
「『要是做得到』再处理无妨。」
「不，话是这么说……那个……这是认真的吗？」
「当然。」
说完，男性勾起嘴角——展露笑容。

「请你——好好教训她。彻底打击她的自信心。」

让咱们家的「野马」吃点苦头。
索尔巴尼亚王国宰相菲利普笑着说道。

◇◆◇◆◇◆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东庭

「……呼……」
艾蜜莉细心地拧干方才用来使劲擦拭的抹布，然后仔细地打量木箱内部。尽管木箱已经亮到一般人大概会说「真亏你能擦到这种地步」，但曾经得到「艾蜜莉，你真的很像挑剔的小姑」这种不光彩评价的艾蜜莉却还无法接受。她再次于木箱中蹲下，打算将积在木箱角落的「盐」清掉。
「喔？喔喔，艾蜜莉小姐！好久不——呃，能不能别露出那种嫌恶的表情啊？」
隆德·迪·泰拉，公爵府邸的东门。在那里有片略微宽敞，说起来就像庭院般的空间。原先在那边作业的艾蜜莉，听到有人对自己搭话后抬起头，随即排斥地皱眉，这让出声的雷因不禁感到沮丧。
「……居然有脸说……不，没什么。失礼了。」
艾蜜莉有礼地弯腰向对方致意。要在这时拿日前的「非礼」责备他也行，不过嘛，一来这么做没什么建设性……二来讨厌的事就该早早忘掉。想到这里，艾蜜莉露出要说是和蔼却又带了些痉挛的笑容。
「哈、哈哈哈。唉呀，这种小事先摆一边……啊！话说回来，你在做什么呀，艾蜜莉小姐？居然在那种……」
说到这里，雷因很没礼貌地从上到下打量起艾蜜莉的身体。
「……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雷因有些好奇地看着卷起袖子的艾蜜莉。但这并不是因为女仆水嫩的上臂裸露在外。
「正在清洗。」
「呃，我知道你正在清洗。」
「箱子。」
「呃，这个我也知道。」
那是个高度到达艾蜜莉腰间，容积则足以让艾蜜莉躺在里面的大箱子。整个人待在里头的艾蜜莉，一手拿着抹布，纳闷地歪头。
「……非常抱歉，能不能麻烦你蹲下去一会儿？」
「蹲下？像这样吗？」
满脸疑惑的艾蜜莉照做了。雷因盯着她在箱中只露出头的模样看了一会儿，轻声咕喽。
「……弃犬艾蜜莉。」
「……您这样实在太没礼貌啰，雷因先生？」
「啊，不，失礼了！因为实在太可爱，所以我忍不住就冒出这句话！」
看见艾蜜莉没好气地瞪着自己，雷因连忙摇手否认。艾蜜莉见状起身，缓缓叹了口气。
「……所以？您造访本邸有何贵干？」
「嗯。呃，浩太先生有空吗？我有些事想和他谈谈。」
「浩太先生吗？我想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商业区……或是学校那边……」
「如果问正确说来是哪一边……」
「实在是非常抱歉，我并未清楚到这种地步。」
「这样啊……那么艾莉卡大人呢？」
「艾莉卡大人？」
听到雷因这句话，艾蜜莉显得有些惊讶。
「喔？意外吗？」
「咦？啊，嗯，失礼了。不，既然雷因先生特地跑一趟，想来此事与商业区有关……」
艾莉卡虽是隆德·迪·泰拉的领主，但实际负责人是浩太。商会的人有事，大多——像玛莉亚之类的人例外——会找浩太商量。跳过他直接找上艾莉卡可说是特例。
「艾莉卡大人目前也外出不在府邸内。至于她……」
「一样不知道人在哪里，是吗？」
听艾蜜莉这么说，雷因沮丧地垂下肩膀。
「那个……您要谈的事非常急迫吗？」
「这个嘛，该说急迫吗……其实，我晚点要到拉尔齐亚出差。」
「……这样啊。」
「然后呢，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在出差前商量。」
「您说『商量』是吗？」
「是的。」
「如果方便，能否告诉我您想商量些什么呢？」
「没问题啊。我想商量的是——」
有关「盐草」的事。
「可是……唉，既然不在就没办法了。我改天再——」
「雷因先生。」
「——拜访吧……啊？」
「您还有时间吗？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听听您想谈些什么。」
「艾蜜莉小姐你吗？」
「是的。」
雷因一脸讶异。
「因为我是盐草的负责人。」
艾蜜莉微笑着对雷因这么说完，便招呼他进府邸。

◇◆◇◆◇◆

「请用。红茶可以吗？」
「嗯，谢谢你。我很喜欢红茶喔，不过嘛，既然是艾蜜莉小姐泡的，就算是泥水——」
「所以？您想谈什么事呢？」
「——艾蜜莉小姐，你会不会太冷淡啦？充满机智的对话是谈生意的乐趣，更能进一步让人谈出一桩了不起的——」
「您晚点要出差吧？」
雷因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艾蜜莉在他对面坐下，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在艾蜜莉的注视之下，雷因有些尴尬地放下茶杯，接着双手交握开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听说，泰拉领栽种了大量的盐草。」
「是的。我们泰拉确实有栽种盐草，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说，你们还没有决定出售对象，我希望能分一点给我们米德加商业联盟。」
听到雷因这番话，艾蜜莉瞪大了眼睛。还没会意过来的她开口问：
「分、分一点是指，那个……您要收购吗？是这么一回事吗？」
「咦？啊，我们当然会支付相应的费用喔？虽然刚刚说『分一点』，但我并不是要白拿的意思。」
说着，雷因端起红茶，享受似地喝了一口，接着缓缓将杯子放回茶碟上。艾蜜莉盯着整个过程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
「那个……您究竟想收购多少呢？我们姑且是将盐草每十株就用绳子捆起来，当成最小单位……十捆？二十捆？难道说，您要买上百——」

「全部。」

「——捆……咦？」
「我说，全部。我希望泰拉领剩下的盐草能够全部卖给我。」
「全、全部？您说全部吗？」
「是的。大概剩下多少呢？」
「还、还剩下相当多，不过……」
「具体来说呢？」
「具、具体来说？」
「是的。」
「具、具体来说，用刚刚我清洗的那个箱子装，大约有二十箱左右。我们泰拉会向农家收购卖剩的盐草，但是……」
「二十箱！真是太好了！有那么多库存，看来能做一笔好生意呢！请务必卖给我们。」
雷因高兴地这么说完，又喝了一口红茶。
「……您要不要续杯呢？」
「可以吗？」
「当然可以。」
红茶这种东西，让人家喝几杯都无妨——毕竟能清掉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那些盐草。艾蜜莉比平常更加细心地冲泡红茶，再将茶杯放在雷因面前。
「然后，有关金额的部分。」
雷因盯着轻轻放下的茶杯，并未看向艾蜜莉。艾蜜莉不禁咽下口中唾液。
「……白金币一百枚如何？」
「白金币一百枚……是吗？」
等于每箱五枚白金币。若是一般蔬菜，这金额就跟跳楼拍卖差不多……但以盐草来说，很接近应有的价格。
「……这个价码实在难以接受。」
不过，还是希望能够再多一点。如果这是交涉的第一个步骤，那么这个价码只是「总之先试试看」的金额，没必要在这时就上钩。
「太便宜了，是吗？」
「是的。我希望，至少能卖到四百枚白金币。」
艾蜜莉察觉，这句话让雷因倒抽了一口气。尽管她瞬间有种「是不是抬太高了？」的后悔念头，但话已出口也无可奈何。真要说起来，说想要的是雷因。交涉这种事，向来都是被求的一方比求人的一方强势。如果不展现「不能接受就别买」的态度，会被人瞧不起。
「……艾蜜莉小姐，四百枚也太贵了。顶多就是出到一百五十枚吧？」
「因为这会影响到生活，实在不能卖得太廉价。一百五十枚。」
看见艾蜜莉强硬的模样，雷因有些困扰地耸耸肩。
「艾蜜莉小姐，我可是很清楚喔？那些盐草卖不出去对吧？你不觉得在这里就收手比较好吗？两百枚与什么都没有，还是该选两百枚才划算……你不这么认为吗？」
「您还真清楚呢。可是呢，雷因先生，这里可是泰拉喔？一个各国商会群聚一堂，彼此激烈竞争的地方。卖不了您，找其他商会收购不就行了吗？三百枚。」
艾蜜莉与雷因的视线，隔着会客室的桌子碰撞。也不知沉默持续了多久，最后雷因别开目光，「唉～」地重重叹了口气。
「……浩太先生或许还容易应付一点呢。」
「我就将您这句话当成赞美吧。」
雷因面露苦笑，拿起茶杯就口，然后叹了一口气。
「——两百五十枚，不能再多了。相对地，我方会立即付款。」
「……」
「正如艾蜜莉小姐你说的，如果其他商会听到这件事赶来交涉也很麻烦。不过，四百枚显然太过火了。我方抬高一百五十枚，泰拉也降价一百五十枚，能不能麻烦在这里收手呢？相对地，我方会立即付款。希望泰拉也能以艾蜜莉小姐的权限完成交易。」
「您这话是指？」
「也就是不和浩太先生与艾莉卡大人商量，直接决定的意思。」
听到雷因这句话，艾蜜莉眼神有所动摇。雷因敏锐地察觉变化，有些讶异地接着说：
「喔？艾蜜莉小姐？你不是盐草的负责人吗？」
「不，确实如此……然而，这件事实在无法由我的一己之见做决定。」
艾莉卡是个能干的女仆，但她终究只是「女仆」，本身没有决策权。尽管她并非毫无权限，但还是没有大到能为「二十箱盐草」这种大生意做决定。
「是这样吗？咦？连艾蜜莉小姐也不行吗？」
雷因失望地垂下肩膀。艾蜜莉见状，连忙补充说道：
「实、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是、那个……没有任何问题。我这就将艾莉卡大人或浩太先生带来！」
「你不是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吗？」
「这、这……确实不知道。」
听到艾蜜莉这句话，雷因轻轻叹气。接着，他露出有些疲惫的笑容。
「没办法了，大概我们没缘分吧。」
「请、请等一下！这话是——」
「这回我就放弃吧。请不要误会。盐草我们还是要收购的。」
「——什……咦？」
「之后我会派我们商会的人过来。本来呢，我想现在就签下契约独占『功劳』……不过这回就以组织利益为优先吧。虽然功劳只剩一半……这个嘛，就请艾蜜莉小姐帮忙证明是我先看上这批货，这次就这么算了吧。」
「……连自家的同伴也当成『敌人』吗？」
「还不至于当成『敌人』。」
说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话虽如此，但我终究还是功名心。而且，艾蜜莉小姐。」
难道你没有吗？
「功名心。如果艾莉卡大人、浩太先生都不在时，由你卖掉了盐草。想必他们会因此感谢你吧？」
听到雷因「不是吗？」地质疑后，艾蜜莉表示：
「……不能说没有。」
卖不出去的盐草，在艾蜜莉的交涉下出清了。尽管价格算不上高，但多少还是能填补一些缺口。
「可是……」
即使如此，她依然感到犹豫。
「我听说啰。建设港口需要钱对吧？」
雷因的话语，悄悄钻进了艾蜜莉的内心。
「我可以这么告诉别人喔——『我被艾蜜莉小姐摆了一道』。还是说……」

这个负担，对艾蜜莉小姐而言果然太沉重了吗？

雷因这句话，使得艾蜜莉脑中闪过先前以「实在是非常地抱歉，但还是请浩太先生……或是艾莉卡大人来吧」回绝她的那些商会人士。
「……我明白了。」
艾蜜莉下定决心。这确实是为了争功，若是一般状况下，绝非什么值得嘉许的行为。
「盐草的负责人是我。我会在此做决定。」
然而，商品是盐草。如果能出清卖不掉的盐草，应该不需要特地征询浩太与艾莉卡的指示吧。更何况——
「……连这种程度的案子都不能做决定……」
算什么「勇者」嘛。
既然决定与魔王并肩作战，至少要能处理这点程度的问题。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我只是说，我们接受这项提议。」
浩太想必也会很高兴吧。虽然只是区区两百五十枚白金币，但它终究还是两百五十枚白金币。为了股票认购一事叫苦的现在，现金自然是多多益善。套用浩太说过的话，就算当不了「治装费」，好歹也能当成「化妆费」吧——她就这么为自己辩解。
「感谢你的英明决断。那么契约的部分……契约就用奥克纳式的雏形可以吗？」
「只注明有无违约金、交货、付款方式，对不对？」
「是的。违约金是货款的十倍，等我从拉尔齐亚回来后再交货即可。至于货款我会现在支付，这样行吗？」
「这样就行了。」
「那么请在这里签名。」
雷因迅速递出文件。艾蜜莉仔细打量这份只写着违约金金额、交货方法、交货日期的文件后，抬起了头。
「上面没注明金额。」
「总不能将尚未决定的金额写上去吧？」
「那么，请您写上去。金额已经确定了吧？」
「浩太先生也就罢了……艾蜜莉小姐？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啊？」
「不想写也无妨。我再找其他——」
「……唉，我知道了啦。」
雷因看着艾蜜莉递回文件，耸耸肩从包包里拿出笔迅速写下金额，然后就这么从包包里拿出皮夹。
「毕竟是艾蜜莉小姐，接下来你要说『请立刻付款』是吧？」
「您很清楚。不过，刚刚是您说可以的，对不对？」
「……浩太先生真的还比较好应付呢。用转让证书支付可以吗？」
「好的，没问题。」
「转让证书真是方便呢。如果敝国也这样就好了。」
说着，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转让证书。这张价值一千枚白金币的转让证书，在目前流通的证书中面额最高……通常只用来结清金额很大的交易。
「……雷因先生。」
「我知道啦。」
面额这么大的转让证书无法找零——艾蜜莉在暗示这点。雷因摆了摆手，从皮夹里拿出了一张又一张的转让证书。总共五张。价值五千枚白金币的转让证书整齐地握在桌上，让艾蜜莉感到纳闷。
「您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玩笑？呃……你是指什么？」
「刚才，我们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以两百五十枚白金币成交。」
「嗯，的确是以两百五十枚白金币成交喔？怪了？难道说，我计算有误吗？」
「计算？」
「是的，因为——」

我是以「一箱」两百五十枚白金币的价格收购「二十箱」盐草对吧？

「……你看！果然没错嘛。别吓人啦，艾蜜莉小姐。你还真坏呢～」
雷因这句话，让艾蜜莉反应不过来。
「……啊？」
甚至让她脑中的些许罪恶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

眼前，有五张一千白金币转让证书。
艾蜜莉盯着它们看了半天，然后静静抬起脸。
「……雷因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吧？」
那张假装冷静的脸也毫无意义。艾蜜莉很清楚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显得沙哑。她会注意到，雷因不可能没注意到。
「这可不是开玩笑喔，艾蜜莉小姐。」
「但、但那可是盐草喔！为什么会变成五千枚白金币啊！」
她没说是「垃圾」。但是，卖不出去而只能在泰拉领努力消费的盐草，居然变成了五千枚百金币，这已经不只是炼金术了。
「买、买家！请告诉我买家是谁！哪里会——」
「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告诉你吧？」
合理至极。重要的生意情报，当然不能轻易泄漏。
「更何况，东西卖出去不就和你们无关了吗？泰拉赚到了五千枚白金币——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术才会变成这种价格，我完全不知情。这实在……」
雷因瞄了紧咬下唇的艾蜜莉一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美人还真是狡猾呢。你露出那种表情，我不就非告诉你不可了吗？」
「可、可以告诉我吗！」
「相对地，请在契约书上签名。」
他递出契约书，艾蜜莉慌慌张张地在上面签好名。雷因从艾蜜莉手中接过契约书，确认没有遗漏后，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契约就成立了。艾蜜莉小姐……应该说泰拉领，对吧。泰拉领不能将盐草卖给我以外的人。接下来不管我告诉你卖到哪里，也不能说『还是算了～』喔？因为这么做的话，我就会向你们收取违约金。」
「是的，没问题。」
雷因满意地看着艾蜜莉点头，然后将契约书收进包包里并开口：
「对象是索尔巴尼亚喔。」
「索尔巴尼亚？」
「那个国家虽然以商业国家的形象广为人知，但繁荣的顶多就是王都、卡托、艾姆札这三座都市而已。其他地方一样是以农产品和渔业为主。」
说着，雷因确认似地打量艾蜜莉。看见艾蜜莉点头后，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索尔巴尼亚另外还有一项特产。」
「特产？」
「就是『盐』喔。索尔巴尼亚有很多盐田。虽然我在这方面也是外行人，所以不太明白详情，但日照时间和气候似乎对制盐来说非常重要。然后呢，今年的索尔巴尼亚是冷夏，经常下雨喔。」
「……这也就是说……」
「索尔巴尼亚的盐，似乎严重歉收喔。」
雷因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又喝了一口红茶。
「因此索尔巴尼亚在寻求盐的替代品。盐草的叶子表面会生成盐块，尽管要只把『盐』从上面弄下来很难……但以替代品来说绰绰有余了，不是吗？」
对于雷因这一问，艾蜜莉点头回应。确实，在连串的盐草料理中，她从未使用「盐」。
「……可是，盐田歉收……我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我也没听说街上的盐有大幅涨价……」
「等价格上涨才慌慌张张地进货，这可是二流商人做的事喔？」
听到雷因这句话，艾蜜莉脸上泛起了羞耻与愤怒的红色。前者是因为自己的无知，后者则是因为对方暗指自己「二流」。
「……我们米德加商业联盟是来姆都市国家同盟的商会，但在索尔巴尼亚、拉尔齐亚、罗连特等各国都有分店，所以消息来得比艾蜜莉小姐、艾莉卡大人，以及浩太先生快一点，只是这样而已，我们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喔？」
「……安慰就不必了。」
「我并没有安慰的意思……」
雷因重重地叹了口气，勉强挤出笑容。
「更何况，艾蜜莉小姐的交涉手腕十分高明喔？老实说，我本来预估你会在一百枚白金币时就收手。因为那可是盐草喔？就算开个非常低的出清价应该也会趋之若鹜……唉，我太天真了。没想到会出到两百五十枚。这可是笔相当大的损失喔。」
「就算用两百五十枚收购，您还是能大赚一笔吧？」
「这个嘛……是没错……不过呢，艾蜜莉小姐。话虽如此，但在索尔巴尼亚开分店还是要缴税金，人事费用也不能小看。考虑到接下来要『运输』盐草，同样要花钱。既然进货花了这么多钱，利润可就真的只剩一点点啰？」
「……是这样吗？」
「……饶了我吧，艾蜜莉小姐。更何况，如果是浩太先生，他在最后决定时，想必会替我们多留点利润喔？」
雷因这番话，让艾蜜莉一脸讶异。雷因轻轻带过她的目光，接着说下去。
「毕竟他在这方面的平衡感非常优秀，会尽量寻找一个大家都没损失的妥协点。艾蜜莉小姐也没有要打击我们商会的意思吧？」
看见雷因淘气地眨眨眼，艾蜜莉连忙点头。
「该怎么说呢……很抱歉？」
「不不不，这结果是因为你的商业才能。而且呢，我也上了一课。」
「上了一课？」
雷因点点头。
「是的。从今以后，即使浩太先生不在也不要和艾蜜莉小姐交涉——因为会被剥掉一层皮。这笔学费还真贵呢。」
看见雷因说着说着就垂下肩膀，觉得有些可笑的艾蜜莉不禁扬起嘴角。对于女性表情变化十分敏锐的雷因，也跟着笑了。
「……果然，你还是适合这样的笑容。」
雷因方才的沮丧模样就像骗人似的，立刻以轻浮的口气这么说道。艾蜜莉则愉悦地开了个小玩笑。
「有一万枚白金币的价值吗？」
她似乎看见了这个男人的些许「优点」。
「嗯，那是当然！岂止一万枚白金币，它有五万枚的价值。对了！如何，艾蜜莉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拉尔齐亚出差啊？我知道一家餐点可口又有酒——」
「啊，雷因先生。您的茶杯空了呢。要续杯吗？」
「——的店……艾蜜莉小姐！太过分了！稍微配合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要和他一起旅行还是免谈。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雷因留下『那么我六天后回来，到时候再见。』这句话并离开泰拉公爵府邸。续了三杯红茶的雷因，使尽各种手段想说动艾蜜莉，却被艾蜜莉四两拨千斤地赶走。等到艾蜜莉迅速清理完毕并离开府邸，已经是雷因离开一会儿后的事了。
「……今天就吃得丰盛一点吧。」
艾蜜莉心情愉快地走在街上。这段期间都是盐草料理，稍微奢侈一点应该不至于被上天惩罚才对。
「……先告诉克莱夫特先生这个好消息吧。」
从公爵邸正门沿着路往正南方走，商业区位于左侧，艾蜜莉的脚步则转向盐草农家所在的右方。克莱夫特想必也会很高兴吧。
「……稍微『加码』卖给别人还不至于被上天惩罚吧。」
毕竟他们已经辛苦了很久。稍微抬点价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真是个蠢问题。若是浩太先生，一定会说『没问题』吧。」
毕竟是浩太嘛。他一定会说「请多付一点」。想到这里，艾蜜莉脚步愈发轻快。
「……怪了？艾蜜莉大人？这不是艾蜜莉大人吗？」
沿着路走没多久，前方接近的人影就向艾蜜莉搭话。看见这个熟悉的身影，艾蜜莉也笑着向对方点头。
「克莱夫特先生。」
「您居然会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面带笑容的克莱夫特这么说完，就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这名男子虽然充满农家气息，精焊的脸晒得黝黑，却给人慈眉善目的印象。
「你来得正好，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消息？呃……」
看见克莱夫特的笑脸出现阴霾，让艾蜜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拜托人家耕种的是自己，但一提到和他谈正事却总是坏消息。脸上出现阴霾也是难免。
「请别露出那种表情，克莱夫特先生。这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
「您说……好消息？」
克莱夫特仍旧一脸讶异。不过，这种表情也只持续了一瞬间。再度露出和蔼笑容的克莱夫特开口：
「这样啊！真是令人期待。不过，艾蜜莉大人。正好，我也有个好消息想告诉您喔。」
「克莱夫特先生也是？」
「嗯！请感到高兴吧，艾蜜莉大人！」
他真的显得十分开心。
「想不到吧！那些盐草全部卖掉啰！」
艾蜜莉的脑袋，跟不上克莱夫特脱口而出的话语。
「……欸？」
「所以说，那些盐草全部卖掉啦！仓库里堆积成山的东西，全部都卖掉啰！」
「你把仓库里的……盐草……卖掉了？」
艾蜜莉好不容易才理解克莱夫特在说什么。她就这么抓住克莱夫特的肩膀，前后摇晃对方的身体。
「艾、艾蜜莉大人！好、好痛啊！等等，艾蜜莉大人！」
「卖掉了！你是说那整间仓库的盐草，全都卖掉了吗！」
「是、是啊。卖掉啰，卖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剩。」
艾蜜莉粗鲁地放开克莱夫特的肩膀，奔向前去。后方克莱夫特「艾、艾蜜莉大人」的慌张声音也完全无视，向前奔去。她跑啊跑，总算抵达目的地——储藏盐草的仓库，然后双手使尽全力推开那道双扇门。
眼前，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
直到前几天，真的直到前几天，都还堆得像要直达天际的成堆盐草，如今已无影无踪。艾蜜莉两腿一软，当场坐倒在地。
「呼……呼……艾、艾蜜莉大人？您、您突然是怎么啦？居然这么慌张？」
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克莱夫特，喘着气走进艾蜜莉推开门的仓库。艾蜜莉缓缓回过头，以空洞的眼神看着克莱夫特。
「……这是……怎么回事？」
「咦？啊，这个吗？请你高兴吧，艾蜜莉大人！盐草卖掉啰！虽然之前总是为泰拉领添麻烦……不过，这么一来就不会再让您伤脑筋了！」
看见克莱夫特兴高采烈地这么说，艾蜜莉咬紧了下唇。克莱夫特没错。他只是想以他自己的方式减轻泰拉领的负担，所以自己卖掉了盐草。追根究底，既然订下了「卖不出去的部分就收购」的契约，人家把盐草卖掉应该觉得感谢，没道理怨恨他。
「……糟透了。」
「糟透了？明……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插图P203】

所以，这是艾蜜莉的失误。要归咎于没有确认库存、擅自洽谈生意的艾蜜莉。
「……克莱夫特先生。您是用多少钱卖给对方？」
「咦？呃……三百枚白金币。」
「每箱三百枚吗？」
「哪里，不可能这么贵啦。二十箱，全部算三百枚喔。」
「契约书呢？违约金的规定怎么写？」
「违约金吗？呃……我记得，好像是买卖价格的十倍吧？」
克莱夫特这话让艾蜜莉思索了一下。三百枚白金币的十倍，换言之就是三千枚白金币的违约金。确实，这是很严重的损失。
「……不得已了。」
但如果无法卖给雷因，违约金则会变成五万枚白金币这种庞大的金额。正好，手边有价值五千枚白金币的转让证书。相减后的收益只剩两千枚，但以盐草的市价来看，依旧是格外地好。
「克莱夫特先生，立刻联络你刚刚卖给他盐草的商人。」
「欸？」
「没时间了。克莱夫特先生，我对你所做的事致上最大的谢意。但是，那批盐草价值五千枚白金币。」
「……啊？五、五千枚白金币？等等，艾、艾蜜莉大人？怎、怎么可能——」
「就是有这种事。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所以，克莱夫特先生，立刻取消刚刚的交易。等它被运走并上架，那就来不及了。我也会立刻去拿转让证书过来——」
「请、请您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没时间了！」
明知不该如此，艾蜜莉的口气依旧愈来愈凶。克莱夫特见状吓得缩起了身子。艾蜜莉轻轻做了个深呼吸，露出僵硬的笑容。
「……实在是非常抱歉，克莱夫特先生。可是，已经没时间了。」
「没、没关系，那个……向我买盐草的那位商人，已经离开了。」
「……离开？难道说，对方不是来泰拉开店的商人？」
「不、不是的，并不是这样……那个，他好像从今天开始要出差的样子。」
看见克莱夫特一脸歉意地这么说，艾蜜莉虽然心里暗叫不妙，但还是松了口气。如果卖给来历不明的人或许真的无法挽回，但如果是泰拉的商人倒还有机会补救。只要好好解释，诚恳地向对方道歉，应该不至于没得谈。
「……我明白了。不过，就算那位商人出差，商会里应该还是有其他人。我会找留下的人谈这件事。」
听到艾蜜莉问「能不能告诉我是哪一家商会呢」，克莱夫特显得稍微安心了点。
「是米德加商业联盟。」
听到这句话。
「——咦？」
「我卖给了米德加商业联盟的……雷因先生。」
艾蜜莉眼前一片黑暗。

◇◆◇◆◇◆

「……唉呀，你来啦？」
「嗯。」
「就算不特地跑一趟，我也会主动找你嘛～」
「毕竟是我这边提出面谈要求，当然该由我登门拜访啰，不然很失礼吧？而且……我必须躲个大约六天才行。」
「虽然我好像听到些不该听到的字眼……算了，就当作没听到吧。话又说回来……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见『失礼』这种词～你长大了呢～」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啦？我也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礼仪这种东西还是知道的。」
客人说完，耸耸肩叹了口气。伟伯看着来访的青年——雷因，缓缓开口。
「所以？你特地过来不是很少见吗？有什么事呀？是好事吗？」
「至少应该不是坏事。因为是商人之间的话题——有一笔能赚钱的生意喔。」
雷因笑着说道，同时将两张纸递给伟伯。伟伯随意瞄了瞄纸上文字，接着有些惊讶地看向雷因。
「……这是？」
「就如你看见的啰，前阵子上门的生意。如何，要不要参一脚？」
「找上门的是谁呀？」
「看见这封信，大致上就明白了吧？」
雷因弹了弹纸上的「纹章」。伟伯看着他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哪里认识这位贵人的？」
「我大约五年前曾经待过艾姆札。」
「……雷因似乎长大了，让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这时候该感到高兴吧。你的『弟子』有所成长喔？不过嘛，这点先放一边。刚刚也说过了，这纯粹是一笔能『赚钱』的生意。如何？要不要参一脚？」
「……」
「觉得不可靠吗？」
「这倒不是……也对。就算是雷因你，也不至于伪造『这种东西』吧。」
「如果做了这种事，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啦。」
看见雷因双手掐住脖子吐出舌头的模样，伟伯面露苦笑。
「……所以说，这个我可以分一杯羹？」
「当然。只不过，我真正想拜托伟伯先生的，是『第二张』的计划。」
「第二张啊～第一张不需要？」
「我已经听说啰，伟伯先生？你拒绝认购港的股票，对吧？」
「……你还是老样子，消息十分灵通呢。我并没有拒绝喔？我还在考虑。」
「那么，第一张就完成了。说穿了只要无法建设港口——筹不到钱就好。」
「就算我们家不接受，说不定还有其他家会接受哟？」
「如果伟伯先生不肯接受，其他商会不可能接受吧？你应该认清自己的……这个嘛，认清自己的『价值』喔？」
「你太抬举我啰，雷因。」
「……算了，既然你这么说，当成这样也无妨。总而言之，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在走到『第二张』的阶段之前，就能靠『第一张』搞定。」
「……什么？难道你已经『采取行动』了？」
「这部分就任凭想象了。这个嘛……如果『这次的案子』成功，我会以我个人的立场提供『回馈』。」
「……你打算在隐藏自己手牌的情况下，要求别人帮忙？」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伟伯先生。」
「要我相信你？」
「请你相信我。」
两人对看了一阵子。最后，伟伯别开目光，「唉～」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说是这么说，但毕竟是雷因你。你不会做让我亏本的事，对吧？」
「当然。」
「毕竟是可爱的雷因拜托帮忙，偶尔在旁看顾或许也算是我的职责吧？」
「看顾弟子的成长也是师傅的工作嘛。请放心地在旁看顾。」
「唉呀？原来你把我当成『师傅』呀？」
「那当然啰？我不是接受过你的锻炼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尊敬你的。」
「……我说啊，雷因。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实在太可爱了，让人不知怎地好想抱住你耶？可以紧紧拥抱你吗？」
「拜托你饶了我吧，我说真的！」
看见雷因想都不想就往后缩，伟伯显得有些难过。
「小气……」
「居然说小气……算了，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雷因突然闭上了嘴。他皱起眉头，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顺便拜托。其实，我现在很困扰。」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伟伯听了有些讶异，雷因对他叹了口气。
「……这……你不觉得，在上位者光是『请求』，就具有强制力了吗？虽然说是请求，但你不觉得实际上等于命令吗？」
「……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总而言之，拜托你！好不好，求求你！」
看见雷因双手合掌膜拜的样子，这次换成伟伯叹气了。
「……算啦。这回是托你的福才能赚上一笔，要听听怎么回事倒也无妨……怎么？这件事很难？」
「一点也不难喔？只不过——」
请把消息泄漏出去。雷因说道。
「……啊？」
「请告诉索妮亚殿下……就这么说吧。」

就说，我要收下艾蜜莉小姐。

「能不能……这样告诉她呢？」

◇◆◇◆◇◆

「……喔？艾蜜莉小姐？你特地跑一趟吗？」
米德加商业联盟的泰拉分店是两层楼建筑，雷因的办公室位于二楼角落的房间。年纪轻轻的雷因不过二十出头，就能在绝对算不上宽敞的商会分店里拥有一个房间，应该能大致推测出他对于这间商会的重要程度吧。
「哎呀～拉尔齐亚真是太棒了！『毕德罗亭』推出了新甜点，我原本想买回来送人，但毕竟要搭高速马车搭三天嘛。它看起来没办法隔夜，所以我只好忍痛——」
「……请解释。」
「——放弃……解释？」
雷因私人空间的门前。面对瞪着自己的艾蜜莉，雷因一脸惊讶，歪头表示不解。
「请你不要装傻！我在说盐草的事！」
「盐草？啊，盐草是吗！今天要交货对吧？要怎么交？由我过去领吗？呃，艾蜜莉小姐可别说你亲自搬过来哟？身为一个男人，不能让淑女搬运重物嘛。」
看见雷因脸上始终挂着友善的笑容，让艾蜜莉内心忿忿不平。她压抑住想大吼「别给我开玩笑！」的心情，表面上很冷静地说下去。
「……我听说，您从盐草农那里，用三百枚白金币进了二十箱盐草。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怎么回事……我只是从盐草农那里进了二十箱的货呀？」
「……那是我方预定以五千枚白金币出售给贵商会的盐草。敢问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到艾蜜莉满是责备之意的话语，雷因露出吃惊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从盐草农那边进二十箱，从艾蜜莉小姐那边进二十箱，合计四十箱而已呀？」
「所以我就说，没有那么多的盐草啊！」
这句话近乎呐喊。雷因平静地让艾蜜莉说完，然后盯着她的眼睛，呈抱胸姿势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您刚刚是问『为什么』吗？所以我刚刚就说——」
「你之前说过，会为我准备二十箱盐草。没错吧？而且，你说那批盐草在『仓库』里。但是，我并不记得你曾经说过它们在『农家』的仓库里呀？没错吧？」
艾蜜莉回溯记忆，抵达那段时间。没错，确实完全没提到「农家」。
「可、可是，我之前曾告诉过您，盐草是由泰拉委托种植并收购。那么，您应该能想象得到吧！怎么能直接向农家进货呢！」
「是的，我确实听你这么说过。不过，你们是收购卖不出去的部分吧？而艾蜜莉小姐，你不是说『卖不出去的』有二十箱吗？」
听到雷因这番话，艾蜜莉咬住了下唇。
「那位农夫没有贩卖的权利吗？」
「……有。虽然有……」
「既然他有，那不就好了吗？那么，我向那位农夫进的盐草，就是经由正当交易收购的货物，应该没有错吧？」
「……是的。」
「而我和你所谈的生意，也是一笔正当的交易。没错吧？」
对于雷因的质疑，艾蜜莉沉默以对。没错，雷因说得都对。
「这……可是，这么一来，双方在认知上……」
「认知？」
雷因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这种解释有用吗？」
「……」
「……算啦，借口就免了。只要我能从你们那里得到二十箱盐草就好。」
「……请取消……这笔交易。」
「取消？」
「我方会支付违约金。我们会支付三千枚白金币的违约金，请取消农家那边的买卖。」
「那可是我向农家收购的货物哟？没道理让你们取消。」
「那么，我带克莱夫特先生过来！」
「不必了。『生意』已经谈成了。」
「所以说，我们会支付违约金！」
「嗯。当然了，如果我们的仓库里有二十箱盐草，倒还能接受你的请求……可是，非常抱歉。」
雷因低头表示歉意。
「盐草已经卖掉啰。而且，交易已经结束了。」
违约金是在交易未完成时支付的费用。既然交易已经结束，货物又不在手边，那就没什么违约不违约了。
「……怎……么会……」
「看来你似乎能接受，那么改谈谈『我们之间的』生意吧？艾蜜莉小姐，请问敝商会该去哪边领盐草才好呢？」
雷因挂着友善的微笑，但笑容中带有无形的压力。艾蜜莉背上不禁流下冷汗。
「……我们……」
「你们？」
「……没有盐草。」
「喔？没有？你刚刚说没有吗？这下可糟了呢！」
雷因夸张地摊开双手，嘴里说着「喔喔，糟糕！」之类的话，艾蜜莉则像遇上不共戴天之仇似地瞪着他。雷因注意到艾蜜莉的目光，耸了耸肩。
「你用那种眼神看我，让我很为难耶？我们只是做了一笔『正当的』交易喔？」
「——你居然有脸说这种话！」
「真要说起来，是因为你没确认库存就接下订单才会这样喔？不管问那个商人都会这么说吧？」
「——！」
「……啊，失礼了。」
毕竟你不是「商人」嘛。雷因说道。
「不是商人的你去模仿商人，才会导致这种事喔？我就直说吧。你当时很可笑喔，艾蜜莉小姐，居然和我『讨价还价』。真是可笑、可笑。」
雷因笑了。嘲笑、讪笑、耻笑。仿佛打从心底感到愉悦得不得了般地笑着。
「……你果然骗了我呢。」
「这个嘛，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欺骗与否都不重要啰。你收下了五千枚白金币，却没准备好相应的盐草。唯有这点是事实、是真相。你该不会想说『我上当了所以无效』这种没意义的蠢话吧？这可是你已经同意过的契约喔？」
理直气壮得无法反驳。大受打击的艾蜜莉，流下了眼泪。
「……好啦，既然你没准备好盐草，我就要收取违约金啰。五千枚白金币的十倍——五万枚白金币。能麻烦你准备好这笔钱吗？」
「……五万枚白金币……」
「嗯，就是这样。五万枚白金币。一枚也不能少。你应该不会……筹不出这笔钱吧？」
简直就像在玩弄一只无路可逃的老鼠。雷因仿佛用软刀子杀人一般，将她逼入绝境；艾蜜莉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此时，她头上传来了叹息。
「……这样啊，筹不出这比钱是吧。」
「……那就没办法了，请『负责人』出马吧。」
听到雷因这句话，艾蜜莉立刻抬起头，话语就这么冲口而出。
「请、请等一下！您说的负、负责人是指……」
「负责人就是负责人。泰拉所有商业相关的责任，都是由顾问大人……浩太先生承担，对吧？」
「这、这和浩太先生没关系！是我！是我的过失！」
「这和谁的过失无关，因为犯错者是『泰拉』的人。而且，所谓负责人的工作，就是承担责任喔，艾蜜莉小姐。属下的失职，就是上司的失职。」
说到这里，雷因叹了口气。
「——浩太先生也真是可怜呢，居然有这么没用的部下。」
雷因这句话深深刺伤了艾蜜莉，伤得要比先前的任何话语都还要深。
「……没用的……部下。」
原先支撑艾蜜莉的东西。
誓言要支持「魔王」的「勇者」之路。
「没错吧？擅自判断、擅自交涉、擅自签约，然后擅自失败。实在太会添麻烦了。」
发出声响，崩塌。
「……请等一下。」
「怎么啦？」
「再……七天。请再给我……七天的时间。」
「……唔。」
「求求你！七天……不，五天也无妨！五天就好！五天之后，我一定、一定会凑齐盐草过来！所以……」
「艾蜜莉小姐，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初来泰拉那天，浩太先生曾这么对我说过吧——你想和那种『犯错也是无可奈何』的人做生意吗？」
艾蜜莉当场屏息吞声。雷因看在眼里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接着说下去：
「但是……我并不是完美主义者。谁都会犯错和失误。」
说到这里，雷因「嗯……」地抱胸望向半空中。艾蜜莉有如等待行刑的死囚，静候雷因接下来要的话语。
「……好吧，我就等你到五天之后。违约金也做些让步吧。」
「——！此、此话当真！」
「只要你能在五天之后准备好二十箱盐草，我就不追究；当然，我也会替你向浩太先生保密。」
「非、非常谢谢您！」
「可是……如果五天之后你没办法准备好盐草，那该怎么办？」
「如果……没办法准备好？」
「不过，如果没办法准备好。我已经做出让步啰？当然，也该取得这部分的报酬吧？」
「报、报酬吗？可是，我没有那种能提供——」
「你有吧？」
「——的东……咦？」
雷因出声打断，并且盯着艾蜜莉。

「——如果没办法准备好，就请你成为我的『东西』吧。」

雷因的视线从上到下，仿佛要舔遍艾蜜莉全身似地打量她。
「您说……我吗？」
「违约金的替代品。前几天我这么说过吧？你的笑容，有一万枚白金币以上的价值。」
「可、可是，这——」
「当然，拒绝也无妨哟？」
要立刻支付五万枚白金币也行，雷因说道。
「……知道了。我接受这个提议。」
犹豫仅有一瞬。在艾蜜莉脑中，浩太的笑容浮现又消失。
「很好。那么，请你加油，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向轻轻挥手的雷因一鞠躬，离开了办公室。她用力、用力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到出血。
「……呃，雷因先生？又来啦？」
一名年轻的男性，从艾蜜莉离开的门走了进来。听到这个以「男性」称呼还太过年轻，似乎比较符合「少年」的来人这么说，雷因有些疑惑。
「又？」
「每次都会来啊。」
「来什么？」
「女性。『雷因，你在里面吧！』之类的。」
「……」
「而且每天都是不同人。」
「……啊……啊哈哈哈。给你添麻烦了呢。」
少年没好气地看着他……但眼神里还带了少许向往。说归说，但他终究还是男性，也会觉得花名在外的雷因「很帅气」。男性总是会向往那些「有点坏」的人。
「……算了，这先不管。话说回来，那些东西要在仓库里放到什么时候？」
「那些东西？」
少年点点头。

「仓库里堆积如山那些……之前从泰拉农家进货的『叶子』啊。」

对于少年的质疑，雷因再度苦笑。
「毕竟仓储费也不是笔小数字，赶快把那些叶子卖掉啦。」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嘛，我会努力卖的。」
「……顺带一问，雷因先生。你进那些叶子花了多少钱啊？」
「三百枚白金币。」
听到雷因这句话，少年的脸一阵痉挛。三百枚白金币，当然少年也是商人的一分子，不至于没见过三百枚白金币。虽然不是没见过……
「……那些叶子，有那么值钱啊？」
在他脑中，那些随意摆放的叶子，实在无法和三百枚白金币连结起来。看见少年充满问号的脸，雷因笑着说道：
「怎么可能。这个嘛……如果你能用一百枚白金币以上的价钱卖掉，我就奖励你。」
「咦？这么说来，雷因先生你是用三百枚进一批连一百枚都卖不了的货？」
他再次对更加混乱的少年笑着说：

「有句话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喔。」
 




—第五章— Chapter Five
　　

「你那边怎么样？」
艾莉卡看向浩太。后者在公爵办公室里一边振笔疾书，一边将文件摊在自己桌子对面的小桌上。浩太扬起了原先放在文件上的视线，微微耸肩。
「毫无进展呢。」
即使没讲明他也一清二楚。艾莉卡当然是在问认购股票的事。
「……还真不妙呢。」
看见艾莉卡皱眉，浩太静静地摇头。
「就是这样啰，毕竟这件事不可能轻易解决。话虽如此，但是已经让各个商会都知道这件事……说算是『万幸』可能有点怪……唉，要做的事还堆积如山呢。总而言之，先把港口建设计划的数字做个『收尾』吧。」
「……也对。那就这么——」

「咕」的一声响起。

一个可爱的声音，仿佛要打断艾莉卡说话般从她腹部响起。浩太下意识地别开目光……艾莉卡则是羞红了脸。
「……」
「……」
「呃……艾莉卡小姐？」
「没、没办法吧！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啊！我也是活着的人啊！肚子当然也会饿呀！怎样？错了吗！」
「没、没有错！说、说得也是呢！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艾、艾蜜莉小姐？」
浩太回过头，有些慌张地向艾蜜莉搭话。
「……」
但是，艾蜜莉没有回答。她一脸心不在焉的表情，眼睛始终盯着某一点；浩太见状有些纳闷，再次出声：
「艾蜜莉小姐？」
「……——是、是的！」
大概是终于回过神了吧，艾蜜莉将目光和身体转向浩太。就在此时，艾蜜莉的身体碰到了可说是这房间唯一一个摆设的壶。
「——啊！」
某人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壶顺着重力落向地面，砸成了碎片。
「实、实在是非常抱歉！」
「没、没事吧，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没事吧！」
浩太与艾莉卡担心地问道。艾蜜莉暧昧地点点头，就这么伸手去捡地板上的碎片。
「艾蜜莉！」
「——痛！我、我没事。」
「一点也不像没事吧！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艾蜜莉白皙的手指上，浮出一道血痕。慌张地跑到艾蜜莉身旁的艾莉卡，看见伤口不深后松了口气，接着激动地说道：
「你在想什么啊！居然用手去捡碎片？为什么要做这种危险的事！平常的你应该会拿扫帚和簸箕过来吧！」
「实、实在是非常抱歉！」
艾蜜莉仿佛整个人小了一圈，畏畏缩缩地低下头。艾莉卡见她那副模样也傻住了，轻轻叹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啦？最近……嗯，大约从三天前开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身体不舒服吗？」
看见艾莉卡担心的表情，艾蜜莉胸口一阵刺痛。为了不让上司发现自己想哭的情绪，艾蜜莉再度低头道歉。
「——实在是非常抱歉。」
「……算了，伤口看起来也不严重……壶这种东西倒是没关系……」
艾莉卡显得欲言又止。这也是难免，毕竟她真的从出生起就和艾蜜莉待在一起，却从没见过艾蜜莉这个样子，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艾莉卡小姐，艾蜜莉小姐想必也累了，毕竟最近事情很多……反正没有很急的工作，不如今天就让她悠闲地休息一天，如何？」
「……也对。艾蜜莉？休息一下吧？」
「不，不必了！我没事的！」
「更正。『去休息』。这是雇主的命令。」
「可、可是！」
「这是命令。」
艾丽卡不由分说的口气，让艾蜜莉下意识地紧闭双唇。
「……是。那么……我告退了。」
说完后艾蜜莉再度低头，离开了房间。艾莉卡与浩太担心地看着艾蜜莉，等她的身影随着关门声完全消失后，两人同时叹气。
「……艾蜜莉小姐究竟怎么了呢？」
「看起来不像发烧或身体不舒服就是了……」
「果然是太累了吗？毕竟有很多事都要麻烦艾蜜莉小姐。」
「也对。不能老是靠艾蜜莉，偶尔也得自己来才行。对了！今天就由我下厨吧？」
「……好、好棒喔～」
「……怎样？如果你有话要说，那就直说呀？」
「……艾莉卡小姐，你会做菜吗？」
「不要瞧不起人！别看我这样……好歹茶泡饭还是会弄的！」
「……」
「……怎样啦？」
「……没什么……一般而言，这时候大概要说『咦～！』才对，我却有种『只要不加盐草的话这样也无妨』的念头。」
「……你病得不轻——」
说到这里，艾莉卡似乎注意到什么似地抬起头。接着，她将目光移回浩太身上，一脸疑惑的样子。
「这么说来，最近餐桌上好像都没有盐草耶？」
「呃……啊，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呢。」
「该不会全部吃光了吧？」
「我想应该不至于……不过，如果是这样不知道有多好。」
「你真的也病得不轻呢。」
「艾莉卡小姐也是吧？」
「是没错。总而言之，先把这个破掉的壶收拾干净吧。那么——不出算输喔，剪刀！」
「咦？等等、艾莉卡小姐！」
「石头、布！」
「等等，咦？咦？」
「好，浩太你没出所以输了。那么，麻烦你去拿扫帚和簸箕啰～」
「……呜哇……」
「怎样？」
「不……没事，没么大不了的。」
艾莉卡「那就麻烦啰～」地挥挥手，浩太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离开房间去拿扫帚簸箕。

◇◆◇◆◇◆

——米德加商业联盟·办公室

「雷因！你在想什么啊！」

「我还以为是谁呢……冷静点嘛。为什么要生气啊？」
房门「磅」一声开启，雷因瞬间吃惊地看了过去。认出走近门的少女后，他冷静地站起身，指了指摆在门旁的椅子。
「请坐。」
「免了！重点是回答我的问题，雷因！这是怎么回事！」
「您是指什么？」
「艾蜜莉小姐的事！」
「我只是接受了您的『提议』而已哟。」
对吧，索妮亚殿下？雷因说道。

「什么提议啊！别跟我说那种蠢话！撤回！立刻给我撤回！」
听到雷因的发言，怒气冲冲的少女——索妮亚·索尔巴尼亚激动地说道。她那有如要用视线杀人的狰狞眼神，让雷因产生「不愧是蛇的女儿」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想，忍不住别开了目光。
「……我做的事，有那么奇怪吗？」
「居然问『有那么奇怪』！那不是当然的吗！谁叫你做这种事——谁叫你娶艾蜜莉小姐为妻的！回答我，雷因！」
索妮亚一副「要是不交代清楚，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愤怒模样，尽管雷因有些畏缩，但他还是「好啦好啦」地挥手试着安抚索妮亚。
「不不不，您仔细想想看嘛，索妮亚殿下。我接受了您的提议，并且老实地履行了承诺对吧？」
雷因「总之请您先坐下」地劝坐，索妮亚一边瞪着他，一边让娇小的臀部沉进接待用的沙发里。看着索妮亚坐下之后，雷因则坐到自己的办公桌上。
「您希望我做的，是『让大家不去认购港口的股票』。没错吧？」
「嗯，没错。我是希望你先打点一下，不要让大家认购港口的股票。我从不记得自己命令过你娶艾蜜莉小姐！」
「别这么生气。」
「不要生气？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说起来——」
「索妮亚殿下。」
雷因伸手制止了说到一半的索妮亚。面对虽然十分不满，但还是无言催促他说下去的索妮亚，雷因开口道：
「现在，艾蜜莉小姐的情况相当危急哟？她非得在后天之前准备好二十箱盐草不可……然而，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对吧？所以说呢，艾蜜莉小姐会来到我身边。这部分没问题吧？」
对于雷因的询问，索妮亚默默点头。
「艾蜜莉小姐十分能干。恕我直言，她要比艾莉卡大人更加……至少，在处理事务性工作的能力上优秀许多。确实，浩太先生的主意和艾莉卡大人的魅力都不容忽视……但是，您认为光靠他们两人而不借助艾蜜莉小姐的力量，能够完成港口吗？」
「……做不到。」
「是吧？既然港口无法完成，就无法『认购港口的股票』——应该说，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不是吗？」
「是、是没错。虽然没错，可是！这种手段——」
「您不是说您不过问手段吗，索妮亚殿下？」
「——！」
「既然如此，我就老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啰？我有好好地打点过啰？虽然不是找各商会斡旋而是对『艾蜜莉小姐』下手……不过嘛，反正结果一样，这部分该由我决定吧？也没道理什么事都要听您的指挥。」
「什么！你、你说没道理！放肆！我可是——」
「索尔巴尼亚王国公主，索妮亚·索尔巴尼亚殿下对吧？当然，我很明白喔。可是呢，索妮亚殿下，尽管您是公主殿下，但您认为自己有那种高高在上地『命令』商人，而且是他国国民的权限吗？」
在雷因说出这话的同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随着雷因一声「进来」而开门入内的年轻男性，在看见索妮亚时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一鞠躬后替杯中注入红茶。确认倒入杯中的红茶缓缓飘出香气与热气后，男性低头致意并退出房间。
「……原来如此，容我向你致歉，雷因。确实，我没有什么权限能命令你。」
「您明白了吗？」
「嗯。而且……你好大的胆子。」
可能稍事休息后恢复冷静了吧，索妮亚手持杯子冷笑。
「……喔？『你好大的胆子』是吧？」
「不错。如你所言，就算我是公主，也没有能『命令』你的权限。」
说着，索妮亚喝了一口红茶。不愧是来姆都市国家同盟首屈一指的商会，端出的红茶连身为公主的索妮亚都能满意。
「……可是，这样好吗？你这种行为可是冒犯索尔巴尼亚喔？」
「冒犯索尔巴尼亚？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啊，雷因。在『泰拉』违逆我……违逆『索尔巴尼亚王国』王族意味着什么……你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说到这里，索妮亚轻轻放下茶杯。
「……哈。」
至于雷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则是夸张地大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哼哼哼哼……失礼了。确实……嗯，确实，违逆索尔巴尼亚王族不是什么好主意。唉呀，实在是，完全如您所言啊！」
雷因捧腹大笑，依旧显得无比愉悦。这种过于无礼的态度，让索妮亚额头浮现青筋。
「……我再说一次，雷因。敢在我面前表现得这么放肆，我要对你的勇气表示赞赏。」
「在下无比惶恐。」
「不过……我相当不高兴。」
「这还真是失礼了。但是啊，索妮亚殿下，能否请您别误会呢？因为我并没有瞧不起索尔巴尼亚王族。」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不不不，这点千真万确。我真的没有瞧不起索尔巴尼亚王族喔。我只有……」
瞧不起您——雷因说道。
「——索妮亚殿下，我只有瞧不起您而已。」
「……你说什么？」
「确实，您是索尔巴尼亚王卡洛斯一世的女儿，索尔巴尼亚王室的第十一子。像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商人，实在没什么机会瞻仰尊容。然而……您的地位，是谁赐给您的？」
「你在说——」
「我已经得到许可啰——来自卡洛斯一世陛下。」
「——什么……咦？」
「我已经向卡洛斯一世陛下取得许可啰。陛下要我毁了泰拉的港口整备计划，至于手段则完全不干涉。」
「怎么……可能……」
「似乎不管我采取什么手段，只要最后『港口』建不成就好。您对于这件事浑然不觉，还大言不惭地对我说这么多……哼哼哼哼……您比起拙劣的小丑更能逗我笑呢……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
「这、这都是骗人的！父王不可能说这种话！」
索妮亚激动地起身。雷因看了她一眼，静静地转向办公桌，打开上锁的第三个抽屉取出纸张，递到索妮亚面前。
「——即使如此，您依旧坚持吗？」
索妮亚从雷因手上将纸张抢来，将内文由上至下读了两遍。仔细读完后，抬起头的索妮亚脸色变得铁青。
「怎么会……骗人……」
「您怎么想暂且不论。索妮亚殿下，陛下可没有您想的那么宠您喔？」
纸张从索妮亚手中滑落。雷因捡起纸张，慎重其事地拍掉表面的尘埃后，转向索妮亚。
「这么一来，您应该明白我拥有国王陛下的认可了吧？」
雷因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他瞄了只是茫然望向虚空的索妮亚一眼后，便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收回先前打开的抽屉中。
「为……为什么？」
「嗯？」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或许是意识终于恢复了吧，索妮亚的呐喊响彻了狭窄的室内。少女肩膀颤抖，流下了既非愤怒也非兴奋的泪水，雷因瞄了她一眼，沉默地锁上抽屉。
「回答我！你到底……到底有什么目的！」
「刚刚应该说过，我没道理听从您的命令吧？」
「……雷因！回答我！」
他盯着怒气冲冲的索妮亚看了一会儿后，有些认命地开口：

「我以前呢，是个被扔掉的孩子。」

「——你……呃，咦？」
雷因对怒目相视的索尼娅耸耸肩，叹口气说道：
「『来姆都市国家同盟』这个国家，是个『平等』的国家。它没有『国王』、『贵族』之类的特权阶级。嗯、嗯，它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喔？只要有能力，就能往上爬——它就是个这样的国家。至少……这个嘛，索妮亚『殿下』？像您这种只是因为父亲『伟大』就能霸占高贵地位的人，在那种国家里可以说毫无意义哟？」
「……放、放肆！」
「瞧，你凭什么说我『放肆』呢？你比我还要能干吗？还是说，你除了地位以外，还有什么能够对我炫耀的东西？」
「这、这……」
「聪明的人能够不断往上爬，愚蠢的人则会不断往下掉。在能力至上的来姆，贫富差距非常严重。想想看，这也是理所当然吧？因为它是个『平等』的国家。不管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还是后天的努力……嗯，哪种都行，总而言之留下『结果』的人就能得到『平等』的待遇，它是个这样的国家喔。」
「……」
「我出生在来姆的贫民窟。打从懂事起我就不记得双亲的长相，一直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儿。虽然我幸运地没有杀过人……但是偷窃、恐吓、暴力，我什么都做过。当然，这不是值得夸奖的行为……可是啊，索妮亚殿下……人为了生存，可是能够无止尽地『沉沦』哟。」
说着，他露出笑容。
「那是个成天死人的地方喔。大意，会死；弱小，会死；没钱，也会死。失误，会死；被逮到，会死。没有人会帮助我们这种——『没有能力』的人，它可是这样的地方喔，索妮亚殿下？」
「……」
他用不带感情的双眼看着语塞的索妮亚，然后喝了一口红茶。
「所以，我『恨』。」
「……恨……」
「我恨漂亮的东西。我恨美丽的东西。我恨什么都没想，只是过着幸福生活的人们。还有那种明明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明明什么决定权限都没有，却总认为会有人解决问题……我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天真的人。」
「这……这种事……」
「我想把漂亮的东西扯下来。想让这种人和我一样弄得满身泥。我只是想让那些不晓得努力又无知，却依旧只会悠哉度日的人……和我一样满身污泥哟？」
索妮亚怀疑是不是地震了。因为，她眼前的茶杯正不断摇晃。
「喔？怎么啦，索妮亚殿下？你在发抖呢……觉得冷吗？」
听到雷因这句话，她总算注意到了。这不是地震。
「——你疯了。」
而是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要怎么想悉听尊便。毕竟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正当当』的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
「……我说得太多了是不是？嗯……那么，我就给个索妮亚殿下能接受的答案。我呢，非～常喜欢艾蜜莉小姐哟？她美丽、动人，有气质，厨艺精湛且家事万能，对吧？只要是男性，谁都会动心啰。所以——」
我想要她，雷因说道。
「如果明白了，请您打道回府。送客送到门口就行了对吧，『公主殿下』？」
雷因单手开门，他的嘲笑声在索妮亚耳边回荡。少女被他一推，摇摇晃晃地到了房间外头，随即听到「磅」的一声。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仿佛要遮住索妮亚的希望之光一般响起。

◇◆◇◆◇◆

「啊！这个好可爱……」
商店门前。在马路上边走边大嚼牛肉串的少女，看见摆在店头的蓝色发饰后眼睛一亮。或许是注意到了少女的声音吧，店内的少年热情地转过头。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您的眼光真好咿咿咿咿！」
紧接着，令人听了脸颊为之抽搐的惨叫声响起。少年这种以接客观点来看等于零分的态度，使得少女——嘴角沾有串烧酱汁的诺艾儿·海希曼扬起了眉毛。
「居然看到人家的脸就惨叫，这家店——」
她抬起视线，确认挂在上头的招牌。
「——米德加商业联盟到底是怎么教育新人的啊？我可是客人耶！」
诺艾儿这话十分有道理。本来少年理应磕头谢罪，他却板着脸打量起诺艾儿。
「编起来的浏海，插在左边的花朵发饰，再加上……这一看就知道脑袋不好的——」
「给我等一下。你说谁脑袋不好啊，谁！」
「嘴角，沾上了酱汁啊，酱汁。你是女的吧？拜托注意一下外表吧。」
听少年这么一说，诺艾儿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少年站在一旁，没好气地看着因为袖口代替嘴角沾上酱汁而发出「啊～！」一声的诺艾儿。
「——一看就知道脑袋不好的举止……你就是『诺艾儿』对吧？」
「所以说，谁的脑袋——欸？我、我确实是诺艾儿，不过……」
诺艾儿一副「为什么你会知道？」的表情，纳闷地歪着头。看着她就某种角度来说相当可爱的模样，少年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遗憾。
「你就是那个人称『所经之处寸草不生』、『不是降价就好』、『不择手段』、『连索尔巴尼亚商人都会避开』的名人——」
「给我等一下……」
「——名人，诺艾儿·海希曼对吧！」
「不，太奇怪了吧！那什么称呼啊！我经常在泰拉买东西哟！应该是让大家赚了不少钱的熟客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这种一听就知道不光彩的称呼啊！」
诺艾儿大声抗议。她在王城存下来的零用钱虽然不多，但还是尽量地挪出可用的部分买了不少东西，从诺艾儿的角度看来，泰拉的商人应该感谢自己，根本没道理遭人非难。
「……你啊，打从来到泰拉以后，就到处杀价杀价杀价杀个没完对吧？」
「呜！可、可是！」
「啊，嗯。用这种类似『和商人之间的热战！』的感觉杀价，当然是不错，说起来也是买东西的乐趣嘛。要说我们没从这里头享受那种斤斤计较的竞争快感，那是骗人的。」
「对、对吧！而且，如果真的不行，不卖就好啦！如果我提出的价格比成本还低，那就说不！当个能这么做的商人嘛！」
诺艾儿讲得理直气壮。少年没好气地看着她，叹了口气。
「——带着索妮亚殿下买东西也太奸诈了吧？」
「哪、哪里奸诈了！」
「你摆出一副要哭的脸看着索妮亚殿下，向她说『好想要这个喔～妮亚。可是，我的零用钱……』之类的话对吧？在那之后，索妮亚殿下无言地一直盯着我们看耶？索尔巴尼亚王国的公主殿下耶！这压力有多大，你懂不懂啊？」
「那、那是误会！我绝对没有打算利用妮亚——」
「这我知道。」
「……的意思……欸？你、你知道啊？」
「因为你来这里之后，索妮亚殿下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嘛。大家都看得出你们感情应该很好，而且我们也知道，不管是吃的东西还是其他东西，你一定会请索妮亚殿下享吊。所以，我们都知道你并不是在利用索妮亚殿下——不过嘛，这样反而更糟糕。」
「更、更糟糕是什么意思啊！」
「如果居心不良，我们当然也会抗议哟？不过你的情况……显然是善意吧？就因为看在眼里，所以……嗯，更糟糕。」
「你说了两次！太失礼了吧！商人不是该把客人当神看待吗！」
「如果是神，好歹展现一下会替人类留下利益的慈悲吧。你是邪神啊？」
听到少年这番话，诺艾儿当场沮丧地蹲下。少年先是傻眼地看着她，然后再度重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呢？」
「……欸？」
「这个发饰，你是要买？还是不买？」
「呃……那个，我可以买？」
「毕竟我们是商人嘛，东西还是要卖给客人的——只要别杀价杀得太过分就好。」
「杀、杀价杀得太过分……那个……」
「……怎样啦？我都说成这样了，你还打算杀价？」
「呃！这个发饰，是漂亮的蓝色对吧！」
「是啊。」
「然后……可、可以的话，如果有不同颜色的，我要买两个，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稍微便宜一点啊……之类的……」
「两个？怎么？你那么中意这玩意儿啊？」
「啊、那个，中意是中意没错，不过……那、那个……」
吞吞吐吐。
「——我在想，如果能和妮亚成对……就好了～之类的。」
听到诺艾儿这么说，少年耸肩苦笑。尽管很有意见，但是泰拉的商人都知道诺艾儿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也拿她没办法。
「……真没办法。我确认一下库存。」
「那、那个！」
「两个卖你一个半的价。没办法再少啰～？」
「啊，好、好的！这样就够了！」
看着诺艾儿高兴的表情，少年再度苦笑。他转身走向店铺后头的仓库。
「……呃……我记得……发饰的箱子在——」
「需要帮忙吗？」
「啊，抱歉啦。那么——」
少年正要回应背后传来的声音，却突然闭上了嘴。接着，他慢慢地、没好气地转头。
「——你为什么要跟来啊！这里除了关系人士以外禁止进入耶！」
「咦？你说确认一下库存，我还以为是要我跟来的意思——」
「一般会这么想吗？哪有可能啊！是要你在店里等的意思啦！」
「是、是这样吗！不，我还以为是——」
「不要以为啦！快给我出去！」
「好、好的！我这就……哇————」
在少年的怒吼下，诺艾儿转身就跑——但她大概没仔细看路，撞上了眼前的箱子。随着少年「糟糕，混帐！」的吼声，堆着的箱子中最上面那一个，发出巨响落在地上。
「笨蛋！喂！你没受伤吧！」
「啊，嗯！是的！我没事！非常抱歉！」
「算了，没受伤就……一点也不好就是了。唉～这下子打扫可麻烦了。」
少年手叉腰，无奈地摇头。诺艾儿看见他这副模样后感到坐立难安，于是慌慌张张地趴在地板上。
「真、真是抱歉！我马上、马上捡！」
「喔，没关——」
「呀啊啊啊啊啊！」
「——系，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啊！」
「这、这东西……」
跌坐在地的诺艾儿，迅速往后退。少年看见她以颤抖指尖指着的「那个」后，纳闷地转向诺艾儿。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啦？」
「这、这东西！是盐草对吧！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盐草啊！」
「盐草？这叶子叫盐草啊？不，你问我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有个叫雷因的商人，进了这批货呀。」
「进、进货？盐草？进了一整箱？」
「不对。摆在这里的箱子，里面全都是这种『盐草』喔？」
少年说着就指向堆积成山的箱子，诺艾儿不由得浑身发抖。看在眼里的少年似乎灵光一闪，弹响手指。
「——喔，这样啊。你讨厌这种叶子吗？」
「讨、讨厌？没、没这回事哟？唉呀，盐草很好吃对吧？嗯，很好吃喔？很好吃！真的很好吃，所以艾蜜莉小姐！住手！求求你住手！红茶和盐草不搭啊！」
看着缩在角落发抖的诺艾儿，少年发现自己似乎开了一扇不该开启的精神创伤之门，感到有些抱歉。
「——以后要是杀价杀得太过分，就用这个对付你吧。」
「拜托你千万不要这样——！」
找到优秀的抑止力，让少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满意表情。

◇◆◇◆◇◆

「……」
少女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离开雷因那里——米德加商业联盟后，索妮亚漫无目的地走在泰拉街上。
「……到底……」
索妮亚在商业区里漫步，街上的喧嚣听起来无比遥远。自己仿佛身在别的世界，断绝了一切的联系，有种漫步在云端的奇妙感觉，却没有任何异样感。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没有得到回答，实际上也没有要求别人回答的疑问，消失在人群中。
「……不是这样。」
自己想阻止港口建设计划。这点毫无疑问。
「我一点也不希望……」
然而，索妮亚并不期望这样的「未来」。
「一点也不……希……望……」
索妮亚只是想「幸福」地生活而已。不让任何人不幸，不让任何人落泪，不让任何人悲伤，每个人都能欢笑、幸福。
——只是追求这种「理所当然」的「普通」而已。
「——我一点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索妮亚大声咆哮。瞬间，街上行人纷纷回头，发现是索妮亚让他们吃了一惊，少女流泪的模样则让他们别开了目光。看见街上人们如此反应，索妮亚明白自己是孤单一人——

『讨厌啦～妮亚。正因为是朋友喔。因为是朋友，所以本来难以启齿的话也说得出口，不是吗？』

「！」
她脑中闪过诺艾儿的话语——于是冲动地开始奔跑。
「——诺艾儿小姐、诺艾儿小姐、诺艾儿小姐！」
寻求将自己当成「朋友」的诺艾儿·海希曼。

◇◆◇◆◇◆

「……呜呜呜……真凄惨。」
在那之后，少年一句「你会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任吧～？」让诺艾儿哭丧着脸将盐草收拾干净。不开玩笑，她真的是一边流泪一边收拾。不幸中的大幸，则是少年忍不住同情地将两个发饰用一个的价钱卖给她。
「唉……不过，我买到了好东西！嘿嘿……这个发饰，想必很适合妮亚吧？」
纸袋中的两个红蓝发饰，让诺艾儿满心欢喜。那有如火焰般美丽的红色，想必能将索妮亚的银灰色秀发衬托得更漂亮吧。
「啊……呵呵，真令人期待。」
诺艾儿再次欣赏了一下两个发饰后，慎重其事地抱住纸袋左右张望。虽然刚刚才吃过牛肉串，但在肉体劳动过后，肚子也空了不少。
「钱也多出来了……好，就再吃一串吧！」
在让王城友人芙萝菈表示「耍诈！诺艾儿的胃绝～对有耍诈～！」的异次元胃驱使下，诺艾儿踏上寻求烤肉串之路。
「这回要吃什么——哇咕！」
一阵颇为强烈的冲击从背后传来。她勉强让差点弯成「<」字的身体撑住，回头往冲击过来的方向看。
「实、实在是非常抱歉！我太急了——诺艾儿小姐？」
「咦？这不是妮亚吗？怎么啦，这么慌张——呃，妮、妮亚？你、你怎么了——」
「诺艾儿小姐！诺艾儿小姐、诺艾儿小姐、诺艾儿小姐！」
泪水盈眶的索妮亚傻傻地看着诺艾儿，然后抱了上去。
「呃？妮亚？那个，到底怎么回事啊？」
相对于还是老样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诺艾儿。

「帮帮我——请你帮帮我！」

索妮亚的喊叫则响遍了泰拉街道。

【插画P251】

◇◆◇◆◇◆

——隆德·迪·泰拉·艾蜜莉个人房

在艾莉卡交代下待在自己房间的艾蜜莉，假装忘记烦恼，拿着撢子这里清清那里弄弄，忙得不可开交。雷因给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天。换句话说，艾蜜莉只剩下今天。
「……走投无路了呢。」
她停下挥动撢子的手，仔细打量房间。时限分分秒秒逼近，在艾蜜莉心中来来去去的，只剩下认命的念头。
「……」
艾蜜莉已经束手无策了。为了收购盐草，她真的用尽了各种手段；不但拜托商会，甚至前往泰拉当初进种子的地方，拜托对方出售盐草。
「……好啦，赶快整理行李吧。」
——然而，她失败了。
要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盐草是种连「市价」都没有的蔬菜，身为商人的玛莉亚甚至看都没看过。少量也就罢了，艾蜜莉根本收购不到多达二十箱的盐草。而且……尽管条件是自己提的，但终究只有区区五天。说办不到还真的是办不到。
「……虽然长年承蒙关照……不过结束来得还真是平淡呢。」
既然如此，她希望至少能好好「交接」。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为了有效利用这个艾莉卡硬排给她的「假期」，尽心打扫自己的房间。
「……差不多就这样吧？」
艾蜜莉收起撢子，环顾室内。奉行「离开时要比来时更干净」的艾蜜莉，对这间达到标准的房间「嗯」地点点头，然后从桌子抽屉里拿出装文件的盒子。这些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件，同样能看出她的性格。
「……虽然应该已经按照政策分类过了……但还是做个最后检查吧。」
在已经整理得有条不紊的房间里，艾蜜莉将盒子轻轻放在中央的桌子上，接着坐下来将盒中文件一张张整齐地排好。她珍重地抚过一叠叠对齐桌子边缘的文件，同时开口道：
「……这是……啊，这是进盐草时的计划书呢。这是……啊哈，没错、没错，这是向艾莉卡大人提出的政策报告书。虽然当时立刻被她说『这种事办不到！哪可能做得到啊！』驳回……但现在或许就行得通了呢。」
一张、又一张。
「……这是人口清册和……职业一览吗？应该是今后泰拉营运上不可或缺的东西……啊，这个盒子刚刚好呢。」
无比珍惜地。
「……这是地方债的认购许可证呢。呵呵，艾莉卡大人第一次拜托中央认购的地方债，总算看见了还清的曙光。」
轻抚——并且抱入怀中。
「……嗯……唉呀？这不是隆德·迪·泰拉的领地接收公文吗？为什么会在我房间——啊，原来如此。艾莉卡大人说『如果我拿着一定会弄丢，所以，艾蜜莉由你保管』，然后交给我。这东西非得归还不可呢。」

她轻轻将接收公文放到一旁，看向下一份文件。

「——唔。」
一看见文件上写的字，艾蜜莉顿时停止呼吸。
「……啊……」
文件上写着「土地交换契约书」。
「……」
一张、又一张。
汤马士的名字。
阿隆索的名字。
阿嘉持的名字。菲莉丝的、古雷格的、纳瑟尔的。
总共四十三张，她一张一张地检查这些文件。
「咦……怪了？」
文件上有小小的水渍。艾蜜莉担心漏水而抬起头，却发现天花板显得扭曲，这才察觉自己正在流泪。
「啊、啊哈哈……好、好奇怪。怎么会流泪……」
尽管她擦了又擦，泪水依旧无视自己的意志滑落。再怎么擦、再怎么擦、再怎么擦、再怎么擦，泪水始终源源不绝地滑落。
明明哭泣也没有用。明明悲伤也没有用。
「这、这不是我自己的错吗？明明是自作自受，我居然哭了。」
她始终认为，都是自己不好。她始终告诉自己，都是自己的错。
所以，自己该负起责任——没错，她始终这么告诉自己。

『——今后也请多指教啰？艾蜜莉小姐。』

「——！」
想起浩太的笑脸，以及当时那只手的温暖，令艾蜜莉捂住了自己的嘴。被遗忘的水滴接连掉落，在纸张表面形成了水滩。
「……不……要。」
轻声地。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轻声地、轻声地。
「拜托……拜托……」
轻声地、轻声地、轻声地。
「谁来……救救我……浩太先生……」
艾蜜莉就这么吐露真心话的同时。
「艾蜜莉小姐！」
「磅」一声巨响，房间的门开了。泪水盈眶的艾蜜莉，缓缓地看向门口。
「……」
看见了倒抽一口气的诺艾儿·海希曼以及——后面哭红了眼的索妮亚。艾蜜莉瞬间怯懦地想往后退，但还是停在原地没动；诺艾儿则大步向前，牵起了艾蜜莉的手。
「艾蜜莉小姐！我们走啰！」
「走……？」
「我全都听说了！你被那个叫雷因的商人骗了对吧！」
「——！」
「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哭也没用！我们走吧！」
「你全都……全都听说了……是吗？」
艾蜜莉眼神空洞地笑着。就算诺艾儿和她相处绝对算不上久，也绝对算不上深，也完全无法想象艾蜜莉会变成这副模样。
「……既然如此……已经『结束了』对吧？我原本以为还有一天……真是遗憾。」
「什、什么遗憾啊！你在想什么——」
「艾蜜莉小姐！」
索妮亚打断诺艾儿并将她往后推，站到艾蜜莉面前低下头。艾蜜莉见状，十分吃惊。
「索妮亚……殿下？」
「实在是非常抱歉，艾蜜莉小姐！都是我！都是我的错！全部、全部都——」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是我安排的！为了不让泰拉建造港口，所以——我……我才……」
索妮亚流下了眼泪。艾蜜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即展现温柔婉约的笑容，缓缓替索妮亚拭泪。
「……请您别哭泣，索妮亚殿下。」
「可、可是！」
「我知道您反对建造港口的计划。而且，您为此付出了『努力』对吧？」
既然如此——
「——非常感谢您，索妮亚殿下。」
「谢、谢什么！我……我哪里值得你感谢啊！」
「您是为了不让港建成而行动吧？您是为了保护泰拉、保护这块领地，保护我深爱的这个地方的『未来』。」
这件事，让人感到无比开心。艾蜜莉说道。
「确实，这或许和我……我们所描绘的未来不一样。可是，即使如此，您依旧描绘了您认为更好的未来，并且为此行动吧？您是为了我所爱的这个地方而行动吧？这件事——对我而言，实在是无上的喜悦。」
「……可是！我盼望的并不是这种未来！我既没打算骗你，也没打算让你嫁给雷因那种人，我盼望的不是这种未来！绝对不是！」
「是的，我不认为您会这么想。这一次……嗯，并不是索妮亚殿下的错。这一次，单纯只是我的失误。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除了我以外任何人的『过错』。单纯是——」
她深吸一口气。

「——想要成为『勇者』的我……犯了错。」
「——！」
「所以说，索妮亚殿下。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艾蜜莉小姐……艾蜜莉小姐！」
「好啦，索妮亚殿下？哭成这副模样，可就糟蹋您那张漂亮的脸啰？」
艾蜜莉像个姊姊一样将哭泣的索妮亚抱进怀里，并且将视线转向诺艾儿。
「……诺艾儿小姐，谢谢您。说起来有些奇怪……但我比较能释怀了。这么一来，我就能安心地嫁到雷因先生——」
「——玩笑。」
「——……？诺艾儿小姐？」
诺艾儿瞄了满脸讶异的艾蜜莉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
「请别开这种玩笑！」
她生气了。
「呃……诺、诺艾儿……小姐？」
「请你别开这种玩笑！不可以这么简单就放弃喔！」
「您、您说简单……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怎么？艾蜜莉小姐，你当自己是什么悲剧的女主角吗！」
「悲、悲剧的女主角？没、没有，我完全没有这个意——」
「你本来想当『勇者』吧！」
「——」
「我所知道的勇者啊！才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不管多么困难、不管多么艰辛，勇者都会积极向前英勇奋战喔！」
「可、可是……」
「要战斗、战斗、战胜所有的难关！为了谁？对啊对啊，是为了大家的笑容啊！勇者不能说什么『我已经不行了』之类的话！这是世界的常识！」
「……」
「勇者能够败北的对手，顶多只有『魔王』而已喔！怎么可以败给雷因那种微不足道的商人啊！」
说到这里。

「所以——要是『勇者』这么简单就战败，『魔王』应该也不会认同才对！」

诺艾儿骄傲地挺起胸膛。

◇◆◇◆◇◆

「……换句话说……艾蜜莉等于将盐草卖给雷因两次。根据第一份契约，农家的盐草已经卖掉了。所以之后的契约——以五千枚白金币出售的盐草，必须准备商品或违约金。」
「……」
「商品和违约金都准备不了的艾蜜莉十分为难，于是找上雷因商量。雷因提出的条件，则是准备商品或是交出艾蜜莉自己，二选一。」
「……是的。」
「不过，将今天的事情合在一起后……到头来，全都是雷因的谎言。这是他用来欺骗艾蜜莉的策略……就是这么回事吧？」
对于艾莉卡这番话，艾蜜莉微微点头。艾莉卡看在眼里，缓缓吸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讲啊，艾蜜莉！」
艾莉卡的怒吼在办公室里回荡。即使如此，艾蜜莉依旧冷静地低下头。
「……非常抱歉。」
「我想听的不是谢罪！我想听的是理由！」
「……」
「艾蜜莉！」
「……我不会替您添麻烦。」
艾蜜莉严肃地抬起头。
「——我不会替您添麻烦！只要我去雷因先生那里，这件事就能解决！盐草也卖了三百枚白金币！什么……什么问题也没有！」
「……艾蜜莉！」
「是的，就是这样！是我！是我不好！是我贪功，急着有所表现，才会引来这种麻烦！我会负起所有责任！」
说到这里，艾蜜莉转向浩太。
「……浩太先生。」
「……嗯？」
「我经手的工作，已经整理好放在我房间，要麻烦您过目了。泰拉居民的基本情报、受雇地点等资料，在书桌的第二个抽屉。还有，地方债的余额与偿还纪录·计划也是。」
「交接吗？」
「您要这么认为也无妨。浩太先生，虽然相处时日不长，但是有机会接触您的政策、您的想法，令我倍感荣幸。从今以后，还望您为泰拉的发展——」
「艾蜜莉！」
艾莉卡出言打断了艾蜜莉。听到她的声音，艾蜜莉原先放在浩太身上的目光，缓缓转向艾莉卡。
「你……说这种话是认真的吗？」
艾莉卡瞪着她质问。艾蜜莉并未回答，只是以漂亮的——非常漂亮的动作一鞠躬。
「——艾莉卡大人，长年以来一直侍奉您，是本人艾蜜莉·诺茨费尔特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
艾蜜莉这番话也没得到回答。因为艾莉卡揪住她的胸口，赏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啪」一声，在办公室内响起又消失。
「你再说一次，艾蜜莉！」
「……」
「不要跟我胡说八道！什么叫全都是我的错啊！什么叫我会负起所有责任啊！」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只能这么做啊！这次事件，明显是因为我的失态所致！」
「所以呢！」
「所以……所以！犯下大错的我，能找人商量吗！能麻烦艾莉卡大人吗！这种事我根本办不到啊！我能告诉您『请准备好五万枚白金币』吗！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给您添这种麻烦——」

「——别瞧不起人！」

艾莉卡的怒吼在办公室里回荡。浩太、玛莉亚、索妮亚、诺艾儿……就连被她抓住胸口的艾蜜莉本人，都为之傻眼。
「麻烦？什么叫麻烦？五万枚白金币？那又怎样？五万枚白金币那么重要吗？难道你要我把你和区区五万枚白金币放在天秤上比较吗？」
「不是……不是区区……那是……要用在港口建设计划上的重要——」
「那又怎么样啊！你是要我建造一座靠着牺牲你才能完成的港口吗！」
「可、可是！这次是我的过错！不、不能给您——」
「什么你添的麻烦，我怎么可能把它当成麻烦！」
「——」
「真要说麻烦，你擅自决定这种事才叫麻烦！听好，今后不可以没得到我的许可就擅自牺牲自己！」

【插图P265】

「……」
「明白了吗？还是不明白！」
「我、我明白……了。」
「明白就回答！」
「遵、遵命……」
艾蜜莉含泪坐倒在地。艾莉卡温柔地将手放在她肩上，随即看向浩太。
「浩太！」
「玛莉亚小姐？契约的正当性如何？」
浩太则向玛莉亚——研究桌上那份契约书的玛莉亚搭话。玛莉亚看了浩太一眼，无力地摇摇头。
「雷因个性很糟糕，但终究是商人。契约本身没有任何缺漏。」
她耸了耸肩。艾莉卡见状再度怒吼。
「这种东西怎么能承认！雷因骗了艾蜜莉啊！」
「这……唉，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艾莉卡大人，在商人的世界里，呃……」
玛莉亚瞄了艾蜜莉一眼。
「——错在上当的那一方。」
「这种事……这种事……！」
艾莉卡的怒气愈发高涨。索妮亚站到她面前低头道歉。
「非常抱歉，艾莉卡大人！都是……都是我的错！」
索妮亚突如其来的谢罪，让艾莉卡不由得大吃一惊。诺艾儿趁机从旁支援。
「听、听我说，艾莉卡大人！妮亚她也没有恶意！只是，那个……」
「……只是什么？」
「……那个……学、学校……」
「……学校？」
「妮、妮亚想保护泰拉的学校！呃，所以她才……阻、阻挠港口的建设计划？虽然她出手碍事……不、不过，她绝对没有要欺骗艾蜜莉小姐的意思！所以！真、真要说起来！全～都要怪那个叫雷因的商人！我在米德加商业联盟的仓库里，看见了好多好多盐草！他说卖掉了对吧？那是在说谎！」
诺艾儿拼命地袒护索妮亚。看见她这样，艾莉卡尽管余怒未消，依旧走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坐到椅子上。
「……好吧。虽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这时候责备索妮亚也无济于事，何况索妮亚应该也有索妮亚的考量。如果是为了泰拉而行动，我想也没道理责备她。」
说着，她拿下帽子搔了搔头。重复数次后，艾莉卡看向艾蜜莉。
「……立刻准备五万枚白金币。」
「艾、艾莉卡大人！这——」
「我不会说第三次。立刻准备五万枚白金币！」
听到艾莉卡这句话，艾蜜莉目光游移不知所措。这时，她的视线与浩太碰个正着，于是就此停住。
「……浩太先生……」
「……怎样啊，浩太？你该不会想说你反对吧？」
艾莉卡尽管瞪着浩太，话语中却夹带着信任。听她这么说，浩太微微点头。

「……当然反对啰。」

艾莉卡的信任当场粉碎。
「浩太！」
「五万枚白金币不是一笔小数字。支付这笔钱，想必会让泰拉的港口建设计划离我们愈来愈远吧。」
「可是！」
「话虽如此，却也没办法让这份契约无效。契约本身具有正当性对吧，玛莉亚小姐？」
「……是啊。尽管不甘心，但我想只能交出艾蜜莉小姐，或者支付五万枚白金币了。」
「所以说，我不就讲了要付五万枚白金币吗！」
「我就是在说不能认同这件事呀。一旦支付五万枚白金币，泰拉的港口建设计划就会遭受重——」

「港口根本不重要！」

艾莉卡的喊叫打断了浩太的雄辩。
「——嗯？」
「港就那么重要吗！我问你，浩太。港就那么重要吗！」
「如果问重要不重要，我会说重要。要说这项港口建设计划的进展会决定泰拉未来这一百年也不为过。」
「——呜！浩太，我说你啊！」
「我反倒想请问艾莉卡大人。这项建设计划非常重要，你是否尚未明白这点？如果不完成这座港口，泰拉会被索尔巴尼亚吞掉。前阵子我不是已经这么告诉过你了吗？」
「可是……就算是这样！」
「因此，我反对支付雷因先生五万枚白金币。」
听到浩太这句话，眼中满是泪水的艾莉卡狠狠地瞪着他。艾莉卡顺着即将爆发的情绪，用沙哑的声音痛骂浩太。
「那么——那么，你是要艾蜜莉去雷因那里吗！你的意思是，为了这五万枚白金币，要艾蜜莉卖身——」

「谁说过这种话了？」

「——抵债……呃……咦？」
艾莉卡一脸呆滞。浩太平静地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对于艾莉卡小姐的意见，我完全同意喔。那种基于艾蜜莉小姐——嗯，不止艾蜜莉小姐，那种基于某人牺牲才能建设完成的港，只会令人作呕。以执政者的立场来说，这或许算是天真——不过话虽如此，但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呃……那、那么——」
艾莉卡满心欢喜：
「……浩太，你不是要艾蜜莉去雷因那里……？」
「我不可能说那种话吧？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欢喜泉涌而出。知道浩太也珍惜自己重视的人……珍惜艾蜜莉，让她无比开心。在情感的驱使下，眼眶还含着泪的艾莉卡破涕为笑。
「我可没打算这么说，更完全没想过为了五万枚白金币就卖掉艾蜜莉小姐。只不过……要是艾蜜莉小姐说她想去雷因先生那边，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说到这里，浩太看向艾蜜莉。
「——你意下如何，艾蜜莉小姐？」
「啊……我、我……」
「你想去雷因先生那里吗？还是说你不想去呢？」
「这、这……不过，就算是这样，五万枚白金币……」
「我问的不是那件事。不是『五万枚白金币怎么办』、『我犯下的错怎么办』云云，只是单纯地问——」
——你，想和我们在一起吗？
「——我……想……」
「……」
「我、我！我想！想和艾莉卡大人、玛莉亚小姐、索妮亚殿下……还有浩太先生！」

想和大家……在一起。

「……了解，艾蜜莉小姐。」
他对捂着脸哭倒在地的艾蜜莉展露笑容。

「那么——要开始反击啰？」

浩太脸上，露出了凶猛的笑容。

 




—幕间— Intermission
　　

「……干得很不错嘛。」
「你是指什么？」
蜥蜴头亭隆德·迪·泰拉分店，二楼。在某个为了密谈而设的房间里，青年并未理会眼前男子的瞪视，专注地用刀切着眼前的小牛菲力。肉切成五块后，他用叉子叉起其中一块，享受地将肉送入口中。
「————嗯嗯嗯！果然还是这个最棒了呢！如何？来一块吧？」
「听人家说话！」
「别这样嘛，能像这样吃到热腾腾的饭菜，可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喔？是吧！像我这种人更是如此，毕竟以前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呀！」
「……」
「唉呀～别露出那种『糟了』的表情好不好？我以前是不是说过了？」
「……不要人家同情，是不是？」
「对对对。要说『就是因为有那天，才有现在的我』也不为过！啊，对了对了。婚礼务必要来喔？我要麻烦你坐在最前列喔？毕竟你就相当于我的父亲嘛。」
「……你今天心情可真好呢。」
「我向来这样喔。还是说，你觉得担任母亲的角色比较好？」
「还真是个不怎么有趣的玩笑呢。」
「哈哈哈，失敬。」
青年笑着这么说，接着又吃了一块肉。他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嗯嗯嗯～」地发出愉悦的声音，然后喝了一口葡萄酒。
「而且，你另有希望她到场的『母亲』吧？」
「……这个嘛……」
「以前的人曾经说过。」
「说什么？」
「男性似乎会选择和『母亲』很相像的女性当伴侣喔？」
说着，伟伯啜了一口酒。
「因为艾蜜莉很像爱丽丝嘛。」
「……你也这么想？」
「脱俗、高尚、貌美。话虽如此，却不会让人难以接近，处处可见女性的贴心。她不但坚强，同时也带有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的纤细。」
她就是这种——
「『美丽』的女性，像爱丽丝那样，对吧？」
「……」
「不过嘛，雷因你怎么想我可就不知道了。当然，有关那些相当于亲手折断这种花朵的残忍作为，也是一样。你会下地狱哟。」
「……你要用『没有爱』来指责我？」
「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打算说这种幼稚的事。」
伟伯「嗯」地抱胸。
「……算啦，也罢。」
「你讲话还真是不干不脆耶？」
「只要最后『我们』能幸福就好。无论在这个过程中，雷因你得到了什么……以及失去了什么，都是一样喔？」
「……」
「算啦，也罢。今天是庆祝你『订婚』吧？我请客，所以想点什么随便你。来吧，点什么好？」

 




—第六章— Chapter Six
　　

「打扰——啊，这不是艾莉卡大人吗？真没想到公爵阁下居然会亲自迎接。」
「……哼，真亏你能厚着脸皮露面呢。」
「您真是严苛。」
看着站在府邸玄关摊开双臂的雷因，艾莉卡露出仿佛能用眼神杀人的冰冷脸色。然而，雷因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
「还请您别露出那种恐怖的表情。这样可就糟蹋好好的美人啰，艾莉卡大人。」
「得到你的称赞一点也不开心。」
「您实在太严苛了。看样子我似乎很讨人厌呢。」
「是啊，我讨厌的人有两种。要听吗？」
「洗耳恭听。」
「趁人之危的人，还有欺骗他人的人。」
「错在被骗的人哟？」
「……就因为会说这种话……才讨人厌啊。」
听到艾莉卡这句话，雷因耸了耸肩回应。看见他的动作，艾莉卡轻轻叹口气。
「……哼，艾蜜莉在二楼的会客室。她一早就在等你了，快点过去。」
「可以吗？」
「如果我说不行，你就会放弃吗？」
「实在不太可能呢。」
「那就快去。因为我根本不想看见你的脸。」
说完，艾莉卡就转身背对雷因。雷因见状，苦笑着一步步登上阶梯。或许是因为有股与他不搭调的紧张感吧，雷因的手有些发抖；他虽然觉得可笑，依旧打开了会客室的门。

「——恭候多时了，雷因先生。」

白色的长摆礼服。
艾蜜莉胸前饰有花状的美丽刺绣，戴着漂亮的面纱以及一双长过肘部的手套，面露娇美的微笑。
「——」
她的模样，让雷因不禁屏息。
「……您怎么啦？」
雷因一时看得整个人都呆了，但在艾蜜莉可爱地歪头询问后，总算恢复理智。
「喔……喔喔！失礼了，眼前的情景太过美丽，让人不禁连呼吸都忘了。」
「……您还是老样子，十分擅长恭维别人。」
「这哪里算是恭维！今天的艾蜜莉小姐实在太美，甚至会让人怀疑是象征美丽的女神下凡了呢！」
「唉呀？那么，平常的我就不美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向来都说，你的笑容有一万枚白金币的价值吗！」
「……开个小玩笑而已。」
艾蜜莉掩嘴轻笑，展现纯真无邪的可爱笑容。雷因发现自己被耍，却又发现自己其实不怎么讨厌这样，于是苦笑以对。
「……饶了我吧，艾蜜莉小姐。」
「错在被骗的人对吧？」
「……真的非常抱歉。然而，这也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得到你——能不能请你理解这一点呢？」
雷因的话语和表情满是恳求。艾蜜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
「……我很难过。」

「……」
「知道自己被你欺骗、被你玩弄时……我非常非常……难过。」
「……那个……艾蜜莉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所以，能不能请你原谅我呢？」
「……」
「……艾蜜莉小姐。」
「……请您答应两件事。」
「承诺？」
「虽然我十分清楚，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不过，只要两件事就好，能不能请您对我立下承诺呢？」
「……只要我能力所及，什么都行。」
「第一，请别对浩太先生的……泰拉领的『东西』出手。」
「……」
「您最后一样到手的东西，就是我。这样……能够接受吗？」
「……我明白了。第二件呢？」
看见雷因表现出答应的意思后，艾蜜莉低下头道谢。
「以后请不要再——对我『说谎』。」

「……」
「我真的、真的……很难过。」
「艾蜜莉小姐。」
「求求您……答应我，再也不会对我说谎。」
说完，艾蜜莉垂下头。点点水滴落在她的脚边。
「……请你抬起头来，艾蜜莉小姐。」
雷因走向前去，轻轻将手搭向艾蜜莉肩膀。艾蜜莉抬起了脸，他以食指拭去那张俏脸上的泪水。
「我答应，艾蜜莉小姐。我再也不会……对你说谎了。」
「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所以，艾蜜莉小姐，请你……」
笑一个吧。雷因说道。
「……啊哈。」
「……果然啊，艾蜜莉小姐。你的笑脸，有一万枚白金币的价值。」
看着艾蜜莉展露无比美丽的笑容，雷因也笑了出来。
「这么一来……契约就成立了呢。」
「契约？」
「因为，婚姻也是一种契约。」
「……实在不怎么浪漫呢。」
「这是持续到死亡将两人分开为止的『契约』哟？内容是永远相伴的……契约。」
这么一想，不是很浪漫吗——听到艾蜜莉这么问，雷因再次苦笑以对。
「我明白了。我就在这里发誓吧，今后我不会对泰拉领出手，也不会再对你说谎。」
「……谢谢您。」
「来吧，艾蜜莉小姐。既然如此，就别一直待在这种地方，请到我家来。那里虽然不算宽敞，但绝对不会让你感到半点不自在！」
雷因放在肩上的手就这么往下滑，强行牵起艾蜜莉的手。看见他这么做，艾蜜莉连忙出声制止。
「雷、雷因先生。您这样拉扯，会弄破礼服的。」
「啊……真是抱歉。」
听到艾蜜莉这句话，雷因放开了手。艾蜜莉伸手顺起礼服，要将绉褶理平。
「难得浩太先生特地买下的呢。」
「……你说什么？」
「浩太先生说『艾蜜莉小姐想必很适合白色』，因此特地买下了这件礼服。适合吗？」
艾蜜莉微笑着这么说道。
「——浩太先生一点也不懂呢。适合艾蜜莉小姐的是黑色喔。」
雷因听在耳里，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污浊而黑暗的情绪。
「……是这样吗？可是我也喜欢白色……」
「不，黑色才适合你。对了！艾蜜莉小姐，我们这就去买你的礼服吧！」
「不，不必这么浪费钱……这样我已经很满足啰？」
「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意看见你开心地穿着其他男人选的衣服。」
雷因强硬地拉着艾蜜莉的手臂。对于他的行动，艾蜜莉出声表示抗议。
「雷、雷因先生！衣服要破了！」
「来，快点！」
就在雷因拉扯艾蜜莉的瞬间，布料破裂的声音响起。

「——您弄破它了是吧？」

紧接着，雷因的身体飞上半空中。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他，就这么重重摔在地上。
「……这不是雷因先生吗？您好，承蒙关照了。」
同时，会客室的门开了。一头雾水的雷因转头看去，站在门口的浩太随之进入视野。
「这、这是怎么回事！艾蜜莉小姐，为什么——」
「请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脏死了。」
眼神里充满轻视的艾蜜莉，悠然地放开雷因的——将他摔出去时所握住的手，接着缓步走向浩太。
「这、这是！什么跟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艾蜜莉站到浩太身旁的瞬间，先前停摆的思绪开始动作，让雷因冲动地喊出声来。浩太看着他，缓缓开口：
「其实，我打算开辟一门新的生意。」
「新、新的生意？」
「是的。婚礼……啊，对男性来说或许并非如此，不过它对女性而言毕竟是一生一次的重大事件。不但会想化个漂亮的妆，也会想请人替自己编发吧？还有，礼服也是。」
说着，浩太拾起接近艾蜜莉脚边的破损衣袖。
「所以……我想开一间『服饰出租店』。」
「服、服饰出租店？」
「礼服相当昂贵对吧？若是像雷因先生这种大型商会的负责人，或是艾莉卡小姐那样的贵族，那倒也罢了，但一介庶民实在难以下手。更何况，新娘礼服这种东西，除了婚礼以外也没有其他用途——如果我争气一点也会买一件就是了。」
听到浩太苦笑着这么说，雷因大声质疑。
「那又怎么样啊！」
「啊，不好意思。圈子兜太远了呢。简单说来呢——」
这是我的「东西」喔。浩太说道。
「……啊？」
「我在想，当泰拉的子女迎接大喜之日时，我们泰拉领能不能帮些小小的忙呢？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我们的财政实在不算宽裕，所以应该会向人们收取些许费用。幸运的是，听说艾蜜莉小姐即将举行结婚典礼，所以……这个嘛，我就请她担任『模特儿』啰。」
「哇……好漂亮喔～艾蜜莉小姐！我要不要也搬来泰拉呢～！」
或许是有些紧张吧，诺艾儿以平板的声音这么说道。浩太听了不禁苦笑，同时将目光转向雷因。
「不过嘛，也能期待它发挥这样的效果对吧？」
「什、什么意思！」
「换言之，您毁损了『我的』礼服喔。做这门生意时，这件礼服不可或缺……但它终究已经成了没袖子的礼服嘛。我也没结过婚，所以不明白详情……但人们应该不喜欢『破掉』、『坏掉』之类的词吧？」
「……」
「也罢，闲话到此为止。简单来说呢，就是『请赔偿』啰。」
浩太面露微笑。
「请等一下！艾蜜莉小姐，你刚刚不是说过，这件礼服是『浩太先生特地买下的』吗！这是——」
「我虽然说过是『特地买下的』，但我不记得有说过是『买给我的』呀？只是浩太先生特地为了我，增加出租服装的品项而已。」
「——唔！可是，这…………」
「你也做过同样的事喔？」
艾蜜莉这句话令雷因语塞。眼中满是怒气的雷因，就这么转向浩太。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回是我的过失。那么，我会赔偿。赔偿就好了吧！一共要多少钱！」
雷因忿忿地说道。听到他这番话，浩太微微一笑。

「——白金币计价，十万枚。」

瞬间，雷因的思绪停摆了。等到他迟钝的脑袋理解浩太这句话，并且终于理解话中含意之后，雷因冲动地大喊：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便宜的礼服要十万枚白金币？开什么玩笑！」
「我并不是在说什么笑话。商品的价格，是基于需求与供给而成立。如果有人愿意出十万枚金币买这件礼服，这个价格可就成立啰？」
好比说，绘画之类的东西，应该就是典型的例子。就算是价值数十亿的名画，如果纯看画布与颜料等作画材料，也绝对高价不到哪里去。
「那么，请你带那样的人过来啊！哪里会有人想出十万枚白金币买这件礼服啊！」
「唉呀？真是漂亮的礼服呢，浩太大人。就算要花上十万枚白金币，我也想买下这件礼眼呢！」
听到背后传来的说话声，雷因猛然回头。一看见眼前的女性，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索妮亚……殿下。」
「你觉得我准备不了十万枚白金币吗？怎么样啊？」
索妮亚提出质疑。
「这、这是诈欺！你骗了我是吧，索妮亚殿下！」
「要怎么想悉听尊便。」
「就算是这样！不管再怎么说，这件礼服也不可能值十万枚白金币！这会阻碍正当价格的形成！我以米德加商业联盟的立场，坚决抗议！」
对于雷因的说词，浩太「嗯」地点点头。
「虽然我在想，说要用一箱两百五十枚白金币的价格收购盐草的阁下，有什么脸讲这种话……不过嘛，这话倒也有理。」
「没错吧！」
「是的。如果要买下这件礼服，应该二十枚白金币左右就够了吧。即使涨到十倍，想来也不过就两百枚吧。」
听到浩太这么说，雷因松了口气。
「那么，我就向您收取违约金吧。白金币计价，十万枚。」
他的脸僵住了。
「您已经和艾蜜莉小姐订下了两项契约。第一，不对我的『东西』出手。第二，不对艾蜜莉小姐说谎。而且，您刚刚对我的『东西』出手了，对吧？毁损我这件礼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您。您刚刚也自己承认了是不是？」
「这、这——」
「因此，这项契约已遭撕毁。违约的您，有支付违约金的义务。好啦，请您凑齐十万枚白金币，支付这笔款项吧？」
「所以说！麻烦不要一直让我重复同一件事！那一件礼服为什么会值十万枚——」
「我说的可不是礼服哟？」
「——白金币……什么？」
「我说的可不是礼服。如果说礼服，就会用『赔偿』对吧？我说的是违约金。」
「你到底在说什么！」
「艾蜜莉小姐？」
听到浩太呼唤，艾蜜莉转过头来。
「你很难过吗？」
「……是的。」
「笑得出来吗？」
「不……没办法。」
浩太满意地点头，转而看向雷因。
「是吧？」
「什么叫『是吧？』啊！我根本不懂这什么——」
「艾蜜莉小姐的笑容，有一万枚白金币的价值对吧？」
「——意……呜！」
「您刚刚说过『不会说谎』对吧？」
浩太的话语将雷因逼入绝境。雷因虽然露出仿佛能用怒气杀人的凶狠表情，但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他轻轻叹口气。
「……我明白了。关于『这件事』就算我输吧。我认了。我会放弃艾蜜莉小姐。」
「感谢您的英明决断。」
「然而，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那么，二十箱盐草，能麻烦立刻准备好吗？」
「你还有什么脸说这种话！知不知羞耻啊，羞耻！」
听到雷因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艾莉卡不禁怒吼。雷因没理会艾莉卡，只是看向浩太。
「如何？准备得了吗？要是准备不了的话……这个嘛，关于违约金的部分，就特别当成我『认输』吧。能请你们归还五千枚白金币吗？」
「特别——你、你这个人！真亏你讲得出这种——」
浩太伸手制止了再度怒吼的艾莉卡，双眼看向雷因。
「……唉，我也明白雷因先生的立场。五千枚白金币，确实是一大笔钱。如果什么报酬都没拿到却白付这一大笔钱，会让您很没面子吧？」
「正是如此。」
「但是，我方也不能支付违约金。」
「当然，可以免了这笔钱。刚才我也说过了吧？『当成我认输』。我只要你们归还五千枚白金币就好。」
「也就是『既然得不到报酬就还钱』的意思，对吧？」
「说穿了就是这样。」
浩太「嗯」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照您说的做吧。」
「浩太！没必要接受这种要求！雷因，关于这件事，我会向米德加商业联盟提出严正的抗议！」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可是呢，艾莉卡大人，您信任的顾问大人已经同意啰？」
「浩太！」
「请冷静下来，艾莉卡小姐。我们也不能平白无故拿人家五千枚对吧？」
「呜……可是！哪有……哪有这样的啊！」
「艾莉卡小姐。」
「因为，艾蜜莉她那么难过！那么苦恼！你却……她受到很大的打击耶！」
「我没将艾蜜莉小姐的心情列入考量哟。因为，契约本身具有正当性。这次的责任，终究要算在艾蜜莉小姐身上。」
「可、可是！」
「艾莉卡小姐，既然身为执政者，就不能夹带私情哟。」
听到浩太这番话，雷因微微一笑。
「不愧是浩太先生！是啊是啊，就是说吧！为了这块领地的未来，在这种地方与我为敌不是什么好主意吧！不愧是浩太先生！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艾莉卡咬住下唇，瞪着浩太。即使在她的注视下，浩太仍旧泰然自若地不以为意。在短暂的沉默与视线的交错之后，艾莉卡缓缓叹了口气。
「……艾蜜莉。」
「是。」
「从办公室的金库里，拿总值五千枚白金币的转让证书过来。就这样一笔勾销。」
听到艾莉卡这几句话，雷因笑得更开心了。而在满怀恶意瞪着雷因的艾莉卡耳边——

「——总值五千枚白金币的转让证书？不需要这种东西呀。」

响起了浩太的声音。
「……啊？」
「让你久等了，请进。」
艾莉卡不禁愣住。浩太没理会她的疑问，视线转向自己进来的那扇门。
「我已经等到快受不了啦～浩太兄。」
会客室的门发出「叽～」的声音开启。在艾莉卡、艾蜜莉、索妮亚、诺艾儿，以及雷因的注视之下，一名女性慢吞吞地走进室内。
「……玛莉亚？」
艾莉卡似乎原本没打算喊出口，却不小心让话语溜了出来。玛莉亚听到后挥挥手，应了一句「打扰啦」便站到浩太身旁。
「是不是等很久了？」
「唉呀，没关系啦。虽然我一直把耳朵贴在门上等待就是了。」
「……真是抱歉。改天请你吃点什么吧。」
「啊！这样的话就去古代王国之门亭吧！他们好像进了很不错的肉耶！」
「……我的薪水够不够啊？」
「又来了～反正你应该拿了不少吧——这么说来，浩太兄你薪水多少啊？」
「不，没什么了不起的……等等，在雇主面前谈这些很失——」
「什么啊！浩太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礼……咦？『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
「拜托你别装傻！为什么玛莉亚小姐会出现在这里啊！」
搞不清楚状况的雷因大喊。虽然彼此目前是「敌人」，但艾莉卡、艾蜜莉在这一点上跟雷因意见相同，于是艾莉卡跟着开口：
「雷因说得没错。这是怎么回事，浩太？还有，刚才的问题你也还没回答。不必准备五千枚白金币是怎么回事？」
艾莉卡有此一问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对于她的质疑，浩太则是一脸吃惊。他就挂着这样的表情走向窗边。
「没什么怎么回事……」
就这样打开窗户。

「——因为我准备了二十箱盐草呀？」
瞬间，时间停止了。
「准、准备？你说你准备好了！」
接着，宛如停止的时间再度启动般，雷因推开眼前的艾莉卡跑到窗边，朝楼下看去。
「……啊？」
然后，堆在那里的箱子让他顿时说不出话来。尽管纵五横四排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差点令雷因失去意识，他依旧勉强撑住，转头质问浩太。
「这、这是怎么回事！」
「雷因先生也问这种问题啊？没什么怎么回事呀。我确实地准备好了二十箱盐草，请收下这批货。」
浩太有礼地弯腰，恭敬地低头。雷因转身就走，推开门跑到走廊上。他以让人怀疑是不是跌下去的速度冲下阶梯，就这么推开玄关的门。
「——！」
跟从二楼往下看时一样堆在那里的箱子，让雷因感觉眼前一片黑暗。即使如此，他依旧冲向离玄关最近的箱子，仿佛要把仔细钉好的箱盖砸烂似地强行开箱。
「……哈……哈哈哈……」
他看见塞满了整个箱子的盐草。

【插图P295】

「骗……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雷因就像要把箱子翻过来似地扑进盐草海。箱子下面也塞得很满，盐草叶表面的「盐」甚至跑进了他的眼睛，让他眼泪直流，但雷因仍然毫不在意地翻来翻去。
「——！」
一会儿后，雷因从箱中探出身子，跌跌撞撞地趴到旁边的箱子上。急切与焦躁令双手颤抖得无法灵活动作，更让他心焦如焚，但他还是勉强打开了箱盖。

「……是梦……这……这是一场恶梦！」

看着叶子上冒出盐的鲜嫩盐草，雷因当场跌坐在地。
「……您翻得还真乱呢，雷因先生。不过嘛，毕竟您会收购所以无妨……啊，打扫可要麻烦您啰？因为放着不管会让艾蜜莉小姐很辛苦。」
听到后方传来的说话声，雷因缓慢地转过头去，以无神的双眼看着耸肩的浩太。
「你用了……你用了怎样的魔法！」
「魔法？不，这不是魔法喔。雷因先生，正如您靠着『自己』的情报网，搜集到索尔巴尼亚缺盐的情报一样，我们……玛莉亚小姐也有『自己』的调货网，仅此而已。」
雷因空洞的目光，转向浩太身旁抱胸呵呵笑的玛莉亚。她注意到雷因的视线，开口说：
「嗯，就是这么回事。雷因，如果你以为只有你才有情报与调货的管道，那可就大错特错啰？」
「就、就算是这样好了！你去哪里弄到这么多的！」
「哪里？我说你啊，雷因？难道你觉得，一个商人会主动公开自己非常非常重要的调货管道吗？」
「这、这——」
「……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就告诉你吧。」
「——咦？」
看见雷因呆愣的表情，玛莉亚露出邪恶的笑容。
「至少该管好自家的商人才行啊，雷因。」
「管好自家的商人？这话是什么——」

『……雷因先生。你进那些叶子花了多少钱啊？』
『三百枚白金币。』
『……那些叶子，有那么值钱啊？』
『怎么可能。这个嘛……如果你能用一百枚白金币以上的价钱卖掉，我就奖励你。』

雷因脑中闪过这些对话。
「——难、难不成！玛莉亚，你！」
「随你怎么想。回去以后确认一下仓库如何？」
「呜！」
「唉，这就是要告诉你，别小看泰拉领的专任。」
雷因有如看见不共戴天的仇人，恶狠狠地瞪向挥着手的玛莉亚。浩太则像要遮住他的视线一般，站到玛莉亚与雷因之间。
「——到此为止。总而言之，雷因先生。这么一来契约就成立了对吧？我们按照契约，准备了二十箱盐草。五千枚白金币的货款，我方确实收到了。」
「……」
「还有，这件事虽然和我们没有直接关系……顺带一提，雷因先生，身为索尔巴尼亚商人的玛莉亚小姐表示，索尔巴尼亚的盐似乎没有歉收喔。不，毕竟身为商人的雷因先生眼光独到地进了这批盐草，担心这种事或许相当失礼，不过……」
卖得掉吗？浩太问。
「——！」
瞬间，雷因面无血色。
「喔？雷因先生，您的气色似乎不太好耶？」
怎么可能会好。正如浩太说的，「索尔巴尼亚缺盐」根本是胡扯。而盐草这种东西，则是连市价都没有的「渣滓」商品，换句话说——
「……」
雷因汗如雨下。换句话说，他进的这批盐草，只是单纯的「垃圾」。花了五千枚白金币买「垃圾」，这件事显然会让雷因的评价……甚至是长年来建构的一切全部扫地。
「……雷因先生。」
垂头丧气的雷因无力地看着地面。此时，浩太温柔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于是雷因缓缓抬起头。
「——要不要来笔交易呀？」
耳畔响起了恶魔的低语。
「……交……易？」
不。
「……您愿不愿意改为认购股票，代替这批盐草呢？只要五万枚白金币的分量就行了。想一想？要是考虑到违约金……」
这笔交易很划算对吧？

「魔王」的低语传进雷因耳中，让他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

「……解释。」
「啊？」
「我要你解释！什么嘛！我完全搞不懂啦！」
雷因在认股合约上签完名，丧气地离开府邸。特地送他到门口的艾莉卡，生气地逼问旁边的浩太。
「请你冷静下来，艾莉卡小姐。解释是指什么？」
「所以说，解释啊！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总而言之，给我从头开始解释！」
尽管浩太以双手表示「好啦好啦」地安抚艾莉卡，艾莉卡的怒气却始终无法平息。她就在这股怒气的驱使下，继续说道：
「我说过了吧！这块领地是我的领地喔！」
「这……嗯，我听你说过了。」
「既然如此，就解释给我听啊！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劈里啪啦地就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啊！怎么？难道你想说我不可靠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浩太显得有些为难。看见他的表情，艾莉卡的不满稍微减轻了点。
「……那个……对不起，我说过头了。明明是你巧妙地解决了一切。」
「不，我也有错。我会从头开始解释，希望你可以就这样饶过我。」
听到浩太这话，艾莉卡微微点头。浩太见状明显松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首先……是和雷因先生的交涉。这是为了……嗯，不要将艾蜜莉小姐交给他所做的交涉。前半部分到这里，昨天已经说明过了吧？」
「让雷因撕破浩太的衣服，违背契约，逼他支付违约金……是这样的作战对吧？这些已经听过啰。」
在昨天的说明中，艾莉卡也有听到这里。所以，到此为止都还没问题。
「不过，重点是在那之后盐草的事。」
因此，从这里开始就是艾莉卡不知道的部分了。
「首先我认为，实际上不可能拿了五千枚白金币，然后就『好，到此为止啰』。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对吧？没有得到任何报酬，雷因先生不可能轻易放弃那五千枚白金币。所以我推测，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会想取回那笔钱。」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当成补偿金不也可以吗？」
「这话也有道理。」
「既然这样！」
「如果彼此对等的话。要是白白拿了五千枚白金币，多半会在往后造成问题。在最糟的情况下，来姆都市国家同盟的所有商会都可能离开泰拉。」
「……因为泰拉弱小？」
「原因不止泰拉喔。拉尔齐亚或索尔巴尼亚、卡托等大都市姑且不论，我们先假设一个偏远的地方都市，以三顾之礼迎接企业到来。」
为了带动地方活性化，招揽大企业到地方上规划的工业区或商业区，是种常见的方法。而在这种情况下，招揽企业的地方政府，往往也会提供各种有形无形的支援。从大企业的角度看，地方政府也不是只有这一处，如果不想留下就会离开。
「所以，这不是艾莉卡小姐的错。别露出那种表情。」
「……嗯。」
尽管总觉得无法释怀，艾莉卡依旧暧昧地点点头。浩太温柔地看在眼里，再度开口：
「回归正题。这么一来，我们泰拉就非得归还五千枚白金币不可。基本上，这么做倒也是可以……不过，这样实在太没意思了吧？这么说或许有些怪，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想尽可能地利用这个机会，于是找上玛莉亚小姐商量。」
浩太「对吧？」地将话题抛向玛莉亚，对方则比了个胜利手势。
「这件事让玛莉亚小姐费了不少工夫。当然，我有支付她费用，所以不算完全做白工，可是……」
「行啦，没关系。算是让我当专任的回报吧。相对地，下次可要让我好好赚一笔喔？」
「她是这么说的。」
看见玛莉亚用手比了个圆圈，艾莉卡不由得无奈地叹气。
「……是吗？所以呢？你哄骗雷因那里的商人，从米德加商业联盟的仓库，买来了诺艾儿说她看见的……这批盐草？」
听到艾莉卡这句话，浩太的头动了一下。
「……啊？」
不过，是左右摇晃。
「从米德加商业联盟的仓库买？怎么可能。要是特地从米德加商业联盟买来，就没办法让利益『回归』啰。我可没有那么慈悲。」
浩太耸耸肩。看见他这副模样，艾莉卡的脑袋总算开始运转。
「等、等一下！那、那么，那些盐草到底是从哪里进的啊？」
「这个嘛，那我们就……啊，艾蜜莉小姐？能麻烦你拿拔钉器来吗？」
尽管脑中满是疑惑，艾蜜莉依旧点点头。浩太对此显得十分满意，领着艾莉卡与诺艾儿走向放在门口的箱子。
「……好。那么艾莉卡小姐，能麻烦你打开这边的箱子吗？」
浩太面露微笑，将手放到雷因所开箱子的旁边——也就是离门口第三近的箱子上。搞不清楚状况的艾莉卡，照他说的走近箱子，然后对箱盖施力。
「嗯……嗯————！嗯嗯嗯————！……呼……这什么嘛。有够坚固耶？」
「也该是这样，毕竟箱子表面钉上了满满的钉子嘛。要是真的打开了，从今以后我对待艾莉卡小姐的态度就非得改变不可啰——因为我会很害怕。」
「……嘿，你是想吵架对吧？」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啊，正好艾蜜莉小姐似乎已经到了呢。」
艾蜜莉说了声「久等了」并递出拔钉器，浩太点头致谢后，请艾莉卡让开并将拔钉器插进箱子边缘，「嗯！」地使劲，以杠杆原理撬开了箱子。
「来，请吧。看看里面。」
在浩太催促下，艾莉卡探头打量箱内。里面堆了满满的盐草。
「……看这个？」
「能麻烦你将这些盐草稍微拨开吗？啊，如果不想弄脏手，也可以由我来喔？」
「这点小事没关系啦。」
在浩太「那么请动手吧」的催促下，艾莉卡拨开眼前的盐草海。拨到一定程度后，艾莉卡的手停了。
「……浩太，这是——」
「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啊！」
艾莉卡将双手伸进拨开的盐草堆，将内容物拿到太阳底下。盐草叶子上特有的盐——

「这……到底是什么草啊！」

并未在她手中反射阳光。她手里握着的草还沾有泥土，仿佛刚从路边拔来一般。
「杂草呀？」
「什么叫『杂草呀？』啊！所以说，这是什么啊！」
艾莉卡将手中的草丢在地上，一副「给我说清楚」的态度逼问浩太。浩太和刚才一样，「好啦好啦」地安抚她，开口解释：
「就是杂草喔。第一箱虽然全都装满了盐草，但剩下的箱子只有上面铺了盐草。底下则堆满了杂草。」
「这么说……」
「嗯。如果以这种箱子为单位计算……这个嘛，纯粹的『盐草』大概两箱左右吧？」
说着，浩太将手放到离门口最近的箱子——雷因打开后在里头翻了半天的箱子上。
「在离门最近的位置，我放了只钉上几根钉子的箱子。这一箱没有钉死，真要说起来应该是以文书工作为主的我，也能自力开启，所以雷因先生应该同样能打开吧。」
「呃……咦？」
「人类的心理很有意思。一旦认知到——嗯，这回是误认就是了。总而言之，一旦认知到原以为没有的东西出现，必定会前去『确认』。」
「确认？」
「确认箱子里是不是真的装了盐草。」
「……」
「人类愈是受到逼迫，就愈想早点得到答案。这么一来，他想必会找上开门后就在眼前的箱子。正如我刚才说的，这个箱子没有钉死，连雷因先生也开得了。而他打开之后——」
就是满满的盐草。
「可是……那么，第二箱呢？」
「那一箱的钉子比第一箱稍微多了一点，处在好像开得了又好像开不了的范围内。顺带一提，我打不开那一箱。雷因先生的力气比较大。」
「还『力气比较大』呢……」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些时间也足够我们赶到一楼了。之后总有办法应付过去。」
「……玛莉亚说的那些呢？什么商会怎样怎样的……」
「如果不知道从哪里进货，或许他还会怀疑对吧？但是，如果听到是从他那里……应该说，从他确实知道『有』的地方进货呢？」
「……」
「那相当于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啰。」
「……这么说来，那个……」
听完浩太这番解说，艾莉卡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你骗了……雷因？」
虽然艾莉卡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从某些角度来说，这句话也可以当成责备。对此，浩太则是微微一笑。
「就我个人来说，骗人与被骗，毫无疑问错在骗人那一边，因为他不诚实。不过，这回我借用了对方的行事风格。」
「行事风格？」
「『错在被骗的人』，对吧？如果套用雷因先生的话就是这样。」
听到浩太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艾莉卡露出无奈又温柔的苦笑。
「不愧是魔王大人呢。」
「我就当成是赞美吧……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这回可不是我的『功劳』喔。」
「……又自眨？我说啊，浩太，你这种——」
「不是这意思。」
浩太打断艾莉卡，将目光转向艾蜜莉。
「这次是你的功劳哟，艾蜜莉小姐。」
「我……？」
这一看让艾蜜莉十分吃惊，左右张望起来。接着，她畏畏缩缩地指着自己。
「是、是我？」
「嗯，这是你——」
「浩太哥哥～！」
门外传来喊声，打断了浩太。他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脸上浮现笑容。
「这里喔。」
「啊！浩太哥……师傅！师傅也在啊！」
「莉塔？咦？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啊？学校呢？」
「今天放假！浩太哥哥说要陪我玩，所以我就来了！」
「放、放假？话说回来，玩？」
莉塔向满脸疑惑的诺艾儿敬礼，然后跑到浩太身边，抱住了他的腿。
「浩太哥哥！今天你会陪我玩到晚上对吧！」
「会不会到晚上姑且不论……不过嘛，如果我累了，就会由诺艾儿小姐陪你玩喔。」
「咦～！虽然我也想和师傅一起玩，可是我想继续扮家家酒耶……正好，偷腥猫也在。」
「……嘿～莉塔，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吗？」
「呜！怎、怎样啦！要、要动手吗，偷腥猫！」
「噗。」
「那、那张胸有成竹的笑脸是怎么回事！平常明明都会回『你说什么！』之类的啊！」
「我才不会和莉塔认真呢。毕竟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大·人啊！」
「爸、爸爸说过，大人才不会自己说自己是『大人』！什么嘛什么嘛！为什么今天这么气定神闲啊！」
「唉呀？你不明白吗？」
说着，艾莉卡得意地挺起胸膛。莉塔讶异地看着她，接着仿佛注意到什么似的，露出震惊的表情。
「难、难不成！」
「发现啦？没错！我的胸部稍微长——」
「用了胸垫是吧……」
「不是啦，没礼貌！成长！成长啦！」
「……那个，可不可以先到这里就好？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浩太一脸疲惫地制止哇哇叫的艾莉卡与莉塔。他就这么将手放在莉塔头上，温柔地问：
「好啦，莉塔？今天为什么放假呢？」
「嗯～因为昨天爸爸他们熬夜拔草！」
「啊，原来是这样吗？」
「对啊！莉塔虽然也有帮忙……可是很对不起，人家途中就睡着了。」
「不，没关系。因为睡觉也是莉塔的工作。不过，这么一来大家都很辛苦吧？爸爸他们看起来很不满吗？」
「没这回事喔！大家看起来都快乐！」
「喔？那时大家都说了些什么，能不能告诉艾蜜莉小姐呢？」
听到浩太这句话，莉塔「好～」地高高举起右手，转向艾蜜莉。

「『帮助我们的艾蜜莉大人有麻烦了！这一次，轮到我们帮助艾蜜莉大人了！』——大家是这么说的！」

艾蜜莉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传进浩太耳里。浩太以比方才更温柔的动作，轻轻抚摸莉塔的头。尽管被摸得有点痒，但莉塔还是一脸很享受的模样眯起了眼睛。看见她像猫一样的反应，让浩太不禁露出微笑，不过莉塔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大家还说『不过，拜托别再让艾蜜莉大人当老师了！因为她教的实在太难啦！嘎哈哈』喔！」
「莉、莉塔！这个不能说啦！」
「太难的事莉塔不懂～！」
「莉塔！」
浩太连忙堵住莉塔那张丢出超级大炸弹的嘴巴。接着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嗯，就是这么回事啰。」
看见了两手掩嘴、双眼流泪的艾蜜莉。
「我将艾蜜莉小姐遇上的麻烦提出来和各位商量，大家都爽快地答应帮忙喔。就像莉塔说的一样，他们表示『既然艾蜜莉大人有麻烦，那么这回轮到我们帮她的忙了！』喔？」
没有回应。
「和地方人士之间的信赖关系，是你自己建立的。那一天，请大家让出土地时……不，应该从更早之前开始吧？是因为你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努力地想和大家和睦相处吧？」
这一次，也没有回应。
「阿嘉特女士也好、阿隆索先生也好、汤马士先生也好，大家都在担心你哟。怎么样，艾蜜莉小姐？即使如此，你依旧要说自己没有『价值』吗？」
「——！」
「让地方上的人们信赖、担心，想帮助你。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喔？不管是我还是艾莉卡小姐，都做不到这件事。对不对，艾莉卡小姐？」
听到浩太回过头这么说，艾莉卡也默默点头。接着，她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补充：
「……要是没有艾蜜莉，我也走不到这一步。都是因为有艾蜜莉替我与各位领民对话，我才能努力下去。」
「……艾莉……卡……大人。」
「所以说！总之，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浩太也是！我讨厌被排挤！我会哭喔！」
「这算什么威胁啊？不过，还是要向你说声抱歉。因为嘛……艾莉卡小姐，你不擅长演戏对吧？怎么讲，感觉你的表情就会让计划穿帮。」
「……喔～意思是我很单纯吗？」
「是『诚实』的意思哟。而且有句话说，要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
「……下不为例喔。」
「好的，我会铭记在心。」
说到这里，浩太再度转向艾蜜莉。
「『认真去做。我哪可能会嘲笑你努力的结果，或是因为你失败而责备你啊？听好，所谓的负责人，就是为了负起责任而存在。所以，你别担心什么失败，认真去做就对了。』」
「……」
「我尊敬的上司，曾经这么对我说过。虽然我并非艾蜜莉小姐的上司……但是，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你是认真地想让地方变好，想尽可能地让财政宽裕，才会决定和雷因先生交易的吧？当然，不能否认这是在贪功……但我也不是没有这种经验……这个嘛，以后请你多加注意。」
「……是。」
「这一次这样就好。因为没什么该由我责备的地方。」
浩太就像在说「事情到此为止」似的，挥了挥手后再次摸起莉塔的头。
「让你久等了，莉塔。那么我们就……莉塔，怎么啦？为什么表情那么恐怖？」
「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一直没加薪！听好！人心！你该去多了解人心！」
「让小孩子认真地说教实在让人有点挫折……呃，莉塔？扮家家酒已经开始啦？」
「嗯，这回我完全赞成莉塔的意见。」
「是啊～和那个小不点讲的一样。」
「莉塔才不是小不点！莉塔就是莉塔！」
「唉呀，还真是抱歉啊。」
「呃……那个，到底怎怎回事啊？艾莉卡小姐和玛莉亚小姐，你们两个怎么了？」
看见艾莉卡与玛莉亚没好气的眼神，浩太有些困惑地这么问，两人则以眼神示意他往后面看。尽管搞不清楚状况，浩太依旧转头确认，接着他顿时傻住。
「艾、艾蜜莉小姐！头！快把头抬起来！」
因为他看见艾蜜莉依旧保持最敬礼的姿势，向他深深鞠躬。浩太连忙想跑过去，袖子却被诺艾儿拉住了。
「诺、诺艾儿小姐？」
「唉哟，松代先生你真的不懂耶～像这种时候啊，女孩子最希望人家能对她说些温柔的话语喔。」
「温、温柔的话语？」
「或是让人心跳加速的台词也行。而你却……『没什么～该由我～责备的地方～』……什么跟什么嘛！」
「……这种讲法听了让人不太舒服呢。我倒想问，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啊？」
「总而言之，不要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应该更……更有气氛一点！」
「太粗略了啦！呃，就算你说要讲得更有气氛一点也……」
即使浩太为难地左右张望，也只有占压倒性多数的女性盯着他。众人目光之强烈，让他不由得闭上嘴，认命地叹气。
「呃……艾蜜莉小姐？那个，要是艾蜜莉小姐不在……那个，我也会觉得很寂寞。所以说，从今以后，呃，不要太逞——」
「零分！」
「——……为什么？」
「不行！不行啦，松代先生！就是因为这样，松代先生才会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松代先生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不，就算你这么说也……」
「好啦！加油，松代先生！再一次！」
「……你一定是在耍我对吧？」
他再度叹息。
「……艾蜜莉小姐。」
「……是。」
「总之，请你把头抬起来。」
「可是……」
「这样不方便讲话。虽然这么说有点卑鄙……如果觉得自己不对，就请你抬起头来。」
听到浩太这句话，艾蜜莉肩膀震了一下。接着，她畏畏缩缩地抬起了头。
「请你笑一个。」
「笑、笑吗？」
「嗯。请你发自内心、快乐地——笑出来。」
尽管完全听不懂浩太在说什么，艾蜜莉依旧小心翼翼却拼命地挤出笑脸。她眼睛红肿，身子有些颤抖，笑得不太好看。
「……嗯。」
话虽如此，浩太看了却点点头。

「……看吧。你的笑容，果然有十万枚白金币的价值喔。」

没有回应。
「——！」
「啊啊……把人家弄哭了！松代先生把艾蜜莉小姐弄哭了！都是因为你讲那种和自己不搭调的台词啦！拜托你先照照镜子再说啦，松代先生！」
「要我怎样啦！啊啊，艾蜜莉小姐！拜、拜托你别哭啊！」
声音在门前的庭院回荡。他们的哇哇大叫，虽然因为附近没住家而不至于打扰邻居……但吵闹这点依旧不变。
这种日常可见，却显得无比快乐的「普通」风景，就在此处。

【插图P318】

◇◆◇◆◇◆

米德加商业联盟，认购了泰拉港湾整备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这个消息带着冲击传遍泰拉。
「……真没想到，雷因居然会认股呢～」
几天后，造访公爵府邸的伟伯，带着既似无奈又像苦笑的笑容这么开口。
「嗯，真的是感激不尽。所以说，我可以当成伟伯先生也愿意认购吗？毕竟雷因先生已经认股，可见这么做有足够的好处了吧？」
浩太带点玩笑般的口吻说道，伟伯听了后有所反应。
「是啊，我也答应认股吧。总而言之，咱们这边先认购五万枚白金币的份。剩下的……这个嘛，我就跟其他商会也说一声吧。」
他点头了。得知伟伯答应，浩太有些惊讶地开口：
「可以吗？」
「毕竟拜托我的不是别人，是浩太你嘛。嗯？想要表示谢意吗？那么，你就接受我这热情的一——」
「我没说！我没说喔！」
「——小气。算啦，反正是开玩笑的。」
「玩、玩笑啊？伟伯先生，你还真坏呢。」
「一半是。」
「意思是一半是认真的对吧！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
「……听到你这么说，让人家有点伤心耶～」
「咦？那、那个，我很抱——」
「真是的！既然如此，人家就硬来吧！」
「——救命啊！拜托，谁来救救我啊！」
浩太不由得往后缩，伟伯则是笑着表示「只是玩笑喔？」并挥了挥手。
「您实在是……不，我并没有要否定伟伯先生的兴趣与嗜好，可是……」
「嗯，我知道。毕竟我也是人称『身为男儿心是少女』的娚孩子(注1)嘛。」(注1 原文为「男の娘」。)
「……我心中『娚孩子』的定义崩毁了。」
「我可没打算把一般人拉上这条路哟。毕竟这条路很辛苦。」
「听到您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所以呢，我才会想帮助那些走得很辛苦的人。包括娚孩子，包括其他商会的商人……还有——」

想欺骗艾蜜莉的雷因也是喔？伟伯说道。

「……您知道这件事？」
「这一行看起来很宽广，但其实很狭窄喔。米德加商业联盟认股这消息一传出来，当然会觉得不对劲呀。」
「该说『不愧是伟伯先生』吗？」
「我可没那么了不起喔？不过嘛，雷因他虽然有点『顽皮』，却是个很努力的孩子……跟以前相比毫无成长这点，算美中不足就是了。」
「您以前就认识他吗？」
「我说了这一行看起来宽广实际上很狭窄，对吧？」
说着，他微微一笑，悠闲地喝了一口红茶。
「——雷因他呀，本来是个孤儿。」
「……喔？」
「来姆都市国家同盟，就是这样的国家。虽然标榜『自由』……但就某方面来说它是个太过自由的国家。虽然说，有能力的人可以不断往上爬，但没有能力的人在那里可就活得很辛苦啰。」
「……」
「雷因当时过着流浪儿生活，将他捡回去的则是米德加商业联盟的联盟长夫人，一位叫爱丽丝的女性。」
「您对那位叫做爱丽丝的女士也很熟悉吗？」
「刚才也说过啰。」
「啊，原来如此。看起来宽广实际上很狭窄，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呢，我从雷因小时候就认识他了。这孩子有点任性，但是脑袋很好……爱丽丝将雷因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但她不止疼爱孩子，该斥责时也会好好斥责。该说比真正的母子还像母子吗……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十分温馨喔。」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爱丽丝似乎也是孤儿呢。」
「……」
「她在孤儿院辛苦地工作、读书，进了弗雷姆的拉尔齐亚大学。在那里呢，她巧遇了米德加商业联盟的联盟长……当时还是『未来的」，就是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爱丽丝没办法放着『这样的』孩子不管。她会向在街上遇到的孤儿们伸出援手，提供教育和职业。或许也跟有小孩之前，另一半就先走了有关……你知道吗？在来姆，大家都叫米德加商业联盟为『爱丽丝塾』喔？米德加商业联盟是个近似家族的集团，这点有好有坏就是了。」
「因为大家遭遇相同？」
「或许是这样吧？总之，爱丽丝就是这样的人，雷因以前也很黏她、很喜欢她……说以前也不对，直到现在，爱丽丝依旧在雷因心中占有很大的分量。」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
「……艾蜜莉呢，跟爱丽丝年轻的时候很像。」
「……」
「当然，就算是这样，雷因做的事依旧不可饶恕，而我想他应该也没有失礼到想把艾蜜莉当成爱丽丝的替代品喔？不过——」
能不能在这件事情上，麻烦稍微斟酌一下呢？伟伯说道。
「……这些话可不该对我说喔？」
「也是。艾蜜莉那边，我会好好地替他『赔罪』。」
「不是雷因先生自己去？」
「艾莉卡大人说不定会宰了雷因吧？」
「艾莉卡小姐可不是猛兽啊。」
「我知道。不过……虽然没有到爱丽丝那种程度，但对我来说，雷因也相当于我可爱的孩子。我会负起责任。」
说着，伟伯低下头。
「泰拉港湾整备的股票，我也会认购。我知道这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但是我希望能藉此『一笔勾销』。」
「……您这是为了雷因先生吗？」
「『孩子』犯的错该由『家长』承担吧？啊，当然也是因为这么做似乎有利益喔？若非如此，就算是为了雷因我也不会向其他商会推荐。」
「能听到您这句话，我们也非常高兴。我们将会尽全力经营，还请您多多指教。」
「我明白。那么——」
就开始具体地「算票」吧——伟伯探出身子这么说后，浩太也正色以对。
「……首先，雷因那边是五万枚白金币。咱们商会也是五万枚。」
「记得之前曾听您说能负担到十万枚？」
「麻烦手下留情一点吧。要拿出这笔钱实在不怎么容易，虽然并不是出不起。」
「……这也没办法，毕竟是我们主动拜托的。」
「谢谢。那么，我们继续。罗连特的各商会和维斯待利亚的各商会，这两边该能各出十万枚吧？当然，不会是单独出资……不过，姑且算是得到同意了。」
「得到同意是指？」
「罗连特的来因哈特商会，以及维斯特利亚的维斯特利亚材木商事，我已经得到他们的同意了。他们分别是代表祖国的商会。之后就从这边——」
「原来如此，由他们代为征求各国商会同意。」
「就是这样。弗雷姆和索尔巴尼亚的商会我没联络就是了。」
「为什么？」
「因为泰拉是弗雷姆领地嘛。同是外国人比较可以同舟共济，沟通也比较容易。」
「……如果在这里过得不好，只要跟我们说一声就行了呀。」
「过得很好哟？不过……嗯，真要说的话，就是外国人和外国人比较合得来。」
如果要比喻，大概就像其他地方的人来到东京后，会归属于出身地的互助会。而地方互助会也会彼此联络，因此非在地东京人之间容易建立起合作关系。
「我明白了。索尔巴尼亚呢？」
「因为有玛莉亚在嘛～都已经有个专任了，还让他们在旁边指指点点感觉不太好吧？」
「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您是不是对我方太体贴了？」
「唉呀，因为这是我的生存之道嘛。」
说着，伟伯露出和蔼的笑容，又喝了一口红茶。
「将其他商会的部分也算进来后，咱们这边能提供的总共约四十万枚白金币吧。」
「……四十万枚白金币，是吗？」
「嗯。还有十万枚，无论如何都不够对吧？」
「确实如此呢。」
「如果按照惯例，应该由玛莉亚他们那边负责剩下的十万枚喔，毕竟她是专任。只不过……唉，说是这么说啦。」
「对萨奇商会来说很吃力？」
「说实话。他们是卡托十二商会之一，当然不是什么烂商会，可是……好比说，提起索尔巴尼亚就会想到戴奥特斯商会，他们跟这种顶级的相比，简直小得一吹就飞走了。」
「……这样啊。」
一阵沉默。看见浩太露出悲痛的表情陷入深思，伟伯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唉，在这种时候烦恼也没用啦！总而言之，我们能准备四十万枚白金币。浩太只要记得这点就行了。关于剩下的十万枚……不好意思，浩太，你们加油吧。」
「哪里……嗯，好的。倒不如说，麻烦您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不好意思。」
对于伟伯这番也可以当成安慰的话语，浩太低下头表示感谢。伟伯略微眯起眼看着他，并且这么回答：
「没关系，反正咱们也有利益嘛。」
「即使如此也一样。再怎么感谢都不够。」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啰。」
说着，伟伯再度探出身子盯着浩太的脸。看见他认真的眼神，浩太也跟着往前靠。
「……噗啾！」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啊，伟伯先生！」
伟伯将厚得像鳕鱼子一样的嘴唇贴在浩太脸上。他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得浩太立刻连人带椅往后退。伟伯害羞地看着浩太，开口表示：
「对不起啰～神情认真的男人实在太迷人了！所以……我忍不住就……」
「什么叫忍不住啊！」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
「我心中某种重要的东西会变少啊！」
「真是的……小气。」
「啪叽」一声……应该说，伟伯那似乎和「啪叽」或「砰咚」这种声音很合的媚眼，让浩太身上鸡皮疙瘩好一阵子都消不掉。

◇◆◇◆◇◆

「我回来了～啊～好累啊。啊，浩太！伟伯来过了吧？怎样——浩、浩太？你怎么了？你的表情感觉很可怕耶……」
「……请别碰我。」
「呃……唔……浩太？虽然你说别碰你……」
「请别碰我。」
「我、我说啊？浩太？」
「请别碰我。」
「……」
「请你……不要碰我。拜托你。」
看见浩太散发出前所未见的「燃烧殆尽」感，让艾莉卡也不由得闭上了嘴。之后，她体贴地问：
「呃……那么，我就不问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结果吧？怎么样？」
「唔……伟伯先生表示，他们似乎能出到四十万枚白金币。当然，不是只有唔……伟伯先生，也就是说，不是山德利亚商会单独出资。」
「……感觉不能问你为什么一提到伟伯的名字就吞吞吐吐，所以我就不问了……不过，四十万枚白金币耶！这不是很了不起吗！对吧，艾蜜莉！」
「是的。真不愧是伟伯先生呢。」
跟着艾莉卡推门入内的艾蜜莉，也带着笑容这么说道……紧接着，她的笑容蒙上了一层阴影。
「浩太先生？」
「请你们看看这个。」
浩太在桌上摊开了几份文件。
「这是什么？」
「有关港口建设计划的草案。将资材与人事费用等各项经费整理成表的东西。啊，不用连详细的数字都弄得一清二楚，只要看最后的数字就好了。」
听他这么说，正在研究内容的艾莉卡看向最后一行，并在看到数字后瞪大了眼睛转向艾蜜莉。
「……九十八万枚白金币吗？」
「金币以下的部分省略不计。我将日前艾蜜莉小姐调查的市价往上加了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不是百分之三吗？」
「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嘛。」
浩太说着，抱胸陷入沉思。艾莉卡虽然想说话，但在看见浩太的举动后，决定先等待他接下来的发言。
「……老实说，经费还不够呢。」
「还差八万枚？」
「不。如果工程延期，就得多花延期日数的人事费。而且，老实说我想避免资金周转卡得太死，所以希望能多准备两万枚白金币左右的资金。」
即使如此也不能确定够用就是了，他轻声叹息。
「虽然伟伯先生说，照道理该由玛莉亚小姐负担。」
「但是玛莉亚答应的部分……是一万枚白金币，对不对？」
「嗯。」
「说是这么说……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开口要她多出点钱了呢。」
「一点也不错。毕竟已经替玛莉亚小姐添了很多麻烦。」
「说得也是……毕竟也是多亏了玛莉亚小姐，才能走到这一步。」
三人各自叹息。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让人有些难受，就在浩太忍不住想开口时，办公室的门却「磅」的一声打开了。
「我回来啦……唉呀～今天也玩得很尽兴呢！」
「……诺艾儿小姐。」
「怪、怪了？怎么气氛好像非常严肃啊？」
见到鼻头还沾着泥土的诺艾儿活力十足地走进来，艾莉卡、艾蜜莉、浩太纷纷给予冷淡的眼神。或许是因为觉得无地自容吧，诺艾儿把原先待在自己后方的索妮亚往前推，自己则躲在索妮亚背后。
「等等，诺、诺艾儿小姐？」
「啊，不，那个……总觉得他们的眼神非常冰冷。」
诺艾儿从索妮亚背后探出头。看见诺艾儿这副模样，让人感觉原先的严肃气氛似乎光着脚逃走了一样，浩太不禁苦笑。
「抱歉。因为有些令人头痛的问题。」
「问题是吗？呃，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诺艾儿小姐只要一如往常就好。」
「是、是吗？那么……妮、妮亚？」
索妮亚将诺艾儿的声音抛在后面，向前走去。走到桌前的她，就这么打量起桌上的纸。
「……钱的话题吗？」
「……嗯。现在，似乎能确保四十万枚白金币……不过剩下十万枚实在没有头绪。相当难处理呢。」
浩太耸耸肩表示。索妮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哼」地别过头去。浩太见状，不由得露出苦笑。

「……要我出也行喔。」

「……咦？」
他的苦笑僵住了。
「……十万枚白金币绝对不是什么小数字……不过，就、就算是这样！那个……我、我那个……替、替大家添麻烦……也是、事、事实……」
索妮亚愈说愈小声，艾莉卡、艾蜜莉、浩太三人仿佛商量似地对看。一会儿后，艾莉卡有如代表三人一般，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那个……索妮亚？你、你的意思是，呃……愿意帮助我们……吗？」
「才、才不是帮助你们！我、我只不过是，想补偿自己惹的麻烦……没、没错！欠的债就要还！只是这样而已！这并不代表我赞成浩太大人想做的事！」
依旧别过头的索妮亚这么说道。这种别扭的态度，让艾莉卡、艾蜜莉、浩太三人看了不禁微笑。注意到三人目光的索妮亚，满脸通红地对他们生气。
「怎、怎么样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任何问题。谢谢你，索妮亚小姐。」
「哼！人、人家才不是为了浩太大人，没什么值得道谢的！」
啊，以前看过这种反应呢——浩太心想。没错，就是那个。俗话说的——
「——好一个傲娇，我收下啦！」
就是它。
「等等，诺、诺艾——诺艾儿小姐！为什么要抱住我啊！」
「没有啦～我在前阵子的《卡洛斯一世月刊》上看过喔！是那个对吧？那个叫『傲娇』的对吧！唉呀，我第一次看见真的傲娇耶！虽然我当时有『哇，如果现实中有这种女人，那还真有点烦耶～男人为什么非得忍耐这种事不可啊？他们是仙人？是仙人吗？』的念头，不过换成美幼女又不一样了呢！妮亚好可爱！太可爱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门耶！」
「等等，你在摸哪……嗯……诺、诺艾儿小姐！」
诺艾儿全力抚摸索妮亚的头，索妮亚好不容易才逃离束缚。看见一头乱发、脸颊微微泛红的索妮亚，诺艾儿的理性差点又要飞奔而出，但她勉强按捺下来，改为提出疑问。
「可是……妮亚？你有那么多钱吗？十万枚白金币喔？如果有这笔钱，就算在拉尔齐亚也可以盖一间大豪宅喔？」
「嗯……我好歹是索尔巴尼亚的公主，既有珠宝也有领地，多少有点积蓄。」
「呃……妮亚你有领地？」
「只有名义上就是了。不过，领地的收入会当成我的私有财产管理。基本上，这笔钱顶多只用来认购地方债。」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认购地方债』是什么啊？」
「这是父王的教育方针。如果要说得简单易懂，就是『用钱驯养其他的贵族』。」
「朋友的爸爸好奇怪！」
「这、这个嘛，确实不怎么普通，不过……因为我学的是帝王学。」
索妮亚轻咳一声，将视线从诺艾儿身上移开，转向浩太。
「总、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不必担心钱。我会派人将十万枚白金币运来，不过，需要花点时间。」
「没关系。老实说，你帮了个大忙。」
浩太再度低头道谢，索妮亚「哼」地别过头去，转身就走。诺艾儿嚷嚷着「等等我啦～妮亚」追赶在后，不一会儿两人都离开了办公室。艾莉卡看着她们的背影，不禁微笑。
「呢……该怎么讲，有种非常幸运的感觉……」
「嗯。老实说，我也没想过天上会掉下来这种幸运……不过，这样好吗？我们已经答应提供外头的商会利益，更是以此为前提拜托他们认股……」
「这、这么说来确实有点尴尬……不、不过！索妮亚都说好了！这种时候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吧！」
听到艾莉卡这番话，浩太手抵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不过没多久，他就苦笑着开口：
「……也是。因为一直碰到好事，所以让我有些多虑。」
「多虑？」
「因为银行员都很胆小。如果老是碰上好事，会让人有点『害怕』，担心像上次那样，不晓得什么地方被人家挖了坑。」
说着，浩太耸耸肩。
「……算了，这么担心也无济于事。毕竟，这也是能采取手段中最佳的方法了。那么，艾蜜莉小姐。」
「是。」
「劳烦你联络伟伯先生。因为资金方面的事已经摆平了……这个嘛，就说三天后将在这间宅邸举行第一次经营会议。」
「了解。」
「麻烦你了。艾莉卡小姐，我想计划该收尾了，请你批准。」
「当然，你会将经过告诉我对吧？」
「……拜托你别故意这么说，是我不好。」
看见艾莉卡嘻嘻笑的模样，浩太再度苦笑。
「……接下来才是关键。两位，加油吧。」
听到浩太这么说，艾莉卡与艾蜜莉同时颔首。

◇◆◇◆◇◆

月亮将她温柔的光芒洒在室内。这个为了采光而拉开窗帘的房间里，一名女性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会弄坏眼睛喔？」
原先看着手边的女性，并未受到背后突然传来的说话声惊吓，她缓缓转过身去，看着话音的主人轻轻叹了口气。
「进别人房间时先敲门才符合礼仪喔，艾莉卡大人。」
「彼此彼此吧？你房间的门没关喔？」
尽管如此，艾莉卡依旧听话地用手背在门上叩了几下；艾蜜莉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床上，起身一鞠躬。
「有什么事要吩咐吗，艾莉卡大人？」
「这个嘛，也没有到要吩咐的程度就是了……可以进去吗？」
「请进。」
征得同意踏进房门的艾莉卡，就这么走到艾蜜莉床边轻巧地坐下。她要依然站着的艾蜜莉坐下，后者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坐到摆在窗边的椅子上。看见艾蜜莉坐下后，艾莉卡正要开口——却注意到了床上的「那个」，也就是破掉的新娘礼服。
「……怎么？你打算当裁缝吗？」
「倒不是这样……只是因为它破了，我想至少该让它复原。」
「有种怀念的感觉呢。安洁莉卡殿下似乎也是这样一针一针地缝。」
「我的裁缝技巧可是安洁莉卡殿下亲自传授的哟？」
「我记得。」
「当时安洁莉卡殿下要艾莉卡大人、莉兹大人和我坐在一起，教我们裁缝的技巧呢。」
「……我说啊，能不能停止这个话题？因为谈下去只会不幸。」
主要是我——听到艾莉卡这么补充，艾蜜莉瞬间显得很吃惊。接着，她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确实如此，艾莉卡大人会因此不幸呢。」
「我从来不曾像那一天那么痛恨自己的笨拙。没想到——」
说到这里，艾莉卡盯着自己的左手，身子不停颤抖。大概是勾起了精神创伤吧，她看上去一脸苦涩，艾蜜莉见状又笑了出来。
「可不可以别笑啊？那很痛耶。」
「没想到您会把自己的手和手帕缝在一起呢。」
「所以说！不要谈这个话题！在那之后，安洁莉卡殿下再也不肯让我碰针线了！」
艾莉卡闹别扭似地鼓起脸颊，瞪了艾蜜莉一眼。或许是艾蜜莉的为难表情让她稍微平复了一下不满吧，艾莉卡半是苦笑半是微笑地说道。
「……算啦，那也是段美好的回忆吧？」
「虽然是段很痛的回忆。」
「这部分也包含在内。那大概是几年以前的事啊？」
「记得……已经十年以上了吧？」
「这样啊，已经那么久了呢。」
说着，艾莉卡看向窗外，眺望依稀可从窗棂间看见的明月。艾蜜莉想对她说点什么，但就在准备开口时——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艾蜜莉？你……喜欢浩太吗？」

艾蜜莉闭上了嘴。
「……毕竟这次发生了很多事嘛。我想，差不多该听听你的心境转变了。」
「……」
「如果很难回答，我也不勉强。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为什么，您会问这种事呢？」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反倒让我有些头痛就是了。」
艾莉卡「嗯～」地望向半空中，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真要说的话……可能是纯粹出于兴趣吧？」
接着，她展现美丽的笑容这么回答。
「……因为兴趣而探听别人的感情问题，算不上什么优良嗜好哟？」
「我对别人的感情问题一点兴趣也没有。因为是艾蜜莉你，才会有兴趣。」
「是一样的意思吧？」
「不一样。」
「……」
「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她叹了口气。
「……我要谈的不是安洁莉卡殿下……艾蜜莉，你总是陪在我身旁。比向安洁莉卡殿下学习裁缝还要更早、更早以前……从我出生以来，你就一直在我身旁陪伴着我。这让我非常、非常地开心。」
「……属下承担不起。」
「所以，这次我真的很不高兴。将我艾莉卡·欧连菲尔特·方·弗雷姆丢在一边，不肯依靠我的你……真的让人很不高兴。」
「……」
「……别露出那种表情，艾蜜莉。因为我都明白。」
错的人，是我。艾莉卡说道。
「绝、绝无此事！错的人是——」
「如果我能够更可靠，可靠到让你能够依赖就好了；如果我能够振作一点，变得让你想依赖我就好了；如果我能够让人无条件信赖……如果我是这样的优秀领主就好了。」
说着，她不禁苦笑。
「……我一直在依靠你，什么事都交给你。」
「所以说，绝对没有这种事！」
「听我说，艾蜜莉。总之，对我来说你既是值得信任的部下，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更是我最依赖、最喜欢的姊姊。」
「……谢谢。」
「所以……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有所顾虑。」
「……您说『顾虑』吗？」
「毕竟是你嘛。你八成在想『我怎么能横刀夺爱抢走艾莉卡大人爱慕的对象』对吧？」
「……」
「我承认。我喜欢浩太，想和他并肩同行，想和他一起看见理想成真。我想和他在一起，让这个泰拉变好。我希望迷惘时、困惑时、踌躇不前时，能够得到他的鼓励，同时也能鼓励他。我希望能像这样——」
两人并肩同行。
「……但是，我不希望这种事建立在『某人的牺牲』之上。如果是因为你有所忍耐才能得到的幸福，我宁可不要。我希望你也一样，希望你也得到幸福。」
「……」
「……」
「……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
「假如……假如我真的爱慕浩太先生。而且浩太先生选上了我……」
「我多半会哭吧。我有信心，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
「既然如此——」
「可是呢，就算是这样，我依然有自信最后能笑着祝福你们喔。」
「……」
「……老实说，我也有种别让你『参战』可能比较好呢～的感觉喔。你和我不一样，料理、洗衣、打扫、裁缝什么都会……胸、胸部也大！我觉得啊～你实在比我有魅力得多。」
「艾莉卡大人也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性喔？远比我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女人要强多了。」
「就可爱的方面来说，我也差不多喔。算了，总而言之！话虽如此，但『希望艾蜜莉得到幸福』的想法，在我心中同样强烈。」
「……还真是麻烦的性格呢。」
「我自己也这么想啊。不希望听到你说喜欢浩太，但如果你喜欢浩太又会想全力支援。真是头痛……两边都是真心话喔。」
说着，她叹了口气。
「……算了，如果要问我想说什么，就是『如果你喜欢浩太，就不要顾虑我』。」
「……」
「只不过如果是这样，我希望你也能告诉我一声……嗯，这算是任性吧。」
说到这里，艾莉卡从床上起身。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你只要从你的角度去思考、行动就好。不要顾虑……」
突然，艾莉卡闭上了嘴。接着，她一脸快笑出来的样子，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艾蜜莉见状十分讶异，正要开口时。
「对了对了，差点忘记一件事。艾蜜莉，这回盐草的『进货费用』，要从你的薪水里扣除喔？」
「……是。这是理所当然，要扣多少都没关系。」
说着，艾蜜莉便低下头。艾莉卡则一脸失望的表情。
「什么嘛，真无聊。应该说些『要、要多少钱？』之类的话，表现得慌张点吧？」
「……真的，不管要扣多少都没关系。」
艾蜜莉是打从心底这么想。艾莉卡「唉～」地叹口气，对她耸耸肩。
「好吧，那么……艾蜜莉，这次盐草的进货费用，就从你的薪水里扣除。」
「好——」
「两枚白金币喔？」
「——的？两、两枚白金币？」
已经说了「扣多少都没关系」还显得惊讶，实在很失礼。但是，这笔实在太过「便宜」的金额，让艾蜜莉不由得惊叫出声。
「虽然你也找了很多地方，不过……想想看，提起盐草会想到什么？」
「想到……？」
「『泰拉』的名产对吧？」
「……」
「毕竟今年是大丰收嘛，似乎多到没办法全部收成的样子喔。」
「呃……意、意思……是？」
看见艾蜜莉头上浮现问号的模样，艾莉卡微笑着说道：

「——那些盐草，似乎是浩太和玛莉亚他们彻夜在克莱夫特的田里收割的喔。」

「——！」
「浩太说过『这件事让玛莉亚小姐费了不少工夫』对吧？所以说，一枚白金币其实是工钱。克莱夫特也说替你添了麻烦，因此他不收钱喔？」
「可、可是，这——！」
「玛莉亚和浩太都说这样就好。所以说呢，你要付浩太和玛莉亚各一枚白金币喔？你真的很得人心喔，艾蜜莉？」
夜色已深，差不多该睡了——艾莉卡说完，挥挥手离开了艾蜜莉的房间。艾蜜莉则起身向她一鞠躬，直到艾莉卡的身影从室内消失为止。
「……」
艾蜜莉盯着艾莉卡离去的那扇门，口中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是『勇者』。」
支持魔王。
与魔王共舞。
和想象、创造新世界的魔王同在。
「……真的吗？」
得到魔王帮助。
得到魔王搭救。
当时，打从心底感受到的悸动，真的——
「……我不明白。」
是源自「勇者」这个身分吗？
「……我不知道啊，艾莉卡大人。」
还是……源自名叫艾蜜莉·诺茨费尔特的「女性」呢？

「……我——真的能爱慕浩太先生吗？」

艾蜜莉苦恼的身影，只有月色温柔地守望。

 




—幕间— Intermission
　　

「……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再消沉一阵子耶？」
雷因一进房间，伟伯劈头就这么说。而他听了只是耸耸肩。
「没什么消沉的必要吧？」
「是吗？你不是彻底败北了吗？」
「这个嘛……的确没错。虽然很遗憾，但我并不否认这点。」
看见雷因表现得不像嘴巴上那么遗憾，伟伯挑了挑眉，接着轻咳一声。
「……难得人家还想安慰你一下耶～真是遗憾呀～雷因。」
「我说过了拜托你别这样吧！我老实地告诉你喔，这很恐怖耶，伟伯先生！」
「真是的！雷因小气鬼！难得人家想把这丰满的胸部借你一用耶！」
「你那叫胸肌很厚！什么丰满的胸部啊！」
雷因双手抱住自己，身体不住颤抖。觉得这情景很有趣的男子——伟伯接着说道：
「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不过，这下子计划该转为信件的『第二张』了，没错吧？」
对于伟伯的确认，雷因「嗯」地点头。

「——加入泰拉的港湾整备计划。这次与第一张正好相反，是『认购』股票。」

这回换成伟伯点头，接着他嘴角一扬。
「算啦，最后还是收得很不错吧？」
「确实如此。就结果来说，还是顺利『认购』了泰拉港口的股票。而且，形式上是受到对方强制。以预想得到的范围而言，这该算是最棒的结果吧？」
「我也是喔。不久前还心不甘情不愿的我，就像换个人似地『认购』了股票。我原先还有点担心会遭到怀疑……不过幸好有了『庇护可爱的后辈』这个名目，让我能顺理成章地答应哟。算是多亏你栽了个跟头吧？」
「栽跟头……这都在计划之中啦，计划之中。实际上，我们也确实认股了对吧？」
「还在逞强。其实你很想得到艾蜜莉对吧？」
「……谁知道呢？」
「你从小到现在都没变呢～每当情况不对时，会习惯性地别过头去。」
伟伯这话瞬间让雷因十分扫兴，但他还是用鼻子「哼」了一声。伟伯看在眼里觉得十分有趣，接着说道：
「索妮亚殿下相当生气喔？嚷嚷着『放肆！』之类的话。」
「那、那是……啊，真是的！就说那是不得已嘛！」
说到这里，雷因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他打开上锁的抽屉，拿出一张纸亮给伟伯看。
「……这是卡洛斯一世……应该说菲利普大人的请求。他说『请你好好教训咱们的公主殿下』耶！我也不想扮演这种被人怨恨的角色啊！」
伟伯对语气不满的雷因微微一笑，接过那张纸晃了晃。
「伟伯先生记得替我讲两句话喔？就说『雷因完全要违逆索妮亚殿下的意思哟～』」
「我知道，之后我会好好帮你解释的。」
「真的吗？」
「真的。你就相信啦，我是你的师傅吧？话又说回来……」
他饶富兴致地看着雷因。
「实在不像你呢～雷因。你明明比较像会说『索妮亚殿下？哼！』之类的话耶。」
「索妮亚殿下真的很恐怖耶？该怎么讲……有种『不愧是蛇的女儿！』的感觉。不过那个年纪，脑袋就运转得非常非常快，我实在不怎么想当那孩子的『敌人』呢。还好，她是第十一子。」
「米德加商业联盟的年轻天才商人也会输吗？」
「目前不会输，今后……这个嘛，我想应该也不会输喔？我是这么想的啦。不过……」
雷因叹口气。
「——我讨厌劳累啊。」
「这么年轻就使性子啊？」
「因为我的前半生已经累完一辈子的份了。」
「不过，也有相应的报酬……让讨厌劳累的你有特地『劳动』的意义对吧？」
「……是没错啦。我得到了米德加商业联盟在索尔巴尼亚王国内的减税许可。」
「爱丽丝也很高兴吧？」
「……嗯，是啦……」
「而且……只要爱丽丝高兴，你也会开心吧？」
看见伟伯意味深长的笑容，雷因认命地垮下肩膀。
「是、是。就是这样！爱丽丝夫人也很高兴！我得到了她『好厉害！太厉害了，雷因！不愧是我的秘密武器！我最喜欢你了！』的赞美！还不知不觉有点想哭呢！我有恋母情结还真是抱歉啊！」
看见雷因「哼」一声别过头去，伟伯再度笑了出来。
「啊，真是的！这样很恶心耶，伟伯先生！」
「哼哼哼，抱歉啰？因为当年那个雷因小弟明明长得这～么大了，爱丽丝还是会把你当成可爱的孩子说『最～喜欢你』呢。」
雷因尽管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因为伟伯的笑容而没了劲，无力地叹息。
「……唉，算了。反正和你作对也赢不了。」
「唉呀？居然这么抬举我呀？」
「这是从初次遇见你一直到现在的经验。总而言之，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知道。必须『掌握』过半的港湾整备股份才行，对吧？」
「我这边五万、伟伯先生那边五万……还有十六万是吧。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希望有个三十万比较好呢。」
「这部分就交给我吧。毕竟以人脉这方面来说，我比较行。」
「喔？意思是有着落了？」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伟伯·马克斯喔？」
说着，伟伯展露笑容。雷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表示：
「能告诉我认股的是谁吗？」
「这·是·秘·密～」
「……伟伯先生。」
「有什么关系。之前人家已经听你的了，这回就听我的吧。弟子就该听师傅的话喔？」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至少『是谁』这点总该透露给我吧？」
「这点不用担心。我已经得到『许可』了。」
「许可？」
「我们需要征求『许可』的人，只有一个吧？」
「……伟伯先生，你这……」
「唉，跳过你擅自和对方联络这点我道歉。不过，我刚刚讲过了吧？『人脉』这方面，可是我比较行喔？」
雷因欲言又止，之后缓缓吐了口气。
「……我明白了。这次就交给你啰。」
「谢啦，我不会乱来的。」
「这点我不担心。那么，我还有工作要忙。」
「嗯～？」
「呃，不是『嗯～？』吧……那个，能不能请你回去？我还有工作！」
「不用那么凶也没关系嘛。再沮丧一点也行喔？让我来治·愈·你～」
「不要闭起眼睛把嘴靠过来！恶心！」
「居然说恶心……太过分了，雷因！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毒了！以前明明满口伟伯先生伟伯先生地跟在我后面——」
「请不要捏造记忆。」
「——呜。居然毫不动摇地吐槽，真是冷静呢……感觉会上瘾。」
「……你还真是不屈不挠呢。这让我有点尊敬，虽然一点也不向往。」
「真会说呢，这点你不是一样吗？」
「这种说法很失礼耶！你……嗯，虽然扭曲，却不屈不挠呢。」
说着，他笑了。
「『讨厌劳累』的你，为什么要特地演一出戏呢？」
「这……」
「是为了爱丽丝，对吧？」
「……」
「你这个人啊，为了爱丽丝真的什么都肯做呢。」
他觉得很好笑，又觉得很愉快。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她拯救了我。她让别扭地只会用扭曲角度看世界的死小鬼，走回正当的道路。既然如此，能让恩人开心……我自然会做啰？即使会累也一样。」
「你迷上了爱丽丝，对吧？」
「这点我不否认。毕竟我没见过比她更『美丽』的人。」
「就算是这样好了，一般来说会因此讨厌其他『美丽』的东西吗？」
「我并不讨厌喔？我不是讨厌，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

「——如果将爱丽丝夫人以外的『美丽东西』全部毁掉，那么爱丽丝夫人不就永远最美丽了吗？只是这样而已哟？」

说完，雷因咧嘴一笑。




—第七章— Chapter Seven
　　

索妮亚发表「认股宣言」后过了三天。泰拉首脑阵容与来到泰拉的商会代表们，聚集在公爵府邸的办公室。
「呜、呜呜呜……好、好紧张喔。」
看见办公室门前身体僵硬、表情忧郁的诺艾儿，浩太温柔地对她一笑。
「不用那么紧张，放轻松一点。」
「办、办不到啦！说起来，为什么是我啊！有更适合的……没错！像是艾蜜莉小姐！」
诺艾儿几乎是哭丧着脸看向艾蜜莉。艾蜜莉则是报以为难的笑容，转向艾莉卡。
「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但你来泰拉也不能只是玩吧？要好好工作喔？」
「呜……呜呜呜……人家早就把什么工作忘掉了啦！」
「……我会当作没听到。」
看见诺艾儿失意地趴在地上，艾莉卡无奈地叹气。
尽管诺艾儿本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具体来说，在艾莉卡问『这么说来，你不是来视察港口的吗？』之前，早被她抛在脑后——但上头终究是基于「视察港口」的名义才从拉尔齐亚将她派来这里。港口本身还没建成，因此诺艾儿一直用『哪有办法视察啊！』当借口到处玩，但既然要来视察港口，如果不参加这场决定今后港口走向的「经营会议」，事情可就糟了。
「我的肚子好像开始痛起来了。呃，这次就容我缺……」
「不可能让你缺席吧？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那么排斥啊？又没人要你发表什么意见。」
确实，参加经营会议的成员除了泰拉外，尽是些奥克纳大陆的顶尖商会。然而，对于侍奉弗雷姆女王莉兹、宰相洛特的诺艾儿来说，这些人在「地位」上根本不足以让她紧张。对于艾莉卡这理所当然的疑问，诺艾儿以面临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回答：
「我……实在拿这种正经的场合没办法，总是会有什么严重的失败。我曾经在王城女仆的任命典礼上踩到裙摆，也曾经把料理泼在洛特大人的头上……这么说来，我还把罗连特国王的假发——」
「停。呃……诺艾儿？」
「所以说！这种场合我实在没办法应付啊！」
她超乎预期的脱线事迹，让艾莉卡也不禁语塞。如果能碰到王城的人事负责人，艾莉卡大概会针对「到底是谁录用这孩子的？」这点逼问个一小时吧。
「这、这个嘛……好吧。总而言之，你只要闭上嘴坐着就好。我们会把事情摆平。」
听到艾莉卡这番话，诺艾儿「嗯嗯」地点头，紧闭双唇。艾莉卡看在眼里，总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什么非常令人遗憾的东西，叹口气转向浩太。
「那么……是不是该走了？」
「说得也是，那我们走吧。」
浩太听了点点头，打开眼前的门。沉重的双扇拉门，随着「叽叽叽」的声响开启。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他向已经就座的与会人员低头行礼，随即走上为了这天所设的讲台。接着他将手中文件「咚、咚」地敲了两下对齐，环顾室内。
「那么，各位有携带委任状吗？」
与会人员——总共五人，纷纷点头。
「……各位能在百忙中抽空与会，实在不胜感激。此外，也对各位能答应我方的委托，整合所属国家商会的意见一事，由衷地感谢。」
股份有限公司的决策机构中，有一种叫做「股东大会」。会议成员为股东，公司的重要决策，好比说总裁与执行董事等职务的人选，规定由股东大会选出——即使加了「名义上」这个附注也一样。顺带一提，日语中的「社员」是指股东，和公司有僱佣关系的人应该称为「从业员」才正确。
股东大会，几乎也是股东唯一能反映自身意见的场合。本来股东都应该好好出席股东大会，行使自己的权利，不过……随着会议时间与会议地点不同，总会碰到实在无法参加的时候。若是那些纯粹当成玩金钱游戏而购入股票的人，讲句实话，里头有些人别说股东大会，连公司的经营也毫无兴趣，他们只在乎股价的涨跌。而从公司的角度来看，也希望避免股东大会上出现太多「股东」的声音。虽然不至于像某国前首相说出「还是在家睡觉比较好」之类的话，但无论是谁都不会希望听到对自己不利的事——即使这件事正确无误。(注2)(注2 此处指日本的前首相森喜朗。他曾在竞选时公开表示，那些尚未决定投票对象的人，都该在国会选举当天留在家中睡觉。)
「那么……各位，能否请各位出示委托各位担任代理人的委任状呢？」
当双方意见一致时，就要受到「委任状」这个系统的关照了。如字面所示，这是将权利「委任」给代理人的文件。
「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应了声「遵命」后轻轻点头，在来到泰拉的各国商会——其中代表母国商会的大商会——负责人之间收取文件，并将它们交给浩太。确认过张数与内容后，浩太点点头。
「……确认无误。那么，再次向各位致上深深的谢意。本来应该请每一位股东都出席才合理，但这栋公爵府邸实在不大。如果邀请所有人进行讨论，纯以空间来说——」
「闲话就免了。」
房间中央一名始终抱胸闭目养神的男子，以算不上大却清楚的声音打断浩太。
「这家叫做『港湾整备』的公司，会接收、斟酌我们商人的意见，这点我已经明白了。在进行决策时会花掉很多时间这点也是。我没打算自贬为愚昧的群众，但我还是晓得寡头决策比较快、比较方便。」
「——亚柏先生。」
「这并不只是为了泰拉的利益，而是各取所需。时间宝贵，请继续。」
「了解。」
罗连特王国首屈一指的商会——莱因哈特商会的隆德·迪·泰拉分店长亚柏，继续闭目养神。浩太向他一鞠躬，随即用眼神向艾蜜莉示意。艾蜜莉轻轻点头后，将资料放在每一位与会者面前。确认全员都拿到后，浩太开口：
「……各位，都拿到资料了吗？那么，请容我说明这项由隆德·迪·泰拉制订的经营计划。」
听到浩太这句话，所有与会人员都看向资料。
「首先，请各位看手边资料的第一页。上头所写的内容，是关于这次建设的合计工程费用，预定花费九十八万枚白金币。接下来第二页，这里列有各资材的详细采购价。请想成是木材、石材，以及其他港口所需要的资材一览表。」
室内各处传来翻页的声音。这时，房间右边，座位最靠近门口的男子迅速举手。
「请说，洛伊德先生。」
浩太点名后，维斯特利亚材木商事的隆德·迪·泰拉分店长洛伊德站起身。他身子瘦削，有对让人想到狐狸的眯眯眼，脸上挂着人称「简直像戴着面具一般」可能从未消失过的笑容。
「这份计划书上的木材价格，是不是有点贵呀～？如果是咱们商会，应该能用更便宜的价格进货喔～？」
他拉长的语尾令人印象深刻。
「木材是公共建设的基础。确实以现在的市价看来相当贵，不过考虑到今后——或许会涨价也说不定的『可能性』，这在发包阶段来说是个能接受的数字。换言之——」

这就是我们所考虑的「价格」。浩太说道。

「……嗯～这样看来……不错嘛～既然如此，我倒希望别找外人，直接由我们来卖呢～」
「请务必这么做。啊，当然了，即使您进货的成本比这个『价格』还便宜，我们也不会杀价。这部分的差价，当然就是贵商会的利益。这是对『行销上的努力』表示敬意哟？」
「可以将这个价格当成最高价？」
「请您这么认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魔王』大人，一点也不吝啬呢～这下子，无论如何都非得帮忙不可了呢～」
「谢谢您。还有其他疑问吗，洛伊德先生？」
「很够了～非常谢谢你～」
依旧挂着招牌笑容的洛伊德坐下。这回换成亚柏换手似地起身。
「慢着。港口所使用的木材，在资材中用量最大。你打算全部都从洛伊德那边弄吗？」
「讨厌啦～亚柏先生。这是『行销上的努力』喔，『行销上的努力』。毕竟向咱们商会进货最便宜嘛～就算那是『最高价』，还是便宜点比较好吧～浩太先生也这么想喔～」
「……喔，你这话很有意思嘛，洛伊德。你是想说我们的商会推销得不够努力吗？」
「如果不甘心，你就从自己家进更便宜的货怎么样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喔，洛伊德？」
洛伊德还是老样子满脸微笑，亚柏则以仿佛能杀人的冰冷目光瞪着他。现场气氛一触即发，而让场面和缓下来的，则是浩太「啪、啪」的拍手声。
「要继续啰，亚柏先生。请看第三页。」
「……」
「拜托你，亚柏先生。」
对于浩太的恳求，亚柏哼了一声后坐下。仍旧一脸不满的他，翻到第三页。
「——喔？」
「第三页是港的设计图。至于工法本身，我们想采取罗连特王国的主流工法。听说罗连特的工人们，盖一栋坚固的建筑物可说是易如反掌？」
「因为罗连特常下雪嘛。要盖出不管雪积多厚都不会垮的建筑物也行。」
「那么，就要请贵国将这种坚固『出口』到泰拉了。啊，当然，要请『罗连特王国』的人来。那么，亚柏先生？」
「嗯。这么一来，人才——关于建筑的部分，就由我们罗连特的商会负责吧？」
「那就麻烦您了。」
「浩太先生～？常下雪的罗连特和温暖的泰拉，没必要盖同样的建筑吧～？如果是泰拉，我觉得盖更俭朴一点的建筑也行耶～？」
洛伊德从旁插嘴。那张笑容依旧却看得出有些不满的表情，让浩太对他微微一笑。
「不坚固的东西和坚固的东西相比，还是坚固的那边比较好吧？」
「但也没必要盖得坚固过头不是吗～？说穿了，只要不会坏就行啦～顺带一提，要是用咱们这边的盖法会更便——」
「那么，这个理由如何呢？」
「——理由？」
浩太对惊讶的洛伊德点点头。
「因为我喜欢罗连特的设计呀。」
洛伊德瞬间愣了一下。
「——噗……呵呵呵。」
接着，依旧挂着招牌笑容的洛伊德笑出声来。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就没办法了呢～」
「您能够明白实在是太好了。」
「哪里哪里～咱们也有得赚嘛～那就没问题啰～」
说着，洛伊德再度愉快地笑了几声。他瞄了亚柏一眼，心满意足地坐下，浩太见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么轮到下一部分了。接着是——」
「能不能打扰一下，浩太？」
「——伟伯先生？」
听到浩太这么说，伟伯立刻站起身。他一面展现一如往常的虎背熊腰肉体美，同时以慢动作环顾室内。
「感觉有很多事擅自有所进展，让人有点不高兴呢～」
「……这还真是失礼了。的确，没有先向大家确认就擅自推动话题，这点确实是我方疏失。」
「唉，这就算啦～与其说算了，不如说没办法？」
说着，他看向亚柏与洛伊德。
「我说啊～？这座『港』的股份，你们有多少呢？」
「我……应该说，委托我的一共有十万股。」
「我这边是九万股喔～」
伟伯看着先后回答的亚柏、洛伊德，接着将目光转往玛莉亚的方向——略过她直接看向雷因。
「雷——」
「先等一下……这算什么啊！伟伯兄！为什么略过我这里啊！」
「因为，玛莉亚你那边只有一万枚的股份对吧？」
「呜！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这点分量，就跟没有一样喔。应该说……玛莉亚，你是『专任』对吧？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你是不是该再加把劲呢？索尔巴尼亚内部好像也没整合起来耶？」
「噗咕！人、人家很在意耶！」
玛莉亚遭受几乎让她摔下椅子的重大打击，伟伯则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再度看向雷因。
「所以呢？雷因的……来姆都市国家同盟呢？」
「加上我这边，总共十万枚的份。」
「当然，委任状——」
「已经拿了。」
「刚才浩太的提案，你是赞成？还是反对？」
听到伟伯这句话，雷因瞄了浩太一眼，又看向艾蜜莉，最后缓缓吐了口气。
「……以现状来说，没什么特别反对的必要。」
「这么一来……雷因、亚柏、洛伊德……顺便加上玛莉亚，总共三十万枚的股份。既然泰拉拥有的股份是五十万枚，也就是说剩下五十万枚已经取得过半数了，对吧？这么一来，这个案子不就等于『认可』了吗？」
「确实如此。正如一开始所说的，我们会站在多数那一边。」
「那么，我在这时候表示异议也没用对吧？这么做就跟耍赖一样了吧。」
「耍赖……那个，伟伯先生，当然，利益也会回馈到伟伯先生……应该说，拉尔齐亚的各商会身上——」
「嗯，我是打算这样喔？」
「——的……咦？您、您明白这件事？」
「那还用说，我也没打算做慈善事业呀。我会确实地收取利益喔～」
说着，他露出和蔼的笑容。
「所以说，我能不能提供一个方案呢？」
「……提供方案……是吗？」
「不行吗？」
「……不。无妨。」
没理由拒绝——浩太这么想，于是指定伟伯请他发言。伟伯说了声「谢谢」，再度环顾室内。

「——关于这次的港口建设计划……其实，我有点反对呢。」

他扔下一颗炸弹。
「——咦？」
「啊，抱歉。我的用词不太好。我并不是『反对』……这个，资材采购？这部分呢，我想做一点改变。」
「改、改变？改变是指？进货对象吗？但是伟伯先生，这部分就跟刚才说的一样——」
「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更为根本的部分，我想换一下采购的东西啦。」
「采购的东西？这……比方说，不用木材改用钢铁，像是这类的吗？」
「嗯，就是这种提议。不过，我提议采购的东西可不是那些喔？」
他微微一笑。
「我们就用这一百万枚白金币去买吧？」

又一颗。

「——买索尔巴尼亚国债。」

炸弹掉了下来。

◇◆◇◆◇◆

现场静得简直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室内弥漫着谁也无法开口的气氛。
「——伟伯先生？您……您刚刚说什么？」
好不容易，浩太才开口打破这股沉重的静默。
「我们去买索尔巴尼亚国债吧？五十年的长期国债。这一百万枚白金币，五十年后似乎会变成一百一十万枚回来喔！换算起来每年能赚两千枚白金币呢！哇～！真划算～」
相对于声音沙哑的浩太，伟伯则是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说道。或许是脑袋总算跟上了吧，艾莉卡立刻站起身。
「伟伯！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提议有那么奇怪吗～？」
「当然有啊！用一百万枚白金币去买索尔巴尼亚国债是什么意思啊！这是用来建造港口的钱！你明知道这点——」
「港还是会好好建造哟。」
「——还说这种……你说什么？」
「毕竟是索尔巴尼亚的长期国债嘛。形势一片大好的索尔巴尼亚喔？这一百万枚白金币，会确实带着十万枚的利息回来，不必担心喔。」
「你、你在说什么啊！用一百万枚白金币买索尔巴尼亚国债，这样要怎么建造港口啊！」
「所·以·说，建造得了呀，艾莉卡大人。五十年后就会全额归还了嘛。所以我们就能建造港口啦。」

——只不过是五十年后啰。伟伯说道。

「这、这种事怎么能认可啊！」
浩太焦急地喊道。伟伯看着他，一脸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歪头问道：
「为什么？」
「你、你问为什么……」
「认股时有说过这种事吗？」
有说过什么时候要动工，什么时候要完成吗？
「我不记得有提过什么时候要动工喔？那么，五十年后再动工也没问题吧？」
「——！」
「更何况，浩太？你说过了吧？不管向『谁』采购『什么』都不会有意见，这些由我们决定。所以，我才要提议，向『索尔巴尼亚』买进『为期五十年的长期国债』呀？」
「这……这……」
「不过，这毕竟是提议，要是大家反对可就行不通啰。不过，由我统整的十万枚白金币股份，已经针对这点得到共识了。」
伟伯最后补了一句「可别怨我喔」，随即坐下。就像要换班似的，雷因跟着起身。
「我也赞成伟伯先生的意见。我们米德加商业联盟与来姆都市国家同盟的十万枚股份，赞成买进索尔巴尼亚国债。」
「雷因先生……您刚刚才说过赞成——」
「那是『以现状来说』喔？现在状况不一样了吧？」
对于浩太挤出的质疑，雷因冷笑一声。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因为那种程度的『手下留情』就轻易改变立场吧？」
雷因就像要嘲讽浩太的惊愕般又笑了一声，然后坐下。
「我、我反对！你们在说什么啊！浩太兄！萨奇商会这一万枚表示反对！我们赞成这份泰拉领制订的经营计划！」
「唉呀？玛莉亚反对啊？」
「那、那当然！伟伯兄，你这是背叛！」
「骗人与被骗是做生意的基础吧？」
「即使如此也一样！你做这种生意，有脸面对天上神明吗！」
「我虽然签下了『认购股票』的契约，却不记得有说过会答应泰拉讲的每一件事喔？还是说，你要我无条件地赞成泰拉的经营计划？哇，不愧是『专任』呢！真是专任的模范！」
「没、没这回事！虽然不是这意思……」
「——你们这些家伙真吵。给我安静一点。」
某人就像要制止玛莉亚与伟伯舌战般出了声。
「亚柏……先生。」
「是啊！亚柏兄！亚柏兄会站在咱们这一边对吧！」
玛莉亚跳下椅子，连滚带爬地跑到亚柏面前。亚柏瞄了她一眼，开口道：
「我们莱因哈特商会，以及罗连特的商会，不支持『任何人』。」
「不、不支持任何人！你怎么能——」
「我们只站在利益那一边。」
「——说……利、利益？」
亚柏将玛莉亚的疑问当成耳边风，翻起手上的资料。
「……计划本身绝对不差。而且，罗连特是个多雪的国家，冬天的工作不多。如果不止提供眼前的利益，还能确保安定的雇用关系，就能带来国家利益。」
「这、这么说来亚柏兄！」
「认可。莱因哈特商会，以及将股份委托我等的这十万枚白金币股份，认可泰拉领的计划。」
「非、非常感谢你，亚柏兄！」
「刚才说过了吧？我们只会站在利益那一边。」
说到这里，亚柏再次闭目养神。玛莉亚不禁合掌向他膜拜，接着瞄向洛伊德。
「那个……洛、洛伊德兄要选哪一边呢？」
「我吗～？」
听到玛莉亚这句话，洛伊德露出和蔼的笑容。
「这个嘛……老实说，我们不像亚柏先生那样有『国家利益』之类的高尚考量喔～简单来说，只要自己能赚钱就好～」
「既、既然这样！」
「嗯～确实买索尔巴尼亚国债是个很有魅力的选择喔～？再怎么说也是索尔巴尼亚嘛～虽然赚不了太多，但确实的收益也很有魅力喔？话是这么说啦～」
他弹了一下手中的文件。
「对不起啰，伟伯先生。这项计划的利益比较『美味』～所以说，用这笔钱买索尔巴尼亚国债什么的……不考虑喔～我没办法支持。当成维斯特利亚的各商会意见都和我一致也无妨～维斯特利亚各商会的九万枚白金币股份，支持泰拉的提案～」
看着始终微笑的洛伊德，伟伯面露苦笑。
「这样好吗？亚柏和洛伊德都这么想？」
「当然。」
「那当然啰～」
「……这样啊。不过……浩太？」
说着，他看向浩太。
「——你之前说过吧？这间『公司』是以多数决做决议。」
「……我说过。」
「泰拉会支持多数派所赞成的事。」

——你这么说过对吧？伟伯说道。

「——！」
单纯的确认。尽管如此，浩太背上却窜过一股恶寒。
「……怎么样？」
「我……说过。」
自己遗漏了某些事。
「请、请等一——」
「你真是死到临头还不认帐呢，伟伯兄！你们那边伟伯兄和雷因加起来，是二十万枚白金币的股份！我们这边则有我、亚柏兄、洛伊德兄三人，一共——」
玛莉亚打断浩太说到这里后，嘴巴停住了。
「——二十……万枚？咦？数、数量一样？」
玛莉亚愣住了。浩太见状，看向最后的股东——一个人拥有十万枚白金币股份的索妮亚。
「——索妮亚小姐。」
「我吗？」
「嗯。剩下你的意见了。」
「没错，妮亚！就在最后大声地说出来吧！给那个恶心的肌肉棒子——」
「你说谁～是肌肉棒子啊——！」
「咿——！果然！果然碰到这种场合就没好事！」
诺艾儿坐在椅子上发抖。索妮亚看着她苦笑，接着缓缓站起身，环顾室内。
「刚刚那应该是自作自受吧……也对。那么，我就大声地说出来！」
「嗯，对！就是这样！」
「好的！我，索妮亚·索尔巴尼亚——」
「上啊，妮亚！」

「——支持买进索尔巴尼亚国债。」

「就是这样！妮亚对于买索尔巴尼亚国债这件事——呃，欸？咦——！」
索妮亚满怀歉意地对诺艾儿低下头，接着看向浩太。
「——我也有不能相让的东西。」
她给了傻在原地的浩太一个笑容。
「……为……什么？」
「唉呀？我没说过吗？」

一个与蛇的女儿十分相称的狰狞笑容。

「——认股并不代表我赞成您要做的事。」

【插图P377】
 




—尾声— Epilogue


「陛——又来啦！」
菲利普抱着堆积如山的文件，造访索尔巴尼亚国王卡洛斯一世的办公室。看见有如历史重演一般的景象，使得他将手中文件摆在桌上抱头惨叫。
「嗯？喔喔，菲利普。欢迎光临。」
「谁跟你欢迎光临！这是怎样啊！」
跟前几天一样放在桌上的那些「布兰」——比上次还要多了两成，而且盘中的布兰海上面还盖起一座甜点城堡，令菲利普盯着它们叹气。卡洛斯一世见状苦笑，挖了一口盘中的布兰。
「唉呀～这个还是一样好吃……只是量多了点。」
「这已经不叫多了……怎么？又送慰劳品来啊？」
「是啊。这次也是自己拿来王城，却连没名字都没留就回去了。这位布兰女孩真是脱线呢。」
「虽然我想讲的话一大堆，像是『什么叫布兰女孩啊』、『这算脱线吗』、『真要说起来怎么看都很可疑吧』之类的……不过还是算了。」
「拜托你啰？要是现在听你发牢骚，我觉得我应该会食物中毒。」
「咦？身体不舒服啊？」
「你看这么多布兰，我已经吃了一半耶？当然会觉得难受啊。总觉得想吃点辣的。」
「节哀顺变。嗯，努力吃吧。」
「难得人家为我做的嘛，我会一点不留地吃干净。」
说归说，卡洛斯一世的汤匙却毫无动静。菲利普见状叹口气，将汤匙从国王手中抢走，挖了一口布兰放进嘴里。
「……菲、菲利普！」
「怎样？我想你一个人吃应该很辛苦，才出手帮忙的耶。」
「不、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意思……喔，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啊，陛下？就算是为了陛下你做的，这个量要一个人解决还是办不到吧？重要的是这份想吃的心，那个……什么来着？布兰女孩？她也会原——」
「不是啦！我不是在说这个！」
「——好啦，不然是什么？」
看见菲利普一脸讶异，卡洛斯一世吸了两秒钟的气。

「刚刚那是——间接接吻啊！」

「你纯情少女啊！」
紧接着，菲利普的怒吼响起。他迅速拔出藏在背后的纸扇，让纸扇带着清脆的「啪」一声发挥其威力。
「……我说啊，菲利普？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国王陛下耶？让身为臣下的你用纸扇砰砰砰砰地教训成何体统？话说回来，你背后随时都会放把纸扇啊？」
「见陛下的时候会放。如果不想被教训，那就振作一点。」
「我觉得自己已经振作了耶。」
「……彼此认知的差异之大，倒是让我相当错愕。唉……也罢。」
菲利普一副头痛的样子——嗯，实际上也很头痛就是了——总而言之，他再次叹气，从方才摆在桌上的那堆文件里拿起最上面那份，递给卡洛斯一世。
「拿去。」
「……这什么啊？」
「卡托港的整备案。卡托商人又送来一次，明明已经说过没钱了。」
「……嗯～卡托港的啊～」
「学不乖对吧？都说过不行了。」
说是这么说，菲利普却扬起了嘴角。而卡洛斯一世也和他一样，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好！那你能不能做个预算案来？整备港口的预算案！」
「……唉，先等一等，陛下。泰拉港口的整备会议是今天吧？等他们结束再弄就好了吧？」
两条蛇相视而笑。
「话又说回来……这主意可真妙呢，陛下。」
「对吧？多夸奖两句也行喔？」
「嗯，干得好、干得好。」
菲利普随口敷衍讨称赞的卡洛斯一世，嘴角再度上扬。
「——掌握『泰拉港湾整备股份有限公司』过半数的股份，让他们认购一百万枚白金币分量的索尔巴尼亚国债，是吧？唉呀，老实说，我真的认为这是个好方法呢。就某方面来看，或许该说幸好『第一张』没成功吧，陛下？」
「第一张……啊，『打烂港湾整备计划方案』？」
「命名毫无美感就是了……嗯，就是它。如果那个方案成功，卡托港就没办法整备了嘛。」
「这个嘛，首先到头来国债不还不行，而且如果港口泡汤，就非得买下雷因和伟伯那边的股份不可了吧？何况还要支付那两家商会手续费呢。考虑到这些之后，『第一张』在没有支出这方面比较有利。」
「是这么说没错。毕竟有损失就得弥补，那一百万枚也不可能完全拿来用……不过就算这样，将那二十万枚和手续费扣掉后——」
「是啊。手边还会留下将近八十万枚的现金，我就是这么打算。」
「虽说非还不可，但毕竟是五十年的超长期债嘛。从年数来看，利息也跟免费差不多……真是个好方法呢。」
「对吧？实际上，只要手边有现金就什么都能做。整备卡托港也好、制造索尔巴尼亚转让证书也好、整备大道也好……什么都能做，而且还能马上做喔？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好处吗？」
「时间就是金钱，对吧。我也这么想。」
说着，菲利普从怀中拿出另一封信，交给卡洛斯一世。
「这是什么？」
「另一位『核心人物』送来的信。」
「核心人物——唔。我不太想看耶。里头应该写了满满的怨言吧？」
「上面写着『先让菲利普读也无妨』喔？让我读也是可以……不过嘛，陛下？节哀顺变吧。」
相对于脸上露出讨厌笑容的菲利普，卡洛斯一世则是板着脸打开了信。他愈看眉头皱得愈紧，让菲利普不由得笑了出来。
「……不要笑啦～菲利普。『伟伯邀我加入。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会认购股票。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在父王的手掌心上「跳舞」，所以我也不会要您还这笔钱，还请放心。只不过，今后请不要再来碍事！』……喔喔，好可怕。要是我不听会怎么样啊？」
「唉，我也觉得索妮亚殿下有点可怜就是了。十万枚白金币可不少……而且如果『第一张』可以解决，这笔钱就不用付了耶？」
「没关系啦，因为她存了很多钱。而且说实话，这次她的自作主张不值得鼓励对吧？都是因为她脑袋转得稍～微快一点就得意忘形……这应该能当个好教训吧？」
「十万枚白金币吗？好贵的教训啊。」
「真要说起来，『第一张』的计划被破坏，有一半是她自找的。自作自受啦，自作自受。良药苦口嘛，没关系啦。反正又不会死。」
「……唉，是没错，反正又不会死。」
说着，菲利普耸耸肩。卡洛斯一世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张大嘴巴又吃了一口布兰。他愉快地大嚼着布兰，再度将汤匙朝向菲利普。
「……魔王啊……真的多亏了他啊。」
对吧，菲利普？卡洛斯一世问道。看见他不带感情的眼睛，菲利普只是耸耸肩回应。
「这么一想，魔王大人还真可怜呢。难得为了对抗咱们而订立建港计划。」
没想到，最后却反而在索尔巴尼亚的「跃进」上帮了一把。卡洛斯一世说道。
「——不过嘛，反正用了那种方法，迟早都会变成『这样』的。」
说着，他看向手边的布兰。
「……我也不是不明白浩太的考量。没有的东西就从有的地方拿来，我也认为这个主意本身没有问题。」
话虽如此——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能交给别人吧？」

「……嗯，是这么说没错。」
「泰拉是个好地方。商人、领主，以及魔王同心协力地让它发展。只不过，这个『发展』本身就有隐忧。」
卡洛斯一世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的布兰摇晃，上头的甜点城堡无力地倒塌。
「到头来，泰拉的『发展』毫无基础。这种发展，建立在非常、非常脆弱的根基上，只要一点点冲击就会倒塌。」
「……」
「所以……才会失败。」
说着，他又挖了一口。
「真难看。」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会好好享用。」
挖啊挖。
他无情地摧毁了制作精美的「甜点艺术」，满足地又一口。
「……嗯……好吃！真好吃！」
是指甜点城堡？
「真好吃啊～」
是指布兰？

「——『这东西』……真的好好吃呢。」
还是——指泰拉呢？

没人说出答案，只有卡洛斯一世大快朵颐时发出的笑声，在室内回荡。

 




后记

感谢各位拿起弗雷姆王国兴亡记第三集。大家好，我是疎陀。多亏各位支持，第三集发售了。第二集的告知说「今秋发售！」却拖到冬天，这点在此致上深深的歉意——不过原稿还没有完全结束喔？在写这篇后记时，其实真的连书出不出得了都不知道喔？虽然看起来很像「原稿还没写完不过先写后记……」但真的是这种状态喔？「既然您正在阅读这篇后记，想必已经顺利发售了吧」已经变成「当您读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经不在了吧」的状态啰……失礼了。这不对劲。一开始和责任编辑草P先生谈到第三集时，我应该说过『啊，我会在八月中交稿喔』之类的话才对，不过……天狗！是天狗干的——啊，是。不好意思，是疎陀干的好事。
总、总而言之！尽管如此这般出了很多状况，但第三集总算也发售了。希望品质足以回应各位长时间的期待就好。应该说如果没有就糟了。
以故事的内容来说，这本第三集是「完全原创」。本来弗雷姆王国兴亡记是将「成为小说家吧！」连载的作品书籍化而成，但这回则写了满满网路版所没有的篇章。论厚度恐怕在overlap文库里能名列前茅吧。我想应该也有读者从后记开始读，所以尽量避免泄漏剧情，不过……本集最大看点绝对是艾蜜莉的婚纱。详情请看本篇！
而在这本第三集的前一天，广播剧CD也发售了。声优们的高品质演技，让疎陀如痴如醉。推荐一起购买！应该说这次真的买了也不亏！是连『弗雷姆王国兴亡记？有点……』的人，也能享受声优们美声与Yuugen老师插画的优秀水准喔，真的。这部在网路上一点一点写下的弗雷姆王国兴亡记，居然变得能在这么多地方让人看见……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在此向提携弗雷姆王国兴亡记的各位与读者大人们，致上最大的谢意！还有，下次的第四集也请各位务必多关照，那么就以这句话代替收尾，后记在此——

——嗯，这次也是四页呢。

四页是个微妙的数字对吧。跟什么触霉头无关，而是有种「长不够长，短不够短」的感觉。不过既然以文笔领钱，那么在页数内写得漂漂亮亮也是工作吧——要这么说确实没错，而且如果说些多余的事，导致人家说『那么，下次开始加倍』也很头痛。不过嘛，再怎么说页数都还有剩……那就聊聊日前参加酒会的事吧。
我的酒量虽然不怎么好，但是很喜欢酒会的气氛。一来喜欢看见大家兴高采烈地享受，二来平常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可能展现另一面，因此我通常会积极参加。然而，我会期待看见别人的另一面，就表示人家也会有同样的念头。
「喂喂，我前阵子在漫画上看过耶。」
「看过什么？」
「漫画家和编辑，只要喝醉一定会因为『漫画论』之类的东西吵起来吧？你们那边也有吗？像是每逢酒会就为了轻小说论大战一番之类的！」
相对于两眼闪闪发亮的友人，我则是面露苦笑。嗯，我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大家应该会聊些「所谓的主角啊！」或是「所谓的女主角啊！」或是「伏笔这东西啊，就该放得久一点再回收嘛」之类的话题。
「没啦。」
「咦？没有吗？我还以为会变成『果然还是把那个女主角往前推比较好』之类的批判大会耶？」
「那什么痛苦的酒会啊？拜托你饶了我吧。」
他的心「啪叽」一声碎了。
「唉，也是。在酒会上抱怨工作也太惨了。那么——」
「不，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样？」
「轻小说相关人士的酒会——我从来没参加过。」
「……」
「……」
「……在业界没朋友？」
「才、才不是！我才不是没朋友！」
酒会的气氛顿时变得像守丧一样。只、只是因为我住得偏远，所以实在没机会去！虽、虽然我确实没直接和作家聊过！应该说，我连编辑部都没去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找我去参加酒会的印象，但我真的不是没朋友！
……拼命否认反而更奇怪对吧。不过就像这样，页数也填得差不多了。虽然被说「没朋友」，但我会精进自己不输给这种处境，希望各位今后也能继续陪伴我！

平成二十六年十一月某日　疎陀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