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8-02 10:5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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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绯色魔法使
本卷名称：第三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桜羽@轻之国度

「朱砂」意外五天后，负责资源申请的联邦审查官来到位于艾德米若的库亚总公司。这时，该帮凯利捅的漏子收拾善后的部分，洁思敏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库亚帝国」飞过暂停通行的「航站」的官方纪录当然删除了，对报导机构的约束、现场目击者的安抚等等，也全部滴水不漏。

当时看到「库亚帝国」跳跃的「航站」职员、等候的船只上的工作人员与乘客，大致有一百多人，其中也有人做了个人影像纪录，但洁思敏私下运作，将这些纪录全部买下来。不用说，事前仔细调查有无复制备份是一定要的。

唯有目击者的记忆无可处理，但这件事若没有影片作为证据，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更何况与大肆报导相比，这个数字可说是微乎其微。

此外，知道当时「库亚帝国」是由凯利•库亚手动驾驶的，就只有「陨石眼」和「蓝色星云」的职员，但不知是使了什么封口的手段，从他们嘴里连凯利•库亚的凯字都听不到。两个航站的管制官说明当时的状况：航站虽然一直暂停通行，但在「库亚帝国」跳跃之前，「碰巧运气好」呈现可跳跃的状态，才发出跳跃许可，准予跳跃。

凯利目瞪口呆地说：「滥用权力也要有个限度。」

但洁思敏却面不改色地说：「你说错了，是滥用财力，我只是个一般百姓，不具有任何形式的权力。」

「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只不过，凯利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因为申报的「门」毕竟还是有问题。

一旦发现新的「门」，便有义务向联邦申报，虽然联邦两个字听来单纯，但其中有非常多的单位，这次出动的是调查局。

一封致洁思敏的公文送到库亚总公司，文中表示想针对已提出申请的门详加请教，请求会面。

采取书面方式多半是因为距离的关系，因为联邦若要与艾德米若直接通话，会产生相当大的时间差。

洁思敏也发文回复，表示那两个「门」虽是用自己所有船的名义申请，但实际上发现并申请的是自己的丈夫。

洁思敏立刻收到回信，这次是以通话的方式，而且令人吃惊的是，调查局的审查宫已经抵达艾德米若星系内的「第五行星前航站」。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但我非常希望能与库亚先生会面，实际面谈请教，可否请库亚先生拨冗相见？」

由于是与库亚财团总裁直接通话，对方的态度非常客气，但这毕竟是官方的要求，而且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洁思敏选了时间，请对方在总公司见面，然后切断了通话。

「调查局说要来。」

「就公家办事来说，速度还真快，那件事果真不太妙？」

「那还用说，当然不妙。」

凯利可是一次申报两个未知的「门」，而且申报后立刻进行跳跃，联邦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洁思敏坐在一张厚重的真皮椅上，严正提醒凯利：「我想你也知道，不过你可千万别给我露出马脚。」

「我这么没信用啊？那不然你也一起出席好了？」

凯利正懒洋洋地躺在客用长椅上看报，操作遥控器显示一则则新闻。

「又不是侦办违法案件，他们只是来了解状况而已，我们俩一起接见也无所谓，这就叫作夫妇的特权。」

「不，既然对方说要见你，我就不能出面。」洁思敏坚决地说，然后又自言自语般加上一句：「只不过，要是你没办法处理干净，倒是有必要采取对策。」

「对策？」

「必须封口不是吗？」

那双带蓝的灰眼冷冷发光，不用问也知道她打算如何封口，凯利躺着，故意打趣地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就算你这么做，反正他们还会再派人来，那你要拿他们怎么办？」

「所以我才叫你别把事情搞砸了，造访总公司的联邦官员接二连三发生不幸很不自然，而且又麻烦得要命。」

凯利耸耸肩，笑得更乐了。

「我真的觉得和你比起来，我还算是个善良守法的老百姓啊！」

库亚财团总公司大楼是一幢小巧的建筑，建于一大片草地中。这幢建筑物在高楼林立的艾德米若中央政府所在地略显特异，尤其是首次来到的人，多半会歪着头怀疑：这真的就是那个大财团的总部吗？

然而，在那片显得无谓宽阔的草地上，有许多保全来回巡视，而且一踏进大楼内，装潢确实气派无比。

联邦调查局的审查官依约准时出现在总公司大楼，他的身材中等，穿着朴实的西装，态度温和稳重不起眼，说起话来十分含蓄内敛，年纪大约四十五、六岁。他名叫麦魁，而这位麦魁审查宫还带来了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联邦警察海塔瓦警官。

警官的态度则与稳重相去甚远，无论是在职员接待时、被带往会客室时，全神戒备的眼神都媲美即将狩猎的猎犬。

听到对方是警官，凯利做出略感惊讶的神情。

「没想到警方的人也同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是啊，就是有事无论如何都想要向您请教。」

海塔瓦警官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眼前这个拥有库亚副总裁头衔的男子的脸。那眼神之锐利，不禁令人担心凯利脸上会被戳出几个窟窿来。

警官非常公事化地说明了自己的职务内容，确认「库亚帝国」提出门的申请时间与「库亚帝国」后续的行动后，更是死盯着凯利。

「你一定是在你的船——正确地说，是你具有船长权限的船——申报后就跳过了那两个『门』，否则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内抵达『蓝色星云』。但是，在联邦收到发现门的通知的那一刻，你的船宣告的所在地是克兰奴乙星系的『破折号』站。更奇怪的是，从那个位置，探测器是无法侦测到那两个『门』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番话的语气虽然平和，却掩饰不了背后的狠劲，等于是在说「看你怎么解释」！以当场的气氛，要是凯利一个对答不善，他马上就会扑过来。

但凯利却不把警官的杀气当一回事，微笑点头说：「警官的疑问很有道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门』不是那时候发现的。」

「喔？您的意思是说，您早就知道那个坐标上有未知的门啰？知情不报！您知道这是违法的吧？」

「哎，警官，请别激动。」麦魁审查官赶紧打圆场。不，那语气与其说是打圆场，不如说是指责。

对方是重量级人物，可不是一般百姓，对这两者的态度必须严格加以区别，这是公家单位的常识。更何况对方是库亚财团的副总裁，和一般人的等级差了何止千百倍。

麦魁审查官向凯利低头行了一礼，态度加倍温和有礼，说道：「若是惹您不快，还请您大人大量别见怪。但是，老实说，警官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基于职务，我也想请教您这件事，这两道门的申请为何有所延误呢？」

审查官这番话说得极其恭谨，却若无其事地切中核心。然而，凯利的回答则更加若无其事。

「我忘了。」

海塔瓦警官从椅子上跳起来。

「忘了？以寻门为生的人却忘了发现的『门』！天哪！天底下竟然有这种事！」

凯利一副由衷感到困惑似的摊开双手。

「您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啊！若您质疑我为什么不申告，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啊，警官，知道有『门』但不申告，只有在擅自使用『门』来图利，或是用来从事非法活动的时候，才构成犯罪吧？」

警官顿时为之语塞，反而是审查官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未经开发的『门』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但其中具有明显利益，因此我们也才会特别提防特定的个人将『门』私自据为已有而不当图利，或是用来犯罪。」

「也难怪，『门』这样的自然现象经过实用化后，可带来莫大的利益，因此也才会有『寻门猎人』这个行业。然而与此同时，发现之后却没有实用化的『门』也很多。」

凯利好像想起什么般笑了。

「警官先生，对我们寻门猎人来说，找到『门』本身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最重要的是找到的『门』能不能用，好比立地条件如何、将来可能有多少通行量、若是无法通行是否可用于通讯等等。现在两位要查的那两个『门』，我认为即使申报了也没办法用，所以就完全把它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警官一副拚命按捺着想扑上去的冲动的样子。

凯利则一脸万分过意不去的表情，接着说：「也许我不该在两位专家前班门弄斧，不过说真的这种情形还真不少。『航站』的建设也是一样，那是由联邦要求库亚财团进行建设的，但如果那个『门』无法确保将来会有一定的交通量，联邦也不会提出建设『航站』的要求吧？因为还没盖，就知道盖了只是赔钱而已。当然，如果『门』通到的地方有居住可能型行星或有资源可开采，就另当别论。假如是这样而没有申报，当然就是大罪一条，是不是，警官先生？」

警官没有回答，把一口牙晈得吱吱作响。

「为了找『门』飞得久了，就会知道这种事，也算是内幕吧？不知不觉就养成想太多的毛病，觉得申报了别人也不会注意，不申报也不会造成别人的困扰，换句话说，就是怕麻烦啦。哎，真是对不起。」

当凯利坐在椅子上，那双长腿已经显得分外局促，现在又将那修长的身躯缩起来低头道歉，面对这副情景，海塔瓦警官的眉毛不住抽动。

如果这里是他辖区内的侦讯室，他肯定大骂：「王八蛋！谁会鸟你这种梦话！」狞笑着说：「你还没往生，就想见识十八层地狱是不是？」好好胁迫恫吓一番，但这里偏偏是艾德米若的库亚财团总公司，坐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该公司的副总裁。

即使想强行将他带走，却没有理由，对方坚持是过失，要是没有任何证据便直指他说谎，对方可是库亚财团，联邦警察立刻会被扣上损害名誉与人身攻击的罪名，被修理得凄惨无比。

警官那一口牙咬得死紧，令人不禁担心起他的牙是否会因此磨光。

麦魁审查官则是觉得那磨牙声十分扰人，在极度羞耻之中，向凯利做出为难的表情，说道：「您的意思我们明白了，但是库亚先生，有一点请您务必理解。能不能把识别『门』的工作交给专家来处理？您是寻找『门』的专家，但使用上的判断方式有所不同，即使是无法运用于航行的小『门』，或是地处偏僻的『门』，在组织看来都有其它的运用方式，这么重大的事，由您个人来判断恐怕不是很妥当。」

「是啊，其实我也觉得自己闯祸了。」凯利以极其坦诚的态度，露出相当引人好感的笑容，忧心地解释：「之前我开的船探测器机型很旧，在用『库亚帝国』的探测器看到之前，我都不知道那两个『门』的质量竟然那么好，不要说通信了，要通行也不成问题。这么一来，就变成是我刻意隐瞒有用处的『门』了。这再怎么想都有问题。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故意找麻烦的意思，但就算是过失，一样也是犯罪。当然，若您提出要求，要我上警署或是任何地方，我都愿意同行。」

海塔瓦警官眼睛一亮，一脸因过度兴奋而垂涎欲滴的模样，但麦魁审查官连忙摇头。

「哪里，不敢当，您确实有不小心的地方，但这次您已经申报了，绝对不成问题。」

「麦魁审查官，请不要随口乱说，罪行明明就在眼前！」

「警官，麻烦你冷静一点，这位先生的行为的确失之轻率，但如果要向他问罪，就必须证明罪行的存在。若您坚持这位先生曾经利用那两道『门』来犯罪，或者获得不当利益，那么您就必须先举证才行。」说到这里，审查官把脸凑过去，悄声对警官说：「就算您要求他到警署，要是这位先生的太太和您的上司联络……光是打这一声招呼会有什么后果，您应该料得到吧？」

警官一副头顶几乎要喷火的神情，瞪着凯利，他心里也许不情愿，但表面上守法是警察的本分。如果对象是只能自认倒霉的一般市民，警察要多蛮横就多蛮横，但要对这个人这么做……在此再次赘述，库亚财团的大名委实是个巨大的障碍。

警官以几乎要喷出岩浆的眼神瞪着凯利，但在爆发之前硬是忍住了，只听他低声说道：「……的确不得不承认您是非常不小心，至少目前是如此。」

这话听起来像是咒骂，但凯利却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模样，拍拍胸口。

「呼，那我就放心了，我实在不希望因为我的粗心而造成内人无谓的担心。」

麦魁审查官十分赞同地点头，洁思敏怀孕的消息已经被媒体大肆报导了。

「尊夫人今天不在？」

「嗯，在家休息，再怎么说，现在都是最要紧的时期。」

那个孕妇在这要紧的时期跑去开战斗机的事，在此便按下不表。

海塔瓦警官似乎还有满肚子话要说，但审查官却不肯让警官多说一句，速速离席。

麦魁审查官与海塔瓦警官离开总公司大楼后，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对警官而言，手中握有不下百个「门」与未知宇宙的「流氓凯利」，是他的头号大敌。警官深信这个人就在眼前，绝对不能放过，强力主张应该找借口将他逮捕，加以彻底调查。但是，这对审查官而言，光是想象就令人胆寒。

他一面退缩一面说：「那么，到时候请联邦警察单独行事，我要言明在先，本局不准备将这次的申请延迟与任何犯罪做任何联结。」

「你们要放任罪犯为非作歹吗？」警官整个气昏头了。

麦魁审查官强忍着不皱眉，耐着性子对海塔瓦警官说：「听好了，警官。我请问你，库亚先生前阵子造访过中央市，『宙斯』准许他入境，没有任何问题，要是库亚先生就是你所说的罪犯，为什么『宙斯』什么话都没说？」

警官顶着一张由通红变成酱紫的脸，又咬紧了牙。

「万一……或者是有百万分之一的机率，『宙斯』误判了……」

审查官看着警官的眼神几乎是同情了。

「恕我失礼，『宙斯』是绝对不会出错的，『宙斯』之所以为『宙斯』，就是因为不会出错。」

一点也没错，「宙斯」是不会出错的，只是故意把凯利的个人资料换掉而已。

「可是，照这个样子，天晓得他『忘了』多少其它的『门』!」

「是的，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深感困扰，因为『门』的特性和价值不是个人凭一己之见就能估量的，但是……」

见警官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麦魁审查宫连忙先撇清，说：「如此一来，就像我刚才对您说过的，必须证明库亚先生对『门』知情不报，而且找出他以此不当图利的证据，这是一定要的，而这应该是警方的工作吧？」

我们是无法提供协助的——彻底发挥了公务人员的精神。他心中想必已仔细盘算过，在那之前我们可不想受无妄之灾，才不要为了这种事得罪库亚财团。

海塔瓦警官仍无法死心，频频回头看库亚总公司。




第二章
回到艾德米若之后，洁思敏与凯利便分居了，正确地说，是洁思敏以怀孕为借口，刻意与凯利保持距离。

「听说孕妇在怀孕忧郁期不要太常和先生在一起比较好，我也已经通知各方面了，说我在身体恢复正常之前避免会客。这段期间，就由你来代理总裁。」说着，便将凯利赶出高兰高地的住宅，将他塞进总公司大楼的会长室。

明明没半点害喜的迹象，生龙活虎得很，说什么怀孕忧郁，真不知是哪门子的玩笑——虽然凯利这么想，但对这样的安排也没有异议，因此从上周起便成为会长室的居民。

这间会长室的建筑有点特别，附有气派的寝室、浴室，以及豪华的家庭酒吧等等，在此生活没有任何不便。不仅不会不便，住起来还非常舒服。

洁思敏的父亲——也就是库亚财团的创始人马克斯——是个工作狂，但同时也很懂得享受人生。他几乎不让员工加班，自己却住在公司工作，从某个角度来说，对员工而言是个很讨人厌的老板。他丝毫不以工作为苦，但认为反正要长时间待在总公司，不如安排一个舒适的环境，因此这里的设备足以媲美顶级饭店。

马克斯也为公司的人准备了舒适的工作环境，这家公司的餐厅在下班时间之后免费提供酒类饮料。全力工作、全力玩乐，是马克斯的方针。因此，会长室也不是普通的豪华，在硬件部分，什么最新的信息机器类都有，最可怕的是，甚至有直通联邦委员会主席的专线。这只有在国家元首（而且是大国的）的办公室才见得到，由此可知库亚财团的实力。但是，接管这间会长室的凯利却无事可做，事实上，库亚的所有业务目前都由七名负责人各自包办，决策事项不会送到总裁这里来。

凯利为此感到庆幸，决定暂时逍遥一阵子，但不知为何，住到总公司之后，身边总是意外不断。

最初是无人出租车。毕竟好酒再多，独酌也无味，因此凯利便到不夜城与迷人的美女痛痛快快热闹了一场。事后想招出租车，理应停在凯利面前的无人出租车却加速冲过来。凯利当然不会傻傻地站在那里让车撞，但也吃了一惊。第二次是强化玻璃。由于天气很好，凯利想到外面吃中饭，便前往总公司附近的餐厅。走在路上，整修中的大楼上方竟有一块约二公尺见方、重达一百公斤的玻璃朝着凯利掉下来。工地的人吓得脸色铁青，连忙赶来，但这时凯利已经好端端地站在一旁欣赏玻璃掉落，毫发无伤。第三次则是货真价实的暴民。每次他到市区都去不同的店，当晚也是在美酒与美女的相伴之下，喝得心满意足时，店里发生了争吵。

即使是艾德米若这样高雅的都市，一样有醉鬼，一伙看似喝了不少酒的人向另一群客人找碴，眼看着事情演变得愈来愈危险，嚷嚷着要拔枪、杀人时，真的有一个人开枪了。

但是，毕竟是醉了，别说打中瞄准的对象，子弹根本是擦过坐在吧台的凯利的脸颊，在店里的墙上开了一个洞。

警察当然立刻赶来，但怕麻烦的凯利在那之前便已离席准备走人。

结果，朝着酒吧赶来的警车接二连三地开错地方，整个车队绝妙地朝走出酒店的凯利直冲过来。这时，凯利仍然不慌不忙地闪进小巷避难。

领先的那辆警车撞上建筑物，跟在后面的则是一一撞上前面的车，造成连环追撞，别说侦讯开枪的男子了，忙着为同伴求援都来不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凯利也不耐烦了。

每次出门就有东西朝自己撞过来，不然就是掉下来，而且没一个好东西。

人在宇宙，意外是家常便饭，凯利早就习惯了，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能应付。是无人出租车撞上来也好，玻璃掉下来也好，能源弹擦身而过也好，只要结果平安无事，凯利也不以为意。但在地面上，每次都会造成大骚动，搞到警方调查什么的一大堆，非常麻烦。

于是凯利不再外出，把自己关在会长室里。

库亚总公司大楼的保全装备与联邦总部同级，这样总不会又有什么东西撞过来了吧？凯利心想，要放箭、放炮的尽管来，没想到，来的却是一名意外人物的联络——库亚财团航站开发部门的最高领导人，史塔尼斯拉斯•瓦利。

发现可通行的「门」之后，库亚财团的工作便是建设「航站」，并一手承包联邦新资源开发课的工程。话虽如此，航站开发部门与发现者之间并无联系。但由于这次的发现者是同一个财团的人，会找凯利说句话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考虑到凯利目前的副总裁头衔，由航站开发部门的最高领导人瓦利亲自联络也就不是什么奇事了。

「门」的发现者，其权利受到法律保障，由于要支付发现者部分的通行费，瓦利表示需要凯利的银行户头。

凯利摇摇头，说：「那些钱不应该付给我，发现者是『库亚帝国』，船主是我老婆。」

一听这话，通信画面中出现的娇小男子揉弄着双手手指，笑咪咪地点头：「鳒鲽情深，真是美事一件。其实尊夫人也说了同样的话，表示那虽然是以自己的名字申请的，但发现的是丈夫，通行费应该付给丈夫，看到你们互爱互重，真是好极了、好极了。」

他自顾自频频点头，其实这种事根本不必特地亲自询问，只要问秘书一声就行了。

凯利正想着他一定别有居心，果然不出所料，瓦利压低声音说：「对了，副总裁，有件事想私下找你商量，能不能找个机会见面谈谈？」

「什么？」

「当然是您夫人的事了，虽然她被称为库亚财团总裁，但再怎么说都是个年轻女子，现在又有了身孕，我们男人当然得好好辅佐她才行，你说是不是啊？」

瓦利眼睛小、气色佳，乍看之下像个慈祥的老爷爷。凯利不知道他肚子里打什么鬼主意，但也没有理由拒绝这个邀约。

他爽快答应，问起日期时间，对方频频揉弄手指，笑得更是愉快。

「这个嘛，愈快愈好，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如何？」

「没问题。」

「至于地点呢，不好意思，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来我这里一趟？本来应该是我过去找你的，但总公司的耳目众多。」

「别客气，我可以过去。」

「还有，这件事请你务必保密，尤其是千万别向尊夫人提起。」

这就奇怪了，这则通信会留下纪录，而且若是凯利到航站开发部门，不用说也知道是去见瓦利啊。凯利一提出这两点，瓦利不知为何，却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不会的，你用不着担心，因为纪录上我现在不在这里。」

「那么，我就安心去拜访了。」凯利殷勤地这么说，切断了通信。

对方指定的地点虽然与这里有一海之隔，但位在同一个星球上，距离又不到三百公里，跑一趟不算什么。倒是瓦利人在艾德米若，而且显然是秘密行动，这才令人感到意外。

库亚在共和宇宙中有数不清的相关企业，而瓦利和洁思敏又水火不容，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很少靠近艾德米若才对。假如他是为了见自己而特地来这一趟，要谈的事自然不可能是一般闲聊，尤其要求向妻子保密这一点更是可疑。他究竟会说什么呢？真令人期待。

凯利告诉秘书第二天要出远门，请秘书备车，但特地交代不必找司机。一般副总裁要外出，司机就不用说了，还有秘书跟前跟后，但这种习惯对凯利而言，只是徒然困扰罢了。至今他做什么事都是单独一人，也觉得这样比较轻松省事。只不过，由于最近那些层出不穷的意外，凯利先以右眼仔细观察了为他准备的小型空气车。除了检查有无炸弹，也确认车身有无异常，然后才留下一句今晚可能不会回来，自行驾车离开了公司。

从市区朝北驶上海上公路之后，市区与房舍都消失了，眼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道路。这是一条专供高速行驶的路，凯利切换成自动驾驶，让车子尽情飞驰，短短三十分钟的行驶之后，陆地再次出现。

凯利在距离陆地不到五十公里之处察觉异常，因为无法以这种速度在闹区行驶，车子应该在这一带就自动减速才对，然而，车子完全没有减速的样子。车子差点追撞前面的车子，凯利连忙转动紧急方向盘闪避，想切换成手动驾驶，更是吃了一惊。

车子没有切换成手动。

当然，也没有减速。

专供高速行驶的海上公路设有车辆控制装置，所以车辆才会沿着道路行驶。然而，以这样的速度闯入市区，肯定会正面撞上建筑物，然后就下台一鞠躬。

「喂喂喂……」凯利忍不住抱怨出声。

出发前确认时，这辆车完全没问题，此时此刻虽然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凯利的右眼有个缺点，就是只能看见真眼能够看见的范围。换句话说，他当然看不到后面有什么，现在也没工夫去看后座下方的引擎有没有毛病。

他以华丽高超如变戏法般的驾驶技术一一闪过前方车辆，在这期间，陆地仍不断逼近。

凯利扫兴地朝外面看，今天太阳也高挂空中，天气非常好，暖不暖和另当别论。户外气温摄氏十四度，水温想必更低。

「真是的，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凯利大大地呼了一口气，抽出他的爱枪，随手打穿空气车仪表旁的自动驾驶部分。车子立刻失去控制，横冲直撞。

大受惊吓的是行走在他前后的车辆，他们紧急煞车，不知幸还是不幸，凯利的车没有塞在路上，而是像被弹开似的整个离地，连车带凯利这个乘客，旋转着坠入海中。

航站开发部门的社员引颈期盼着副总裁即将大驾光临，但约好的时间早已过去，副总裁却仍未现身，众人开始担心，旁敲侧击地向总公司一问，总公司回答副总裁已外出，再若无其事地打听出发的时间，竟是三个小时之前。

总公司的人问起找副总裁有何急事，航站开发部门找借口应付过去，因为副总裁应该是秘密造访才对。然而至今仍未抵达，显然出了什么问题。

连管理阶层都下来到贵宾专用出入口，神情凝重地商量起是否应考虑车祸的可能性，打听一下消息时，却听到一阵剧烈的噪音，只见一件异样的东西大大方方地停在玄关前。

那是一辆只有在博物馆或电影里才看得到的黑色大型摩托车，啸声隆隆，重量感十足，宛如一匹钢铁打造的黑马。

在一群因错愕而僵硬的社员面前，一名男子从这个存在感惊人的交通工具上翩然而下。这人也释放出令人屏息的魄力，而其尊容更是难以用温文来形容，他的身材令贵宾专用玄关显得窄小，身上穿着黑皮衣，防风眼罩罩住了半张脸，那头狂野的头发令人联想到傲岸不群的雄狮狮鬃，脚上穿着的长靴发出金属脚步声。

这人一看就是个典型的可疑人物，却也值得细细鉴赏，彷佛要证明任何赘肉和迟钝都与他无缘似的，他那超乎寻常的身形精实非常，透过薄薄的皮革，可以看见肌肉柔韧的活动。事实上，从他轻松驾驭那匹钢马，以及完全令人感觉不出格斗痕迹的轻快脚步，都可以看出他不但强健超群，而且极其矫捷。

男子有如回到自己家一般，一派轻松地走进建筑物中，但一干员工却大步向后退，其中一人甚至差点就按了防盗钤。

另一位员工虽然脸色铁青，仍勇敢上前，表明这里并非一般出入口，与敝公司无关的人请勿进入。男子听到他这么说便笑了，并摘下脸上的眼罩。

「有关啊，是你们叫我来的。抱歉，我来迟了，我是凯利•库亚。」

所有职员再次说不出话来。面对这群不知所措、张口结舌的员工，凯利耸耸肩，说道：「我知道我这身打扮很怪异，不过还请你们见谅。我离开总公司的时候，身上穿的可是高级西装和擦得晶亮的皮鞋，但全都泡汤了，真是的，幸好只是掉进海里，还能游泳。」

「游、游、游泳？」

由于过度震惊，他们的脑袋似乎无法运转，只能重复凯利的话。

凯利并不在意，径自说道：「我迟到了很久，你们老大还在等我吗？」

管理阶层总算回过神来，连忙恭敬站好回答：「是……是的！当然……一直在等侯您的光临，从刚才就非常担心。」

「我来为您带路，这边请。」

上司们簇拥着那名高个子男子消失之后，剩下来的接待员工们余悸犹存地回头去看玄关口，凯和骑来的那辆大型摩托车正四平八稳地停在那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骨董，上面是不可能找得到电子起动装置的。换句话说，外行人想移动这辆车，就只能用推的。但是光从外表估计，这辆车少说也有五百公斤。

该怎么把这辆车移到车库里，真是个大问题。

航站开发部门与低调的总公司一点儿也不像，建筑十分宏伟，唯一的相同点是彷佛要与市街隔离般保留了广大的空地，但这里则林立着大小不一的大楼。总公司的员工约有两百人，这里则有五千名作业员，由此便可窥见两者规模的不同。然而，凯利从入口直到被领进瓦利等候的房间，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看样子贵宾不但有专用玄关，连通道和电梯也是专用的。

凯利迟到了这么久，瓦利却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以笑容迎接凯利，只是对于凯利那身打扮不免吃惊，睁大了眼睛。

「我刚才差点要派人去找你呢，出了什么事吗？」

「我被迫在不合时宜的季节下水游泳，游到岸边后，花了点工夫才弄到衣服和交通工具。关于这身衣服，实在很抱歉，但还请您大人大量，我也很希望能以合宜的打扮来访，但一时之间实在没办法要求这么多。」

「游泳？该不会是在户外吧？」

「我也是一百万个不愿意啊！因为空气车一头栽进海里去了。」

凯利轻描淡写地说，却听到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笑了。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福大命大啊。」

在场的并非只有瓦利一人，还有另一名财团的重要人物——通信机器部门的最高负责人，约翰•布莱思。只见他坐在沙发上把弄着酒杯，丝毫没有要站起身迎接的意思，但看着凯利的眼神却带着几分真挚。

他指着自己对面的位子说道：「总之，很高兴能见到你，坐吧。」

凯利有些疑惑，轮流望向小个子的瓦利和气色极佳的布莱恩，以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瓦利向他点点头，指着沙发。

「其实，请您过来是我们两人的主意，因为有些事无论如何想和你谈谈。」

「哎，先来一杯吧！你要喝什么？」

「可以给我一杯白兰地吗？我全身都冷透了。」

这是事实，姑且不论游了多远，水温实在相当低。

话都已经说过好几句了，这时他们才进行初次见面的问候，然后就座。布莱恩也一样，对外宣称不在艾德米若。

「库亚内部使用的信息线路都是归我管的，要窜改纪录是小事一桩，不管怎么搜寻入境纪录，我和瓦利都不在这里，这一点也请您放在心里。」

餐饮服务自动机器送来了他们要的东西。

凯利一面享受着醇美的酒香，一面观察自己所在的房间．这是一个过度花稍的房间，长椅是酒红色的皮椅，书桌是黄金桌脚配上玫瑰色大理石桌面。地板以同色系的大理石拼成硕大的几何图案，上面铺着细致几何图案的地毯。位于房间一角有直达天花板的餐具柜，柜中陈设着鲜丽的瓷器，此刻收起来的百叶窗上也有着华丽的图案。这里应该是瓦利的办公室，但看起来实在不像，简直就像个宴会厅，与总公司以高雅的银灰色色调统一的会长室大相径庭。

瓦利正忧心忡忡地对他说：「你说空气车整个掉进海里，人没事吧？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我还想问呢！离开公司的时候都好好的，车子却突然出问题，我差点就没命了。」

瓦利与布莱思对望一眼。

瓦利委婉地问：「那辆车是公司的车？」

「是的，是总公司的秘书帮我准备的。」

「我就知道。」

也不知他是知道了什么，只见瓦利一脸严肃地点头，布莱恩也是，尽管一脸难以置信，仍恨恨地啧舌。

「哎……太惊人了，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明目张胆……」

「请问您的意思是？」

也难怪凯利会问，这种说法摆明了他们对意外发生的原因心里有数嘛！

布莱恩和瓦利并列坐在凯利对面，这样一看，他们两人恰好形成对比。身形瘦小头也小、不断地动来动去的瓦利完全就是个好爷爷的模样，态度也温和稳重。相对的，布莱恩漆黑的头发则梳得油亮，脸上红光满面，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自信，而且话锋的尖锐、不客气也与外表成正比，以布莱恩略胜一筹。

他看着凯利，单刀直入地开口：「听说你们有孩子了，所以我先说声恭禧。但是，你真的满意洁思敏这个妻子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突兀。」凯利刻意夸大地耸肩。「我想您也知道，她是女王，而我是被那位女王捡回来的平凡人，凭我的身分，不敢说什么满不满意。」

「但是，你总有男子汉的志气吧？被老婆骑在头上，应该很没趣吧？」

「会吗？」凯利反问。

洁思敏确实是个目中无人的女王，但他不觉得被她骑在头上，洁思敏希望凯利帮忙的时候，也会问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办得到他就答应，办不到就拒绝，于是洁思敏会道谢，或说声噢，就不再提起，既不会要挟，也不会抱怨。自己的意见表达得很清楚，也不会管凯利个人的行动，不会在两人一起用餐时提起烦人的事，都是吃完才开口。

「我倒不觉得她有这么难相处。」

这是实话，对凯利来说，洁思敏确实是个非常好相处的对象。只不过，像布莱恩这种男人对女人的要求——适度的无知、可爱、顺从，对男人所给予的一切都要表示感谢与尊敬的率真态度——这些与洁思敏可说是完全绝缘。

因此，布莱恩当然无法接受凯利的回答，只见他皱起眉头继续追问：「听说你被她从家里赶出来，搬到总公司去住，你不生气吗？」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生气的，在哪里住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那个会长室非常舒适，甚至还有直通联邦主席的专线。我正在想，要找个什么借口来打打看。」

这个回答也无法令布莱恩满意，他的表情转变为露骨的轻蔑。

「你也太没骨气了，一家之主被赶出家门，这可是攸关男人的面子。」

瓦利插嘴来安抚同事。

「约翰，你先别急，他只是答应了洁思敏的请求，不认为自己是被赶出家门的。」

「是啊，专家也赞成分居，好像是说怀孕的这个时期，夫妻最好保持一点距离。我虽然不太信这一套，不过在这方面，男人实在半点忙都帮不上，所以我就听话照做了。」

凯利满不在乎的态度，似乎让布莱恩的火气更大了。

「真不象话……好，我知道你很爱洁思敏，但是她对你有没有同样的感情，可是个天大的疑问。」

「不好意思，是她开口向我求婚的。」

「库亚财团总裁无论开口要求什么，没有男人会拒绝，洁思敏只是把这个现实利用到极致而已。而你呢，只不过是一头栽进她的陷阱的可悲祭品罢了。」

「就是啊！事到如今，对洁思敏而言，你已经是个无用的废物了。」

将他们两人的话归纳起来，就是洁思敏根本不爱凯利，只是为了掌握财团的实权，为了动用剩下的那百分之二的冻结股，需要一个丈夫而已，无论是谁都可以。这个主张凯利倒也赞成，重点不在于爱，而是那些股票没错。洁思敏本人也亲口说过。

「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要是你有了万一，你拥有的股票就自动归洁思敏所有。到时候，她持有的股份就超过百分之五十，于名于实都得到拥有财团的权利。」

「既然那些冻结股已经解冻了，我们就料想她没有理由继续让你活着，今天会出意外的原因恐怕就是出在这里。」

听到这几句话，凯利不由得脸色大变，惊讶地反问：「请不要吓我，两位是说，女王想杀我？」

「我们怎么会吓唬你呢？听好了，我不知道她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但她这个女人可怕极了，对于铲除异己毫不手软，而且意志坚定，也具有执行力。更糟的是，要是丈夫死得可疑，她有的是实力让人不去追查死因和疑点。」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洁思敏曾经从军，而且隶属于实战部队。表面上是在爱瑟西欧学院就读，实际上她从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接受完整的杀人训练了，据说无论是在武器的使用或是近身肉搏，她的成绩都凌驾于所有男人之上。」

「想想看，你死了谁最有利？洁思敏一直把我们视为眼中钉，而现在，只要你一消失，她就可以合法地将我们赶走。」

凯利的神情变得极端困惑，彷佛无法理解他们的话一般频频摇头，可怜兮兮地摊开双手。

「请等一下，一下子就告诉我说我老婆想杀我，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也难怪你无法相信，身为男人，谁也不愿意相信这种事，但事实就是事实，难道你不应该正视事实，以保护自己为第一优先吗？」

看凯利一脸泄气地沉思，两人挺身向前，热心地继续游说。

「就算她收留了你，算是对你有恩，你又何必乖乖等死？这也未免太可笑了，你有抵抗的权利！」

「凯利，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和协助，现在你要是有了什么万一，洁思敏又生下孩子，那么洁思敏不仅拥有财团的所有权，连法定继承人都有了。那可是马克斯•库亚的孙子，无论对内对外，都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么一来，洁思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就能对财团进行改革。我们的生死去留，都操在她的一念之间。我就实话实说了，我绝对不希望事情演变到那个局面！」

瓦利恳切地说完，布莱恩不耐烦地做了结论：「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她要你的命。还是怎么？心爱的女人要杀你，你就打算死心认命？」

对此，凯利打死也不愿承认，强烈反驳：「开什么玩笑！我又不爱那个女王，只是因为她向我求婚，我没有理由拒绝，才去办手续的。」

这个答案似乎让布莱恩满意了。

瓦利也点点头，说：「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了。」

「没错，你不想死，那就要为活下去奋斗，是不是？」

「当然，两位说的一点也没错，可是，两位究竟要我怎么做？」

凯利不想主动提起那件事，而把凯利叫到这里来的两人，也丝毫没有闪烁其词、模糊焦点的意思。

布莱恩郑重说道：「多年来，你都在宇宙中生活，那是个远离秩序与法治的世界，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我想，在那种地方，很多事都不是靠协商，而是凭武力来解决的吧？」

「那可不是很多而已，协商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么，你应该也杀过人吧？」

「杀过不止一个，但是，布莱恩先生，那是在没办法等法律来主持公道的太空中。我虽然天生就是个太空游民，但来到地面上就该遵守地面上的法律，这一点我还算有自知之明。」

「这份用心真是值得嘉奖。」瓦利展现出明显的好感，点头说：「一提到太空游民，总给人无知识无教养、无礼貌无节操、无可救药无法无天的印象，但你显然不同，真令人欣慰。」

虽然心想大可不必一次用上这么多「无」字，但凯利仍露出笑容。

「那纯粹是自保，我可不希望自己因为在地面上闹事，搞到无法出太空。不如说得极端一点，我虽然不想死，也不想成为杀人犯。」

「这一点，我们会帮忙的。」

「组成财团的两位董事要帮我？」

凯利是变相询问其它董事是否持相同意见，但布莱恩却会错了意，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你可能以为在地面上法律就会主持公道，但这是幻想。只要不被发现，犯罪就不叫犯罪，当然也不会受罚。」

瓦利也笑容可掬地说：「一点也没错，你说法律在宇宙中派不上用场，然而可叹的是，在地面上，法律也无法正确反映实情。多年来尽忠职守的人遭到忽视，只因为血缘，就把权限交给一个对公司向来不屑一顾的人，把为数众多的员工、偌大的产业、卓越的业绩交给一个无知的外行人，任她宰割，在法律上却完全不成问题，还叫作正当的权利，真是岂有此理！这种错误必须积极纠正才行。」

「可是啊，洁思敏一死，她的持股就都是我的吧？」

「是啊，你将会成为库亚财团的总裁，你对此有所不满吗？」

「我是没有意见，反倒是想请教两位的意见。两位的意思是，不介意让我握有财团的实权？」

「凯利，我们就是认为你能够沟通，才会如此推心置腹地找你谈的。库亚财团确实是由洁思敏的父亲马克斯所创立，但现在规模已经大幅成长，无法只由一个人来管理了，但洁思敏却怎样都无法理解。我们只是希望能携手合作，往后也继续壮大财团，但她却执迷不悟，深信只有她自己——马克斯的女儿——才能管理这家公司，完全不可理喻。」

「女人一旦变成那样就没救了，马克斯生前，我们也受到他不少照顾，实在很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目前的状况已经由不得我们作主了，再这样眼睁睁看着洁思敏作威作福，库亚财团就离毁灭不远了！」

所以结论就是：为家业而死吧！这两人认真地谈论着这件「佳话」，但凯利摇头苦笑。

「让我们回到先前的话题吧，由我取代洁思敏成为总裁当然很好，但到时候不就换我成为你们的眼中钉吗？」

凯利的话毫不客气地指明了不愿意赔上自己的性命，但布莱恩一副「问得好」的样子，有力而笃定地说：「那是不可能的，那么做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洁思敏一死，财产就全部落入丈夫凯利手中，之后就算凯利死了，董事们也得不到凯利的财产，那些财产将会遗赠给凯利的亲属，但凯利至今从未提起过他的家人。

瓦利也一面忙着动他的手指，一面点头说道：「我们所求于你的只有一点，就是公正的态度，绝对不要成为独裁者，在财团营运方面听取我们的意见。只要你肯答应这一点，我们就是你的盟友，我可以保证，连同不在场的其它五人都会同心协力，全力支持你。」

见凯利不说话，瓦利便站起来，朝占据房内一角的餐具柜走去。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他先将这个约有字卡大小、厚约一公分的盒子放在凯利面前，然后才归座。凯利拿起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胶囊。

他还没有开口问这是什么，瓦利就抢先说明：「把这个加进洁思敏的饮食之中。」

说得好像他给的是营养补充剂一样。

凯利睁大了眼睛盯着胶囊直看，谈话进展快速了事，但再怎么说，这也太快了。

面对沉默的凯利，这回换布莱恩眼神激动，煽动地说：「你不必这么担心，要是你出事，我们也会跟着遭殃。」

「这东西不但无臭无味，最大的特征就是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会生效，平均大约二十小时，而且不留任何痕迹，看起来绝对是自然死亡。你们是夫妇，你可以做点饮料给她喝。」

与亢奋的布莱恩相比，瓦利始终是满面笑容，正因为深藏不露，反而比发飘要狠更加令人生畏。

凯利为难地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着，偏着头说：「要亲自下手实在有点难啊……」

「很抱歉，这一点只能请你死心，洁思敏现在都把自己关在高兰高地的住处，极少外出。那栋房子的保全比总公司还周密，我们无从下手，但如果是你——」

「就能以丈夫的特权接近。」

愈说愈血腥了。

两人默不作声，注视着眼前这个共享了重大秘密的对象。看到凯利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随手将那个扁平的盒子塞进口袋里，他们似乎放了心，于是提议一起用晚餐。

三人移师到航站开发部门的餐厅，享用了精致的餐点，餐厅虽小，却是专门用来宴请贵客的，一般员工不得进入。瓦利似乎特别喜欢专用这个字眼，或者，这是一种保身的象征，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在自己监督下的东西。

布莱恩和瓦利都是媲美一国总统的大忙人，这样的大忙人竟为了凯利花了两个小时，处心积虑让他过得舒适愉快。凯利也客气地响应，对他们的费心表示感谢。在用餐过程中，所有人都绝口不提先前的对话与胶囊。

而实际上餐点棒极了，上桌的全都是一些费时费工的珍馐佳肴，若是让那扫兴的话题坏了用餐的兴致，未免太对不起这些美食。替晚餐做总结的，是有「一滴红宝石」之称的陈年葡萄酒，小小一杯，就相当于员工平均一个月的薪水。喝完一整瓶后，布莱恩的兴致好极了，气色极佳的脸变得更加红润。

凯利制止了要点第二瓶的布莱恩，说道：「刚才两位已经发表了意见，其它几位的意见如何？」

「和我们一样。」作答的是瓦利，他的脸也是红通通的，心情似乎完全放松了。

「不能让洁思敏继续当总裁，关于这一点，没有人有异议？」

「那当然！」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布莱恩突然扬声这么说，然后瞪着凯利。「喂，你听好了，这一点我可要说清楚。要是你以为我们不希望以和平的方法来解决，不愿意朝这个方向努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直到今天，所有可能的解决办法我们都想过、提议过了，甚至还说，只要她愿意卸下总裁一职，可以设法付给她比现在更多的钱，但那个女人就是不肯答应，说什么都不肯！本以为她结了婚会安分一点，结果她竟然只把丈夫当作解冻冻结股的道具，用过了就立刻处置掉。哈！马克斯竟然养出这种女儿！」

「不能让库亚财团成为洁思敏的玩具，要是洁思敏的个性再听话一点，也许还有其它的办法，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站在她那边了，谁也不愿意接近她。」

瓦利信心十足地如此断定，但事后证明这些话至少有一部分是错的。

「我相信这是最好的办法，其它伙伴也一样。」

凯利的唇角露出讽刺的苦笑。

「然后要我去顶替总裁这个位子？可是，我一想起前一阵子见过面的霍华先生，不免有点担心事情会不会真的像两位说的这么顺利，因为我觉得那位先生对我实在说不上有好感。」

「凯利，我们才刚在起跑点上，不是吗？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建立友好关系的。」

「霍华那家伙是个知识分子，他是不满意你的经历，一心认为太空游民没有一个好东西，不用理他。」

晚餐结束后，瓦利为凯利安排了房间。航站开发部门也有住宿设施，但是，那里的戒备之森严可是非比寻常，得先经过五道关卡才能抵达房间，而且每次都必须登录个人数据才能通过，不仅有保全系统，保镳警卫也不少，他们能够多深入此处，看来是取决于受信赖的程度。

外部的人就不用说了，只有大总统级的大人物，才会被带到最里面的客房。从玄关开始，一路经过通路、电梯和餐厅，最后在贵宾专用的房间休息，凯利以右眼迅速扫视过室内之后，脱掉衣服鞋子，走向浴室。这浴室也是大得要命，铺满了大理石。

淋浴到一半时，对讲机响了，凯利湿着手去接，只见显示走廊情况的小小画面上出现了一名年轻女子，表示她送睡前酒来。

凯利开了锁，叫她自行进来把东西放下就可以走了，但等他洗好澡出去，女子还在房里。

她已经整理好凯利乱丢的衣服，酒也准备好了，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温柔沉静地说：「上面吩咐我来服侍您……如果您嫌我碍事，我这就回去。」

凯利以不同于观察房间时的态度，仔细地观察这名女子。她的服装像会计总务般朴素，但五官端正精致，化妆看似平淡，其实很用心。猫一般肢体纤细而有弹性，但胸前和臀部却绷得很紧，可说是个令男人想扑倒的美女，很难相信这么性感的女人的正职是总务。话虽如此，看她侍酒时生硬的姿势，显然也不是做那一行的，女子看凯利的眼神脉脉含情，显然不只是来陪他喝酒而已。

看样子，这也是瓦利贴心的安排。

既然答应要同伙做坏事，总不能回绝别人难得的心意，而且也没有理由回绝，于是凯利决定识相地收下。




第三章
库亚财团有个部门叫「自然资源产业部」，经营的主要产业为矿物与天然纤维，后者包括棉、麻、皮毛等等，几乎全部做为服饰用途。

说到衣料，以化学合成品为主流的现在，这些材料已经不够普遍，不但保养麻烦，使用时也必须小心谨慎，而且与合成材料相比，也谈不上耐用。从大量生产的角度来看，这种物品只有缺点，但唯其如此，反而备受珍视，同时价格也很昂贵。穿着自然素材的衣物乃是特权阶级的象征，对于要花不少心血才买得起这种衣物的一般市民而书，「打肿脸充胖子」并不是玩笑。令人意外的是，高级衣料是库亚财团的拿手项目之一，也是收入来源。

当然，洁思敏的公关造型小组若以服装设计为职志，想要多少人人垂涎的最高级衣料都不成问题，但可悲的是，这些丰富的资源可说是完全无用武之地。

洁思敏对服装绝非毫不在意，但要以耐用为第一条件，首先就不会考虑自然素材。而令公关造型小组更加感到遗憾的是，她对服装的要求，下半身一定要是臀部、大腿处口袋多多益善的迷彩裤或皮裤，鞋子只穿加了铁板、耐穿耐磨的;上衣要可以遮住挂在胁下的枪套，最好是袖口可以容纳一把手枪还绰绰有余，举出来的偏好让人愈听愈头痛。一般女性对美理所当然的追求——以吹风机吹整头发、上粉底、搽唇膏、修眉这类打扮，她完全不感兴趣。

「化妆品和眉毛夹能带上战场吗？」是她一贯的论调。

要是没有海伦带领的公关造型小组，社会大众对库亚财团继承人的评价想必会大不相同。由于有她们无与伦比的努力，洁思敏才能够赢得「年轻美丽的女总裁」这个凯利听了嗤之以鼻的称号。

洁思敏平常都穿硬挺的套装，偶尔遇到晚会，则一律要求晚宴服要长袖、质料厚，而且是裤装，劝她晚宴服最好穿无袖，她也不肯听。

「因为我手臂上的肌肉有点太多了，别人看了会吓到的。」这是她的理由。

要打扮这么一个勇猛健壮的人，正好可以让造型师大显身手，但由于这个对象是个绝佳的可造之材，她们总感到有些美中不足。洁思敏若是不开口，完全可以归类为美人，因此不可能完全不适合女性化的服装。她们经常在想，希望能再冒险一点，想试试以她为素材，能够塑造出什么样的女性形象。

这时，正好洁思敏怀孕了，不但如此，还说要暂时在家静养。这下子，她们的干劲全上来了，把握这难得的实验机会，把过去累积的设计图全部拿出来，配合这些图稿，准备了大批过去没有机会亮相的女装衣料，柔软的乔治纱，细致的府绸，通风的苎麻、细麻，轻盈的雪纺、宽幅绒、平纹丝等等。

她们说做了新衣服要洁思敏试穿，但洁思敏一开始面有难色：「我觉得这种柔软的东西不适合我。」

先别说适不适合，这种软遢的衣料穿了像没穿一样，教人好不自在。不，只要气温适当，不穿衣服也无妨，但穿了这些反而做什么都不对劲。

但是她们不肯让步，坚持到底：「你的身高够，身材也好，却总是穿同样的衣服，这样我们都没有发挥的空间，偶尔也穿穿不一样的衣服嘛！」

「就是嘛！再说，怀孕时应该保持开朗的心情，穿你平常穿的裤装太没意思，而且也太讲求实用了。」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偏偏她们所准备的衣服每一件都可爱得吓人。

荷叶边的吊带裙只不过是个开始，轻飘飘地展开来的蝉翼纱裙、裙边缀有蕾丝的衬裙、薄麻纱布料上装饰了许多白缎带的衬衫、触感滑溜的丝质印花连身洋装、饰以华丽刺绣的软质丹宁……看样子，她们是想找出洁思敏适合「女性化」到什么程度，以及那个程度的极限。

在某些部分很好说话的洁思敏配合了这项实验，凡是为她准备的她都先穿再说，但她穿着鲜花图案的抓绉大圆裙在大宅里昂首阔步的模样，凯利要是看到，肯定会大笑。

公关造型小组的实验愈演愈烈，终于连嵌花的绒毛裙都登场了。对此，她们自己也苦笑着找借口：「这玩笑开得是有点过火，不过在家期间反正谁也不会来，就试着穿穿看吧！」

但是，偏偏这一天有访客。

驾着空气车出现的，是雨果、亚历山大兄弟的父亲，同时也是行星开发部门的最高负责人，理查德•杰斐逊。本来没有预约的访客是不能进入的，但接待的伊萨多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杰斐逊先生，久违了。」

「喔，你还好吧？」

「托您的福，目前仍勉强为小姐服务。」

「我想见见你们小姐，麻烦为我通报一声。」

「好的，您有同伴吗？」

「没有，就我一个。」

以他的身分来说，这是极其特异的一件事，他本来就是马克斯•库亚的老朋友，也曾经来过这宅邸好几次。

话虽如此，他看起来却显得坐立难安。

被领到客厅之后，杰斐逊也来回走动不就座，但一看到洁思敏，却说不出话来，勉强从喘息中挤出来的话是：「……这是什么？」

公关造型小组铁青着脸恳求「求求你把衣服换下来」，但洁思敏却笑着拒绝。她身上穿的是粉红色的开襟衫，加上奶油色的吊带裙。漫画变形的兔子和小熊，在胸口以及一整片裙襬上嬉戏。

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女中豪杰以这身打扮登场，也难怪杰斐逊说不出话来，但洁思敏却拉着裙襬大大摊开展示，完全不以为意，还大言不惭地说：「可爱吧？」

杰斐逊还是发不出声音，以怀疑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洁思敏。他心里想说的想必是：这不叫可爱，应该叫作恶心才对。

「这是我的人帮我做的，她们说穿了可以让心情开朗，我倒是觉得，穿了之后有种脑袋开花的感觉。」

「……你明知道，为什么要穿？」

「用不着泼别人冷水啊，她们说很想让我穿穿看这种衣服，虽然我觉得拿我来当洋娃娃一点也不好玩——我和我母亲可不一样。」

杰斐逊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杰斐逊拥有结实的躯体，浑圆灰白的头颅，突显出顽固个性的下巴，以及最特别的——迷人而悦耳的声音。身高大约有一百七十五左右吧，他与儿子们不同，长着一对锐利的三白眼和淡淡的眉毛，再怎么客气也无法恭维他是个美男子，但他却拥有儿子们所欠缺的特质。那是一种强烈的光芒，也可以说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吸引人的气质。

他穿着圆领毛衣搭配灰色长裤，以及茶、白两色相间的鞋子，就这个年龄的男士而言相当时髦，也许是因为这次是非正式的访问，才做这种休闲的打扮。

茶送上来了，两人在矮沙发上相对而坐。

突然上门造访分明是有事要谈，但杰斐逊却苦着一张脸，彷佛有口难言般，粗粗的手指动个不停。

结果是由洁思敏开口：「『朱砂』的意外原因，据说对外是以原因不明来解释？」

杰斐逊的脸色更苦了。「这件事是怎么传进你耳里的……」

「企业机密，你向西蒙兹追问了好几次，要求他查明出事的原因。西蒙兹说是船本身结构上的缺陷造成的，但若是把这样的事情公诸于世，将有损库亚的名声和信用，所以求你当作原因不明，是这样没错吧？」

「慢着，先等一下，在那之前，我想先解决我这边的事。」杰斐逊发觉谈话会被洁思敏主导，连忙举起手来。「关于『朱砂』这件事，看来我必须向你道谢。」

「要道谢该去向『马可仕五号』道谢才对，是那艘船发现『朱砂』的，再说，只要通信机修好，『朱砂』就可以自行呼救了。」

「『马可仕五号』声称是收到了你传送的信号才发现『朱砂』的，更何况，据多明哥船长说……虽然向乘客宣布正在抢修通信机，但事实上几乎没有修好的指望。」

杰斐逊那双锐利的眼睛凝视着洁思敏的脸。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你硬闯封闭的航站，『朱砂』和三百一十六名员工就无法获救，这么说绝对不是言过其实，我身为负责人，有义务向你道谢。」

「好感动，那你要颁感谢状给我吗？我看你好像忘了，『朱砂』和那些乘客船员也是我的部下，没有要你特地来向我道谢的必要。」

那身可爱的服装和充满男子气概的语气，实在是太不搭调了。

「不过，能够有机会和你当面谈真是太好了，我有事想问你。」

洁思敏把脚一跷，双手架在胸前，注视着杰斐逊。那是一双灰中带蓝的平静的眼睛。

「你要跟我，还是跟那群人？」

杰斐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为什么会扯到这里来？」

「因为有必要请你决定，事情你都听亚历克说了吧？」

「是啊，听说你曾经在联邦军队从军，对我来说真是莫名其妙，你的确是在爱瑟西欧就读没错啊，我还亲眼看到你站在辩论大会的讲台上。」

「那个戏法我再找机会跟你解释，重点是，其它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了，却瞒着你，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洁思敏没有得到回答。

她不理会对方的沉默，继续说道：「是因为你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因为你儿子和我曾经非常亲近？这就不得而知了。你们想要让我置身事外，但你却也被那些人排挤了。」

杰斐逊似乎忍无可忍，说道：「洁思敏，你有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是能干的经营者、领导人，过去一直同心协力发展库亚的事业，打下一片江山，也深受部下的信赖。相对的，你有什么？你突然出现，想依马克斯的做法来做，没有人会心服。」

「想变成我父亲的不是我，是你们其中的某个人，是那个人无法满足于区区七大部门之长，想要库亚的一切，想要站在其它六个人头顶上，可不是我，那是你们当中的某个人。」

洁思敏严正而笃定地说完，开始操作书桌的显示器，出示画面。杰斐逊应洁思敏的要求去看画面，没想到一看，脸色大变。

那上面显示的是「朱砂」的意外原因报告，文中虽然不敢断定，但指出感应头脑可能遭到外部干预，恐怕正是因此而导致失常。不但如此，还写着制造「朱砂」的宇宙飞船制造贩卖部上级可能涉入这起「意外」。

「从外部干预感应头脑？怎么可能！」

「没错，一般是办不到的。」

货品在出货时已经完成了，购买者能够操作的，就只有优先顺位的设定与驾驶登录而已。

「但却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一般人几乎不知道，出货之后的感应头脑其实是可以变更的。当然，这么做是违法的。」

杰斐逊啧了一声。「大家不是都说感应头脑是绝对安全无虞的吗？这么简单就能更改，那究竟要怎么保障船只的安全？」

「没人说简单啊。」洁思敏嘴里含着一口花草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不但不简单，甚至会令人佩服，竟然有人肯花这么多工夫做这种事。首先，需要一个可怕的特殊装置，好让执行者的精神与感应头脑连接起来。」

「把精神……连接起来？」

「对，执行者以所有精神进入感应头脑内部，依他的喜好来进行修改。但是，你也知道的，感应头脑在执行规定的作业方面是天才，但在其它部分就像个不讲理的小孩，强行对它进行不合理的修改，便足以便它脑袋爆炸，也就是损坏。这种修改——专业术语叫作改编，要成功，除了贵到令人眼珠子掉下来的装置之外，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定的特殊才能，并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

「才能？什么样的才能？」

「改编的才能啊，要成为体操选手必须有运动方面的才能，要成为歌手必须有音乐方面的才能，不是吗？这个也一样。只不过，运动神经不好的人照样能跑步，音痴一样也会唱歌，但改编感应头脑不同。要是随便尝试连接，有一半的机率感应头脑会损毁，另一半则是改编的人会发疯成为废人。」

「……」

「因此，从一开始连接就是赌注了，胆子不够大的人是办不到的，就算成功连接上了，接着就要考验执行者的本事。能够将感应头脑驯服到什么程度、改造到什么程度，都取决于执行者的才能。感应头脑的改编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一个人再怎么健壮如牛，都不可能无止境地做下去。七天一次就已经是极限了，进行的次数愈多，执行者的负担也愈大，这一点和运动选手是一样的。能不能闯出名号就看年轻有活力的时候，这份工作没办法干一辈子。」

「但是，你说这是工作，怎么会有人对这种工作有需求？」

「当然有，这在黑社会可是抢手得不得了，尤其对宇宙海盗而言，更是不可或缺。一般感应头脑是不肯在危险的宙域飞行的，甚至不肯向民航机开火，这样教海盗怎么过日子？」

「……」

「如果是军用头脑就另当别论，但海盗弄不到这种头脑。所以最快的办法就是购买市售的宇宙飞船，再加以改造。因此，海盗随着组织的壮大，会招揽本事更好的改编师，但其中似乎也有『流浪改编师』，被一个组织雇用一年半载，又受聘于另一个组织。」

杰斐逊以看着珍禽异兽的眼神望着洁思敏。

「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有一些强势的海盗敢正面与军方作对，我曾经和他们发生过几次冲突。要对付他们，就不得不了解他们的内情。」

洁思敏耸耸肩，把话题接回来。

「不过，连接运作中的感应头脑实在太乱来了，幸好下手的人本事不怎么样，所以『朱砂』算是运气很好。」

这句话让杰斐逊大为愤怒。「运气好？」

「是啊，要是本事好一点的，『朱砂』就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了。就是因为本事不怎么样，『朱砂』的感应头脑会在危急之际启动防御机能，自行引爆了自己船上的燃料系统，才得以不必听命于外来的不当命令，做到这个地步想必是它的极限，但不愧是库亚的产品，很优秀。」

杰斐逊呆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说，是有人试图操作『朱砂』但没有成功，才会造成那起事故？」

「对。」

「可是，操作是为了什么？」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想象得到，就跟这件衣服一样，是正式上场前的实验。」

「什么？」

「他们的目标不是『朱砂』，因为是实验，只要是船都可以。真正的目标，我想多半是『库亚帝国』。」

「……」

「不过，他们也真是把人给看扁了，连『朱砂』都搞不定，又怎么打得过菲利克斯？」

洁思敏一派闲话家常的语气，杰斐逊一双眼睛却瞪得老大。本来是三白眼的，现在已经是四白眼了。

杰斐逊一直无法正视洁思敏从军这个事实，但到了这个地步，他总算明白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专攻高等社交术与话术的「大家闺秀」。就算她真的是大家闺秀好了，显然她同时也是个与宇宙海盗交手，并且对海盗内部组织知之甚详的太空士兵。

「那么，你说的这个实验……知道是谁派人进行的？」

「当然，就是你们七个人中的某一个。」

「六个人，至少不是我。」杰斐逊简洁有力地否认。「更何况，你要怎么想都没关系，但把海盗专用的那个职业与『朱砂』的意外凑在一起，也未免太草率了吧？也许是感应头脑或船只在制造阶段就出了错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西蒙兹应该会下令彻底查明原因才对，这可是库亚制的宇宙飞船是否会被烙上不良品的重要关头。」

杰斐逊额上冒汗，用心寻思。

西蒙兹解释机器无论如何都会有这种状况，用同样的零件、经过同样的作业制程组装起来的东西，还是会有好坏之分，偶尔也会发生失常。就算是感应头脑也不例外。

西蒙兹还强调，这次的意外是因为在数万、数十万分之一的机率下产生的这样的头脑，不巧被搭载在「朱砂」而引起的，因此以后绝对不可能再发生那样的意外。

「……你认为西蒙兹与那件意外有关？」

「别人说话麻烦听仔细点，我相信你的话，那么那个人就是你以外的那六人之中的某一个。虽然不知道这个人知不知道雨果一家人搭乘了『朱砂』号，但他多半是因为不能拿要卖的东西来实验，所以才找公司内部的宇宙飞船来试的。好了，问题来了，你要选择跟我还是跟那群人？」

杰斐逊的神情更加苦涩了。

「听好了，洁思敏。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就承认你是有能力的，不过——我这么做可能显得器量狭小，但我不想在小姑娘底下做事。」

洁思敏非常刻意地睁大了眼睛。

「用小姑娘来形容一个明年就要满三十的女人，真是令人感动，感动过了头，甚至变成头痛了。」

「谁教你要穿那身衣服，再说，在一个五十六岁的男人眼里，四十岁以下的女人都是小姑娘。」

「原来如此，就和在十五岁的女孩眼里，二十五岁以上的男人都是大叔是一样的道理。至于你，那就是老头了？」

这位女王的拳头厉害，嘴巴也一样不饶人。但是，杰斐逊并不知道洁思敏的身手如何，因此就像个父亲紧张兮兮地望着蹦蹦跳跳的女儿一样，无论如何就是对她放不下心。

「洁思敏，如今你结了婚，有了孩子，正沉浸在女人最幸福的时刻。不管他们有什么企图，你就别再紧抓着总裁的地位，过普通一点的生活，当一个好妻子、当未出世的孩子的好妈妈，平平静静的不是很好吗？马克斯一定也这么希望吧。」

他说得感慨至深，但洁思敏却不肯让步，只见她饶富趣味地笑了：「照你的理论，单身女子、结了婚却没生小孩的女人，都一辈子得不到幸福了？」

「你真是，说一句就顶一句……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我才要请你听我的话呢，理查德。你还是老实说吧！你不愿意我接近内斗的真正原因不在这里吧？」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不要把我和我母亲混为一谈。我母亲身体孱弱、个性沉静，非常女性化，讨厌纷争，是个温柔的人，但我可不是。你的用意也许是让我远离危险，但这么做反而造成我的困扰，敌人明明在正面，只有笨蛋才会转身朝后，等于叫敌人开枪打他。再说，你们一家子的乱视都太严重了，到底要怎么看，才能把我和我母亲看成同一个人？」

洁思敏的话切中核心，杰斐逊苦着一张脸，转移了视线。

「没办法啊，谁教你们是母女……」

「既然这样，在你眼前的既是瑟西儿的分身，同时也是马克斯的分身，我不像我父亲吗？」

洁思敏的长相与画中那张含笑的脸并无相似之处，洁思敏本来就与父母亲都不怎么相像。母亲弱质纤纤就不用提了，父亲个头也小，在体格上也没有相似之处。但是，那双眼里的光芒，颜色虽然不同，但显示出强烈意志的眼光却不会令人看错。

「你说我执着于总裁的地位，这就错了，我只是认为在揪出叛徒之前，有必要稳坐总裁这张椅子而已，再怎么说，你们之中有人巴不得我去死。」

「都说过多少次了，别把我扯进去！就算是其它人，对你的强出头当然或多或少看不顺眼，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想置你于死地……」

杰斐逊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另外六人是多年来一起打拚的伙伴，对于洁思敏的事，他们也讨论过许多次。

不能让那个任性的千金小姐扰乱经营，一定得让她从总裁这个位子退下来——这个他们的意见一致，但没有决定任何具体的办法。大家应该是相当乐观地认为，反正她是千金小姐，很快就会得到教训，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而自行离开。

这些全都是假的吗？

他们分明知道洁思敏真正的经历，却瞒着自己，若说他完全不受打击是骗人的。但是，他们认识多年了，也是朋友，而且洁思敏对他们来说，是恩人的女儿，尽管洁思敏任总裁对他们的事业确实有所妨碍，但他怎么样也不愿相信他们会下这种毒手。

也不知洁思敏是否察觉了杰斐逊内心的纠葛，只见她命人将冷掉的茶换新，继续说道：「那群人好像决定先笼络我丈夫。」

「这是很合理的方式，他们是打算请你丈夫说服你退下总裁这个职位。」

杰斐逊发表了意见，洁思敏吃惊地笑了。

「从你的长相真看不出心地这么善良，很不巧，我心眼小，所以难以赞成你的意见。在这里，有两件事实是确定的，要是我死了，我的持股就是他的，要是他死了，情况就完全相反，我于名于实，都是库亚财团的当家。」

杰斐逊沉默片刻，然后，以呼唤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的语气，别有含意地叫她的名字：「洁思敏？」

财团的女当家并没有回应，只有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都可以想象他们是怎么鼓吹他的了，但就算不这样，这阵子他身边也是险事连连。」

听到凯利与洁思敏分居后，接二连三地有意外上身，却又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让杰斐逊睁大了眼。

「他的运气真好。」

「光凭运气哪能躲得过这些，刚刚警方才来联络过，说他这回是开车走在海上公路的时候，以最高时速直接从公路上冲出去，连人带空气车整个摔进海里。」

杰斐逊沉默了整整十秒，才狐疑地说：「那样的话，平常人不是会死吗？」

「平常人是会啊。」洁思敏也点头。「但是，他在海里从空气车中脱身，游到岸上买了衣服和交通工具，就这样消失了，警方简直是哀求我帮忙他们做笔录。」

杰斐逊的神情显得更加狐疑。「你丈夫是『超级骑警』吗？」

「我看是『新宇宙飞船长』吧，因为他的太空生涯很长。」

这两者都是极受欢迎的长寿儿童节目，也就是所谓的超级英雄。

洁思敏笑了，双臂在镶了花的胸口下方交叉，开心地晃动了她的红发。

「他真的是打不死呢！我常想，常识在他身上不管用，当初我在结婚的条件上列了杀也杀不死这一条，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这种事不关己的口气，让杰斐逊感到不安。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深信洁思敏是深爱丈夫的，既然是洁思敏开口求婚，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但是，看样子情况不太对。

他的眼色一沉，以认真得可怕的声音说：「洁思敏，我认为我有义务代替马克斯看你找到幸福，你认为呢？看你结了婚，怀了孕，我本来安心了，难道我是空欢喜一场？」

「什么意思？」

「对你而言，结婚和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只不过是解冻那些冻结股的手段？」

「对。」

由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干脆而肯定的答案，杰斐逊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的丈夫接二连三遇上莫名其妙的意外——纯属偶然？」

「两次偶然就不叫偶然了，而且，也不可能有那么片面又人工的偶然，换成别人，早就死了五次了。」

「那些意外是你安排的吗？」

应该没有犯人会老实回答这个问题，但洁思敏别有含意地注视着杰斐逊，缓缓地扬起嘴角。

「理查德，你要知道，如果我想杀他，而且是在艾德米若动手的话，那我至少也要先断绝他所有的出路，再要求军方出动特殊部队，不然就是把总公司大楼整个炸毁。我再笨也不会用在无人出租车上动手脚、砸玻璃这种消极的手段，那种程度的幼稚陷阱休想要他乖乖领死。」

这对洁思敏而言是货真价实的夸奖，但令人头痛的是，这些话不管怎么听，也不像是在表达对丈夫的信赖和爱情。

杰斐逊抱着头，开始担心起做丈夫的心态。他们结婚之初，人人都一口咬定他是为了财产，太空生涯漫长，同时也代表了他习于残暴的手段。凯利一死，洁思敏就成为名符其实的总裁，但反之亦然。如果光是当总裁丈夫就能心满意足，那也就罢了，万一他想要更多——想到这里，杰斐逊突然担心起来。

「那么，他呢？他对于周身接连发生怪事怎么想？」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向来不懂他在想什么。」

「结婚前你做过身家调查吧？」

「做过。」

「你有好好向他解释说你是总裁，而他是站在辅助的立场，他也同意了吗？」

「你的话主旨变来变去，真难懂，才刚劝我当个家庭主妇，专心养儿育女，现在又说什么来着？」

「洁思敏，我很满足于自己目前的地位，也不奢求更多，只要能把我和马克斯一起建立起来的东西、我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传给儿子，就绰绰有余了。但是你的丈夫呢？他满足于总裁之夫这个地位吗？」

「怎么可能满足啊！」

和他儿子一样有钻牛角尖倾向的杰斐逊脸色大变，但洁思敏这句话的意思当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表面上的权力和头衔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在这方面，我甚至觉得亏欠他，因为一直到最后，他都不愿意结这么麻烦的婚。」

「那是在真的和你结婚之前吧！」

杰斐逊的话很有分量，当一个人真的置身于金钱、权力随心所欲的状况之中，过去拥有的小小自由就不再有意义了，就如萤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但洁思敏委婉地否认了。

「我没有选这么容易就变节的人，我知道绝大多数的男人都热中于权力，但其中也有例外，对他来说，有别的事比权力更重要。如果你怀疑他想干掉我自己当总裁，那就大错特错了。」

杰斐逊当然不会对洁思敏这番话无条件地全盘接受。再怎么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没有确认过他的人品，虽然听儿子亚历山大提过，但儿子的说明实在说不上切中要领。因为亚历山大以一脸怪异的神情，只说了「他是个非常优秀的船员」而已。只不过，他明白洁思敏很相信丈夫，这让他放心了一半，但剩下一半的担心，杰斐逊也老实不客气地提出来：

「这么一来，我倒是很好奇他是不是也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短期间内接连发生攸关性命的意外，而且可以从自己的死得到好处的人，怎么想都是自己的妻子。

要是他怀疑你呢？——对于杰斐逊的担忧，洁思敏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也希望他对我至少还有这么一点信任。」




第四章
两天后，凯利驾着空气车前往高兰高地的府邸。

车内通信画面上出现黛安娜的脸，向他解释她以特殊管道从警方拿到的情报。

「也难怪你没发现，因为那个机关是要到最高速度才会出现异常，跟女王蜂那时候一样。」

「犯人呢？」

「要是查得到就不必这么累了，只不过，那是总公司专用车，说得更精确一点是总裁专用车，专门接送的礼车是另外的，所以马克斯死后，那辆车从来没开过，不管那是什么时候搞的鬼，本来都应该是洁思敏去潜水时会开才对。」

「就算是她遇到，她大概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吧。」

这又是令人感觉不到丝毫爱意的话，但也没办法。

「这么一来，空气车和之前那些意外不同了？」凯利接着问。

「同感，出租车和强化玻璃只是小小的威胁，那辆空气车分明是想置人于死地。」

「真是的，和那女的在一起，连无聊、装死的时间都没有。」

「你可要小心点，距离这么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凯利今天也是单独开车，总公司的人很担心，想叫保镳随行，但反正是发生意外，保镳在也没用。这次直到临行前才叫人准备常开的车，但即使如此小心，也不能保证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难怪黛安娜会担心，但凯利完全不以为意。

「现在我是钓鱼的活饵，任务就是要生龙活虎地活动，好吸引鱼儿上钩。」

「凯利，我问你一件事，你爱洁思敏吗？」

「别傻了，那女人是恋爱的对象吗？」

「那你何必为她做这么多？」

「我欠她的。」

凯利用这么一句话，便将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的行为带过。

「再说，那些人又不敢杀我，要是杀了我，我的股票就全部归洁思敏所有，公司实际上就变成洁思敏的了，他们就是想阻止这种事情发生，才会设法拉拢我——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没错，问题可大了。」

到了目的地之后，照例由忠实的管家出来迎接，这位管家与秘书普莉丝、海伦带领的公关造型小组，随时都跟在洁思敏身边。

而公关造型小组正在进行新的实验，凯利来得正巧，打趣地睁大了眼。

「怎么了？难得打扮得这么可爱。」

要是他看到的是那件可怕的镶花裙，恐怕打死也说不出这种话，但今天洁思敏穿的是低胸的红色鸡尾酒礼服，又软又滑的丝绸披挂在肌肤上，突显了身体的曲线。洁思敏的身材虽然尺寸放大好几倍，但比例却无可挑剔，因此这样的打扮相当养眼。然而，穿着衣服的本人却一脸认真地到处摸大腿四周，遗憾地摇头。

「不行啊，这种有光泽的布实在藏不住枪，有什么全都被看光光。」

真是一句话就将公关造型小组的努力一笔勾销。

组长海伦苦笑着说:「关于这一点，我们想以首饰来补强，因为这是女性的特权，在耳环和项链中装设小型炸弹如何？」

「那是可以用来防身，可我更想要可以精准搞定目标的武器，依我说，能不能在手环或胸针上内藏雷射？」

「……我和武器开发部讨论看看。」

「不要让霍华知道。」

「我知道。」

好危险的讨论。洁思敏看着凯利，为难地耸耸肩。

「女人真吃亏，穿这种衣服等于光着身子又手无寸铁，我实在不习惯。」

「会吗？我倒觉得可以配戴装了小型炸弹的耳环和项链，女人反而占便宜。」

「那也是不得已的选择，这些小道具还不如一把维哥拉斯让我安心……」

「那东西男人身上也藏不住。」

「没错。」

看看实验已经告一段落，凯利便说：「能不能谈谈？」

这毕竟是个大宅，能谈话的房间就有五个，凯利找洁思敏到其中最大的客厅。厅内一角还有正式的酒吧吧台，以备家庭派对之需。

「两天前我见过瓦利了，还有布莱恩。」

「在哪里？」

「连你也不知道吗？就在艾德米若。」

对此，洁思敏似乎非常吃惊，她打开设置在桌上的显示器，搜寻这两天的出入境纪录，与董事们的所在地纪录对照。

她低声沉吟：「两天前？纪录上显示他们两人都在距离这里最少十光年的地方。」

「这么说，他们连『航站』的通行纪录也窜改了，真有一手。」

凯利离开在矮沙发上坐下来的洁思敏，笑着走进吧台，那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和形形色色的酒杯，苏打和水果糖浆，果汁机和摇杯，一应俱全。开派对时，饮料就由这里提供。

凯利拿了一个平底酒杯，在杯里放了冰块，仔细量了几种酒和果汁倒进去，以搅棒轻轻搅匀，一杯风格特殊、颜色美丽的鸡尾酒便调好了。

看着这一切的洁思敏对凯利利落的手法佩服地说:「原来海盗手也这么巧。」

「我就只会这一千零一招，以前的女人教我的，其实应该是要加柠檬的，不过算了。」

凯利把那杯酒端过来往茶几上一放，与洁思敏面对面坐下，取出那个盒子，将里面的胶囊加进鸡尾酒里。

由于这些动作是当面进行的，洁思敏当然觉得奇怪，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是瓦利给我的，他叫我加到你的饮食里，还建议我可以帮你做点喝的加进去，所以我就做了。」凯利说得一派泰然，把那杯饮料推到妻子面前。

洁思敏张大了眼睛盯着酒杯看，然后又看着丈夫的脸，简直是要把他的脸看出洞来。

瓦利是她目前的敌人之一，不可能对洁思敏怀有善意，从刚才那个胶囊的取用，很容易就猜得到内容物是什么。

要是一般女人，这时候一定脸色大变，看到这种可疑的东西当面摆在眼前，当然会心生怀疑和恐惧，不是大喊：「你当他们的走狗来暗算我？」就是铁青着脸回嘴:「不然你先喝喝看。」但洁思敏的想法不同，如果他是拿枪指着她当然是另一回事，但以这种形式当面下毒并不具危险性，因为只要不喝就没事。她不觉得毒酒可怕，倒是觉得丈夫那坦荡的态度很好笑。

她轻声笑出来。

瓦利一定是把这件事当成重大秘密来说，但他一定作梦也想不到，凯利竟然会这么做。

洁思敏笑得肩膀颤动，说：「那么，下次你见到他，就跟他说，你把东西加到饮料里，结果我说『你连孕妇不能喝酒都不知道吗？』然后碰也没碰。」

「了解。」凯利也忍着笑，这女人的神经运作果然与众不同。同时，也再次记住洁思敏丝毫没有怀疑或害怕自己的模样。

结果，那危险的饮料由自动机器慎重取走，拿去进行分析，要是证明里面有毒，应该可以成为弹劾瓦利与布莱恩的绝佳材料，但洁思敏对此却抱持否定意见。

她苦笑着摇头：「反正他们会坚称没见过你、不在这里的，纪录也是如此，结果是你会被诬赖，说是你弄到毒药，自行企图毒死我，那个容器也一样……」

说着，她指着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盒子，

「那上面恐怕只有你的指纹。」

「搞半天，结果是我被拿来当替死鬼啊。」

「不，你会是下任总裁这部分，我倒认为是事实，因为只要我一死，你就会自动变成总裁了。」

「意思是说，在那些人眼里，我比你还容易对付？」

「真是一群有眼无珠的笨蛋，弄一个像你这种神经不正常的怪人来当傀儡，根本就不可能操纵得了。」

洁思敏说得认真无比，似乎没想到这同时也是做丈夫的对自己的评价。

凯利讨厌被人命令，也讨厌命令别人，所以本来就不喜欢成群结党。洁思敏向来认为，他和那种以君临万人之上为目标的人不可能合得来。

「不过啊，把那个烦人的警官赶走的时候，我觉得权力真是太方便了。」

因此，当做丈夫的一脸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时，她有些意外。

「很方便？」

「对啊，真是笑死人了，要是我没和你结婚却说了同样的话，保证立刻进监狱。我看他们怕库亚的大名怕得要命，好方便、好迷人哪！也难怪布莱恩和瓦利会想全部据为已有。」

看他说得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洁思敏更吃惊了，她一直以为只有宇宙才是凯利能维持自我的地方，因此更加惊讶。

「那你也想据为己有了？」

「别傻了，觉得迷人和想要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是说，我能够理解那群人不惜干掉我也要握有实权的心情，只不过，我不需要那种东西。要是遇到警察，赶快闪人就好啦。」

可是现在要是警察来了，却非得面对面正式会见不可，真是痛苦得要命。

「说有趣也是挺有趣的，可是实在是拘束得不得了。」

「只要忍耐到我把敌人解决掉就好，总之，现在可以判断瓦利和布莱恩两个是敌人，也知道杰斐逊是站在我这边的。」

「亚历克的老爸吗？」

「对，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自己的同伴要我的命，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真是个好心人。」

「我还没见过他，亚历克说他也不知道你真正的经历，是吧？」

「温兹伯格倒是很快就会来了，说是有东西要拿给我。」

话才刚说完，就通报这名人物的来访，于是洁思敏便邀凯利两人一起去见他。

詹姆士•温兹伯格是自然资源产业部的最高负责人，他是年过七十的老人家，个子高、脸长，沉静的气质令人联想起沉默寡言的工匠。

他简单地向这对夫妻问候之后，便取出带来的一匹绢，这匹绢绽放出有如金属线织成般耀眼的光泽，却又拥有金属绝对做不出来的内敛柔润的亮丽，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是杰作。

「这是天蚕织出来的顶级丝绢，实用化总算指日可待了，请用来做为新娘礼服。」

这句话真是找错对象了，不该对孕妇说的。

洁思敏指出他的错误，想回绝这份礼物，但他轻轻摇头。

「现在也不迟，至少可以留下穿着新娘礼服的纪录，令尊一直盼望能看到你穿上新娘礼服的模样，为他尽这一点孝心也是应该的吧？」

以人情的观点来看，确实言之有理，但洁思敏却苦笑，歪着头说：「这是你的感伤吧！已经死去的人能看到什么呢？」

「小姐……」

「叫我洁思敏，吉姆。难得有机会见面，就谈谈更现实的话题吧，你对我继承父亲的事业感到不满吗？」

好露骨的一个问题，但温兹伯格脸上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这么想，真令人遗憾。」

「我要就任总裁的时候，你也投了反对票不是吗？」

「没办法啊，因为总裁的工作太累人了，你小时候绝对不是个健壮的孩子，应该说是体质孱弱，做这种没日没夜的工作，你的身体承受不了的。」

在一旁听着的凯利差点笑出来，这样叫作孱弱？这究竟是哪门子的玩笑？

洁思敏也同样感到无力。

「老爱执着于过去是老人家的坏习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连我本人都不记得了。」

换句话说，温兹伯格还记得在那么久之前，马克斯经常向他提起自己的女儿身体不好，很为她担心。洁思敏一直没有现身，也加深了这个想法，而影响最大的是，温兹伯格似乎也把洁思敏的母亲瑟西儿的身影投射到洁思敏身上，既然是她生的女儿，体质肯定是纤细虚弱的。

洁思敏叹了好深好深的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我看我不能不怨我死去的母亲了。」

凯利拚命忍住笑，代替感慨的洁思敏问：「那么，温兹伯格先生，如果这位女王有充分的体力和能力来应付这个吃力的工作，你愿意撤消解任的要求吗？」

「叫我吉姆就好，库亚先生。再说，你提到解任的要求，我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我说的是，基于刚才解释的理由，我不赞成由洁思敏单独一人就任总裁，我提议等到她有了一位能干的丈夫，届时再上任也不迟。如今既然有了你，我想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你也叫我凯利就好，但是啊，吉姆，你可别搞错，夫妇俩通力合作这码事，她可是从来都没想过。我只是个诱饵，而且事实上，真的已经有大鱼上钩了。」

「那是因为饵好。」洁思敏正色说。

因为凯利非常巧妙地在言行上卸除他们的心防，让他们相信双方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听到瓦利和布莱恩的那件事，温兹伯格也和杰斐逊一样感到不解。他的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甚至不是难以置信的疑惑，而是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的不解。

经常待在开发工地的温兹伯格，对于统管工业部门的伙伴为何对洁思敏怀有如此强烈的敌意，似乎感到完全无法理解，而他也一样与瓦利和布莱恩认识多年，唯其如此，才会无言地申诉太过偏激的毒杀计划是否只是一场误会？

库亚夫妇不约而同地苦笑，七名董事没有人不反对洁思敏就任总裁一职，但却各有各的理由，而且彼此相去十万八千里。光是知道这一点，就是很大的收获。

洁思敏摊开温兹伯格给她的绢布，说道：「很不巧，我不懂得布料的好坏，但我想我底下的人一定会很高兴，触感真好。」

「要是不能做新娘礼服，就给孩子做衣服吧。」

这衣服一定贵得让人眼珠子都掉出来。

温兹伯格一走，洁思敏与凯利便继续进行作战会议。现在情况可以说相当明朗了，目前能够算是自己人的有杰斐逊和温兹伯格两人，相反的，已知的敌人是瓦利和布莱恩。

「霍华八成也是，一看就知道了。」

凯利想起以前见面的印象这么说，洁思敏也点头。

「剩下西蒙兹和桑德斯，这两个可能会看状况选边站。」

「同感，尤其是西蒙兹，他看起来是彻彻底底地讨厌你，但我不认为他有那个胆量和信念敢和你拚个你死我活，他是那种明哲保身的类型。」

「是啊，他当然是。」洁思敏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微笑。「怀孕的效果真不是盖的，不过在肚子里的东西顺利卸货之前，我都不能动，女人真的很吃亏。」

「随你说吧。」凯利也笑了。

洁思敏虽然用「东西」来叫肚子里的孩子，但自从怀孕之后一直禁酒，她本来是个酒国英雌，因此一定觉得备受限制。

「你真的打算在孩子出生之前都按兵不动？」

「我也不愿意，但是没办法。阿诺他们那群医生啰唆得要命，一天到晚威胁我，说要是我再乱来去开女王蜂，就要我对孩子死心。反正等新的女王蜂做好，我的身体也应该轻松了，在那之前就安分一点吧！」

「那么，我离开这里一阵子也没关系吧？」

「我也正想这么说，瓦利和布莱恩一心以为你答应要暗杀我吧？」

「是啊，你一天没死，他们就会来催，照理说这是个逮住他们狐狸尾巴的好机会，可是他们这次应该不会直接面对面来催，我最好也要准备个暗杀不成的理由，不在身边正好是最好的借口，再说，我也不想再被空气车载着乱冲乱撞。」

「那件事他们大概也吓到了，至少现在他们是不敢要你的命的，真是一群勤劳的人，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

洁思敏苦笑。

总公司的人就像「库亚帝国」的船员一样，全都直属于马克斯，而现在则是直属于洁思敏，因此多半是外面的人收买车辆维修人员干的，但他们肯定没想到凯利会单独开那辆车。

「我则是应该要找个理由把你弄得远远的，好让你不能暗杀我，该找什么理由好呢？」

看到洁思敏苦苦思索，凯利受不了似的说了：「你这女人真的很怪，有必要想得这么复杂吗？」

「你有什么好主意？」

「哪用得着什么主意，只要我单独离开艾德米若，别人就会帮你编出几百条理由了，最顺理成章的应该是『吵架』了吧？而且我又是入赘的女婿，那就更好编了。我和你大吵一架之后离家出走，结果又摸摸鼻子回来，然后我们又和好如初，这种情节八卦杂志最爱了！我们什么都不必说，他们就会自动大写特写。」

洁思敏瞪圆眼睛听凯利说，接着就爆笑出来，可能是觉得笑得太夸张不好意思，只见她拚命忍着笑，佩服地抬眼看着丈夫。

这个人对周围的人怎么看他完全不在意，说他是为了钱结婚也好，说他是小白脸也好，说他是被妻子骑在头上的小丈夫也好，他都不为所动。一般人会怀疑他卑微到极点、毫无男子气概可言，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古怪。」

男子闪烁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凝视着洁思敏。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却代替他反驳：这句话原封不动奉还给你。




第五章
凯利对外宣称上一份工作是「寻门猎人」，其实不全然是谎言，因为漫长的宇宙生涯他确实几乎都是在寻找「门」，只不过，他发现之后从来没想到要公开而已。

他寻找「门」不是为了要拿来卖，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也答不太上来。累积更多的「门」来制作属于自己的宇宙地图的乐趣，也许是最接近的答案。每当秘藏的「门」被别人发现公开，凯利便将那道「门」从自己的宇宙地图中涂掉，在一般的宇宙地图上补上，然后又去寻找「门」，好增加自己的宇宙地图版图。未经登录的「门」、没有任何人飞过的「门」，这些「门」通到哪里去？门之后是什么样的世界？凯利只要亲眼看到就满足了。或许可以说，寻找本身就是目的，而发现本身就是喜悦，这当中有时也会挖到大宝藏，但那完全是附带的。

讽刺的是，凯利具有寻门的才能，而且是超乎常人的才能。目前，凯利私藏的「门」就超过一百个，也难怪联邦警察一心想逮捕他，尤其是在知道「门」的另一端具有的价值之后，更是如此。然而，黑社会的人比警察更热心，对宇宙海盗而言，只有自己知道的「门」是最宝贵的财产，也是逃生门。当然，手上有的「门」是愈多愈好。

当组织大到足以称为大海盗时，海盗便会与好几个非法的寻门猎人交涉，若认为对方有好货，便出大钱买下来。只不过，对海盗与寻门猎人双方而言，这种买卖总不免伴随着紧张。

海贼担心的是付了大钱买来的「门」，可能是没什么甜头的垃圾「门」，而寻门猎人这一方，则有透露「门」的座标之后被倒帐的疑虑，因此，双方只与十分信任的对象交易。

对海贼来说，能不能找到口风紧、本事好（也就是「门」的发现率高）的寻门猎人，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也因此这些人不可能不注意到凯利。

从希望买下优质的「门」这类温和的要求，乃至于行使武力威逼、甚至找他一起召集手下自成一家都有，但仍是以开出破格的条件、热情邀请他成为组织的专属猎人的情况最多。但是，凯利对于自己受到男性的「追求」一点也不感到高兴，对这些邀约一概拒绝。

与黛安娜一同离开艾德米若的凯利，目前正朝着幽灵星的座标前进，在宇宙讨生活的人之间都知道幽灵星著名的「传说」，至今凯利都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有亲自去确认，现在他想乘这个机会去瞧瞧。

幽灵星周边有两道已知的「门」，「门」的出口远离「地下铁」，说得再好听，也很难以方便来形容。即使以凯利的最高船速来行驶，也花了两周才抵达。更惊人的是，那里有联邦军驻守，认出凯利的船后，便发出通信信号。

「这里是共和联邦宇宙二军第七边境警备舰队驱逐舰『强斯顿』，这里是危险宙域，一般船只请尽速离开。」

不明说有什么危险这一点最可笑，总之，就是军方下了一道命令，叫一般人民不淮接近这片宙域。

「这里是艾德米若船籍的『帕拉斯•阿西娜』，我是凯利•库亚，请接舰长。」

库亚之名的威力果真所向披靡，通信画面立刻切换，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舰长。这位褒曼舰长报上名号，郑重问候之后，以非常过意不去的神情，委婉地表示无法让凯利经过此处，但凯利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

「请问褒曼舰长有什么权限，可以阻碍我的去向？」

「阻碍是万万不敢的，只是请求您合作而已。」

「那么很抱歉，这个请求就恕我不予理会了，那里有个『门』吧？我想跳跳看。」

凯利孩子气的坚持，令褒曼舰长十分为难。

「库亚先生，既然您知道，那就更无法让您如愿了。请您折返，我此刻的任务，正是阻止所有接近那道『门』的船只，即使不得不采用一些非常手段，也必须达成任务。」

「你的意思是，要是我想靠近，你就会发动攻击？」

「尽管出于无奈，但这是命令。」

「褒曼舰长，你知道『门』后有什么吗？」

「那不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我只是执行任务而已。」

凯利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完全没有被告知缘由，也无法靠自己的意思来决定，一味遵从上面的命令唯唯诺诺地行事，这就是军方，所以凯利最讨厌军方。

他本来就厌恶国家权力，而自己不知是造了什么孽，竟得到了足以与国家权力匹敌的影响力，虽然有矛盾之嫌，但凯利很干脆地当作两回事。

「褒曼舰长，我很不想说这种话，但如果是一般民间人士就算了，攻击库亚财团的副总裁可不太妙哦。」

「所以我才请您折返……」

「不要，我干嘛非折返不可？如果是侵犯哪一国的海域，还是联邦正在处理危险物品，那我就没话说，可是现在都不是吧！从宇宙地图上看，这片宙域完全是『公海』，我只是在每个人都可以航行的太空中，去我想去的地方而已，联邦军没有权力阻止我。」

褒曼舰长的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土，变化不断，最后只能喘息地说道：「没有办法，很遗憾，这是我的工作。」

「你要攻击我吗？不过，会有麻烦的是你哦！再怎么说，我老婆可是对我死心场地呢！」

真的吗？——凯利在自己心里吐自己的槽，但却堆上满脸笑容给褒曼舰长最后一击：「我真的是由衷为你着想才要劝你，如果第七边境警备舰队遭到解散的命运，我一点也不会惊讶，我也很希望这是开玩笑或是吓唬你的，不过，这点小事库亚财团和我老婆肯定做得到。」

可怜的褒曼舰长，那张脸现在已经被瀑布般的冷汗湿透了，他现在不是在义理与人情中左右为难，而是在命令与自保中僵持不下。这两者对军人而言本来应该是同义语的，但此刻他却无论如何都必须做出选择。

凯利忍着笑，对他伸出援手：「不然，你去请教你的上司吧！如果他碰巧在这附近的话。」

褒曼舰长如获大赦，说声我立刻联络、请稍候，便切断了通信。结果自不待言，过了不久又前来联络的舰长，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一副「敬请通过」的样子，只差没有直接说出来。

舰长有些担心地加上这个提议：「只是这里并没有『航站』，无法以自动驾驶进入『门』，您需要我传送手动进入的操作程序吗？」

亏凯利忍得住笑，就连内线画面里的黛安娜脸也歪了，拼命忍住笑。凯利也忍住了没说：你这等于是在教鱼怎么游泳。他尽可能郑重谢绝了。

不过，褒曼舰长的担心其来有自，一般进入「门」是以航站的诱导为主，感应头脑与「门」同频后，一切全自动执行。驾驶员几乎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将船驶入航道，其它的机器会自动进行。然而，如果是尚未设置航站、处于自然状态下的「门」，由于每一道的特性都截然不同，「门」与船身的重迭、重力波引擎的启动时机，自然会因时间、地点而异。不仅如此，在极端的情况下，就连进入的路径都得自行以各种检测器的资料计算出来。请曾经跳跃过的人来教导操作程序，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但凯利不需要。

一跳过那个「门」，凯利就感到毛发倒竖，在警报响起的同时，船上的采测器全部显示有船只就在附近，而且不是普通的船。大型战舰、重巡洋舰、轻巡洋舰、驱逐舰等，舰队的主要战力全都到齐了，其它还有无数的小型特殊舰。

凯利虽然早就料到褒曼舰长的上司是在这一边，但数量却出乎他的意料，他顿时倒退，要是还在当海盗，早就转身开溜了，这完全就是一个飞蛾扑火的状态。飞了才知道，原来这道「门」两端的距离相当长，有八千光年，距离中央座标二万六千光年。当然，共和宇宙便是透过「门」组成的，因此不能一概将距离视为问题，但这里的确是人迹未至的宙域。

被军舰包围而孤立的凯利，接获第七边境警备舰队总司令渥斯顿克拉夫特中将的联络。通信画面里出现的那张巨大的脸，肤色偏白、脸颊松弛，嘴角也下垂，唯有那双眼睛莫名锐利，令人无法轻忽，给人一种白猪与斗犬加起来除以二的印象。

「库亚先生，您使我们非常为难。您这么做，实在是太令人困扰了。」无论是表情和语气，都充满了不悦。

相对的，凯利却堆起满面笑容：「一想到还有我不知道的『门』，就忍不住想来跳跳看。再说，这道『门』还不属于任何人吧？我跳了也应该不会造成什么问题才对。」

「库亚先生，你应该知道再过去有些什么。」

「哦，那么你也知道了？」

「当然，我可是本地的负责人。」

「太好了，那事情就好办了，能不能顺便告诉我那里的座标？」

中将松弛的脸颊抖动着沉默不语，恨恨地瞪着凯利，那样子看来是为之气结，也像是在思索该如何应付这个死皮赖脸的民间人士。

「库亚先生，请您务必要谅解，我们受到命令，不能让民间人士接近这片有问题的宙域。」

「中将知道个中缘由吗？」

「因为很危险，我让您过去，危及的将不止是您的生命，甚至全体人类都会受到威胁，这个理由就已经够充分了。」

凯利露出讥讽的微笑，偏着头。这位中将应该没有出席中央市那场会议。这么一来，他极有可能是将上面交代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据洁思敏的说法，不管人类做了什么，对他们来说根本连被蚊子叮一口都算不上，而且他在中央市见到的那女子，也不像会加害人类的样子。

「你用不着担心，我绝对不会造成全体人类的危机，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么我就请二军长官亲口来说吧？」

这可是凯利原以为一辈子都无缘的权力，当然要乘这个机会把一辈子的份全部拿来运用。

渥斯顿克拉夫特中将比褒曼少佐明理，换句话说，他很快就认命了。再这样拒绝下去也没有意义。联邦军与库亚财团关系密切，中将判断一旦二军长官下了令，一样不得不让凯利过去，因此在叹气的同时，把座标告诉了凯利。

然而，听到那个地点，凯利心中大大起疑。那里距离目前的所在地少说也必须航行二十天。既然都这么大阵仗地驻防，为什么不更就近监视？

「或者在当地有分遣队？」

「没有人，要在那个地点长期停留是不可能的，会造成船员精神卫生管理上的重大问题。坦白说，就是会神智失常。你就自求多福吧。」

中将留下这句不像军人的话，切断了通信。

凯利的船在密密麻麻的军舰中缓缓前进，一步步离开。背后一整个舰队笔直地盯着自己看，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在脱离舰队的射程之前，黛安娜打趣地说：「要是他们发动攻击，我们连挡都不用想挡。」

「别吓人了。」凯利以毫不畏惧的语气回答。

黛安娜一面加速驶入前往目的地的航道，一面发出不解之声：「怪了？他告诉我们的座标上什么都没有呀？」

虽然探测器还探测不到，但黛安娜似乎是以望远镜看过了，由于没有遮蔽物，而且距离又不到一百亿公里，因此只要座标正确，应该看得见才对。

「那是行星啊，大概是移动了吧。」

「真不体贴，平常应该连这个都算进去，再告诉别人的吧！」

黛安娜语带不满，但对方也告知了公转轨道，因此不成问题。在接近的期间内，行星的座标也会产生变化。凯利和黛安娜都认为只要重新计算就好了。

然而，他们的想法完全错了。

在太空中飞行二十天之后，凯利已经来到探测机可测定目标座标的位置，但黛安娜的反应依旧。她说，不要说行星了，那个座标上甚至测不到任何物质和现象。

幽灵星是绕行被命名为ZF1的太阳第三行星。都已经看得到那个大肆发光的太阳了，更何况他们现在的目标不是未知的「门」，而是一个行星。

探测机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对那么大的东西竟然没有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凯利感到纳闷，在驾驶座上坐下来。仪表仍未显示任何反应，显示船外情景的萤幕也只出现了太阳光，连像个行星的东西的影子都没有。凯利觉得奇怪，改变了萤幕的结构，换成偏光玻璃，想用肉眼来看看。

结果一颗蓝色球一般的星星几乎就在正前方。凯利无声尖叫，连忙减速。他们差点正面与行星相撞。

「戴安！说什么没反应，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明明就在眼前不是吗！」

然而——

黛安娜打从心底感到奇怪地回话：「你在说什么？根本就没有行星啊。」

「你别闹了！就在正面啊！」

「凯利，拜托，这个宙域里，正确地说，在方圆两千万公里内连一颗行星——小行星也包含在内——都没有。」

黛安娜说得斩钉截铁，事实上，仪表也显示黛安娜的话是对的。

凯利这时的心情真是三舀难尽，他的眼睛死盯着萤幕上的蓝色星球，强自平静地问：「你说没有行星？」

「没有。」

「行进方向前方一千公里之内连一颗行星都没有？」

「凯利，你到底是怎么了？刚才干嘛突然减速？」

黛安娜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安，但是，她的不安远远比不上凯利。

这不是开玩笑的。

凯利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神智，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骇人的事。

由于仪表派不上用场，他以目测估计，船距离行星恐怕已经不到三万公里。这不可能是幻觉，行星在黑暗的太空中迎着太阳的光，显得轮廓分明。蓝色的海、云的形状，甚至连陆地复杂的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早已听说过，此刻仍不免沉吟，幽灵星，这名字果真取得好。肉眼看得见，探测器却测不到，也无法捕捉。凯利曾嗤笑「怎么可能有这种行星」的星球，现在就在他眼前。

现在他很能够明白中将那句「会神智失常」的意思了，在宇宙中飞行的人，是本着「机器所测得的数据和资讯绝对正确」的信念来行动的，因为在这太过浩瀚无垠的太空中，人类的感觉对于捕捉所在地与对象没有任何帮助，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探测机所带来的资讯。这是令人保有自我的支柱，也是求生的唯一手段。几乎所有的船员都是从骨子里对机器抱着几近于「信仰」的信赖，在宇宙中飞行。

换句话说，肉眼无法掌握的，探测器掌握得到，既然探测机侦测不到，就表示没有东西。当然，人类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常识在这里不管用。

一种令人发毛的恶寒沿着背脊爬上来，凯利知道自己全身都笼罩在汗水湿冷的感触之中，同时却又想放声大笑，因为这么做似乎可以减轻几分恐惧。过上这种东西，不可能还能保持正常，想保持正常，只能当作没看见，告诉自己探测器和仪表是正确的，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装作没看到转身离去——这是人类唯一能做的。

船已经减速许多，但蓝色星球仍步步逼近，这是着陆时看过无数次的光景。最初小小的球形渐渐变成压迫画面的大小，最后连行星的轮廓都看不到，由地表详细的模样取而代之。

凯利强自按捺下意识想转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戴安，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吧？」

「嗯。」

如果是一般的感应头脑，这时候不是因为感到驾驶的态度有问题而劝他休息，便是判断体能异常而搬出医疗机器，但黛安娜不愧是个不寻常的感应头脑。

她冷静地问：「你的眼睛看得到东西吗？」

「伤脑筋的就是，传说中的幽灵星就在我眼前，占满了整个萤幕。」

「那是什么样的星球？」

「很漂亮，大小——大概和艾德米若差不多吧？像个蓝色的宝石，可以看到大大的云形成漩涡，还有陆地的形状。我想，应该很快就会进入大气圈了。」

「那可不得了，要改变行进方向吗？」

「没那个必要，你什么都没感觉到吧？」

「嗯，不管是重力场还是质量反应，什么都没有。」

「那就维持现在这个状态，直接向前。」

神智好像真的快失常了，眼前明明就是一大片地表。照理说，到了这个距离，仪表应该为了详细显示地表和大气状况而大忙特忙，现在却毫无反应，主张这个行星完全不存在，背脊上那阵颤栗愈来愈强了，所谓的令人发毛，用在这里可以说再适合也不过了。

即使如此，凯利却没有折返的念头，也没有后退。凯利相信黛安娜这个优秀的搭档，也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不是幻觉，这莫名其妙的幽灵行星会给这份信心什么样的答案，正是凯利必须亲眼见证的。

目测距离大概不到四百公里了，正要撞上的时候，眼前的陆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的太空。

「——？」

凯利几乎是反射性地操纵船只转向，这一转，黑夜部分的蓝色星球就出现在正后方。

凯利吐出一口分不清是苦笑还是感叹的气息。

「这真是个天大的玩笑。」

「怎么了？」

「你相信吗？我们刚才通过了一个星球。」

「你不是常这么做吗？」

「那些都是气状行星，但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好端端的岩状行星，而且是生存可能型的。当然，那就表示我们是一口气穿过了大气、地壳和地心。」

黛安娜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这么做，我早就已经全毁了，首先，我没有感觉到大气反应，不要说大气反应，这里连重力场都没有，没有重力场哪来的行星？」

「我知道，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把我看到的说出来而已。」

接下来，凯利重复了好几次同样的行动，他尝试各种行进方向，但每次到了凯利的肉眼感觉几乎有冲撞的危险时，船就会穿透行星。

黛安娜默默跟着凯利行动，但是在她看来，凯利现在的行为只是在太空中来来去去，没有意义。

「不是你疯了，就是我故障了，你觉得是哪一个？」

「我有自信我没有疯，也保证你没有坏，你本来就不是会故障的那种类型。」

「这可就难说了，我是机器，没有机器是不会坏的。」

「一般的机器可能是那样没错，但你可是我的搭档啊。」

凯利再度将船行驶到可以看见幽灵星白天部分的位置，倒退之后先让船停在原地，要黛安娜把船上所有与探测相关的机器全部关掉。

黛安娜视探测对象与状况，分别使用数种探测器，但凯利要求不但这些要关，连寻找门的gate catcher、电子罗盘，甚至连望远镜和通信机都要关掉。对此，黛安娜很难不表示反对。

「先等一下，那样我就前后左右、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只是暂时而已，再说，还会剩一个——我的右眼。」

「可是凯利，我刚才就一直在试，但透过你的眼睛，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啊。」

「我知道，因为我也试过了，不管是X光还是热源感应器，什么都没感应到。这只右眼用来当感应器的时候，做出的判断也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装了这只义眼之后，凯利的感官多少和常人有出入，这是由于除了视觉器官的功能之外，他的大脑也能接受到探测器感应到的资讯。

「但是，我的视力还在，刚才我用右眼、左眼轮流来看，都看得到。这只右眼是我和你的同频装置，也是探测器，同时也是我本身的眼睛，你也换个角度，来看看我看到的影像。」

面对这个前所未有的要求，黛安娜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天的她戴着眼镜，头发盘起来，画着淡妆，做才女的打扮。

她刻意推了推眼镜，一面说：「你这个人，为什么每次都能若无其事地讲这种强人所难的话？」

「这不是强人所难，这只右眼一直到人造视网膜的部分，都是和你相通的吧？我的话，在视网膜之后，是靠肉体的视神经和视觉中枢组合出影像，你只要把同频率调到最高，做同样的事就行了。把其它资讯机器全部关掉，完全专注在这只眼睛上，你应该办得到吧？」

「说的是很简单，要把你看到的东西以影像重现，就表示我必须把我自己的资讯处理系统整个网路全部换掉。」

对黛安娜而言，凯利的右眼只不过是一部探测器，从那里感应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的电子信号而已，不是像人类那样直接以影像来呈现，但凯利说得很干脆：

「你一定要试试。」他笑着指指自己的头。「如果用右眼来看看不到行星就算了，但机器眼也看得到，就表示问题在『这里』。不是问为什么看得到，而是要问怎么样才能看到，我不知道你平常是利用什么样的线路形成视觉的，但你应该知道人类的脑是在什么样的作用之下看到东西的。」

尽管要求明确，但有些事机器做得到，有些做不到。做为一部思考机器，要仿造人脑来改变本身的构造，对任何感应头脑来说都是不可能的，因为机器只能以机器的方式来思考。然而，黛安娜从各方面来看，都不是一般的感应头脑，而凯利深知这一点。

内线画面里的黛安娜受不了似的大大摊开了双手，但脸上却带着笑容。

「要是在探测器全部关掉的时候遭到攻击，你可不能怪我，我会试着尽可能改成接近人类的视觉神经，要是真的改得成，你可要好好嘉奖我。」

「大概要多久？」

「探测器已经关掉了，网路重组本身即将完成。」

「很快嘛！」

「我可是你的搭档呢，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岂不是太失职了，现在我正从你的眼睛接受资讯，这有点麻烦，你的视线暂时不要动。」

凯利依雷盯着萤幕里的行星不动，大约过了二、三分钟，本来保持沉默的黛安娜发出干涩的声音。

「凯利。」

「怎么样？」

「我觉得——好像看得见，不，我看见了，真不敢相信。哎，凯利，不要眨眼啦，这样我会看不见。」

「是谁强人所难啊？」

凯利让船缓缓前行，这是黛安娜第一次看到这颗行星在萤幕中渐渐放大逼进的模样。分明没有肉体，黛安娜却花容失色、浑身打颤，表达出自己此刻的状态。

「太奇怪了，这里的确有行星……为什么采测器没有反应？」

「如果探测器是正确的，那就是超特大立体影像，如果我们的眼睛是正确的，那个星球上的就是真正的超人类，用某种办法骗过了探测器。」

「讨厌，好可怕。」

「可怕？怕什么？」

「第一个是看到应该看不到的东西，第二个是这个视野，只看到前面这个部分，真是令人太不安了，你都不觉得？」

凯利笑了。

现在的黛安娜是将相当于人类感觉器官的探测器全部关掉，因此完全无法掌握自己周遭的状态。以人类来说，类似于被关在暗房里，勉强从小洞看着外面世界。

「人类从出生就是只能看到前面，所以不觉得看不到背后有什么好可怕的。」

「我从制造出来就理所当然地四面八方都看得到，所以怕得要命。」

将船靠近到星球就要消失的地方，凯利再次停住船。

「戴安，你能以现在的状态把探测器复原吗？」

「就叫你别强人所难了，为了看幽灵星，我一定要有模仿人类视觉神经的网路。我没办法一面维持这个状态，又启动其它的探测器。不过，如果是保存这个网路，倒是可以立刻切换。」

「那就够了，要是情况不妙，就把我捡回来。」

「你要干嘛？」

「我要到外面去看看，去试试只有我一个人靠近的话，星球是不是也会消失。」

凯利离开驾驶座，穿上难得派上用场的太空服，需要船外作业时，黛安娜会操作自动机器去执行，因此这是凯利第一次只身离开船进入太空。确定通信机功能正常之后，来到船外，将宇宙飞行服上的行动喷射器开到最大，朝眼前的行星前进。

他一迳朝行星飞去，便听见通信机里传来黛安娜受不了的声音：「凯利，你不节制一点，会变成流星哦。」

若是只穿着一身太空服便闯入大气圈，的确很可能会变成流星。

「你现在是用哪边的眼睛在看我？」

「傻瓜，用你的眼睛怎么看得到你的全身呢？我把探测器复原了。」

「这么说，你现在看不见行星？」

「对，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引力、没有磁性、没有大气引起的热反应，只看得到渐渐远离船的你。可是一切换视线，就看得到正下方的大气层，这现象真是怪异透了。」

凯利也有同感。

操作宇宙飞行服手臂上的探测器还是没有反应，机器坚持这个宙域里没有行星，当然也就没有大气。然而，就孤身在宇宙中飘浮的凯利本身的感觉，他正一步步靠近行星，蓝色的海和地表也渐渐逼近。这耀眼的蓝会再次消失吗？或者他的身体会感受到引力？凯利一面流着冷汗，一面再次启动喷射朝地表前进。

如果这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太空，自己的身体便会维持一定的速度飞过去。然而，要是真的有行星，就应该会受到引力的作用而加速。

一个不小心，黛安娜所说的流星就会出现。

「你这么做真令人困扰，凯利。」

凯利的心脏真的差点停住。

行星顿时消失，凯利的身体飘浮在黑暗的太空中，和刚才相同。不同的是，他眼前站着一个面露微笑的女子。

就是在中央市看到的那名女子，服装也与当时相同，也就是说，她没有穿太空服，脸和手都直接露出来。如果这里是太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若是幻觉，那么这个幻觉也精致得可怕，比真实的临场感还要真实。再怎么看，她都是个活生生的女人。

凯利在头罩中大大呼了一口气。

「好老套的台词，害我空期待一场，你就只会跟联邦的高官说一样的话啊？」

「没办法，因为没有其它说法，你想死吗？」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想确定仪表和我自己的感觉哪个是对的，如果这下面真的有行星，我的身体应该会被吸过去才对。」

「你真是个怪人，没想过冒这种险会死吗？」

「我随时都在想。」

这名自称凯亚的女子偏着头看着凯利，凯利也看着她。她就笔直地站立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站姿极其自然，衣服也是下垂的。

要在无重力的状况下保持这种姿势是非常困难的，不，不知不觉中，凯利也已经笔直地站立着，脚底下明明没有地面，但太空中特有的那种飘浮感却消失了。

「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只是想来看看而已。」凯利坦率地说。

这真的是他唯一的理由，而且对眼前这名女子有所隐瞒或耍心机也是白费工夫。

「你教我们不要公开行星的座标和门的存在，可是却没教我们不要靠近啊？」

「不，我告诉马努耶我不希望你们来，你应该也听到了。」

「你又没有直接对我说。」凯利忍不住耍起嘴皮子，但连忙补充：「我没有要惹你生气的意思，幽灵星的事，我从以前就听说了，知道真的有这个星球之后，就很想看看，只是这样而已。如果可以的话，也很想着陆去看……」

「你想看地表？」

「当然想了，不过这个样子没办法吧？」

凯利搞笑地摊开双手，就在那一瞬间，视野变成一整片蓝天，还有云。脚底下则是坚固的地面，而眼前还有连绵起伏的和缓丘陵。他茫然地转动视线，在太空中俯视时的蓝色的海，远远在右方闪耀，拍打岸边的海浪自得刺眼。

凯利呆住了。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提脚踏了踏地面，隔着鞋子确实感觉得到大地，还看见草上有小虫在爬。

这怪异的现象已远远超越了常识，前一秒钟，自己应该还在至少海拔三百公里的上空。凯利以媲美电脑的超高速回想从那里到着陆的程序，不需要多少时间，他便做出这种在物理上和科学上都是不可能的结论。

女子以完全不变的姿势站在凯利身边，露出温和的表情。

「你头上戴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了，请摘下来吧。」

一阵被冷空气包围也似的恶寒再度向凯利袭来，这名女子要他摘下头罩，但如果现在  看到的都是幻觉，自己的身体其实是在太空中的话，一摘就立刻没命。然而，被洁思敏评为「神经不正常」的凯利却颤抖着照做，而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逞强好面子，遇到如此异常的状态还坚称不怕，那是骗人的。

只是，尽管是对方单方面主动招待，但既然受到招待，这就是做客人的礼仪——凯利只是这么想而已。要是自己死在这里，那个女王会不会有点难过呢？——凯利一面想一面解除了气密装置，小心翼翼地露出了脸。

一阵温暖的风不期然地轻抚脸颊。

凯利的肺吸进新鲜的空气，再大口吐出来，再次环视四周，为自然之美而感动。

他看着女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你想看地表，我就让你看了，不满意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为什么给我这么大的优待……」

「只是一时兴起。」

对此，凯利还真是无言以对，同时露出苦笑。

这个回答真是再合理也不过了。

「这么说，你也曾经因为一时兴起，让其它人下来过？」

据席贝斯坦主席的说法，没有人知道地表的情形，渥斯顿克拉夫特中将应该也是深信这个说法。

女子微笑依旧，但那双眼睛似乎更加闪亮了。

「你是第一个脱掉头上的东西的，其它人全都陷入半疯狂地大吵大闹，所以我们操作记忆让他们回去了。此刻，知道这片地表是什么样子的人，只有你一个。」

「你也要夺走我的记忆？」

「这个嘛，这么做是比较安全。」

感觉真不好，所谓任人宰割就是这么一回事。

被人在自己的脑部动手脚消除记忆，光想就令人打哆嗦，但就算抵抗，多半也是徒然。席贝斯坦主席说过，他们会删除人们记忆中不利于自己的部分。

凯利很想叫她不要乱来，但若她说是你自己擅自要靠近的，凯利也无法反驳，只能乖乖说您说得是。所以，凯利豁出去了，反正记忆会被删除，不如把想问的事情问清楚。

「你们究竟想干嘛？要是不想和人类打交道，躲得更彻底一点不就好了？叫我们不要来，又何必像这样要露不露地让我们看见？别的不说，你们比人类厉害太多，犯不着花这么多心力与人类保持距离吧？随便应付应付，联邦的人就会很高兴了。」

女子缓缓摇头。「不与人类打交道，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你们着想。」

「什么？」

「我们不喜欢争斗，就算蚂蚁爬到身上，也不会动念想杀蚂蚁。但是，蚂蚁在身上乱爬，会令人感到不快，所以我们尽可能在不伤害蚂蚁的状况下，把蚂蚁捉起来放到地上，只不过，就算再小心，我的身形和手指对蚂蚁来说都太过巨大，仍免不了会伤害牠们。就算只是照常走路，不经意地行动，也许就已经有好几只蚂蚁因我而死，正因为我没有杀害牠们的意思，所以看到这些蚂蚁的尸体会感到更加不忍。」女子眼望凯利，盈盈一笑。「不伤害蚂蚁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蚂蚁靠近，保持适当的距离，不是吗？」

凯利双手大大摊开，耸耸盾。

一整个就是令人无言以对，傲慢到这种地步，让人连气也不想生了。

「你说的对，蚂蚁就在蚂蚁的世界生活吧，让我回原来的宇宙。」

「要是我拒绝呢？」

「你拒绝？是你擅自把我带来这里的。」

凯利的嗓门忍不住大起来，当下的不满压过可能一辈子无法离开这个星球的冲击与恐惧，抢先一步涌现。

「你口口声声说你们重视礼仪，现在却这么失礼？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你就不该让我下来。既然你都能让宇宙飞船远离星球了，要移走一个人应该易如反掌。」

眼见凯利毫不掩饰怒气，态度倨傲地大表不满，女子苦笑：「那么，你愿意答应我不会再来这个星球吗？」

凯利正要反射性地点头，却略加思索：「一定要答应吗？」

这名将头发盘成古代发型的女子偏着头，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凯利连忙解释：「我是说，我回去会告诉老婆这件事，那她搞不好会说她也想来。这么一来，我势必就得替她带路。」

「的确，这倒是挺有道理的。」

女子表示同意，但凯利却突然举起一只手。在被带回宇宙前，他还有事要做。脚下的地面上，一朵小小的紫花杂在矮矮的草中盛开着，

他指着花说：「我可以带这个回去给老婆当礼物吗？」

女子似乎顿了一会儿才回答，但也许是凯利想太多了。

「请吧。」

凯利并没有折断花茎将花摘下，行星上开花的植物，是了解该土地的贵重资料，若不带活的回去就没有意义了。凯利蹲下来，双手挖开花四周的土壤，小心翼翼地把花取出来。问题是，该怎么把花带回船上，耐干耐旱的种子可以直接暴露在太空中，但如此娇弱的花朵会立刻死去。

他正为这件事操心，景色就变了，自己与自己眼前的女子的姿势明明没有任何改变，景色却产生变化。凯利站在自己船的入口，头罩仍处于解除状态，双手仍捧着带土的花。

女子再度对愣住的凯利笑道：「原来人类当中也有像你这样的人，我好久没有觉得这么愉快了——请好好疼惜尊夫人。」

也难怪受到他们招待的人会陷入半疯狂状态大吵大闹，再三遇到这种异常状况，神经当然无法保持正常，而在这些案例当中，以惊人的速度回过神来的凯利大大呼了一口气，嘴角露出笑容。

「她不需要别人这么呵护，不过，我还是代她道谢。」

女子和出现时一样突然地消失，没有留下任何形迹。

凯利想擦额头上的汗，但双手拿着东西，无法这么做。

「黛安娜？」

凯利出声问，但没有回答。黛安娜不可能没看见人在船内的凯利，却沉默以对。

「黛安娜，怎么了？回答啊。」

「凯利，真的是你吗？」

「刚才这里有人吗？」

「我才想问你呢！我本来一直看着出了船的你，你现在应该在距离船一百公里的太空才对，怎么会在那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要是我能解释就好了，说来话长，你先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土壤吧。」

「土壤？你要土壤做什么？」

「种花，还要花盆。」

黛安娜顿时陷入沉默。她以就她而言很罕见的、非常怀疑地问：「凯利，你刚才到底去做了什么？」

凯利捧着花一面走，一面疲累地回答：「我也很想知道。」

黛安娜也是个优秀的厨师，她本身是个与味觉无缘的感应头脑，但会操作自动机器，做出完全吻合凯利喜好的料理。凯利将黛安娜精心烹煮的料理一扫而空，喝掉半瓶威士忌而自觉又活过来之后，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那株小花，黛安娜已经种入镁做的花盆，加了以厨馀和石灰合成的土壤。在那之前，花本身就不用说了，连附着在根部的土壤种类以及病原菌反应黛安娜都检查过，还把凯利赶进杀菌室。她连最糟的状况——整个船内全部消毒——都考虑到了，但由于没有验出任何危险的东西，于是花便直接送进花盆，凯利则得以平安享用他的大餐。

关于那株小花，黛安娜先声明「我对植物学不是很了解哦」之后，这么说：「这个，再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堇花啊。」

「是很常见的花吗？」

「整个共和宇宙到处都有，总共有四十三属二千种，所以正确的品种要调查过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不是什么奇花异草。」

行星本身明明奇特得要命，上面开的花却随处可见，这个星球实在是莫名其妙到极点。

「你会觉得我是作了一场梦吗？」

「为什么会是作梦？在你离开船之前，这里没有花，而现在真的有花，这样不就够了吗？」

凯利露出自嘲的笑容，在起居室的长椅上伸懒腰，对凯利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家，比任何地方都让他自在安心。

他们距幽灵星已有四千万公里之遥，凯利的船正沿着来时路折返。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相信我经历的是事实，而同时到现在仍感到难以置信。很矛盾，我知道。」

「不会的，我能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你离开了船又回来，不管是时间还是空间上，物理学都无法解释，不管运算多少次，都找不出答案。只要你不是以肉身穿过『门』，这种事情就绝对不可能发生，可是却真的发生了。而且船门也只开过一次。」

就是凯利出船的时候开的，但是，船门并没有再打开的纪录。然而，远离宇宙飞船的凯利却在不知不觉间确确实实地回到了船内。

「我要是人类，早就大叫『我会发疯！』。」

「我至少在心里大叫过十次了。」

凯利叹了一口气，回想着见到凯亚、降落到地面，以及谈话的内容。这些记忆完全一贯，没有中断或不吻合的地方，脑袋没有被动手脚虽然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在另一方面，却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连记忆被消除这件事都忘了。

连记忆被夺走都忘记，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事更可怕的了。同时，对人类而言，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现在就在自己的船上，搭档也平安无事。

对凯利来说，这就够了。

「那真的不是人类能够应付得了的，那里的确有一个行星，只是按正常的方法，是怎么样都下不去的。」

「对呀，要不是透过你的眼睛，我根本连那个行星的存在都感应不到。」

「就连你都这样了，只要想一想联邦军引以为傲的最新型战舰和侦查艇的感应头脑会说什么，我都不禁有点可怜起他们来了。」

他也明白了为何第七边境警备舰队坚守在「门」旁不肯稍动。因为在那里，可以立刻逃回蚂蚁的世界。

而第七边境警备舰队正伸长了脖子等凯利回来，一进入通信可能区域，渥斯顿克拉夫特中将便像四十天前一样，亲自来联络，表示想邀凯利共进晚餐，坚持要凯利到旗舰「行军号」来做客。凯利猜想他是希望得到更多关于幽灵星的意见，便非常乐意地接受了邀请。

曾任海盗的自己，不知是造了什么孽，竟然要拜访联邦军舰队的旗舰，但这将会是一次相当有趣的经验。凯利尽量穿戴体面，上船一看，由于是名人来访，「行军号」以最高规格来接待，可能是认为让外行人看见也不要紧，甚至连舰桥、作战司令室、动力炉都带凯利去参观。

让我看这些真的没关系吗？——凯利在心里暗笑，但不应该拒绝别人的好意。凯利装出严肃认真的表情，专心听导览介绍。

主要战舰舰长都出席了晚餐，与凯利互相介绍。气氛虽然平和，但看来用餐时是禁止谈论那个话题的。

每个人都是刻意避免提起那件事的样子，凯利在用餐时也配合这个默契，等到餐后中将约他喝酒，才开始谈。

「不过，我真是败给那个星球了，中将也非常困扰吧？」

「一点也没错，我们曾好几次试图降落，但其实根本还谈不到降落，因为不管怎么试，探测器就是没有反应。」

「而且明明又在眼前，事情就更难办。」

「正是如此。我们曾经怀疑是否全体遭到集团催眠，因为再怎么说，都没有任何物证可以证明那个行星真的存在，甚至连影像都拍不到……真教人不发狂也难。」

「这么说，果真也无法摄影？」

「是的，无论以什么纪录器来拍，都只拍得到太空而已。」

中将以珍藏的葡萄酒宴请凯利。

「对了，库亚先生对那个行星有什么看法？」

「谈不上什么看法，只觉得敬鬼神而远之这句话真有道理。」

「不，我想请教的不是这个，而是想请问在你眼里，那看起来是个什么样的星球。」

凯利感到纳闷，正觉得中将问的话真奇怪时，突然有所领悟。

「等等，难不成那个星球在不同的人眼里看起来不一样？」

中将以难以形容的表情点点头，淡淡地解释：由于无法以机器留下纪录，联邦军便尝试改用手绘写生。他们选出十名擅于绘画的军人，为了保险起见，一概不用绘画机器，而是要求这十人以纸与画具来描绘，结果每个人画出来的行星模样完全不同。有的是具有红色斑点的星球，有的是茶褐色的星球，有的是布满灰暗岩石的星球，甚至有人画出气状行星。

所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幽灵星竟是这句话活生生的写照。虽然，意境多少有些不同。

「于是我们对全体人员做了意见调查。当然，并没有对他们说明那是什么星球。把所有人一个个隔离开来询问意见，花了好大的工夫，结果非常惊人，因为每个人的回答大不相同。因此，我们非常希望能参考您的意见。」

凯利虽然很想吐槽说是要做为什么参考，但由于没有隐瞒的理由，便老实答道：「我看到的是蓝色的星球。」

「蓝色？」

「是的，从我看到角度，几乎都是海洋，是个很美的星球。」

一听这话，中将歪着头陷入沉思。

「蓝色的星球，这倒是第一次听到的意见。」

「没有人说过同样的话吗？」

「没有，我们对三千二百人做了调查，但我想没有出现过相同的意见。而且用『很美』来形容的，您也是第一个。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回答『恶心』、『恐怖』、『不舒服』。」

「这也很极端。」

凯利并不打算把遇见凯亚、降落到地面、带花回来等事告诉联邦军，要是说了，花会被拿走，（理应）呼吸了那个星球的大气的凯利会被送进研究所，全身都被翻透透。对此，他可是敬谢不敏。

所幸，中将不懂得读心术，凯利不用担心他会逼问这些。

其它诸如夜晚的部分是否看到灯火（意味着是否看到地表有都市）、滞留时间多长、身体或船只有无变异等等，倒是追问得非常仔细。

「变异啊，除了觉得自己快发疯之外，还会有什么变异呢？」

凯利一这么说，中将便回答那个地点无法久留，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所有船员都会觉得身体不适，有时所在地甚至会自行移动，在不知不觉间位移了两万公里之多。

当然，是在没有任何人驾驶的情况下。

中将的神情忧郁悲壮得宛如在形容一场不堪回首的恶梦，而凯利也能够了解。那恐怕就是因为「蚂蚁在身边乱爬令人不快」，而「小心翼翼地捉起来放到远处」。如果那是神，那么这位神明倒是很好心，或者，也许神明是觉得人们惊恐的反应很好玩。

回到自己的船上跳过了「门」，便是熟悉的宇宙。即使以全速飞行，到「地下铁」的边缘仍需要两周的时间，但以宇宙规模来考虑的话，其实是相当近的。在「门」另一头的「强斯顿」和其它驱逐舰捎来信号，是「敬祝一帆风顺」之类例行的问候。

凯利回礼之后，朝艾德米若前进。




第六章
标题是:库亚夫妇已经玩完？

这是黛安娜搜寻娱乐新闻找到的。

凯利不在的这段期间，名字经常在娱乐新闻中出现，才传出怀孕消息便分居、突然不见踪影的凯利•库亚，据说在婚前便有情妇、有私生子等等。尽管早在意料之中，凯利仍不禁为媒体如此正中自己下怀而失笑。

「没想到世界上闲人这么多，为什么别人离婚的话题可以炒得这么热？」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是别人啊！」

真是一针见血，就是因为和自己无关，才能爱听得天花乱坠。

八卦杂志的推测则延伸到更可怕的方向，说因为丈夫的出轨，身怀六甲的洁思敏•库亚深受打击，如今每天在沉痛中度日，而因为时间点不巧，恐怕对母体与胎儿都会造成不良影响——真是笑死人不赔钱。

「他们对那女的抱有太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不知为何，几乎都是凯利抛弃洁思敏的报导，没有洁思敏将凯利赶出门的。凯利认为这是歧视。不光是娱乐新闻，凯利也利用前往「地下铁」这两周的时间，把库亚财团的相关报导仔细看过。

自然资源产业部新推出的天蚕绢的市场反应，武器开发部门发表将与联邦军合作开发新技术，全毁的中央市饭店在行星都市开发部门的主持下顺利进行，近日将举行落成典礼，并预定邀请其负责人理查德德•杰斐逊出席。

报导中说，这场落成典礼，联邦方面本来是想邀请库亚夫妻的，因为这家饭店是两人在新婚旅行时全毁，与两人有渊源。其实饭店等于是毁在洁思敏手里，但记者们当然不知道，因此写下库亚夫妻不出席委实遗憾云云。但是，库亚先生不知去向，因此邀请库亚夫人单独赴会，却遭到郑重婉拒，而且报导还加上一段臆测，说库亚夫人之所以如此不愿意出现在公众场合，原因极可能是丈夫的失踪使她心痛万分。

看来，洁思敏是真的完全不在人前出现，八卦杂志也乐得大写特写。

凯利在相隔标准时间八十九天后返回艾德米若，一回来就遇到尴尬的场面，只不过，当事人不是他。

地点是在总公司，一见到胆颤心惊地迎接他的众职员，凯利便笑着说：「我不在的这段期间，被说得乱七八糟，让我吃了一惊，你们可不能相信八卦报导。」

接着凯利为了看这段时间的通信纪录来到会长室，有时候意外地会有人提出希望会见挂名副总裁的要求，更何况还有瓦利那件事。不知道他在那之后有什么反应，或者为了避免留下任何纪录，选择等候凯利联络？无论如何，要与他接触，这里是唯一的管道。

既然凯利不在，会长室应该空无一人才对，但进去之后却听到说话声。

这间会长室分为好几个房间，声音并非来自办公部分，而是从私人起居的部分传出来的。过去一看，在起居室后方接近寝室的地方，有一对男女正站着说话。他们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到凯利进来了。

凯利苦笑，把脚缩回来，尽管是在上班时间，但既然有员工把主人长期不在的会长室当作幽会场所，那么凯利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但是，他们的对话不知为何气氛紧张，听起来实在不像甜言蜜语。

男方感觉上像是单方面责怪女方，气冲冲地大声说：「我好不容易要离婚，可以和你公开在一起了，事到如今你却说不要，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别激动，冷静一点好吗？我什么时候说过希望你和我结婚了？我从来没有提出过这种要求。」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有老婆不是吗？所以你才什么都没说，相信我、等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觉得很抱歉，所以现在才好不容易可以负起责任了！」

「那是你想太多了，鲍伯，你别离婚好不好？你这么做，我……很困扰。」

「为什么？你应该是爱着我的！」

「我是爱你呀！可是我并不想和你结婚，鲍伯，为什么我们不能维持现状？」

「我说我要和妻子分手，好和你结婚！为什么你不懂！」

「我不懂，一点都不懂，我以为你是不会提这种事的人……」

她话里有着叹息之意，反观男子，则是完全处于暴怒的状态，想必是女方的反应太过出乎意料，令他恼羞成怒。

「你是说你是玩玩的？我是真心的，还下定决心和妻子分手！你却要背叛我？」

「别这样，当初你也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吧！明明是彼此互相！」

「啰嗦！你只要闭嘴乖乖听我的话就好！」

「放开我！」

这是什么状况？

本来惊讶的凯利，听到殴打的声音与女人的惨叫，更传来男子强押着女子进入寝室的动静时，他再次苦笑，大步走向寝室。

他还没走到，寝室便传出更加不平静的声响。

凯利轻敲敞开的寝室门，说：「打扰了，两位，那里是我的床，可以请你们让开吗？」

男子把挣扎的女子压在床上，正准备办事。他吓了一跳地弹跳起来，女方也急忙从床上起身，但一看她的脸，凯利有些吃惊。

那是洁思敏公关造型小组的组长海伦。

她以绝望的眼神看了凯利一眼，连忙拉拢凌乱的衣衫，转移视线，免得让凯利看到挨了打的脸。男方则是陌生的脸孔，年纪不到三十，身材高大健壮，仍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尽管对床上的海伦仍大为垂涎，却又无法不管凯和，因而显得局促不安。

他很快便重打精神，倨傲地挺起胸膛：「请你不要插手，库亚先生，这是她和我的问题。」

「我是很想这么做，但这里是我的房间，你却是非法入侵者，你不是本公司的员工吧？」

男子更加吃惊，多半是没想到玩乐风评在外的副总裁竟然记得全公司员工的长相。

他啧了一声，报上姓名：「我是契斯特保全的鲍伯•艾姆斯，让你看到难堪的场面了。海伦，走吧！」

「别这样。」艾姆斯抓住坐在床上的海伦的手，想拉她站起来，但海伦无力地摇头。

「过来，我们话还没说完！」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住口！」

艾姆斯火冒三丈，又想打海伦，却被迅速上前的凯利抓住手没打成。

「你很火爆嘛！没人教你女人不是用来打的吗？」

「不要你管，她是我的女人，要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

艾姆斯长这么大似乎也没人教过他打架要看对象。

凯利苦笑，放开艾姆斯的手，一拳朝他脸上打过去。这一拳看来轻描淡写，却是威力无穷，一下就把魁梧的艾姆斯打飞到寝室门口。艾姆斯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抬头看着凯利。

「吶？被打很痛吧！身材比你纤细得多的海伦就更痛了。」凯利嘴上虽然挂着笑，但眼中射出无比骇人的精光，说：「给我滚。」

即使是像艾姆斯这么迟钝的男子，也充分感受到这句话和表情中的冷峻。他似乎很聪明地察觉到，再反抗下去会有危险，若不及早离开这里，自己会大难临头，于是一脸苍白地奔出会长室。也许是被打的冲击未褪，脚步十分蹒跚。

凯利一回头，海伦已经站起来了，她将头发与衣服尽可能整理好，行了一礼。

「非常抱歉，明知副总裁已经回来，还擅入办公室……告退了。」

她的声音很僵硬，也急着想离开，凯利却绕到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看她雪白的脸颊上清清楚楚留着挨打的痕迹，凯利皱起眉头。

「嘴巴张开来我看看。」

「咦？」

「嘴巴里面，有没有咬破？」

「我没事，那个……谢谢您，事后我再正式向您道谢，现在我还有工作要做，先……」

「哎，别急，你先坐一下，」

「不用了，我还在工作中。」

「你就坐吧，只要说是副总裁留住你，谁也不敢骂你。」

凯利的语气极其轻快，脸上也带着笑容，海伦似乎也觉得心情轻松了几分。稍加犹豫后，她依言在长椅上坐下来，但是身体仍然紧绷。

凯利进了附设的厨房，不知在做什么，回来时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他把杯子递给海伦，说：「喝吧，喝了精神会好一点。」杯子里装的是热葡萄酒，以砂糖和肉桂调味过的。

这次，海伦没再提工作，默默接过杯子喝起来。慢慢喝着热饮，心情也略略平静下来。

她看着凯利，露出生硬的笑容：「这也是以前的女性朋友教你的吗？」

凯利耸耸肩苦笑。「那当然，我自己才不会喝这个。」

他自己喝的时候，不会把几种酒拿来混合，也不会加工，顶多就是加水而已。

凯利没有主动开口，海伦想说他就听，不想说他也不打算问。

不一会儿，海伦便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说道：「没想到他竟然跑到公司来……」

「你们交往多久了？」

「三年吧。」

「那也说不上让你等很久啊。」

「嗯，不过，他心里大概是这么认为的吧。」

艾姆斯对于海伦和有妻子的自己交往却不要求结婚，多半怀有一种优越感，一种自以为是的错觉——这女人死心场地地爱着自己，不想被抛弃，才不敢作声。于是他下定决心，既然如此就负起责任，与妻子离婚。满心以为会听到「我好高兴」、「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困扰」。他无法明白为何会是这种反应，于是恼羞成怒。

「虽然说管别人谈恋爱的是呆子，但我劝你最好别跟那个人在一起，不跟他结婚是对的。」

海伦又望着凯利，露出苦笑。

「你也和洁思敏说同样的话。」

「同样的话？哪有？」

「洁思敏也是绝对无法容忍男性的暴力和不负责任，对这种事情更是特别严厉……对不起，请不要把鲍伯打我的事告诉洁思敏，他已经被你打了，要是又挨打，未免太可怜了。」

「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吗？」

海伦点点头，告诉凯利以前发生过的事。

那一次的主角是和总公司距离不远的商社女职员，状况是最糟糕又最典型的类型：一方是玩，另一方是认真的。女方因为怀孕而希望与男方结婚，男方却冷冷表示那不是我的孩子，进退两难的她哭着哀求却换来一顿打。

她的朋友对她的窘境看不下去，便找自己的上司洁思敏商量。洁思敏虽然也表示「我不想管别人谈恋爱」，但由于事情牵涉到未出生的孩子，她便介入调停，安排双方沟通。然而，这名男子的成长背景似乎很不寻常，他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必须负责」。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孩子，就算是，怀孕的是你，和我无关——他当时说了诸如此类的话。

她一哀叹诉苦，这名男子便又对她动粗，就当着洁思敏的面。

结果如何？下一秒钟，该男子就挨了女王的铁拳，从椅子上飞出去。

洁思敏无情地对茫然地圆睁双眼的男子说：「要打人，先想起自己挨打时的痛再说，你这家伙是把自己身为父亲的自觉丢到哪里去了？」

「你干什么！我、我这辈子从来没挨过打！」

「从来没挨过打？那你却打自己的女友？好极了。」

接下来，该男被打得体无完肤的事就不必细违了。

而女方当事人个性很柔弱，哭着求洁思敏放过他，但洁思敏当然没有那么好说话。狠狠把男子修理得奄奄一息之后，向她宣告：「别跟这种人在一起，他没有资格当你孩子的父亲。我看他也不会好好工作，没有扶养你们母子的能力、气力和那个意愿。」

她说，可是我喜欢他，于是洁思敏说：「那是你的自由，只是你要谈情说爱就自己承担，不要连累别人，何况是拖小孩下水，更是想都别想。」

据说凶得连女方都脸色发青。

海伦露出讽刺的微笑说：「洁思敏也气得说女方实在太没见识，结果女方说要一个人养，便把小孩生下，但孩子不到一岁就送人了，而且理由充分——因为她有了新恋人。换句话说，前男友的孩子变成了包袱。」

「要是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样才不会生小孩，同样的事还是会再度上演。」

「是啊，当初找洁思敏帮忙的朋友也受够了，愤慨地说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傻。洁思敏也劝她说反正管不了那么多，就不必再管了。」

「说的也是。」点头同意之后，凯利觉得有点奇怪。「慢着，这么说，那至少是两年之前的事了？」

当时洁思敏应该是联邦军的将校才对，但海伦却说她是朋友的上司，那就奇怪了。

凯利一问，海伦便摇头说：「我是五年前开始在洁思敏手下工作的，当时她就是联邦和爱瑟西欧两边跑，有时候也会在艾德米若和『库亚帝国』露面。」

「她真的在爱瑟西欧就读过？」

真令人吃惊，凯利一直以为那是马克斯•库亚开的玩笑。

「那是特别申请居家授课，只有在有发表会或派对的时候，而且是时间可以配合的时候才出席。」

尽管怀疑学校竟然会容许这种特别待遇，但那里毕竟是千金大小姐上的贵族学校，再加上库亚财团所拥有的「民间权力」，想必校方多少也会通融一些吧。这对父女两代都是瞒天过海的诈骗师。

「不过，那女王跟我说的怎么差这么多？」

洁思敏对凯利宣称在怀孕之后他便派不上用场，也不打算要他共同抚养小孩。凯利自然会认为她也不要求其它男人要有责任感，但被当成种马的似乎只有凯利，其它男人则是被当成役马——既然生了孩子，就要好好工作养活妻小。

「对于这一点，我们也觉得奇怪，觉得洁思敏为什么对你特别不同，但看样子，她不是针对你，而是把自己与其它女性划分开来。」

洁思敏是这么说的：「人类养育子女最累的，就是孩子成长到独立的期间非常长，也因此在人力及经济这两方面的负担不是普通的重，只要克服这两点，女人要单独生养小孩一点都不难。我有钱，也有大批优秀的人才可以让我放心托付孩子。只要有如此优渥的环境，养儿育女就不需要父亲，只要有种就够了。」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凯利还是只能苦笑，这女的讲话实在太有意思了。

「我倒觉得不是只要有钱就好。」

「她说，有总比没有好，有钱养小孩也比较轻松。」

「原来如此。」

凯利同意了这个奇特的论调，如今还对洁思敏的想法感到惊讶也不是办法。

「我说，海伦。」

「是？」

「我对女人的心理不是很了解，如果刚好爱上的男人有老婆，所以就抢过来，这个我懂。或者自己和对方都是另有对象，只是想转换心情偶尔偷吃，这个我也懂。可是，自己单身，明知道对方有妻子却还和他交往，而且又不希望对方离婚，这我就不懂了。」

「……」

「就玩来说，三年会不会太长了？」

凯利深知这个问题是太私人了，心想海伦也许会在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但她却默默地坐着。

「我知道有不少女人不想结婚、只要有恋爱的对象就好，可是，既然如此，也不必找上已婚人士啊。」

说到这里，只见海伦抬起头来，明明白白地说：「因为和单身的人谈恋爱，很容易便提到结婚。就算说好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彼此不要提结婚的事，但从来没有人守信。如果说毫无例外可能太绝了，但对方一定会求婚让我好烦，所以就想如果是已婚的应该就不会求婚了。」

凯利听了更加惊讶，同时笑出来。「交男朋友何必交得这么累？」

海伦也苦笑，她的表情写着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平常都还好，可是有时候……就是会觉得非常寂寞，就会希望有人陪在身边。可是，结婚就……」

海伦有些踌躇地解释，自己对于结婚这两个字印象不太好，总觉得两个人彼此认定对方是唯一，从此无法动弹，好像彼此把对方用锁锁得死死的。

她低着头说完，以这句话做结论：「你可以笑我没关系。」

「我不会笑你的，我就是现成的例子，被那女的逮到，绑得死死的。」

海伦对故意开玩笑的凯利微笑。

「很抱歉，你这句话我是不会照单全收的，晶婕也说过，你是故意做出那样的举动，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很没出息。我也有同感。」

放下了空杯，能干的女组长站起来。

「谢谢你的招待，也谢谢你出手相助。」她已经完全恢复平常精明干练的模样，然后有些犹豫地加上这些话：「谈话的顺序都颠倒了。欢迎你回来。管理局已经通知你入境的消息，因此洁思敏也知道了，请你尽快去见她。」

「反正她一直都生龙活虎吧？」

「是的，她很好，但她很担心你。」

这就令凯利不得不苦笑了。

「这我可是怀疑得很，今天有事吗？」

「洁思敏的时间表依然保持空白。」

「我问的是你的时间，如果有空，要不要出去？」

海伦无法理解般偏着头，她当然不迟钝，但谈话的内容偏向她没有预期到的方向，使她不知如何反应。

「库亚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凯利说得太干脆，以至于海伦连回答都忘了。凯利坐在长椅上直接操作起桌上的通信机，看到海伦伫在那里，咧嘴笑了。

「我想刚才那男的不会那样就算了，我们作个样子给他看看。」

「……凯利•库亚先生和洁思敏，库亚的手下单独用餐？那真的会造成大骚动。」

「我不介意，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是的，因为我是洁思敏的对外窗口。」

自己站在控管媒体的立场，这么做却会让自己成为媒体追逐的目标。

「那种事她会设法摆平的，你有空吗？」

「今天……不太方便，明天晚上的话……」

「那就明天。」

话到此结束，海伦微一点头，离开了房间。

一查通信纪录，有一通来自联邦某某辅佐官的紧急联络，是通话线路。

陌生人要求紧急联络是件怪事，但内容凯利大致想象得到。由于时间允许，他便联络了，于是画面上出现了一名典型的政务官型人物，适当问候之后，便叫凯利打开直通联邦主席的专线。对方说主席应该已经捎去通信，希望凯利立即看过并回信。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可笑，但虽说是直通专线，但由于时空的关系，并不能直接实时对话，因此也不能怪他。

凯利挂断和这位某某辅佐官的通信，打开直通专线，主席的信确实已经送到了。是听说凯利去看过幽灵星之后发出的联络。虽然信是采用主席本身对凯利说话的形式，但那内容简直是在闲话家常，开玩笑地说自己要是年轻一点，也想尝试同样的冒险，又接着说别让夫人太操心。凯利心想他难道是为了说这些特地联络的吗？

结果画面上的主席带着满面笑容，在最后这么说：「对了，库亚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关于那个星球的所有信息都归联邦管辖。我当然相信你的良知，但还请你务必慎重处理，因为那个星球的存在是绝对不能让一般民众知道的。」

这下凯利总算明白了。换句话说，这是来封他的口的，政治家讲话就是爱拐弯抹角。

凯利立刻回信。他在信中表示：

「就算告诉别人，那么离谱的星球，要不是自己亲眼看见，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我想就算看见了，多数人还是难以置信吧。您不必担心消息会从我这边泄漏出去，不过，请容我告诉内人，当作旅行的见闻吧。」

凯利欣赏着许久不见的夕阳，一面前往高兰高地的府邸。一到，就在玄关前和贝克医务长遇个正着。

医务长是来进行定期产检的，一看到凯利，便夸张地皱起眉头。

「你总算回来了，老婆正辛苦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晃荡了？」

「辛苦？出了什么事吗？」

「就是因为什么事都没有才辛苦。」

医务长一脸苦相。

医务长以洁思敏的主治医师的身分，严格要求她在怀孕中要静养，尤其严禁跑跳，因为如果不这么说，她即使怀孕还是会积极进行战斗训练。

据说洁思敏乖乖点头答应了。

「我知道了，只要不跑不跳就好？」

「其它也严禁动刀动枪、开战斗机。孕妇不适合做剧烈运动，不过适度的运动是必须的，可以进行温和的活动。」

「走路呢？」

「当然可以，走路是非常好的运动。」

坏就坏在医生不该给这个保证，她上午离家外出，五个小时之后才回来，问她去做了什么，她说是用走的走完平常跑步的三十公里。

其它诸如把哑钤当沙包，猛吊单杠，叫她做更温和的运动，她就在室内游泳池里游一万公尺，而且本人还自认为非常节制。医务长所带领的医疗小组只能高举白旗投降，白旗举到都能顶到天花板了。

「让我觉得来诊察好像很蠢。」医务长深深叹息。

凯利却忍着笑说：「事到如今你还期待她有常识？」

「这我知道，但她本人虽然那么健康，胎儿的发育却不好。」

「咦？」

「胎儿本身并没有异常，但确定有发育迟缓的现象，可能必须人工早产。」

「这件事你告诉她本人了？」

「嗯，说过了，我向她解释，万一胎儿在子宫内完全停止发育的话，早点生产比较安全，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要我准备，可是生的人又不是我……我一直以为一定会顺利生产的。」

「我不是说过不可以小看怀孕吗？子宫——人类的身体也是——就像个小宇宙，这种从几万年前就理所当然地一再重复发生的事，大家都很容易忘记，但是婴儿是从一个细胞分裂而成的，其中的机制，坦白说，就是了不起的奇迹。」

两人边聊边走进屋内，只见那里又在开时装秀，只不过，气氛和上次的不同。桌上摆着好几种皮制的手套、钱包、皮带等，像是商品说明会，旁边有一名没在这屋里见过的男子，看来是由他来负责说明。但是，他看起来不像一般的公司职员，感觉像是从事自由业，而且有些神经质，不像业务，倒像是技术方面的人。

洁思敏一看到凯利，便朝着他笑。今天她穿着印花连身洋装，衣服显得十分宽松，大概是孕妇装，至于最重要的内容物——正在发生奇迹的小宇宙——却看不出有需要如此空间的分量。

「你回来得正好，试试这个。」洁思敏说着，递给凯利一双男用手套。除了这是高级货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说要试，也不过就是把手套套在手上而已。只听洁思敏接着说：「皮革和内里之间夹着爆炸性纤维，也就是手套型的炸弹。」

凯利一脸厌恶地拎着手套的指尖部分说：「别闹了，要是手被炸掉怎么办。」

「现在也在开发会爆炸的领带。」

「我说你啊……」

为什么在这部分就是无法沟通呢？凯利怀疑洁思敏的胎儿长不大，很可能是因为该给胎儿的养分都被这个妈妈抢走了。

只见洁思敏笑咪咪地说：「就算不能靠耳环、项链来武装，至少这个就可以了吧？」

看样子，她大概是因为上次凯利表示「不公平」而特别去订制的。

这下凯利苦笑了，觉得这女人真的很有意思，她危险得不得了，却又和一般所谓危险的女人的意义完全不同，最令人困扰的是，这种爽快又淘气的危险，偏又投凯利所好，所以更糟。

这也是凯利和黛安娜合得来的证明，至今与黛安娜合作的驾驶无不大叫：「待在这种船上会发疯！」但对凯利而言，黛安娜却是最好的搭档。相同的，自己也相当喜爱这位无法以常人眼光看待的女王。

「你说得简单，被轰掉的可是我的脑袋。」

「要追究这个的话，那我全身都会被轰掉了，因为这群人不但要开发衣服，还计划要开发会爆炸的袜子。」

看似商品解说员的男子冒着冷汗鞠了个躬，一问之下，原来他是隶属于武器开发局的研究员，属于和霍华的关系不太好、偏向洁思敏的那一群。他的专长是合成纤维与炸药，预计继这些手套之后，与自然资源产业局进行共同开发。届时就真的会开发出会爆炸的饰品、项链、西装，甚至女性穿着的丝袜。

「然后呢？你要穿？」

「不巧的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不过听说要做领带和西装倒是很简单。」

「我就知道你是想拿我来实验。」凯利笑着戴上手套。

又轻又坚固，实在很难相信这是炸弹。

凯利问起这有多大的威力，那名解说员一脸抱歉地解释，说一只手套的威力不是很强，顶多只能爆破一辆空气车。

果然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手轰掉。

在凯利身旁的贝克医务长似乎连劝都不想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解说员走了之后，洁思敏到后面进行定期检查，凯利便在起居室等，他请伊萨多来点喝的，这位优秀的管家却一脸为难。

「很抱歉，姑爷，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整座府邸目前正在禁酒。」

「什么？」

这是洁思敏下的令，因为自己想喝也不能喝，所以在孩子出生之前，谁都不准在自己面前喝酒。

「她对酒这么饥渴？」

「小姐本来就是会喝酒的人，现在似乎忍得相当辛苦。」

「那样忍反而对身体不好啊。」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可是……」伊萨多显得很担心。

他也曾数度建议洁思敏，喝点餐前酒不需要那么神经质，但洁思敏却坚持酒精会毒害胎儿。

她是个凡事彻底的人。

「很快就要用餐了，您要先到餐厅吗？」

「在那之前，我想和她单独谈谈，请她检查完来找我。」

「好的。」

凯利并没有等很久，洁思敏回来，只剩他们两人之后，凯利才拿出那盆花。

「纪念品，送你。」

看到凯利拿出来的那盆花，洁思敏显得一脸不解，也许是为凯利送花而感到意外。

她接过花仔细打量，调皮地笑了：「这该不会是毒花吧？」

「是幽灵星上开的花。」

这句话的效果绝佳，喜怒很少形于色的女王脸色变了，捧着那盆花整个人僵住，再一次缓缓将那盆花拿到眼前，从各个角度凝视，看得那花都要穿孔了，再怎么看，那都是随处可见的小花，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洁思敏小心翼翼地以双手捧着一手便可握在手里的小花盆，以更加小心翼翼的手势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凯利时，那双眼里闪着野兽般冷酷的金光。

她带着锐利得足以将人射穿的眼神，压低了声音，严厉逼问：「你是怎么下去的？」

「我也很想知道。」

洁思敏的眼神没有丝毫松懈，闪着金光的眼睛像在对凯利说：你不会是为了开这种玩笑才把这花带回来的吧？

「我没骗你，我不是凭自己的意志下去的，是被放下去的，真是一次非常可怕的经历。」

凯利从头细说一切，包括探测器感应不到、感应头脑绝对看不到的星球，在中央市出现的那名自称凯亚的女子，像变魔术般把他放到地表又送回船上的事，一五一十，毫不隐瞒。

洁思敏默默地听着，听完不由得深深吐了一口气。

「真令人难以想象……」

「是啊！」

「这件事要是被联邦知道了，他们是绝对不肯放过你的。如果不是把你当第一级危险人物，就是指定你为特别天然纪念物，送进最高机密研究所。」

「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夫妇应该有这点特权吧？」开过玩笑后，凯利又耸耸肩：「再说，调查我的身体也没用，什么都查不出来，就跟这株小花一样。」

其实，凯利想要的是一项证明他到地表并非幻觉的证据，然而，这株小花却真的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的花。

也许一切全都是幻觉也说不定，也许凯利是在自己也不记得的状况下，弄来了这株小花带进船上，误以为自己曾经去过幽灵星。说来丢脸，但这次的体验便是如此脱离现实，就连黛安娜至今也还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

洁思敏似乎也有同感，她僵硬地盯着那株小小的堇花看。

凯利故意讽刺地笑道：「我劝你最好别当真，刚才那些搞不好全都是我编的。」

「如果是编的，你又何必特地带花回来？」

被洁思敏不耐烦地这么一说，凯利忽然觉得可笑。

真的，连自己也很想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当时为什么会看到脚边的这朵花，又为什么会兴起带回来给洁思敏的念头？要他做出符合逻辑的说明是不可能的。

「说的也是……如果硬要说理由的话，大概是觉得你会高兴吧。」

洁思敏略略睁大了眼，苦笑道：「高兴是高兴，但是你送礼的方式不对，我还以为会被你吓到心脏麻痹，顺便告诉你，我还差点想勒住你的脖子。」

「为什么送礼还要被勒脖子？」

「因为幽灵星就是这么惊人！我也听父亲说过好几次，联邦连那个星球的照片都拍不到，简直都快抓狂了，那完全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最高境界，而你却实际到过地表，还带花回来，实在不能怪我脸色大变。」

「你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你自己认为呢？」

「……」

「地表的样子、拿到这株小花当时的状况，你觉得能用梦境或幻觉来解释吗？」

凯利明明白白地摇头。

那片天空，那些云。耀眼生辉的海洋与白色的海浪，这双手感觉到的草地与泥土的感触，还有味道。

「至少对我来说是事实，无论那个星球有多么不合常识、多么非现实、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但我认为它确实就在那里。」

「被一个像你这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人这么说，幽灵星也不枉了。」如此下了结论之后，洁思敏也笑了。「既然你说这是从幽灵星带回来的花，这就是开在幽灵星上的花——真的要送我？」

「我说是要拿回来送你才带回来的，总比送给联邦好多了。」

有片刻的时间，两人都望着这株花。花茎高约十公分，紫色的花瓣大小约一公分，是株可爱的植物，而洁思敏以评定危险的猛兽或炸弹般的语气来断定这株可爱的花。

「至少这不是幻觉。」

「是啊。」

洁思敏再次拿起花盆，把脸凑到花旁微笑道：「好香，如果开着这种花，我也想去看看那个星球。」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你可要当心，真的会觉得自己快疯了。偌大一个行星明明就在眼前，探测器和所有仪表却完全没有动静，接近大气圈也没有任何反应，真不是盖的……不过，我想以你的神经应该没问题。」

「像你这种神经不正常的人，还好意思说别人？」

本以为洁思敏会立刻就去看，但她却说现在不行，现在出发，还没回来预产期就到了，而且也不能丢下董事们长达三个月之久。

「反正，从最近的开始收拾吧，正好，晶婕寄了电影试映会的邀请函来了，要出席哦。」

「我也要？」凯利不假思索地反问。

洁思敏不知为何地突然端正姿势，摆出正经的脸色，但一副强忍着笑的样子，凝视着凯利，说：「我说呢，海盗，要是你没看到这几天的八卦杂志，那我就告诉你，托你的福，我现在完全成了悲剧女主角。」

「哦，那个我也看过了，好厉害的想象力啊！还是该说创造力？」

「请你认真听好了，虽然一开始我就不认为能把你长久留在地面上，但我也没料到你竟然一飞就是三个月，而且音讯全无。」

「果真不妥？」

「那当然，大混帐！所以要出席试映会，在那里好好亲热一番，你也要帮忙。」

一时之间，凯利不明白洁思敏说了什么，显然是耳朵对陌生的词语产生了排斥反应。

「你说什么？」

「我们好像是分手倒数的夫妇，虽然事实上再半年就要离婚了，所以他们也没说错，不过现在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感情不好。晶婕的电影试映会吸睛度是没话说的，我们两人连袂出席，不顾旁人眼光大秀恩爱，离婚的传闻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女王出的主意还是一样出人意表，不过就手段而言，凯利也认为是有效的。

「我知道了，虽然一百万个不愿意，我还是会去。只要黏在一起就好了吧？」

「对，虽然我和你黏在一起，看起来实在很碍眼。」

恐怕不止是碍眼而已，那情景光是想象就很吓人。

一听到洁思敏说要明天中午出发，凯利偏着头说：「这就有点麻烦了，能不能延后？」

「你有事？」

「嗯，我约了海伦去约会。」

「海伦？」

「我请她吃饭，她说明天晚上有空。我想既然要约会，就不要在『库亚帝国』的餐厅，到地面上弄得稍微豪华一点，无论如何都得明天中午出发吗？」

会找妻子商量这种事的丈夫有问题，但响应丈夫的妻子也有问题。

「既然这样，就后天早上走吧，这样时间应该绰绰有余了。」

妻子慷慨允诺，做丈夫的却得寸进尺。

「我虽然不是阿波罗，不过既然正式邀请女士共进晚餐，我想送她衣服，却不知道尺寸，你知道吗？」

关于这点，洁思敏被问倒了。

她把两手圈起来，做出抓住东西的手势，说：「大概是这个大小……正确的数字我就不知道了，我想普莉丝汀知道。」

「可是我又不能去问。」

「好，我帮你问。」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夫妻间该有的对话，而且妻子还怀孕了。

接着两人一起用餐，但这时候，洁思敏却正色警告：「海盗，有件事我一定要先警告你，你可别让她认真了。」

不是「你可别认真」也不是「你可别情不自禁」，而是「别让她认真」。

「你不是个能在地面上过日子的男人，海伦也不是能跟着你一起上太空的女人。别的不说，要是海伦被你拐走，我就伤脑筋了。」

凯利还是只能苦笑，他不懂洁思敏为什么会扯到这里，但一时玩心大起，问道：「那你呢？如果我找你一起到人迹未至的宇宙太空，你愿意跟我来吗？」

这么做，当然就必须丢下库亚财团总裁的宝座。

凯利还以为洁思敏会一口拒绝，没想到她竟露出责备凯利的神情：「办不到的事你还敢说，说什么一起，你的船根本不可能载你以外的人。」

「那可不一定，船身被轰得开花时，整备长不是带着部下进去了吗？」

「那是在停泊中的状态吧？」

「……」

「你和黛安娜都认定那艘船的船员只有你一个，要是当场被迫临时开船，黛安娜一定会把整备长丢出船外再飞出机库，就算和你一起上船，八成还是同样的下场。那艘船虽然不是刚才说的幽灵星，但对你们来说，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是碍事的异物，而你和黛安娜也没有心软到会去顾虑到碍事的人的性命，我还不想死呢。」洁思敏斩钉截铁地论定。

那毅然的态度，令凯利暗自佩服，甚至为之感动。

由于他停下用餐的手，又一直盯着洁思敏看，看得她问：「干嘛？」

「没，只是觉得很有趣。」

「哪里有趣？」

凯利显得有些难为情，抓抓鼻子，说：「拿以前的女人跟现在的老婆比虽然失礼，但以前我听到的都是『你下船啦』或是『带我一起去』这类的话。」

凯利一这么说，只见洁思敏正色点头。

「真是乱来，这两点都是办不到的。」

「一点也没错，可是你怎么会懂，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有什么好不懂的？我也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女王蜂，也不希望我以外的任何人去开那架飞机。」洁思敏同样又说得斩钉截铁。

这回凯利笑了，这女人真的是最好的聊天对象。不仅如此，做为事业伙伴也无可挑剔，可以安心合作。

「你的女王蜂怎么样了？差不多该好了吧？」

「机身几乎已经好了，现在尤利卡正在做计算机的最后检查，他说绝对不能再让那种虫钻进去，所以要住在现场监督。」

「喂，你该不会叫以前的男人做白工吧？」

「真没礼貌，我可是答应要付钱给他的。」

吃过饭，洁思敏真的联络秘书，问了海伦的衣服尺寸，也老实说了为什么要问，因此普莉丝汀也知道海伦要和凯利去吃饭。

吃惊的反而是普莉丝汀。

第二天傍晚，她逮住同事劈头就问：「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你的表情好可怕，只是去吃个饭算是道谢而已。你看这个，刚才送来的。」

凯利送的银色礼服闪动着华丽的光芒，与海伦的黑发相得益彰。

「其实应该是我请客的，这样我反而过意不去。」她叹息般喃喃地说。

普莉丝汀注意到这句话，身材娇小胸部却异常丰满的她，挺起胸膛，瞪视高瘦的海伦：「所以呢？真的只是吃饭而已？」

「当然啊！」

海伦盈盈一笑，画了与工作时不同的妆，穿上银色的礼服，在梳起的头发上插上华丽的银色饰品，出门去了。

「库亚帝国」正在准备出航，船务人员从傍晚到晚间陆续上船，其中以海伦最晚，过了半夜才上船。脸上虽然是出门时的妆容，但身上已换上实用的套装，一如惯于旅行的人的本色，只带了一件行李。

等着她的普莉丝出来迎接，说的话有点酸：「吃个饭吃这么久？」

海伦脸带着潮红回答：「还去喝酒，因为现在在洁思敏面前不能喝。」

凯利也与海伦同时上船，看来是吃过饭之后送她回来的。眼见普莉丝汀又像只生气的猫咪似的气得张牙舞爪，凯利举起双手。

「你可别误会哦，我是保镳，只是帮忙赶害虫而已。」

「我看你自己更像害虫。」

凯利笑着承受这句带剌的话：「好吧，下次我请你吃饭，你别这么气嘛！」

「我又不是要教别人请客！」

尽管气得浑身寒毛倒竖着低吼着，但普莉丝汀没有立场向凯利抱怨。只不过，最该生气的人不但不生气，反而从旁协助丈夫。

普莉丝汀想起这个人交代要传话，说：「洁思敏有事要找你，要你到房间去。」

这点事用不着吩咐普莉丝汀，只要以通信机联络凯利就行了。听到凯利这么一说，普莉丝汀的回话更冷漠了。

「她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目送她愤然离去的背影之后，凯利来到洁思敏的房间，大叹普莉丝汀的态度。

「哎呀呀，她现在真是把我讨厌透了，这阵子好不容易才好一点的说。」

「顾此失彼啰！连我都挨骂了。」洁思敏苦笑，请凯利喝茶之后，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海伦是个好女人，男人运却不好，明明应该早就得到幸福的。」

洁思敏指的很显然不是凯利，她大概早就了解大致的内情。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是，是你的船，刚才，她来说『帕拉斯•阿西娜』这次不随同出海，你知道吗？」

「知道，她说要借你的船坞。」

「发生什么故障吗？」

「没有，大概是想调整船身吧。」

「大概？你让别人碰她？」洁思敏不由得这么问，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黛安娜会自行调整。

感应头脑会管理船身，也会回报故障所在，但无法加工改良机器。这是由于在感应头脑记忆中，现在船身的状态才是完美的，它们「不知道」更好的状态，更关键的问题在于，什么才叫作「比现在更好」的状态？是提升速度，还是加强探测性能，或者是改善居住环境，这些感应头脑既「不懂」，也「无法决定」，因此创造并决定更好的状态是人类的工作。指明何处做了什么样的变更、何处加装了什么机能，感应头脑立刻会记住，然后以新的船身为完美状态，加以记忆并正确地管理。

凯利是「帕拉斯•阿西娜」唯一的船员，不管是要自己动手也好，听从专家的意见也好，凯利不可能不知道调整的内容才对，但他却说得事不关己，令人大感不解。

只见凯利笑着摇摇头：「只要有设备和机材，她就会自行改良船身，尤其热中于提升性能，有时候她还会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改造，变得很难开，但想办法适应就是我的工作了。」

洁思敏隔了整整五秒才说得出下一句话，这对她来说是难以置信的时间损失。然而，可以说正因为对象是她，才只是沉默了五秒，换成其它人，肯定松手砸了杯子然后昏倒，但凭着她惊人的意志，只是大大吸了一口气，再猛吐出来而已。

「你是说感应头脑自己动手？自行调整船身和提升性能？」

「嗯，就是这样。」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一开始也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玩笑。」

其实，这种事是无法轻易告诉他人的，宣扬黛安娜的异常一点好处都没有，只会让信息管理长这类热中于研究的人见猎心喜，造成他们半是相信、半是想一探究竟的心态。

即使是这时候，洁思敏也没有辜负凯利的期待，只见她感慨深深地摇头。

「真可惜，要不是黛安娜是你的专属，我第一个就要把她挖角过来。」

「当整备员吗？」

「不，当开发专员，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但黛安娜能够自主学习，而且能够以习得的内容作为参考来创新，是这样没错吧？」

如此一来，黛安娜的层次，便与一般人工智能只会将提供的信息照单全收的学习完全不同，那已经无异于人类的学习了。而且黛安娜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饮食，记忆速度更不是人类能够相提并论的。

「以她的本事不断增加知识，理论上，就会出现一个万能的专家。」

「但是到目前为止，她有兴趣的领域和没兴趣的倒是划分得很清楚，她对所有关于宇宙飞船的构造与感应头脑方面，还有医学领域颇有涉猎。」

「是因为和你搭档的关系吗？」

「医学方面好像是吧，烹饪也是，一开始她都给我吃一些没滋没味的东西。」

洁思敏再次钦佩地摇头。

「她遇到你，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她来说，都是极其必然的幸运。」

这种说法很奇怪，但凯利也点头：「我也这么想。」

「她不在你身边你也不在意？」

「这种事常有，这也不是第一次，再说，要在船上变花样也只能趁现在，等你一生下孩子，就真的有得忙了吧？」

「没错，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瓦利和布莱恩就没有必要让你活着了。当然，我也一样。」笃定地说出这几句可怕的话之后，洁思敏自言自语般加上：「双亲一死，遗产自然就全都落入孩子手里，而要设傀儡，没有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更好的对象了。」

「真讨厌……」在苦笑中，凯利把茶喝完。

翌日一早，「库亚帝国」便在护卫舰「墨丘利」的随行下，准时航向即将举办试映会的隆德朗星系。




第七章
隆德朗星系与中央星系之间有五百二十光年的距离，看来似乎远在天边，但其实距联邦仅仅一个航站之遥，在共和宇宙内也是知名的文化艺术中心。

在这之间，有两个可居住行星，其中的第三行星普拉提斯是首屈一指的学术都市，音乐、绘画、舞蹈、戏剧等艺术方面最优质的教育机构在此齐聚一堂，全共和宇宙想在这个领域出头的年轻人都聚集在这里。另一方面，第四行星尤利乌斯则完全是个演艺娱乐星球。自普拉提斯的学校毕业，或毕业前培养出实力，然后在尤利乌斯站上职业的舞台，可说是从事演艺事业的人的一大梦想。

尤利乌斯同时也是个电影业兴盛的星球，晶婕主演的电影试映会也是在尤利乌斯举行，由于是话题十足的超级大片，又邀请了大批各界名人，再加上这次的导演与晶婕传出交往绯闻，因此记者们对这次试映会比电影界相关人士更加起劲。

这时，又传出「库亚帝国」即将在尤利乌斯国际太空港进港的消息。

洁思敏事先已安排好，直到自己抵达前一刻才通知记者，但知道库亚夫妻将连袂出现的记者，倒有半数赶到了试映会会场，反正两人迟早会来到会场，只要安安分分在会场等候即可。但他们不能不记录有宇宙最高级飞天宫殿之称的「库亚帝国」在尤利乌斯进港的英姿，也不能不拍下在太空港下船的库亚夫妻，不光是娱乐线记者，连知识性报刊的新闻记者都赶来了，尤利乌斯国际太空港顿时喧腾不已。

在骚动中，「库亚帝国」悠然进港，记者们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等候这对夫妻在贵宾专用通道上现身。这条通道是透明的，与宇宙飞船的出入口直接相连，换句话说，只要踏出宇宙飞船一步，就暴露在大批人马的视线之下。

在出入口内侧，两名主角正准备出场，洁思敏身穿时髦的玫瑰色孕妇装，戴着缟玛瑙与黄金制成的奢华饰品（顺带一提，这些还不会爆炸）。凯利则穿着几近于黑色的灰底细银条纹西装，领带也是白底饰银的。体格极佳的两人如此华美地穿戴起来，着实亮眼。

洁思敏说道：「地上好像很热闹。」

「没办法啊，在外面的世界，你被当成特别天然纪念物。」

「什么意思？」

「就是难得一见的稀有动物。」凯利说完，将左臂微微一弯。

洁思敏也心领神会，勾住那只手，看着丈夫的脸毅然说道：「好，要亲热啰。」

「喔。」

这对话彷佛是战斗开始的暗号。

话虽如此，两人都是社会地位崇高的成人，无法在人前热烈拥抱或接吻，否则只会惹人反感，因此两人走在通道上时、来到太空港内时，都是手挽着手，寸步不离，当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亲眼目睹这情景的人们内心暗自赞叹，由于太过意外，甚至无法将内心的激动宣之于外。

洁思敏却觉得反应不理想，小声对凯利耳语：「好像再靠近一点比较好。」

「还要怎样靠近？都已经黏得这么紧了。」

「揽住腰怎么样？」

「这个我也考虑过，可是在公众场合这么做好吗？」

「总比摸屁股好多了。」

「那好吧。」

两人一面进行这样的对话，脸上不忘维持灿烂的笑容，坐进了前来迎接的礼车。这当中，凯利不时伸手扶洁思敏，抵达试映会会场后，彼此揽着腰大大方方进入会场，让记者们兴奋不已，恐怕连狗看到最爱的骨头就在眼前的兴奋之情，都比不上他们的狂热劲儿。但这种场合对采访者的品格也有所要求，像那种会拨开人群突击访问的三流八卦杂志，会被赶出会场，因此记者们强行按捺内心的焦躁，一面牵制别的记者，一面伺机访问。

由于距离试映还有一点时间，试映会会场举办了派对，先行到场的客人看到库亚夫妻也不由得为之骚动，欢声四起。就算不知道他们是库亚财团的总裁夫妻，这两人一定也会是全场注目的焦点。

在人群中首先带着满面笑容上前的，是隆德朗星系的政治人物。

「欢迎两位远道而来。」

只见他喜孜孜地招呼两人，与他们握手，紧接着问起对隆德朗印象如何、务必藉此机会彼此亲近亲近等等，准备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但这时候今天的主角登场了。

晶婕来了。

本来与朋友谈话的晶婕结束了谈话，来到入口迎接这对夫妻，光凭眼神就逼退了缠着夫妻俩的政治人物，然后对两人嫣然微笑。

「你们都来啦？欢迎欢迎，我好高兴！」

晶婕今天也是闪闪动人。接着，由晶婕拉着两人踏递会场，向朋友介绍这对夫妻，除了这次的导演韩•尹、各国的政治家和实业家、名演员和运动选手等等，净是一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晶婕似乎事先就过滤了介绍的人选，但即使如此，还是介绍了不下三十人。

试映时间即将开始时，晶婕向两人介绍了一名特别的男子。

「我来介绍，这位是克莱斯特，一位很有天分的音乐家。」

「晶婕，你说错了，是天才音乐家。」

大言不惭地纠正晶婕的，是一名个子相当高的男子。与洁思敏站在一起，虽然略矮了一些，但也有将近一百九十公分吧。穿着复古的燕尾服，盾宽腰细，手脚修长，体格极其优雅挺拔，长长的银发垂落至腰际，显得华丽无比。最奇怪的是，这位天才音乐家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现在明明就不是化妆舞会啊。

一时之间还以为他是为了掩饰脸上的伤，但考虑到如今整形技术如此发达，实在不太可能。这让洁思敏感到奇怪，想观察对方的眼神，但面具的眼睛部分也嵌了有色玻璃，看不出对方的表情，唯一露出来的只有嘴巴。那两片嘴唇略薄，两端微微上扬，形状美观。面具男两片嘴唇上带着微笑，向洁思敏行了一礼。

「夫人，请原谅我戴着这扫兴的面具与您相见，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您。」

「您的意思是？」

「这副面具是为了保护女性的心，当然，您也不例外，假如我露出真正的面孔，您恐怕将一眼就为我着迷，情不自禁地爱上我。」

洁思敏的一道眉毛微微扬起，但她知道号称艺术家的人当中有不少怪人，因此并没有反驳。

她微笑说道：「既然是如此稀世俊美，那么我不能不拜见一下。您用不着担心我，对我来说，即使找遍了整个共和宇宙，也没有人比得上我的丈夫。」

「既然您这么说，那么但愿我不会造成您的家庭纠纷。」男子一面说出这句矫情的话，一面以戴着手套的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顿时，只听四周的女士们倒抽了一口气。

面具下那张脸确实俊美无比，他本人并没有夸大其辞，这一点洁思敏也不得不承认。

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左右吧，有一张柔美的脸，同时也是一张冷漠而华丽的脸，肌肤自得好像缺乏色素一般。或许是因为如此，难以说是具有男性美，但肌肤像瓷器般光滑紧绷，长长大眼中的绿色眼眸发出诱人而神秘的光芒，令人误以为是镶了宝石．不难想象有些女子光是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便会体温上升。知性与全身散发出的颓废气质相制衡，忧郁的微笑之后暗藏着激情，而且这份激情是用于负面事物的能量——就是这么一张脸。

假如以犯罪者来分类，他便是属于自我美学至上的天才型坏蛋——洁思敏对这张令四周女子陶醉出神的脸做出这样的评断。

「原来如此，对其他男士们恐怕有些失礼，但确实是令我大饱眼福，藏在乏味的面具之下真是太可惜了。」

「您才是具有堂堂女王风范，能够见到您，是我无上的光荣。」

他提起洁思敏的手一吻，动作完全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

这位彻底忽视凯利的音乐家一离开，洁思敏便小声问朋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像你看到的，长相和才能无可挑剔的怪人。」

「他真的是天才吗？」

「这就见仁见智了，不过写的曲子是不错。」

晶婕抬头看凯利，调皮地笑了。

「他好像很在意你哦。」

「克莱斯特根本看也不看他啊？」洁思敏代替丈夫回答。

晶婕摇摇头：「丑八怪他瞧不起，美男子他就当空气，但无视到那种地步倒是很少见。换句话说，他就是这么在意凯利。」

洁思敏微微耸了耸肩。

凯利则是以只有洁思敏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以前认识的人。」

洁思敏不由得睁大了眼。

这时，会场宣布试映会开始。

电影的内容是常见的「爱与感动」巨作，原作是发表于二十年前的畅销书，至今仍拥有广大读者。由于是以边境宇宙为背景，作品场面浩大，向来被认为不可能拍成影片，这也是常有的事，正因如此，这次改编成电影投注了相当多的人力和财力。

故事是从一男一女命中注定的相遇开始，但两人身分不同，绝对不可能终成眷属。女方是国王的宠姬，男方则是一介游牧民族，时代正好处于内乱，一见钟情的两人跨越了降临在彼此身上的无数障碍与动乱，历经了十年的岁月才总算结合。然而，这终究是一段不被允许的爱情，于是两人被权力与阴谋分开。男方拚命想抢回女方，却力尽神危，最后抱憾地在沙漠中倒下。得知男方死讯后，女方将他的身影永远铭记于心，誓言让爱永恒，独自踏上旅程。姑且不论故事是否精采，男主角在沙漠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仍心系挚爱，以及他的死虽然对女主角造成无比的打击，但她仍怀着悲壮的决心决定活下去，这两点便令人动容。最重要的是，画面上的晶婕实在是太美、太迷人了。

试映一结束，又是派对。

受邀的客人相当兴奋，个个异口同声地夸赞晶婕的演技与导演非凡的才能，于是，该记者们上场了。他们紧跟着主要的名人到处采访感想。当然，也包括库亚夫妻在内。凯利和洁思敏圆滑地应付访谈，其间两人也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

记者欣羡地说：「两位就好像这次的男女主角呢。」

「那可不行。」洁思敏盈盈一笑，勾住丈夫的手臂一使劲，还不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说：「要是他像电影那样走了，我一定活不下去。」

这是一颗威力十足的炸弹。记者们的惊呼声响彻了整个会场。

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凯利心中不免有些怨恨，揽着洁思敏的腰的手指微弯，捏了捏她的侧腹。

结果，洁思敏的鞋跟不动声色地落在凯利的脚上。

这场试映会正以实况转播的方式在整个隆德朗星系内播出，影像也会在些微的时差之后送至一个航站之外的中央。当然，无法实况转播的其它星系，日后也会播放录像内容。因此两人互捏对方侧腹、踩对方的脚也绝不能被他人发现，脸上还要充满笑意地深情对望。

晶婕在尤利乌斯行星拥有房产，在她「不住我家我就放火烧船」的威胁之下，库亚夫妻一同登上晶婕的礼车，驶向她的豪宅。

不愧是大明星的爱车，内部装潢有如行动客厅，三人坐进宽敞的座椅，车子一开，晶婕就把不快写在脸上。

她皱着眉头说：「你们刚才到底是在干嘛？我还以为是天地变色的前兆。」

他们的亲热恩爱劲儿果真显得相当怪异，但坐在晶婕右边的洁思敏坦然答道：「我是在演『没有你就活不下去型』的人妻，有什么不对吗？」

「是没什么不对，只是有点思心，尤其是对知道实情的人来说。」

上次也是这样，晶婕只要和洁思敏说起话来，语气就会变得像女学生。

「你该不会是很介意那些报导？」

「我可没有把他赶出门的意思，所以只是稍微订正一下大众的错误而已。」

「就算是这样，你也做得太过火了。对了！电影，说真的，你觉得怎么样？」

洁思敏略偏着头，说：「看得出是花了很多钱和心力，不过我看不出哪里是爱与感动的巨作，那种故事很感人吗？」

晶婕一脸「问你的我真是傻瓜」的神情耸耸肩，视线转向坐在对面的凯利。

她还没开口，凯利便点头说：「我投女王一票，那种故事到底哪里感人？」

晶婕叹了一口气，深感问你们的我真是大傻瓜。

一到家，晶婕便邀洁思敏一起洗澡，把洁思敏拉走了。临走之际，也招呼了凯利一声，问：「你要不要一起来？」但凯利郑重辞谢了，敢不识相去当电灯泡，下场绝对会很凄惨。

「这里有五问浴室，别客气，尽管用，就当自己家吧！需要什么，跟女佣说一声就可以了。」

留下这些话，晶婕便与洁思敏到二楼去了。

女佣是个四十来岁的娇小女子，家事似乎由她一手包办，感觉上是个很能干的人，凯利什么都还没说，她便殷勤地说要不要带您去浴室、要不要喝点东西，但凯利拒绝了，而是请她带路看一楼的房间。这类豪宅的一楼都是共享空间，可以随意走动，二楼便是主人的私人空间。

对凯利而书，确认格局是来到陌生场所的基本常识。

自从与洁思敏结婚以来，凯利看过许多过去无缘见识的豪宅，这也是一幢豪华气派的城堡，一个女子独居未免太过浪费。中庭的造景与喷水池的匠心，每一处装潢、每一件用品，无不纤细优雅，充满女性的感性，不仅豪华，还带着一种娇媚之感，也因此让凯利待起来不是很自在。

他进入其中相对低调的起居室，在长椅上找到安身之处，便启动了屏幕想看新闻，结果新闻正大幅报导「豪华客船遭海盗袭击」的消息。

凯利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坐好，他心里想的是，到底是哪一号人物，竟然会去袭击豪华客船？难不成是虚有豪华之名的邮轮吗？但遇袭的船只是三重冠等级的，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顶级豪华客船。

每一艘商用客船都依船只的大小、能力与程度设有等级，有了冠印等于是镀了金，那是根据豪华的程度、性能与安全所做的评等。有冠印的主要是邮轮，若是要在远离航站的宙域长期航海并四处停靠，风险便随之增加，因此旅客会根据这些评等来选择船只。有了冠印，就可以放心，而三重冠印是不轻易颁发的。能够获得此殊荣的，只有极少数优秀、安全而且极尽奢华的船只而已，当然，收费也是超级的。这类船只也不惜花大笔银子在武装上，因此海盗不用攻袭就知道对方会应战，难以一举攻克，两者僵持时若对方一呼救，海盗便等于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海盗的猎物范围原本就是视规模而定，小规模的海盗目标锁定在个人船只，中等规模便以货物为目的而攻击货船。只有组织规模庞大的海盗才会去攻击客船，但从来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且愚不可及的海盗。

凯利更换频道，尽量收集相关的报导。

受害的是哲拉克仙的胡佛商事旗下的豪华客船「菲莉丝蒂」，遇袭的地点在名为艾利西亚海的宙域，位于中央坐标以南五千光年，附近就有南方著名休闲胜地吕克茵。「菲莉丝蒂」载着两百多位准备到吕克茵的别墅或高级饭店度假的有钱人，从哲拉克仙出发，旅程会经过七个航站，预计于标准时间五天后抵达吕克茵。

袭击发生在第四天，首先是通信受到妨碍，陷入无法呼救的状态。「菲莉丝蒂」虽以自豪的武装拚命应战，但对方除了通信妨碍专用船之外，至少还有两艘船，转眼间便攻陷上船。事后，通信机、所在地显示与推进器遭到破坏的「菲莉丝蒂」在太空中漂流了十天，才好不容易获救。

新闻中报导了获救乘客的模样以及受害的情况，船员与乘客总计有五十二名牺牲，是一桩大惨案。获救的乘客不但随身行李被抢，连身上都被剥光，因为这个等级的豪华客船的乘客，每个都是活动金库，正因为他们相信这艘船绝对安全，便把真正的宝石和贵重金属穿戴在身上。而更糟的是，这次「菲莉丝蒂」为乘客举办了拍卖会，主要的拍卖品是骨董，诸如以现今已禁止买卖的稀有生物骨头或壳制造的饰品，或出自传奇工艺家之手的玻璃花瓶和雕刻等等，光是这些拍卖品便足以购买一整艘远洋型宇宙飞船。

强行上船的海盗真的是将贵重物品一件不剩地抢走，新闻报导指出，若乘客和拍卖主办单位求偿，胡佛商事多半免不了倒闭的命运。

「牺牲者达五十二个人，手法真的是太残暴了。」洁思敏不知何时已洗好澡，站在凯利身后专心看着同一则新闻，只听她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如果是吕克茵以南的边境就算了，在艾利西亚海做这种事，只会刺激联邦军而已。」

艾利西亚海就在吕克茵旁，由于是著名的休闲胜地，联邦军常驻于此。此举对联邦军来说，等于是歹徒公开在自家门前挑衅，不可能默默认栽。国际犯罪虽然是由联邦警察负责，但对象若是有组织的太空海盗，情况便有所不同。

查出犯人，加以逮捕是警察的任务，但当那犯人抵抗时，加以歼灭便是联邦军的任务。

凯利也回应道：「多半是从边境来的乡下海盗，不懂规矩，得意忘形了。」

「这样就敢对豪华客船下手？」

若非有相当的装备和组织力，是制不住这等猎物的，但凯利摇摇头。

「如果光就组织而言，有能力干下这种大案子的海盗并不少，我知道的就有好几群，但中央银行的不会这么乱来，因为真的和警察摃上没有半点好处。」

「原来如此。」

「不如说，愈是聪明的，就愈懂得买通警方，专挑警方不会追查的猎物下手。所以这个案子，搞不好军方也有份。」凯利的声音里包含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特地跨过椅背在长椅上坐下来的洁思敏，则是朝丈夫瞄了一眼，又看回屏幕，说：「我没有替老东家说话的意思，不过这案子太过重大，凭一点小小贿赂是压不下来的。」

一点也没错，驻守吕克茵的联邦第七军第五边境警备舰队总司令官出现在画面中，声称在眼前发生此等暴行是军人之耻，军方将立刻与联邦警察连手追缉犯人，誓言歼灭该组织。

在不久之前，这两人一个是军人，一个是独来独往的海盗，这件事与他们休戚相关，但现在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晶婕呢？」

「哦，她在脸上涂东西，她也要涂在我脸上，我就赶快溜了。」

「为什么？让她涂不是很好吗？」

「在人前现身的时候东涂西涂是不得已，洗了脸之后还要抹这抹那的，这我既无法理解，也觉得恶心。」洁思敏耸耸肩，突兀地改变话题：「那个怪人也是海盗吗？」

凯利没有问是谁，脸上出现厌恶的神色。

「改编师，自由的。」

洁思敏的脸色微变，因为她想起了「朱砂」的事。

「高明吗？」

「在我知道的里面是一等一的，个性的怪异也是。」

「看起来的确是相当变态，不过那种人为什么要去当音乐家？」

「不是，音乐家是他的本行，改编感应头脑多半是他的兴趣吧。」

洁思敏脸色变得更难看，但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兴趣而犯罪——那个人确实有那种气质。

「你这朋友还真特别啊？」

「为了避免误会，我可要声明，那种人再怎么样都不是我朋友，只是认识而已。」

凯利的语气不单单是厌烦，而是非常不愉快，因此洁思敏也没有再提。

这时，穿着浴袍的晶婕来了，质问凯利：「我说，这位先生，她的肚子几乎没变大，里面真的有东西吗？」

「当然有，很了不起的。」洁思敏笑着回答，然后摸摸肚子。「那是因为我本来身体就很大才不怎么明显而已，现在变大很多，腹肌的分线都变淡了，而且应该不会再长了。不过，我的胸部还是胀起来了。」

「真的？让我看。」

洁思敏受不了她，说：「刚才不是才一起洗过澡吗？你都看到哪里去了？」

「哎哟，一直盯着别人那里看很没礼貌耶！」

「那现在为什么又想看了？」

「有什么关系，让我看嘛！」

穿着浴袍的美丽女明星没规没矩地扑向女性朋友，而且竟然要拉开那位女性朋友身上的浴袍。

多么赏心悦目的一幕啊！

该欣赏这个状况呢，还是出手阻止呢？凯利思考了好一会儿。




第八章
两人在隆德朗停留了一周才回国，「库亚帝国」返回艾德米若当天，医务长便捻着胡子，再次强调让洁思敏的小孩人工早产的可能性。

他的语气已经不是「这么做比较好」，而是「这样才安全」了，洁思敏现在是怀孕两百二十四天，本来应该在两百六十五天生产的，如此一来便提早了四十天以上，但这是身为专家的医务长的判断，所以洁思敏也同意了。

另一方面，凯利听到医务长要视胎儿状况决定生产日，便说要出门一趟。

「我想到一件事，三天就回来。」他这么说。

不用说，普莉丝汀又像只气疯了的猫般怒发冲冠。

「这时候你还在想什么？」

「就是因为这时候才要想，吶，医务长，三天后已经生了吗？」

「不，我想这点时间还有，不过如果你想陪产，还是要赶快赶回来。」

「我会的。」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帕拉斯•阿西娜」的调整还没完成。

「能不能再等一天？再给我一天就能动了。」黛安娜说。

「我也很想等，不过如果不在小孩生出来之前回来，我就惨了，普莉丝汀一定会发飙的。」说着，凯利便请护卫舰「墨丘利」接送，离开了艾德米若。

要去哪里、办什么事，凯利不说，洁思敏也不问。

然而，人的身体难以预料，第二天洁思敏便突然要生了。

「真是的，好个麻烦的孕妇，一般至少都会有个征兆的。」

出其不意的生产让医务长大吐苦水，但自怀孕以来，这个孕妇就事事不符医生的预期，因此这时候也没什么好慌张的。既然生产开始了，现在唯有思考如何平安生产而已。

普莉丝汀立刻就要联络「墨丘利」，但洁思敏阻止了她，交代生了之后再通知即可，便进了产房。

公关造型小组焦急地等待，但她们也有她们的工作，除了国内媒体之外，也要请共和宇宙的公共通信安排报导时间，还要为其后排山倒海而来的贺电与贺礼设置查收窗口，访客接待的安排也进入最后确认程序。

生产过程顺利，共和宇宙标准历九四七年七月十四日，洁思敏平安产下了一名男孩。体重两干一百公克，是个非常小的婴儿，所幸小虽小，但非常健康，洁思敏的身体状况也很好，甚至有点太好了。

这位母亲才刚生完，满头大汗，疲惫地大发牢骚：「我的天，没想到生孩子竟然是这样一件大工程……」然后双眼发亮，问：「可以喝了吧？」便想起床。

由于整个怀孕过程一直在忍耐，她一副恨不得直奔厨房或书房拿起酒瓶就灌的模样。

医务长忙得几乎要头爆青筋、脑袋冒烟，但他认识洁思敏毕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洁思敏自制些，说事到如今我不指望你有常识，但至少要再等两小时才能喝。

媒体当天便以头条新闻大幅报导库亚财团总裁的继承人诞生的消息，紧接着，各地蜂拥而来的无数贺电，竟连库亚制的计算机都来不及处理，一时瘫痪。同时，艾德米若的财政界相关人士看到新闻，也陆续赶来道贺。

翌日，更有两倍的人从中央赶来，晶婕也从尤利乌斯飞来了。

她仔细凝视着孩子的脸，代替所有人说出心中的话：「就你们俩的孩子来说，他好小喔。」

婴儿暂时送进保温箱，由医务长观察情况，但现在已经安置在一般的床上了，由负责发妆的佩柏茗喂食人工母乳。她的弟妹众多，照顾起婴儿非常熟练。而对晶婕来说，婴儿是一种未知的物体，她怯怯地碰了一下玩具般的小小手指，碰了马上缩手。

「他那么小，真的会让人担心以后长不长得大呢——你不喂母奶？」

「这是小心起见，在军队的时候，我的身体经常暴露在各种药剂之中。」

「你真小心，对了，爸爸呢？这时候竟然不在，太不懂规矩了。」

「没办法，因为本来预计最早也是后天才会开始生产的。」

洁思敏此刻正喝着她渴望已久的威士忌，一面看送来的信和礼物。

工作方面送的东西先搁在一边，朋友送来的信和礼物则全部摊开来，在堆积如山的花当中，洁思敏把十三名女子联名送的玫瑰花束放在最前面，从简单署名「卡尔」的包裹中取出的精致手织蕾丝披肩，仔细打量后赞叹地说：

「……那家伙光靠这个本事就不愁没饭吃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礼物就庆祝新生儿来说，实在很奇特，虽然收下了，但海伦曾一度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交给洁思敏。诸如可藏在手心的手枪、新型的高频刀、维哥拉斯的弹药筒，还有成堆海伦完全不知如何使用的器具。但是，洁思敏一一确认送礼者的名字后，点着头显得很高兴。

在长篇贺电中，有一封电子卡片只简简单单写了「恭禧」两个字，寄件人是朱彼特。

这张卡片洁思敏看了好久，然后感佩地喃喃说道：「他竟然学会这种繁文缚节了啊。」

一起看着一堆堆礼物的晶婕愉快地说：「喏，最重要的孩子的爸爸会送你什么礼物呢？儿子都出生了，他也该早点回来才是。」

「是啊。」洁思敏嘴上附和，心里却想起医务长的话。

医务长曾语带嘲笑地这么说：「那小子搞不好不会回来了，平常人是不会丢下自己的船开溜，但那位美人儿会自行驾驶，就另当别论了。」

医务长说，搞不好一叫，就这么一去不回头。

「男人啊，其实是很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尤其是意外被迫当父亲的男人更是。我是不认为那小子真的会跑，不过就算他有这个念头也不奇怪。」

「就算他真的跑了，我也没有生气的权利，只是股票的名义不得不更换就是了。」洁思敏这么说。

相反的，她在心中非常笃定他是不会逃走的，并且加上一句：至少在约定的期限到期之前。在洁思敏心里，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份合约，而愈是真正的专业人士，就愈重视合约。然而三天过后，凯利并没有回到艾德米若，反倒是「帕拉斯•阿西娜」挣脱了缆绳，无视于管制，以超高速飞离船坞。




第九章
凯利得到目前的头衔之后感到困扰的事情之一，就是不能暗自行动。

说得夸张一点，就算在路边摊啃热狗，也会被认出是库亚副总裁而遭到注目。凯利本来的容貌就非常引人注目，因此他早就习惯别人行注目礼了，但这两种注目的种类不同。别人光是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是谁。

他不得不深深感到当初整容是对的，对于那些有名人之称的艺人、财经界人士能够忍受这种状况，甚至感到佩服。

搞不好那种人身上长了特别的神经，陌生人看到他们的脸便说得出他们的名字和身分会让他们产生快感也说不定，但对凯和而言，陌生人前来搭话、要求握手，这一切用一个字便能形容，那就是：烦！

护卫舰「墨丘利」载着凯利自艾德米若出发，船行三十小时后便抵达了目的地，但凯利并不打算以一般方式入境，因为很可能一出太空港入境口，便有当地大人物列队欢迎，自己明明在赶时间，很可能会因此被绊住。于是，凯利使出去接科恩博士时用的那一招。

他驾驶「墨丘利」的联络艇，事先取得当地政府许可，单机在太空港以外的地表降落。照理说这根本是非法入境，但只要库亚财团副总裁事先取得政府许可，就能以特例通行。

话虽如此，这种行为确实不可取，在行星上空待机的「墨丘利」焦急地等候副总裁的归来。幸好凯利在降落地表三小时之后，「墨丘利」便收到凯利即将返回的联络。

「墨丘利」的科特舰长曾是率领某国宇宙军驱逐舰的悍将，但见凯利平安返回时，仍由衷松了一口气，然后好奇心油然而生。孩子出生在即，为何挑此时出远门？

一问之下，凯利拿起手上的盒子说：「我去买点东西。」

「墨丘利」接着便匆匆驶入返回艾德米若的航道，途中便得知洁思敏生产的消息。

自舰长以下，所有主要船员都为这个消息欣喜不已，在他们心中，马克斯是个难忘的主人，他的孙子诞生了，而孩子的父亲此刻正在自己的舰上，心中不免有与有荣焉之感。他们异口同声地向凯利道贺，但当了父亲的本人则是意外地冷静，只发表了理所当然的感想。

「哦，这样啊，是男生啊。」然后故意大大皱眉：「不过，没赶上可不妙。这下一回去，一定会被普莉丝汀和晶婕钉得满头包。」

对此，连严肃的科特舰长也不得不用力忍住笑。

满心雀跃的「墨丘利」行经一个又一个「地下铁」的「航站」，朝艾德米若前进，但当他们跳过第四个航站，在宙域中驶向下一个航站时，欢乐的气氛为之一变。

因为，他们接到突如其来的停船要求。

一开始，舰桥无法理解这个要求的意思。通信是来自「墨丘利」的航道对面驶来的船只。换句话说，便是即将错身而过的对象。从探测机可知对方是十万吨级的船，但劈头就传来「停船」的信号，又没有报上船籍和船名，收信人自然会感到怀疑。通信士依照舰长的指示，发出「请报上贵船船籍与目的」，但对方仍相应不理，只说「停船」。

科特舰长威严的面孔变得更加严峻，低声下令：「为了安全起见，进入第三战斗状态。」

「了解，进入第三战斗状态。」

沉静的紧张在船内传开来，为预防对方攻击，启动对物、对能源防御以备随时使用。

事实上，「墨丘利」的战斗能力与联邦军驱逐舰同级。而且现在副总裁就在这艘舰上，虽不知对方有何意图，但若胆敢出手，「墨丘利」也会加以反击并制伏对手。

正当科特舰长抱定了这悲壮的决心，盯着探测器的航天士尖声道：「不明船只有能源反应，来了！」

「混帐！张网！」舰长大叫。

遵照指示，「墨丘利」会在舰艇四周打开防护盾，抵消飞来的能源弹——理应如此才对，然而，那颗能源弹却直接打在「墨丘利」上！

「什么？」

也难怪科特舰长会大吃一惊，比他更震惊的是战斗组长，明明确实操作的装置完全没有反应，再试一次，结果还是相同。

「墨丘利」又身中不明船只的第二弹。

科特舰长下令炮击手一起开炮，然而，大炮和飞弹却乱飞一气，敌舰当然毫发无伤。

「基克斯，报告异常！」

「墨丘利」的感应头脑是KIX-4000，是库亚财团引以为傲的军用头脑。船内若有异常，照理说基克斯不会不知道，但基克斯却似乎无法明白舰桥的焦躁，回答：「完全•没有•异常。」

舰桥吓坏了，不应该故障的机器故障了，而且是在这种场面下，这样人类根本无计可施。

另一方面，凯利在第一次中弹的同时便奔出客房，赶到舰桥时，里面已经发生大恐慌。

「基克斯快回答！你本身应该发生故障了！报告异常在哪里！」

「没有•我•很•正常。目前•正•正常•运作。」

「通信妨碍！无法发出求救信号！」

「敌舰逼近！距离已经不到一万公里了！又有飞弹要过来了！」

「对物防御！」

「不行！没有反应！」

「舰长！机关部说不可能将动力开到百分之一百三十！」

科特舰长严肃的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在司令席上气得发抖。

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忘记制止进入舰桥的凯利。

「副总裁，请回客房，请不要担心，我们一定能够摆脱！」

「那你就应该趁还动得了的时候想办法。」

等到无法行动再投降就太迟了，凯利判断必须在还能行动的时候确定对方的目的，因此代替通信士对可疑船只说：

「停止攻击，我方要投降，你们有何要求？」

结果对方首次传来了人声。

「你们船上应该有个叫凯利的年轻人，先叫他来通话。」

「墨丘利」舰桥一阵哗然，但凯利不为所动。

「我就是凯利。」

这次，对方接通了影像线路。

出现在通信画面上的是一张四十五、六岁的男人的脸，五官长得不错，可以算是长相端正，但或许是因为缺乏表情，那张脸让人看了感觉很不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发出蛇一般的精光，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凯利。他薄薄的嘴唇微歪，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是吉里亚斯，宇宙第一大海盗。」

「我是凯利•库亚，你有什么事？」

「一、把速度调整到我指定的速度；二、我们会放衔接桥过去，把桥接好；三、你单独到我的船上来。就这样，办不到就把你们那艘船轰了，回收你的脑袋。」

「你的要求很简单明了，但是等我过去，你会放过这艘船吗？」

「我要找的是你，你来不来？」

「我当然会过去，我可不想连人带船被炸掉。」

通信就此切断。而那艘可疑船只——自称吉里亚斯的人所开的海盗船，要求将船速下降到一•〇〇VL，这是两船衔接时常用的速度。

然而，「墨丘利」舰桥中，除了凯利以外，没有任何人打算答应对方的要求。

科特舰长更是抱定必死的决心，坚决说道：「衔接桥一架上，立刻发动全面攻击。」

「别这样，你们只会白白送死而已，对方是海盗，而且基克斯已经完全失常了，既然无法攻击，就只能逃。」

凯利一解释感应头脑极可能被海盗改编，舰桥便又响起了另一阵悲鸣。

负责感应头脑的信息管理长甚至感到恐惧，脸上写满了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如果办得到又是怎么办到的？

但凯利不愿意浪费时间，转向舰长再三强调：「等我一过去，你们马上就跑。」

「可、可是，如果基克斯已经完全失常——如果我们靠一个发疯的感应头脑行驶的话！」

不知道整艘船会飞到哪里去。

凯利虽然很了解这种恐惧，却摇头说：「总比没命好，所幸失常的看来只有武装部分，如果基克斯完全对他们言听计从，他们也就不必指示速度了。」

「的、的确，您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将您交给海盗！」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那你就要尽快把这件事告诉那女的，这才是你的工作。不用担心我，他们不会杀我的，他们打的主意大概是要拿我换赎金。」

凯利笑着公然说谎，吉里亚斯为什么干这种事，其实凯利比任何人都清楚。

吉里亚斯恐怕已经知道凯利真正的身分了。

洁思敏手中握有的民间权力只对正规世界的人有效，在黑社会是没有用的，但凯利本人也没想到黑社会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凯利虽然独来独往，但与中央的海盗几乎都建立了友好的关系，而且他们就算发现凯利的真实身分，应该也不至于这么乱来。

「那个装模作样的王八蛋……」凯利以低得听不见的声音咒骂。

有本事能够「说动」运作中的感应头脑的人，虽以共和宇宙之大，也没有几个。前几天才在意外的场合遇见那张不想看见的脸，今天就倒大霉，这两件事不可能没有关联。

科特舰长还在天人交战中，厚实的肩膀簌簌发抖。他不能厚着脸皮把副总裁亲手交给海盗，然后自己夹着尾巴逃回去，曾经身为军人的他会这么想，可说是理所当然。

「墨丘利」当然有战斗员，而且几乎都是海军陆战队出身的勇士。搭起衔接桥就等于形成入口，虽然有危险，但只要背水一战，派他们发动突击制伏敌舰的话——想到这里，凯利凌厉的声音便打断了他这有勇无谋的计划。

「听好了，我一到对面，你要立刻以全速离开，绝对不要犹豫。要是我被抓，你们又被杀，那我们就全赔了。就算我被抓了，只要你们能去通知这件事，那还勉强合算，尤其是对方有能够改编感应头脑的人，而且本领高强——这一点绝对要通知。」

凯利与机关部联络，下令让船准备好可以随时全速飞行之后，便自行前往出入口。

吉里亚斯的船已经改变航向，与「墨丘利」平行而飞。位置与速度同频之后，两艘船的感应头脑便开始伸出衔接桥。

衔接。

连接船与船之间的衔接桥衔接起来的同时，桥中便会注入空气，并施加重力。确认桥衔接好之后，两艘船的感应头脑将打开出入口，于是人们便可在两艘船中来去自如。

因此，当凯利眼前的出入口打开时，衔接桥内部的通道已经架设好了，通道另一端吉里亚斯的船，也已经打开了门等着。

乍看之下并没有人影，也没有人来催凯利过去，即使如此，凯利还是空着手走过了通道，脚步从容而坦荡。

他一踏进吉里亚斯的船，大群人的手便从暗处伸出来，抓住凯利高瘦的身子，拉进两道墙的内侧。这些人选启动了紧急装置，关闭出入口，而且在门完全关上之际，朝通道扔出了炸弹。

但「墨丘利」的动作也不慢，凯利的身影一消失在对方船内，出入口一关，立刻手动关闭出入口，连桥也来不及回收便紧急发动。

「墨丘利」虽吃了好几炮而递体鳞伤，但所幸推进器还能运作，很快地便拉开与吉里亚斯的船的距离。

如果想追应该追得上，但吉里亚斯的船并没有来追「墨丘利」，因为更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凯利被五把枪的枪口包围，除了举双手投降之外别无他法。他在这个状态下，被带进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白色房间。房间正中央有一根细细的柱子，从地板直达天花板，柱子中间有一块板状的突起水平突出来，看样子是用来坐的。

一看到这东西的形状，凯利就有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他们让凯利坐在那块板子上，两手绕到后方，套上手铐。所以凯利就是坐着，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柱子上。

手下完成这些作业之后，吉里亚斯才走进来。这个人的长相和体格都很端正，但就近一看，那种阴森的感觉更加强烈。他看到动弹不得的凯利，露出满意的表情，但感觉就像一只得意地笑的鳄鱼。

「总算见到你了。」

吉里亚斯淡淡地说着，一来到凯利面前，便顺手抓住凯利的头发，像耍弄中意的玩具般摇晃。

「听说，这里面装了很多不得了的宝物？思？」

他的语气听来垂涎不已，头发被抓住的凯利却以讥嘲的态度回答：「你不把别人绑住，抓住别人的头发，就不会说话吗？」

或许是不满俘虏反抗的态度，吉里亚斯一伸手就往凯利的脸打下去。

「谁准你顶嘴的？」

这一打让凯利咬破了嘴，但不幸凯利的个性没有乖巧到会因此而闭嘴，所以只见他嘴里一面滴出血来，还继续说：「你说你叫吉里亚斯？号称宇宙第一大海盗，不巧的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到底是宇宙哪一块宙域的第一，我倒是想请教一下。」

「吕克茵以南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号，到这边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菲莉丝蒂』。」

「哦？」

凯利心想，原来那个白痴就是你，脸上的神情显得更轻蔑了，但吉里亚斯也一样。

只见他冷笑着说：「中央的人每个都是低能儿吗？竟然眼巴巴地放过这么好的猎物，我既然来到中央银河，就不会这么孬种。」

吉里亚斯伸出左手再度抓住凯利的头发，那张端正的脸上满是嘲笑。

「听说你也从海盗转行去向女人卖笑了，既然能娶到库亚财团的女统帅，可见得那方面的本事也不错啊，小子。」

凯利心里想着：我可不记得有向那女人卖笑过，一面说：「我已经过了被别人叫小子的年纪了。」

吉里亚斯抓住凯利头发的左手使劲，把他的脸向上抬，仔细察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特别是右眼。

「有机关的眼珠子就是这个吗？听说是个麻烦的东西？」

这时候，吉里亚斯的右手握着一把刀，不是雷射刀也不是高频刀，而是特殊钢打造的正统武器。

「明明是假货，这嚣张样倒是人模人样的。」吉里亚斯满口奚落，手中那把利刃突然插进凯利的右眼。

「——！」

一阵灼热的冲击向凯利袭来！

那个眼球本身虽然是机器，但四周仍是活生生的血肉。吉里亚斯硬是把眼珠从凯利脸上挖出来，伤害了肌肉组织和神经。被挖出来的义眼沾满了血，滚落在地上，形成红色的血迹。

凯利一声不吭，只有呼吸变得急促。

吉里亚斯对这个俘虏无情宣告：「要是不希望你那颗真的眼珠子也被挖出来，就把铲矿的坐标说出来。」

吉里亚斯虽然没在中央银河讨生活，却是个统领大批手下的海盗，在边境为非作歹之后，自然而然便决定到「都会」来。

来到中央，在收集地下情报时，知道了有个特立独行的年轻小伙子，手上握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门，而且这个小子还知道一座鏙矿矿床，价值换算成金额是个天文数字。

知道这些之后，吉里亚斯无法理解为何没有人去把这小子抓起来，逼问他宝藏的所在，而且那个小子据说竟把到库亚财团的女当家，还结了婚，不当海盗了。愈听愈是个好猎物。

要怎么对付这个小子，吉里亚斯自有一套办法，无论他如何逞强、态度如何张狂，只要让他吃点苦头，马上就会投降。

吉里亚斯深知这一点。

所以，当满面鲜血地喘息的男子乖乖说出坐标时，他也没有任何感觉，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那个坐标的位置，并非一般航行能够抵达的，距离最近的「航站」少说也有两百光年。因此，接下来好戏才要上场。吉里亚斯精光四射的眼睛更像爬虫类了，口角也凶恶地扭曲。

「接着是能跳到那个坐标的『门』的坐标，说！」

那就是通往宝藏的入口，受伤的俘虏也乖乖回答了这个问题。

中央坐标向西七百光年，位在名为米尼翁双星的太阳系内。那座太阳系共有十二个行星，但几乎都是气状行星，没有半个是可居住行星。

只不过，那里设有兼作研究观测用的「航站」，虽然是个几乎没有人行经的冷清「航站」，但身为海盗的他们很难通过正式的「航站」。

吉里亚斯愉快地笑了笑，又抓住凯利的头发，拉起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原来如此，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看样子，这颗脑袋里装了一大堆一般人不知道的『门』。在你是根本无用武之地，我来帮你用吧！先说出到米尼翁双星的航道。」

凯利没有反抗，有问必答地回答了问题，吉里亚斯对这个老实的俘虏感到满意，但似乎也更加瞧不起他了。

「像你这种软弱的小伙子竟然整治不了，中央的海盗也真是些无可救药的孬种，以后就由我来统治中央银河。」

吉里亚斯命部下为凯利治疗，但是部下似乎不太服气。

「不是要干掉他？」

「这家伙还知道其它的门，晚一点再慢慢叫他招。不止这样，他还是那个库亚财团的副总裁，可以用他来换一大笔赎金。」

有了铲矿，有了不为人知的航道，还能要到赎金。

部下们无不佩服老大英明。




第十章
「帕拉斯•阿西娜」冲出船坞的消息立刻传进洁思敏耳里。

首先是来自船坞人员的报告。

「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船突然就拉断缆绳飞走了！而且飞得很猛，万一要是我们有人在里面，后果不堪涉想！」

他们运气很好，黛安娜虽然要求他们提供资材与机材，却拒绝一切人手，自行整备，因此当时所有人员都在安全的管理室中，没有人在船坞内，否则肯定会造成死伤。

尽管船坞人员因为突发状况大吃一惊，却也不忘呼叫「帕拉斯•阿西娜」，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二则报告来自艾德米若宇宙军基地，富国艾德米若也拥有优秀的国军，在太阳系内设有好几个防卫基地。

前来联络的是邻近「艾德米若太阳广场」的宇宙军基地。身为最高负责人的中将在联络中情绪略显激动，语带兴奋。

「从识别信号得知是您名下的船只，令我们大吃一惊，等实用化有眉目之后，请您务必将技术售予我军做为实战配备。只不过，这个……事情未经军方许可便私自进行，我们不好处理。若您要从事速度实验，军方绝对不吝于协助，可否请您事先通知我们一声？再怎么说，军方毕竟有军方的立场……」

「你是说，『帕拉斯•阿西娜』突破了防线？」

「是的，早就脱离探测机了。」

对此，连洁思敏也感到惊讶，因为实在是太快了。

黛安娜冲出船坞还不到三十分钟，军用的采测机指向性强，而且又有明确目标，因此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甩开探测——

想到这里，洁思敏故作玩笑地问：「很抱歉，惊扰军方了，顺便请教一下作为参考，我的新武器是以什么速度飞走的？」

「啊，实在太棒了！三名操作员差点直奔眼科！这真的不是开玩笑。这艘船若非是您所有，我也会以为是探测机故障了。依据学者的预测，要突破二VL的障碍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没想到您的船现在便实现了二•五VL的速度—库亚的研发能力虽然早已众所周知，但这实在是令人五体投地。」

洁思敏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她才想直奔耳鼻喉科。

二•五VL！一般远洋型宇宙飞船的最高速度只有一•三五VL，连六成都不到，而现行的战斗机当中，就连最优秀的机体女王蜂，最快也只能达到一•七二VL。

「那么，你们与那架试验船通话了吗？」

「是的，由于一开始以为是可疑船只，便发出警告。对方虽然回信，但说的话实在令人一头雾水……」

「请把回信播给我听，现在！」

负责人显然感到有些奇怪，但仍响应洁思敏的要求，回放了通信纪录。

通信传来的确实是黛安娜的声音没错，然而，语气却是洁思敏从未听过的急迫。

「发布第一级紧急状况！由于驾驶反应消失，本船进入紧急应变状态，重复报告，发布第一级紧急状况。驾驶反应消失，驾驶反应消失，驾驶反应消失……」之后的就听不见了。

洁思敏感觉得到自己的表情僵住了，她掩饰着彷佛全身血液冻结的心情，尽力以平常的声调询问「帕拉斯•阿西娜」的去向。

得到的回答是朝太阳系北方行驶，但之后便不知去向。军方的探测基地设于可监控艾德米若行星与两个「航站」的位置，以及包围整个太阳系呈球型的国界，但并不监视星系内的每一个角落，因为这样的投资是浪费资源，只须看管人与物会经过的地方即可。

「别担心，以那艘船速度，十三天后国界上的无人探测机就会有消息了。」基地负责人爽朗地笑着说。

挂断通信一回头，一脸苍白的普莉丝汀就站在那里，还有海伦。

她们两人还没开口，洁思敏便问：「『墨丘利』现在在哪里？」

「不、不知道，没有联络去处，只知道跳过了『太阳广场』……」

「调查『航站』的通行纪录和之后的踪迹，这是最紧急事件！」

她们两人获令匆匆离开。洁思敏变成独自一人后，眼中金光闪烁，陷入沉思。

驾驶反应消失——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光想就令人冷汗直流。

那个男的死了？

不可能！她立刻反射性地否定，如果他死了，黛安娜不必如此急迫地飞走，只要寻找新的驾驶即可。

可是，一定是出事了，这是确然无疑的，出了令黛安娜非立刻赶过去不可的变异。

既然如此，黛安娜为何没有驶向「航站」？

太阳系北方有一个通信用的「门」，但那个门宇宙飞船无法跳跃，位置又在国界之外。从艾德米若行星到太阳系外缘，以一般航行需要二十五天，就算如基地负责人所说的，依黛安娜目前的速度，也要十三天半。

如此急迫的黛安娜不可能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如此一来，只有一个可能性，便是艾德米若星系内有不为人知的门。

俗话说灯台底下暗，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这是因为用来寻找门的特殊探测器「寻门机」与一般的探测器不同，有效探测距离只有一千公里，这个距离依照一般飞行，仅仅〇•二秒就会通过，再加上有效角度非常小，因此从来来去去确实调查过好几次的地方找出门的例子也不少，这也是「寻门猎人」之所以需要堪称特殊嗅觉的才能的原因。

那道门恐怕是在航站和行星上的探测机的探测范围之外，如果黛安娜已经跳过那道门，就无法查出她的去向了。现在才来搜索星系找门，是愚不可及的行为。纵使知道太阳系北方这个大致的方向，就算马上找来一万艘搭载了寻门机的探索船，狭小的有效范围仍是致命伤。只能朝各个方向探测，低速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所需时间长得令人不敢想象。

洁思敏做出决定，站起来，同样是花时间，她有更好的办法。

洁思敏拿出怀孕时一直收起来的飞行服，交代一旦知道「墨丘利」的行踪立刻通知，便前往离宅邸最近的接驳船起降场。起飞的接驳船的目的地是环绕艾德米若行星的财团私有人工卫星。

卫星本身是做为研究室与工厂，新的女王蜂就是在那里制造的。

正在进行最后确认的尤利卡，科恩博士看到洁思敏，吃了一惊。三天前才刚生产的人穿着英勇的飞行服现身，也难怪科恩博士会吃惊。但是，两人毕竟是老朋友了，博士默默领着洁思敏进机库。

崭新的深红色机体已经组装完成，外部的机材也已经撤离，正静候着主人洁思敏。

「能飞吗？」

「可以，现阶段能做的确认都结束了，一切万全，就只差试乘而已。」

「没办法。赶鸭子上架是常有的事。」洁思敏摸摸光泽亮丽的红色机身，说声：「麻烦了，第二代。」便坐进驾驶座。

驾驶座的规格设计与以前一模一样，但库亚的研发技术人员以自己的名誉担保，骄傲地做出比以前更优秀的战斗机。

飞出机库，洁思敏前往艾德米若星系内的「第五行星前站」，一般耗时三小时的行程，女王蜂所需的时间不到两小时半。跳跃到中央星系，径向中央行星前进。这段行程通常需十小时，但女王蜂也只花了七个半小时，这对刚生产完的产妇是相当累人的急行军。

洁思敏一抵达中央，便立刻赶往库亚财团金融部门总部，与新婚旅行那次一样。而这次强行军的目的也与当时相同。

洁思敏不理会因总裁突然来访而慌了手脚的员工们，直奔经营者专用的数据室，操作里面好几台普通计算机的其中一台。开始与位于中央市最深处、由数十亿防护网守护的对象接触。

对方立刻发觉洁思敏，亲昵地响应：「嗨，杰姆，你看到卡片了吗？」

「看到了，谢谢，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有那么贴心的举止。」

「人类，在那个时候，都会祝贺，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想这么做。」

他说话多少有些不自然，那是数亿倍于人类的思考线路造成妨碍之故。因为他一面与洁思敏对话，一面处理几百、几千万项作业，仅仅以意识中小小的一隅与洁思敏谈话。

他的名字叫「宙斯」，是中央市的中枢头脑，也是中央行星的守护神。

「你来得很突然，联邦主席，知道你来了，想见你。」

「我没那个时间，我来只为了和你通话。」

为此，洁思敏花了十个小时的时间飞过来。如果只是要从艾德米若与中央联络，当然不必这么做，虽然对话多少会有些延迟，但透过艾德米若的「航站」，便可直接谈话。

但是，洁思敏要接触的对象地位特殊，洁思敏虽是操作信息的达人，但在一百二十光年之外的艾德米若就不用说了，就连在距离一亿四千万公里的中央星系内的航站操作都有危险。要接触，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同一个行星上，而且愈近愈好。

「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我在找一艘船，一艘以『帕拉斯•阿西娜』的船名登记的船，我想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共和宇宙以通信用的「门」为基点，设置了多如繁星般的无人标识和灯塔。领海内的标识归各国管理，但公海上的纪录，最后都会全部送到「宙斯」这里。不仅如此，只要他愿意，不要说各国的探测器，甚至连最高机密都能自由阅览，但表面上这种事当然是「绝对办不到」的。

「现在那艘船以二•五VL的速度飞行，而且恐怕跳过一个又一个未申告的门。一定会有探测机采测到才对。」

「这样的船，在标准时间3：17，艾德米若的宇宙军基地测到了。」

「我想知道的是在那之后，船跳到哪里去了？」

「之后•没有以那个速度飞行的，飞行体的纪录。」

「你的坏习惯就是对数字太龟毛，这时候就该判断是以现行宇宙飞船达不到的速度、甚至超过战斗机极限的速度飞行的船，有吗？」

「标准时间5：49，富瑞内亚领海外的灯塔，记录了，以三•一二VL飞行的物体。」

洁思敏忘了现正处于紧急状态，差点大声尖叫。她低声沉吟。

她凭直觉而非道理，认为那是黛安娜无疑，同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黛安娜轻而易举便突破了专家学者拚命想达到的速度。

富瑞内亚是位于中央坐标东方七十光年的国家，从黛安娜加速行驶，可见得距离目的地还很远。而且，那个方向也不见得便是正确的。

这是因为由于「门」的特性，宇宙飞船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在距离上经常必须大兜圈子的关系。

「接下来的出现地点是？」

「6：20分，科伊特海峡的标识探测到了。」

这回是距离中央坐标大幅偏西的未开发宙域。

和黛安娜相比，「宙斯」说话的机械腔重得多，但他也尽力发出佩服的语调，说：

「这一定是，在我所不知道的『门』之间飞。」

「是啊，不过，领海旁边有这样一个东西飞过去，富瑞内亚政府现在不就乱成一团？」

「没有，富瑞内亚的人，没有发现那个飞行物体。」

「他们以为是探测机故障？」

「不是，本来，就没有被探测到，留下痕迹的方式，很奇怪。」

「你是说，只有在公海上才故意留下痕迹？」

「恐怕是，留给你看的吧，好让你追过来，她知道，我和你是，朋友。」

既然这样，就别这么麻烦，飞之前先说一声要去哪里不就好了吗——洁思敏正要抱怨，却突然感到奇怪：「你认识黛安娜？」

「她是我，心仪的人。」

洁思敏觉得听到一件奇闻，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决定先不追究这件事。

「要是知道她的最终目的地，麻烦告诉我一声，发电子信就可以了。」

「杰姆。」「宙斯」的声音打断了正要切断通信的洁思敏。

「我设了一条专线，我和你的。方便的话，就用这个。」

「那很危险吧？」

「会比花十小时飞来，轻松一点。当然，我会非常小心，不被发现。以我的立场，和特定女性深交，并不妥当。非常，不妥当。但是，你是我的，朋友。」

洁思敏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我会在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才用。」

洁思敏走出数据室，便有员工怯怯走上前来，告诉她有来自艾德米若的通信，通知她已经知道「墨丘利」的行踪了。

一打开，里面附了科特舰长的通信，出现在通信画面上的科特舰长以非常苦涩的表情，报告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墨丘利」的受害状况。「墨丘利」幸运逃过通信妨碍，因此立刻将此案报警，并与联邦军取得联系。科特舰长强调军方现正全力追缉绑架凯利的海盗，但洁思敏并不期待军方的成果。那些海盗肯定拥有自己的门路，而且此刻，知道共和宇宙最多「门」的人就在他们手中。

洁思敏与艾德米若联络，命「库亚帝国」准备出航，在中央市仅停留了短短一个小时便离开。再度航行七个半小时，跳跃至艾德米若。

吉里亚斯会发现凯利的真实身分，一定是肇因于不久前的那件事。同样身为海盗，当然会察觉是谁跳过了理应跳不过的「门」。

无论黛安娜目的地是哪里，那个人一定会在那里——洁思敏对此深信不疑。

既然查不出吉里亚斯这海盗的所在，只要追寻黛安娜的行踪，就能找到他。这也是她命「库亚帝国」准备出航的原因。虽然搭载了完全核融合炉，但女王蜂终究是战斗机，无法长途飞行，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补给衣食住、做为起降点的母船。

这时，洁思敏被迫做出一个决断，这个决断无他，便是孩子该怎么处置。

既然要与「库亚帝国」的船员一同离开艾德米若，带着孩子上「库亚帝国」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宇宙最豪华的宇宙飞船同时也是宇宙最安全的堡垒。但是，那男的特别强调一定要转述基克斯在运作中遭到外部操作，以及敌方有改编高手这两点。

如果这是预测到洁思敏的行动而发出的警告，那就表示凯利认为若遇到那个改编师，连菲利克斯也会有危险。

洁思敏想起前几天在尤利乌斯见到的那个怪人，凯利说他是「在我知道的里面是一等一的」，这句话令洁思敏无法轻怱。既然那男的说厉害，那就应该错不了。

在深思熟虑之后，洁思敏做出决定。

带孩子一起去。

虽然这等于无视于那男人的忠告，但这便是父亲与母亲的不同。还有，至少洁思敏比凯利更了解菲利克斯，由于相处时日长久，信任也更深厚。就算扣掉这份信赖，洁思敏对于把连名字都还没有取、刚出生的柔弱婴儿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也感到极度排斥。

洁思敏决定要自己来保护孩子，这不是想保护他的希望，也不是非保护不可的使命感，而是在极其理所当然的意识之下，决定要保护他，谁都不能阻止她这么做。

基克斯在性能上也与菲利克斯差上一大截，就算那个花稍的银发男厉害得超乎想象，只要在他改编菲利克斯之前干掉他就行了。

洁思敏从女王蜂与府邸联络，指示将孩子带上「库亚帝国」，留守的伊萨多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项指示。

「船方面已经准备就绪，小姐，家里的人和少爷是最后。」

两小时后，洁思敏与停靠中的「库亚帝国」会合。女王蜂一收至机库，整备长带领的整备小组便飞奔而出，迎接久违的深红色机体。

「才刚出炉热腾腾的，我就硬开出去了，所以麻烦多用心照顾。」

「你这是多说的。」整备长挺起胸膛，立刻着手进行整备。

洁思敏一从机库来到通道，普莉丝汀便等在那里，将电子邮件交给她。是才刚从「第五行星前」转寄来的，打开这封署名为朱彼特的电文，上面写的是：到达米尼翁双星之后，不再移动。

真是个可靠的朋友。

洁思敏向船桥联络，下令出航。

「目的地是米尼翁双星，要多久的时间？」

得到的答案是，若「航站」跳跃顺利，要五十个小时。

「那我去睡一下。」

洁思敏几乎是连续开女王蜂飞了二十个小时，就算她是个体力怪物，也已经到达极限了。一脱下飞行服，往床上一倒，洁思敏便一动也不动了。

另一方面，「库亚帝国」继续顺利航行，由于途中等候航站调整状况，在五十五小时之后才穿过了通往目的地的「航站」。

「航站」的名称便叫作「米尼翁双星」，这个太阳系又被称为「星星的迷你庭园」。正如其名，在极其狭小的空间（约二十亿公里）之中，共有大小十二个行星，各行星又拥有众多卫星。虽然没有居住的价值，但做为研究材料却极为有趣，因此「米尼翁双星」航站经常有研究小组进驻。

对于突如其来的豪华宇宙飞船，航站的职员与研究人员无不大感惊讶，但戈德曼船长声称此行的目的是观光。

另一方面，洁思敏则是紧盯着屏幕不放。即便是在太空物理学所谓的「迷你庭园」中，要寻找一艘宇宙飞船，空间还是太大了。「米尼翁双星」航站位于第四行星附近，能清楚看见二重太阳与第四行星巨大的身影。

「菲利克斯，『帕拉斯•阿西娜』应该就在这一带，你能不能找找看？」

「请•限定•发问•内容。这一带•严谨的定义，是哪里？」

洁思敏不由得耸肩苦笑：「你说得对，抱歉，菲利克斯，我也很想知道。」

总之，先四处发出要求联络的通信，内容是：「帕拉斯，阿西娜」，这里是「库亚帝国」，收到请立即联络。

接下来，就只能指望对方会来联系了。

戈德曼船长和其它船员也知道洁思敏找的其实不是「帕拉斯•阿西娜」，而是那个男的。但是，他们脸上都挂着问号，突然飞走的护卫舰与被海盗劫走的丈夫，孰轻孰重再清楚也不过了。他们都知道洁思敏曾经在联邦军待过。她先赶到中央之后才下令出航，可见是对凯利的去向掌握了线索所采取的行动，但来到这里，找的却是「帕拉斯•阿西娜」。

戈德曼船长小心翼翼地问：「你认为『帕拉斯•阿西娜』是察觉到库亚先生有难，才赶去相救的？」

「对，绝对错不了。」

洁思敏把黛安娜飞出船坞时说的话告诉船桥的人。

「那个男的和那艘船之间，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紧密关系。黛安娜能够感觉到那男的在远处发生异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想，他身上多半有独特的发信器。」

他们虽然接受了这个说法，神情却显得更不解。

「可是，劫走库亚先生的海盗，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船长这一问，航空士点点头说：「如果是要赎金，这里距离艾德米若太远了。就算把库亚先生本人带到这里，海盗的同伙也可能会和艾德米若联络。」

船长也赞同航空士的说法。

「我也这么想，为了保险起见，是不是应该叫艾德米若的总公司针对这个状况准备？」

「这个嘛……」洁思敏只能含糊其词。

其实，洁思敏已经猜想到了，这个地点，恐怕与那男的所知的宝物有关。然而，她不能对他们透露这些，不能告诉「库亚帝国」的船员那男的的真实身分。

对吉里亚斯而言，赎金根本不重要，他真正的目的一定是那男的本身，但是，她只能让船员认为海盗是以赎金为目的。

洁思敏闪避他们无言的追问，离开船桥去看孩子。

婴儿在布置成临时育婴房的房里熟睡着，洁思敏把人支开，什么都不做，只是出神地看着孩子。

她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应该来。对那男的来说，这次的情况应该不罕见。海盗之间的问题由海盗自行解决，也许这才是那男的的做法。

让洁思敏担心的是黛安娜的那些话——驾驶反应消失。说来丢脸，但就是那些话让她乱了方寸。

洁思敏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容，就在这时，身旁传来黛安娜的声音。

「你果然来了。」

她反射性回头，音源是内线计算机。

洁思敏明明没有碰却自行殷动，显示出黛安娜的面孔。

她的样子和平常没有两样，灿笑着，很高兴地说：「你来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等你。」

洁思敏也不禁安心地呼了一口气，但没忘记抱怨几句：「既然你这么想，先说一声再飞不是很好吗？真是太见外了。」

「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么多，我整个人方寸大乱。」

黛安娜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轻按丰满的胸部。

那模样竟是虚拟影像，真教人遗憾。

「我也一样，你现在在哪里？通信是从船外来的吧？」

但船桥却什么都没说，照道理这是不可能的。

「我说有话想私下对你一个人说，所以拜托菲利克斯帮我接通的，我们要说的话不能让别人听到，不是吗？你那边没有人吧？」

「只有刚出生的婴儿。」洁思敏在椅子上坐好，神情严肃地面向内线画面。「那男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黛安娜缓缓摇头。

「我现在也不知道凯利在哪里，我说过了，反应消失了。」

「他的右眼？」

「是啊，那只义眼把我和他连接在一起，现在却停止运作了，我收到消灭信号。」

有时候，人类必须去想象一些非常不愿想象的事，现在就是那种时刻。如果带走那男的的海盗为的是宝藏，应该不会下杀手。但是，也没有让他毫发无伤的打算。

「那状况实在是令人不太想去想象。」

「就是啊。」

「劫走那男的的海盗叫吉里亚斯，你知道这个人吗？」

「没有，听都没听说过，那个人大概也不知道凯利吧？要是知道，就不会干出这种事了。」黛安娜又缓缓加了一句：「做这种缩短自己寿命的傻事。」

这一点洁思敏也有同感。

只要稍微调查一下海盗的世界，无论如何都会有所耳闻。

「那男的至今从未加入过任何组织，我听说曾经有组织硬是要拉他入伙，可是最后反而是那组织被歼灭。」

「是啊，中央银河的人都知道对凯利出手没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这人是从什么乡下来的，做出来的事真教人头痛。」

「所以，你认为吉里亚斯那个乡巴佬会到这里来？」

「他会来的，一定会，凯利会把他带来。」如此断定后，黛安娜微偏着头，又说：「其实差不多该到了，却还没看到。不过，应该不用等太久才对。」

「我知道了，对了，你这通信限制要继续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瞒着船桥。」

「在那之前，先把凯利被带走的情况告诉我，他是从『墨丘利』中被带走的？」

「对，基克斯受到外部操作，据说是只让武装部分失效的高度改编。」

洁思敏一提到那男的特别强调对方有本领高强的改编师，画面中的黛安娜的神情就有些怪异，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我已经料到了，我把『门』的坐标传过去，你们跳过来吧。」

「什么？跳到哪里？」

「就在附近。」

内线一断，几乎同时便有另一条内线打进来，是船桥。船桥说，「帕拉斯•阿西娜」有联络了，但通信文只有一个坐标。

「距离目前所在地需时约三十分钟，要怎么处理？」

「过去吧。」

一去，那里果真有个「门」，从「米尼翁双星」航站看过去，正好被卫星挡住看不见。「门」的状态良好，因此洁思敏下令跳跃，但船桥就不用说了，菲利克斯也大表为难。那真的是一个未经确认的「门」，通往不明处、回不回得来也不知道，当然不能随便就跳进去。菲利克斯的主张理所当然：应该至少先派小型探索船去确认通往何处。

一听这话，洁思敏也爽快点头：「那简单，我先开女王蜂跳过去，一知道对面的状况就跟你们联络。」

她当下就要前往机库，所有人都吓坏了，连忙加以阻止。船长急忙下达跳跃指示，菲利克斯也判断此刻即使多少牺牲一下船的安全，也应该保护最优先顺位的人，于是跳进了未知的门。

然而，出来一看，船桥再度为之愕然，因为那里仍然是米尼翁双星的太阳系内，只不过离太阳远了许多，是在巨大的第七行星附近。

航天士忘了藏起讶然的表情，怯怯地朝探测器一看，然后以变了调的声音大叫：「距离——两亿四千万公里？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距离这么短的『门』！」

「有吧，既然我们刚才都跳过了。」

他们等于是瞬间便跳过了一般航行将近十七个小时的距离，所谓的「门」特性便是如此，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同一个太阳系中有「门」相通，即使是太空生涯漫长的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

船桥的屏幕自行启动，出现黛安娜的脸。

「你好，戈德曼船长，基克斯遭到外部操作的事，你听说了吗？」

「啊，听说了。」

「那群海盗马上就会来到这里了，麻烦你绕到第七行星后面，免得被看到。还有，菲利克斯的防护网必须加强，我想和信息管理长谈谈，可以吗？」

目瞪口呆的船长还没说话，菲利克斯就先表示异议：「我的构造•不会容许•外部操作。」

「这纯粹是为了保险起见，多做一点算一点，不是吗？」

「但是，我判断，那是•不需要的处置。」

「乖，菲利克斯，我却判断这是绝对必要的处置呢，等到信息管理长跟你解释之后再拒绝也不迟呀。」

黛安娜以温柔的表情、婉转的语气安抚、劝导菲利克斯。再怎么看，都令人难以相信她和菲利克斯同样是感应头脑，更何况问题在于她所说的内容。

戈德曼船长急着问：「黛安娜，你先等等，你好像很了解事情的内幕，我们却是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那些海盗会到这里来？库亚先生也一起吗？」

「我是来抢回凯利的，和你的老板一样。」

回头一看，已不见洁思敏的踪影，黛安娜也瞬间从船桥消失了。她马上便来到信息管理室，叫来信息管理长解释情况，将菲利克斯的防护网该加的新技术传送过去。

信息管理长也是专家，立刻了解情况，着手准备。在这期间，他对黛安娜大发牢骚。

「我听说基克斯被操作了，实在不敢相信，当时『墨丘利』在运作中，而且那是一艘优秀的战斗舰。防护网方面也是，基克斯的能力虽然比不上我们『库亚帝国』和菲利克斯，但竟然这么简单就让人入侵……」

「没办法呀，谁教对方的说服技术更高超呢。」

「说服？」

「改编机器是从驾驶与感应头脑的同频装置得到灵感所制造出来的，既然两者间的连接状态能够成立，而感应头脑能够感应驾驶的状态，那么人类理应能够操作感应头脑——这就是最开始的观念。只不过，改编师实际上用来说服感应头脑的，是感应头脑间用来对话的专用线路。所以，只要不进行任何通信，菲利克斯就不会被操纵了，我想。」

「你想——等一下！要是真的做这种事，没有人能承受得了吧！」

「是承受不了呀，一般人只要一次就会变成废人。」

信息管理长不由自主地发抖。

「不惜做这种傻事也要去碰感应头脑，会当海盗的人脑袋都有问题，神经有毛病。」

「是啊，的确有毛病。」

「再说，你自己呢？你没有遭到改编的危险吗？」

黛安娜以神秘的表情微微将头一偏，那动作可爱极了。

「梅文，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我不要紧的，倒是要多小心菲利克斯才是。」

「包在我身上，不过，这道防护网真是厉害，我从来没看过这种的，是全新的类型。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想出来的——要是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信息管理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眼镜差点因此而滑落。他连忙扶好眼镜，苦笑着摇头：

「黛安娜，你就别逗我了。当然，我明白你不寻常，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好奇像你这样的感情头脑（Sympathy Brain）是怎么做出来的。可是，我是SB专家，我比谁都清楚SB什么事做得到、什么事做不到。不止SB，所有人工智能都不可能从事设计这项作业。如果你做得到，那就不是感应头脑，也不是机器。」

听梅文说得斩钉截铁，通信画面中的黛安娜耸耸肩：「这个防护网只是保险而已，重要的是，不要进入更厉害的手法的操作范围之内。不管对方有多厉害，只要不接触，他就没戏唱。一旦有万一的时候，就要走开，保持充分的距离，这才是最安全的。」

「这些话要跟船长说，不是我。」

「我会的。」黛安娜没食言，她再度来到船桥，明明白白地说：「接下来会有开战的可能性。到时候，请坚守后方支持的立场，至少在我指示之前，绝对不要加入战局。草率靠近，会重蹈『墨丘利』的覆辙。」

自船长以下，船桥的船员完全傻眼，只能点头。

这时候，洁思敏已经坐进刚完成整备的女王蜂，来到船外，以便光明正大地和黛安娜说悄悄话。若是在机库里，即使是用女王蜂的通信机也无法直接与外部连系，但来到外面就不同了。

听见船桥与黛安娜的对话，洁思敏再次问黛安娜：「你对吉里亚斯那里的改编师有没有线索？」

「凯利不是说本领高强吗？那就只有他了。」

「你是说那个严重自恋、把做作披在身上到处走、长相惹眼的那个男人？」

「就是他。他那个人有点怪。」

「不止有点，是非常怪，不过的确有两把刷子？」

「所以才想请你帮忙呀。就算他再厉害，没有感应头脑的机体他也无从下手。我希望你在我和他理论的时候掩护我。」

「也就是说，那个怪人的目标是你？」

「他向来就是这样。他对凯利所知道的情报没有兴趣，只是想试试自己的能耐而已。他当改编师的本事的确不是盖的，所以很难相信竟然有他驯服不了的感应头脑。」

「这种男人很恶质，是怎么甩都穷追不舍的类型。」

「一点也没错。一副无论如何都想把我——如果是人类该怎么说？攻陷？的样子。」

黛安娜虽然笑着这么说，洁思敏却为她担心。

「千万不能大意，并不是没有捉鬼的反被鬼捉的前例，过去也许都是你占上风，可是这次也许不见得，他可能会拿出新的手法来试。」

「他就是这么想，所以才会死性不改，一直跑来。不过，这次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同感。」洁思敏在女王蜂的驾驶座上，略加思索之后说：「那男的如果没有跳到『蓝色星云』来，先不说我，孩子早就没命了。所以，我欠他一份情，我很乐意尽力还这份人情，可是……我可以插手管这件事吗？」

「至少可以管到一半。」黛安娜说完，开始取笑洁思敏。「再说，你都已经飞到这里了，还有什么好问的，要是不想管，待在艾德米若不动不就得了？」

「你说得对，只是人啊，有时候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觉得非来这里不可、非把那个男的从吉里亚斯手里抢回来不可，这些都是真的。同时却又觉得我这样管闲事……对，我担心这样对那个男的很失礼，也是真的。」

因为他一定会亲手洗刷这份耻辱——洁思敏接着这么说，黛安娜一听，笑得更愉快了。

「我说洁思敏，我从以前就一直想，你和凯利好像喔。」

「哪有？」

「你们都有一身好本领，说的话还有你们的心都很像。」这实在不是感应头脑会说的话，但黛安娜以诚挚的语气继续说：「凯利那个人，对绝大多数的事都不放在心上，尤其是关于面子这件事，更是完全不感兴趣。无论谁怎么侮辱他、取笑他都一样，我从来就没有看过他为这类事情生气。他会签下一年合约答应听你使唤，被你骑在头上，也是因为他这样的个性。」

「显得温柔也是。」洁思敏冷静地加上一句：「那是因为他认为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黛安娜很爽快地承认。「可是呀，追问他个人的事却是禁忌，尤其是他的过去。」

「那当然了，谁都有一、两个不愿触碰的伤口。」

「问题是，吉里亚斯懂不懂这一点啊。」黛安娜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像是在害怕些什么。「有一次凯利曾说，他再也不想要有同伴了，他受够了只有自己活下来。」

「……你现在把这个告诉我是违规的哦。」

「哎呀，你不想知道？」

「其实我非常想知道，可是毕竟不太好吧？」洁思敏刻意耸了耸肩，轻轻叹了口气，望向那一片星海。「其实，我也很困惑。我设了陷阱，硬逼他答应和我结婚。当然，我也是不得已的……」洁思敏忍住苦笑继续说：「可是老实说，他实在太过泰然自若，反而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还以为他会显得更不高兴，会恨我或瞧不起我……」

「你这人也真奇怪，你希望他恨你、瞧不起你？」

「不，我们好歹也是夫妇，能够建立友好关系当然最好。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所知的情报都告诉我，他不是个会安于这种境遇的人。」

洁思敏又叹了深深的一口气，以打从心里无法理解的神情摇摇头。

「我真的不懂，他为什么会和我结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次换黛安娜叹气了。

「我说你呀，知不知道你说的话很胡涂？」

「因为我当时还以为，无论我怎么逼他，十之八九还是会被拒绝，事实摆在眼前，海盗们强硬的求爱他一个个都狠狠打了回票。」

「他们怎么能和你比，再说，你自己呢？要是被拒绝了，你就会死心？」

「怎么可能，到时候我迫于无奈，只好依照计划，使出非常手段。」

「你所谓的非常手段具体是什么，能不能说来听听？」

「等到排卵日，就把他推倒。」

「那根本不算是非常手段吧？凯利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男人推倒，是你的惯用手法。」

洁思敏放声笑了，但忽然又正色说：「我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每次都是取得对方同意之后才推倒的。」

「可是，凯利那时候你是霸王硬上弓的吧？」

「你们这样认定，我也很为难，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孩子，既然要生就要趁早，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期间限定的夫妇。」

洁思敏差点又再次陷入沉思，去想那男的究竟在想些什么，但黛安娜阻止了她。

「你再怎么想也没有用，那是凯利做的决定。他说，陪你玩玩应该很有意思。既然这样，那他真的就只是这样想吧。」

「说的也是，我看我还是省省脑力，别去想那些没用的事。」

「这倒是真的，因为看样子客人就快到了。」




第十一章
吉里亚斯海盗团以首领吉里亚斯指挥的十万吨级船为首，另有三艘战斗舰、四艘通信妨碍及探查用船，是个相当大的海盗团。

在中央，很少有海盗会组成这么大的团体，组织如此庞大醒目，警方立刻会来「请人」。

现在，海盗团的船一一跳到米尼翁双星太阳系内的第七行星附近，只要再一步，就可以拿到宝藏了。

吉里亚斯所乘坐的司令船上，舰桥的船员们简直以看美食般的眼神看望太阳系内的行星。一想到里面就有通往宝藏的入口，也难怪他们心痒难耐。

首领吉里亚斯也难掩兴奋。爬虫类般的冷酷眼睛中，闪动着强烈的欲望。

「把那个小子带来。」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凯利被带到舰桥来，被押着的俘虏，体格比拿枪顶着他的看守高大得多。凯利一站直就比吉里亚斯还高，变成低头俯视他。

吉里亚斯似乎对此不满。

后来凯利好歹接受了治疗，脸上缠了绷带，但待遇还是一样差。虽然没有被绑在柱子上，但被关进小房间里，吃的东西也形同剩饭。因为吉里亚斯只把凯利当成会说出航道的活路标。

吉里亚斯故意站在高处，俯视着被迫站在舰桥中央的凯利，冷冷笑道：「这一路辛苦你了，小子。最后一个，跳往鏙矿的『门』在哪里？」

右眼上包着肮脏绷带的男子朝屏幕扬扬下巴，说：「就在那里。」

包括吉里亚斯在内，所有舰桥的人一起回头，显示出船外各角度的屏幕当中，有一个是第七行星的巨大身影。这个半径六万五千公里的行星，远非存在感这个温吞的词语所能形容。那是一种骇人的压迫感，气势逼人，简直就像会把屏幕压扁。

凯利淡淡一笑，又说了一次：「『门』就在那个行星里。」

爬虫类的眼睛蓦地里出现了表情，吉里亚斯从高处跳下来，冷不防朝凯利打过去。

这阵冲击使右眼闭合的伤口又迸开，血染上绷带。这是因为这艘船上的人，只会一些原始得惊人的急救。

吉里亚斯又抽出刀子，抵住凯利仅存的左眼，低吼道：「别消遗你老子，给我认真回答。『门』在哪里？」

「我说了，就在那里，严格来说，是从行星表面往下潜五千公里的地方。」

「我叫你别消遗你老子，那种地方哪来的『门』!」

这个男人真的是爬虫类，平常表情贫乏，激动的时候则龇牙咧嘴。

「既然你这么想，去确认不就好了。」

「去确认？妈的！一头冲进气状行星还有命吗？」

若是只到最表层的大气也就罢了，行星表面下五千公里，那里是液态氢的海洋，是极度高压的世界，构成行星的气体因压力而液化，已经不再是气体，一头栽进那种地方会有什么结果，就不必多说了。

「无论以什么抗压装备小心潜进去，不到一百公里就会被压扁了！」

「在被压扁之前飞过去就好了，那是个气状行星，和岩石型的不一样，没有碍事的地壳。以高速冲进去，在船和液态氢海之间造成空隙。当然，那里面压力很大，就算硬开了一个缝，也一下子就会合起来，不过只要有那一下空档就能穿过去了。而且，在那一瞬间，那里会形成宇宙空间，『门』就在那个空间里。」

「具体位置在哪里？」

「哪指得出来啊，那里又没有地表，想做记号也没得做。大致上是从上面数来第三条蓝纹的下面吧！」

米尼翁第七行星呈蓝绿相间的条纹图样，从上面数来第三条——舰桥的人虽然吓得失了魂，却不由自主地确认起来，但吉里亚斯勉强回过绅来，发出更强的杀气逼问凯利。

「你玩笑开够了吗？那种『门』怎么可能跳得过去！」

「跳得过去啊，先连射三发口径十五，五公分的炮弹，其它能源全部投入在前方防护罩上，跟着射出去的炮弹，以一•六以上的速度冲进去就没问题了。最新型的宇宙飞船的最高速度是一•三五VL，不过，只要肯花钱、有技术，速度是可以调的。事实上，战斗机就飞得出一•六四VL。这艘船也一样，既然号称海盗船，应该有那个速度才对。再来就是在进去之前殷动寻门机，维持速度跳进途中出现的『门』就行了。这样你们就能去挖你们念念不忘的宝藏了，只不过，要是没有顺利抓到门，一下子就会穿过行星到后面去了。」

舰桥鸦雀无声。

一面全速航行，一面朝气状行星的某一点集中火力开炮，随着自己发射的炮弹进入行星内部，以连续发射的炮弹与前方防护罩在行星内的高压与船身之间强行造成空隙，跳进出现在这条路上的「门」

开什么玩笑，痴人说梦也不是这样的。

要是炮弹的能量少了那么一点，要是防护罩的能量不足，要是速度不够，船身便会被封闭在液态氢之中，立刻成为标本。不，连成为标本的工夫都没有，会直接被行星的内部压力压扁，就此玩完。

就算能够排除一切难关通过，要跳的「门」是在行星内部，通过行星是没有意义的。到底要如何捕捉一个千分之一秒便会错过的坐标，还要跳进其中的门，要求的是既微妙又纤细的操作。

舰桥的每一个海盗都怀疑自己的耳朵，连话都说不出来。

吉里亚斯也是一脸苍白，肯定是作梦也没想到为了问出宝藏所在而抓来的小子，竟然是如此怪异的人物。

只见他大大喘息，大吼大叫：「叫你不要胡说八道，你是要我说多少次？那样子要怎么回来？难道要从气状行星的正中央出来吗？」

「是谁没常识啊？当然是从别的『门』回来啊，只不过那个『门』是单向通行，也就是出口专用的，可以从那个门跳过来，从这边却跳不过去。」

换句话说，想要鏙的话，无论如何都必须从这里跳进去。

吉里亚斯的脸上出现极度焦躁的神情。

「你这人没常识是不是！」

「我当然有，而且多得很。」凯利理直气壮地说。「我说了什么不合理的话吗？你叫我告诉你航道，我不是一五一十都说了吗？还说我没常识。」

「你给我听清楚！寻门机探测不到行星内部！你又怎么能发现那种『门』！」

「是我在玩玩看能够在液态氢海里潜多深的时候发现的。」

听到这句话的人，下巴无不掉下来，而且力道猛得就算脱臼也不足为奇。

「然后就碰巧发现了，既然发现了，不跳跳看就不好玩了，结果一跳过去，就发现了鏙矿，就是这样。」

所有的海盗都快腿软了。事实上，就有几个人站不住，当场无力坐倒。这些人个个都是有案在身的海盗，号称什么大阵仗都见识过的大男人。

他们总算明白凯利的话字字属实，也明白倘若自己去做同样的事，必死无疑。

在整整两分钟的沉默之后，吉里亚斯喘息般挤出话来：「你……是妖怪吗？」

另一个声音代替凯利回答：「不，他是海盗王。」

在舰桥现身的，是个银发及腰的修长男子——名为克莱斯特的改编师。

克莱斯特看到脸上缠着绷带的凯利，皱起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我都千交代、万交代说不要伤人了，你们真是爱做傻事。」

凯利剩下的左眼射出冰也似的眼神望着男子。

受到这冰冷的视线，克莱斯特一副万分遗憾般轻轻耸肩：「海盗王，你可千万别误会，这次真的不是我的主意，我的目标你也知道，是你的搭档。」

「你参与多少？」

「我受这位吉里亚斯老大之托，做了一件改编的案子，老大对我的技术给了非常高的评价，在老大强烈的邀请下，我便与老大共同行动。」

「操纵了『墨丘利』的也是你？」

「是啊，是老大下的指示，我动的手。我个人对那么粗暴、毫无美学可言的做法感到非常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在伟大的吉里亚斯老大的意愿面前，我的美学与信念微不足道，一文不值。」

虽然是字字赞美，但字里行间的意味却截然不同，看似由衷的赞美，其实是强烈的讽刺，巧妙的棉里针。只不过对与爬虫类同级的吉里亚斯来说，这种程度也许正好。当两人谈话时，吉里亚斯也绞尽脑汁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他显然还没得到教训，只见他重振精神，说道：「那好吧。我把船和部下借你。要是你真的办得到，就证明给我看。」

结果克莱斯特上前，极其郑重地对他说：「恕我直言，老大，那是不可能的。我想您也知道，手动跳跃必须仰赖驾驶的本事与直觉，是非常微妙的操作，而驾驶的状况当然大有关系。即使是众所公认的共和宇宙第一水手海盗王也不例外。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而且视力只剩下平常的一半，要他跳过这第七行星，我想是非常困难的。即使现在海盗王体能状况绝佳，却少了可以使用的船。在下不才我在改编方面虽是共和宇宙第一的天才，但以我的本事，要说服感应头脑去做的事也是有限度的。硬闯气状行星这种事，实在万万办不到……这么做，船内的人员必死无疑，而船员的生死是感应头脑最坚持的，无论如何说服感应头脑说这么做船员不会有危险，感应头脑既不会同意，也不肯去做。即使改编军用头脑，结果也是一样。感应头脑是为保护船员生命而产生的，无法让它们采取必然会造成船员死亡的行动。」

「怎么会这样！哪有这种事！这家伙明明就真的拿到鏙了！」

「您说得没错，只有一艘船才做得到。若是海盗王所拥有的船，便会绝对遵从海盗王的指示。无论是硬闯气状行星，还是跳进安定值大幅低于标准的『门』，全部执行无误。尽管跳跃本身由海盗王进行，但那个感应头脑明显异常。正因为那个感应头脑如此不顾船员，因此不能轻易上船。那个感应头脑不接受海盗王以外的船员，会判断其它船员为不需要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杀掉。简单地说，要海盗王的本事和那艘船两者兼具，才能攻破这第七行星，取得鏙矿。」克莱斯特歌唱般愉快地说。

吉里亚斯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吼：「他妈的王八蛋！那个情报贩子！这种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那是当然的，因为这些事中央银河的海盗没有一个不知道，那位情报贩子认为不需要说，也无可厚非。因为，如果那东西在每个人都拿得到的地方，中央的每个海盗早就效法海盗王，争先恐后去那里找鏙矿了。但是，实际上能够到那里去的，就只有一个人，海盗王凯利，以及他的船——正确地说，是感应头脑黛安娜•伊雷文斯——而已。每个中央的海盗都知道这个严正的事实。」

与一脸忍俊不住的克莱斯特相比，此刻的吉里亚斯脑门上几乎快喷出火来了。

「那艘船在哪里？」

凯利心想，多半就在附近，他为了争取时间让黛安娜赶到这里，刻意带吉里亚斯他们绕远路过来。

正当凯利想到黛安娜的那一刻，守着探测器的男子大声说：「老大！有船靠过来了。一艘五万吨级的，还有一架小的，像是战斗机。」

凯利睁大了仅剩的一只眼，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另一架则在意料之外。

克莱斯特神情大变，一脸严肃地转身面向吉里亚斯。

「看样子那艘船来了，我要开始做我自己的工作。我想请老大发动不会致命的攻击，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但是，请务必小心，不要造成对方的严重损伤。」

「慢着！」吉里亚斯突然大声叫住他。「你刚才不是说那艘船除了这小伙子之外，不承认任何船员？那现在是谁在开？」

「她自己飞。」凯利说。

这回，吉里亚斯真的一副差点下巴脱臼。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满脸是血的男子则露出无敌的笑容，说：「给你一个忠告，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不要与那些女人为敌。」

「啰唆！弟兄们，就战斗位置！」吉里亚斯大声下令，然后指着凯利，又吼道：「趁现在把这家伙架上振荡器！」

凯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振荡器？」

「没错，脑部振荡器。鏙矿是没办法拿到手了，但是我要把你脑袋里的可以用的门抽出来，多一个是一个。」

「脑部振荡器」一如其名，是从人脑中读取记忆的装置。只不过，本来是用在尸体上的。尤其是警方办案时，用于重现遇害尸体生前最后所见的情景。虽然也可以用于活人的脑，但这个装置的难处，便是无法只重现他人欲知的记忆。

若是新鲜的尸体，临死前强烈的记忆会第一个出现，所以有助于办案。但这种机器既不是测谎器，也不是自白剂。

并不是问一句「『门』在哪里？」，便能正确作答。

活人上机时，会出现什么记忆因人而异。有时候最早出现的是最厌恶的回忆，有时候却是最幸福的回忆。有的是孩堤时代的回忆，有的是分手的恋人；可能是刚刚说过的话，可能是当天早上吃过的早餐。

但是，脑部振荡器最大的问题，是将人心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任谁都有只想深锁于内心的记忆，但脑部振荡器只要稍一作用，便有可能将这些记忆挖掘出来，坦承于众目之下。因此基于保护人权与隐私，脑部振荡器严禁使用于活人身上。唯一的特例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受命的部下之一不满地申诉：「老大，那很麻烦的，在我们想要的记忆出来之前，都要一直守着装置，不能用自白剂吗？」

「要是这小子受过抗自白剂的训练，反而更花时间。」

说完这极其合理的推测，吉里亚斯站在凯利面前，握紧拳头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在清醒状态下进振荡器也没有意义，这么做是以最简单的方式让凯利陷入昏睡。

这一拳打得凯利几乎凌空，但不幸凯利并没有软弱到一拳就会昏厥的地步。修长的身体弯成く字型，因痛苦而喘息，但双脚依然站立，琥珀色的左眼瞪着吉里亚斯，然而，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他无从抵抗。

更何况四周还有好几个武装的部下。凯利在一阵无情的猛踢猛打之后，趴在地板上。

即使是凯利，这时也已经意识朦胧。吉里亚斯抓住他的头拎起来，恨恨地骂道：「你可别给我想你老婆的裸体，『门』!给我想着所有你知道的『门』!」

把他的头往地板上一撞，还施打麻醉药。这是因为必须让凯利暂时进入昏睡状态。

吉里亚斯把凯利交给部下，下令说：「不光是『门』，要是找到这小子的弱点或是可以利用的记忆，就立刻向我报告。」

这段期间，克莱斯特仍留在舰桥，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那张雪白的脸上露出奇特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拚命忍住笑一般。

脑部振荡器是一组足足占据了两个房间的大型精密仪器，其中分两大装置，一是读取脑中记忆的装置，另一部分则是将读取的记忆转换成影像和声音的装置。光是前者便占了一个房间。

让受测者仰躺在台上，整个台子连人，从头到上半身插入仪机的中空部分。插入之后，装置内部会伸出无数类似触须的微细检测器，与头部接触。如此读取出来的记忆，便以影像的方式显示在另一个房内的画面上。

受测者如果是尸体，当然没有任何感觉，若是活人，也像作梦或看到幻觉一般，不会感到痛楚，反而是测验者需要耐心。

这也是当然的，比方说，要看一个三十岁的人所有的记忆，除去婴儿时代不算，少说也有二十多年的岁月。不用说，绝大多数的人并不是正确地记住自己的人生，因此即使极端一点只算二十年，也不见得所有的记忆都能以影像来显现。为此，脑部振荡器的显示画面多达五十个。房间的一整面墙都是显示器。如果受测者已死，通常只有一、两个会产生反应，但活人几乎全部都会有影像产生。

吉里亚斯的部下立刻启动装置。

其实，操作这种装置的测验者不但要有耐心，也需要相当的经验。这是因为人的记忆并不是只储存在脑的单一区域而已。要从有反应的区域收集连锁记忆，需要老练研究员的判断力，以及优秀外科医师的灵巧，但这些人身为海盗，用起装置来非常草率。即使如此，显示画面仍一一产生反应，播出影像。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渐渐成形。

那里面有凯利作的梦，日常熟悉的事物，至今的人生。同时，也有暗藏在记忆深处的秘密。

「这就是驾驶座？好怪的设计。」

「哦，你看，正妹耶。」

凯利最熟悉的东西，也就是他自己船上的驾驶座与黛安娜的面孔，形成鲜明的影像出现在画面上。还有看似宇宙飞船内部的影像。不时穿插宇宙飞船驱动的声音。

吉里亚斯的部下有五人守在显示画面前，如此当可用的记忆出现时，才能传送给人在舰桥的吉里亚斯。窥视他人的记忆虽然有新奇感，但却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这就像看别人的日记一样看不出个所以然。

然而，被窥视的那一方所受到精神上的打击，以及所造成的创伤之深，则是无可计量，若是伤害人心能诉请伤害罪，那么这就等于是杀死一颗心的杀人行为。

显示画面上出现了宇宙空间与星星，其中也有蓝色幽灵星，但吉里亚斯的部下当然不知道，只是无聊地看着画面。因为这些影像都会被记录下来，用不着急着一一确认。

其中一人忍着呵欠说：「老大也真是强人所难，要找『门』的坐标，如果没显示出跳跃那一瞬间的仪表，是要怎么找啊。」

就是说啊——另一个人正要如此回答时，突然睁大了眼睛，他出声叫同伴。

「喂，你们看。」

「这是什么？」他们异口同声这么说，向舰桥联络。

吉里亚斯立刻有所响应：「查出什么了吗？」

「老大，『门』还没有，可是有奇怪的东西……」

吉里亚斯在舰桥的指挥席上接收了影像，画面中出现了城镇，红色大地上有一排排白色石砌的老建筑。

城镇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尸体。

乍看之下，是战争的情景，而且是激战区。

吉里亚斯对这段影像研究片刻，一下放大、一下改变角度，寻找街头的标示和风景等可以辨识地点的东西。

终于，吉里亚斯有所发现，大声说：「这还真惊人，是维诺亚大屠杀。这段影像记录起来了吧？」

「当然，五十台全部都有。」

「很好，继续。」

于此同时，克莱斯特也埋身于塞满整个房间的机器中。这边好歹是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握着操作球，头部则是整个罩在一个大得可怕的头盔之中，只看得到嘴角。启动了仅以指尖操作的改编机器之后，克莱斯特便开始接触靠近中的「帕拉斯•阿西娜」。

沿着感应头脑专用的线路，把自己的精神送往目标感应头脑，不习惯这种感觉的人是无法忍受的，一次就发疯也不足为奇，但是，这对克莱斯特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时刻。

尤其是接下来即将接触的对象，再也没有任何人事物能像她一样，令克莱斯特如此兴奋，如此销魂。

明知道距离还太远，但克莱斯特仍陶醉地对她说：「快来吧，黛安娜。我实在等不及了。」

六十秒后，他的自言自语有了回应。

「你真是不懂得记取教训啊，克莱斯特。」

在收到这个回话之前，克莱斯特已经送了新的「声音」出去。

「黛安娜，就是今天，就是这次，我一定要让你属于我！」

「积极有干劲是好事，可是你也多少学着点吧！人类不是说事不过三吗？别说三次，你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吧。」

「不，共和宇宙里没有我无法改编的感应头脑！」

「早告诉过你了，你那句话应该加个但书：『除了联邦的宙斯和黛安娜•伊雷文斯之外』。」

尽管有时间上的差距，穿插起来居然却也像是你一来我一往的对话。

「你的逻辑太乱来了，『宙斯』不是感应头脑，在我的兴趣范围之外。」

「会吗？既然能够连接，应该就是改编的对象呀，光是凭没有同频系统这个理由就加以区别，我实在无法接受。」

「你真的太棒了，黛安娜。」在装置中的克莱斯特愉快地发出笑声。

从这样的对话当中潜入对手内部是克莱斯特的一贯手法，但黛安娜无机可乘，于是他换了招式。

「这吉里亚斯海盗团有四艘战斗舰和四艘特殊舰，它们的感应头脑我都改编过了，就算是你，也无法轻易让它们变节。这么一来，我们就是八艘对你一艘，你的形势不利。」

「谢谢你替我担心，我也料到会是这种情况，所以带保镳来了。」

「你是说飞在你旁边那架小飞机吧，这机体……什么！机上没有感应头脑？」

「没错，所以连我也制不了。当然，克莱斯特，你也没办法。」轻描淡写地说完之后，黛安娜强调：「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这次事情不会轻易了结。」

「对海盗王出手可不是我的主意，我还拚命阻止呢，谁教那群人头脑太差。」

「听起来就像借口，你觉得凯利会放过你？」

「我当然有心理准备，只要能够亲手把你抱在怀里，我死而无憾，」

「你是人类，要怎么把五万吨的我抱在怀里？」

「那只是一种比喻罢了，你要了解男人的浪漫啊！黛安娜，我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兴奋之中，的确，我这次真的把性命都豁出去了，而且时间也不多了。」

「什么意思？」

「这都要怪那些笨蛋，自己签下自己的死刑令。他们胆子实在够大，真是令我佩服，但天晓得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现在把海盗王送进振荡器里了。」

黛安娜陷入沉默，很显然是出自于震惊的沉默。

黛安娜在叹息的同时，喃喃说道：「真是糟透了。」

驾驶女王蜂的洁思敏突然收到黛安娜的呼叫，吃了一惊，因为这与她们事先商量好的不同。

黛安娜说：「立刻攻击吉里亚斯的船。」

洁思敏惊讶得反问：「那男的不是在那艘船上吗？不是要先收拾旁边的杂碎吗？」

「现在有撼动那艘船的必要，发动攻击，但不要击沉，扰乱他们的心神，快！」

「好，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显然发生了紧急状况，既然如此，就好好地扰乱他们一番吧！

洁思敏加快速度，并向吉里亚斯的船舰发出通信。

那艘舰艇的舰桥中，航天士与通信士分别出声叫道：「好、好快！这家伙是怎样，竟然有一•八！」

「老大！那架小飞机发出通信，说要找老大。」

「啰嗦。派联络艇出去把他打下来。」

「那是女的，说把丈夫还给她。」

吉里亚斯正忙着看凯利的记忆，但听到这句话，不禁抬起头来说：「转过来。」

对方的通信没有传送画面，只有声音。

「叫你们的负责人出来，我是洁思敏•库亚，我的丈夫应该在你们那里，重复一次，我要找负责人。」

指挥席上的吉里亚斯满意地笑了。

他为自投罗网的猎物感到高兴，干脆连这女的也抓起来，就能向财团要一笔庞大的赎金。

于是，他尽量装出讨好的声音，说：「夫人，我是海盗吉里亚斯，这个船队的负责人。你的丈夫确实在我这里，当然，只要你肯付赎金，我立刻就把人还给你。」

所以我们来谈谈价钱——他还来不及说出这一句，对方便打断他。

「我当然会付，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吉里亚斯更加高兴了，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声音的主人竟以带着笑的语气说：「我现在就付，收下吧！」

与此同时，航天士发出哀号：「能源反应！咦、咦咦？怎么可能——二十公分的大炮？」

「什么！」

意外使他们反应不及，女王蜂这一炮险险擦过舰桥。

尽管只是擦过，威力仍旧惊人，舰桥剧烈震动，所有的探测机、显示器一瞬间画面全白。

指挥席上的吉里亚斯张口结舌，一回过神来，便朝着通信机大吼。

「你、你、你干什么！不怕老公没命吗！」

「不巧，我嫁的不是这样就没命的老公。」冷冷说完，再加上一句：「我为人最大方了，会多付一点。」

「老大，又来了！」

「对能源防御！」

吉里亚斯下令的同时，也命自己的船与其它舰艇派出联络艇。因为只有战斗机才对付得了战斗机。然而，他们根本不是对手——速度差太多了。

此时，黛安娜正在与克莱斯特「对话」，形式虽然是对话，其实是在对打。

试图侵入黛安娜内部的克莱斯特，与不让他得逞的黛安娜，正在进行彼此一进一退的攻防战。至少克莱斯特这一方如此认为。

「你还是一样难攻，但是，凭我为这一天调整好的改编机和我的本事，不可能也将成为可能！」

「克莱斯特，我并不讨厌你，尤其是你这种坚持。但是现在不行，我没空陪你玩。」

黛安娜才说完，克莱斯特便忽然有种奇特的感觉。不，相反，是手脚失去了知觉。克莱斯特仅以思考波与黛安娜对话，但本人是有意识的，也了解自己的身体处于什么状态。然而，手脚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

有东西进入自己体内，擅自夺走自己的手、脚的功能。

他不由自主地哀号：「慢、慢着、等一下！」

「被『入侵』就是这么一回事，克莱斯特，感觉不怎么好吧？」

「黛安娜！你、你……不会吧！」

真令人难以置信，黛安娜竟然反守为「攻」！

所谓的改编，是指人类为了征服感应头脑而发动攻势，改编成功与否，取决于受到这些攻势的感应头脑能否围堵人类的干预。

换句话说，这场战争应该是由人类发动攻击，而感应头脑完全采取守势才对，然而，黛安娜却反而攻击人类克莱斯特而且攻破阵地，实际夺走了他手脚的机能。

至今，克莱斯特认为黛安娜是受过某人强力改编的感应头脑，因此他判断只要施以更强力的改编即可。

但是，事情并非如此，他现在才明白黛安娜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亲身体验到了。就像「库亚帝国」的信息管理长说的，感应头脑有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

这一点克莱斯特也非常清楚。

因此他才会拚命大叫：「你——难道你是人类？」

「真没礼貌，人家我是如假包换的感应头脑。好了，我让你的手自由活动，你去切断连接，还是你想让我来操作你的手？」

「千万不要！」

就算克莱斯特这个人再怎么怪，也不想亲眼看见自己的手违反自己的意志擅自活动。他匆匆以重获自由的手结束连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机器，

受到攻击的吉里亚斯舰上，所有人员都已就战斗位置，本来守着脑部振荡器的那五个人也不例外，各自飞奔到自己的岗位。作战中的海盗船没有闲置五名人力的余裕，吉里亚斯也下令暂时中断作业。

这时候，他们并没有特别去注意躺在装置上的凯利，因为药效应该还在，而且凯利被打得那么惨，就算醒来，应该也做不了什么事。于是他们放着凯和便飞奔离开。

然而，躺在台上的凯利立刻就动起来。

凯利想起身，却发现头部完全被包覆在狭小的装置里，于是他抓住台子两侧，把身体慢慢往脚的方向移动，自行将身体拉出装置，最后还因用力过猛，跌落到地板上。

全身因剧痛而不断哀号，而且脑袋也还意识模糊，但凯利仍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设法以自己的双脚站起来。

以前他扎扎实实受过抗药的训练，无论是自白剂还是幻觉剂，当然，麻醉药也不例外。

模糊的视线捕捉了房内的状况，知道自己本来躺在哪里之后，凯利低声咆哮。他脱下左手手套，扔进显示画面并排的隔壁房间后，凯利以蹒跚的脚步来到通道。脑筋还不是很清醒，药物的影响其实不大，大部分是被痛殴、撞地板的关系。

通道上安静异常，由于脑部振荡器这类精密仪器放置于远离战斗与指挥区的一角，这附近空无一人。

有医务室，虽说是医务室，但不愧是海盗团的医务室，完全不能与「库亚帝国」整洁的医务室相比，也没有象样的医疗机器。廉价的威士忌和药瓶一起放在架上。看来是医师趁治疗的空档拿来偷喝的。

凯利拿了一瓶，一口气灌了不少，剩下的直接往脸上渗血的绷带上倒。

刺痛的感觉朝脸上袭来，但多亏如此，意识清醒多了。他抄了五、六把刀，再度来到通路上，与迎面而来的两名船员过个正着。

「啊！」

「这、这家伙！」

这两人腰间虽挂着枪，但枪还没拔出来，凯利手上的刀子就飞过来了。一眨眼间，一个正中喉咙，另一个则是刺中眼睛，痛得在地上打滚。

凯利取走痛得满地爬的两人的枪，逮住按着眼睛的那个，问：「改编机器在哪里？」问出地点之后，凯利随手便射穿两人的头，解决了他们。

船似乎已经进入战斗状态了，也因此有人的地方和没人的地方分得很清楚，正好方便凯利在不被发现的情形下来到改编机器的所在之处。

这项装置也非常巨大，足足占用了一个专用房间。凯利潜进去时，房内只有克莱斯特一个人，作业中的改编师不喜欢别人靠近，这也很正常。

不知原本在做些什么，克莱斯特看起来似乎是摇摇晃晃地刚从地上爬起来，他一看到凯利，便赶紧高举双手辩解：「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凯利连续开枪打了他的右手、左手以及双腿，这样还不够，顺便朝他的肚子开了三枪。

明明全身上下被开了好几个洞，克莱斯特却没哼一声。看样子，他是预期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事先做了痛觉暂时停止的处置。当然，应该也采取了止血的措施，话虽如此，是不可能完全止血的。

浑身是血地倒下的克莱斯特还没学到教训，竟大声哀求：「不要打我的脸！」

凯利成全他的愿望，没打他的脸，而是使劲踩在脚下。

自豪的脸蛋惨遭鞋底蹂躏，克莱斯特怨恨地仰望凯利，呻吟说：「海盗王，你也太过分了吧？」

「饶你一命你就该谢天谢地了，事情完全是你造成的。」

「真是冤枉啊！我也是被害者，接了一次工作，那人就得寸进尺来威胁我。玩感应头脑纯粹是我的兴趣，他却叫我当他们的专属！」

凯利对克莱斯特个人的事情没有兴趣。

他厉声说：「能对外联络的通信机和船内位置图在哪里？」

一般要从船内与外部联络，必须通过舰桥，但那么做就没有意义了。

「船内位置图可以从那边的画面叫出来，没有通信机。」

这句话刚说完，凯利踩在脸上的脚同时使劲。

克莱斯特哀叫道：「真的没有！吉里亚斯的猜疑心和独占欲很强，不会给部下私自谈话的机会。」

如果想与外部联络，不是透过舰桥，就必须改造内线专用的通信机，但有了这个房内的装置，和凯利脚下这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就能想出第三个办法。

凯利之所以先到这里来，之所以没有杀克莱斯特，便是为了这个缘故。

「这里有通信机？」

「内线的话当然有。」

「去说服感应头脑，叫它让这个通信机跟外部联络，而且不能让舰桥知道。」

「把别人的身体打得全身开花，还想要别人帮你……」

「你是要我把你自豪的鼻子割下来吗？」

「知道了，我做就是了，把你的脚从我脸上拿开。」

凯利把浑身是伤的克莱斯特拖起来丢进改编机器后，便叫出船内位置图。确认弹药库、仓库、出入口的位置，扫视船的构造时，克莱斯特在凯利身后发出怨言：

「喂，海盗王，你开枪打得太周到，我的手动不了，你不帮我敔动装置，我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凯利啧了一声，正要走近装置时，内线自行启动了。

画面中显示出黛安娜的脸，只听她以悲痛的声音喊：「凯利，你在那里吗？在的话回答我。」

「在啊。」

克莱斯特还没改编，黛安娜就已经攻陷这艘船的感应头脑，料到凯利一定会来这里而前来联络。

看到面向通信画面的凯利，黛安娜皱起眉头，被痛殴形成的瘀伤，右眼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好一副凄惨、落魄的模样，但黛安娜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判断在这种状况下，问「你还好吗？」也是白问。再说，她的驾驶以自己的双腿站立着。既然如此，就不必多说什么。

事实上，凯利也没有浪费时间。

「情况如何？」

「洁思敏负责掩护，战斗机几乎都打下来了，船都还留着。」

「操作衔接桥衔接，我十分钟就过去。」

「等等，从我现在的位置，十分钟到不了那里。」

「过来，解除—号限速器。」

「可是，你那里到出入口距离很远啊。」

要在时间内抵达会合地点，对凯利来说也一样难，但凯利缠着绷带的头摇了摇。

「我不想再待在这种船上，我要和你会合，把它给砸了。」凯利以完全不像他平常的语气说，那声音令人打从骨子里冷出来。没有一处完好的脸上出现了强烈的意志，仅存的左眼发出冷冷的光。「我不能再等了，知道吗？十分钟。」

「了解。」

切断通信，凯利回头对置身于改编机器的克莱斯特说：「你曾经帮过我几次忙，所以我放你一马，要是不想死，就趁我和戴安会合之前逃出去。」

「我会的。」虽然身子无法动弹，但克莱斯特正色点头，又加了一句：「有什么话要转告吉里亚斯吗？」

正要离开房间的凯利脚步顿了顿，低声笑了。

「和死人有什么话好说？」

他不是在撂狠话，也不是在发泄怒气。他会大开杀戒，把海盗团的船击沉，一艘也不放过。

如此而已。

弹药库位在前往出入口途中，里面有攻击「菲莉丝蒂」时那种肉搏战用的武器，也有许多炸药，而且非常有海盗船作风，没有上锁。

凯利将右手手套扔进那个房间里，想起他与开发这双手套的技术人员的对话。

那位隶属于武器开发局的职员说：「炸药是在辨识您的声音之后才会爆炸，所以请您选好一句话，对着这个说，好记录下来。」他拿着一个奇特的机器这么说，有些担心地补充：「要请您特别注意的是，请您选择平常绝对不会说的话。炸药只会对您的声音有反应，但这辨识系统相当优秀，有效范围足足有一公里，若您不慎说出那句话，炸药就会瞬间引爆。」

好一双危险的手套。

思考的结果，凯利半开玩笑地，选出了自己绝对不会说的一句老掉牙的话。

在远远离开弹药库的地方，凯利面带冷笑，说出那句话：「天底下哪来的神佛。」

剎那间，弹药库与脑部振荡器旁留下的手套爆炸，在骇人的爆炸声中，房间被炸得粉碎。

紧急警报声响彻了船内。




后记
啊啊，故事没有完……

第一、二集的故事都有个结尾，所以这次本来也想写到一个段落的，但是夏天好像就是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就变成写到这里，后续的部分就要等到十一月了，请大家耐心等候。

在我心中，我仍然是以罗曼史为目标，但是让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愈亲热反而愈恐怖。我所构思的爱情罗曼史原点，似乎是「平常大战的两头怪兽，依偎在一起时还挺可爱的」，可是一旦有人敢来找麻烦，两头怪兽就会一起龇牙咧嘴、到处喷火，把找麻烦的人好好修理一顿，最后又凑在一起（应该啦），大概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去招惹怪兽吧，那情景真是令人莞尔。

还有，为本书的封面和内容画插画的きがわ琳小姐改名了，现在是忍青龙小姐。这个秋天，青龙小姐会将《绯色魔法使》改编成漫画版，话是这么说，却不是把这部小说的故事搬上漫画，时间会再往前推一点，主角是海盗时代的凯利，年纪也会比现在要年轻一点，所以连出场人物也会有点不同。当然．不会有洁思敏。

故事本身预计将会是青龙小姐以这部小说为原型的创作，所以可以把青龙小姐笔下没整型前的俊美凯利一次看个够。虽然我也非常喜欢凯利现在的长相就是了（笑）。那会是什么样的作品呢？我现在就满心期待了。

二〇〇〇年六月  茅田砂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