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7-22 21:5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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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方舟九号 ARK NINE
本卷名称：第一卷 死亡天使

序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殴打滚滚

空气中飘扬的血腥味让紫堂缘皱起一张脸。

「猜中了……吗？」

他轻声嘟哝，叼在口中的香烟随之上下晃动。烟雾袅袅上升，展开于烟雾彼端的是一片宽广的黑暗。

这里是「方舟」最下层常见的废屋之一。

盖完变废墟，然后拆除再重建——这么一个看似有意义，实无用处的反复结果，将黑暗藏其内部，耸立在缘面前。

他手指夹着烟，大口吐出紫色烟雾。

这一带人烟稀少。

数年前还有许多工厂工人居住于此，但「变异」太过频繁，导致这区块被封锁。

即使如此，缘还是知道这里并非空无一人。

无论是什么时代、什么地方，人总是会排挤人。

他把夹在指缝间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熄。

在「方舟」中，除了自宅，几乎所有地区都禁烟。若不是在最下层的这种地方，你一随手丢垃圾，马上就会被逮捕。

缘伸出扔掉香烟的手指，悄声滑进外套内侧。

当手指再次出现时，一把手枪——贝尔·维耶耳公司制造的自动手枪PM45取代香烟握在手上。

缘扳动握柄上的弹匣卡榫，取下弹匣。确认过从握柄内滑出的弹匣中装有子弹后，再次把弹匣插入握柄。

然后他把枪上方的滑套往后拉，送第一颗子弹入枪膛。

缘淡淡地完成检查作业，脸上突然浮现苦笑。

若能用这个解决，那倒还简单。他在心里嘟哝。

然后他气定神闲地踏入黑暗之中。

一楼部分是入口大厅，挑高的空间十分宽敞。抬头仰望，可看见化为破瓦颓垣的回廊被吸入黑暗之中。

墙壁跟地板老化、严重腐蚀。看来是给日薪工人住的便宜旅馆。

残留在倒塌柜台另一侧的，只剩挂房间号码与钥匙的挂勾。

缘大胆地迈开步伐。

浮云遮月，几乎没有光线从头顶撒下，但他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他避开散落四处的残骸，踏着稳健步伐前进。

从一楼延伸到二楼的楼梯勉强还留有原型，但体重承载上去的瞬间便严重弯曲。

缘小心不踏穿楼梯，慎重地往上走。

越往上，血腥味越发浓厚。

他站在二楼楼梯平台环视左右，血腥味似乎是从右侧通道飘来的。

一片寂静之中，偶尔会有不知是哪里的木板吱吱作响，或东西崩塌的声音传出。

缘在二〇三号房前停下脚步。

味道的源头好像是这间房。

他举起握枪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住门把。房门没有上锁，轻而易举就被推开。

刹那间，刺鼻的异臭迎面袭来。

地上躺着床铺的残骸及破损的电视，除此之外，窗边还有某种东西。

但要一眼看出那原本是什么，恐怕有困难。

缘踏入房内，步步靠近。

就在经过右手边的成套卫浴设备，来到床旁时，缘停下脚步。

然后转身回头。

出现眼前的是某种巨大物体。

充斥房内的异臭中，混着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成排的牙齿。牙齿根根尖锐无比，尤其是两根犬齿长到连人类脑袋都能轻易贯穿。

野兽巨大的下颚一口咬住缘的头。

长长犬齿刺入头顶，下颚咬碎脸孔。

就这么一咬，便破坏了缘的头部。

「就算我忘记敲门，也不用这么生气嘛。」

缘从巨大身躯背后向对方搭话。

野兽弹起整个身躯转身。

缘举枪插入它张开的血盆大口，对准口腔。

然后扣下扳机。

枪口火花迸发黑暗之中。

沉重枪声响彻室内，紧接而来的是野兽的雳天咆啸。

身长超过两公尺的巨大野兽在枪口火花的照耀下浮现。其样貌似狼，但身体跟人一样，以双脚步行。

这无疑是传说中的人狼。

「明明就看不见月亮，是吧？」

缘朝重心不稳的人狼胸部接二连三地射出子弹。

每当枪声响起，双脚步行的巨大野兽身影便伴随横飞的血沫浮现。

射光弹匣里的十二发子弹后，后退的滑套不再归位，形成空仓挂机的状态陷入沉默。绵延的枪声回荡在黑暗之中，殷殷作响。排出落地的空弹壳奏出轻快的金属声。

中弹的冲击令人狼后退，脚又被破损的电视绊倒，背部整个撞上墙壁。

但它还没倒下。

真要说的话，原本一开始朝口腔内的一击就应该已破坏它的脑干，当场毙命才对。

「算了，我想也是。」

他不重新补充射得精光的弹药，直接把枪收回外套内侧。

经由「变异」沦落为怪物者，将获得非比寻常的生命力。「变异」的形状千变万化，而共通之处就在那令人惊愕的再生能力。

硝烟味飘荡空气中，人狼低声沉吟，挺立身体离开墙壁。它目光炯炯，诧异地瞪视站在那里的缘。

「变异」后的人类即便失去理性跟道德观念，仍留有一定的知性，这可说是众所皆知。

为什么头被自己咬碎的男人会从背后出现，开枪攻击自己——这时候，它心中大概存有这样的疑问吧。

缘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口中。

他没有点烟的打火机。

但他的指尖突然发光，产生细小火焰。那火焰点燃烟之后又倏地消逝。

缘在黑暗中吐出紫色烟雾，吊起嘴角。

「所谓的替身术，是种附有发动条件的自动幻术——这样听得懂吗？」

虽然试着搭话，但缘并不期待对方会回应。

要跟「变异」者沟通极为困难——应该说不可能。

不出所料，眼前的人狼对缘的话毫无反应。

非但如此，它虽觉得奇怪，不过好像下了只要再晈死对方一次即可的判断。

它疾驰若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袭向缘，刹那间便欺入缘的怀中，速度比眨眼还快。

粗壮手臂挟着呼啸狂风横扫而来。

但那足以将人化为肉饼、雷霆万钧的一击却只拂乱留在那儿的紫烟，猛烈撞上墙壁，声势浩大地撒下碎裂的墙壁碎片。

在那碎片之中，缘如行云流水般钻过人狼手臂，穿过侧腹绕到对方背后。

缘以凌驾于人狼之上的速度移动，手指同时比划着复杂的动作。接连结出的手势被称为「印」，是使用忍术的手续，也是忍术的设计图。

缘在不到一秒的刹那结出多达十几个的「印」，这些「印」以缘自身为媒介形成忍术。

没有击中缘的人狼，因手臂陷入墙中卡住而停止动作。

虽然它很快就会拔出手臂，在转身的同时攻击缘，但此时缘的「印」已经完成。

「『火涡』。」

缘的语言是具有灵魂的「言灵」。

他透过言灵，把借由「印」构筑于体内的忍术，编入现实世界的法则之中，衍生为现象。

也就是说所谓的忍术，是使用「印」制作设计图，借由肉体为媒介打造形体，再以书灵为

扳机发动。

缘吐出话语的同时，耀眼的红色染遍他的视野。

空气灼烫，热浪奔腾。

火焰，应声而生。

拥有意志的火焰卷起漩涡袭向人狼，燃烧它的巨大身躯。

火阵忍术「火涡」—被高热火焰包覆全身的人狼想要张口发出悲鸣，但喉咙与肺部刹那

间便为火所焚，痛不欲生。它试图甩开火焰，用身体撞击墙壁跟地板，但火焰并未因此熄灭。

每当巨大的身躯猛力一撞，便能粉碎墙壁，使地板下陷。

然后就这样，燃烧的人狼连滚带爬地飞冲出走廊。

人狼窜出房间，猛力撞上走廊墙壁。它破坏墙壁，卷起沙尘，猛冲造成的冲击撼动地板，墙柱为之作响倾斜。

缘一边用手拂开四散纷飞的粉尘，一边踏出房间。

人狼把上半身埋入自己破坏的墙中，双脚微微痉挛。

但很快地，它连痉挛都停了。

忍术生出的火焰毫不留情地把人狼的肉体焚烧殆尽，化作焦炭。内脏因热破裂，神经跟大脑也彻底毁坏。

若不把肉破坏殆尽，就无法葬送「变异」者的性命。

「『变异』并不是你的错，但我不知道让你恢复的方法。我不会要你原谅我。」

缘语带忧郁，讲完后缓缓结出简短的「印」。

随着那简短的「印」完成，蹂躏人狼残骸的火焰漩涡也跟着消散。

缘亲眼确认过这景象后走回房内。

这次他并未停下脚步，直接走到窗边。

人类「变异」之后会从亲近的人——家人或恋人开始下手的原因，至今尚未被阐明。一般说法是认为亲近的人，目击到「变异」瞬间的可能性较高。但在公司变异之后，还回到距离公司好几公里的自宅，杀害妻子的案例也不光只有一、两件而已。

缘在散发异臭——被肢解且啃得体无完肤的人类尸体前双手合十。

接着将手缓缓伸入残骸。被害者似乎是在穿着衣服的状态下被吃掉，这反而让缘更加意识到眼前物体曾经是人类，心情越发郁闷。

缘努力地保持面无表情，同时用手摸索，寻找着什么。

最后他的手指触摸到不同于骨头的坚硬触感。

他把沾满血液跟油脂的那东西拉出来一看，是条朴素的项链。它断成两截，应该是被害者戴在身上的饰品。

缘把那东西握在手中，脑海里浮现女性委托人的脸。

即使只有遗物，也能多少给她点慰借吧？

缘轻声叹息，站起身子。

然后，他朝项链主人凄惨的遗体行礼。

「很抱歉，擅自触碰你的身体。」

他温柔地诉说，同时用单手结「印」。

伴随缘的轻声话语，火焰温柔地包覆住她。

就连缘离开那地方之后，这道火焰还是悠长地、缓慢地持续燃烧着。




1章
1

吵吵闹闹的开门声让缘睁开眼睛。

看来他是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打盹时沉沉入睡，从百叶窗隙缝射入的阳光洒在地上。

他轻声低吟，打算坐起时，一个人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现身。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工作、该工作罗。」

走到睡眼惺忪的缘身旁，把手叉在胸前往下看的，是拥有一头白金色秀发的女性。

她红褐色的双眸闪烁着愉快的光辉。

蕾贝卡·罗斯是缘的旧识。

根据多年经验，可推敲出每当她露出这种眼神，大致上等在缘前方的，对他来说都不会是太愉快的事情。

所以缘背对着她，再次闭上双眼。

蕾贝卡用鼻子哼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拉开整扇百叶窗，须臾间席卷室内的阳光照亮空中的浮尘。

窗外早已充塞正午的阳光。

就算是从此处往外看，最为显眼的东西果然还是——「高墙」。

这道「高墙」恐怕是人类史上最巨大的建筑物，高达三千公尺；由于几乎把整个地球一分为二，所以拥有四万公里的长度。

自一百五十年前的「丧失节」之后，人类花费数十年筑起守护自己的「高墙」，而这个人类舍弃墙壁彼方一切的罪恶象征，今天依旧高耸入云。

若把视线从「高墙」拉回，跃入眼中的是杂乱无章、栉比鳞次的大楼。群众的摩天大楼无谓地争相夺高，偶尔用其怪异的设计吸引人们目光，无穷无尽地往外延伸。

但这样的景象在靠近大上一轮——与其说大上一轮，不如说巨大到连那些摩天大楼都相形渺小的圆柱型建筑物之后，便宣告终止。

那栋直径长达数十公里的建筑物，是这座水上都市—「方舟」九号的中枢。

街道以该中枢为中心呈圆盘状向外扩散，分为下层、中层和上层三个区块。

中层面积最为广大，是居民众多的「方舟」中心阶层。上层由上流阶级的人占据，下层则几乎都是维生基础设施和工厂，除贫民窟之外，能称为居住区的，就只有在工厂工作的人们所生活的一角而已。

缘居住的地方，便位在中层区里称不上高级路段，但却充满活力和喧嚣的其中一条繁华街道上。

「好，起来了，缘。」

她拍掌阻止想要睡回笼觉的缘。

缘无奈地转过身子，但仍旧维持躺在沙发上的姿势作为最后的抵抗。明知无效，他还是恶狠狠地瞪视蕾贝卡。

女孩像要继续催促他起床般用力拍手。

缘眼睛盯着蕾贝卡每次合上双手便跟着摇晃的丰硕胸部，脑中陷入为什么这女人是蕾贝卡的哲学性思考。

若这不是蕾贝卡，那就完美无缺了。

「怎样啦！」

看来他似乎细声吐出内心话，所以蕾贝卡愤愤地提出抗议。

个性强势有主见，这他并不在意。

聒噪吵闹，这个，也早习以为常。

但是面对连自己到几岁还尿床都知道的对象，实在是让人尴尬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缘从懂事开始就跟她在一起。

他知道蕾贝卡的初恋对象是国中美式足球队的主将，也知道那位主将因为已有心上人而甩了蕾贝卡。他虽然安慰嚎啕大哭的女孩直到天亮，但对于主将的心上人是自己这件事，至今依然保密。

学生时代，在缘是纯种日本人的事被人知道之后，他被当作稀有动物对待，曾遭受严重霸凌。那时候认真为他生气的人也是这个女孩。

缘深深叹息，从沙发上起身。

蕾贝卡看到这副模样，满意地点头道好。

「总之，你先去洗把脸吧。」

你是我妈吗？缘没有说出这句话，转身走向洗脸台。

用冰凉的水洗过脸后，睡意消失了几分，眼睛逐渐明亮起来。

他抬起脸瞪视镜中自己潮湿的脸庞。

眼睛下方微微浮现一圈小小的黑眼圈。

对二十来岁的青年而言，他常被说是娃娃脸，不过双亲曾告诉缘，日本人看起来都比较年轻。

而他们口中的日本人至今已几乎消失殆尽——应该说，日本这个国家早已不存在于世界上，所以他们的话实在没什么安慰效果。

缘用毛巾粗暴地擦拭水滴，走回事务所寻找自己的香烟。平常他都放在事务所的办公桌上，不然就是沙发旁的桌子上。

但那东西现在被蕾贝卡握在手中。

缘不禁啧了一声。

「我不是要你别抽了吗？」

「还我。」

缘表现出自己的不快，从女孩手中抢过烟盒。

他迅速抽出一根烟，衔到嘴中用打火机点燃。在吐出紫色烟雾的同时，他伸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皮外套。

缘边穿外套边走向玄关，蕾贝卡慌慌张张地追在他身后。

「等一下，有工作啦！」

蕾贝卡以缘的仲介人自居，常不知道从哪儿带来工作给缘。她的父亲是警官，蕾贝卡也曾从父亲那里带来一些警察不易处理的悬案给缘。

缘自幼受到她父亲诸多照顾，因此无法视若无睹。

「至少让我喝杯咖啡吧。」

缘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出通道。

他用来当事务所兼自宅的，是住商混合大楼三楼里的一间房。一楼开有咖啡厅，缘习惯起床之后到那里喝杯咖啡。

他嘴上叼着烟，轻快地走下楼梯，蕾贝卡追在他身后。

住商混合大楼前是条大马路，交通繁忙。除餐厅及酒吧等饮食店之外，也有超市、杂货店、书店等店家林立于此，可说是一应俱全。

稍微往小巷钻的话，甚至连违法药品到枪炮弹药，只要有钱几乎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当然，这里治安差、空气也脏，但房租便宜与方便性实在令人难以割舍。

缘飞速扫过周遭，确认景象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工作性质使他常遭人怨恨，或是被视为眼中钉，至今遭受突袭的次数也绝不只一两次。

「若你会在意这种事，为什么不帮自己的事务所装个锁呢？」

蕾贝卡问这问题并非出自讽刺，而是真的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议。但事务所本身并非连个锁都没有。

缘布下数十个在特定条件下发动的设置型忍术，因此对侵入者的戒备实为万全。

但这些发动条件全都把蕾贝卡排除在外，所以事务所在她眼中会看来毫无防备，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为此特地说明实在很蠢，所以缘默默地背对大马路，重新转向刚刚踏出的住商混合大楼。

位于一楼的是稀松平常的咖啡店「Car pool」。

打开门入内，只设有吧台和两张桌子的小店充斥芬芳的咖啡香气。吧台后面有位即使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也像站着的巨汉老板正翻阅着报纸。

留着八字胡，相貌严肃的老板发现有人进店里之后缓缓抬起脸，静静地点了一下头。

虽然没有人说欢迎光临，但缘跟蕾贝卡都不以为意地坐到吧台前。

两人没有特别点餐，但老板也不询问，只是用那双硕大的手准备起茶杯。

「来，这个。」

蕾贝卡把一张照片放住吧台上。

缘无奈地伸出手指将照片移到自己面前。照片里是一位眼神凶恶，年过三十岁的男子。

「罗伯特·瓦格纳，三十二岁，曾因伤害跟窃盗遭到逮捕。」

嗯，看脸就觉得是这种人。缘在心里嘟哝。

「他相当擅长窃盗——应该说侵入才对，所以似乎也常受窃盗集团雇用而入团。」

蕾贝卡用手托腮，看着缘道：

「希望你抓住他。这就是这次的工作喔。」

「搞什么，他是闯入什么不该进去的地方了吗？」

若是那种程度的事，那还算在警察的业务范围里，并不需要特地找缘处理。他侧眼望向蕾贝卡，心中想着恐怕另有隐情吧。

蕾贝卡一边把牛奶加进递到眼前的咖啡中，一边回答：

「这人不大回老家，但他母亲得重病，似乎活不久了，所以想见儿子最后一面。」

「还真是感人呐。」

缘一边享用黑咖啡，一边想着这工作虽然简单，但应该赚不了多少钱吧，淡淡地评估这案件的酬劳。最近都接些棘手的工作，拿这来放松一下或许也是件好事。

缘向蕾贝卡表示自己明白了，用手指触碰手腕上的手环。

这是智慧型手环，上面搭载矽胶制的有机AI晶片。由于原料是极薄的矽胶，因此能像布

料一般加工成各种形式，轻巧便利。

这被称为「布洛托」的东西，是现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

缘一启动机器，「布洛托」随即在空中投影出全像面板。虽然面板本身是影像，但只要用手指移动，便能随意将它设置在自己周遭的任何一个位置上。

当然，这东西随时都连结着网路，但只要不是有线网路，便很难让人安心。

若要问为什么——

「啊，可恶，又是『杂讯』。」

虽然这已经是常态，但缘遗是小声咒骂。

自「丧失节」以后，这世界就会不定期地产生「杂讯」。它会妨碍、干扰、遮蔽各种电波。当然，这时候完全无法使用手机跟无线电之类的工具，网路也会跟着断线。

「杂讯」发生的时间、周期还有长短都极其随机，至今还无法找出具体的对抗方法。

「老板，能稍微借一下网路线吗？」

听缘这么问，老板依旧只是静静地颔首回应。

虽然没有对抗手段，但却有对策。

在「丧失节」以前，技术从有线移到无线，各种媒体都进行了数位化。

纸本媒体逐渐消失无踪，逐渐演变为只剩下情报穿梭于无形空间中的世界。

但失去半个世界之后，在「杂讯」的影响下，人类于数据基础设施和情报媒介的发展上被迫后退。

曾在世上消失踪迹的电话亭再度复活，光纤跟瓦斯管及电线一样，如蜘蛛网般遍布于都市地下。

然后，公共场所——区公所等地方自是不在话下，所有的店铺跟住宿设施都规定必须备有网路线。

有线通讯较不受「杂讯」影响。

虽然网路速度会降低，但不需要为情报的流失跟突如其来的断线烦恼。

缘从「布洛托」拔出如棉线般的细接头，插入设置在每个吧台座位的网路线插槽。

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资讯便流入数位设备中。

缘迅速地联络几个情报贩子。他送出讯息，并在品尝咖啡之余就得到回信。

快速浏览完讯息之后，缘从插槽拔出接线，把剩下的咖啡灌入喉咙后起身。

蕾贝卡慌慌张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我能跟着去吗？」

「当然不行。」

缘斩钉截铁地拒绝。

要以仲介人自居是无所谓，但要跟在他身旁工作会令人厌烦。

「虽然你说危险，但我可以保护自己的安全喔。」

蕾贝卡起身背对缘——正确来说，应该是翘起屁股，掀起上衣下摆。

在她形状姣好的屁股上方，腰骨附近穿戴着臀部枪套，收在枪套内的是大型自动手枪。

卓菲公司制造的皇后（La Reine），现在是法军采用的制式枪枝，以鲜少出现卡弹等故障而受到好评。

但比起那东西，看到她美丽的臀部曲线，缘不禁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家伙是蕾贝卡呢……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或许是误会缘叹息的理由，蕾贝卡差点就要把枪拔出来。

蕾贝卡自幼接受父亲用枪的训练，老实说，关于这一点缘从没怀疑过。

甚至该说她比缘还有用枪才能。

可令他头痛的是，让蕾贝卡参与工作，假使之后变成常态，她会不会哪天开始以工作搭档自居这件事。

「我一个人比较方便行动。」

拒绝的理由几乎一成不变。虽然蕾贝卡会生气，不过到明天她就忘了。

「Destiny。」

准备走出店外的缘被低沉、具有韵味跟男子气概的声音叫住。

但缘假装没听到，继续踏出步伐。

「缘，老板叫你喔。」

缘都已经故意无视他要离开，但蕾贝卡可能是想一泄被留下来的愤怒，拉大嗓门从背后叫住他。

被迫停下来的缘小声地嘟哝：「多管闲事。」

缘不想回应那个称呼。

不知道是打哪听来的，老板误以为「缘」这日文是命运的意思，他无视缘的否定，开始用这种方式叫他。

不幸中的大幸是他极为沉默寡言，被这样叫的机率顶多一个月一两次而已。

缘藏起厌恶的表情回头。

「怎么了，老板？帐款应该是月底一次结清吧？」

「偶尔也带她一起去好了。」

老板用视线指着蕾贝卡。

这下缘连掩饰厌恶的余力都没了。

蕾贝卡的表情则与缘成反比，开心到任谁都看得出来。

「老板真体贴！」

「也体贴我一下好吗。」

蕾贝卡以眼角余光瞄了表现出厌烦的缘一眼，活像是老板一句话就能决定一切般起身跑到缘身旁。看蕾贝卡笑容满面地挥舞着手，老板也报以微笑。

缘在心里嘟哝：「真是个色老头。」殊不知至今为止，他拒绝同行之后，老板就得花好几个小时听蕾贝卡抱怨缘。

无论如何，既然老板开口，缘也不能执意拒绝。

因为老板是这栋住商混合大楼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缘向老板租房间当作事务所兼自宅，而且还多次引发骚动，所以缘在老板面前实在也是抬不起头。

各自皱着一张脸跟笑开一张脸的两个人并肩走出店外。

「开车去吗？还是搭磁浮列车？」

蕾贝卡的声音精神奕奕。

「嗯……开车好了。」

而缘的声音则死气沉沉。

紧急煞车的声音打断两人温度不一的说话声。

奔驰在大马路上的黑色轿车突然紧急停在对面车道。

所有车窗一片漆黑，但后座的两个窗户却敞开来。

有某种东西朝缘跟蕾贝卡的方向伸出。

知道那是火箭发射器的瞬间，缘冲到蕾贝卡身前，开始结「印」。

火箭炮发射，燃烧时产生的瓦斯从火箭发射器后方喷出，其冲击力直接摧毁了车旁店铺的玻璃窗。面对喷火飞来的火箭弹，蕾贝卡一言不发地呆站着，连惨叫声都挤不出来。

缘的「印」在着弹前一刻完成。

「『土垒』。」

火箭弹发出低沉噪音袭来，而前方的道路像回应缘的话语般急遽往上突出。掀起的柏油伴随噪音隆起。

土阵忍术「土垒」——缘与蕾贝卡前方形成的柏油墙，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火箭弹。

爆炸声、火焰，还有冲击波就此炸开。

虽幸免直接中弹，但火箭弹在极近距离下爆炸带来的冲击极为惊人，缘发动忍术的同时，整个人扑到蕾贝卡身上。

热浪侵袭他的背部，黑色烟雾直往身上吹拂。

爆炸声麻痹鼓膜，飞散的碎片如雨般拍打身体。

这时候，他身下的蕾贝卡才终于想起哀号的方法。

缘借由惨叫声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便飞身而起，往轿车的方向疾驰。

一看袭击失败，轿车快速离开。所幸，方才袭击的影响让周遭的车辆全都紧急煞车，没人阻挡缘的追击。

他把手伸进皮外套，拿出时常放在外套内侧的备用武器——斜刃的手里剑，苦无（译注：类似扁钻，但锥刃较厚。）。

从缘手中投出的苦无快如子弹，追在窜逃的轿车身后，刺进轮胎。

轮胎随同听似枪声的炸裂声炸开，轿车刹那间失去平衡。

投出苦无后，缘立刻结「印」。

失去平衡的轿车速度未减，打转冲向人行道。

哀号声响彻周遭。

「『舞疾风』。」

忍术随缘的言灵迸出。

大马路上一阵风疾驰而过。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烈风涌向唯一目标——打转的轿车。行道树的树叶被扯下，其他停止不动的车也随之猛烈晃动。

风阵忍术「舞疾风」——具有高度方向性的疾风接二连三地缠上狙击缘的轿车。彻底失控的轿车为接连袭来的旋风所翻弄，朝人行道猛冲的车体不但车窗碎裂、门板凹陷，连保险杆也拦腰折断。

禁不住被风形成的拳头痛打，轿车腾空而起，不停转圈地飞远而去。

破破烂烂的轿车在浮空五、六公尺高之后重重摔到柏油路上。

歪七扭八的车门随着沉重的破碎音弹出，玻璃碎片飞散，离开驱动轴之后的轮胎急速旋转，滚向远方。

车体在道路正中央上下颠倒，没看到有人从中爬出。

无视于周遭的一片哗然，缘缓缓靠近。

窥探里面的模样，确认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人类之后，缘叹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

很快振作起来的蕾贝卡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身旁，一起往里面窥探。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机器人。

若是精致的最高级品，那就几乎跟人类没什么区别。不过驾驶座上跟车子一起冒烟的是只能遵照程式执行单纯作业，被称为奴隶的类型。由于没有镀上肌肤，所以它钢铁的身体直接暴露在外，外观极为简陋。

可能是线路短路的缘故，火花从它头部的视讯摄影机喷出。

奴隶原本是用在工厂等场所，但它们常被黑手党等犯罪组织用来当作特攻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缘潜入翻倒的车内，寻找刻在奴隶后脑上的生产序号。果不其然，生产序号早已被削掉。

就算找到生产序号，顶多也只能知道制造工厂是哪间，出货到哪里而已，要借此找出最终买下的人物或组织绝非易事。

这也没关系，但检查到头部连接槽的插槽正在发热时，缘啧了一声。

看来奴隶喷出火花的原因是对方为防失败，事先在奴隶体内组装好自毁装置的缘故。

为迎合实际使用者的习惯，驱动奴隶用的程式会个别撰写，因此多少能从中看出一些习惯跟个性。

或许能从中看出一点端倪——缘原本的打算在转眼间化为泡影。

事已至此，奴隶这玩意儿连个证物都称不上。

缘边叹气边离开车内，等着他的是一脸兴味盎然的蕾贝卡。

「知道什么了吗？」

「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缘答话时语气平淡，蕾贝卡侧头感到奇怪。

由于近距离遭到爆炸风压吹拂，她的脸沾炭变黑，美丽秀发也满是泥巴，发梢还受热萎缩。

她母亲看到她这样一定会晕倒吧。

「——跟着我就会一直遇到这种事喔。」

「比起这个，你看那边。」

缘说这些话原本是想吓阻她，但蕾贝卡置若罔闻，手指向某个地方。

顺着方向看去，一个巨汉——老板站在住商混合大楼前。咖啡店被火箭弹爆炸时飞散的数个柏油碎片插得千疮百孔，模样凄惨。

「你又要抬不起头来了，嘻嘻嘻。」

蕾贝卡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很没气质地笑着。

缘鞭策差点放弃的自己，坚决发誓要跟袭击者算清这笔帐。

2

置物柜里放着一张便条纸。

一脸不满的蕾贝卡抱怨：「就只有这样？」缘不理她，径自确认纸条内容。

他委托情报贩子的是有关瓦格纳的情报。

既然知道他有前科，缘委托的事项除了确认瓦格纳只是个小混混，还是跟哪个犯罪组织有关系之外，还有他可能常去的地方，及有恋人的话是住在哪等等大致想得到的基本情报。

纸条上简洁地写下了已得知的内容。

「不见面直接交谈吗？」

「有的会见，有的不会。每个人的做法不同。」

如字面上所示，情报贩子是一群把情报看得比一切事物都还尊贵的人们，所以就算只是一时片刻，他们还是极度讨厌把情报放到网路上。因为他们无法预测，情报何时会因为「杂讯」落入不知名的第三者手中。

使用这个置物柜的情报贩子也是，虽然没直接见过面，但他在递交情报时总是会选择纸张作为媒介。不把资料留在纸张以外的媒体上，是他的信念。

然后，得到情报后当场把纸张烧掉，是交易的条件之一。

「要确认烧掉，就表示他正在哪里看着吧？」

「大概。」

缘虽然不大在意，可是蕾贝卡以不大舒服的表情环顾四周。看是看没错，但用的恐怕不是肉眼，而是借由骇侵周遭监视摄影机的方式。缘刻意不告诉她这件事。

缘把所有情报记在脑海后，从指尖生出火花烧掉便条纸。

这弱小的火焰也是由忍术生出的现象，但如此细微的现象并不需要用到作为设计图的「印」。

缘催促东张西望的蕾贝卡回车上。

他的爱车是搭载氢燃料转子引擎的敞篷车。一开始他对氢燃料转子引擎并没有太大兴趣，但当他听说世界上最早开发，并将之实用化的是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日本制造商后，虽然跟自己的名字没关系，但他还是觉得这也是一种缘分而买下这台车。

「接下来去哪？另外，我肚子饿了。」

「去找瓦格纳的女人。拜托她的话，应该会拿些东西出来吧？」

缘冷淡说完后就发动车子，副驾驶座上的蕾贝卡嘟着嘴瞪视前方。

缘的爱车——洛格瓦兹MAJ-7飞快地奔驰于排列得杂乱无章的大楼之间，朝气氛比中层更接近下层的一角前进。

那个不存在的区域——没有受到严格管理的区域跟下层贫民窟一样，就连「方舟」管理局都无法掌握居民是谁，又是从何时开始定居。

那里原本是某企业建造的娱乐设施，但该企业经营不善倒闭后，长久以来被弃置不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擅自入住，建筑也随着人数增加而开始增建、改建。于是建商们开始采取行动，不动产业者也随后跟上，有人定居之后，店铺也逐渐齐全。

就这样，在管理局出手之前，那里已经形成一个具备生活机能的城镇。

零号区块，被如此称呼的特殊居住地因此诞生。

「情报贩子到底是怎么找出这种地方的居民啊？」

有个警官父亲的蕾贝卡，相当清楚在这种地方找人格外棘手。

照理说，若没登录为「方舟」居民、拿到官方发行的ID，就会遇到各种不便。有工作也拿不到报酬，也无法租房子。当然，也不能买东西。

「方舟」里没有ID的人并不存在，这是一般的认知。

但最令人讶异的是，没有ID的人多到足以形成社会问题，而且许多人还是自愿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才会有情报贩子的需求。」

缘边回答蕾贝卡单纯的问题，边瞥了后照镜一眼。

从刚才开始，就有台车保持一定距离地跟在后面。

是黑色的SUV。

视线回到前方，刚好看到一家速食连锁店，缘立刻把车开到那间店的停车场内。

「耶！」

蕾贝卡高兴地喊出声，但即便停好车，缘依然动也不动。他把身体贴在座位上，眼睛望向马路。

「你在做什么？」

「稍微安静一点。」

在缘的注视下，跟在后面的车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反应，直接通过店家门口。

或许是想太多也不一定，但毕竟现在有个拖油瓶在身旁，行动得比平时更加慎重才行。

他等了一阵子，还是感觉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只有身旁的蕾贝卡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不停地晃动身体。

「你肚子如果这么饿，那干脆留在这边吃个痛快。工作结束后我或许会来接你。」

「或许是什么意思啊？」

她拍打缘的肩膀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开车门。

禄拿她没办法，只好跟菩下车。

一走进店内，喊着「欢迎光临。」的开朗声音迎面飞来。这跟老板的店实为天壤之别，缘不禁苦笑。

「我点餐，你去占位置。」

「好、好。」

缘迅速扫视店内，挑选可以看见店门口、同时隔着窗户可以监视外面状况的位置坐下。来客数大约七成，人们交谈的片段纵横交错，有如浪潮扩散店内。

从学生时代开始，缘就不大喜欢这种地方。

他坐立不安，拿出烟后又发现店内贴着禁烟海报，整张脸皱起来。

「你那什么脸啊？」

回到座位上的蕾贝卡看到臭着脸的缘，错愕地问道。

她端着的托盘上放有三客汉堡、两份L号薯条及大杯可乐。

缘厌恶地看着托盘，歪了歪嘴角道：

「你还是老样子，净吃一些加速死亡的东西。」

「你不也是老烟枪一个。」

蕾贝卡一坐下，便拿起汉堡大快朵颐。

托盘上的全都是她一人份的食物。

蕾贝卡知道缘从小就不吃这类垃圾食物，所以她一开始就只买了自己的份。

蕾贝卡喜孜孜地大口咀嚼汉堡，同时把薯条塞入嘴中。

她的吃相一如往常地豪迈。

就算吃这么多，她不该长肉的地方依然苗条有致，而该丰腴的地方却极为丰腴这一点，应该是遗传自她母亲没错。

她常因这点遭同性嫉妒，偶尔还有人会恶整她。

但比起这种人，为她表里如一的个性跟她交好的人还要更多，这也是事实。

「至少好好咀嚼过再吞下去吧。」

「你是我妈吗？」

蕾贝卡讲出缘老是在心中想着的话，喝可乐把汉堡灌入喉咙。虽然这吃法对身体不好，但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对他人胃袋来说的确是一种刺激。

缘从皮外套的口袋里取出药盒，把盒中的一颗药丸丢入口中。

这是紫堂家代代相传的一种兵粮丸，混合各种药草及中药配方制成。这药丸具有排除身体毒素的功效，能活络血脉，也有减轻空腹感的效果。

虽是优秀的携带口粮，但在人前服用时大多会引来侧目，所以除了蕾贝卡之外，缘不会在他人面前服用。

他咬碎口中的兵粮丸，视线不意地移向旁边。

缘看到方才跟在自己身后的车正开进停车场。

无论是不是偶然，都不重要。

缘起身抓住埋头吃汉堡的蕾贝卡的手肘。

「走罗。」

「呜咦？」

口中塞满食物的蕾贝卡回的话让人难以理解，但她似乎明白发生紧急状况，迅速起身。

剩下的汉堡及薯条也紧抓在手里。

缘一边确认SUV停车的模样，一边迅速地回到车中，发动引擎。

「我们要稍微绕路。」

「随你罗。」

缘一移动车，果不其然，黑色SUV也跟着移动。

虽然不知道目的，但就算对方什么都不做，缘也不打算就这么带对方到目的地。

缘急踩油门，副驾驶座上的蕾贝卡发出哀号。

「喂，可乐要洒出来了啦。」

「洒出来的话，你要付我清洁费。」

缘冷冷地回应蕾贝卡的抗议。

他并未减速，开车朝与目的地不同的方向奔驰。

然后只要胡乱转弯，摆脱跟在后面的SUV即可。

缘开车时不断重复紧急加速跟变换车道的动作，蕾贝卡口中咬着几根薯条，跟着车子一起剧烈地东摇西晃。

一般人就算系着安全带，身体也会左摇右摆，连坐都坐不好才对，但蕾贝卡仍然默默地继续用餐。

她把外带的汉堡跟薯条吃完时，缘终于甩掉跟在后面的车，把方向盘切往一开始的目的地前进。

「被追着跑还真辛苦呢。」

「别把人讲得好像罪犯一样。」

缘边说边在附近停下车。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便利商店。

缘在此下车，丢弃蕾贝卡揉成一团放在脚边的垃圾。

虽然没有洁癖，但他怎么样都无法喜欢这种廉价的油臭味。

蕾贝卡瞥了回到车上的缘一眼，用鼻子哼一声道：

「你应该多适应现代社会一些。」

「我断然拒绝。」

抛出这句话后，缘踩下油门。

最后车来到零号区块。

「我好久没来这里，感觉又更加龙蛇混杂了呢。」

蕾贝卡眺望周遭景色，错愕地说道。

的确，这里日复一日地在膨胀。

接二连三筑起的住户及公寓，肯定是某企业建造、由某公司管理，但这些情报从未泄漏给外界知道。

一开始是把废弃的游乐设施改建为居住用的建筑，但人口持续增加后的现在，不光是横向平面，这区块也往上下扩张领域。抬头一看，可看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随时都要坍塌的增建、改建的住宅区高耸入云。这些建筑各自借由阶梯或通道强行连结在一起，乍看之下并无法分辨出到哪边为止属于哪一栋建筑物。

跟眼前景象一样的迷宫也蔓延于地下，甚至还有没人能掌握所有区域的传言。

缘把车停在区瑰入口附近。

「这里没有巷弄跟路名的分别，连房间号码都没有吧？你要怎么到那女人的家？」

不只如此，光是脚一踏进去，就开始对自己是否真能从这迷宫般的地方出来感到不安。

「没问题。」

缘点选个人行动装置上的软体。

不消片刻，3D模型便浮现在全像面板上。

那是复杂地交缠在一起的建筑物聚合体——也就是零号区块。

「哎呀，真方便。」

「是啊，不过每隔一星期就需要一份新地图就是了。」

因为工作关系，缘频繁出入这类场所，地图便成为不可或缺的物品。只要在那3D模型上输入情报贩子提供的女人住处资料，该处就会发出红光，告诉缘位置。

红色的光辉在地图偏高的地方亮起。

「看来没有在很深的地方。」

缘确认过位置之后，朝停在路边的车结「印」。若把车毫无防范地停在这种地方，就算没人开立违规停车的罚单，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自己的车了。

组合好「印」，设置具有发动条件的忍术之后，缘这才踏出脚步。

蕾贝卡则早已走在前方。

跟下层贫民窟不同的是，这里的居民并不会因为来者是外地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大半居民都希望能平稳度日，再者，这里原本就不是凶恶犯罪者居住的地方。

瓦格纳跟他的恋人也是在前几天才搬到这里。

或许他也遇上什么非得搬来这里的事了。

「喂，你在悠哉什么啊？」

蕾贝卡转头回望，责备似地眯起双眼。

追时缘正停下脚步点烟。

「我想在晚餐前回家。」

「是你自己擅自跟来的吧？」

缘吐出香烟的烟，强烈的空虚感袭上心头。她是理解缘工作的危险性之后才期望同行，但却缺乏紧张感。

缘深知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个性，所以吞下叹息，加快了脚步。

「喂，你最近是不是越抽越凶？发生什么了吗？」

「没啊，跟之前没两样。你多心了。」

她只有对这种地方特别敏锐。

的确，这几天缘吸烟的次数增加了。

但说是吸烟，其实有些语病。

缘所吸的东西，严格来说并不是香烟。

虽然外盒是拿市贩的产品来替代，但内容回然不同。取代烟草裹在烟纸中的，是多达数十种的紫堂家密传药物。点火吸烟，便有镇痛、镇静精神的效果，同时还能提高集中力。

但成瘾性更胜烟草。

最近高难度的工作接连不断，缘的肉体跟精神都感到疲惫，所以似乎无意识地增加拿取香烟的次数。

「若真是这样就好啦。」

即使蕾贝卡不大能接受，但也不死缠烂打地追问。

两人走在越来越狭隘的通道上，偶尔自下方穿过用绳子吊着晾干的衣物，或攀越垃圾山，前往目的地。

「对了，上次跟缘来这里的时候，我们还是学生呢。」

「是啊。」

缘莫名感到害臊，回话的声音尖锐起来。

缘开始做类似侦探的工作，是在学生时代。

直接见面的话，自己是小孩的事就会穿帮，所以他在网路上开事务所，从那里接受委托。当时，这件事不小心被蕾贝卡知道，就演变成持续到现在的这种情况。

那时来这地方的原因，记得是接到学校的学长跟不好的人鬼混，他们的据点就在这边，希望能把学长带回去的委托。

「哎呀，那时真是吓坏了呢。没想到对方竟然住在这里。」

蕾贝卡回忆起过往，绽放笑靥。

那位学长的双亲受「变异」牵连而死，他也因此被亲戚疏离，走头无路的他只好住在贫民窟通学。

「变异」绝对不会传染，这是大多数人的见解，但事实上还是会受到一些歧视。

总之，两人无法带走住在这里的人，只好打道回府。不过，两个生面孔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徘徊，不醒目都很难。

缠上两人的，是原本被误认为那学长跟着鬼混的不良集团。

或许他们原本只是想从穿着华美的两人身上抢些值钱东西，可说是一时兴起罢了，但却选错对象。

虽然缘跟蕾贝卡让他们碰个大钉子，但带领那集团的少年是「方舟」管理局大人物的儿子，所以演变成相当棘手的问题。

那时两人接受周遭大人的帮助，最后总算平安无事。直到现在，一想起那难堪的回忆，还是会让缘面红耳赤。

「不过，最惊人的是那傻儿子跟缘变成朋友了呢。」

「那只是孽缘罢了。」

缘一边闪避脚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水洼，一边粗暴地啧道。

让路给背着巨大行李的男人的蕾贝卡不知为何瞥了缘一眼，吃吃地笑。

可恶—缘在心中咒骂，把蕾贝卡的脸赶出自己的视野之外。

路越走越窄，越来越复杂。

若跟情报贩子买来的情报正确，他们距离瓦格纳女人的住处已经不远。

他把这件事告诉蕾贝卡后——

「要踹破门杀进去吗？」

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双眸闪闪生辉地如此回问。

委托我这件事的人是你吧？缘止不住苦笑。

来这里的目的是告诉对方，母亲很想见你，快回老家一趟而已，哪里需要踹破人家的门。

「你尽量什么都别做。」

缘冷冷地抛出这句话，背对气得鼓起腮帮子的蕾贝卡。

没有门牌跟房号，破烂的门并排在一起的光景带给人非现实的感觉，不过缘仍然淡淡地对门数数。

第十二个门就是他想找的房间。

墙上只有门，并没有对讲机，门把上有个锁孔。

这地方没有电子锁，几乎所有的门都是使用旧式的钥匙。

缘敲了敲门，但没有回应。

可是内部却有什么东西移动的声响。这附近的建筑物墙壁非常薄，对耳朵灵敏的缘来说，要知道里面动静简直易如反掌。

看来房内的人物正逐渐远离门。

不用多想，也能知道有访客来却要远离玄关的举动，不是要假装不在，就是——

「为什么要逃跑啊？」

室内传来开窗的声音。

若在这里被对方逃跑，要从这跟迷宫没两样的地方找出一个人可不简单。

缘小声咒骂，踹破门冲进室内。

「你踹破门了！」

背后传来蕾贝卡谴责的声音。

缘不理会她，双眼扫视室内。

狭小的房间没什么人打扫，脚下垃圾散落一地，

「等等，瓦格纳，我不是敌人！」

一个男人正准备跳出房中唯一的窗户。虽然缘立刻出声阻止，但他头也不回地消失身影。

「被溜掉了？」

「你在这里等着。」

丢下这句话，缘追在男人身后跳出窗户。

窗户下方架有鹰架，他左右环视，找到越跑越远的男人背影。

缘压低姿势奔驰。

长年无人维护的鹰架腐蚀生锈，几近崩塌。

若从不平稳地倾斜、摇摇晃晃的鹰架上摔落，光看这交错纵横的屋顶与通道的模样，实在无法判断人会摔到哪去。

追在身后的椽在心中祈祷：「拜托你别踏空。」此时，前方男人的身体失去平衡倾斜。

不出所料，对方踩破了腐蚀的地方。

他发出哀号，拼命地抓住扶手，但那扶手本身也已不具耐久性。

男人握着折断的扶手，身体往下坠落。

缘啧了一声，把手插进袖口，拉出装置于内侧的钢索。索头带有射出型的勾子。缘追在男人身后自鹰架上往下跳，把勾子打入墙中固定。

他以钢索为支点在墙壁上奔驰，单手接住往下掉的男人。

同时他手腕一翻，中止不断延伸的钢索。

接下来，只要等内藏马达把他们往上拉即可。

或许是跌落的恐怖所造成的，男人已失去意识。

「我还以为是个轻松的工作……」

缘不禁出言抱怨。

3

缘把男人——瓦格纳扛回去，迎接他的是一脸困惑的蕾贝卡。

「我说啊，那边有个女的。可是……」

缘把瓦格纳放到地板上，转向蕾贝卡所指的方向。

一开始进门时他立刻看向窗户，所以没有发现，跟窗户反方向的房间内放有一张摇椅。

那女人就坐在上面。

岁数大概跟瓦格纳差不多，拥有一头黑色长发的纤细女性身穿白色洋装。

她仿佛对突然逃跑的瓦格纳，还有侵入房中的缘跟蕾贝卡丝毫不感兴趣，双眼凝视虚空。

「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向她搭话，也没有反应呢。」

「是张着眼睛睡着了吗？」蕾贝卡诧异地说道。

缘要蕾贝卡盯着瓦格纳，表情严肃地走向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的关系，她骨瘦如柴，深深躺在摇椅里，凝视空中某一点的模样，看来的确有那么一点像是正张着眼睛睡觉。

「贝利小姐，你听得到吗？」

缘试着呼唤她，但正如蕾贝卡所说，她毫无反应。

缘不经意地移动视线，看到摇椅旁有一张小桌，上面除了水壶跟吃到一半的点心之外，还有一只注射器。

或许是注射了旁边小瓶子里的东西吧。缘拿起来看，标签上只标示E·C-〇二七而已，完全没有注明药品成分跟制造商等资讯。

缘拉起女性的手，卷起衣袖检查手肘内侧。

如他所料，在那位置上有注射痕迹，还有他没预测到的一块奇怪斑纹。

那块紫红色的斑纹如蜘蛛网般自注射痕迹往外扩散。乍看之下像是内出血。

但稍微试着用手指触碰的话，可发现皮肤已经变质。

「毒品？」

「还不清楚。」

缘暧昧地回答自背后传来的问题。

这很有可能是用毒过量，导致她回不了现实的世界。但以这情况来说，女人的双眼太过澄澈，也看不出肌肉松弛的迹象。

缘放下卷起的衣袖，视线落到她脚上。

洋装下摆露出的双脚，有水肿的现象。

「冒犯了。」

思考一阵子之后，他口中细语，稍微拉开女性衣襟。

刹那间，一股冲击袭向后脑。

「你做什么啊！」

蕾贝卡敲打缘的后脑，无论是视线还是语气都冷若冰霜。

「笨蛋，我怎么可能做奇怪的事。」

「你已经做了不是吗！」

蕾贝卡指着女性衣襟，声音激昂。

缘很努力地压抑自腹腔涌上的怒气，在心中自戒应该要事先说明才对。

由于女性的症状中有个地方让人在意，所以缘想检查她锁骨附近的皮肤有没有异状。缘说完之后，蕾贝卡提出自己要代替缘看，因此就交给蕾贝卡处理。

「怎样？」

「该说是异常吗？有个像刺青一般的东西——这个，不是刺青吗？」

蕾贝卡侧着头问。

缘瞥了昏厥不醒的瓦格纳一眼。

虽然不是自己亲眼看到，但若蕾贝卡所言不虚，那就能解释女性为什么是这个状态。

可是，瓦格纳为什么要逃跑呢？

「问你，这是什么啊？」

蕾贝卡抓住陷入沉思的缘的衣袖。

虽然可以不理会，但若她吵闹起来又很棘手，所以他简洁说明。

「这位女性大概罹患了『李维加尔多症候群』。」

缘的发言让蕾贝卡轻抽一口气。

「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是自「丧失节」之后才确认发病案例的新种疾病，所以冠上发现这一连串症状，将之连结在一起的博士的名字。

代表性症状是可从眼前女性脚部看到的水肿，这原本是由肝硬化、肝脏机能不全等肝脏疾病引起的低白蛋白血症所造成。

白蛋白是蛋白质的一种，主要由肝脏合成。肝脏机能低下，亦或是失去作用的话，就无法合成白蛋白，使白蛋白含量不足，导致胶质渗透压降低。（译注：血浆里的胶质渗透压降低时，水分便从血管流向组织间隙，造成水肿。）

这就是水肿的原因，但「李维加尔多症候群」却是在肝脏机能正常的情况下，依旧出现低白蛋白血症的症状。

除此之外，明明不会引发支气管炎，但却出现激烈的咳嗽、呼吸困难等类似气喘的症状，或是皮肤明明没有任何异常，但却会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发炎等等，有不同的复合症状发作，最后导致死亡。

皮肤上出现有如刺青般的黑色斑纹也是其代表性症状之一，这症状会随病情加重扩散，令人联想到死神，遭人厌恶。

然后，这种病最让人害怕的地方就在于，虽然这案例在罹患的患者中不到一成，但据说会引起「变异」。

缘认识的小孩也罹患了这种疾病。

所以他很清楚这种病的恐怖之处。

「她没救了吗？」

「意识已经飘离这么远，情况不太妙。」

缘再次看向装有类似药水的液体的小瓶子。

世上没有治疗「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特效药。

只能对症治疗，既没有其他选择，也无法发挥太大功效。

若是如此，这贴有奇怪标签的药又是什么？

这或许跟瓦格纳突然逃跑的理由有关——正当缘伸出手时，他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在缘回头之前，蕾贝卡先做出了反应。

她从臀部枪套拔出枪指着瓦格纳。

不知何时醒来的瓦格纳试图再次逃跑，但蕾贝卡马上察觉到他的举动。

瓦格纳被巨大的自动手枪皇后指着太阳穴，表情僵硬。

蕾贝卡的爱枪皇后采用的是双排弹匣，拥有将近一般枪两倍的弹数，相对地握柄也十分宽厚。枪本身体积巨大，极具魄力，在精神上拥有绝佳吓阻效果。

「别开枪，请你别开枪。」

他吐出恐惧的声音苦苦哀求。

只要对方不与两人为敌，就算他直接逃跑，蕾贝卡也不会自他背后开枪。

但若对方自个儿为此感到害怕，那也不打紧。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带你回令堂身边，没有其他意思。」

「果然是想要我的命吗？」

瓦格纳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

缘跟蕾贝卡不发一语地交换视线。

这次换蕾贝卡开口重新说明。

「是令堂委托我来的。」

「少骗我，我妈早就死了。」

讲完之后，瓦格纳认命似地闭上双眼。

「要杀的话，至少一枪赏我个痛快。」

「你打算拿那边那个女的怎么办？」

缘指着摇椅上的女性。

做好赴死准备，表情生硬的瓦格纳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难得偷出来了，却一点效果也没有。你们就这么告诉你们老板吧。」

「——原来如此。」

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要蕾贝卡放下枪。

「死人无法委托他人——蕾贝卡，你被骗了。」

「咦，我！？」

或许是连作梦都没想到吧，诧异过度的蕾贝卡声音高了八度。

瓦格纳会逃跑，果然是因为心理有鬼的缘故。

然后，若被提说要带去见死去的母亲，会误会自己命在旦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那么，什么嘛，我见到的人是鬼吗？」

「——搞不好喔。」

缘随便敷衍蕾贝卡，走向搞不清楚状况、整个人呆若木鸡的瓦格纳。

「我是紫堂缘——职业是侦探。有人委托我把你带到令堂面前，不过既然令堂已经过世，看来事情跟我所想的不同。」

「搞什么，你不是杀手啊？」

瓦格纳放下心中大石，表情松懈下来。

相反地，缘神情转为严肃。

「你做了什么觉得自己会被杀手盯上的事情吗？」

「所以我才躲到这种地方来啊。」

瓦格纳以疲惫的声音说道。

在缘的催促之下，他才支支吾吾地讲出事情原委。

一个月前左右，他被某个团队雇用。

目的是从制药公叫偷出研究中的新药样品

接受竞争公司或是资本家的委托，盗取产品的情报抑或试作品这种事，至今瓦格纳早已做过无数次，可是唯有这次状况不同。

「『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特效药？」

就连缘都不禁要拉高音量。

他的视线飘往摇椅的方向。

「那个就是你说的吗？」

缘口中指的，是那个贴着奇怪标签的小瓶子。

瓦格纳摇摇晃晃地起身，以疲惫的脚步走近摇椅。

「汉娜她是个温柔的女人。」

他拿起小瓶朝缘的方向丢。

「但现在却不笑给我看。我只是想让她再笑一次而已。」

缘接下小瓶，重新凝视那东西，启齿问：

「这到底是从哪偷出来的？」

「欧伯斯制药公司。」

瓦格纳边触碰汉娜肩膀边回答。

「我只是从那研究所借来的东西里，又借了一些回来而已。即使危险，但若能治疗这家伙的病——」

「可是，结果没有效……」

缘用手指把玩掌中的小瓶子，轻声说道。

若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特效药，只要开发成功，就能生出莫大的财富。说只靠这情报就能改变股价也不夸张，光是靠买卖股票就能大赚一笔才对。

「能告诉我，是谁要你偷这东西的吗？」

「这没办法。」

到目前为止口风都不算太紧的瓦格纳，在这时摇头拒绝。

「一旦泄漏委托人身分，今后的工作也会有影响。」

「就算你可能丧命也不说吗？」

缘无法理解瓦格纳的说词，语气有些强硬。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缘认为盗亦有道这种话，根本是令人唾弃的诡辩。他们只是单纯地想借由给自己一些规范，来把违法行为说成是专职行业而已。

虽然瓦格纳不可能听到缘内心的声音，但他尴尬地别开视线。

「唉，先对不起对方的人是我，这也没办法。」

「我无法理解。」

「蠢透了。」缘如此啧道。

瓦格纳只是苦笑，并不反驳。

缘轻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既然知道被骗，那继续留在这种地方也没有意义。

「这东西你不要吗？」

途中他回过头，亮出对方递给他的小瓶子。

注视着那东西的瓦格纳眼中，渗有失望的色彩。

「因为它没效。如果你要，就给你。」

「这样啊。」

缘略做思考，把那东西揣入怀中。

「我想你应该知道……」

缘以此为开场白，继续接着说道：

「你最好尽早搬离这里。你的委托人不惜说谎也要雇用我，并试图找到这里。虽然应该没有被跟踪，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监视我。」

「感谢你的关心。」

瓦格纳有气无力地微笑。

缘催促陷入沉思的蕾贝卡离开房间。

「我说啊……」

站在关上门的缘身旁，一直默不吭声的蕾贝卡开口发问。

缘转向她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没什么精神的红褐色双眸自下仰望他。

「这次的委托，是某个委托瓦格纳抢走药的人，为找出他逃走后的藏身之处，才假冒母亲来委托我们的吧？」

「喔喔，原来你有弄懂啊？」

不是我们，是我才对。虽然缘有订正的冲动，但还是将它压抑了下来。

蕾贝卡似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微侧着头思考。

「不过，对方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事呢？他们自己买情报找人就好啦。」

「他们无法买到那情报。」

缘为她解释。

情报贩子很清楚自己从事的是违法行为，所以对买卖情报这件事很敏感。

神经质的他们不接生客。

那很可能是警察的卧底搜查，此外也得考量被卷入组织性犯罪，让自己陷入险境的情况。

所以一开始别说是买情报，缘几乎是被当成跑腿的在使唤。

像这样一点一滴地买卖些普通的情报，筑起信赖关系之后，才能买到真正的情报。

「就算那些家伙想要瓦格纳藏身地点的情报，也几乎没人会卖给他们，就算有，也都是些连三流都称不上的情报贩子。那种人不可能拥有这种地方的正确情报。」

也可以说，就是这样才会产生侦探这种职业。

「这样啊。」

理解一切后，蕾贝卡小声回复。

整个人灰心丧气。

即使缘对她粗暴的举动感到厌烦，但也不会在看到蕾贝卡露出这种表情之后，还借机取笑她。

所以缘假装没注意到她的消沉，踏步就要前进。

但是蕾贝卡抓住正要踏出脚步的缘的外套衣摆。

「抱歉。」

蕾贝卡明确地出言道歉，低下头来。

「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

缘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看着蕾贝卡的头顶。

只有在打心底抱持歉意时，她才会以日本方式道歉。

若现在要求她别再以仲介人自居，她也会照做吧。

缘烦躁地搔头，接着垂下肩膀吐出一口气。

「别在意。」

说完后，缘轻敲她的头。

「做这种工作，偶尔也会遇到这种事。」

与其说安慰，不如说是用开导的语气跟她说话。

至于缘本身，撇除学生时代不谈，被骗或者遭人设计陷害都是家常便饭。

重要的事只有一个。

要确切地还以颜色才行。

「下次你要带些好工作过来。」

缘漾开微笑，找人报复的事不需让她知道。

但他的微笑被门彼方传来的哀号打断。

声音的主人恐怕是瓦格纳。

缘伸手入怀，眼角余光瞥了准备掏出枪的蕾贝卡一眼，再次冲进房内。

根本不需要问发生什么事。

跃入缘眼帘的，是汉娜一口咬住瓦格纳脖子的模样。

从她上掀嘴唇露出的尖锐牙齿，正深深插入瓦格纳的喉咙。干瘦如柴的手发挥出惊人的力道，压制住为逃跑而挣扎的瓦格纳。

他的哀号就只有隔着门发出的那一声，现在则是大张着嘴，口吐红色血沫，

那根本就是吸取人血的吸血鬼。

「这是怎么回事？」

身旁举起枪的蕾贝卡细声哀鸣。

举起的枪微幅摇晃，显示她迷惘着该不该朝汉娜开枪。

「是『变异』。」

缘一边自怀中拔出手，一边向蕾贝卡这么说。

人类化为非人的存在，这就是「变异」——自「丧失节」以后，跟「杂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一起并列为折磨人类的现象。

缘投出用手指夹住的苦无，在结「印」的同时向前进。

苦无刺穿汉娜额头，那股冲击让她的头部后仰。瓦格纳的喉咙从尖牙脱困，喷出大量血液。

缘飞速疾驰，在踏进汉娜攻击范围的瞬间完成「印」。

「『爆焰』。」

缘的言灵化为扳机，火球在汉娜面前炸开。

燃烧空气的声音伴随热浪窜过室内。

火阵忍术「爆焰」——火焰从超近距离炸开，其产生的冲击波将原是汉娜的生物震到头顶上方。

但她并没有猛力撞上天花板。

她以四肢减低冲力，仿佛蜘蛛般贴在天花板上。

她的洋装被烧毁，黑色长发也因灼热而收缩卷曲。

可是，最显著的「变异」，是那覆盖全身的黑色变质皮肤。如蕾贝卡所说，那看来像刺青，但现在正缓缓扩散范围，侵蚀肌肤。

汉娜俯瞰缘，表现出威吓的姿态。

也许是毛细管皆尽破裂的缘故，她的眼白泛红，露出来的锐利牙齿也沾满血和油脂。

她的身体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被轰飞，撞上墙壁。

蕾贝卡朝汉娜接连开枪，在她撞上墙壁往下掉的同时，继续把子弹往她身上招呼。

着弹的冲击让汉娜削瘦的身躯如弹跳般飞舞。

飞散的鲜血和肉片沾上墙壁跟家具。

即使射出所有子弹，变成空仓挂机的状态，蕾贝卡依旧持续扣下扳机。

「填充子弹，蕾贝卡。」

缘冷静的口吻让蕾贝卡回过神来。

在她急急忙忙拉出弹匣时，汉娜试图起身。即使全身沐浴在弹雨之中，被子弹削肉断骨，打得内脏破裂，她的生命力依然未消失。

鲜血随汉娜的一举一动飞喷而出，即使如此，她仍旧带着攻击意志逼向两人。

正当缘想要结「印」时，他整个人弹跳起来，转头望向窗户。

一股劲风打在他脸上。

窗帘以惊人的气势在空中翻腾，房内所有东西逐一被吹飞。

「喂，这怎么回事！」

风压把蕾贝卡吹倒在地，不过她还是伏地继续填充子弹，张口大喊。

就连她的吼叫声都被风吹散。

窗外有一台漆黑的武装直升机正悬停空中。

培亚公司开发的AJ-〇八修瓦鲁兹·佐涅——装备火箭发射器、三十mm机关炮、十二·七mm重机关枪等凶恶武器的武装直升机。

为什么这地方会有这种东西——但现在不是狼狈的时候。

十二·七mm重机关枪从直升机后舱门，朝这房间做出调整准星瞄准的动作。

「趴着别动！」

缘朝蕾贝卡大叫，站着挡在她身前。

机关枪的自动瞄准捕捉缘的身影，在烈风吹拂之中开枪扫射，试图将一切化为尘土。

拥有手枪子弹所无法比拟的破坏力，机关枪子弹贯穿窗户、粉碎墙壁、刮削地板。

破坏的震天巨响覆盖住低沉的旋翼声。

瓦格纳喉咙被咬破、倒在地上痉挛的身体，被大口径机关枪子弹摧毁得惨不忍赌。

头部飞散一地、四肢支离破碎，身体化为粉末，

不知汉娜怎么看待悬停在窗外的直升机，她发出如金属摩擦般锐利的怒吼朝直升机突击。

虽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刹那间，那声音在缘听来，就像表现出对恋人惨遭如此对待的愤怒及恸哭。

即使手腕伴随飞散的血沬断裂飞出，半个侧腹部消失无踪，她还是不停止动作。

但是机关枪的子弹冷血地撕裂、击碎汉娜的身体。

就算失去几近所有的肉体、内脏飞出、半边脸被炸飞，汉娜仍然摇摇晃晃地前进。

而她停下脚步的原因，是机关枪子弹击中苦无还刺在上面的额头。

头盖骨破裂，大脑飞溅满地之后，她的脚步才终于停下来。

那倒下的姿态早已不留人形。

缘的视野里满是血液、肉片跟纷飞的住家碎片。

「『时轭』。」

不过枪弹无法碰到他。

所有子弹都卡在空中。

闯进敞开在缘前方领域的东西全都停下动作。无论是高速的机关枪子弹还是人体碎片，就连光都不例外。一切都静止不动。

时阵忍术「时轭」——由于万物在该领域之中皆会停止，连光都无法通过，所以对缘来说，前方的一切就像静止画面。虽然实际上机关枪子弹撒下的弹雨正蹂躏着室内，但缘却无法将它们认知为会动的东西。

停止眼前的枪弹持续增加，在那里被破坏的人类——瓦格纳跟汉娜肉体的一部分、剥离的地毯跟墙壁碎片等，也是忽然以停止的状态出现。

可是其领域只有前方的一部分而已，其他地方的动静他能察觉，声音也能听见。

缘以眼角余光看到在前方区域内，依然静止不动的直升机流畅移动的模样。原本以侧面面对这房间的直升机回旋机体，将正面转向这里。

或许是他们判断用重机关枪攻击毫无意义，所以选择了别的攻击手段。

搭载于短翼下方的火箭发射器里，装有将近二十枚对地攻击用的火箭弹。

命中率虽低，但在这种距离下便不是问题。

只能展开在前方的「时轭」的防御，恐怕无法彻底阻挡无数火箭弹产生的冲击波和热气。

如此判断之后，缘毫无迷惘地采取行动。

他用左手结出解除「时轭」的「印」，同时以右手编织下一个忍术。

随着「印」的完成，缘的脸歪曲，发出痛苦的悲鸣。

「——『雷枪』。」

吐出言灵的声音微微颤抖。

展开在前方的时间中止空间消灭，停止在该空间里的东西一一落下。进入时间中止空间的同时也失去所有的惯性力量，因此机关枪子弹并不会发挥杀伤力。

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眩目的耀眼光芒闪过。

震耳欲聋的轰声响彻天地。

出现在那儿的是雷击。

一道雷电从缘头顶水平地劈向战斗直升机。

激烈的空气振动震撼鼓膜，电流残渣麻痹肌肤。

雷阵忍术「雷枪」——武装直升机修瓦鲁兹·佐涅承受一记雷击，严重失去平衡。旋翼停止，机体整个冒出黑烟。

随时就要射出火箭炮的火箭发射器，因为雷击的威力而故障，停止不动。

所有电子仪器都被高压电流破坏，直升机在瞬间毁坏。

直升机连保持姿势都做不到，更遑论悬停，就这么往旁倾斜。

若是这样下去，将会砸到楼下居民头上。

缘继续结「印」。

途中他猛烈咳嗽，嘴角流出血丝。虽然袭向全身的剧烈疼痛让他脚步不稳，但他还是勉强完成忍术。

「『树界』。」

即将坠落的直升机突然停在半空中。

支撑住那巨大机身的，是从周遭住家伸出的木材。这里的建筑物，用的几乎都是便宜的合成木材。那木材突然像真正的树木一般长大，生长出树枝，阻止直升机坠落。

木阵忍术「树界」——如手脚般自由自在地操作植物，甚至能促进植物生长的忍术。

缘确认成功阻止直升机坠落之后，脚步蹒跚的走近窗边。

散落在他脚边的，是房屋跟住在此处的一对男女的碎片。

从被彻底粉碎的窗户跟墙壁看出去，可以清楚看见武装直升机被吊在空中。直接承受「雷枪」攻击的部分，装甲破裂溶解。

冒出黑烟的武装直升机驾驶座上，有一个低垂着头的男性。他戴着头盔，看不清楚脸孔，但大量血液从他的口鼻流出。

能让武装直升机瞬间停止的电击，活生生的人自然不可能承受得住。

看完这景象之后，缘当场倒地。

他颤抖着全身呕吐。

呕吐物里混杂大量的血。

「缘！」

为媲美战场的状况茫然若失的蕾贝卡，急急忙忙地跑到他身旁。

「——没事。」

四肢伏地吐血的缘，向忧心忡忡的蕾贝卡说谎。

忍术全都是以缘的肉体为媒介发动。

正确来说，忍术的媒介是循环全身的能源——好比是被称为查克拉或是气等，生物天生所高阶忍术耗费许多生命能源，而只要丧失大量生命能源，自然就会带给肉体伤害这几天，尤其是今天，因为连续使用较为大型的忍术，所以缘的生命能源几乎见底了。

蕾贝卡温柔地抚摸缘颤抖的背部。

「来，把手借我。我来背你吧。」

「我没事。」

即使想要逞强，但锥心刺骨的疼痛袭向全身，让缘无法站立。

蕾贝卡知道这时候若强行帮助缘，会惹他不高兴，所以把视线从他身上别开，转向窗外。

然后望着为武装直升机重量而嘎嘎作响的树木叹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缘勉强睁开视线朦胧的双眼，用衣袖擦拭嘴角的血。

然后吐出方才没说的话。

「这我会调查，我绝对要报复。」




2章
1

「哟，Ninja Master！」

如此向缘搭话的人是艾力欧特·拉克司。

蕾贝卡口中的傻儿子——过去曾以零号区块作为据点的不良少年，现在成了刑警，成天追着罪犯跑。

要说讽刺，是还挺讽刺的。

「听说你又被袭击。还真是受欢迎呐。」

「毕竟我跟你不一样，对人很友善啊。」

缘用鼻子哼了一声，对艾力欧特伸出手。

艾力欧特侧头感到不解。

「怎么，肚子饿了吗？要甜甜圈的话我有喔。」

「调查报告啦。已经查出身分了吧？」

「方舟」的警察总部位于中层的中心部，但各层的每个区块都有设置分部。缘摆放的是统筹他自己居住区块的警察局。

遭受武装直升机袭击之后，缘回到车上，在那里发现有个男人，被他发动的忍术缠住。

缘所设置的，是从土里生出常春藤，捕捉触碰自己车子者的忍术。

忍术产生出的捕捉用常春藤，拥有抵挡刀子的韧度，防火性也很高。

恐怕是最后无计可施，只好丢下被抓住的人逃跑吧。附近有崭新的轮胎痕迹。

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那个男人备有武器，衣着打扮明显地表明他不是零号区块的居民。

缘猜测对方应该是跟踪他的黑色SUV乘员之一，便将人交给警方。

从那之后过了几天——差不多该是查清对方身分的时候。

「来，告诉我吧。」

艾力欧特粗鲁地挥开缘伸出的手。

「虽然知道身分，但我没义务得告诉你。」

「喂、喂，我可是善良市民喔，公仆。」

两人周遭吵闹到没人听得见他们的谈话。

本以为是接连粗鲁地押送不知道从哪来的嫌犯到案，但也有人对警察的应对感到焦躁而怒吼，甚至发展成互殴的情形。

听说上层的警察局悄然无声，但在这里，这是一成不变的日常景象。

「总之，跟我来。」

艾力欧特绷着一张脸带缘到个室。警察局入口实在过于吵闹。

在艾力欧特二楼的办公室里，缘拿到几张文件。

「对人友善是很好，但我实在不推荐你跟列吉鄂家族起冲突。」

艾力欧特一边喝下自己桌上纸杯内的咖啡，一边说道。

虽然男人至今依然保持沉默，但他的DNA跟警察资料库里的数据一致，因此判明了他的身分。

列吉鄂家族是比较后起的义大利黑手党，以强烈的攻击性闻名。他们已经多次跟数个敌对组织爆发冲突，缓缓扩张其支配的区域。

「据说他们最近，正试图跟拥有悠久历史的梅尔齐罗缔结和平条约。似乎是打算缴交保护费给梅尔齐罗，另外大口啃食那些较底层组织的样子……」

根据艾力欧特的说法，列吉鄂家族的首领，名为乔卢佐的男人也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至今为止，他完全没在警察跟管理局的临检中被抓到。也就是说，他是个没有前科的善良市民。

「他买了市民ID吧。」

「这也是有可能啦。」

缘边翻文件边皱眉。

由于残存者嘴巴很硬，所以文件上只有列吉鄂家族的情报，最重要的、缘被盯上的原因丝毫没有提及。

至少缘不记得，自己跟列吉鄂家族的人起过争执。

「机器人那边果然没什么用吗？」

「那个啊。」

艾力欧特表情苦涩地仰望天花板。

最常被难以过滤出使用者的「奴隶」搞得团团转的，恐怕就是警方，这不难想像。

虽然是单纯作业用的机器人，若程式设计师的能力好，要奴隶杀人或抢劫也是可能的事。

不只是警察，民间的人权团体也要求管理局对奴隶的程式设限，但至今尚未看到有任何改变的征兆。

原本缘就不期待能从这条线得到情报，因此他很快地切换心情。

「武装直升机呢？」

「啊，被那种东西攻击，亏你还能活命呐。」

艾力欧特打从心底佩服地说道。

缘并不想听他的感想，表情微微扭曲。

「若火箭炮全部发射，那后果如何就难说了。」

「你的葬礼怎么办？我可不懂日本式的喔。」

艾力欧特偶尔会说些，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

缘嘴角上扬，用鼻子哼了一声。

「美国式或印度式也行，我都没差。」

「不、不，你啊，这里可没有恒河。」

艾力欧特认真地回答缘的讽刺，吃吃地笑。

像这种时候，缘都会没来由地想痛殴这个旧识一顿，但考量到地点，他决定作罢。

他低声清了清嗓子，重新问道：

「比起这个，知道死在武装直升机上的家伙，是什么身分了吗？」

「啊，那个啊。」

好不容易止住大笑的艾力欧特，将视线在杂乱的桌上游移，寻找着什么。

最后他用指尖夹起来的东西，跟缘手中一样是调查报告之类的文件。

「我看看，记得驾照跟ID都是伪造的。」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滑动，找到目标的情报后，在上面轻敲几下。

「他入境时的ID资料是『方舟』三号的市民，但经查询，那家伙早在好几年前就死了。直升机上的尸体DNA情报并不在九号的资料库里，所以可推断对方不是九号的市民。」

「特地从别的『方舟』过来……吗？」

「方舟」有九个，大小不一。自「丧失节」后，开始接纳失去祖国的人们。

尤其是南北美洲及日本列岛等地，完全在「高墙」彼方。也有众多例如俄罗斯、中国、澳洲等失去部分领土的国家。

缘入籍居住的「方舟」九号以美裔市民居多，所以公用语言是英语。

「话说回来，那直升机到底打哪儿来的？总不会是直接飞过来的吧？」

「这点还在调查。」

艾力欧特把直升机男的相关资料交给缘。

缘简单地扫视一遍，想到事情比预期的还要棘手，整个心情就郁闷起来。

「该怎么说？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

艾力欧特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耸耸肩。

「若打定主意沉默到底的家伙不肯透露半句，那我也束手无策。」

「能让我见那家伙一面吗？」

到这地步，缘判断直接询问对方会比较快。

他拥有警察做不到的手段。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想法，艾力欧特咧嘴一笑。

「你欠我一次喔。」

「你欠我的应该更多吧。」

虽然缘回嘴：「开什么玩笑。」但艾力欧特依旧不改脸上的贼笑。

想依循正式手续与嫌犯见面的话，无论如何都需要艾力欧特的协助——正是因为知道这点，他才会有这种态度。

「你啊，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缘深深叹息后，艾力欧特很诧异地敞开双手。

「你又不是现在才认识我。」

「——好啦，闭上嘴巴帮我带路。」

缘烦躁地推艾力欧特的背。

拘留所位于地下。

他们再次经过嘈杂的柜台前，走下一楼深处的阶梯。

下了阶梯后，前方有几位警察监视着无数的荧幕。由于有隐私问题，至今对在各拘留所内设置监视摄影机一事，提出抗议的反对运动依旧兴盛。

接见者必须在这里做ID检查，否则无法进入拘留所。

缘自然得接受检查，出入时间都会留下纪录。同时，与他同行的警察也得接受检查，因为除非是例外，否则不属于警察机构的人士都无法单独接见。

「嗯？律师来了吗？」

艾力欧特让人检查ID的时候，目光停留在纪录上。

置籍于管理局认可之律师协会的律师，是唯一能在没有警察关系者的同行下与嫌犯见面的例外。

「是，有来过了。」

其中一位警察在电脑上显示该律师的资料。是个没什么特征，穿着西装的壮年男性。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跟我们说吗？到底在想什么啊。」

艾力欧特边抱怨，边打开连接通道的铁门。门等间隔地并排在通道左右，所有房间皆设置了监视摄影机，因此从通道是看不见房内状况，反过来也一样。

「我要做完整的接见纪录喔。」

艾力欧特用手指轻敲放在西装内侧的录音机。拘留所各房间内的监视摄影机只有影像，无法录音。

艾力欧特曾嘟哝着说，这是反对运动造成的弊端。

若没有经过本人许可，接见时的录音是违法行为。

「好。」

缘咧嘴微笑。

知道他笑中含意的艾力欧特，表情苦涩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会事后又反悔，说没答应过吧？」

「这下欠你的人情，就一笔勾销啦。」

缘一脸得意。

艾力欧特恨恨地啧一声，踢了缘一脚。

「就是这里。」

两人的互动，让带路的警察表情有些错愕。

艾力欧特稍微清了清嗓子，等待电子锁解除。

房内只有床跟马桶，还有一张能写字的书桌而已，相当杀风景。

当然也没有窗户。

跟踪缘的男性面对房间内侧的墙壁站立，即使门打开也不回头。

「喂，你锁定的目标来了。至少道个歉吧？」

艾力欧特语带嘲讽地向对方搭话，男人肩膀抖了一下。

男人身子不动，只回过头，脸上不知为何挂着恐惧的表情。

他摇曳着绝望神色的双眸，映照出站在艾力欧特身旁的缘身影。

在那瞬间，缘的背脊窜上一股恶寒。

连出声的余力都没有。

他一把抓住艾力欧特的衣领往后跳，

与此同时，男人的身体爆炸。

缘把艾力欧特随手抛出，自己在地上翻滚。

爆炸的火焰在室内肆虐，发出沉鸣喷向出口。

站在打开的门附近的警察被爆炸风压吹飞，火焰在他头顶上方奔腾。爆炸的冲击震动整间拘留所，使墙壁跟天花板龟裂。

最先发出声音的人，是艾力欧特。

「喂、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翻身倒在地上，窜过通道的爆炸风压和火焰，把他熏得全身微微冒烟，

缘走近倒地的警察，确认对方只是因为爆炸风压所带来的冲击晕倒而已。

「看来是差点遇害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这可是爆炸啊！爆炸！」

艾力欧特边说边环顾四周，情绪莫名亢奋。

「到底是谁被盯上啊，可恶。」

「我想，应该是我。」

缘淡淡地说完之后，艾力欧特忽然冷静下来，一反刚才的大嗓门小声道：

「你欠我一次。」

「你啊，该不会以为被盯上的人是自己吧？」

而且他甚至给人为这件事高兴的感觉。缘对此无法理解。

爆炸产生的火舌，很快地就被发动的消防装置给镇压，黑烟也在转眼间就被抽出换气。爆炸的男人的碎片，让室内惨不忍赌。

缘出拳敲打不知为何不爽的艾力欧特背部。

「你们至少要好好检查，有没有爆炸物吧。」

缘出口叮咛。当然，他有事先预测到对方会有什么反击，但没想到艾力欧特只是啧了一声而已。

「什么意思啊你，差点因为你们的疏失而丧命的人可是我耶。」

缘不禁动起肝火，而晕倒在他背后的警察正被抬走，调查现场的鉴识人员冲了进来。由于事件发生在局内，他们的动作相当迅速。

艾力欧特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不满地咕哝道：

「这种时候被盯上，才是我们的骄傲啊。」

「——你这什么鬼话。」

理解艾力欧特在这种情况下时而兴奋不已，时而闷闷不乐的原因，缘再次重新确认，这个旧识的男人真的是个傻子。

2

光是走近那座豪宅，就被几个面色凶恶的男人无声包围。

缘瞥了那扇巨大的门一眼。

看来就算开车也撞不破的钢门上，设有监视摄影机和遥控机关枪。

「有什么事，老兄。」

男人群中的一个人，吐出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

缘用手指夹住叼在嘴中的香烟，静静吐出紫色烟雾。

「我想见乔卢佐，该怎么做才好？」

他发问时语调平淡，男人们并不生气，只是脸上浮现嘲讽的笑容。

「乔卢佐先生应该不会接见你这种年轻小伙子。看你是要乖乖走人，还是想挨痛，自己选一个吧。」

「这样啊。」

缘再次用嘴巴叼住香烟，不把周遭男人放在眼里，迈开步伐。

「那我只好擅自进去见他。」

「等等，臭小子！」

当然，其中一个男人抓住他的肩膀，想要阻止他。

缘握住对方放在自己肩头上的手腕。

他将手腕轻轻往上扭，男人巨大的身躯便大为倾斜，膝盖跪地。

周遭的男人们脸色大变。

他们把手伸入黑色西装内侧，从枪套里掏出枪。

缘边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们的动作，猛踹手腕被拿下、痛苦呻吟的男人一脚。

男人的身体激烈地打转，被猛力摔到地上时还连同伴都拖下水。逃过此难的其中一人，用经过训练的动作，把枪指着缘原本站着的地方。

但那里已经看不见穿着西装的缘的踪迹。

男人还来不及怀疑自己的眼睛，身体便已飞到空中。

缘绕到他背后，使出强劲的扫堂腿。

由于缘的动作实在太快，男人无论是身体还是思考都跟不上，便后脑杓着地，当场昏迷。男人身体伏地，在那对面有另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举起枪。

枪声——还有错愕的声音。

在男人扣下扳机的前一刹那，缘已经拖曳着一道紫烟跳跃。

应该没太多人认为人能跳跃超过三公尺以上吧。平头男忘记追击，错愕地盯着上方。

缘轻飘飘地凌空跃起，脚尖猛力往他的侧头部踢。

被踢中的瞬间，他的大脑因这冲击而暂时失去机能，完全无法控制整个人飞出去的姿势。

他像坏掉的人偶般在路上弹跳，猛力撞上钢门，就此倒地。

「你们还是收手吧。」

受到飞过来的同伴连累而摔倒的几个人，试图起身。他们依旧充满斗志。

虽然麻烦，但也只能把他们全部解决——正当缘脑中厌烦地这么想时，钢门有了动静。

门一边拖着瘫软地靠在门上的平头男，一边敞开。

刹那间，男人们逐一收枪入枪套，动作干脆到令缘傻眼。

「咦？是我可以进去的意思吗？」

缘开口确认。其中一个男人神情苦涩地点头。

虽听说是新兴组织，但看来他们秩序井然。

缘叼着烟，踏着自然的脚步穿过门扉。

进门后走过一条铺石小路，一座巨大的豪宅出现在眼前。

迎接他的是打扮传统的年轻女仆。

「这边请。」

她迎接缘走进豪宅，脸上表情几乎变也不变。

让女仆领路走在豪宅内的缘，发现了一件事。

偶尔擦身而过的人虽然年龄高低不一，但全都是女仆，完全看不见类似外面那般刚强的男性。

应该说，这地方不太感觉得到暴戾之气。

缘走上豪宅二楼，人被带到最内侧的房间。

女仆特地朝巨大的双开门鞠了一躬。

「我带客人过来了。」

仿佛回应她的声音一般，精致雕刻的门扉缓缓敞开。

从门往房里看，房间是正面镶嵌整面玻璃的巨大办公室。陈列无数精装本的书架、摆满高级酒类的橱柜等，放置在房里的净是高价有品味的物品。

房间主人站在办公桌旁，眺望窗外景色。

他的背影比想像中来得娇小。

「谢谢，你可以下去了。」

那声音好听得惊人，而且年轻。

女仆再次深深低头鞠躬，便动作流利地离去。没人特别招呼缘，所以他直接踏进房内。

地毯的毛长到带给身体浮游空中的触感。

「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紫堂缘先生。」

房间的主人回过头。

缘停下脚步，眉头深锁。

「你就是乔卢佐·列吉鄂？」

「在这里，大家是这么叫我的。」

怎么看都才十几岁的乔卢佐，漾开柔和的微笑。

他是一位初次见面的瞬间，会被误认为少女的美少年。

艳丽的金发加上钴蓝色的双眸给人深刻的印象，就算说这位少年是黑手党的首领，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在这里？」

缘一脸诧异，乔卢佐并不答话，伸手指向缘衔在口中、长度变短的香烟。

「不好意思，我家禁烟。」

「——那还真是失礼了。」

缘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表情，耸了耸肩。

他用手指捻熄香烟，把烟蒂丢进西装上口袋。

然后重新观察眼前的少年。

乔卢佐穿的也是西装。他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椅子上，上身只有衬衫加背心，却看起来有模有样。

外表说是楚楚可怜的十几岁少女也没问题，但他浑身散发出老谋深算的气味。

那不协调的印象使缘对他更加提防。

「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吧？」

「当然。」

乔卢佐毫不踌躇地赞同缘试探的话语。

看来他并不打算装傻。

「那么，让我听听你袭击我的理由。」

「正确说，在你家门前的袭击，还有跟踪是我的指示。因为我不想让你跟瓦格纳接触。」

乔卢佐回答得极为流畅。

或许他觉得这不过是桩小事，语气中丝毫感觉不到罪恶感和紧张。

应该说，他可能是想暗示，对自己来说，袭击他人这种事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只是，我的命令原本是妨碍你跟瓦格纳接触，但我部下里年轻气盛的人很多……」

「麻烦你不要用一句年轻气盛，就想带过在大街上发射火箭炮这种事。」

缘的语气不自觉地粗暴起来。

乔卢佐有如少女般的鲜红双唇，依旧泛着微笑。

「原本我就没有与你为敌的意思。这次的事，只是运气不大好而已。」

「话说回来，直升机不是你的吗？」

缘无视乔卢佐那不值得一听的辩解，脑中只想着需要套出的情报。

「我只是想阻止你而已。那是那些人的回收班。」

「看来你很清楚各种详情嘛？」

视情况，说不定强行从乔卢佐口中逼出情报会比较好也不一定。缘开始这么想。

至少，他身旁没有类似护卫的家伙。

可能是这房间本身设有什么机关，或是乔卢佐自己有缘不会对他不利的自信。

无论如何，都不能大意——乔卢佐身上有某种让缘不得不这么想的特质。

「那么，你们的目标是这个？」

缘从裤子的口袋里取出瓦格纳让给他的小瓶子。

乔卢佐的眼神增添了几分锐利。

「虽然瓦格纳感叹这无效，但据说这东西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特效药。老实说，这到底是什么？」

「——紫堂先生，你对现在的世界抱持怎么样的感想？」

乔卢佐唐突地问道。

「在『丧失节』失去一半的世界、数十亿人口的性命，而残存下来的我们，把一切都留在『高墙』彼端。这现状是否真的正确？你曾怀疑过吗？」

「真是无谓的想法。」

与黑手党首领身分不相称的发言，让缘失笑。

「就算不对那又如何？你要破坏『高墙』，毁灭整个世界吗？」

「那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我是这么想的。」

说这些话时，乔卢佐那对钴蓝色的双眸冷若冰霜。

「因为人类苟延残喘，现在依然害怕『高墙』彼方，为此战战兢兢——不光是如此，还为失去的部分冠上『方舟』这种派头的名字，自以为取回了那些。」

「看来你有很多的想法。」

缘扬起嘴角，举起手中小瓶让乔卢佐看。

「但我要等多久，才能知道那跟这东西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是来听你抱怨的。」

「失敬、失敬，的确如此。」

自嘲的微笑重返乔卢佐脸上，他请缘坐到房间中央的沙发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

「那东西该怎么说，是有如扳机的东西。」

「扳机？」

缘轻瞥手中的小瓶子和里面残余的药水一眼。

乔卢佐把双手放在翘起的脚上，微微点头。

「没错，是扳机。用来以人工的方法引起『变异』。」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缘反射性地否定。

这实在太蠢了。

不管是在道德上还是在技术上，这都不可能。

「紫堂先生，我啊……」

微侧着头的乔卢佐有如少女吟诵般启齿道：

「想要改变这世界的模样。不是『丧失节』之前或之后的，而是想要打造一个新世界。我打从心底如此期望。」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缘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却笑得十分牵强，这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为什么呢？

乔卢佐正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傻话。

改变世界什么的，是孩童的妄想。

但不知为何，缘无法一笑置之。

「我才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呢。」

深邃的苦恼在乔卢佐美丽的双眸中闪烁。这并非假装，缘认为他是真的如此期望。

正是因为如此，缘才会以强硬的语气毅然说道：

「要寻找自我的话，麻烦你自己去。」

然后，他把小瓶子收进口袋，同时拔出枪。

他把枪指着乔卢佐。

「我想听的可不是这种妄言。」

这举动之中，隐含着你再多嘴我就开枪的强烈意志。

「这个药是欧伯斯制药公司制造的。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间公司在设立时是由我出资的，现在我也还是最大股东。」

乔卢佐仿佛不把枪口放住眼里一般，处之泰然。

但那答案让缘皱起眉头。

「那公司应该已经创业六、七十年才对。」

「今年是第六十六年喔。」

不知道乔卢佐是否有听出缘话中的疑惑，他朗声订正缘。

为什么这看来只有十几岁的男人，能够出资给拥有六十六年悠久历史的公司创业呢？

「你说的不是你祖父？」

「不，我说的是我本人没错。」

乔卢佐坚决如此主张，缘眯眼瞪他，但他脸上的微笑却没有一丝动摇。

缘判断就算争辩这件事也没用，暂时把这段对话搁置脑中的一个角落。

「那么，下令制造这种药的也是你吗？」

「是的，因为我得到好样品。」

不知是真的不打算隐藏，还是一切都属胡说八道，乔卢佐对缘是有问必答。

缘感到有些困惑。

乔卢佐为何会毫不隐瞒地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打算与你为敌——这我一开始就表明过才对。」

仿佛看透缘的内心一般，乔卢佐如此开口道。

缘的脸颊微微痉挛。

「我说过我想听的不是妄言。」

面对缘粗暴的语气，乔卢佐只是耸肩。他游刃有余的态度令缘心生厌烦，但缘不动声色地继续发问：

「要瓦格纳他们偷出那个药的家伙又是谁？」

「是『福音十字教团』。」

听到乔卢佐口中蹦出的话，缘脸色一变。

「又是一个狠角色。」

「福音十字教团」是基督教、美系新教激进派中最大的一派。

「为什么那些家伙会想要你所谓能引发『变异』的药？」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们不想要？」

乔卢佐以问题回答问题，这话听起来虽然像是在耍缘，但也给人试图诱导缘的感觉。

缘深深地意识到口袋里的小瓶子。

就算是这种东西，还是能有各种用途——只要有用途，金钱便会伴随而来。

这稍微想一下便能明白。

「真是可恶。」

「没错，的确如此。」

乔卢佐睑不红气不喘地点头同意，缘让枪口更加贴近他。

「你比他们更糟糕吧？通常扬言说要改变世界的人，不是笨小鬼就是宗教家，不然就是恐怖分子。」

「至少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宗教家，更不是小孩喔。」

他揶揄自己的外表，讲完后漾开微笑。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能请你把样品还我吗？」

「什么叫事情就是这样。」

乔卢佐天真无邪般的书行，总是打乱缘的步调。

「就算你拿着那东西，顶多只会被教团盯上而已，根本无法为你带来任何好处。除非你要卖掉它。」

「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就这么还给你。」

缘依旧话中带刺。

「不然可以来硬的啊？就像拘留所那家伙一样，你可以把我炸掉。」

「啊，那是一场误会。」

乔卢佐柔和的表情变得有些生硬。

「试图在拘留所里把我的同伴跟你一起炸死的事件，是教团干的。」

「你要我相信你这种话？」

再怎么样，这也太牵强了吧？缘不禁失笑。

但乔卢佐极其认真。

「爆炸之前，应该有个律师接见我的部下才对。他是教团的杀手，外号是『死亡天使』——能够潜入任何地方解决目标。据说是个狠角色。」

缘试图回想在拘留所里看过的律师脸孔——但却徒劳无功。

的确，不知为何，那男人的相貌很难留在脑中。

「这样你愿意相信了吗？」

「你说呢？」

看到缘态度依旧不变，乔卢佐嘟哝：「这样啊。」拍了一下手。

房门缓缓打开。

缘将准星继续对着乔卢佐，提起腰让自己随时能够行动，而跃入他眼帘的，是女仆推着推车进门的模样。

即使看到自己的主人被人拿枪指着，女仆的眉毛依旧连动也不动一下。

推车上放着一只行李箱。

「喂，喂，搞半天是要收买啊？」

「不，这是感谢你帮我把被抢走的东西夺回的谢礼。」

所谓话随人讲，缘露出苦笑，但看到女仆打开的行李箱所装之物后，他大吃一惊。

里面装满了闪闪生辉的金块。

缘完全无法估算那到底价值多少钱。

「喔——」

他不自觉地发出奇怪的叹息声。

「这东西有一定的重量，之后我会把它直接送到你家。」

乔卢佐的声音进不太了缘耳中。

缘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心的人，但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是没有物欲。

这么惊人的东西摆在眼前，会心动也是无可厚非。

「黑手党还真赚钱呐。」

为镇压自己心中的欲望，他刻意以轻浮的语气说话。

「不，我只是把长久以来一点一滴存下的钱换成金块而已。若只论这东西，它不是需要让紫堂先生担心的肮脏钱。」

「从现在的你手中收下这些钱的话，还不是一样。」

缘硬生生地把视线从金块上剥开，如此说道。

就连他都自觉到声音高了八度。

「虽然非常可惜，但我不接受。实在是，太可惜了。」

「紫堂先生是正直的人呢。」

乔卢佐吃吃地笑，挥手命令女仆退下。缘拼命不去意识放在车上、逐渐退出视线的金块。

待关门的声音响起，紧张感才从缘脸上消失。

同时他靠向乔卢佐，把枪口抵在他眉心。

他小心不让内心的天人交战表现在声音中，挑衅道：

「你真是个恶魔般的家伙。」

「这句话我就当作是称赞好了。」

现在，只要缘扣下扳机，就能在他的头上开一个洞，但乔卢佐依然面不改色。

不知是不怕死，还是他认为缘不会扣下扳机。

无论如何，都可说是铁胆铜心。

这就能了解为何他这么年轻就成为黑手党首领，还持续扩张势力。

但缘来此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佩服对方。

「算了，不管你是恶魔还是天使，都没关系——钱包拿出来。」

「什么？」

这句话，让被人拿枪抵着都面不改色的乔卢佐改变表情。

乔卢佐神色诧异，缘再次催促。

「我叫你拿出钱包，乔卢佐·列吉鄂。」

「钱包放在我外套内侧的口袋。」

他困惑的样子不变，指着挂在办公椅上的西装外套。

缘握着枪移动，从乔卢佐的外套里取出钱包。钱包里塞满钱币——合成树脂的货币。

若没看到刚才的金块，缘这时候也一定会哑口无言。

缘随手把钱币倒到桌上，枪的准星对准乔卢佐，开始数起钱来。

缘不拿走所有的钱，只把跟「方舟」一般市民几个月份薪水同额的钱币收进怀中。

乔卢佐诧异地观察他的举动。

缘把剩下的钱币细心地装入钱包，并将钱包确实地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缘隔着外套轻敲自己抢来的钱币。

「这东西我就当作是老板被你部下破坏店铺的修缮费，还有给我找麻烦的赔偿金。」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收下金块呢？」

或许是不明白缘的想法，乔卢佐看来有些不满。

缘坐在桌上，有点粗暴地摇晃手枪回答：

「那是你为了跟我买药而准备的钱。」

缘缓和说话的语调，让对方听清楚。

「因为我不打算把这个药交给你，所以那笔钱我不能收。而我今天是来这里抢劫你的，若是拿你准备好的东西离开，根本毫无意义。」

「这不是一样吗？」

乔卢佐侧着头，脸上神情越发困惑。对他来说，不论是不是准备好的东西，价值都一样。

可是对缘来说不大相同。

「这不一样。」

他咕哝一句，屁股从桌上移开，走近乔卢佐。

「算了，我一点都没想要你理解我的原则。随便啦。」

缘睥睨坐着的乔卢佐，脸上浮现笑容。

「不过啊，若被你这种恶棍瞧不起，那我以后也不用混饭吃了。」

然后，他扣下扳机。

从极近距离射出的子弹命中乔卢佐的胸部，使他娇小的身体颤抖。

接着，第二、第三发射进他的肝脏跟额头。

额头被射穿的乔卢佐身子大大后仰，就这么动也不动。

缘试着稍微等了一下，枪声消失后的室内并没有什么变化。

事情解决地太过简单，让缘有些失落。他把枪放回枪套，取代枪枝出现的是香烟。

他一边为走出房间转向门，一边点燃香烟。

「对准要害三枪吗？真是狠毒。」

「……！！」

背后的声音让缘诧异地回过头。

乔卢佐正从沙发缓缓起身。

就算是缘，在发生什么事都不清楚的状况下，也只能叼着香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沙发上除了子弹贯穿他身体之后埋入座垫的痕迹之外，还黏附着血液跟脑浆。试图起身的乔卢佐身上衬衫也有子弹开出的洞，洞周遭的布料还渗着血。

缘的枪确实击中乔卢佐。

但是他没有毙命，站起身子，浮现在脸上的笑容沉稳依旧。

「原来如此，我似乎有点了解你这个人了。」

乔卢佐从裤子的口袋取出手帕，擦拭自额头流下的血液。

从他擦干净的额头上看不到弹痕。

缘微微感到目眩。

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侵蚀他的认知能力，他觉得有点诡异。

「——我开始搞不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他硬挤出软弱无力的沙哑声音。

仿佛这个极其平凡的室内，突然变成诡异的空间。

现在，在他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缘思考陷入自己幻术中的对象，是不是都这种感觉？但若是自己的忍术，只要把幻术解开，就能够认清眼前的现实。

但若缘射杀乔卢佐这件事本身是幻术的幻象，那沙发的损伤跟乔卢佐衣服的破洞，还有血迹等全都会消失才对。

可是这些东西在缘的认知当中，至今都还是现实。

「紫堂先生——」

乔卢佐悦耳的声音，打动为正确把握现状而全速运转脑袋的缘的耳朵。

「我若说自己是发生『变异』的人，你相信吗？」

乔卢佐的问题让缘眉头深锁。

对拼命把握现状的缘而言，乔卢佐说的根本就只是个笑话。

再者，就算他说自己「变异」，但从乔卢佐身上完全看不出「变异」的模样。

「果然还是无法置信吗？」

看到缘的表情，乔卢佐脸上苦笑。

虽然面皮带笑，但表情却莫名悲伤。

突然间，在缘眼中，乔卢佐看来就像一位极为苍老的男人。

「不过说真的，我自己也不大知道真相。」

他像是看着什么可憎的东西般，凝视沙发上自己被枪击而留下的痕迹。

「若要问我知道什么，就只有自己似乎是不老不死这件事而已吧。」

「——啥？」

缘发出的声音呆得连自己都吓到。

要吹牛也要有个程度。

但乔卢佐的眼神极度认真。

「就算被射杀、被砍杀，我都不会死。对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乔卢佐讲得语气平淡，缘用仿佛看着与自己不同之异生物的眼神注视着对方。

「虽然不确定是断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最古老的记忆是『高墙』。」

不意间，乔卢佐把视线移往窗旁。

从这里也能眺望远方「高墙」的威容。

「那时我从另一侧仰望建设中的『高墙』。」

「你说另一侧？」

缘这么说时，香烟自他嘴中掉落。

「不、不对，这不可能吧。」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乔卢佐独自的内容都令人难以置信。

的确，世界上留存着各种从「高墙」彼端回来的「生还者」的目击案例与体验谈。

但那全都是几近都市怪谈的东西，实际上「高墙」另一侧没有人类能够生存的环境，这才是一般常识。

正因为如此，才会造出如此巨大的「高墙」，阻止从另一侧进入的侵蚀。

而且，说到建设中的「高墙」，那至少是百年以前的事。

就算不是缘，恐怕也没人能听完乔卢佐的话之后就立刻认同。

「但是，原本应该被你杀死的我，却像这样活着。这不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吗？」

被他这么一说，缘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再怎么绞尽脑汁，乔卢佐没有死的理由，或该说还活着的原因，缘也想不出来。

不—只有一个可能。

他自己也这么说过。

「——『变异』吗？」

「有这个可能，就是了。」

乔卢佐说完后转向办公桌。

缘先为这动作稍微松了口气，但焦臭味让他皱起眉头。

刚才掉落的香烟，把一眼就知道很高级的地毯烧焦了。

缘急急忙忙地踩熄香烟，乔卢佐把写在便条纸上的住址交给他。

「这是什么？」

「既然被你知道我的秘密，在这节骨眼，我想干脆把你卷进来。」

上面的住址好像位于下层贫民窟中。

「你打算把我卷进什么事？」

「这我应该说过了才对。」

乔卢佐从下仰望高于自己的缘的脸。

缘回望他，嘴角往旁边扯。

那表情蕴含的恶意稍多，称不上是笑容。

「我不打算陪你妄想。」

缘厉声抛下这句话，一把捏烂便条纸并丢进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伐就要离开。

轻快的声音自他背后传来。

「我可以认为，这次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吗？」

缘停下脚步。

他思考了一会儿后，指着刚才香烟烧焦的地毯。

「那个，真不好意思。你把帐单寄到我事务所吧。」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再次踏出脚步。

「下次你来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呢？」

乔卢佐对香烟的事故避而不谈，开朗地朝开枪射击自己的对象如此提议。

缘并未停下脚步，只丢下一句：

「我对吃可是很罗唆的。」

「这我会转告大厨。」

他反手关门，门后传来含笑的声音。

接着他看向前方，刚才那位女仆正朝自己深深鞠躬。

缘顺从她的催促走向豪宅玄关。

内心有些在意的缘，试着若无其事地问女仆：

「喂，你知道你们的雇主几岁吗？」

「我不知道。」

无论问什么，女仆都只是淡淡地回答问题。

不知道是尽忠职守，还是不感兴趣的缘故，她的表情毫无变化。

「那家伙大概超过一百岁喔。」

「是这样吗？」

女仆态度一贯地冰冷，不管说什么都像石沉大海。

原以为能借此得到充满谜团的乔卢佐的什么情报，但看来这似乎是异想天开。

缘离开豪宅，一踏出门，他便取出香烟点火。

应该已经把帐算清了，但他的心情却一点都没有变得轻松。

反而像是蒙上一层灰暗的阴郁。

「可恶。」

他把蟠踞于心中的不快化为言语吐出。

然后，到现在他才实际感受到自己如乔卢佐所说，被卷入了棘手的麻烦事。

3

磁浮列车——以磁浮力推动的火车，是「方舟」代表性的大众交通工具。

只要使用这个，就能在中层几近全区内移动；另外在前往上层、下层时，它被使用的频率也跟位于中枢部的电梯一样频繁。

缘跟蕾贝卡一起搭乘磁浮列车移动。

目的地是位在中层中心部的管理局直辖病理研究所。

那里除了各种疾病、传染病的研究之外，也注入大笔研究费在研究「杂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还有「变异」上。

缘约了在那研究所工作的其中一位研究员见面，请对方调查乔卢佐口中引发「变异」的药是什么东西。

「在管理局直辖研究所工作，是相当顶尖的精英呢，那个人。」

「应该吧。」

老实说，那位研究员给缘的印象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大叔，但看他的头衔，的确是精英。

「真亏你能认识那种精英。缘明明很笨。」

「你别以为学校的成绩就是一切。」

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暗藏责备缘打算自己去研究所的意思，所以才故意在稀松平常的问句后面加上一句多余的话。

早知道就提早五分钟出门，但就算后悔也为时已晚。

「而且那个人是千华小姐在其他工作中介绍我认识的。」

「喔～～」

千华这名字一出口，蕾贝卡便意有所指地窃笑。

「怎样啦。」

「没～事～」

蕾贝卡含笑远眺高速窜过的景色。

只要提到千华的名字，蕾贝卡总是爱挖苦缘。

「想说什么就直说。」

「看来缘喜欢年长的女性呢。」

蕾贝卡挑明了讲，用眼角余光瞥了缘一眼。

缘连眨好几次眼，之后苦笑道：

「不、不，那个人的确是惊天动地的美人，但也是孩子的妈。」

「话虽如此，但听说想要追她的男人少说一卡车喔。」

蕾贝卡表示是她父亲这么说的。

若要问为什么蕾贝卡的父亲会知道这件事，那是因为千华跟他一样，都是警官。

蕾贝卡的父亲哥顿是隶属于警察总部、「变异」特别搜查室的室长，千华是他的部下。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千华——紫堂千华虽是跟缘拥有相同姓氏的纯种日本人，但跟缘并没有直接的亲戚关系。就算有，似乎也必须回溯到相当久远之前的年代才行。

根据千华的说法，那得追溯到「丧失节」之前，但若是如此，那就没办法确认。

缘轻声叹息。

「凭什么我得当那一卡车里的一分子啊？」

「因为缘从以前就喜欢年长女性不是吗？」

蕾贝卡讲得理所当然、煞有其事。

而且最麻烦的是，她说的是事实。

「不是年长就谁都好。」

缘试着抵抗，但不知为何，蕾贝卡瞪大双眼。

「有讨厌美人的男人吗？」

她没好气地回答。

虽然没错，但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缘在心里嘟哝。

这时从开始环绕「方舟」外围的磁浮列车中，刚好能依稀看到用桥连结的英国。

英国首都伦敦原本是个全年温差小、夏天凉爽的舒适都市，但现在夏冬温差四十度以上，冬天温度低于零度。

不止英国，「丧失节」的巨变带给残存下来的世界莫大的影响。

筑起足以环绕地球一周的巨大『高墙』之后，全世界气候一转。

大气和海洋环流彻底混乱，生态体系受到巨大打击。

此外，为制作出如此巨大的质量，人类浪费大量的资源，就算经过百数十年，各国财政、矿山资源等，至今依旧看不到恢复迹象。

「高墙」的建筑，还有与其同时进行的收容难民专用巨大都市「方舟」——这些重大建设花费了天文数字的建设经费，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大量工作机会，但人类还是不得不承认，紧接其后的自然破坏所产生的弊端实在太过严重。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缘凝望着隐身薄雾中的遥远岛国不回嘴，蕾贝卡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他。比起斗嘴或打架，缘的成熟对应从以前就更容易热闹蕾贝卡。

「我只是在思考，坐在我身旁这位愚蠢到家的女人是谁而已。」

所以缘如她所愿地回嘴，并受到对方出拳揍侧腹的报复。

「啊、好痛。」

可是不知为何，反而是出拳的蕾贝卡喊痛。

她一边揉搓自己的脖子，一边侧着头感到奇怪。

「可能是被蚊子咬了。」

「是天谴吧。」

缘鼻子哼了一声冷笑——

突然间，他整个人跳起来推倒蕾贝卡。

在推倒蕾贝卡的前一刻，缘坐着的座位被某种东西剖开。

缘在蕾贝卡背部上方转身，于着地同时把蕾贝卡的身体往自己后方抛。

蕾贝卡着地后也从臀部枪套拔出爱用的自动手枪皇后，屈膝顶地将枪口对准袭击者。

可是，在她的视野中，找不到看似袭击者的人物。

周遭乘客惊惶失措地起身，即使有几个人逃到其他车厢，但却没有任何对自己摆出攻击姿态的人。

「缘……？」

蕾贝卡语带迷惘，但缘没有转身回应，双眼凝视角落里冒着烟的座位残骸。

切断面有灼烧的迹象。

从前一刻都无法目视到武器的这点来看，应该是透过高功率雷射或是光学武器等东西的攻击。

但是，为什么看不见袭击者本人呢？

「蕾贝卡，你别动。」

缘留下这句话，快速地结「印」。

「『净天』。」

组合好印记，吐出言灵的刹那，车厢内光线激烈地闪烁。背后的蕾贝卡低声哀号，但她听从缘的话，动也不动。

弹指间的光之乱舞。

当光线消逝时，缘前方出现新的人影。

是个身上外套颜色奇妙，色彩有些摇曳的男人。

「找到了。」

缘咧嘴而笑。

阳阵忍术「净天」——让周围的光短暂乱反射的忍术，除能用来遮蔽视线之外，若是低功率的光学武器，也能使其失效。

袭击者穿的外套是能操纵周围反射光，让人以为那里没东西的光学迷彩外套。在「净天」的干扰下，对方操纵的光反射超过程式的负荷，使光学迷彩机能变得无法使用。

「原来如此，这玩意儿就是所谓的忍术吗？有意思。」

男人拉开罩在头上的头罩，出声赞叹。

那张脸似乎在哪里看过，但缘却想不起来。

「想不到光靠指尖的动作，就能让最新锐的装备失效。」

「不、不，这其实算是重度劳动呢。」

缘边要嘴皮子，边慎重地摆出防御架式。

对结「印」发动忍术的缘来说，与意识到忍术发动过程的对象为敌时，必须多加注意。

只要一摆出结「印」动作，为阻止自己，对方恐怕会以最快的速度行动。

到结完为止的一两秒时间——胜败便决定于那一刹那。

男人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那样的紧张感，游刃有余地耸肩。

「的确，有能将武装直升机击落的程度，果然没那么好对付。」

「你是『福音十字教团』的刺客吗？」

男人没有特征的脸上浮现骇人的笑容。

他缓慢地从包覆全身的光学迷彩外套里伸出左臂，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并没有握着任何东西。

「你相信神吗，紫堂缘？」

男人唐突地提问。

理应是杀手的男人，以静谧的视线望向这里。

缘为应付那一刻，一边提高注意力，一边缓缓左右摇头。

「很可惜，我不相信。」

「那么，就由我来替你祈祷吧。」

男人以真挚的口吻讲完话的时间，与缘开始结「印」的时间几近同时。

他的动作快到令人胆颤心惊。

蕾贝卡反射性的开枪，但她射出的子弹连男人的边也擦不到，埋入车厢的墙中。

但她无暇射出第二发。

男人已经欺进缘身旁，击出左臂。

一道闪光流窜。

凝聚光子而成的光子刀自黑色手套成形。由于手套本身设置有凝聚、产生光分子的装置，使它很难被认知为武器。

因此，也能引诱敌人大意。

缘也是，若没有看到一开始座位被劈裂的模样，或许会一时穷于应对，造成致命的判断错误也不一定。

而对想趁「印」、完成之前，以光子刀了结他性命而欺身往前的男人，缘自己也往前冲出。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但这动作让男人楞了一下。

躲过刺出的灼热刀刃，缘扭转身体，背部着地滑行。他仰身穿过男人跨下。

这时，他的「印」已经完成。

但男人也以踏出的脚为轴心回旋，翻转击出的手挥光子刀砍下。

那反应速度已超越人类。

「『阴沫』。」

光刃刺穿躺在地上的缘——原以为会出现这景象的瞬间，呈泡沫状的黑暗伴随着缘的话语包覆住光。

光子刀眨眼间为黑暗所侵蚀，失去光辉。

光与暗的粒子互相抵销，发出沉吟的声响消失无踪。

阴阵忍术「阴沫」——-以缘的生命能量为媒介，反转能量制造出暗物质吞食光的忍术。

自己的武器再次失效，男人大为动摇，但那也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收回失去光刃的左手，他立刻抬起脚跟要踩碎缘。

但包覆他身体的外套溅出火花，男人身体晃了一晃。

蕾贝卡开枪射击男人背后。

虽然光学迷彩外套拥有防弹性能，但在极近距离挨子弹会带来强劲冲击。原本应该踩断缘脖子的脚跟踏空，猛撞到地上。

磁浮列车的车体伴随怪声凹陷。

冲击传遍地板，沿着墙壁穿过天花板。整节车厢剧烈地摇晃，使跃身反击的缘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缘原本打算殴打失去平衡的男人，但这刹那的时间使缘放弃攻击，跳到后方。

他边后跃边结「印」，于着地瞬间发动忍术。

「『钢戈』。」

男人边踩烂车体地板，边追着缘跳跃。

钢之枪从四面八方袭向他的身体。人在空中的男人无路可逃。

土阵忍术「钢戈」——干扰磁浮列车所使用的钢材，将其重新组合成跟枪一般尖锐的东西，贯穿对象。

钢铁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一根根的枪刺入男人身体。

整个人被钉在空中的男人原本应该动弹不得，当场丧命。

但撕裂空间般的尖锐声音回旋其中，钢之枪一一被切断。

是从男人手脚射出的单分子钢丝。

钢丝在切断钢之枪的同时，也像切豆腐般切断墙壁跟天花板，朝缘袭去。

要用视觉捕捉高速射出的极细单分子钢丝实属难事。

缘从怀中取出苦无握在双手上，毫不畏惧地迈步向前。

握着苦无的手上下左右地移动到各个方向，接连弹开钢丝的挥砍。缘的眼中直盯着身为最终目标的男人，无视于钢丝的动作。

他知道不可能用视觉捕捉钢丝，于是把心一横，只靠钢丝划破空气的声音进行防御。缘的双手架开钢丝的攻击，被弹开的钢丝一次又一次切割车厢的地板跟墙壁。

「喔？」

男人口中吐出感叹的话语。

钢丝跟苦无互相削切，缘身上带着接连不断的金属音欺入男人身边。

最后，钢丝切开了整个车厢的天花板，天花板发出格外噪耳的声响掀起。

风一口气灌入车内。

为不受钢丝波及而躲到车厢角落避难的蕾贝卡，紧抓着扶手放声哀号。

排山倒海吹入的强风，让钢丝行动变得迟缓。

对缘来说，这原本是绝佳良机，但由于他倚赖听觉预测钢丝轨道，因此咆啸的风同时也封住他的防御。

但缘并不踌躇。

钢丝劈砍迟缓的瞬间，他任凭强风拨弄头发，投出双手的苦无到两侧墙上。

就算变得较为迟钝，但钢丝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趁下一个攻击斩断自己的头之前——把握刹那间的空隙，缘结出「印」。

「『灼刃』。」

「……！！」

不成声的怒吼从男人喉中迸出。

插在墙上的两把苦无——所连结成线的空间，在须臾间燃烧起来。

灼热的业火吞食在直线上的一切，焚烧、让其碳化，放出热浪之后，又如同幻觉般消失。

火阵忍术「灼刃」——令稍纵即逝的超高温火焰窜过指定空间，能够尽力避免周遭伤害，只带给目标打击的忍术。

可是缘在完成「灼刃」的「印」之后，又立刻结起别的「印」。

「灼刃」算是一种障眼法，他不认为这样就能给对方致命伤。

脸部受到高温火焰蹂躏的男人，喉咙深处传出呻吟，脚步蹒跚。他头部冒出白烟，脸灼伤到早已无法分辨出原本的长相。

但即使如此，单分子钢丝还是没有失去机能。

钢丝似乎失去控制，动作中不见方才的精细，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切削周围的东西。

蕾贝卡紧抓住的扶手也被切断，她束手无策地跌倒在地。

正当她的悲鸣被风吹散时，缘的「印」完成了。

「『空亘』。」

以缘的话语为契机，忍术产生的结果使空间出现奇妙的缝隙。

缘把手插入空间的缝隙，当他抽回时，手中已经握住一把刀——收在精美刀鞘之中，刀身长约六十公分的小太刀。

空阵忍术「空亘」——连结现在的空间与事先用「印」设定过的特定空间，让物质瞬间移动。

缘把小太刀从刀鞘拔出的瞬间，刀身响起类似无数飞虫振翅般的沉鸣。

缘举刀压低身子前进。

虽然几乎没听见单分子钢丝的声音，但钢丝速度大为降低，动作也单调。以缘的动态视力跟反射神经来说，这已构不成看不见的威胁。

他往上挥砍自右横扫过来的钢丝，回刀击落往脚边挥来的另外一条。

考虑到单分子钢丝的强度，一般刀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砍得断。

但缘手上的小太刀却不费吹灰之力地砍断钢丝。

借由超高速振动，高振动粒子所形成的小太刀刀刃能将目标破坏到分子等级。

听似飞虫振翅的低沉振动音，是刀刃以高速振动空气产生的现象。

缘逐一砍断失控的钢丝，使其失去效力。

男人也不坐以待毙。

即使全身被锏之枪贯穿，脸被灼伤，男人还是没有失去战意。

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依旧抓着脸，右手朝缘伸出。

他手上没有握住任何东西——但在下一瞬间，手开始变形。

手腕以上的部分滑顺地往旁横移，手肘随着这动作分为两半，几只喷嘴往前伸出，露出收纳于手臂中的细长金属体干。

朝钢丝挥舞小太刀的缘，差点就要不自觉地喊出声。

但在声带振动之前，身体先反射性地做出动作。

他改成用单一右手握小太刀，左手结「印」。

与此同时，他挥刀架开从头顶挥舞而下的单分子钢丝的攻击，飞身后跃。

男人手肘长出的喷嘴，来势汹汹地喷出白烟。

飞弹伴随着爆炸声白手腕射出。

这跟发射之后就笔直飞行的火箭不同，飞弹拥有追踪能力。只要设定目标，不管目标再怎么逃，都会自动追踪的系统。

太夸张了。缘在心中咒骂，完成「印」。

「『削飓风』。」

尖锐刺耳的声音乍响。

狂风从破裂的天花板灌入，以惊人的气势卷起漩涡。

风阵忍术「削飓风」——高速回转的风化为利刃，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吞没飞弹。

飞弹弹体被切碎。

仿佛被剥皮的果实一般，整颗飞弹从前端画出弧形被掀起。

在风势和飞弹本身的推进力之下，弹体转眼间化为细长型的金属板。

被风之刃解体的飞弹在缘解开忍术的瞬间，便化为碎片散落。

卷起漩涡的风受到解放，烈风猛摇车体。

那冲击一时性地吹开钢丝。

缘没有错过这个空隙，撕裂风猛力向前。

刀光一闪——

从下往上挥的小太刀，以其振动的刀刃砍飞男人的手臂。

内藏飞弹的右臂被砍飞，破窗朝视线下方坠落。

缘又踏出一步，将往上挥出的小太刀往下带。

原本振动空气低鸣的刀刃对准的是男人的脖子，但即使手臂被砍断，男人还是移动身子错开刀的轨道。

结果，刀刃只撕裂光学迷彩外套，划破男人大腿便告终止。

在小太刀刀势告竭，再次扬起之前，男人纵身跳跃。

他卷风而起，站在凹陷的天花板上，灼伤的脸俯瞰缘。

「原癌如此，这就是Ninja Master的功夫马？」

或许是因为喉咙被烧伤的缘故，男人的音调十分奇妙。

「别用那种称呼叫我。」

手持小太刀仰望男人的缘，露出厌恶的表情抗议。

然后，他瞪视男人烧烂的脸，侧着头感到奇怪。

「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结果是生化人吗？」

男人被高热灼烧过的肌肤早已碳化，从脸上剥离下垂，使缘可窥见到皮肤下面钢铁的暗沉光辉。

反射太阳发光的镜头，取代原本就算因高热而破裂也不奇怪的眼球，直直地瞪向缘。

「吾身遭就侍于神旁。解下来，只要我还有义四，就会以神仆的身分湿奉神，奉献一切。」

「全身机械化吗？除了军用的之外，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

缘对男人说的话不感兴趣，略为诧异地眯起眼睛。

一开始钢之枪贯穿对方全身，传出类似敲击钢铁的声音时，他就推测出对方肉体少说有部分已经机械化。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当场冲向前肉搏，而是变更战术。

只是缘没猜到对方竟然全身机械化，这的确是出乎意料之外。

随着模控学（译注：研究通讯与控制的科学，特别着重研究动物体内的控制和联络系统，及机械和制造程序的自动控制系统两者间的相似性。）的发展，现代除了大脑及部分内脏外，几乎全身都能靠机械化来降低意外与疾病的致死率。

不过若是要将全身机械化，就连神经都得电气化，而这对脑部负担过大。

军用的话，会借由特殊方法来去除将神经传导改成电气讯号所造成的弊端。但那技术至今还被归类为机密。

「你也是药物中毒者吗？」

在军队运用全身机械化时，使用了药物这种说法相当有名，但男人站在磁浮列车的天花板上，轻拂随风飘逸的光学迷彩外套，用手指抓住胸前的十字架项链。

「各种痛口都不过是通往神身扁的过程。为了神，我愿成喂『死亡天使』分碎神敌。」

「炸弹客就是你啊。」

缘轻声嘟哝，内心恍然大悟。

若连脸都是由人工制造，那要制作出很难留下印象的平凡长相当然容易，或是该说只把脸换成其他人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你们有这么想要引发『变异』的药，甚至不惜做出这种事吗？」

「即使不相新神的人看待『变异』的角度跟我们有所差居——」

「死亡天使」口齿不清道：

「但你颗以试着少为思考，引发『变异』到底具有什么意义。」

「什么？」

「死亡天使」活似说法的牧师般，傲视缘诧异的脸。

接着他仰身后翻从磁浮列车跳下。

在他背后的是「方舟」的外墙和海洋。

缘自车体龟裂的地方盯着「死亡天使」逐渐往视线下方飞降的模样，啧了一声。

被他跑了。该这么想吗？

毕竟都已经把他逼到那地步，在此了结一切才是上上之策。

缘对自己最后的大意感到烦躁，但身后传来的窝囊声音让他懒得继续自责。

「缘～救我啊～」

「好、好。」

缘一边敷衍回应，一边走向蹲在地上的蕾贝卡。




3章
1

「哟，你还挺慢的嘛。」

那个男人——阿尔巴特·马可米朗笑吟吟地迎接比约好的时间还晚到的缘。

即使有张端正的脸，可是搀杂着白发的头发、欠缺整理的胡须，还有洗到褪色的白袍，给人留下疲惫的印象。

「我稍微跟人起了争执。」

事实上，磁浮列车的车厢破烂不堪，之后连行驶都出现大问题，但缘已经没有力气再为他详加说明。

为什么艾力欧特会偶然出现在停车的车站，而自己又为何必须听他唠唠叨叨地说教呢？

要不是状况特殊，缘早就赏他一拳。

夕阳早已西下，晚餐时间也过了。

本来缘打算择日再来拜访，但阿尔巴特在电话里提到自己会暂时留在研究所里工作，所以警察——应该说艾利欧特一放人，缘就立刻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没事就好，虽然很难说是安然无事，不过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阿尔巴特看着两人的模样，脸上浮现苦笑。

磁浮列车中的纠纷让缘跟蕾贝卡顶着一头乱发，身上衣服残破不堪，模样凄惨到光身体没受什么伤，就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调查这个需要点时间，你们就冲个澡，好好休息吧。」

阿尔巴特的研究室，位在研究所的最高楼层。

那里备有的食衣住几近完善，就算不回自己家，也能过得自在。

缘道谢之后，从怀中取出装有药水的小瓶递给阿尔巴特。

阿尔巴特微微板起原本不羁的表情。

「引发『变异』的药物——若这是真的，那就有点麻烦了。」

「嗯，虽然感觉很不真实。」

至少有组织为抢走这东西而行动，这是事实。

这间研究所毕竟是管理局的直辖设施，拥有严密的保全措施，但缘认为即使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保险起见，我能设个机关吗？」

「没问题。」

得到阿尔巴特的许可之后，缘走进研究室，对那个充满研究器材跟学术书的地方施加了几种忍术。

这些忍术跟他施加于事务所兼自宅的一样，是有附加条件式的设置型忍术。

今后，除了阿尔巴特、缘、蕾贝卡之外，若有谁想强行侵入这房间，就会吃大亏。

「若是有什么意外，对方的目的就是那个药，请尽早把那东西交给对方。」

「了解，我也还不想死啊。」

阿尔巴特笑着走进研究室，不见人影。

最后，缘朝关上的门施加忍术。

「你还真谨慎。」

「这是预防万一。」

缘说完，手指向路的尽头。

「那边有淋浴间，也有换洗衣物。你随便用没关系。」

「缘不去吗？」

缘已经走向研究室前的沙发。

「我说过要预防万一不是吗？」

设置型忍术能有效反击敌人的奇袭，但却不一定能清除所有敌人。

此外，即使阿尔巴特把药交出，也无法保证他的生命安全。

「不用在意我，你到那边好好休息。」

缘坐在沙发上，好似要赶走蕾贝卡般挥动手掌。

她耸耸肩，走向位于研究室前方的居住区块。

蕾贝卡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万籁俱寂。

虽然还有许多研究员留在研究所内，但这一层只有缘跟蕾贝卡、阿尔巴特三人而已。

被袭击的时候很可能会连累很多人，所以他事先请阿尔巴特把人清空。

而阿尔巴特本人无论如何都会被缘连累，这对缘来说是个苦涩的决定。

正因为如此，他必须确保阿尔巴特的安全才行。

缘保持紧张感，全神贯注地集中精神在周遭的气息上。

经过几十分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伴随脚步声而来的是芬芳的香气。

「来，咖啡。」

她递出的不是热腾腾的纸杯咖啡，而是罐装咖啡。

缘道谢之后收下。

虽然纸杯式的自动贩卖机可以品尝到较正统的咖啡，但除店家之外，缘有偏好选择罐装咖啡的倾向。

即便蕾贝卡心里嘟哝着这人明明平时就说什么要吃天然食品，但交情都这么久了，她也不再一一挑出来讲。

蕾贝卡坐到缘身边，嘴唇贴上罐装咖啡。

她似乎跑去淋浴的样子，原本脏乱的白金色秀发已经恢复原本的艳丽。

挑逗缘鼻腔的除咖啡之外，还有其他柔软香气。

她穿在身上的是衬衫与热裤，打扮得很轻松。相对地，收在臀部枪套上的枪特别明显。

「我帮你顾一下，你要不要去换个衣服。」

「不用，我没被弄到很脏。」

缘边轻啜黑咖啡边回话。

沉默持续一段时间。

蕾贝卡对此不以为意，也不寻找与缘之间的话题，把注意力放在周遭上。

直到咖啡快要见底，蕾贝卡才开口问：

「那么，你打算拿那个药怎么办？」

「嗯？」

缘抬起头，蕾贝卡难得一派认真地正面看着自己。

「请人调查之后，若那真是能引发『变异』的药要怎么办？我正这么问你。」

「嗯——该怎么办呢？」

被人挑出来这么一问，他才发现至今自己没有很周密地考虑过这件事。

追根究柢，这次的事件，打从一开始的委托——让罗伯特·瓦格纳见见死期将近的母亲——就是个骗局，所以他根本在做白工。

缘不认为自己是个正义感强烈的人。

他只是把被整就要整回去这件事，当作是自己的原则罢了。

然后，为贯彻这个原则，必须让那些家伙尝尝苦头——他最多就只想到这里而已。

所以对蕾贝卡的问题，他并没有明确的解答。

蕾贝卡或许是看穿这一点，语气平稳地问：

「缘不觉得引发『变异』的药，不是自己掌控得住的吗？」

「或许是如此——喂，你到底想说什么？」

缘指尖晃动空无一物的咖啡罐，转头望向蕾贝卡。

不知为何，她正微笑着。

为什么方才的对话内容，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呢？缘感到诧异。

她唇瓣泛着微笑。

「平时冷静、思考之后才行动的缘，有时候也会面不改色地做些失控的事情呢。」

她淡淡地说道。

是这样吗？缘自我审视，但心中还是没个底。

他起身把咖啡罐塞进垃圾桶，回嘴道：

「我这人也会生气，生气时表情也会变吧？」

「生气时还不打紧。至少你自己也知道。不过，我现在说的，并不是那种爆发性的情感。」

蕾贝卡细心解说，但缘却依旧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或许是因为他都表现在脸上的缘故吧。

蕾贝卡噗哧一笑。

「怎样啦。」

「你那张脸从以前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变。」

是怎样的脸啊？缘伸手抚摸自己的下颚。

不过仔细想想，他确实多少有种从学生时代开始，每当快要一头栽进麻烦事的时候，自己总是被蕾贝卡劝戒的感觉。

当然，这顶多是说不定真有其事这种程度的想法而已。

「——算了。药交给管理局处理应该比较妥当吧。」

无论如何，先决定好某种程度的方针，并不是坏事。

「会被问到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所以你要记得丢掉也是个选择喔。」

「你这人比我更坏呢。」

缘脸上浮现苦笑。

蕾贝卡翘起自热裤延伸而出的健康大腿倒向沙发背，双手交叉在硕大胸部下方，洋洋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希望你能说我是现实主义者。」

「我有点饿，去找找有什么吃的。」

缘轻描淡写地带过蕾贝卡的傻话，轻快地踏开步伐。

但是，他的脚立刻停下。

原以为背后会飞来一、两句抱怨，结果传来的却是细小的呻吟声。

他转过头，看见蕾贝卡在沙发上屈着身体，手压脖子。

蕾贝卡告诉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身边的缘，说脖子附近像是有针在螫一般剌痛。

「大概是刚才在磁浮列车上被虫咬到的。」

「让我看看。」

缘撩起蕾贝卡剪短切齐的白金色短发。

的确，那里有个被虫晈过的痕迹。

稍微肿起，皮肤发红。

「这说不定还是去医院涂个药比较好。」

「有这么严重吗？」

由于是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所以蕾贝卡的声音带有不安。

「不，也没有这么严重，只是若觉得痛，那就去看看吧。」

「你的意见还真没主见呢。」

听到蕾贝卡无视人家好意的一句话，缘轻拍了拍她被虫咬到的伤痕。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侧耳倾听。

他用手阻止问「怎么了？」的蕾贝卡说话，跑到窗边。

天色已暗，浮云遮月，使视野恶劣。

缘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环顾四周。

然后，他找到了那东西。

「怎么有这种蠢事？」

他不禁嘟哝。

缘最初注意到的，是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他还以为又是武装直升机而提高警戒，但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又不一样了。

虽是直升机，但却是大型运输直升机。

机体下方无数的钢索正吊着某种东西。由于光源稀少，那东西一开始看来只是个箱子，但发现它是什么之后，缘才半错愕地出声。

那是一台坦克车。

运输直升机降低高度，逐一放开钢索，把坦克车抛进研究所腹地内。坦克车发出沉重的声响，扬起沙尘着地之后旋即开始前进。

研究所与民间保全公司签约，有配备武装的警卫常驻于此。

但是他们的装备并不包含反坦克炮弹。

警报高声作响，从邻接研究所的警卫室冲出的警卫们，看到卷动嘎嘎作响的履带前进的坦克车后，错愕地停下脚步。

看到眼前厚重的装甲，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手上的冲锋枪跟手枪有多么无力。

「最近的恐怖分子还真是什么都有呐。」

蕾贝卡诧异到不禁发出赞叹。

「没办法，有钱能使鬼推磨。」

然后，不惜投入如此高价兵器也要得到手的，就是那个药。

面对坦克车这种等级的武器，研究所的保全设施并无法与之抗衡。

即使如此，警卫们还是不能视若无睹地看着坦克车侵入。

虽然知道只是徒劳无功，但尽忠职守的男人们还是拿着手上的武器展开攻击。

枪声接连响起，坦克车装甲不断喷出火花。

对坦克车来说，这样的攻击根本不痛不痒。它的步伐丝毫不受影响，但炮塔顶部的RWS——遥控式机枪架有了反应。

机枪架静静地朝警卫们的方向旋转。

设置在机枪架上的重机枪，无情地扫射警卫们。

大口径的机关枪子弹若是刺入他们的脚，便高高崛起飞扬的土块；若是击中手臂，便整个被拽下；若是命中身体，躯干便随之破裂。

沙尘跟血液的飞沫飞舞在暗夜之中，枪声掩盖临死前的悲鸣。

「没必要开枪吧，混帐。」

缘恨恨地啧道，纵身跳出敞开的窗户。

他人并没有往下掉，而是沿着墙壁疾驰而下。

缘不会坠落。

鞋底吸附垂直的墙壁，缘仿佛在平面奔驰般往下方猛冲。

为把自己的肉体当作忍术的媒介，缘总是用一定的能量，像层膜般包覆自己的身体。借由把这股微弱能量转换成分子间的凝聚力，他就能制造出凡得瓦力（译注：分子间作用力，由荷兰物理学家约翰内斯，凡得瓦所发现。），如壁虎般行走在墙上。

在往下奔驰的途中，他发现屠杀警卫们的坦克车开始朝自己转动炮塔。

刚才因为在室内，所以他看不清楚暗处。但要习惯黑暗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微弱的月光已足以让缘的视觉，清楚地捕捉到坦克车身影。

莱茵贝格公司的主力坦克车PJ-Ⅵ，通称「野猪（Wildschwein）」——如此判断的瞬间，缘停下脚步，贴附在墙上结「印」。

「野猪」的一百五十mm滑膛炮是废除固体推进剂，改采液体推进剂的类型。液体推进剂的初速比固体推进剂还要快一·五到两倍左右。

缘判断自己无暇跑到下方。

炮塔已经瞄准最上层——蕾贝卡跟阿尔巴特所在的位置。

在「印」结成的前一刹那，滑膛炮轰隆一声射出炮弹。

发射时的冲击，让将近百吨的坦克车车体削着沙土往后退。

原本主力坦克车有高速、轻量化的倾向，但PJ-Ⅵ是把一切注力于主炮破坏力，特立独行的坦克车。

只要挨上这一发，研究所的上半部分都会被炸飞。

以秒速三公里射出的超高速炮弹激烈地回转，划破空气飞来。

若「印」再慢〇·一秒完成，缘的身体恐怕已经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

「『傀儡线』。」

在破坏缘肉体的前一刻，炮弹急遽改变行进方向。

笔直前进的炮弹突然弹往正上方。

凌厉的风压拍打缘全身，冲击波让研究所的窗户逐一破裂。爆炸声敲击鼓膜，撕裂空气的尖锐哀号声响彻夜空。

空阵忍术「傀儡线」——自在地操控目标的惯性力，也可同时对直线前进类兵器造成反击效果的忍术，但惯性力的强弱与目标的质量，会影响限度跟准度。

若是坦克车主炮等级，那要立刻反弹回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缘暂时将炮弹推到头顶上方，抵消惯性力。

然后再把逐渐隐入黑夜的炮弹一口气送回对方身上。

「野猪」急速回转履带，一边扬起沙尘一边后退。

这时炮弹自斜上方刺中坦克车。

爆炸瞬间把周遭照得跟白天一样明亮。

坦克车退后的速度比想像中还快，爆炸发生在前方右侧的履带附近。

炮弹是成型装药弹。

猛撞上地面的冲击让炮弹内部的炸药破裂，喷撒弹壳的碎片跟爆炸的火焰。

爆炸的冲击破坏坦克车履带，履带被弹飞，车体跟着浮空。

热风也吹向至今依旧吸附在墙上的缘。

好不容易免于翻覆的「野猪」即使处于这种状况，依旧表现出攻击意志，尝试转动炮塔。坦克车车体倾斜，装甲因热溶解，履带附近几乎整个消失。

里面的人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虽然车体倾斜，无法动弹，但炮塔的动作迟钝、无法瞄准，可说是乘员负伤的证据。

原本使用液态炸药会让填充下一发炮弹的动作比普通炮弹还快，较适合连射，但这样就有机可乘——警戒下发炮弹的缘做出这样的判断，便迅速展开行动。

他飞速跑下墙壁，组合「印」，在站到地面的同时吐出言灵。

「『空亘』。」

晃动的空间产生眼前——缘一边把手插入缝隙，一边疾驰。

当他拔出手时，手上已经握着斩断「死亡天使」的小太刀。

他在眨眼间跨越与坦克车之间的距离，纵身跳跃——朝还在移动的炮塔挥下小太刀。

金属碰撞的声音迸出，

然后，长大的炮身就此拦腰而断，撞上前方装甲掉落。

在感受到那沉重的声音和振动之前，缘便动了起来。

他脚往坦克车的装甲板一踢，冲上坦克车。

将警卫杀得一个不留的RWS正要瞄准缘。

一蹬便跃上炮塔顶部的缘接连挥舞小太刀，把随时要吐出子弹的机枪架砍得七零八落。

随着沿车体滚落的碎片，缘也跳下坦克车。只要破坏RWS，就等于夺走坦克车的近距离伤人兵器。即使车体后方有飞弹发射器，也无法对站在坦克车正侧面的缘使用。

缘瞥了五体遭受破坏的警卫们一眼。

「我会连你们的份也一起讨回来。」

他咕哝一句，手上结「印」。

「印」完成的前一刻，舱盖打开，乘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求饶的话语细声钻入耳中，但缘置若罔闻。

「『撒雷』。」

不亚于方才炮弹的光芒迸裂。

怒雷猛劈坦克车。

雷阵忍术「撒雷」——制造出无方向性的高压电流，虽然很难应用于宽广的地方，但在坦克车内部这种狭小的空间，便能发挥威力。

他耳中听不见乘员的悲鸣。

对方的神经应该在瞬间便被烧断，死得毫无疼痛才对。

缘背对扬起白烟的坦克车，但他猛然抬起头，恶狠狠地咒骂一声。

虽然无法目视，但装设在阿尔巴特研究室的设置型忍术发动了。

防御用的自发式忍术在发动时，会产生普通人听不见的高周波。

使用醒目的坦克车调虎离山，再另派一队人马抢药——竟然会中这种初级陷阱，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缘全力冲剌。

但是，从窗户飞跳入内的瞬间，他就知道为时已晚。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手绕过蕾贝卡脖子，拿枪抵着她太阳穴的人物。

这人带着头盔、护目镜还有口罩，看不出长相。

在这人背后还有几个穿戴同样装备的人倒地。每个人都穿着防弹背心，以冲锋枪等武器武装自己。

倒地的人应该是落入缘的陷阱昏倒的。

可是，研究室的门已然开启。

缘设置的忍术并不是能发动多次的东西。

若以人海战术刻意触发陷阱，那么被突破自然是迟早的事。

可是，他实在没料想到，会有人以组织性的行动来实施这件事。

因为缘设陷阱的目的不在驱赶对方，而是以攻击排除拥有恶意的人为首要。

平常只要第一个人被忍术击倒，其他人的动作就会迟疑，内心也会受挫。

既然对方完成了这件事，那应该是个具有相当统御力的组织。

缘把眼前人物应该还有同伴这件事放在心头，启齿道：

「——放开那个女的。你们只是想要药而已吧？」

「我们并不高估，也不低估你。首先，把你的刀丢掉，紫堂缘。」

是女性的声音。

声音有些沙哑，令人听不出情感的冷淡语调。

蕾贝卡紧闭双唇，双眸中闪烁着愤怒。她把被人拿枪抵着的恐惧，化为对自己无法妥善应付现状的愤怒，借此支撑自己。

缘双眼直直地盯着她，微微点头。

然后，他把小太刀缓缓收进刀鞘，放到脚边。

女人摇头，移动下颚指示缘丢到更远的地方。

缘啧了一声，滑动刀鞘。

为不刺激对方而慢慢起身的缘，发现女人手上的枪口正从蕾贝卡的太阳穴移到自己身上。

他明明没有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过，但却完全没看到对方移动的动作。

枪声接连响起。

女人手上的是S&S公司的自动手枪KKV——三五七口径，特征是带有独特圆弧线的外型及滑套跟握柄上的装饰。

无情的子弹自那美丽的手枪中射出，一颗又一颗地剜取缘的肉体。

每当子弹命中，缘的身体便大大地颤抖，连退好几步。对方使用的是前端凹陷的特殊空尖弹，侵入体内的子弹会被挤压成香菇状，能有效爆发出能量。

鲜血飞散，缘因承受不住而后退，终于被逼到窗边。

接着，最后的子弹射进缘眉心，他便整个人后仰跌落窗外。

女人射出所有子弹之后放开手枪，带著作为人质的蕾贝卡回转身体。

划破空气的声音，在蕾贝卡的脸正前方嘎然而止。

方才应该已经摔落窗外的缘，维持挥下小太刀的动作僵住不动。

直逼眼前的钢铁光辉让蕾贝卡屏住呼吸，修正轨道的刀擦过她脸颊，同时刀尖被突刺架开。

女人在放开手枪的同时，拔出配置在防弹背心胸前部他的短刀。

她用宽刃短刀弹开穿过蕾贝卡头发之间逼来的刀尖。

但是缘以超高速振动的小太刀刀刃切开短刀，仿佛短刀没有硬度一般。

被砍成两截、旋转飞出的短刀刀尖刺入天花板，小太刀的刀尖如穿破纸般贯穿防弹背心，刀尖自女人背后突出。

呻吟声隔着口罩从女人喉咙传出。

环着蕾贝卡脖子的手一松开，缘便迅速地将她抱到身旁。

女人几乎无法抵抗，向后踉跄了几步。小太刀放出的高周波让女人全身暂时性麻痹。

缘从女人肩口拔出小太刀，抱着蕾贝卡往后大跳一步。

虽是给女人最后一击的绝佳良机，但手持冲锋枪的援军从研究室现身。

每个都是重装备的男人。

他们以具有组织性的动作背起倒地的同伴，朝女人的方向奔跑。然后其中一人几乎连瞄准都不瞄准，以全自动模式开枪扫射。

地板跟墙壁、沙发跟自动贩卖机等物上一一留下穿透的枪痕。

缘把蕾贝卡抱在侧腹部，一边压低姿势跳到柱子的阴暗角落，一边投掷手上的小太刀。

小太刀破空飞出，刺入扫射冲锋枪的男人胸部。

刀一口气贯通到刀锷，那冲击让男人后仰，朝天花板开枪。

缘把蕾贝卡放在柱子阴影中，朝男人奔驰。贯穿心脏的一掷已夺走男人性命。

男人的身体倒地之前，缘先握住刀柄拔出小太刀。

从视角一隅可看到女人正要采取行动。

那恢复速度实在太快。

她以感受不到小太刀有造成伤害的高速贴近距离，挥出拳头。

缘反射性地踏前一步，像要扭转小太刀般挥刀向上。

女人凭借超人的动态视力与反射神经，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差点要制敌机先的一击。刀尖砍断微微擦到的口罩与护目镜，撞开头盔。

她原本束起的金黄色头发散开，里面混有飞散的血沫。

划过女人脸颊的刀尖割伤皮肤。

但女人毫不胆怯地前驱直入。

她外露的翡翠双眸逼近。

刹那间，缘屏住呼吸。

修长睫毛框住的双眸，其瞳孔细长得像爬虫类——貌似蛇眼。

虽没有为那冰冷的视线震慑，但这使缘的应对略为迟缓。

乘这空隙，女人拉近距离，两人感觉得到彼此的呼吸。

在几近零距离的接近战中，使不开小太刀。

缘放开小太刀，抵御左右接连攻来的拳头。

女人每一击都沉重无比。

疼痛与麻痹袭上抵御攻击的双手。

可能是为了不给缘结「印」空隙的缘故，女人持续不断地攻击。

最后，女人的拳头终于乘着缘防御的空隙，击中缘侧腹。

肉体碰撞的沉重声响把缘的身体往旁击飞，他猛力撞上墙壁。冲击让缘瞬间失去意识，女人乘胜追击。

她旋转身体扣下脚跟。

缘虽然恢复意识，但女人动作迅速，光是反射性地举手抵挡，便费尽他所有精力。

女人的回旋踢无视抵挡地杀到。

承受回旋踢威力的手臂骨嘎嘎作响，肌肉弯曲到极限，发出哀号。缘无法化解非比寻常的力道所带来的冲击，甚至有种内脏整个被辗过的错觉。

至今一直承受攻击的缘，随着咳嗽从喉咙吐出鲜血。

女人收回回旋踢，又踏步伸出手刀。

阻止攻势的是蕾贝卡。

她自柱子后方朝女人背后开枪。

大口径的沉重枪声响起，像要证明子弹命中一般，女人背后的防弹背心爆开。

出其不意的攻击让女人踉跄了一下，但她立刻调整好姿势。虽然差点跌倒，但倒下前她站稳脚步，再次锁定缘为目标攻击。

她顺着身体倾斜的劲势跳跃，膝盖伴同全身撞向缘。

但蕾贝卡的救援，已给予缘重整旗鼓所需的短暂时间。

女人发现缘以惊人的速度结「印」，表情跟着扭曲。

但她已停不下攻击，也错过闪避时机。

「『枪火弹』。」

缘的言灵制造出灼热的光时，女人好不容易才举起双手勉强护住头部。

火阵忍术「枪火弹」——出现在缘周遭的火焰弹接连袭向女人，在猛撞的同时炸裂。

女人被火球连续的爆炸轰飞，旋转着身子狠狠撞上天花板。

与此同时，数发火球再次命中，把她的身体陷入天花板。

攻击停止，烟从坠落的女人身上冒出。

缘倚着墙，发现到处都已经看不见男人们的踪影。

女人是为让他们逃跑而留下的吗？

「缘！」

那是恐惧颤抖的声音。

缘受到那声音引导移动视线，然后瞪大双眼。

女人正四肢伏地瞪着自己。

虽然满身疮痍，却不见虚弱的感觉，反而是充满霸气。

翡翠色的双眸冷若冰霜，放射出矿物般的光芒。

从红唇伸出的舌头，舔拭着额头滴落的血液。

那舌头的长度可媲美爬虫类，且舌尖分岔。

从她口中甚至看得到细小的牙齿。

「——『变异』吗？」

「若是『变异』，你打算怎么做？」

女人对缘不禁吐出的嘟哝有所反应。

至今为止，缘多次跟「变异」者对峙。但若她真是「变异」者，那就是缘第一次成功地与之对谈。

这让缘诧异不已，女人四肢伏地，缓缓前进。

「你认为『变异』者全是怪物，除驱逐之外别无他法吗？紫堂缘。」

「若遭受攻击，那我就要报复。」

缘的眼睛锁定女人，捡起小太刀。

若能像这样对答无碍，那缘还真没自信能判断，眼前女人是否真是经过「变异」的人。

女人步步逼近，扣掉如蛇般的瞳孔跟分岔的舌头，她看来跟一般人没有太大差异。

这位褐色肌肤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缘提小太刀摆出架式，冷静地评估自己身上的伤势。

拜女人的回旋踢所赐，左腕无法活动自如，内脏也受了轻伤，导致循环全身的能源有些阻塞不通。

就算不是这样，他今天也用了太多忍术。

他已经使不出忍术——的确无法长期作战。

缘吞下口中渗出的血。

「——不过，我说啊。」

缘举着小太刀，稀松平常地说道：

「无论是你也好，『死亡天使』也罢，『福音十字教团』的人才可真丰富。」

「什么意思？」

诧异地讲完之后，女人轻轻啧了一声，

缘莞尔一笑。

缘无法证明他们是不是「福音十字教团」派来抢药的刺客，所以试着套话，而对方竟意外地脱口说出答案。

「原来如此，是欧伯斯制药公司吗？」

「真是性格恶劣的男人。」

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带有情感。

她眯起蛇的双眸，伸舌舔着从微开双唇露出的牙齿。

那看似自嘲的笑容让缘咧嘴一笑。

「的确，我是个遇到『变异』者就不分青红皂白杀掉的男人，性格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缘反利用女人的话来挑衅对方。

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中，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维持冷静。

必须要不断思考，制敌机先，使用各种手段捣乱对方步调才行。

愤怒是最能削减对方能力的手段。

「这样啊。」

但是，女人只丢出这么一句话，方才表现出的细微愤怒情感就仿佛错觉般消失。

然后——

「我的性格也谈不上好，可说是彼此彼此。」

她微笑道。

接着，那笑容倏地变得模糊。

「……！？」

缘刹那间看丢毫无预备动作地展开高速移动的女人。

下一次看到她的人时，她正在眼前——女人自缘的死角出现，又消失于死角。

缘动弹不得，愕然地呆立着。

他的鼻腔微微闻到女人冲刺时残留的香气，视线转往窗户。

女人把缘拿小太刀贯穿的男人遗体背在肩上，脚踩玻璃皆尽破碎的窗框，回过头道：

「我事情办完了，再见。」

简短丢下一句话之后，女人纵身跳下。

她迅速的撤退让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急忙忙地跑向窗边。背着一个大男人从这高度跳下，根本就是自杀。

但女人安稳落地，似乎连冲击都感受不到地快速起身。

她的身影眨眼间便隐没暗夜之中，消失无踪。

缘看到那景象后，回过身走向蕾贝卡。

「你还好吗？」

「嗯。」

她虽然点头，但感觉得出情绪有些低落。

恐怕是在意自己被当人质的事吧。

缘把手掌放在她头上。

「刚刚的掩护射击谢啦，救了我一命。」

安慰蕾贝卡后，缘不看她的表情，走向阿尔巴特的研究室。

一蹈进室内就发现阿尔巴特。

缘走向倒地的阿尔巴特，一脸紧张地确认生死，并在检查到脉搏后大大吐出一口气。

环顾四周，几乎看不到被人捣乱的痕迹，毁坏的只有分析药品的机器跟电脑档案而已。

而且还不是用物理方式破坏。

看这副没有外伤，只有微微冒出轻烟的模样，应该是施放高压电流来破坏档案。

药本身也理所当然地不见踪影。

缘一边为阿尔巴特只是失去意识感到安心，一边为对方俐落的手法咋舌。

他又走出研究室环顾四周，除了在墙壁跟天花板上挖洞的子弹跟空弹壳外，看不见袭击的痕迹。袭击者把倒地的同伴跟破损的装备，全部带走了。

「缘，那个。」

蕾贝卡指向窗外。

连跑步的体力都不剩的缘，慢慢走向窗户。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传入。

那个巨大运输直升机正准备把大破的坦克车带回去。

「怎么办？」

「我不需要烤人干。」

再说，现在的缘已经没有余力击落那台运输直升机。

「缘，你的脸色又变差了。」

蕾贝卡关心当场坐下的缘。

但她的声音很遥远。

缘感觉天旋地转，咳个不停，又在通道上吐出鲜血。

他的身体似乎早就超越极限。

若是那时候女人真的打算收拾缘，结果到底如何呢？

袭向全身的寒气让他牙齿打颤，缘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应该有让事情更顺利的方法。

自己明明应该可以处理得更好一点。

那时候不是发过誓了吗？

这些话在缘脑中不停打转，蕾贝卡担心的声音滑过鼓膜。

接着袭来的是强烈的睡魔。

看来体内能源的枯竭使身体渴求休息。

缘勉强挤出话语。

「——抱歉，蕾贝卡，我大概要睡了。」

他讲得断断续续，声若细蚊。

一切都处于令人感到暧昧的浮游感之中，莫名地强烈意识到的，只有扩散在口中的血味。

「嗯，我知道了。」

蕾贝卡冷静地点头。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蕾贝卡很清楚过度使用忍术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至今也多次遇到这种状况，所以她并不惊惶，也不表现出狼狈。

很快就要张不开眼皮了。

越来越狭隘的视野跟逐渐稀薄的意识，最后感受到的，是蕾贝卡柔软的手指拨开缘前发的动作，还有温柔的声音。

「晚安，缘。」

2

睁开眼睛的瞬间，最先感觉到的是空腹。

之后确认视觉的情报，知道自己身处事务所兼自宅之中。

全身的倦怠感跟如针螫般的疼痛让他呻吟着起身，有些不悦地走出寝室。

飞进眼帘的，是放在桌上的各种餐点。

除三明治、沙拉之外，还有小菜跟饭团等，总之就是重视量跟种类的品项。

全都是从缘平时光顾的天然食品店送来的外卖。

蕾贝卡知道，缘过度使用忍术睡着醒来后会有饥饿感。这似乎是她为缘醒来时，所准备的。

就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觉得孽缘也不错。

他轻声吐出对蕾贝卡的感谢，接着就埋头于填饱肚子之中。

房间的墙壁开始伴随嘈杂的噪音不停摇晃，是在他解决掉一半左右的时候。

似乎是设置在房外，对付侵入者用的忍术发动了。

男人的怒号混在爆炸声中微微地传来。

但缘不慌不忙，再次开始一时中断的用餐。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可是缘不给任何回应，将矿泉水灌入喉咙。

敲门声持续一段时间，或许是毫无反应让对方感到不耐烦，对方开始喀嚓喀嚓地转起门把。

可是门理所当然地上了锁，打不开。

对方再次敲门，但缘毫无动静，就像石沉大海一般。

这终于让对方按耐不住，开始烦躁地伸脚踹门。

在那瞬间，撞击声自门外响起，悲鸣声越滚越远。

缘边咽下口中咀嚼的饭团边起身。

再吵下去会给老板带来困扰。

他手持矿泉水瓶，解锁开门。

门外因访客驭动陷阱而满目疮痍。

一开始发动的陷阱，是未经许可的人物接近时，会引发不至于死亡的爆炸，用爆炸风压跟热气教训对方。

第二个陷阱是巨大木材以钟摆原理，从天花板袭向想要强行开门的不远之客，痛惩对方。

缘左右张望，被这两个陷阱恶整一顿的访客，正在走廊的角落呻吟。

「这会打扰到邻居，拜托安静一点。」

缘烦躁地向对方搭话，访客——以前的不良少年、现任刑警的旧识艾力欧特·拉克司，比缘想像的还有精神地挺起上半身道：

「混帐，你想杀了我吗！开什么玩笑！」

「我想杀你的话早就动手了。」

缘边喝矿泉水，边伸手指向周遭惨况。

「这边的修理费，你觉得我该向警察还是你老爸请款？」

「你啊，别找我老爸，就老爸不要。」

一提到父亲，艾力欧特就泄了气。

学生时代给父亲添了数也数不清的麻烦，这似乎让他至今还觉得愧疚，就连独立生活之后的现在，他在父亲面前还是抬不起头。

「算了，进来吧。」

「什么算了，这已经足以构成暴力事件了。」

艾力欧特边碎念边走进房间，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你啊，稍微整理一下房间吧。」

「是你家太干净。」

缘坐到沙发上，继续把剩下的食物往肚里塞。

艾力欧特在缘对面坐下，面有难色地盯着散乱在桌上的各种食物。已经有一半以上的食物——大约三个大人左右的份量进了缘的胃袋。

「你还是老样子，真会吃。」

与其说是钦佩，不如说他用看着某种诡异东西的眼神瞥了缘一眼。

「吃这么多的话，上年纪后会肥得跟猪一样喔。」

「我会把吃进来的部分确实用掉，没差。」

反而该说，他得吃这么多，才能勉强维持一般人该有的体型。

忍术使用的能量便是如此庞大。

「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管理我私生活的吗？」

「怎么可能。」

艾利欧特自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册，用指尖转起夹在上面的钢笔。

「笔录，我是来做笔录的。虽然我已经从蕾贝卡口中听到一连串事情经过，不过形式上，我也得从你口中听一次。」

「那真是辛苦你了。」

缘讲得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艾力欧特的表情虽然瞬间扭曲了一下，但还是努力地压抑脾气。他清了清嗓子，淡淡地确认事实。

多亏蕾贝卡详尽的说明，笔录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结束事务处理所需的部分之后，艾力欧特把手册收到怀中，「接下来……」他拿这当开场白，探出身子问：

「你为什么会被卷入这种大事件？在研究所被抢走的药，到底是什么？」

「知道答案前就被抢走了，你要我怎么回答？」

缘一边打开三明治的包装，一边烦躁地回答。

「你有向阿尔巴特问过话吗？」

「怎么问啊——我拿一个喔。」

艾力欧特拿起一个饭团，大口咀嚼。

「虽然他人在医院住院检查，不过管理局的那些家伙早就派人团团护住他。那研究员相当受到重视呐。」

「或者该说，是药的情报。」

若是跟「变异」有关，管理局不可能撒手不管。

缘表情恨恨地扭曲。

若是管理局也插手，那就很难行动。

假使无视管理局而为所欲为，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使侦探的营业许可证被停止，或是被没收。

经营侦探业若没有管理局发行的许可证，会在所有场合带来不利影响。

例如这次，若没有许可证，破坏磁浮列车和在研究所的战斗行为等，会被视为单纯的破坏行为，遭受逮捕。

「警察上层现在也是吵得不可开交。原本光是有恐怖分子在『方舟』内战斗这种事，就足以让上层丢掉饭碗，若再加上是连管理局都要出手的案件，那他们恐怕无法安眠啦——话说，这真好吃，我再拿一个喔。」

「梅子没关系，鲑鱼不行——管理局那方面，不能靠你父亲的关系想想办法吗？」

这不是在揶揄他，而是单纯地询问一个事实。但艾力欧特的脸沉了下来。

虽然他一语不发地咀嚼饭团，不过脸上表情依旧生硬。

看来警局内也有很多人这么问他。

「有这么酸吗？那就喝这个吧。」

缘把还没打开过的宝特瓶丢给艾力欧特。

艾力欧特接下后一句话也不说地打开盖子，猛灌入喉咙中。

「——也是，之后你可能也会为某些事遇上管理局。」

吐出一口气后，艾力欧特语带威胁道：

「到时我可以帮你跟老爸求情。」

「欠你人情的话，之后会很麻烦，所以不需要。」

缘挥挥手掌，一口咬下饭后的苹果。

这时候，房门开启。

进门的是手上抱着东西的蕾贝卡。

她看到起床进食的缘，高兴地眯起眼睛，可是一看到艾力欧特，眼神便险恶起来。

「为什么傻子在这里？」

「你要也说是傻儿子吧。傻子就只是在骂人而已耶……」

艾力欧特讲得悲伤，但缘在心里嘟哝「就算加个儿字，还是在骂人啊。」

「话说回来，那个是我为缘买的食物。」

蕾贝卡指着艾力欧特手上的饭团，气愤地说道。

不知为何，她从学生时代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艾力欧特很严苛。

对曾是不良少年的艾力欧特的第一印象很糟，这一点缘也一样。但跟蕾贝卡比起来，缘的态度早已软化。

被蕾贝卡斥责，艾力欧特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吃到一半的饭团。

艾力欧特面对缘时会你一言我一句地回嘴，只是不知为何，他似乎对蕾贝卡没辙，常沉默不语。

搞不好就是这一点，刺激到蕾贝卡性格独特的部分——缘最近开始这么想。

「你打算怎么办？要吃掉那个吗？明明是别人的东西，你还是要吃吗？」

「不、不，这我有事先经过同意……」

艾力欧特用窝囊的声音辩解，向缘求救般不停偷瞄缘。

当然，因为很有趣，所以缘无视他，翻起身旁的杂志。

「买来的人是我，要答应也是我答应吧？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了？」

「呃，你是没说过啦……」

艾力欧特讲得口齿不清，彻底处于劣势。

缘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盯着杂志看。对缘来说，这两人的对话，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另外，你怎么有空在这里吃饭团？快工作啦！你应该仔细调查是谁袭击我们吧！？」

「我正在调查，这还用你说吗？可是，对方是恐怖分子跟知名制药公司，在各方面都很难出手啊。」

遇上强硬的蕾贝卡，艾利欧特语无伦次地辩解。

缘没看过他在其他女性面前这么软弱，可能是个性相当不合吧。

缘渐渐觉得他很可怜，决定出书相助。

「骂到这边就够了吧。这家伙——」

「缘给我闭嘴。」

「是。」

看来自己也个性不大合——经蕾贝卡一喝，缘清楚了解到这件事。

别无他法，缘只好起身装作要去厕所，逃离现场。

从他背后——

「来，给我到那边正坐！」

传来蕾贝卡充满生气的声音。

前途可畏啊。缘边这么想边耸肩。

「啊，喂，怎么了？」

缘打开厕所门时，耳边传来艾力欧特狼狈的声音。

缘皱眉回到房中。

「蕾贝卡！？」

直到刚才都还精神饱满地欺负着艾力欧特的蕾贝卡，突然押着脖子蹲下。

缘冲到她身旁，蕾贝卡低声沉吟，告诉缘自己的脖子很痛。

那是她在磁浮列车时，说被虫咬到的地方。

缘移开她压住脖子的指尖，紫红色的斑纹出现眼前。

看到那个的瞬间，缘的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

缘对这有如蜘蛛网般贴附在白色肌肤上的奇妙斑纹有印象。

这东西酷似偷出那个药的瓦格纳恋人汉娜手上，跟注射痕迹在一起的斑纹。

「一直都会痛吗？」

「不会……只有偶尔会痛。」

蕾贝卡揉着脖子起身。

她说被螫到之后似乎有几次闷痛，不过痛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去医院比较好吧？」

艾力欧特听话地正坐说道。

蕾贝卡露出沉思的表情，思考是不是该去医院。但缘认为，这大概没有意义。

不过，他说出口的话跟脑中想法不同。

「难得艾力欧特的意见正确。我陪你去医院，走吧。」

「不用啦，我又不是孩子，能自己去。」

看来，这疼痛并不会持续。斑纹比汉娜手上的那个还小，就像被蚊虫叮了一个大包而已。

蕾贝卡应该不认为这件事很严重吧。

缘瞬间迷惘该不该跟她说，但最后还是闭上嘴巴。

让自己不清不楚的判断带给她不安，根本毫无意义。

但是，缘认为必须寻求自己以外的第三者——对「变异」所知甚详之人的意见。

至于要找谁，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我说，我差不多能放松脚了吧？」

艾力欧特用窝囊的声音请求，但不再疼痛的蕾贝卡回答：

「不行。」

无情地拒绝。

朝艾力欧特轻轻点头后，缘再次逃进厕所。

3

那间病房附近，配置了好几个男人在戒备周遭。

他们谨慎细心地瞪视逐渐靠近的缘。

若他只是经过，应该就不会发生任何事。可是当缘一停在阿尔巴特·马可米朗的病房前，他转眼间便被团团围住。

「呃，我只是来探病的。」

缘试着举起手上蛋糕店的盒子，但男人们毫无反应。

他们应该是管理局的人不会错。

强行突破并不是太聪明的选择。

但是缘无论如何都得见阿尔巴特一面。

缘环顾周遭，正确地数出护卫人数。

身旁四人，外侧两人，然后为预防出现缘以外的威胁，通道内侧各一人——缘判断，要同时打晕所有人有点困难。

那么，要花多久呢？

两分钟？五分钟？还是更久？

听完阿尔巴特的话后潜逃，又要花多少时间？

他在脑中迅速计算，下了能顺利成功的结论。

第一步，他选了正面的男人当目标。

「——那么，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为制造空隙，缘想把蛋糕盒递给对方，但男人完全不打算接受。

缘啧了一声，打算把盒子硬塞给对方时，那男人手抵着耳朵，不知为何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进去。」

男人的态度突然软化。

从缘走进医院到这里为止的所有行动，都被监视摄影机录了下来。

某人借此确认访客是缘，下达入室许可给男人。

不难推测某人应该是管理局的人。

无论如何，若能让缘进去，那他就没有怨言。

迎接踏入病房的缘的，是床上的阿尔巴特跟一对男女。

「你身体状况还好吗？」

「劳烦你来看我，不好意思啊。」

缘先不理两人，直接向阿尔巴特搭话。说是住院检查，不过对方弄晕人的手法那么漂亮，应该不大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对。

即使如此，缘还是低头致歉。

「对不起，都是我能力不足。」

「你不用在意。」

阿尔巴特举起手苦笑。

「别看我这样，我很习惯这种事。意外地健壮喔。」

「您习惯的话，我们会很头痛。」

这时坐在床旁的女性初次开口。

把褐发梳包头的女性，隔着眼镜镜片瞪着缘。

「真是的，千华也好，你也罢。姓紫堂的人到底把『方舟』的代表当作什么了？」

「真是抱歉。」

缘口中虚情假意地道歉，女性那有哭痣点缀，看来有些神经质的眼角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是希儿蒂高朵·华兹华斯——管理局统合情报部的课长小姐。是个大人物，所以你说话时还是注意一下礼节比较好。」

或许是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阿尔巴特柔和地插嘴道。

缘微微吃了一惊，重新看向女性。

虽然比缘年长，但怎么看都只有三十出头。

所谓统合情报部，是统整警察跟公共治安部队的部门，管理「方舟」安全的中枢。

要这么年轻就当上那里的课长，若不是相当程度的精英，是没有办法达成的。

「他就是紫堂缘——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是的。」

希儿蒂高朵以冰冷的视线睥睨缘。

「他一直记载在我们的黑名单上，因为他是破坏公共设施及交通机关最严重的侦探。」

「我已经尽量小心不去破坏公物了呐。」

缘小声反驳，但被狠狠一瞪便闭上嘴巴。希儿蒂高朵凝视缘好一阵子之后，别开视线轻轻叹息。

「虽然气人，不过支持你的人很多，你要心怀感激。」

对她的话，缘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虽然不是缘自己这么希望，也没有经过任何策划，不过如她带刺的话语所说的，支持缘的有权者很多，这是事实。

「那么，我先告辞了。请您千万小心，不要一头栽入危险的事情里。」

「这也不是我自愿的。」

阿尔巴特一脸无奈地回答希儿蒂高朵的忠告。

她带着男人走出病房后，缘脸上微微浮现安心的神色，坐到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看戒备这么森严，果然是因为那个药的关系吗？」

「似乎是。」

阿尔巴特搔着他蓬松的头发回答。

「虽然我也是半信半疑，但看事情闹得这么大，实在不得不相信。」

「——那个药是真的吗？」

缘开口问，阿尔巴特稍微思考之后——

「哎，因为分析到一半就变成这种状况，所以我查出来的就只有一些皮毛罢了。」

他先以这句话当开场白，接着又道：

「在那个药水中的不是药，而是叫作奈米机械的东西。那东西常被用在医疗上。」

奈米机械常被用在基因治疗跟癌症治疗等疗程上，奈米机械会依照预先灌好的程式来修复基因，或是改写基因、攻击癌细胞等。

「然后，那奈米机械被特殊的暗号锁住，所以我不大清楚那是用在什么目的上。」

阿尔巴特表示，他知道的顶多到那东西恐怕会对特定蛋白质产生反应，但至于是对哪种蛋白质这问题，在所有档案被夺取、样本也被抢走的情况下，他也无从调查起。

「若那东西是在理解跟『变异』有关的什么之后才写出的程式，那可是件大事——为什么对方会想让人类『变异』呢？」

「什么意思？」

缘侧着头感到不解，阿尔巴特伸出食指。

「很简单。我的意思是，若能特定出让人『变异』的因子加以操纵，人为引发『变异』，那只要排除这种因子，也可能让『变异』者恢复原状不是吗——到最后，要根绝『变异』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缘想起「死亡天使」说过的话。

引发「变异」到底具有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福音十字教团」已经察觉这个可能性了吗？

看来这件事，不光是有经济价值而已。

若能拥有根绝「变异」的力量，对这世界会造成多大影响呢？

「难怪连武装直升机跟坦克车都出动了……」

缘叹一口气。

接着他微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另外，我想请教一件事。」

缘请教阿尔巴特对瓦格纳的恋人，汉娜手上紫红色斑纹的看法。那个斑纹出现在推测是打入促使人「变异」之药品的位置，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意义。

「那说不定是威尔曼反应。」

稍微思考后，阿尔巴特这么回答。

据说出现「变异」这现象，是世界开始变质、人类考虑要不要建造「高墙」的时期。由于当时太过混乱，似乎没有留下详细资料。

当然，研究者曾调查「变异」者的细胞，解读其基因、挑战阐明「变异」现象。

在这过程中产生的便是威尔曼反应；发现这个的是德国科学家，听说他十分厌恶自己的名字被冠在这种反应上。

「因为威尔曼反应缺乏重现性，是种接近超自然的现象。」

阿尔巴特耸了耸肩。

把抽取自「变异」者细胞的成分注入老鼠身上，十只老鼠之中，大概有六至七只老鼠身上会产生紫红色的斑纹。当时他预测，这是由某种跟「变异」有关的东西所引发的现象，不过即使到现在，还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除了不清楚是什么跟什么反应才会产生那种斑纹外，无论再怎么重复实验，会发生反应的个体数也很随机。其中也有在第二次投药时部分产生反应、部分没有反应的情况，结果总是很不安定——据说威尔曼博士感叹地表示，这根本称不上科学。」

「投药之后汉娜身上浮现斑纹，最后不幸『变异』。这一点在那实验中又是如何呢？」

缘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斑纹是不是「变异」的预兆。

阿尔巴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其实，这整件事的大前提在于，我们对产生『变异』的条件和因子一无所知。虽然动物也会『变异』，但就连这原理跟人类是否相同都很难界定。所以虽然身为研究者，我并无法下结论——」

他可能从缘凝视自己的真挚视线中察觉到什么，对这暧昧不清的结果，毫不保留地吐露。

「在老鼠的实验中，浮现斑纹的老鼠有一半左右发生『变异』。唯有这一点是事实。」

「——谢谢。」

缘道谢后起身。

当缘准备走出病房时，阿尔巴特突然想起般说道：

「对了，刚才千华跑来这里，请我转告你，说要你偶尔到她那边坐坐。」

「我会找时间去见晃的。」

缘朝阿尔巴特鞠躬，走出病房。

先行离开病房的希儿蒂高朵正等在外面。

她移动下颚，催促缘跟她走。

虽然很想无视对方，但想到后续的麻烦，他也只好就范。

希儿蒂高朵跟缘，还有三个高大的男人自医院后门离开，搭上停在那里的车。

「方便请教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吗？」

「没有哪里。在车中移动，就不会被有线窃听。」

希儿蒂高朵命令坐上驾驶座的人随便开。

车子缓缓动起来后，她拿出手机，开始拨到某处。

接着她打开扩音模式，把手机放到大腿上。

从手机传来电子合成的声音。

是天气预报。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缘理解她的意图后如此开口。

确认希儿蒂高朵点头表示同意之后，他指了指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是机器人吗？」

「没错。」

希儿蒂高朵颔首肯定。

「是克维列卢博士制造的『十二神』之一，阿瑞斯——亏你看得出来。」

「之前我曾看过，虽然那次的是女形。特征很类似。」

缘说完之后，她有些诧异地瞪大双眼。

「应该没有特征吧？」

「不，走路的时候，体重的移动有些不自然。有些偏右。若要不是人类的东西模仿人类动作，大致上都会在某个地方出现破绽。」

缘淡淡地回答。正因为他精通于把人体的能力提升到极限，所以才能感受出这种细微的怪异之处。

希儿蒂高朵凝神注视缘，之后双唇泛起微笑。

「原来如此。」

她似乎理解了什么而轻声嘟哝。

就在此时，手机发出怪声。

机械式播报着天气预报的电子合成声音不再稳定，有杂音混在其中。

是「杂讯」。

希儿蒂高朵把手机的扩音器音量稍微调小，启齿道：

「这下就不需要怕无线窃听了。」

「还真慎重呢。」

缘的话中并没有揶揄的意思。老实说，他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希儿蒂高朵的视线隔着镜片笔直地瞪向缘的双眸，开口道：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我想委托你工作。」

「你的部下中，比我优秀的人应该数也数不清啊？」

这不是谦虚，也没有自贬身价。既然是统合情报部的课长，从几百人的部下之中，她应该能根据需求，适才适所地使用任一部下。

理论上，要她特地委托一个侦探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疑似愤怒的情感，摇曳在希儿蒂高朵端正的容貌上。

「这次的事，应该已经以管理局的权限，对警察下达结束搜查的指示了。」

「喔？」

这件事真是可疑。

因上层的指示终止搜查的状况并不稀奇，但若是连管理局直辖研究所遇袭都还发生这种事，那又另当别论。

「那么，你想要我干嘛？」

「我希望你侵入欧伯斯制药公司，带回那种药的样品。」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缘预想过的内容。

若那个药如阿尔巴特所说，是解决「变异」的手段，管理局当然无法置之不理。

但事实上，管理局却停止搜查，决定撒手不管。

「管理局中有被欧伯斯收买的家伙吗？」

在这状况下，无论是谁都会导出这个答案。

希儿蒂高朵不情愿地颔首同意。

「里面也有几个大股东。不希望我们强行搜查欧伯斯的，并不是只有一两人而已。」

「官商勾结吗——这世界不会变呐。」

缘歪着嘴角笑道。

即使失去半个世界，人类本质还是丝毫没有改变。

然后也正因为如此，才有缘这种人的容身之处。

「这件事虽然丢脸，但也因为这样，我更不能视若无睹。」

希儿蒂高朵的表情诚恳。

她脸上白皙透明的肌肤，微微泛起一抹红晕。

缘直直地凝视她的侧脸，回过神时，他脸上已经浮现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

「啊，不是，我没那意思。」

笑出来这件事被责怪，缘急忙摇头。

缘至少知道面对年长女性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再者，对方还是初次见面的对象。

他轻咳一声，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委托我？因为我已经多少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是因为千华推荐你。」

她在阿尔巴特的病房里也提过千华的名字。

毕竟她是统合情报部的课长，会认识「变异」特别搜查室的人也不奇怪。

「你们感情很好。」

「怎么可能。」

听到缘无心的一句话，希儿蒂高朵出言反驳。

「为了她，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说是为了搜查而毫不迟疑地做出违法行为，使用亚缇蜜丝也不取得上层的许可。应该让人遵守规则的警察竟然不守规矩，你不觉得世风日下吗？」

「这样啊？」

被对方征求同意的缘，只能做出相当脱线的反应。

原本希儿蒂高朵还要脱口说出什么，但她发现缘神情错愕，急忙闭上嘴巴。

这次她为与刚才不同的理由面红耳赤。

「先、先不提这个。」

希儿蒂高朵有些狼狈。

「至少你获得罗斯室长与拉克司议员支持这件事是事实，我重视的是这一点。」

「该怎么说，感觉像是走后门录用，我不大喜欢。」

缘不太能释怀，另外他知道像这种时候，被雇用还不一定对自己有利，表情更加苦涩。

「我能先听听看条件吗？」

不过缘发现自己竟采取积极态度，这让他吃了一惊。

「我会准备一千万钱币。」

出乎意料之外的钜额令缘张口结舌。

但希儿蒂高朵又紧接着说道：

「那是订金。成功的话，我会再支付一千万报酬。」

「——唉，我有很不祥的预感。」

缘嘟哝道。刚才那位满脸通红的人物已不复见，希儿蒂高朵以冷淡的态度编织出话语。

「当然，我没有委托过你这件事，你跟管理局也毫无瓜葛。就算失败被捕，抑或丧失性命，也全都与我们无关。」

「我想也是。」

就是因为这样，报酬才高。缘了解了原因。

实际上，他曾接过几次跟管理局有关的工作，每次都多少会听到类似的话。

「当然，我们不勉强。若不愿意，只要你答应忘记这场谈话，就算拒绝也无妨。」

「咦？」

原以为会像之前一样，暗示要剥夺他证照的缘，感佩地瞪大双眼。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希儿蒂高朵一脸诧异，缘耸了耸肩。

「要说有，那的确有。要说没说，也能说是没说。」

「什么？」

缘说话不明所以兜圈子，让希儿蒂高朵一脸困惑。

不止如此，缘又立刻接着道：

「好，那我就接受吧。」

缘如此回答，希儿蒂高朵听不懂意思，眼睛眨个不停。

「后方有敌车接近。」

这时候，机器人——阿瑞斯第一次插话。虽然声音极其接近人类，但仍旧有些平板，终究还是欠缺感情。

他说的不是跟踪，而是敌车。

缘回过头，跃入眼帘的是从后方急遽加速追来的黑色轿车。

原来如此，难怪阿瑞斯会说敌车。车上已经有人从副驾驶座的车窗探出身子，举起枪口朝向这里。

博特温尼克公司的突击步枪LG50。

虽是使用七·六二mm来福子弹的传统突击步枪，但偏长的枪身提升了射击的精准度。

这把枪在安定性高上相当有名，是俄罗斯联邦的地方都市军队最爱用的枪。

「失礼了。」

缘话才出口，便把希儿蒂高朵扑倒在座位上。

冲击撼动车体。

后车窗震了几震，产生蜘蛛网状的龟裂。

金属跟金属互相碰撞的尖锐声音，隔着座位接连响起。

对方以每次连续射出三发子弹的三发点放方式，淡淡地射击。

座位靠背之所以会像从后方被殴打般振动，是因为子弹贯穿车体后方埋进椅背的缘故。

就算人在经过防弹处理的车中，被射了这么多枪却连吭也不吭一声，希儿蒂高朵的胆量让缘大为敬佩。

从她被推倒的身体也感觉不到颤抖。

「阿瑞斯，前方有高速公路，能开上去吗？」

「没问题。」

阿瑞斯完全没有动摇地开着车。即使瞄到奔驰于周遭的车，为闪避遭枪击的这台车而引发擦撞事故，他操纵方向盘的动作仍无丝毫迷惘。

「为什么上高速公路？」

希儿蒂高朵的声音从下方传出。

她的声音听不见胆怯，表现出试图冷静地把握现况的强烈意志。

「以这时间来说，上面比下面还要空，最重要的是既没行人，也没建筑物。」

缘淡淡地回答之后，话声中含笑道：

「因为把被害减到最小是我的原则。」

「真亏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语带嘲讽。」

希儿蒂高朵错愕地仰望缘的脸。

车子加快速度冲入高速公路，背后的轿车也依旧追了上来。

唯一的变化是开枪男的身子缩回车中，可能觉得突击步枪无法完事。

然后轿车紧急加速。

原以为对方打算直接撞上来而紧张了一下，可是并非如此。

刚才的男人再次从副驾驶座探出身来。

这次他手上拿的，是类似霰弹枪那种枪身较短、野蛮印象的武器。

可那不是霰弹枪。

是科尔托公司的M707Ⅱ榴弹发射器。

轿车急速接近的原因，似乎是为了让命中精准度比突击步枪还低的榴弹发射器，确切地捕捉目标。

「来不及闪避。」

即使如此，阿瑞斯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他的话让缘第一次抬起头望向后方。

榴弹正是在那刹那发射。

视野为火焰包围，内脏被直接握住般的冲击袭来。

猛撞上车体后方的四十皿榴弹，在着弹同时以爆炸风压让重达数吨的汽车浮起。

成功抵挡来福子弹的车体因爆炸的打击力大为扭曲，后车窗被迎面喷来的火焰烧烤变形。

车体的一部分粉碎剥落，散落在高速公路上。

然后，弹上半空、车体后侧喷出火焰跟黑烟的车，再次落到柏油路上。

紧接在猛烈震荡脑袋的着地冲击之后的，是车体发出尖锐的怪声，左右摇晃。

原本就这样打滑直接撞上外墙也不奇怪，可是阿瑞斯的驾驶技术出神入化。

「公务车好厉害。」

缘看着歪七扭八的车体后侧，赞叹地轻声嘟哝。

车体几乎吸收了整颗榴弹的威力，成功守护乘客免受热气和冲击波的伤害。

但若持续挨上那东西好几发，车体应该还是撑不住。

「我说，这台车没有武装吗？」

缘开口询问，答话的声音不是来自希儿蒂高朵，而是驾驶座。

「我就是武装。」

「——既然如此，稍微反击给我看。」

会这么回阿瑞斯，是因为缘也没看过「十二神」等级机器人的战斗模样。

「那么，我切换为自动驾驶。」

阿瑞斯讲得毫不踌躇，手放开方向盘。它用手指敲击装设在驾驶座上的控制台之后，天窗无声无息地打开，狂风猛灌入内。

阿瑞斯站在座位上，让上半身露出车外。

背后的轿车内，正在填充第二颗榴弹。

阿瑞斯将手伸向后车。

他的手掌上开了几个小孔。

无数的针从小孔迸出，射向黑色轿车。

阿瑞斯的手臂内藏着，用压缩空气射出锐利针的尖针枪。

金属制的针一一刺中、贯穿黑色轿车。

即便对方的车也有防弹，可是用在尖针枪上的针，其穿透力更胜子弹。

贯穿金属的轻快声音接连响起，引擎室旋即冒出黑烟。

穿过防弹玻璃的针，无情地刺入驾驶座男性胸部以上的地方，把他钉在座位上。

几乎是当场毙命。

失去驾驶的车瞬间晃了几下，但很快地安全装置发生作用，转为自动驾驶。

副驾驶座的男人在情急之下屈身逃过一劫，他看准尖针枪扫射结束的时间，为发射第二颗榴弹而起身。

在他的视线前方，已经看不见阿瑞斯的踪迹。

然后车顶随着沉重的声响严重凹陷。

整个人弹跳起来般抬起下颚的男人，看到车顶被焊切出一条横线，惊愕地喊出声。

阿瑞斯腾空跳到黑色轿车上，伸出跟使用尖针枪不同手的左手触碰车顶。

从它手指喷出的是气体雷射。

他的左臂装有极小型放电管，能从指尖射出以填充在管中的二氧化碳、氮、氙气等气体为媒介的高功率雷射。

就连拥有优越防弹性能的车体，也无法抵抗气体雷射的热量，车顶像切纸一般地被割开。

阿瑞斯把手指伸入，用蛮力扒开。

副驾驶座的男人急忙丢掉手上的榴弹发射器，拿起置于脚边的突击步枪——为时已晚。

阿瑞斯上半身流畅地侵入车内，抓住男人的手阻挡他的行动。

然后就这么把他拖出。

看到那景象，缘发出「喔——」的赞叹。

「好厉害，若是那个，的确——」

他打算朝身体下面的希儿蒂高朵搭话，可是打住了话语。

爆炸声跟火焰包覆住黑色轿车。

车从内侧爆炸，炸开车的上半部，喷出黑烟。

燃烧的碎片飞向四面八方，失去控制的车猛烈打滑，朝外墙直进。

在撞上的前一刻——

从黑烟中跳出的人影，拖曳着一道火焰的轨迹，在公务车车顶落下。

黑色轿车就这么撞上高速公路外墙，残余的车体也折成两半，变形飞出去。

阿瑞斯从敞开的天窗探进头来。

「对不起，看来车被遥控爆破了。」

「——没关系，你辛苦了。」

希儿蒂高朵躺在座位上慰劳他的辛劳。

接着，她仰望缘近在咫尺的脸，语气柔和道：

「车不多能请你起来了吗？」

「啊，抱歉。」

趴在她身上的缘离开后，希儿蒂高朵起身整理凌乱的服装。

虽然她的套装没有露出任何缝隙，可是缘知道衣服底下意外丰满，有些尴尬地别过视线。

希儿蒂高朵要车停下，走向大破之后燃起火焰的车。

「破坏得真彻底，这下什么都不剩了。」

环顾四周之后，缘自希儿蒂高朵背后这么说。

希儿蒂高朵凝望车的残骸好一阵子，转过身莫名地低下头。

「被盯上的是我。连累你真是抱歉。」

「为什么你觉得是你？说不定是我啊？」

缘也微微地有这感觉，但还是试着问问看。

希儿蒂高朵摇摇头。

「和预测你会从医院坐上我的公务车离开而跟踪这台车比起来，认为被跟踪的人是搭乘公务车外出的我才合理。」

「再说——」她又接着道：

「没有傻子会为解决一个普通侦探，而把管理局的人卷进事件中。」

被她这么讲，缘也无法反驳。

他耸耸肩。

「你有做什么会被突击步枪跟榴弹发射器盯上的事吗？」

缘原本是开个玩笑，但希儿蒂高朵的整个脸僵住。

她是个会为固执于自身利益而试图隐蔽事实者感到可耻的人，所以不难想像，她一路走来应该都在与那种人对峙。

或多或少，她都有招人怨恨的自觉才对。

正因为如此，就算遇到这么惊人的场面，她依旧是威风凛凛。

缘再次自然地漾开笑容。

「——我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感佩在心。」

缘老实地告诉对方，可是她听不大懂，稍微歪了歪头。

从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

缘看往那方向，一脸厌恶地皱起脸孔。

「既然你是统合情报部的课长，能不能把警察那又臭又长的询问缩短到一分钟左右？」

「不可能。」

被她不假思索地否定，缘深深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缘失落的模样太过滑稽，希尔蒂高朵噗哧一笑。

缘脸上浮现苦笑，伸出手。

「——我们重来一次。我接受你的委托，希儿蒂高朵·华兹华斯小姐。」

希儿蒂高朵确实地回握住他的手。

「请多指教，紫堂缘小弟。」




4章
1

那男人矮小到自称小虾米，头发稀薄，一脸穷酸。他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虾子似地，更加强调出他矮小的印象。

可是，缘知道若是以外表评断他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小人物，那就会吃大亏。

「哼哼，你终于沦为管理局的狗了吗？」

「别用那么讨人厌的讲法。」

那间酒吧位于非法赌场与风化场所林地的闹区一角，所有座位都是包厢，是个每晚都进行着不受法律规范交易的地方。

「有什么好讨厌不讨厌的，是事实吧？自愿接受管理局的委托，就是这意思。」

「——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小虾米收集情报的能力总是令他咋舌。

在这条街上，没人会质疑他这情报贩子收集情报的能力。

只是，他工作的风格有点特殊。

其他情报贩子喜欢的，几乎都是非接触的方式。相较于他们，小虾米在接受工作时，却是以一定要跟委托人直接见面为原则。

能够自在地操作各种电子仪器，说是支配网路也不算言过其实的这男人，到底为什么要重视物理性的接触呢？

缘曾问过他这件事。

「你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脸到底装了多少情报吧？」

他冷笑着如此回答。

的确如他所说，人类的表情中隐藏着无数的情报。身为情报贩子的小虾米会从表情中找出价值，也不是无法理解。

树敌无数是情报贩子这职业的宿命。

情报贩子会避免直接跟委托人见面，也是因为他们常感到生命危险。

即便如此，小虾米还是不改变原则的理由——不需要改变的理由，就在他自己身上。

「算了，不管你要当哪里的狗，都与我无关。」

小虾米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慢慢品尝杯中物。

这种店端出的东西，都是便宜的合成酒。

不只能简单买醉，除没有韵味之外，味道也接近真品。

缘只喝真酒，来这里总是点水，且送来的水也几乎没入过口。

「总之，的确如你所说，有人在公司接应。」

缘听到小虾米的话点了点头。

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那个引发「变异」的药，到底是怎么偷出来的。

像欧伯斯这种规模的制药公司，其研究所的保全系统绝对无法轻易破解。即使瓦格纳是侵入专家，但他到底是怎么突破连小虾米这种程度的骇客技术，也不一定能破解的保全系统呢？

公司内有人接应—这是最合理的想法。

小虾米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杨·方·浩天——是研究所的职员。」

照片里的，是跟缘同年代的青年。

「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帮忙吗？」

「金钱。」

小虾米用手指敲了敲照片上纯朴的青年道。

「这家伙的妹妹罹患重病。治疗很花钱，就是这点被盯上。」

原来如此，很像恐怖分子会使用的手段。缘理解了原因。

根据小虾米的说法，杨父母双亡，他跟妹妹一起住在从那时开始照顾他们的教堂里。

他翻过杨的照片，指着写在上面的地址。

「那间教堂就在这里，据说收容了许多罹患同样疾病的小孩。」

「神还真是慈悲为怀呐。」小虾米嗤笑。

若真的慈悲为怀，那这世间便不会有为疾病所苦的小孩——缘只是在脑中这么想，他并不说出口，而是注视照片背后的地址。

「这间教堂位于下层贫民窟附近吗？」

说完之后，他觉得这地址在哪里看过，开始搜寻记忆。

「哎，毕竟那个病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呐。」

小虾米喜孜孜地朝搜寻着记忆的缘说道。

「而且里面的全都是末期症状——出现『变异』征兆的小孩。」

「——原来如此，所以才在下层贫民窟吗？」

缘暂时停止搜寻记忆，啧道：「真是令人不愉快的话题。」

「李维加尔多症候群」不会由人传染给人，这是一般医学专家的见解，但民间还是留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明明不是传染病，看病却要被赶到隔离病栋；学校之类的也是，对「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小孩总是百般刁难，不太愿意接纳。

不只因为这种病是绝症，事实上，「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末期症状含有「变异」这点才是最大的问题。

「即使那机率只有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但只要身边有可能产生『变异』的人在，就让人心神不宁呢。」

小虾米把杯中物一饮而尽，嗤嗤讪笑。

虽然他的意见充满恶意，但要说这是一般世人的见解，那也没错。

常有「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患者连房间都借不到的窘境。

而且若身上出现「变异」征兆这种末期症状，根本不可能过普通生活。

小虾米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耸了耸肩。

「通常『变异』都发生得很突然，可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却是一点一滴地改变。也不知道哪一种比较好。」

「不管哪一种都糟透了。」

缘身边就有人为自己的小孩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所苦，所以他实在无法像小虾米一样置身事外。

「算了，反正你也不会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嘻嘻。」

听到缘嘲讽的话语，小虾米笑得背部打颤。

无论什么时候见面，这男人总是一副喜悦的样子。

即便他老是用充满恶意的眼光来看世界，但却不阴沉。他轻视人类这种存在，却又有友善的一面。

小虾米手指着缘，促狭道：

「你嘴上这样说，还不是打算要以这件事威胁他帮忙。」

「什么威胁，讲话真难听。」

缘板起一张脸，小虾米的讲法虽然不堪入耳，却道破本质。

仿佛自己内心的黑暗部分被看透一般，缘心中涌起不快。

为隐瞒这件事，他有意无意地缓缓把杨的照片收进怀中，改变话题。

「然后呢？另外一件事顺利吗？」

「啊，你等等。」

即使被人刻意改变话题，小虾米也不在意。

这次他从皱巴巴的外套口袋里拿出卡片型的「布洛托」，驭动3D影像。

出现的，是在研究所里把缘逼入绝境的女人。

她拥有褐色肌肤、金黄色头发，相貌充满野性。

「这女人的名字是爱丝梅劳妲·洁卡。从十二岁开始当佣兵，之后转战各处纷争地区将近十年的时间。是道地的士兵。」

虽是3D模型，但她那对闪烁着强烈意志光辉的翡翠色双眸，美得像要将人吸入似的。

「这几年她似乎是受雇于欧伯斯制药公司的私兵部队。」

「也有可能跟管理局有挂钩。」

现存的「方舟」有七座，所有方舟都禁止设立私兵。能够以部队单位来指挥士兵的只有管理局，而且连管理局都得在获得「方舟」名目上的归属处，也就是国家联盟的许可之后才能动用部队。

「就算解开保全系统，仍有杰出的佣兵恭候大驾，这对Ninja Master来说，应该是相当令人雀跃的场面吧？」

「一点也不雀跃。」

最理想的是在不被发现的状况下潜入，迅速地偷出目标物，再次不被发现地脱逃。

可是这期望不大现实。

「另外，我没有收到她曾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情报。」

「——这样啊。」

若是如此，那时候他看到的「变异」不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末期症状，而是突发性的「变异」。

缘拿出自己的「布洛托」，利用连接线从小虾米的「布洛托」接收有关爱丝梅劳妲·洁卡的情报。

「怎么？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或许是从缘的表情看出什么，小虾米整双眼亮了起来。他那聪敏、精明干练的举动让缘苦笑。

「小虾米，你有跟『变异』者对话过吗？」

缘试探性地开口询问，没想到小虾米像是陷入沉思一般沉默不语。

「怎样啦？」缘催促后，他左右摇晃手指，开口回答：

「身为一个情报贩子，这种话题从以前就听多了。就像都市怪谈一样。」

有人说，「变异」的恋人虽然被射杀，但在断气前呼唤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说，朋友虽然「变异」，却留下一句「告诉家人我爱他们。」之后自杀。

这种传说随处可见。

不过，这些全被归类为被留下来的人，在思念重要的某人时所产生的幻想。

「可是……」小虾米接着说道。

「为什么我们要断定，所有『变异』者都失去了人性呢？」

对于小虾米的质疑，缘有些措手不及。

「『丧失节』是为何发生，之后的『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杂讯』、『变异』——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那又为何能对『变异』者会成为失去人性的怪物这件事，深信不疑呢？」

「…………」

缘陷入沉默。

这不代表他被问到哑口无言。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口中。

缘点火大口吸入烟，在心中回答小虾米的问题。

那是因为害怕啊。

若变成不是人类的东西，还保有人性。

若那东西对变貌的自己感到恐惧、精神错乱，边流泪边狼吞虎咽地吃掉心爱的人。

那将成为在这面目全非的世界中，人类也不得不跟着改变的征兆。

所以才会被称为「变异」，为人割舍。他们不再是人类，只是一般的怪物。

想在完全改变的世界里保持不变，果然会有乖离之处产生。

这缘再清楚不过。

但是，他吐出的却是不同的话语。

「连你这情报贩子都不知道的事，你认为我会知道吗？」

「是吗？那可难说。」

小虾米讲完后起身。

「我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当情报贩子。所以就算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毫不诧异。」

正值壮年的矮小男人讲到这里，轻眨一只眼。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而已。」

「若我缺钱，再把那情报卖你。」

缘站起身子，结完帐后走出店外。

顺带一提，由委托人请客，也是跟小虾米买情报的规矩之一。

走出店外之后，夜晚的喧嚣一口气袭来。

豪迈的拉客声、拼命寻找今晚恩客的女娼男娼娇媚的声音层层交叠，拍打缘的鼓膜。

「再见，如果还有什么，再联络我。」

「好，这次也受你帮忙了。」

缘让小虾米坐上计程车后，自己也迈步走向车站。

他还前进不到十公尺，背后便传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被强风跟热浪往前推了几步之后，缘回过头。

小虾米坐上的计程车，燃起熊熊大火。

哀号跟怒吼纵横交错。

被爆炸风压吹倒的人们，在熊熊燃烧的计程车周遭发出呻吟与哀号。飞散的碎片刺入路旁店家、打破路灯。

没有被卷入爆炸的路人，也为迎面拂来的黑烟咳个不停。

缘望着眼前光景，他的手机持续振动，告知他来电。

「喂。」

「看来被干掉了呢。」

电话里传来的，是小虾米悠哉的声音。

「那个吗？是被装在计程车上吗？」

「看来是。你用走的回去比较好喔。」

缘边说话边转身，再次朝车站迈进。

这就是小虾米甘冒生命危险，也坚持要跟委托人见面的理由。

他不是人类。

但他也不是机器人。

小虾米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有机人造人、类人生物。

而且还是个因容貌不工整的理由，被废弃的失败作。

「上次我准备走路回家，结果被冲锋枪扫成蜂窝喔。」

即使刚被杀死，他的声音依然开朗。

「你要不干脆做个健壮一点的身体？」

每次过上这种事，缘都会如此劝戒他，可是对方的回应始终不变。

「这身体才好。」

小虾米之所以不论被杀几次都能复苏，其实是有两个伎俩。

一是他有复制储存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他用复制技术制作自己的分身，随时预防这种意外。

既然没有原始的身体，那就可以转变为生化机器人，也可以美化自己的外表，但小虾米坚持不那样做。

或许那丑陋的肉体才是他对自己的自我认知，缘曾这么想过。

因为丑陋而被废弃，所以才有现在的他存在于此。

「算了，看来你今天也平安无事地完成下载，恭喜。」

「若这失败，那就无药可救了。」

小虾米在电话另一头愉快地笑着。

小虾米除了以复制技术保存肉体外，也随时重复把人格跟记忆化为档案上传的动作。

一边在截断网路的电脑上做备份，另外也在网路上分散保存。

只要现在移动的小虾米死亡，被复制的肉体就会自动下载直至被破坏为止的人格和记忆——执行流程如此设定。

所以这无损他的记忆跟人格的连贯性，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不死的存在。

「再见，如果还有什么，再联络我。下次把蕾贝卡也带来吧。」

「我拒绝。」

缘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过这时电话早已切断。

他瞪了手机一眼，脸上浮现苦笑。

他把手机收入外套的内恻口袋，发现指尖触碰到某种东西。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看，是一张折得很随便的便条纸。

这时缘才想起来。

在他打开的便条纸上，有个优雅字迹写下的地址。

缘拿出杨的照片，比对写在背后的地址。

是一样的。

「这怎么回事？」

他嘟哝道，不过当然无人回应。

然后，他听到警车声接近，便加快脚步离去。

2

下层贫民窟总是很阴暗。

构造上，中层面积最广，所以位于其下的下层几乎照不到日光。即使展开在头顶上方的中层下部装有无数的巨大人工照明，但原本没预料到这里会有人居住，所以几乎没有启动。

由于位在「方舟」下侧，因此离海面很近，能隐约闻到潮水的气味。

「是这里吗？」

停好车后，蕾贝卡比缘更早下车。

在那里的，是古老的砖造教堂。

教堂隔壁有看似孤儿院的建筑，低矮的墙壁和栅栏围着那两栋房子。

「以一间贫民窟的教堂来说，这里挺整洁呢。」

蕾贝卡肆无忌惮地下评语。

的确，环顾四周，说教堂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也不为过。

「方舟」消费的食物有七成左右，在下层的工厂生产。

下层贫民窟会集中在工厂附近，为的是那些与规格不符合或是有损伤的废弃物。

住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利用废弃材料来盖出住处。

这些全都是没有建筑技术的人为遮风避雨而盖的，所以简陋到很难称作是个家。

当然，几乎都是平房。

也没有瓦斯、自来水、电力等生活设备。

在这之中，以扎实技术盖出的教堂确实很异常。

「总比肮脏好吧。」

缘语气平淡地说完后，朝门前进。

教堂的腹地周遭看不见人影。

扣除从工厂微微传出的机械运转声，这里安静到令人讶异。

甚至给人一种，仿佛只有这间教堂受到贫民窟隔离的印象。

缘仰望比自己身高还要高的门，然后左顾右盼。

「没有门铃之类的东西呢。」

身旁的蕾贝卡才刚嘟哝完，伸手就要开门。

「擅自进入不好吧？」

缘出言责备，蕾贝卡手指教堂上方，挂着大钟的屋顶。

在那的巨大十字架俯瞰着这里。

「神不是不拒绝来访者吗？」

「神是这样没错，但住在这里的是人。」

不过，为了把里面的人叫出来开门，除大声呼喊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来，你先叫看看。」

「为什么是我啊？」

蕾贝卡终究有些矜持，立刻拒绝。

「说要来这里的人是缘吧？那就应该由你来做才对啊。」

「我明明没拜托你，你却擅自跟来，至少也要帮上一点忙吧。」

两人的唇枪舌战空虚地响彻周遭。

一个小小的影子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手提小篮子的少女稍稍歪着头，远眺缘跟蕾贝卡吵架的模样。

先察觉她身影的人是缘。

他为在小孩面前无谓地斗嘴感到羞愧，轻咳一声，扳回正经面孔。看到他的模样后，蕾贝卡也发现少女，有点尴尬地朝她笑。

少女并不特别害怕，也不警戒地靠近两人。她手上的篮子里，装满了不知是从哪摘来的鲜花。

「请问有何贵干吗？」

用一双水灵灵的碧眼仰望他们的少女，戴着一顶大帽子在柔软的金发上。左眼贴着眼罩，也许是长针眼了。

缘配合她的视线蹲下身子，漾开微笑。

「我来找杨·方·浩天。他现在在吗？」

「哥哥吗？」

少女望向教堂，点头回应。

「他今天放假，现在正在帮神父忙。」

「这样啊，那能请你告诉哥哥有人想见他吗？」

不用说，缘知道杨放假，才在今天来访，但这个他只字不提。

少女用笑容回应缘的话语，跑进教堂。

「不会被逃掉吗？」

「除了这里之外，他还能逃去哪？」

若他是无处可去、无路可逃，为追寻安静生活的地方才到这里，那这个「方舟」中已经没有能让他逃跑的地方。

如缘所说，少女跑进教堂之后过了不久，照片上的青年便从门内探出头。

他以交织着不安和恐惧的表情走向这里。

「我就是杨，请问哪里找？」

「我是紫堂缘，是个侦探。」

他秀出管理局发行的许可证。

「我想跟你谈谈能引发『变异』的药。」

「——请往这里。」

杨比他想像的还要冷静。

他被带到院内的一间房。

房内简单朴素，但保养得非常彻底，给人一种清洁感。

「你想谈什么呢？」

一坐到椅子上，杨便单刀直入地发问。

看来他人表里如一，不喜欢勾心斗角、耍小手段的样子。

「我知道你曾遵从恐怖分子的指示，协助偷取欧伯斯制药公司研究所的东西。」

所以缘也简洁告知来意。

「我希望你再做一次，办得到吗？」

「若我说办不到呢？」

或许是原本就做好被抓到的觉悟，杨看来并不怎么动摇。

不过仔细观察，可发现他的手微微颤抖，额头发际渗出涔涔汗水。

「虽然没有恐怖分子多，但我也有准备报酬。」

「我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过分的金钱会导致家破人亡。」

杨的回答，在某种程度上可说符合缘的推测。

若是他有从恐怖分子手中得到报酬，那妹妹的医疗费应该已经足够。

缘猜测他不是会期望更多的类型，结果就这么不幸地猜中了。

若对方只是单纯想要钱而协助恐怖分子，那该有多好。缘心中懊恼。

「你知道那个药是怎么样的东西吗？」

缘改变进攻的方向。

「你明明知道，却还帮忙让那个药流出吗？」

「一—你又懂什么？」

杨铁青的脸稍微涌起血气。

「你又懂什么了。」

他的声音微弱，不住打颤。

对于他跟他妹妹走过的人生，缘只能透过短短几十个文字的情报来想像。

所以杨所尝过的辛酸和绝望，他就算能够想像，恐怕也无法理解。

被问懂不懂，缘也只能回答不懂。而缘也无法态度强势无情地说那又如何，反驳对方的话语。

杨硬挤出沙哑声音吐露心情。

「能不能别再捣乱我们的生活了呢？我只是想跟妹妹一起，在这里静静地生活而已。」

「原来如此。」

缘点点头。

但那并不表示他接受杨的主张。

「对了，你知道吗？」

缘直直盯着杨的脸，淡淡地开口。

不知为何，蕾贝卡一脸诧异地望向缘的侧脸。

「偷出那个药的其中一人，瓦格纳有个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恋人。」

「李维加尔多症候群」一词让杨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那家伙似乎听说自己一伙人偷出的药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特效药，所以他为救恋人，对别人委托的东西出手了。」

可能是已经想像到事情的发展，杨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缘话说不带情感，只是把事实告诉对方。

「当然，药是真的。所以瓦格纳的恋人发生『变异』，咬断了他的喉咙。」

「等一下，缘？」

蕾贝卡发出责怪的声音。

杨的脸上，很明显地失去血色。

缘阻止想要打断他的蕾贝卡，语气平稳地把话抛向低下头的杨。

「在那之后，他被来回收药的恐怖分子枪击，两人都化为肉片。我知道你协助恐怖分子的原因。虽然那两人实在很难被称为善良市民，但有两人为此而死。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他们不都是罪犯吗？」

杨像是祈祷般紧握双手，贴在额前咕哝。

「这只是罪犯自取灭亡而已，你是要我为此感到歉疚吗？」

「我没有要你为此感到歉疚的意思，只是要你知道这件事而已。」

「再者……」缘又继续道。

「若要说罪犯死活不关你的事，那你也不应该期望什么平静的人生。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也是罪犯了？」

缘的指摘让杨沉默不语。

他并没有忘记，也不否定，光看他的表情便一目了然。

能够无视自己的行为，毫不在意地藐视他人的人，表情不会像这样充满苦涩。

「你在威胁我吗？」

杨从抵着额头的手指隙缝间，有气无力地瞪着缘。

「若不帮忙，就要把我交给警察？」

「我不会告诉警察。」

即使承受他的视线，缘依旧面不改色，语气冷淡。

「我不觉得你会被课多重的刑责，而且也有酌量减刑的余地。」

这时缘稍微探出身子，一转到目前为止的语调，压低音量。

「但是乔卢佐·列吉鄂会替你酌量减刑吗？」

一搬出乔卢佐的名字，杨的态度豹变。

他直至刚才还勉强保持平静，但现在急遽喷出的汗水沿着额头滑落脸颊。

他的视线游移，开始无法保持冷静。

杨似乎知道欧伯斯制药公司的出资者中包含乔卢佐·列吉鄂的姓名。

虽然还不清楚状况，但这孤儿院跟乔卢佐有关系。

看来效果绝佳。

「——那么，你怎么打算？」

缘稍候了一会儿，等恐惧渲染杨的内心之后，才静静地催促他作答。

不知为何，小虾米的笑声于耳朵深处响起，

住口。缘在内心咒骂，等待杨的回答。

杨整张脸望着下方陷入沉思，看不出他的表情。

但他做结论的速度意外地快。

「由我来决定日期时间可以吗？」

「请你尽快。」

缘只留下这么一句，便站起身子。

「决定之后就联络这里。」他把事务所的电话号码放在桌上，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今天的缘真是坏心眼。」

蕾贝卡一边走过教堂通道，一边不服地说道。

「你不觉得就算不用那种讲法，只要好好拜托，对方就会帮忙吗？」

「不觉得。」

缘讲得斩钉截铁。

「说起来，这间教堂是天主教派，明明在这种地力受照顾，就算妹妹的医疗费很花钱，那家伙却去帮助过激派的新教人士耶。」

「不都是同一个神吗？」

蕾贝卡讲得的确没错，但那不过是表面上。只要考量到他们分裂的原因，就能知道这意民并不符合现实。

可是，这件事并不应该特地在教堂中提及，所以缘只是摇头，改变说明的方式。

「那家伙虽然善良、不是坏人，但却是个没有足以伪装自己的大义，便不会行动的人。既然他已经得到钱，就无法再用钱打动——若是如此，那就只能用恐怖来驱动他。」

「总觉得不大能接受。」

蕾贝卡嘴中咕哝，侧眼看着表情严肃的缘，双眉紧蹙。

「该不会，你刻意扮演坏人？」

「何必啊？没意义。」

缘稍微加快走路的速度。

这次的工作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手。

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他都得夺取药的样品，制造阐明「变异」的契机，不然大事不妙。

到现在，蕾贝卡还是偶尔会说自己的脖子痛。

她似乎有去看医生，但即使检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反应，只能开些抗生素而已。

蕾贝卡什么时候会像汉娜一样「变异」——光这么想，缘就觉得胃痛想吐。

但是，他必须做好万一蕾贝卡变成那样时的觉悟。

「怎么了？你表情好恐怖。」

「没事。」

最糟糕的情况，缘考虑杀了自己——若蕾贝卡知道缘心中的打算，她又会怎么想呢？

两人回过神来时，脚已经踏入礼拜堂。

正面摆着背对精美彩绘玻璃，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

少女正仰望基督像矗立着。

那不是杨的妹妹。

一袭长发在背后流泻而下，十岁左右的少女察觉缘他们之后转过身。

身旁的蕾贝卡为之叹息。

少女美丽到令人赞叹。

她的线条纤弱、梦幻，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踪迹似的。

少女微侧着头，凝视缘跟蕾贝卡。

她无垢的黑色瞳孔澄澈惊人。

「是谁？」

透明纤细的音色自樱花色的细小唇瓣流出。

缘屈膝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缘，这边这位是蕾贝卡。你是这里的孩子吗？」

配合缘的话，蕾贝卡也蹲低身子，微笑着挥挥手。

少女交互盯着两人看，之后缓缓摇头。

她身上的绸缎洋装设计典雅，品味高尚。

的确，看来不像是孤苦无依，被教堂收养的样子。

「那么，你妈妈跟爸爸在哪里呢？」

蕾贝卡代替缘发问。

对这问题，少女也只是缓缓摇摇头。

缘跟蕾贝卡有些困惑地互看彼此。

「啊，你在这里啊，安琪拉。」

那声音犹似拯救这两人般，在礼拜堂响起。

一位老绅士从缘他们来的通道另一侧现身。

身穿长袍的人物发现少女身旁的缘两人之后，微微点头致意。

「您好，请问是来礼拜的吗？」

「不，我是来工作的。」

缘也行了一礼之后回话。

「您是这间教堂的神父吗？」

长袍是天主教神父平时穿着的服装。

老绅士漾开微笑回答蕾贝卡的问题。

「我当然是天主教的神父，不过守护这间神之家的人是西蒙兹神父。」

他以悦耳的男中音说道。

「我是文森·凯罗。请多指教。」

「我是蕾贝卡·罗斯。这位是紫堂缘。」

少女——安琪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大人们打招呼。

一问之下，才知道文森跟安琪拉住在英国，来此拜访老友西蒙兹神父。

「西蒙兹神父在哪里呢？」

「我听他说今天要整理书库。」

文森仔细地告诉他们书库的位置。

缘道谢后准备离开，这时安琪拉叫住他。

「你认识我弟弟吗？」

问题很简短。

缘在答话之前先看了文森一眼。

他有些悲伤地微笑。

「这孩子似乎有个双胞胎弟弟或哥哥，但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而且据说他们从出生后没有见过面。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呢——普通虽然会这样想，但据说安琪拉从懂事开始便如此确信，

「可能的话，我很想找出对方，让他们见面……」

「没有任何线索是很棘手的事。」

安琪拉自己似乎也是被丢在教堂前面，没有任何能辨别身分的东西。

「不过，虽然如此……」缘告知自己在做侦探，取出名片交给文森。

「若是『方舟』内的事，或许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就收下您的好意。」

文森脸上浮现沉稳的微笑，提醒安琪拉道谢。

她听话地点头致意之后，凝视着缘的脸。

缘想着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等待对方开口。美丽的少女以优美声音，吐出让缘心跳加速的话语。

「你有妹妹，对不对？」

她的语气不知道是疑问还是断定。

但缘心如擂鼓。

他把眼前的少女与别的少女重叠。

虽然同样是黑发黑瞳，但那是位更加开朗活泼、精神饱满的少女。

缘感到头晕目眩，闭起双眼。

蕾贝卡的手轻轻放到他的肩膀上。

「怎么了吗？」

缘的模样让文森诧异。

「不，没事。」

缘旋即张开眼睛，朝注视这里的安琪拉微笑。

「妹妹怎么了吗？」

「虽然我不大清楚。」

不知道她是对什么感到不清楚，安琪拉暧昧地咕哝，侧着头思考。

她的双眸——那对寄宿着深渊的黑色瞳孔，有如看穿了不是这里的某处，不是现在的某时一般，放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辉。

「我不清楚——但正在哭泣。」

「——妹妹吗？」

反射性地这么回问的同时，缘感到胸中一股闷痛。

「我？」

这实在出乎缘意料之外，让他瞪大眼睛。

不过，安琪拉用难以言喻的神情轻点下颚。

「安琪拉，这太没礼貌罗。」

文森语气和缓地插入两人对话。

缘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起身就要离开。但他改变主意，屈身蹲在安琪拉身前。

「妹妹没有哭吗？」

对这个问题，安琪拉静静地点头。

「这样啊，谢谢。」

缘漾开微笑，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她有些难为情地眯起眼睛。

告别他们离开礼拜堂时，安琪拉微微挥着手。

等到两人独处，走向书库的途中，缘发现蕾贝卡多次想要说些什么又作罢。

他大致上能猜出蕾贝卡想说什么。

「你别在意多余的事。」

被这么说，蕾贝卡脸色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

至今为止，他们重复了很多次这样的对话。

然后这情况，今后也可能偶尔会重复发生也不一定。

因为这件事无法靠时间解决。

两人不发一语，来到文森告诉他们的书库。

打开半开的门向里面的人搭话之后，男人自书山彼方探出头。

光秃秃的头上渗着汗水，跟文森同年代的男人往这里走来。

「有什么事吗？」

他和善的圆脸上浮现笑容，敞开长袍的衣襟。

缘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职业后，递出乔卢佐交给他的纸条。

「是乔卢佐·列吉鄂介绍我过来的。请问您认识吗？」

「乔卢佐——啊，是埃米尔吗？」

一开始，西蒙兹神父做出不知道是谁的反应，但看到便条纸后立刻破颜微笑。

的确，乔卢佐明明在自己家里，还说自己在这地方被称为乔卢佐。

先不论埃米尔是不是本名，至少乔卢佐确实跟这里有关系。

可是，为什么缘拜访这里，就会被卷进乔卢佐的豪言壮语呢？他一头雾水。

「他出生在这里吗？」

总之，缘试着套话。由于这个问题有关隐私，他已经做好被拒绝回答也无妨的准备，但西蒙兹神父却毫无保留地回答。

「不，他提供建设这间教堂跟孤儿院的资金。」

据说西蒙兹神父遇见乔卢佐——埃米尔，是他为修习神学而到英国就读大学的时候。

那时的他外表是带着稚气的少年，却有丰富的知识、头脑聪明，因此西蒙兹神父转眼间就深深为他所吸引。

毕业后，他们依旧维持朋友关系，但有一天西蒙兹神父闻及「方舟」下层贫民窟的恶劣环境，决定要顺从自己的信仰到那里去。告诉埃米尔会有一段时间无法再见后，西蒙兹神父和几位赞同他志向的伙伴，首先为筹措建筑教堂的资金而奔走。

「那时候说要提供资金的人，就是埃米尔。」

但埃米尔提出的金额大到就算拿来盖完教堂，也还会剩下很多。所以西蒙兹神父以就算两人有长年交情，但还是不能接受如此钜款为由谢绝埃米尔的提案。

不过埃米尔告诉他，那不是单纯的捐款，他有一个提供资金的条件。

他希望能在教堂腹地内建造一间孤儿院，保护被亲人丢下的孩子们。

「而且他开出的，还是要照顾出现『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末期症状，拥有『变异』征兆的孩子们这种奇怪的条件。」

西蒙兹神父虽然迟疑，但埃米尔提出的条件并不阻碍自己的信仰，加上很少有人对到贫民窟传教表示赞同，对此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决定接受他的资金援助。

然后遵照与他的约定，西蒙兹神父长久以来保护了包含方·浩天兄妹等多数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孩子们。

「你知道他是怎么准备这么多钱的吗？」

「我知道他是资产家。」

根据西蒙兹神父的说法，埃米尔在英国是居住超高级住宅区梅费尔的豪华公寓。

那时他出手阔气，身上的东西也有许多是高级名牌。

「那么，你知道他在这城市做什么吗？」

「是的。」

对方似乎不打算装蒜。

缘又问得更加深入一些。

「那么，你跟他现在也还有交流，也接受他的资金援助吗？」

对于缘指摘的事情，西蒙兹神父不改平稳的表情点头。

跟杨不一样，从他身上可感受到坚定不移的意志。

恐怕再怎么戳破这部分，也不会得到什么。而且用犯罪者的资金来经营教堂的是与非，对缘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很清楚，光靠理想无法转动世界。

「西蒙兹神父，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真是困难的问题。」

西蒙兹神父苦笑，拿起身旁的一本书，用手轻拂积在上面的薄灰尘。

「然后，这也是个具有哲学性的问题。我认为就算我谈了什么有关他的事，这也无法代表他这个人才对。」

「我想谈的并没有那么复杂。」

缘想着对方是不是在打迷糊仗，继续问：

「例如，对了——你跟埃米尔相遇之后，过了几年呢？」

「——应该有二十年以上。」

西蒙兹神父似乎察觉到缘想说什么。

他的笑容微微蒙上阴霾，话语也开始僵硬起来。

缘直直地瞪视他的双眼，启齿道：

「埃米尔的年纪有增长吗？」

「…………」

他的沉默正说出了解答。

「他是什么人？」

缘以平静的口吻，连续不断地发问。

西蒙兹神父只是左右摇头。

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无法说。

为确认这件事，缘给了他宽裕的时间。

最后西蒙兹神父边摆列手上拿着的雕版印刷书籍，边叹了一口气。

「恐怕埃米尔是希望由自己以外的人，来向你证明他自己的特异性吧。」

他拿起第二本书，一边轻抚受损的封面，一边回望缘。

「我第一次见到埃米尔是在大学时代，他的外表从那时起就丝毫没有变过。以常理来说，他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才对，但他现在看来依旧只有十几岁——这种话你相信吗？」

「被神父这么说，感觉就像被询问『你相信神吗？』。」

缘嘴角微微泛起微笑，以此作为回答。

西蒙兹神父首肯般微点下颚。

「无论他是谁，他都是我长年的朋友，也是为建设这间教堂尽心尽力的恩人。若你要问我他是谁，我只能这么回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并不是明白什么，也没有接受什么，总之缘暂时先颔首同意。

先不提西蒙兹神父知不知道自己说过的内容以外的什么事，但他营造出一股缘无法再从他身上听出任何消息的气氛。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正当要告辞时，缘不经意地击向窗户。书库入口的通道旁，有个能一望中庭的大窗户。

杨的妹妹正蹲在中庭小花坛前方。

她跟几个孩子一起把刚才摘到篮子里的花，细心地种回土中。

「那孩子——莉妍很喜欢花。」

西蒙兹神父寻着缘的视线看过去，以慈祥的眼神看着少女的背影。

「她说她的梦想是长大后要成为花的学者。」

「不是开花店吗？」

至今不怎么插话的蕾贝卡，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的确，那年纪说要当学者是有些奇怪。

「因为那孩子的哥哥在当研究员，或许是受到哥哥影响吧。」

「她一定很为哥哥自豪。」

蕾贝卡露出微笑。

可缘实在是笑不出来。

莉妍脱下了帽子，她有如棉花糖般的头发平缓地披在肩膀上，在那头发之间，长出像角的东西。

头盖骨变形，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末期症状中「变异」的征兆。

那个眼罩之下的眼球恐怕已经变色，或是视力出现异常。几乎没有从「变异」的征兆出现后，还能活过五年的案例。

莉妍无法成为大人。

她身旁一起玩得浑身是泥、开怀大笑的孩子们，肉体也都开始因「变异」而产生异常。

专心挖土的短裤少年虽有四只手，但侧腹长出的手无法活动，软弱无力地往下垂。

从莉妍手中接过花，脸上满是微笑的少女，其变形的屑胛骨像翅膀骨架摊开在背后。

有两眼白浊、失去视力的孩子，也有全身长满毛发的孩子。

「这里的孩子们，应该不是每个人都没有双亲吧。」

听到缘冷淡的发言，西蒙兹神父支吾其词，回答了一句：「很遗憾……」

至少孩子们睑上还有笑容，也算是种救赎吧。

「——不对。」

缘不由自主地吐出话语来否定内心的声音。

西蒙兹神父跟蕾贝卡转向他，看他想说什么。「没什么。」缘岔开话题。

到头来，他还是无法说出，在神之家的孩子们无法得救这种话。

缘向西蒙兹神父低头道谢，转身离去。

在走出教堂，往大门前进的途中，有阵小小的脚步声从背后靠近。

原本缘想要装作没发现，加快脚步离开。但除了被叫住之外，蕾贝卡也早已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果其不然，莉妍正喘着气。

「那个……这个。」l

她递出一朵花。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若您不嫌弃，请把它带走。」

「谢谢。」

她很明确地是朝缘递出花，所以缘也不得不回应。

缘屈膝跪下，接过花朝莉妍微笑。

「好可爱的花，这叫什么名字呢？」

「雪花莲——据说是天使用魔法把雪变成花喔。」

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威胁自己的哥哥，少女脸上浮现天真无邪的笑容。

软弱的自己轻声要自己别开视线，但为时已晚。

他恐怕再也无法忘记，这位少女的笑容。

缘勉强自己，把视线从再次跑回教堂的小小背影上移开。

「——那个啊。」

缘正要准备上车，却被蕾贝卡叫住。

「不行。」

一手打开车门，缘头也不回地抛下这句话。

不用问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是，蕾贝卡抓住缘准备发车的手。

缘瞪视坐在副驾驶座的她，蕾贝卡也不退缩地面对他的视线。

「你不会后悔吧？」

蕾贝卡的语气带着确认意味。

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吗？缘忍住想要沉吟的冲动。

「问题不在这里。」

他不直接回答蕾贝卡的疑问。

虽然缘感觉自己被看透，不过这常发生，他选择不去在意。

「杨的帮助，对这次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仅止于此，没其他好谈的。」

缘语气粗鲁，但这并非借口。

要侵入拥有高度保全系统的研究所，有无协力者在成功率上可说是天壤之别。

特地放掉协力者，降低工作的成功率，除了愚蠢之外没别的话可以形容。

尤其是这次的工作，比起平常的更加无法失手。

「就算你像这样——」

蕾贝卡眺望着流过窗外的荒凉景色，轻声说道：

「就算你像这样装出一副冷酷的专家模样，还是很快就会露馅的。」

缘差点脱口就要说出「你别讲这种话」，但想到争执起来只会着了她的道，所以又勉强把话吞回，继续板着一张扑克睑。

蕾贝卡侧眼看向缘，歪着头泛起坏心眼的笑容。

「反正你没有改变，依然是那个爱哭鬼小缘喔？」

「那都几岁的事情了！」

由于她对缘所知甚详，所以她的挑衅每次都很有效。

缘在反射性地否定之后，想着又被摆了一道，揉皱了一张脸。

蕾贝卡乘胜追击。

「刚才你不也被女孩指着说爱哭鬼吗？」

「她没有用这种语气讲话，再说你看就知道我没有哭吧？」

为什么反驳会这么缺乏说服力呢？连缘都感觉不可思议。

明明她的态度，也不像面对艾力欧特时那般高姿态。

缘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在他懂事前，记下来的某种铭印（译注：动物行为学中的一种特殊学习模式。对于特定刺激讯息的学习经验只须一次或数次，即可对动物个体产生终生的行为影响。）。

即使这样还要抵抗，为的是想争一口气吧。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已经是个大人，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你也该改改自己对我的认知。」

「这个我知道啦。」

意外地，蕾贝卡肯定了缘的主张。

不过她微微嘟起嘴巴抱怨。

「话虽如此，可你独自扛下所有的事，怎么可能没问题嘛。」

「…………」

虽然很想回答没问题，但看到她盯着这里的眼神，缘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为什么蕾贝卡总是要挑明自己不愿正视的事情呢？

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虽然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但若你觉得负荷不住，就要好好跟我说喔。」

当然，蕾贝卡并不是要让缘困扰，也不是想折磨他。

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

所以每次争执后，他讲的话几乎都一样。

缘语带叹息地说道：

「我知道啦，蕾贝卡。」

缘送蕾贝卡回家之后，车头并未转向事务所，而是朝郊外开去。

约莫过了一小时，公寓跟店铺的数量逐渐减少，散落在平缓丘陵、面积较大的房屋开始变得显眼。这之中也有经营牧场的地方，从车里可看到牛跟马的身影，但这些房屋几乎都是拿来当别墅使用。

缘把车开进其中一间—没有特征，砖造屋的车库。

下车之后，缘先确认保全系统。

监视摄影机跟红外线探测器都没有异常，每天会巡逻周遭数次的管理局无人警戒机传来的报告，也都是没有变化的内容。

缘走进家中，用自己的眼睛检查室内有无异常。

他有定期请业者打扫，所以并不怎么脏。

随便放下行囊，缘坐在宽广客厅里的沙发上休息，接着打开矿泉水瓶盖，把水灌入喉咙。

他的视线朝向挂在墙上的数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家族照。

里面也有蕾贝卡一家人。

坐卧在沙发上好一阵子的缘缓缓起身，走向墙边。

他伸出手指轻抚一张照片。

「　　」

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缘喃喃念出那名字。

照片里的是眉开眼笑的父母亲、缘还有妹妹。

缘的事务所里，没有任何一张家族的照片。

这是他还没整理好内心的证据。

恐怕父母也是如此吧。虽然缘这么想，但他不知道实际情况为何。

那次的事件之后，高中快毕业的缘在毕业时便离家了。

说他是逃离家中也不为过。

之后的数年，他到「方舟」外生活，在非法的世界里谋生。

就算回到「方舟」，他也没再接触双亲跟那个事件。

缘移开放在照片上的手指，挺直靠墙的身体，将双脚转个方向。

他离开客厅，往房屋深处走去。

宽敞的客厅及厨房占掉家中大部分空间，挟着走道并排于内侧的是双亲的寝室、缘和妹妹的房间，还有几间客房。

缘走向位于走道途中，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他打开锁进门，出现的是保久食品跟生活杂货排列得整然有序，气温跟湿度也保持得很适当的空间。

缘的目的并非那个仓库。

他靠近深处——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伸出手掌贴在上面。

反应他的动作，毫无接缝的墙壁动了起来，出现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穿过短短通道到达的，是被厚重门扉关住的小房间。

里面什么都没有。

原本仓库的光线从敞开的门扉射入，但缘进房关上门之后，完全的黑暗就此而生。

缘坐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这房间有完全隔音和遮光的措施，保持隔离各种刺激的状态。

要让精神澄澈如镜，这里是最适合的地方。

一开始，在这房里久待很痛苦；关在里面几天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要疯了。

但在重复这样的过程里，他不知不觉地学会如何在完全的黑暗与静寂之中，确立出自己的方法。

这样能建构出使用忍术时，最重要的强韧精神。

可是，在紫堂流忍术之中，没有修行或是锻链这一类的概念。

全都靠生活方式。

缘在懂事前就锻链出强健的体魄，现在也不曾停止训练。要让身体变成完美的忍术媒介，必须限定事物的素材跟煮法，并用紫堂家流传的各种秘药来辅助。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紫堂流忍术以接近完整的型态显现。

有如诅咒呐——缘在黑暗中莞尔一笑。

原本紫堂家一族自「丧失节」后，是居住在「方舟」七号。但父亲对于过度执著血缘这件事感到厌恶，偕同母亲移居「方舟」九号。

即便如此，缘还是继承了紫堂流忍术。

父母虽然否定一族的规矩，却不否定紫堂流忍术。

甚至可说，他们无法否定。

那源头，来自于缘他们体内的血液。

没有紫堂血统的人就算过着像缘他们的生活，让肉体跟精神清明澄澈，依然使不出忍术。

自遥远的太古绵延传承下来的紫堂基因，才是化以言语干涉世界真理为可能的关键。

所以紫堂家的人常被盯上。

虽然互不干涉，但他们恐怕还是被其他紫堂一族监视，若能得到紫堂的基因，那世界上的非法组织恐怕愿意砸下大笔金钱吧。

就是这种家伙引发了那起事件。

缘在黑暗中大口吐息，让即将凌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不可思议的，只要身处无光的黑暗之中，就很容易陷入负面精神状态。

正因为如此，待在这房间，就能突显出自己的软弱。

然后要直视弱点，待在这里才有意义。

为完美地完成这次的工作，他打算让身心进入万全状态。

无形的精神跟身体不同，既能比钢铁还要强韧，也能比玻璃精品还要脆弱。

缘知道无论是哪种状况——就算肉体超越极限，精神也能凌驾其上，驱动肉体。

即所谓的火灾现场的怪力，不过对紫堂流忍术来说，平时维持这种状态是基本要求。

利用心灵的力量解放肉体的枷锁，发挥超人能——这是基本功，同时也是奥义。

听父亲说，甚至有人明明在任务中死亡，还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回故乡。

缘知道自己仍无法进入那个领域。

那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就能达到的境界，但他想要尽量靠近。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药带回来。

「就算要赔上性命——」

缘的嘟哝被寂静吞蚀。

他想模仿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故事，但若做出这种事，蕾贝卡应该饶不过他吧。

当然，缘也没有自杀的念头。

他只是不怕「死」这个结果而已。

他最害怕的，就只有失败这件事。

「——我会办到。」

缘与黑暗同化，两眼微睁，双眸射出炯炯光辉。

3

缘藏身注视着时钟的针。

他背对欧伯斯制药公司的研究所，隐身于黑暗处。

被高墙围绕的研究所，建造在有其他许多研究设施和大专院校集中的地区。

这里有宽广的专用道路和磁浮列车的车站，研究所周遭盖有职员跟相关人士居住的大楼及住宅。

另外也有购物中心跟医院，虽然规模小，说是个小小城镇也不为过。

白天这里也有不少人经过，但随着夕阳西下，人潮也跟着减少。

日期变换之后，这里完全不见人影，街灯也几近消失。

研究所静谧无声。

据说几乎每天都有人整晚加班，不过也只是两三人而已。

这样的人数对侵入没什么影响。

距离约好的时间——凌晨一点，只剩下五分钟。

缘从时钟移开视线，仰望耸立于背后的墙壁。

目测将近十公尺左右的墙壁上，设有各式各样的保全措施。

埋在墙壁里的感应器会反应震动，若削掘墙壁，立刻就会被知道。就算爬上墙壁，墙上还有高达五公尺，成格子状的红外线探测器。

除非用飞的，不然很难翻墙进入设施腹地。

这道墙绕着研究所腹地一圈，出入口只有正面的门跟背面的物资器材搬运口。

两边都配置五人以上的武装警卫，有无数的监视摄影机检查出入的人。警卫们每二十分钟就会从警卫室移往建筑物内部，跟交替的人换班。由于这时候他们会使用个别序号开关门，因此若不能彻底把握交替的顺序跟各自的序号，便很难假扮他人进入。

缘选择翻墙侵入的路线。

至少光就侵入这点，墙壁高度对缘来说毫无意义。只要没有红外线探测器，那就是最简单的。

时针很快就要指向凌晨一点。

杨只能让保全系统失效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缘开始结「印」。

「『阳炎』。」

忍术完成的瞬间，他的身体有如溶入黑暗中般消失。

阳阵忍术「阳炎」——借由操纵光的折射，让身体从人类、机器双方眼中消失的忍术。

不过有效时间短暂，若是激烈运动，会造成光折射的误差，使光线产生奇妙的晃动。

但在夜晚，很难看出那阵晃动。

缘走出阴影，凝视时钟的针。

他确认时间到凌晨一点，便拔腿狂奔。

他以最快速度跑到墙边，毫不减速地呈直角往上奔跑。

凡得瓦力让缘的鞋底吸附在墙壁上。缘的身体不被重力往下拉扯，一口气跨越墙壁。

他迅速跨越墙顶，就这么跑下墙壁。

着地之后，他稍微按兵不动地观察状况，研究所依然是静谧一片。

看来杨是成功了。

维持着地蹲姿的他稍微抬起腰，以低姿势跑向研究所的建筑物。

接着是侵入建筑物内部。

他从贴身的黑色皮外套口袋里取出卡片。

要进入建筑物里面，若是职员就需要ID卡跟序号，若是访客就需要入馆许可证。

缘取出的卡片里有伪造的ID，杨应该有动手脚让这东西能在这时间带使用。

他把卡片插入门附近的插槽，输入事先收到的序号。

门锁几乎在输入完的同时解除。

缘打开门，迅速地进到里面。

目的地跟研究所的地图都一起记在他脑中。

他毫不踌躇，无声无息地在悄然无声的通道上前进。

途中虽然遇见两位巡逻警卫，但他们没有发现用忍术隐藏踪迹的缘。

缘顺利地往目的地前进，但他在某个地方倏地停下脚步。

眼前有许多通道交叉的巨大空间，是复数研究大楼的中心。

那个女人就在那里。

袭击阿尔巴特的研究室，带走药的爱丝梅劳妲·洁卡。

一袭黑色衣裤加防弹背心的模样跟上次一样，但没有头盔跟口罩，而是戴着环绕式镜框的太阳眼镜。肩上扛着S&S公司的冲锋枪GⅡ「轰天雷」，装在腿挂枪套里的是KKV。

这装备与进行最先进研究的设施极不搭衬。

她走近设置在通道交汇处的自动贩卖机。

爱丝梅劳妲可能平时就是这样，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八成用铁板补强过的靴子静静地走向前。

缘很清楚对方看不见自己，但还是在空间的尾端停止不动。

她野性的存在感，让缘的脚黏在原地。

爱丝梅劳妲把钱币投入贩卖机买咖啡。每当她做出动作，编成麻花辫的长发便左右摇晃。

拜托快点离开。缘在内心祈祷，但却落了个空。她手持咖啡杯走向沙发，把杯子放在玻璃桌上，拿起杂志架上的杂志，坐下来翻阅。

看来她是在这里休息或摸鱼。

缘按耐住咋舌的冲动，莫可奈何地从藏身地点移动。

这个隐身的忍术只能再撑十分钟。

若是等待爱丝梅劳妲移动，说不定会陷入在她面前现身的窘境。

当然，他不发出脚步声，隐藏气息移动。

要察觉现在的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才刚开始移动不久，爱丝梅劳妲就抬起阅读杂志的视线。

然后随意地往周遭一瞥。

缘反射性停下动作，感觉全身冒出冷汗，

缘看向她，爱丝梅劳妲正觉得不可思议地侧着头。将近十年在战场战斗的经验，让她的敏感度远远凌驾于常人之上。

缘的盘算，是希望在拿到药之前能隐密行事。

只要拿到药，就剩下脱逃而已，到时就算被发现、陷入战斗状况，也总有办法解决的。

但是，若在这个阶段被发现，之后就会很麻烦。

缘一边更加慎重地移动，一边观察爱丝梅劳妲的模样。

看来她是在阅读游戏杂志。

开枪的次数都数不清了，竟连游戏都还要打枪击战吗——缘脸上浮现苦笑。

不过他的脸倏地僵硬起来。

突然起身的爱丝梅劳妲回头看向位在斜后方的缘，她摘下太阳眼镜，凝神细看。

翡翠色的美丽瞳孔放射出爬虫类的光辉。

直觉告诉他自己被看到了——缘如此确信。

像是要证明他的直觉一样，爱丝梅劳妲举起的冲锋枪GⅡ「轰天雷」的枪口，正确地捕捉住缘。

缘在一瞬之间做出判断，下定决心。

可能的话，缘想避开她，但考虑到敌我之间的距离跟反应速度，要阻止爱丝梅劳妲开枪是不可能的。

一旦枪声响起，怎么样都会被其他人察觉有人侵入。

且最棘手的是，根本无法一边躲过她的追踪，一边完成工作。

既然如此，唯一的手段——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压制她。

缘下决定跟冲锋枪喷火的时间几近同时。

为闪避飞舞的子弹，缘斜向扑跳，手撑着沙发椅背，边翻滚边移往爱丝梅劳妲侧面。

GⅡ「轰天雷」追着他横向滑动、在墙上留下弹孔，粉碎玻璃，让观叶植物四散纷飞。

缘一边被轻快的枪击声追逐，一边踏入爱丝梅劳妲的怀中。忍术制造出的光学迷彩已经解除，既然对方横竖都看得到，就没那必要了。

缘用左手撞开准星朝自己移动的冲锋枪，右手握住苦无往她的侧腹刺去。

在苦无贯穿防弹背心的前一刹那，爱丝梅劳妲的手掌挡了过来。

苦无贯穿她的手掌，尖端从手背刺出。

攻击被阻挡的缘旋即想要拔出苦无，但爱丝梅劳妲的手指不允许缘这么做。她无视手掌被贯穿的疼痛，像要捏碎缘的手般紧紧握住。

无法后退的缘急中生智，往旁跳跃，一阵烈风拂过他身旁。

是爱丝梅劳妲向上踢出脚尖。

面对那来势汹汹的锐利一脚，缘背脊发凉。若再稍微晚一些跳开，那脚尖恐怕已经粉碎缘的下颚。

开什么玩笑——缘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反击。

他用双手握住爱丝梅劳妲被苦无贯穿的手，擒拿她的手腕回转整个身体。

超过手部可动范围的动作令关节哀号、损坏——理应如此。

但手却感觉不到什么反应。

原来是爱丝梅劳妲跳到回转的缘头上。

她察觉缘的意图，几乎在同一时机跳跃。

在逆转的视野中，缘看到舞动麻花辫的爱丝梅劳妲泛起微笑。

那是凶恶的笑容。

她的手已经放开冲锋枪，自腿挂枪套拔出KKV。

她在空中拔枪、举枪，扣下板机——爱丝梅劳妲的动作快到远远超乎常人。

面对从头顶倒挂射出，接二连三袭来的三五七口径子弹，缘瞬间放开手来防御脸部。

子弹逐一击中缘的胸部，把他打倒在地。

KKV使用的不是一般子弹，而是空尖弹，所以就算是三五七口径也拥有足够的破坏力。

超越重量级拳击手的拳头打击，让缘的喉咙吐出呻吟。

虽然皮外套有防弹性能，不过距离极近，加上是空尖弹，破坏力非比寻常。

爱丝梅劳妲边射击缘边着地，一落地立刻排出空弹匣。当从握柄滑出的空弹匣撞上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时，子弹已经填充完毕。

她在弹仓中留下一发子弹，因此枪不会变成空仓挂机的状态，能够立刻继续攻击。

缘也已经跳起身子，边结「印」边滚身飞跳到沙发背面。

尾随他的枪口无视沙发射出子弹。

本来沙发就不可能成为挡子弹的遮蔽物。

沙发的合成皮瞬间变得坑坑洞洞，着弹的冲击让沙发如跳舞般弹跳。

不过跳到沙发背侧的瞬间便结完「印」的缘，已经不在那里。

「『浑身励机』。」

在吐出言灵的瞬间，缘的身体倏地加速。

爱丝梅劳妲的动态视力虽有微微捕捉到那影子，但在她辨识到那影子是缘之前，产生些许的时间差。

缘以远远凌驾于她辨识能力的速度移动。

他从沙发后面跳出，闪避枪口火光，描绘出半圆形的轨道欺近她身旁。

爱丝梅劳妲辨识到那影子是缘，移动枪口瞄准缘时，缘已经杀进她怀里。

缘突破空气的冲击波拍打爱丝梅劳妲的脸。

阳阵忍术「浑身励机」——急遽加速人体内的生命能源，飞跃性提升代谢与运动能力的忍术。

爱丝梅劳妲诧异地瞪大双眸。

缘往上突刺的拳头已埋进她的心窝。

她的脚尖翘起，试图锁定缘而动的枪戛然而止。

嘶哑的痛苦呻吟，从她微张的红唇吐出。

通常这一击就能让对方晕倒，但爱丝梅劳妲似乎不只敏捷，也很耐打。

一度差点停止的枪口，加速瞄准缘的额头。

枪声在缘耳边响起，子弹削过缘背后的柱子。

枪击发的前一刹那，缘头往斜侧滑，以拳击的头部闪避动作躲过子弹，同时更踏出一步。

在现在的缘眼中，爱丝梅劳妲原本敏捷的动作看起来显得笨重。

但这也只是极短暂的时间而已。

若无法在短时间内决定胜负，形势恐怕又要逆转了。

缘观察爱丝梅劳妲为挖出自己双眼而接连刺出的手指，同时一口气展开攻势。

她的指尖正确地捕捉缘头部的方向。

缘更加压低姿势，钻入她手臂下方，来到侧面。

反应缘的动作，爱丝梅劳妲紧急煞住原本应该挖出缘眼球的手指，在扭动身体转向后方的同时使出肘击。

可是，这时候缘已经绕到她身后。

缘以手掌挡掉手肘的攻击，另一只手掌拍击她的背。

腰椎偏上的位置—攻击这部位几乎不会受到肌肉阻碍，冲击力直透肾脏。

尝到足以令人失去意识的剧痛，她手中的枪滑落，动作也停止了一刹那。

爱丝梅劳妲整个身体往后仰，缘从背后伸出双手扣住她额头。

拉手往回，膝盖同时往上。

给后脑杓莫大的伤害，是最能有效夺走对方意识的方法。

缘的双手像要拍击膝盖般，抓着爱丝梅劳妲的头部往膝盖扣，但在碰上的前一刹那，她双手有了动作。

她把手插进自己的后脑杓与缘的膝盖之间，减缓冲击。

同时她以头部为支点，脚往地面一蹬，就这么往缘头顶劈下。

缘放开扣住爱丝梅劳妲额头的手，交叉在头上。

猛撞上来的一踢极其沉重。

冲击一口气从上沿着脊椎窜下，全身肌肉嘎嘎作响。

若没有借由「浑身励机」推进身体机能，这一击毫无疑问地已经让缘不省人事。

缘吞下喉头深处的呻吟，用格挡攻击的双手拂开爱丝梅劳妲的脚。

她伸双手擒住缘的膝盖，身体倒挂，两只脚试图缠住缘的脖子。以她的脚力，要用脚勒断缘的颈椎并非空谈。

往后躲会被逼上绝路——缘直觉地如此判断，肩膀往爱丝梅劳妲身体猛撞。

两人交缠在一起跌倒。

爱丝梅劳妲为夺回主权，以打中缘一拳为目标，而缘却不同。

缘紧贴她的身体，借此封住对方攻击，自皮外套里掏出塑胶绳。

他抢先想要起身的爱丝梅劳妲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缠上塑胶绳。她察觉到缘的意图，以不自然的姿势反击。

贴身距离连续挥下的拳头，都被缘用单手拂开。

先前她的拳头威力大到让缘接不住，但在姿势不佳，加上缘提升自己身体机能之下，已起不了作用。

缘见隙擒拿他挡下的拳头，同时使蛮劲翻转她的身体。

然后，在手绕到背后的瞬间，他用塑胶绳绑住对方双手。

爱丝梅劳妲恨恨地咒骂一声。

即使一肩撞上地面，她依然试图出脚扫倒缘。

缘轻轻松松地躲过攻击，取出另一条塑胶绳绑她的脚。反手被捆的爱丝梅劳妲几乎做不了什么抵抗，连两只脚都被绑住。

缘的手伸向躺在地上的她的防弹背心。

首先，他拿下对讲机，关掉电源，接着拔出备配在上面的宽刀短刀，抵住她的脖子。

「胜负已分——我这么认为，你觉得呢？」

「——我不认为自己有大意呢。」

爱丝梅劳妲仰望缘的表情与其说是悔恨，不如说是钦佩。

「你真了不起，紫堂缘。」

「感谢你的称赞，爱丝梅劳妲·洁卡。」

缘咧嘴而笑，但表情立刻转为严峻。

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钻入他的耳中。

也许是听到枪声的警卫，或是跟爱丝梅劳妲同为私人部队的人吧。

「稍微冒犯了。」

缘事先告知一声，之后抱住爱丝梅劳妲的身体。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爱丝梅劳妲并不抱怨，也不大声求救。

他环顾四周，朝声音传来的反方向通道移动。

他的脚步突然变得蹒跚。

呼吸跟着紊乱，全身开始流出汗水。

他差点就要跟抱住的爱丝梅劳妲双双跌倒，急忙靠到墙上。

「——可以的话，拜托别让我头先落地。」

爱丝梅劳妲诧异地盯着缘，讲出她的隐忧。缘正手按胸口耐着剧痛，无法回话。

「浑身励机」是暂时把身体机能提高到极限，在忍术终止之后，其副作用便会袭向肉体。

过度使用的肌肉发出悲鸣，超越耐力的负荷使骨头嘎嘎作响，超过极限工作的心脏像要破裂般鼓动。

为降低急速上升的体温，全身汗腺大开。

由于膨胀的血管一口气收缩，类似头晕目眩的症状袭来。

缘一边死命保持意识清醒，一边调查通道的门。

然后有一扇刚好打开的门，他整个人跌进去。

那里似乎是书库或资料室，整齐并列的书架上排放着无数的书籍。虽然没有灯光，但缘咬牙移动到窗边。

他好不容易才没把爱丝梅劳姐摔落，让她横躺在地。缘自己也在她身旁倒下

他用颤抖的指尖从怀中取出兵粮丸，拿出五颗左右含在口中咬碎。

「你也不用特地把我带过来。」

爱丝梅劳妲以平淡中带点受够了的语气说道。

「你就在那边做个了断就行，特地来这里解决的意义在哪？」

一开始，缘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但是，在掏出香烟的当下，他察觉意思，不禁苦笑。

「已经分出胜负了。我是因为有事想问你，才把你带到这里。」

「——我听说忍者都是冷酷无情的人呢。」

听不出爱丝梅劳妲是不是在揶揄缘，她说话不大带感情，不容易理解。

「有事想问我？什么事？」

「若你不想回答，那也没关系。」

说完后，缘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变异』的？」

「十一、十二岁的时候吧。」

爱丝梅劳妲答起话来不大踌躇。

可是，她翡翠色的双眸质疑缘为何要问这种事。

「你没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吧？」

缘确认这件事并试图点烟，但他突然想到什么，对爱丝梅劳妲指了指香烟。

「我能抽吗？」

「——随你高兴。」

就算爱丝梅劳妲一直面无表情，也还是不禁要为他那不合时宜的体贴产生细微的变化。

她微微泛着苦笑的脸看起来年轻了些。

缘在香烟上点火，缓缓吐出烟。

「若不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末期症状，通常『变异』应该会一口气让全身产生变化才对。」

缘一边感觉香烟的成分逐渐沁入身心，一边转向爱丝梅劳妲。

「你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变化，双亲也都还健在。」

根据小虾米的情报，爱丝梅劳妲的双亲在祖国西班牙，靠她寄回去的钱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

在她「变异」后、当佣兵上战场前，没杀过任何人。

「变异」者会先对亲近的人动手，之后也会无法抑制本能性的破坏冲动而重复杀戮，这是一般的说法。

「你那个真的是『变异』吗？」

就算不是缘，也会先这么想吧。

被这么问，爱丝梅劳妲有点困惑地侧着头。

「就算你问我，我也没答案。」

「说得也是，抱歉。」

缘再次观察爱丝梅劳妲。

但看得见的只有头部，其他地方都藏在装备下。

能够视认的部分——就只有翡翠色的瞳孔细长，看来酷似爬虫类这一点。近距离跟她谈话的话，也能在她张开嘴唇时窥见牙齿的尖端。

褐色肌肤方面，至少看得见的范围里没有变化，也找不到「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末期症状之一的黑色斑纹。

「你要脱我的衣服检查吗？」

爱丝梅劳妲注意到缘的视线，不以为意地说道。

「先告诉你，我衣服下面的身体不是很好看。就某方面来说，也多亏这个『变异』，我才没遭到玷污。」

「不，不用，抱歉。」

缘向她谢罪，别开视线。

他用香烟分散尴尬，接着说道：

「对了，你知道自己拿回来的药，是能人工引发『变异』的东西吗？」

「当然。」

爱丝梅劳妲颔首同意。

「听说那是培养我的细胞制造出来的。」

「——什么？」

她说话语气太过自然，缘差点就要置若罔闻。

缘诧异的模样，让爱丝梅劳妲眨了眨眼。

「你之前拿走的药瓶标签上不是有写吗？」

「E·C——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缘轻声嘟哝：「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仔细想想，的确乔卢佐也说过得到好样品之类的，那似乎是指爱丝梅劳妲。

若是如此，看来爱丝梅劳妲身体上的特征，果真是「变异」带来的结果。

「——由自己身体制造出的药会让人『变异』，对这件事你都没有想法吗？

这问题很坏心眼，但本人不懂到底哪里有错，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我自己的『变异』纯属偶然，而制造药的也不是我。我是这样想的。」

爱丝梅劳妲话中并不责怪缘，也没有为自己辩护的意思。

虽不觉得她的感性一定正确，但缘也发现自己的指责可说是找错对象。

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纯粹因为那股廉价的正义感作祟。

「我讲了无聊的话。抱歉，请你忘了吧。」

「你真爱道歉呐。」

爱丝梅劳妲第一次细细笑出声音。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缘回想自己的发言，脸上苦笑。

他用鞋底碾熄变短的香烟，把烟屁股塞进胸前口袋。

明天早上来这里的人看到散落地板的烟灰，应该会感到相当不快吧。缘如此想像，但或许明天根本没人有空管这种事也不一定。

缘为达成目的而起身，但震天价响的警报让他急忙蹲低姿势。

「除了你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侵入者。」

一开始缘还以为是谁发现爱丝梅劳妲跟自己战斗的痕迹，但她的判断却不同。

缘想着为什么她会这么认为而看向她。

「那是有人触碰保全系统的警报。若是我们发现侵入者，会用对讲机互相联络，不会发出那么夸张的声音。」

她说完后皱起一张脸。

「真是热闹的夜晚。」

缘讲得幽默，但对于侵入者的身分，他心中有个预感。

「福音十字教团」——是「死亡天使」吗？

缘又丢了几颗兵粮丸到口中，站起身子。

「抱歉，你就这么待一段时间吧。之后应该会有同伴来救你才对。」

「你小心一点，紫堂缘。」

爱丝梅劳妲躺在地上仰望缘，那对蛇眼莫名地闪烁着愉悦的光辉。

「在战场上，总是由你这种男人最先丧命。这与战斗技术之类的因素无关，懂了吗？」

「我会铭记在心。」

缘说完，便转身离去。

他把爱丝梅劳妲的短刀夹在门缝使门半开，让人容易发现她，之后走出通道。

这时晕眩感再次袭来，缘手扶墙壁支撑身体。

「浑身励机」带来的影响，并不是稍作休息便能恢复的。

而且他每次呼吸就有针螫般的疼痛窜过胸口，应该是肋骨裂开了，这绝对是爱丝梅劳妲的枪击造成的。

他判断从现在开始最好克制使用忍术，便不隐身地开始行动。

虽然压制住原本是最大障碍的爱丝梅劳妲，但也不能大意。

若侵入者是「死亡天使」，那对方袭击自己的可能性就很高。

不然他不可能特地选在这时间带侵入。

「令人雀跃的发展，是吧？」

缘吐出小虾米的戏言，厌烦的大叹一口气。

4

背对着从远处传来的战斗声，缘打开那房间的门。

由于第二位侵入者引走警卫们，他比想像中还要顺利地到达目的地。

多亏杨替他开锁，他轻易侵入保管库。

若情况顺利，或许能不碰上麻烦人物便完事—脑中闪过这样的预测，但缘急忙否定。

乐观的见解，永远是最大的敌人。

缘环顾室内，走向杨告诉他的架子。

巨大的保管库中陈列着无数样品，虽然装有药水的玻璃瓶占大多数，但里面也有看似什么生物肉体一部分的肉块跟动植物标本，还有很明显是人类胎儿的东西排列在上面。

不管是侵入研究所，还是从这里面找出目标样品，若少了杨的协助，花费的时间肯定会让人疯掉。

所幸，贴有E·C标签的小瓶还在杨告知的位置上，没有被移动。

保险起见，他拿三瓶装入皮带上的收纳空间。

接下来只要脱逃即可。

走向保管库出口的缘感觉到人的气息，往阴暗处移动。对方虽试图消除走路的声音，但那脚步声一听便知道是外行人。

这不可能是警卫跟私设部队的队员，更不可能是「死亡天使」。

缘观望门附近，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头窥视里面，

是杨。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缘内心涌现疑问，但待在这种「死亡天使」可能出现的地方，实是太过危险。

缘迅速靠近他。

「你在这里干么？」

缘小声向他搭话，杨整个人颤抖起来。

虽然昏暗不易辨识，但他转向缘的双眼充满血丝，呼吸也不平稳。

他身上异常的氛围让缘蹙起眉头；

杨想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巴，但却无法立刻说出话来。

他挤出来的杳杳话生嘶哑而破碎。

「你找到样品了吗？」

「嗯，托你的福。」

缘一边诧异地看着杨的模样，一边点头，轻敲皮带上的收纳空间。

「这样啊。」杨轻声嘟哝，指向外头。

「我得确实上锁，不然会被怀疑。你快点带着那个离开这里。」

「我知道了。」

杨看起来有些恐慌，除了有其他的侵入者之外，若他从中牵线的事情被发现，也会有生命危险。

光是让人看到他跟缘在一起的画面，应该就会惹上麻烦。

缘理解杨的处境，不多做追究，快速地离开保管库。

这时他突然回过头，虽然没有特别的理由。

也因为如此，看到杨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对准自己时，他也来不及做反应。

他扭身跳跃的时机，是在感受到强烈热气的瞬间。

他在空中回转身躯，以背部着地。

那冲击让疼痛从裂开的肋骨窜上，但他吞下呻吟，旋即起身。

可是才刚起身，他便双脚无力，整个人跌倒在地。

烧焦的味道窜入鼻腔。

循着味道看去，皮外套的侧边烧破，下面的肉也被高热灼烧，部分伤口碳化。

他全身寒毛直竖，油汗慢慢渗出。

杨拿在手上的是迈射枪—增幅微波、集中于一点加热的武器。

迈射是不可见光，因此眼睛看不到，也没有声音。

非常适合暗杀使用的武器。

但它不是普及品，一介研究员不可能弄得到手。

「是谁指使你的？」

他不认为杨是因为怨恨他的威胁而采取这种行动。

剧痛袭向缘，他恶狠狠地瞪视杨。

「乔卢佐或『福音十字教团』对吧？」

「你们全都吃屎吧！」

杨恨恨地啧道。

「竟然随心所欲地利用他人人生，你们到底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他把忧愤灌注到怒吼之中，颤抖的手拿着迈射枪对准缘。

「去死、去死、去死！」

他瞪大双眼，诅咒地嘟哝着。

但他无法射出第二枪。

迈射枪从他颤抖得比刚才还严重的指尖滑落。

杨屈起身体，激烈地呕吐，然后就这么倒在走廊上，痛苦地挣扎。

野兽般的呻吟，声响彻昏暗的通道。

缘茫然地凝视不停翻滚的杨。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时之间判断不出该如何是好。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置不管。

缘先一脚把掉在地上的迈射枪踢到远处之后，才走近杨。他翻白眼，从喉咙咳出满地鲜血，痛苦地扭动。

这状况即使叫他，也无法传入他的耳中。

缘判断这种时候，应该要把什么东西塞到他口中，预防他咬到舌头。虽然看起来像是癫痫发作，但没有医疗知识的缘无法做出什么处置。

缘拿出苦无，剖破杨的白袍，卷成绳子的形状。

正当缘靠近杨，想让他咬住布绳时，缘看到他脖子上的东西而停下动作。

是紫红色的斑纹。

如蜘蛛网般张开的那东西，看起来的确跟浮现在汉娜和蕾贝卡身上的同类型。

缘正拟蹲低再看仔细一些，但他急忙往后跳。

牙齿碰撞的声音，在缘指尖前响起。

原本痛苦挣扎的杨，突然跳起身子要咬缘。

让猎物逃掉的杨掀起嘴唇，龇牙咧嘴地发出威吓的声音。

他微侧着头看缘，一双眼睛染成深红色。

红色的斑纹扩散脸庞，那是异常膨胀的血管浮起所造成的。

「骗人的吧，喂。」

缘一脸愕然，表情僵硬。

刺耳、却又不像金属摩擦声的噪音从杨喉中迸出。

他身上的白袍，被内侧刺出的无数锐利针状物扯得破破烂烂。不知道是体毛产生变化，还是皮肤硬化——杨的全身有如刺猬般，被发出金属光泽的针覆盖。

这毫无疑问是「变异」。

原本是杨的生物猛力摇头、四散唾液，屈身向前跟缘对峙。

缘紧握手中苦无，神色苦涩。

「——听得到吗？杨·方·浩天。」

缘向杨搭话，他用一双血红色的眼球凝视缘。他不停滴下口水，低吼的模样仿佛思考着该拿眼前的缘怎么办、缘是什么东西。

那反应跟缘至今遇到的——撇除爱丝梅劳妲不谈——「变异」者没两样。

杨已经无法以人类身分沟通。这么判断之后，缘扼杀一切感情说道：

「事到如今，道歉也无济于事吗？」

缘把苦无收进皮外套，双手指尖缓缓交握。

「要诅咒就尽管诅咒吧。我无法拯救你。」

然后，缘手中结「印」。

这个举动，杨是怎么看待呢？

在他摇晃着全身的针动起来时，缘的「印」已经完成。

「『火涡』。」

产生在缘眼前的火焰如蛇般扭动，晈向杨的身体。忍术中属长效性的「火涡」，对葬送生命力强的「变异」者非常有效。

可是，虽然这忍术基本上会自动追踪被结入「印」中的目标，但有效范围却没有很广。

若对方冲向缘，那就是绝不会失手的好时机。但杨朝相反方向——通道内侧猛冲。

那速度已超越人类的极限。

「火涡」的追踪能力捕捉不住对方。缘如此判断之后，一边结起解除的「印」，一边拔腿奔跑。

每踏出一步，灼烧般的疼痛便自他的侧腹袭来。

每次呼吸，肋骨便发出悲鸣。

他努力无视这些，在通道上奔跑。

但杨不理眼前的缘，到底是想去哪？

在疑惑的瞬间，一股恶寒窜上背脊。

「变异」者最先盯上的是谁？

「是这样吗，混帐。」

焦急转为粗话，从口中吐出。

对没有双亲跟恋人的杨来说，最亲的人就只有妹妹莉妍而已。

「变异」后的杨是否正头也不回地朝教堂前进？

缘把手绕到背后，从穿戴在后方的枪套里拔出PM45。

然后他对准疾驰穿过通道的杨接连开枪。

火药在膛室中爆炸，燃烧瓦斯的威力使铅弹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自枪口吐出。因枪身内部膛线回转的子弹，在陀螺进动（译注：自转轴的轴线不再呈铅直时，自转轴会沿着铅直线做旋转的现象。即陀螺旋转时，若被破坏两种旋转运动的平衡，陀螺就会反射似地向前旋转。）的效果下得到直进性，一一朝杨的背部猛进。

尖锐的声音伴随四散的火花响起，但杨的脚步依旧陈稳。

覆盖全身的针以硬度如外表—不，应该说以超越外表的硬度弹开子弹。

远距离的枪击根本没完没了。

缘把枪收回枪套，再次加快速度。

或许是感到背后的缘急速拉近距离，杨唐突地转换方向，朝窗户移动。

他毫不踌躇地往窗户突进，把窗户撞得粉碎。

保管库位于研究所中特别高的大楼最上层。

不知道是不是连这种高度都难不倒他，杨带着遍布身子的玻璃碎片飞跳空中。

缘也跟在他身后，从破损的窗户移动到外墙上。

由于自由落体的速度追不上对方，缘跑下墙壁。

他一口气超越杨，同时大脚往墙上一蹬，在空中飞舞。

缘反转身体，在空中跟杨对峙。

这时间点，「印」已然完成。

「『雷枪』。」

闪光在黑夜中奔腾，爆炸声自地面直冲天际。

「雷枪」生出数亿伏特的雷电，贯穿在空中无路可逃的杨，转眼间便葬送他的性命——原本应该是这样，但缘明确地看到在击中的前一刻，他消失了踪迹。

原本应该在空中的杨贴在墙壁上，闪过直接劈来的雷电。

从他身上伸出的好几根针，刺入了墙壁。

他在浮空的状态下打针入墙，以其为支点把自己的身体拉到墙边。

视线没有离开他身上的缘着地，侧腹窜上的疼痛让他微微呻吟，皱起一张脸。

杨贴在墙壁上，再次重新观察视线下方的缘。

据说「变异」之后的能力，跟「变异」前的人无关。看到原本是研究员的杨动作如此敏捷，缘不得不同意那个说法。

缘瞪视着杨，调整呼吸。

他集中精神，试图想压抑有如用铁鎚敲打般的疼痛。若没有肋骨的疼痛妨碍呼吸，状况还会好一点—缘恨恨地啧了一声。

「——抱歉，但我不能让你过去。」

缘一边擦拭从额头流下的油汗，一边嘟哝。

「请你死在这里。」

即便知道对方不可能理解，缘还是无法放弃向「变异」者搭话。

从事这份工作，越来越常跟「变异」者对峙的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这么做。

缘并不是思想家，没有想过要彻底地把「变异」者当成一般人对待。

至今为止，他不知道原因，也从未思考过。

「——搞半天，原来是这样。」

不经意地，他了解自己这样做的理由。

然后一股自我厌恶袭来。

强烈的负面情感涌上，同时，重创的腹部伤口传来剧烈疼痛。自我厌恶造成的精神平衡失调，使他以强韧精神力赶出意识的痛觉浮现。

他反射性地呻吟出声，左摇右晃。

从头顶上方看着他的杨依旧不理缘，一边把针刺入研究大楼的墙壁，一边移动。

看来他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缘啧了一声，一边结「印」，一边追赶他。

「『空亘』。」

缘把手插入空间的缝隙里，拔出那东西时，他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杨身上。

出现的东西是弓箭——那巨大的弓箭在弓的两侧前端装有滑轮，能以机械辅助拉弦所需力量，是被称为复合弓的类型。

飞行距离长达一百公尺，命中准度也高。

他同时取出的箭，约有十支收在箭袋里，但形状跟一般的箭不同，箭镞到半截箭身呈筒状膨胀。

缘把箭袋装上腰带，取出一只迅速搭箭扣弦。

他拉弓瞄准在墙上移动的杨。

这动作让他的侧腹跟肋骨产生剧痛，但他晈紧牙根，让准星动也不动。

接着，脱弦的声响消失在黑暗中，箭高速射出。

杨正把针一一刺入墙中移动，完全没发现从下方射出的箭。

不过，覆盖在他身上的硬针，连枪弹都能弹开。

所以即使缘射出的箭顺利命中，也无法刺入。

如果是普通箭的话。

朝杨背后飞来的箭，在靠近目标的瞬间炸开。

以杨为中心，半径数公尺的壁面在爆炸声的同时被片片削下，扬起沙尘，有如霰弹枪在极近距离下扫射般的惨状，让杨的肉体不住颤抖。

内藏于箭镞部分的侦测器，在发射时便输入目标，箭身膨胀的筒状部位，会依据资料在目标附近洒下无数金属片。

筒状部位炸裂时使用的炸药TATB（三氨三硝基苯），给予所有呈小小菱状的金属片推进力，使其发挥高度指向性能，将目标射成蜂窝。

刺在墙壁上的针让被金属片贯穿全身的杨留在墙上，但他已经失去移动能力。

身体的重量使针从墙上脱落，杨全身喷出血沫、滚落壁面。或许是已经失去意识的缘故，他把一切交付给重力。

杨猛力撞上地面——铺整过的步道，弹跳后转了两、三圈，折断的针随之刺入四周。

缘扣着第二支箭走向他跌落的地点。

浴血横躺的杨全身痉挛，口中不断吐出鲜血。缘的弓箭攻击，确实命中他的要害。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当场毙命，这得归功于从「变异」获得的异常生命力跟耐力。

缘停下脚步，把扣着的箭收回箭袋。

若放置不管，杨很快就会丧命吧。

但这并不确切，必须预防万一才行。

缘为确实地收拾原本是杨的生物，开始结「印」。

但他很快便停下手指的动作。

因为原本发出不明呻吟声的杨，嘴里明确地吐出拥有意义的词句。

缘神情僵硬，凝视着杨。

他很想把这看做是一场误会。

矮小男人带着嘲讽笑容的脸旋即浮现脑海中，缘轻轻摇头，甩开这件事。

「莉妍。」

但杨以再清楚不过的口吻讲出这个名字。

缘倒抽一口气，愕然地呆立不动。

所以当犹若风中残烛的杨跳起身子飞扑上来时，缘的反应才会慢一步。

他严重变形的下颚咬上锁骨附近，一口气咬断骨头。

杨的巨大牙齿贯通具有高度防弹、防刃性能的皮外套，挖掘他的肉。

从那之后，缘做出的都是反射性动作。

他抛下无法在极近距离使用的弓箭，取出配置在大腿上的苦无。

虽然杨的背部几乎都被硬针覆盖，但前侧有许多空隙。

缘从下往上挥出苦无，垂直划开杨的腹部。

内脏溢出裂开的伤口，过度的疼痛让杨身子往后倾，放声咆啸。咬住肩头的牙齿离开，而缘没有错失这一瞬间。

他拿苦无呈横一字型割开杨的咽喉。

手上传来苦无锥尖深深刺入，猛撞上杨颈椎的触感。

杨被砍断半颗头，吼不出声，后仰着身子连连退步。

缘沐浴在大量喷出的鲜血之中，手上结「印」。由于锁骨被杨咬断，行动变得迟缓，但他的动作不见一丝迷惘。

「『火涡』。」

将四周染成红色的火焰一缠绕杨全身，便瞬间将他吞食。

身体组织被「火涡」的炙热燃烧殆尽的杨，踉跄几步之后腿软倒地。

这下，原本是杨的生物就再也不会动了。

不过这时，缘也膝盖跪地。

被咬碎的锁骨刺穿皮肤飞出，从伤口迸出的血液打湿地面，发出水声。

他的呼吸紊乱，疼痛占据整颗脑袋。

可是他不能在此失去意识。

缘咬紧牙根，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手指，紧握住吸入自己血液的草皮。

疼痛的感觉不断地窜过全身，他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呼吸。

缘瞪着从碳化的杨身上冒出的白烟，死命地站起身子。

然后，他用颤抖的手举起弓。

缘还无法松懈。

因为他已经注意到那股气息。

「这是很惊人的药，你不也这么觉得吗？Ninja Master。」

所以缘毫不吃惊，只是皱起一张脸，听着从白烟后面传来的声音。

缘猜测利用杨跟罗伯特他们偷走药的「死亡天使」，再度冒险侵入这个设施的理由，十之八九是因为不想让缘带走药的样品。

不论是欧伯斯制药公司，还是「福音十字教团」，都不希望让那东西公诸于世。

缘把箭扣在弦上，瞄准理应在烟雾彼端的他。

过度的疼痛让缘喉头深处发出悲鸣，但超越疼痛的愤怒振奋了缘的精神。

「这是令人作呕的无聊药物呐，『死亡天使』。」

然后，他在咒骂的同时脱弦。

射出的箭贯穿白烟后不久，炸裂的炸药便将菱形金属片砸向标的。撕裂天空的声响连连振动鼓膜，脚下的步道佛仿遭受机枪扫射般炸开。

缘几乎连看都不看结果，便再次放开弓箭。

「死亡天使」用足以让箭的探测器误判的速度踏出步伐，使炸药在自己背后爆炸。

他踩碎杨的尸体逼近。死亡天使的脸依旧烫伤斑驳，被缘砍断的右手也没有接上。

看来就算能做某程度的自我修复，也还是有极限。

不过，缘也是满身疮痍，没比他好多少。

面对接近的「死亡天使」，缘大幅后退，视线一直锁定在他身上。锁骨的伤让他无法高速结「印」。

或许「死亡天使」当这是绝佳好机，高举左手逼近缘。

从他黑色手套放出的光子照耀四周，构成刀的形状。

缘估计以现在这个状态，加上对手是「死亡天使」，自己顶多只能再结一两次「印」。

光子刀不间断地挥出，留下灼烧空气的味道形成的道道轨迹。

每次躲避都使伤口发疼，手指颤抖。

即使如此，他还是逐渐结出「印」。

但在下一瞬间，缘瞪大双眼。

他忘记疼痛，躲开光子刀，手上结「印」——或许是他太过集中注意力在这举动上。

缘飞跳向后避开刺来的光子刀，但却看不到光子的光辉。

取而代之的，是对方大为变形的上臂，还有从内侧出现的枪身。

糟糕——缘还来不及为自己的肤浅后悔，便已中弹。

集中在胸部和腹部之间的子弹，几乎都被皮外套的防弹性能挡下，但着弹的打击力撞飞了缘的身体。

在飞到空中，撞上地面之前的那瞬间，缘大致上已推测出自己所受到的伤害。

击中胸部的子弹猛撞上裂开的肋骨，将之折断。被迈射枪跟杨的牙齿所伤之处，有几发子弹嵌入。

摔到地面的冲击让缘咳个不停，扩散口中的铁味应该是内脏——恐怕是肺部受伤引起的。

就算这样，他在地上打滚的同时，还是判断能继续战斗。

不——应该说他非得继续不可。

缘利用回转起身，在跟「死亡天使」对峙的瞬间完成结「印」。

眼前的「死亡天使」并不追击，反而跪在地上。

他的膝盖旋转敞开，大腿部分露出某种东西。

当缘发现那是小型飞弹时啧了一声，同时吐出话语。

「『浑身励机』。」

这句话成为言灵，把以缘的肉体为媒介形成的忍术编入世界的法则中。

短时间内使用两次「浑身励机」，会对心脏造成严重负荷。若再把肉体已蒙受的伤害纳入考量，说这是自杀行为也不为过。

可是缘并不迷惘。

他的疼痛瞬间减轻，所有的感觉加速。全身肉体活性化，从头到脚充满力量。

涡轮喷射的火焰跟白烟团团包覆「死亡天使」，接着小型飞弹便射出。

现在的缘，能用肉眼清楚地辨识飞弹的轨道。

若就这么停止不动，小型飞弹的弹头会刺中缘的身体，就此引爆——就算是经过锻链的肉体，也会被炸得灰飞烟灭。

缘微微倾斜身体。

缘的眼睛捕捉飞来的飞弹，做出闪避的动作，虽有「浑身励机」提升身体机能，但极限就只能这样。

喷射声轰炸缘的鼓膜，飞弹通过他的腋下。光是这冲击就吹飞缘的身体，将他推倒在地。

飞弹跟火箭炮不同，拥有追踪装置。

没有击中缘这目标的飞弹在背后紧急上升，于头顶上方高空回旋。

然后如落雷般坠向缘。

缘脚蹬地面，飞身一跳。

背后猛烈撞上地面的飞弹爆炸，撼动大地。爆炸的炸药有如太阳般照亮周遭，爆炸声的冲击波振动研究大楼。

缘像人偶般遭背后拂来的热浪与爆炸风压翻弄，在地面上弹跳，撞上研究大楼的墙壁。

肺部被挤出的空气跟血液一起从缘的喉中喷出。

飞弹爆炸掀起的砂石跟粉尘，如霰弹般敲击他。

缘的身体从墙上滑落，全身多处骨头碎裂，内脏受损。

缘维持几近中断的意识，挺起身子着地。他看着逼近的「死亡天使」，手中结「印」。

「『枪火弹』。」

缘话声未落，无数的火焰弹便射向「死亡天使」。在「死亡天使」的周遭着弹的火焰弹引起小型爆炸，卷起沙尘。他迅速地避开，或用光子刀架开火焰弹。

完全不影响他接近的速度。

但在「死亡天使」冲进缘身旁时，缘已经结好下一个「印」。

「『雷枪』。」

对缘来说，这正是致胜的关键时机——出现在极近距离的雷击染白整个视线，同时重挫「死亡天使」。

雷鸣震撼耳朵，扩散空气中的雷电余波麻痹肌肤。

对付大半身体机械化的「死亡天使」，雷击是最有效的攻击方法。

所以目睹全身喷出白烟，依旧继续突进的「死亡天使」时，缘惊愕不已。

是绝缘处理吗——缘责备自己天真到没有思及这种可能性，同时往前踏进。

就算对雷击有耐性，不过「死亡天使」的动作还是受到影响。

缘一边结印，一边冲进白烟缠身的生化人怀中。

在经过火焰弹和雷击加热的空气中，光刀接连砍向缘的心脏。缘并不减速，扭身躲过攻击，但「死亡天使」看破他想要绕到自己身旁的意图。

弹跳般挥出的光子刀画出一道弧形，追在缘身后。

不过，比起刀灼烧缘肉体的速度，他完成「印」的速度更快。

「『阴沫』。」

书灵让产生在缘体内的暗黑物质显现于世界之中，咬碎「死亡天使」所操纵的光刃。

「死亡天使」对手掌生出的光子刀受黑暗侵蚀、失去光辉一事无动于衷。

他仍然使劲挥臂，接着转身让另一只手——在磁浮列车被缘砍断前臂的右手对着缘。

缘看得到的，只有下垂轻飘的衣袖。

可是，若那里什么都没有，对方不可能做出这种无谓的动作——缘相信自己的直觉，猛刹住自己的动作。

然后，飞身朝与方才前进时相反的方向后退。

某种东西划过他的前发。

斩断空气的锐利声音，一道道窜过眼前。

「死亡天使」的右边衣袖，因射出那东西而碎裂稀烂。

那无声无息射出的东西，是透明的圆盘。奈米层片跟高分子聚合物形成的塑胶圆盘，拥有媲美钢铁的强度。若以高速射出此物，除了几乎看不见踪影外，加上使用的是喷射瓦斯，隐密性要比使用火药的武器来得高。

缘后仰躲过圆盘，在背部倒下前蹬地舞空。

破空之声追在他身后接连响起。

研磨锐利的圆盘削过缘的脚，为血沫染红。

缘在着地瞬间腿软，圆盘带来的伤害比想像的还要深，已伤及他的肌腱。

一枚圆盘削过他的额头，鲜血随之喷出，可是缘动也不动，完成结「印」。

「『削飓风』。」

回旋的风出现缘前方，将一口气袭来的圆盘尽数切断。被千刀万刚的碎片在周围火焰的照射下，闪烁出红色光辉。

描绘出弧形轨道的锐风，夹着洒向四方的碎片杀向「死亡天使」。

「死亡天使」翻身躲避，可是力有未逮。

灌耳的风声中，混杂削切金属的尖锐音色。

风的漩涡席卷「死亡天使」，他的身体往高空盘旋飞去，在猛烈的旋转下狠狠地摔到步道上，粉碎石砖，直让他滚了两、三圈之后才停止。

可是他却像毫发无伤般飞跳起身。

原本前臂被切断的右手自肩头消失，是被「削飓风」给切成随便了。

这时缘已经为逼近「死亡天使」而拔腿疾驰。虽然透明圆盘削过的伤口喷出鲜血，可在身体机能提升的状态下，便能彻底忽视。肌腱损伤略微局限了他的动作，不过只要能动便已足够。

闪耀着红光的碎片自空中飘落，缘发现等待自己的「死亡天使」肩口发生变化。

有某物品从破烂的光学迷彩外套背侧旋转钻出。

那应该是内藏在背后的小型飞弹发射器。

手上结「印」，脚下急驰的缘内心嘟哝「这不是真的吧。」

「『空亘』。」

在言灵制造出空间细缝的下一刹那，超小型飞弹从「死亡天使」的肩口逐一射出。

合计六发的飞弹，自四面八方逼向缘。

缘从空间的细缝抓住武器，手插在里面移动空间。

借由「空亘」传送物质时，出现在空间的出入口并不受固定，而是流动地存在缘周遭。由于忍术是在缘把武器跟手一起拔出之后才会完成，因此在那之前，空间的缝隙并不会消失。

缘在伏地的同时，让空间撞上迎面飞来的飞弹群。

来势汹汹的飞弹，一一被空间的缝隙吸入——

之后在某处爆炸。

火焰从空间细缝喷出，跟爆炸卷起的风压一起扫过伏地的缘背后。

接二连三的爆炸冲击波，让缘身体嘎嘎作响。

震天的爆炸声使鼓膜哀号。

然后这些现象都倏地消失无踪。

因为缘从空间缝隙拔出手，关闭了转移空间用的道路。

「可恶，这下亏大了。」

缘嘟哝一声，又急忙用手的弹力滚向旁边。

「死亡天使」的脚尖从身旁掠过。

光的轨迹闪过缘晃动的视野。

缘朝劈下来的光线伸出手。

乱舞的光芒诞生在缘与「死亡天使」之间，空气活似充斥着静电般劈啪作响。

朝他头上挥下的是聚集光子而成的刀，「死亡天使」的左手握着不知之前藏在哪里，刀身约六十公分的无柄刀。

另一方面，接下这攻击的是全长超过一公尺的刀——打刀（译注：打刀为日本刀的一种，主要用在徒步战斗上。现今在日本单纯提及「刀」或「日本刀」时，大多都是指打刀。）。缘的刀也在刀刃部分制造出光子力场。

光子间的反作用力使打刀跟刀互相擦撞，若是有一方的武器不具备光子力场，那胜负便已分晓。

缘改变打刀的角度架开刀的攻击，火花跟着四处飞散。

同时他打横身躯，顺着打刀的刀势横扫「死亡天使」的脚。

「死亡天使」以重心不稳的姿势闪避这一击，但还是被打刀的刀尖扫到脚跟，灼烧铁的臭味随之四溢。

两人都在地面上滚了一圈，飞身跳起的同时踏出一步，抄起手上的家伙准备往对方身上招呼——但距离稍嫌不足，两人维持刀尖互指着对方的姿势停下动作。

于极近距离中对峙的两人之间，产生出一种均衡。

要出下一招，除破坏这股均衡之外别无他法，但只要估错时机，死的就是先动的那一方。

缘恶狠狠地瞪向「死亡天使」，但从他展露在外的钢铁脸庞中，看不出一丝动摇。

不愧是全身机械化的生化人，无论肉体再怎么遭受破坏，疼痛似乎都与他无缘。对他来说，伤口恐怕只有能动跟不能动的差别而已。

情势对自己不利——缘冷静地如此判断。

若是如此，他只能观察「死亡天使」的动作，后发先至—看准对方出手瞬间的空隙动手。

可是对自己来说，要跟「死亡天使」一样无视疼痛和损伤行动，是有限度的。

「浑身励机」的持续时间，并没有那么久。

就算要比耐力，自己依旧不利——缘在心中嘟哝，不禁微微苦笑。

「有什么好笑的，Ninja Master？」

「死亡天使」表达他无法理解，缘在这种一触即发的状态下浮现的表情。

「我认为现在应该没有任何能令人发笑的要素。」

「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幽默啊，美国人。」

缘语带讽刺的讲完之后，原本面无表情的「死亡天使」烧烂的嘴角转变成笑的形状。

「我好久没被人这样叫了。」

「毕竟我们都是流离失所的人。」

两人动也不动地交谈。

虽然嘴角泛笑，但两人骨碌碌地转动眼珠，丝毫不放过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

这时，一发枪声响起。

不知道是谁从何处开的枪——子弹命中「死亡天使」，贯穿他膝盖内侧。他的膝盖破裂，关节的零件跟润滑油飞溅而出。

出乎意料的一击让「死亡天使」失去平衡，彻底破坏胶着状态。

对缘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毫不踌躇地上前，跳起的刀身往下直劈。

失去平衡的「死亡天使」虽然清楚掌握住打刀的动作，但却无力招架。

聚集光子的打刀砍中他左肩附近，畅行无阻地砍下他的左手。

握刀的左手飞向空中，缘再踏进一步，压身往旁横扫打刀。

产生在刀刃的光子力场斜向切断「死亡天使」的大腿，破坏另一侧的膝盖。

失去双脚的「死亡天使」倒地，身上喷出机械片和白色体液，喉咙发出怪声打刀的刀尖直指失去四肢的「死亡天使」。

缘俯视这下真是施展不出手脚的男人，微微吐息。

「我有事想问你。没问题吧，『死亡天使』？」

「——能回答的，我就回答。」

他的声音平淡，感觉不出激烈的情感。

看来他平静地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你是不是在磁浮列车上，把药打进与我的女同伴体内？」

「没错，就在袭击你之前。」

「死亡天使」爽快地回答问题。

缘把手上的打刀握得更紧，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强忍下来。

「在杨身上投药的也是你吗？」

「没错。」

「死亡天使」的话中没有任何迟疑。

「为什么你要对那两人下药？」

「当然是为了知道那个药的效果。」

他的答案简单明了。

的确，若想把握药的效果，打在人身上是最好的。

可是，能毫无迷惘地实行这件事，还不抱任何罪恶感，这根本就是疯了。

「你的女人已经『变异』了吗？」

在询问这件事时，「死亡天使」没有表现出一丝踌躇。

就算恨这男人入骨，他也无动于衷吧。缘心中这么想，甚至为此感到空虚。

「她精神可好了。」

「这样啊。果然到『变异』为止的时间，拥有极大的个体差异。也就是说还没完成吗？」

死到临头，「死亡天使」还是不顾自身安危。缘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一个人能扼杀自己到这种地步，来为谁或什么奉献。

「光为知道这种事，就拿刚好在身旁的人实验吗？你简直不是人。」

太过不合理的手段，让缘轻声咒骂。

「不是这样的，紫堂缘。」

虽然失去四肢、嘴角流出白色液体，但「死亡天使」还是用与身上惨状乖离的超然语气说道。

「对你的女人动手，是设想万一无法当场收拾你，也要尽可能带给之后会阻碍我们行动的你一些伤害。这只是种保险。」

他要接着诉说的时候，脸上微微浮现至今没看过、类似情感的东西。

或许是轻蔑吧。

「但是对他——杨·方·浩天便有些不同。会选他当实验品，是因为他是个卑鄙的人。」

意外的弹劾话语自他口中吐出，缘皱起眉头。

「死亡天使」的语气中含有些许的轻蔑。

「他没有信仰、没有主义，甚至不明善恶。说要给他钱，身为天主教徒的他就帮我们新教徒；你一搬出黑手党的名字，这次他就转为帮你。」

「死亡天使」竟讲出跟自己一样的主张，缘仿佛做着恶梦般凝然地盯着他看。

「我把武器交给他，然后说如果不收拾你，我就要把这次他牵线的事告诉黑手党，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背叛紫堂缘，也就是背叛你——你不觉得这是丑恶、令人唾弃的生活方式吗？」

缘感觉对自己来说，杨受到「死亡天使」的制裁也算是罪有应得。

「说得也是。」

所以缘吊起嘴角展露笑容。

「那么，无法容忍那种生活方式，在嘲笑的同时利用他的我们，真可说是无愧于天地的卑鄙小人呐。」

听到这句话，「死亡天使」发出干瘪的笑声。

「那不是幽默，而是自虐啊，日本人。」

接着在隔了一段沉默之后，「死亡天使」用感觉得出疲惫的音色说道：

「若你想问的只有这个，那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吧。」

「这不用你说。」

原本就有这种打算的缘，举起指着对方的打刀。

「不要动，紫堂缘。」

但是第三者的声音，在这时候插了进来。

从死角举着突击枪现身的，是爱丝梅劳妲·洁卡。

看来射穿「死亡天使」膝盖的人是她。

缘顺从她的警告，放下握住打刀的手。

「——你啊，连自爆装置这种简单的东西都没装吗？」

对缘的问题，全身机械化的恐怖分子以虔诚的语气回答：

「自杀是大罪。」

虽然这答案理所当然，但出自「死亡天使」的口中，就成为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缘压抑喉咙深处阴沉的笑声，重新转向爱丝梅劳妲。

「你回归战线的速度还真快啊。」

「因为你留了把刀在那边。」

爱丝梅劳妲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她把枪口对准缘的额头。

「我应该说过，像你这种家伙会早死。」

「丢脸丢到家。」

缘耸了耸肩。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寻找从爱丝梅劳妲手中逃跑的方法。

他心悸微微加速，汗水渐渐渗出。这是「浑身励机」提升身体机能的时限快到的证据。

快点下决定会比较好。

若是背对她逃跑，成功率会根据她的射击能力改变。只是不管怎么想，都只有自己背后被射穿的结果。

那么，自己能在身体活性化消失前，再次打倒她吗？

举着枪的爱丝梅劳妲与自己保持充分的距离，枪口正确地瞄准着自己。

考虑到她的反应速度，在近身挥打刀砍伤她之前，来福子弹应该已打在自己身上了。

真是棘手的状况。

但是爱丝梅劳妲轻轻左右晃动枪口。

「算了，你快走吧。」

她吐出缘意想不到的话。

出乎意料之外的状况让缘呆呆站着，等话语的意思进入脑中之后，他皱起眉头。

「你在做什么？不快一点的话，我的援军就要来罗。」

看缘不动，爱丝梅劳妲语带焦躁。

可是，缘完全搞不清楚她有什么意图，感到有些困惑。

她的提案对缘来说是场及时雨，但这雨却来得太过刚好。

「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缘这么问，爱丝梅劳妲稍微思考之后，板起脸低声嘟哝。

「要再跟你交手一次的话，这报酬实在不划算。」

虽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那似乎是她的主张。

由于声音中缺乏感情，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所以很难探出真正的意图，不过从她身上感觉不到想暗算缘的意思。

缘解除手上打刀的光子力场。

「不划算这点，我也有同感。」

「你快滚吧。」

爱丝梅劳妲的态度依旧冷淡。

缘把弓也一起回收，最后瞥向「死亡天使」一眼。

「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这是报酬内的工作，我会妥善处理。」

爱丝梅劳妲事务性的态度，让缘有点怜悯动弹不得的「死亡天使」。

听到会被妥善处理，不管是谁都会背脊发寒吧。

不过考虑到对方做过的事情，这样或许还算便宜他了也不一定。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再见。」

缘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当他跑上围绕研究所的高墙时，背后迸出几发枪声。

离开研究所，在黑暗中急驰几百公尺之后，缘藏身巨大的森林公园里。

「浑身励机」的效果能维持到现在，根本就是侥幸。

缘倒在树木间的黑暗处，惨烈的疼痛让他一边强忍声音，一边痛苦地翻滚。除了过度使用身体所有部位之外，外伤也向身体传递受伤讯息，状况严重到他甚至分辨不出到底是哪里发疼。

大量吐出的鲜血渗入土壤。

他的意识逐渐朦胧，但若就这么失去意识，很可能会失血过多致死。缘以模糊不清的视线和颤抖的手指，替伤口贴上具有止血跟消毒功效的医疗贴布。

静寂之中，唯一听得见的，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如噪音般吵闹。

他花费漫长的时间止血之后，拿出大小能收在掌中，外型类似小枪的东西。那是利用压缩空气，把药水注入体内的枪形注射器。

他拿注射器抵住手腕，打入里面的止痛药。

在必须使用忍术的状况下，他不能使用会让感觉迟钝的止痛药，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自己能保持清醒地继续移动。

伤口的紧急处置完成后，他靠在树干上咀嚼兵粮丸。

公园里静谧一片，唯有虫鸣声依稀传入耳中。

他静候几分钟，止痛药跟兵粮丸的效果让疼痛缓缓远去，意识也逐渐清晰起来。

紊乱的呼吸跟着再次回归平稳。

缘取出烟盒，夹起一根烟送往唇边。

但正当他要把烟叼进嘴里时，他发现异状。

自己的手抖个不停。

缘知道这不是由肉体的疲劳所造成的。

虽然想不理会，但这种抵抗似乎是白费工夫。

杨最后的话语，不断地回荡在缘的耳中深处。

没错——这让他明白自己又失败了。

药的样品已经得手。

也收拾「死亡天使」，还以对方颜色。

不过，他知道再怎么说，这次还是处理得不够完善。

到底要失败多少次，才能漂亮得处理好事情呢？

「可恶。」

缘把焦躁塞入话语中吐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叼住香烟。

但这次却是无法顺利用打火机点火。

缘口中不停可恶、可恶地嘟哝，一心一意尝试点火。

不知道他试了多久，最后缘叫骂一声，同时一把丢出不管努力再久，还是无法点燃香烟的打火机。

然后他也顺手扯下叼在嘴里的香烟，在手中捏烂。

杨的妹妹和他呼唤妹妹名字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窜过脑海，久久不散。

他原本打算漂亮地处理这件事。这句话涌上喉咙，差点就要说出，但他又强行把话吞回。

事到如今，就算辩解也没有意义。

处理得不好—这就是事实。

缘垂下头，以沙哑的声音悔恨地沉吟道：

「可恶……」




终章
1

管理局统合情报部课长希儿蒂高朵·华兹华斯紧握递到手中的药，沉默好一段时间。

她颜色深沉的碧眼，凝视着缘的模样。

老实说，他的模样凄惨。这点缘也有自觉。

由于锁骨被咬碎，所以连同左手整个被夸张地固定住；另外脚的肌腱断掉，所以不撑拐杖就无法独自行走；要缝合全身的伤到底需要多少针，这问题他连问都不想问。

内脏的损伤也比想像中严重，直到现在医生还是禁止他摄取固体食物。

虽然被主治医生半错愕地说真亏你没有死这种事，已是家常便饭，但惹蕾贝卡哭，倒是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的模样便是如此凄惨。

普通人的话，没有一命呜呼，也会变成苟延残喘、谢绝会客的状态。

所以，原本应该由他去拜访身为委托人的希儿蒂高朵才符合常理，但这次缘是请对方到事务所一趟。

在这里的话，就算遇到什么袭击，也比其他地方容易应对。

希儿蒂高朵坐在沙发上，背后跟着机器人「十二神」阿瑞斯。在略嫌脏乱的事务所中，她身上那一丝不苟的套装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踏进事务所就看到缘的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有事先告知她，因为受伤才请她到事务所一趟，但她似乎没想到伤势这么严重。

在说明拿到药的经纬时，她也表现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缘大致说明完后出言催促，她以些许慌张的口吻问道：

「伤、伤口有多严重？有后遗症吗？」

「——我平日有在锻链，所以没事的。」

缘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有些目瞪口呆地回答。

发问的人也为自己吐出的话语吓了一跳，连连眨眼。

然后，她快速地补上一句。

「医疗费也能以必要经费的名目申请喔。」

「那还——真是感谢。」

应声之后，缘噗哧一笑。

这一笑牵动伤口，让缘面带笑容地扭曲表情呻吟。

希儿蒂高朵急忙起身。

「抱歉，我没有要逗你笑的意思。」

她歉疚地这么说，这让缘笑得更开了。

「你真是个怪人。」

缘一边被疼痛跟笑意夹击，一边说道。

这次的工作，就算缘失败丧命，也跟统合情报部毫瓜葛——原本应该是这种条件。

但说出这种话的希儿蒂高朵，却在看到缘的伤势后动摇。

她看来不谙世事，另一方面却又为割除管理局这巨大组织的毒瘤而战——两者差距太大，让人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缘朝被自己说是怪人，而露出遭受意外批判表情的希儿蒂高朵说道：

「区区一个侦探的死活跟你要做的事情比起来，根本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你别说傻话。」

在她那直至方才还带着狼狈色彩的蓝色瞳孔中，点起坚毅的光辉。

「人命是小事这种事，我一次都没有想过。」

「——那还，真是辛苦呢。」

感觉她不单只是在说表面话的缘，打从心底如此说道。

但这似乎没有传达给她——不止如此，她似乎认为缘在嗣侃她，眨眼闻她的肌肤染上朱红色。

「我看来像是那么没人性的人吗？」

「不、不，刚好相反……」

希儿蒂高朵锐利的眼光，让缘口齿不清起来。

但希儿蒂高朵并没有放过缘所说的话。

「相反是什么意思？」

「啊——该怎么说，那个，你看嘛。」

尖锐无比的追问让缘支吾其词，同时别开视线。

希儿蒂高朵踏上的，绝对不是条平坦的道路。

她暴身于随时有人想要她性命的危险之中，这应该也会牵连到想要支持她的人。

然而只要是以命相博，终有一天会有人丧命。

每每发生这种事，她的内心就会为之动摇、痛苦，为自己所迈进之道路的严苛而重挫。

脑中无聊地想到这些事的结果，使缘吐出刚才的台词，但要一一解释实在令人害臊。

缘困扰地搔着头，视线游移不定。

最后他说出的话中，混有某种败北的音色。

「你看起来不像没人性的人。」

「那就没有问题。」

不知道这样她是不是能够接受，总之希儿蒂高朵轻咳一声，缓和视线。离开座位探出身子的她重新坐回沙发，把缘交给她的药收进桌上的公事包。她把公事包交给背后的阿瑞斯，同时从阿瑞斯手中收下一模一样的公事包。

「里面装有剩下的报酬。」

「啊，关于那个。」

缘把准备好的便条纸，放在希儿蒂高朵面前。

「能帮我把它全数捐给这地址的孤儿院吗？」

「这些金额全部吗？」

希儿蒂高朵伸出手指拿起便条纸，有些惊讶地拉高了声音。

「这是，下层？有什么吗？」

「一间小教堂。」

缘有些难为情地调整坐姿。

希儿蒂高朵哼了一声，细心地折好便条纸。

她一边把纸收到套装口袋，一边微侧着头问道：

「我能请教理由吗？」

「…………」

缘想说些什么地张开嘴，才发现自己无法好好说明。

若要整理成一句话，那应该是为赎罪，但缘自己却不认为，做这种事能偿还什么。

可是他也无法把那件事，切割为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到头来，这不过只是为替自己的软弱做个了断，好让他得以继续前进罢了。

因此缘脸上浮现类似嘲讽，但却比嘲讽更为扭曲些的微笑。

「我只是在想，能不能用钱买张通往天国的车票而已。」

「——你还好吗？」

缘戏谵地答出的话，让希儿蒂高朵皱眉，探出头观察缘的表情。

搔动鼻腔的芬芳香气，让缘回过神来抬起头。

她一脸担心地凝视着自己。

缘诧异地想：「自己的语气有这么凝重吗？」手掌磨蹭自己的脸颊。

「我开玩笑的。」

「你累了呢。」

希儿蒂高朵这么说完后伸出手。

有些凉快的温柔触感，微微撩起缘的前发。

「好像也有点发烧。」

「哎，毕竟我受伤嘛……」

上次被人用手掌测量额头的热度是孩提时代的事，因此缘有点狼狈。

但她极其自然地收回手，表情有些困惑地把触碰缘的手指贴到自己额前。

「总之，现在要以疗养为重。」

「有工作吗？」

老实说，以他现在的状况，要工作几乎是不可能。

如她所说，缘也知道现在需要把恢复健康排在第一顺位。

但若不做点什么，他会觉得郁闷。

「不然先说给我听听吧。」

「——就只是听听而已喔。」

缘一催促，希儿蒂高朵就瞄了背后的阿瑞斯一眼。

他点头回应，从放在脚下的皮箱中拿出几张文件，排放在桌上。

最上面的文件，有一张被回纹针固定住的照片。

看到它的瞬间，缘神色一变。

希儿蒂高朵没有发现这件事，伸出手指轻敲照片。

「这虽然是他年轻时的照片，不过他是魔术组织『源体（译注：Sephiroth，卡巴拉思想中十种源质［Sephirah］的合称，十种源质分别为王冠、智慧、理解、慈悲、严厉、美丽、胜利、宏伟、基础、王国，描画源体最有名的图像，便是所谓卡巴拉的生命之树。）』的成员——」

「第四源质，『慈悲』的诺耶耳。」

缘开口打断希儿蒂高朵的说明。

「你知道他？」

希儿蒂高朵抬起头，这时她才发现缘表情上的变化。

照片里的，是一位脸上还残留着稚气的少年。少年应该是跟双亲站在小小的独栋房子前，一起浮现笑容。

缘凝神瞪视的双眼中，明显地藏有杀意。

「在我离开『方舟』的时期，曾受到他不少照顾。」

但他的语气平淡，让人感觉不大出情感。

「这家伙怎么了吗？」

「我收到他秘密入国，进入『方舟』九号的情报。」

希儿蒂高朵一边为缘的态度感到诧异，一边解释。

「目的不明。但是『源体』的成员几乎都是危险人物，被列入管理局的黑名单中——即使如此，他还是入国了。这应该是有人从中牵线。」

「简单来说，是要我调查诺耶耳入国的目的，对吧？当然还包含揪出从中牵线的人物。」

希儿蒂高朵并不点头同意凝神瞪视照片的缘所说的话，而是窥探缘的表情。

然后，她隔着镜片射出严峻的视线。

「这是工作喔，紫堂缘。」

「——我知道啊？」

这次轮到缘一脸诧异。

希儿蒂高朵以真挚的表情凝视着缘，但不晓得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不明白什么，她短短地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对方是源质级的『魔导士」——是你那身体无法对抗的对象。不过看来，这你比我还要清楚呢。」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缘轻浮地说完后，拿起烟盒。

希儿蒂高朵皱起眉头。

「香烟对伤口不好。」

「这东西对身体反而好啊。」

希儿蒂高朵以受够了的神情看着缘点烟，她可能以为那是烟枪常用来替自己辩解的说词。缘也不打算特别说明，这东西跟一般香烟不同。他缓缓吐出烟，手指向桌上的文件。

「这工作我接下了。等我一能动，就立刻上工。」

「我刚刚也说过，你得优先把身体养好。」

希儿蒂高梁似乎感觉到什么隐忧，语气强硬。

她的气势让缘身子微微向后退，接着浮现苦笑。

「我也没那么有勇无谋。」

「——那就好。」

虽然希儿蒂高朵看来还是一脸怀疑，但还是先接受了。

即使如此，她没忘记再三嘱咐。

「工作的内容如你所说，只有查出诺耶耳的目的跟协助他的人，并不包含与『魔导士』之间的战斗，这你千万切记。」

「——我知道啦。」

缘露出不懂为什么要以自己会乱来为前提谈这件事的表情，颔首同意。

怎么可能乱来。

他打算以万全的状态，葬送「魔导士」诺耶耳。

「不过，说到乱来，你也一样吧？」

虽说不上是还以颜色，但缘语带讽刺。

「若没有你，那药就没有意义。比起我，你更应该担心自己。」

「为什么？」

希儿蒂高朵杏眼圆睁。

「只要把这药交给马可米朗博士，就算没有我，药也会被分析、改良才是。」

「然后像这样做好的药，要由谁送到世界上呢？」

缘深深叹息。

「就算要对抗管理局上层跟黑手党也要完成这件事，会愤慨地说出这种乱来的话的，恐怕也只有你了。」

「听你的语气，讲得好像我是个不瞻前顾后猛冲的傻子。」

希儿蒂高朵半翻白眼，虽然她讲得像在责备缘，但话声中带有自嘲的音色。

由于受伤的缘故，缘无法耸肩，只好促狭地微微一笑。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重注。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得拿到从那个药中制作出来的『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特效药才行。」

缘表面上一派轻松地说道。

「如果在那过程中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就当做售后服务。若你要我解决碍事的家伙，我就动手。」

「你什么时候变杀手了？」

希儿蒂高朵把这当作是说笑，脸上浮现苦笑。

缘当然是认真的，不过他把真正的心意藏在笑容底下。

「我只是要你在特效药完成前，不要松懈。」

「当然，我是如此打算。」

希儿蒂高朵以优雅的动作起身。

「除了『魔导士』之外，如果还有什么，我再联络你—保重。」

希儿蒂高朵表示不需送客，径自走向玄关，这时她的目光停留于窗边的花瓶上。

那是从杨的妹妹莉妍手中接来的雪花莲。

「你会拿花装饰啊。」

「那是别人送的。」

缘说完之后，她以奇妙的表情回头。

「你知道雪花莲的花语（译注：雪花莲，花语为纯白的爱、希望。但在送人时，则是希望你死的意思。）吗？」

「不知道，怎么了吗？」

缘一脸狐疑地问道，希儿蒂高朵脸上浮现迟疑的表情。

可是最后她轻轻摇头。

「抱歉，是我误会了。」

她留下这句话，带着阿瑞斯离开事务所。

缘什么也不做地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好一阵子。

最后，他之所以会移动，是为了拿起桌上的照片。

他轻晃夹在手指中的照片起身，走到墙边。

房间内侧的墙壁挂着用大头钉胡乱钉上便条纸跟请款单等东西，尺寸略大的软木板。缘用一只手灵活地钉上照片。

看着照片的缘眼中泛着一股哀伤，方才的杀意恍若错觉。

「你一直都在做些什么啊，诺耶耳。」

缘出声询问不可能答话的照片。

「我还不原谅你。见面的话，我一定要将你——」

缘自言自语到一半中断，就这么持续矗立于原地，动也不动。

2

缘浏览播放在全像面板的新闻报导，唇瓣绽开笑意。

有条标题上写着大型制药公司欧伯斯开发非法药物受到检举，被警方强制搜查。据说管理局干部也有几个人跟这件事有关系，已经接受侦讯。

看来希儿蒂高朵顺利地完成了这件事。

「你看来很高兴呢。」

身旁手撑着脸翻阅杂志的蕾贝卡注意到缘的表情，翘起单边眉毛。

「是啊。」

缘回转荧幕到蕾贝卡眼前，拿起咖啡杯凑到嘴边。蕾贝卡看完一通报导之后，感佩地叹出一口气。

「不愧是希儿达小姐，真厉害。」

「怎么，你认识啊？」

缘虽然有告诉她潜入欧伯斯制药公司是管理局委托的工作，但没有提到希儿蒂高朵的名字。

蕾贝卡用食指轻转荧幕还给缘。

「因为爸爸的工作关系。」

「啊，这样啊。」

希儿蒂高朵本人说话时，也给人她认识蕾贝卡父亲的感觉，所以就算认识他的女儿蕾贝卡，也并不稀奇。

「不过，这算是挺重大的事件吧。希儿达小姐不知道有没有事？」

「应该没问题，那人看起来很坚强。」

至少坚强到就连自己的车被枪击、被榴弹炮攻击都能承受得住的程度。缘在心中加上这么一句。

听他这么说，蕾贝卡出声抗议。

「你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耶，缘。」

「喔？」

蕾贝卡挑衅的发书，让缘冷冷一笑。

「那么，就麻烦你说明清楚吧。我搞不清楚什么？」

「你看嘛，以前缘的爸爸不是说过吗？武士对三个儿子说教的故事，那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看来蕾贝卡提到的是日本战国名将，毛利元就轶事的「三只箭」的故事。

「我记得喔。虽然一支箭很快就会折断，但若是三支就折不断——所以兄弟三人要齐心协力的故事对吧？」

「没错、没错，就那个。」

缘帮她回答之后，蕾贝卡志得意满地点头。

「就是那样啊。」

「就是哪样啊？」

她似乎打心底以为这样就能说明一切，所以当缘皱起眉头时，蕾贝卡不满地嘟起嘴巴。

「拜托，你振作一点好吗。虽然一支希儿达小姐很快就会被折断，但如果有三支，就没问题的意思不是吗？」

「该振作的是你吧，蕾贝卡。到底一支希儿达小姐是什么东西啊。」

被缘指出问题的蕾贝卡，似乎自己也不大了解意思，微侧着头思考。

这时，缘瞥见她脖子上紫红色的斑纹。

他感觉到心脏被紧握住般的疼痛，但绝不表现在脸上。

他多次拜访正在分析药的阿尔巴特·马可米朗博士，听说进展得很顺利。

不过，虽然没有公开，但果然还是有来自各方面的阻碍。

由于阿尔巴特有生命危险，因此他一步也踏不出研究所的状况，至今依旧持续着。

身体还没痊愈的缘，也在收集诺耶耳的情报时，地毯式地教训过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可是这根本没完没了。

在欧伯斯制药公司的事情公诸于世之前，列吉鄂家族早已撤离那栋房子，所以无法击溃其一的始作俑者，而这也加速了状况的恶化。

然后，欧伯斯制药公司研究、开发的，到底是什么违法药物的情报泄漏出去——或是被人故意流放出去—恐怕也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情况一定会比现在更混乱。可是无论如何，他非得守住阿尔巴特，请他做出特效药才行。

为了这目的，他早就做好无论是多么肮脏的工作，他都不会推辞的觉悟。

蕾贝卡不知道缘内心的想法，也不能让她知道。

她以缘所期望的明亮表情，不经大脑地说道：

「不，我想说的是，希儿达小姐也会因为辛苦而受挫。」

「不用你特地解释，这点事我也知道。」

缘讽刺地笑，知道自己被耍着玩之后，蕾贝卡鼓起腮帮子。

这时候，咖啡店「Car pool」的门打开，一个客人走进来。

缘虽然惊讶地觉得难得，但盯着对方看也不恰当，所以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新来的客人环顾空荡荡的店内之后，笔直地朝吧台走来。

然后不知道为何，那人坐到缘身旁。

明明还有很多空位，为什么——缘这么想，斜眼看向那客人。

他差点大喊出声。

身穿连帽T恤、牛仔裤，脚踩帆步鞋，打扮轻松的那女人，把长长的金发绑成麻花辫垂在背后。

「有欧洽塔（译注：油莎草块茎、水和糖调配而成的饮料。）吗？」

她进入店内后也不拿下环绕式镜框的太阳眼镜，直接朝老板搭话。

这位就算缘瞎了也不会认错，拥有褐色肌肤的那女人，正是爱丝梅劳妲·洁卡。

老板对她的要求默默点头。

缘一边劝戒自己要冷静应对，一边开口问道：

「欧洽塔是什么？」

「我国家的饮料，很好喝喔。」

她轻松地回答。

看来她没有打算突然拿枪指向自己。

不过比起这个，爱丝梅劳妲的故乡应该是西班牙，为什么那种地方的饮料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这里啊？缘莫名地在意这件事。

「老板，为什么这里有那种东西啊？」

人在吧台里面准备着什么的老板，为缘的话停下动作。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移动头，微微看向上方。

当缘想着这人沉默寡书，或许不会回答时，老板细声嘟哝道：

「我拿到不错的油莎草块茎。」

「——原来如此。」

要判断那是不是问题的答案实在困难，总之缘点了点头。

「哎呀，你朋友？」

缘正要问爱丝梅劳妲来意为何时，蕾贝卡探头过来搅局。

缘轻轻啧了一声。

爱丝梅劳妲跟蕾贝卡看过彼此的脸，而且蕾贝卡应该对她没什么好感。

还是想个办法蒙混过去比较好。

缘如此判断，正当他要开口时，爱丝梅劳妲先低下头。

「在研究所时拿你当人质，真是抱歉。那时我在工作中，还请见谅。」

「嗯？」

一开始蕾贝卡很诧异，但在检证她的发言内容时，似乎注意到了。

注意到的瞬间，她从臀部枪套拔出枪。

爱丝梅劳妲也反射性地从连帽T恤里掏出枪。

皇后跟KKV在缘眼前互相瞪视。

缘烦闷地想着这真是最糟糕的发展时，背后的店门再次开启。

他一回头，看到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手持冲锋枪就要冲进来。

枪声从缘左右响起。

从两把枪射出的子弹，各自打中男人的胸部跟身体，他闷哼一声倒地。

「他是谁啊？」

怎么开枪了才在问这个？虽然缘脑中这样想，但袭击者不只一个，车一台台停到门口大马路旁，黑色西装的男人们活像冲锋陷阵般涌进店内。

缘抱住蕾贝卡跟爱丝梅劳妲的腰，跳到吧台另一侧。

下一刹那，数不清的子弹蹂躏店内。

子弹逐一在墙上留下弹痕，拦腰折断的椅子被射飞，桌子瞬间化为木片。

咖啡豆如雨水般撒下，老板在吧台角落发出绝望的呻吟声。

「这吧台还真是坚固。」

在这种状况下，吧台居然没被子弹射穿，爱丝梅劳妲为此感到惊艳。

「因为常被找麻烦，所以这是特制的防弹品。」

当缘说明的时候，蕾贝卡探出身子。她上半身压在缘身上，揪住爱丝梅劳妲的衣领。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正被追杀。」

爱丝梅劳妲对蕾贝卡凶暴的态度既不害怕，也没感到丝毫不悦。

虽然压在自己身上的硕大胸部是蕾贝卡的，但真舒服——本来脑中这么想的缘，听到爱丝梅劳妲的话灵光一闪。

「是乔卢佐·列吉鄂吗？」

「真亏你知道。」

她的声音中带有惊愕的音色。

这次的事件让欧伯斯制药公司被纳入管理局的管理之下，判断这样得不到报酬的爱丝梅劳妲打算尽早离开「方舟」，回归祖国。

可不管是陆海空的哪条路线都被人阻挠，她出不了国，无处可去，只好来拜托缘。

就缘所知，到目前为止，知道有「变异」后仍保持着人应有样貌的爱丝梅劳妲这号人物存在的人，只有自己跟乔卢佐。

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如此贵重的样本。

「你是从哪知道这里的？」

「从情报贩子口中听来的，是个叫小虾米的家伙。」

缘拂开从头顶上方撒下的咖啡豆，脸上表情扭曲。

以那男人的个性，一定是觉得有趣才告诉爱丝梅劳妲的。

缘决定日后要好好找他抱怨这件事，不过现在得先收拾眼前状况才行。

虽然之前的伤势还没痊愈，不过有这两人帮忙的话，区区黑手党应该可以轻易解决——缘如此判断。

「你们两个，不要搞错瞄准的对象喔。」

「了解。」

「……知道了啦。」

爱丝梅劳妲的回答简洁有力，蕾贝卡则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缘吊起嘴角，漾开笑容。

「那么，我去征收店的修理费。」

接着缘动手结「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