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6-17 20:4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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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飞翔吧！战机少女
本卷名称：第二卷

转载信息
飞翔吧！战机少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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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海公司
插画：遠坂あさぎ
译者：蔡长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修图：FIREaY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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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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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修改文本档，转载请务必保留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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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修图：FIREaY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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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驾驶鲜红色战斗机的美少女「格里芬」。身为向往天空的少年「慧」的搭档，意志坚定的她却处处不谙世事，其古怪的言行依旧令人不安。
驾驶棣棠色战斗机的金发美少女「伊格儿」则天真烂漫、过度自信。其心态是只要开开心心击败敌人即可。
这两个人的面前，如今又出现了新的战斗机美少女「法多姆」。外表清纯可爱的她，事实上却是个表里完全不一的棘手人物……？个性及想法迥异的三机编队，即将出动迎击神秘的敌性机体「灾」！
战斗机X美少女的故事，第二弹登场！
作者简介：
夏海公司——出生于兵库县，现居东京都。2007年以《葉桜が来た夏》获得第十四届电击小说大赏评审委员奖励赏。最近作品为《奋斗吧！系统工程师》系列。身为自NWOBHM以来的HR/HM迷，最近在反覆播放的音乐是Nightwish的《era》。Bon Jovi+民谣金属（咦？）的风格简直帅呆了。
插画简介：
遠坂あさぎ——第二集了！最近电视上播放许多好看的动画，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的原动力。
比较痛苦的是又快到花粉肆虐的季节了……

格里芬（JAS390-ANM GRIPEN）——慧的搭档，身为人类最终兵器的阿尼玛少女。其意志坚定，但古怪的言行依旧令人不安。
伊格儿（F-15J-ANM-EAGLE）——个性天真烂漫、过度自信，经常与格里芬吵架。总是开朗活泼地解决掉大批敌人！
法多姆（RF-4EJ-ANM PhantomⅡ）——来自三泽基地，外表清纯可爱的大家闺秀般少女。然而，似乎给人一种表里不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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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雷达的警告声响个不停。
不断变动的机外镜头影像令人眼花缭乱。高度和速度表的数值，方位与机首角度每秒都在变化。天与地在翻滚之际相互颠倒，光和影也随之反转，但刺耳的警报声却没有片刻停息。侦测到来自敌机的雷达照射，危险、危险、危险。
「尾巴被咬住了！格里芬。」
鸣谷慧尖叫般地这么呼喊。前座的少女摇晃一下浅桃红色的头发：
「我知道。」
简短的回答代表其迫切的程度。她左右转动小巧的脑袋以确认状况，然后在控制面板上摆动手指。
「现在要用动力俯冲甩开敌机。咬紧牙齿了。」
这个瞬间，胃部浮起的飘浮感袭来。起先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恐惧感觉，视野随即被大海的蔚蓝所占据。机体在开启油门的状态下俯冲，将重力与发动机推力相互结合后以争取速度。
白云破碎，眼看着海面愈来愈接近。风切声十分刺耳。慧紧握住座椅边缘，顶着紊乱的呼吸回头顾盼，刺眼的阳光中可见一个黑点。不行，甩不掉吗？还在接近当中。
「格里芬！」
突如其来的转弯机动代替了回答。身体被猛烈的G力压住，内脏仿佛放进果汁机搅拌一般。太阳穴和眼窝深处都发出隐隐作痛的抗议。但犹如在嘲笑濒临极限的肉体，警告声仍持续鸣响。
哔——
锁定警报！被瞄准了！
「施放干扰丝！」
机体放出干扰丝后，飞弹在干钧一发之际从战术地图上的自机方位偏移。格里芬紧绷的双肩顿时放松。但如今无暇喘口气，雷达警报持续提醒着敌机紧追不舍。
「慧，你不要紧吗？再来一次可以吗？」
少女用不安的语气关心道。对方在询问自己是否能承受再一次的闪避机动。老实说很吃力，自己如今呼吸困难，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然而倘若不继续移动的话就会被击落，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别管我，你自己专心一点。我们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被干掉啊。」
「可是——」
「拜托了，别让我成为你的累赘。」
渴求般的倾诉让驾驶席陷入沉默。不久，咬牙切齿般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    一
满怀觉悟的语气。
「接下来决一胜负，打倒那家伙之后返回小松。所以请再忍耐一下。」
「嗯，就是这股气势。」
慧闭上眼睛以防备再一次的冲击。自己已经无法做些什么，只能尽量减少体力的消耗并保持意识清醒，关注着格里芬的表现直到战斗结束的那一刻。没问题，我们可是撑过了那场小松防卫战。这次一定也可以顺利达成任务，平安返回基地才对。
发动机的声响变得更加猛烈。
机体转而猛然仰起，以几近直角的大角度爬升。在与速度的交换下，逐渐取回丧失的位能。或许是敌我双方的位置太过靠近，敌机无法跟上我方的动作。尽管对方也急忙跟着开始爬升，但格里芬这时已经进入上翻觔斗的轨道中。在勾勒着椭圆的轨迹同时，敌机也进入视野。当瞄准框染红并锁定，正要发射飞弹之际——
「咦！」
敌人消失踪影。茫茫的大海上不见任何的机影。怎么可能？刚刚应该还在正前方。到底去了哪里？右边？还是左边？
这个瞬间，急促的警告声鸣响。是不同于雷达警报的诡异吶喊。
飞弹警报。
「不会吧？」
居然在这种时候？这么轻易地被锁定？
格里芬采取闪避机动，但为时已晚。刺耳的警报逐渐加大，冲垮了思考。

『确认BARBIE01中弹，状况结束，请回航（RTB）。』
耳罩内传来不带感情的广播声，例行性的内容将意识拉回现实。状况结束，模拟战完结。   
输了吗？
疲惫和无力感仿佛之前被遗忘一般纷纷涌现而出。紧张感松懈之后，身体的各处都开始隐隐作痛。这是在高G环境下承受的负荷及伤害所致。可恶！大概又会留下大片瘀青了吧。脖子和脊椎好像也变得怪怪的。
「对不起。」
格里芬一副沮丧的模样低着头。或许是错觉，那浅桃红色的头发看似有些褪色。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别放在心上。」
艰难挤出的这句话显得嘶哑。   
「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没错，不如说自己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倘若不是这具脆弱的肉体束缚了格里芬的机动，她应该还能再继续奋战一阵子。足以承受10G以上的飞行，在强力的干扰下仍可发现敌人，可爱的战斗人偶阿尼玛，只要凭借她真正的实力——
『BARBIE02，RTB！』
开朗的女高音盖过了凶暴的排气声。
一架大型的双发机掠过头顶。庞大的主翼、双垂直尾翼及仿佛雄鹰般的外型绝对不会看错，是自卫队的主力战斗机F-15J。但其机体却漆上了鲜艳的棣棠色。像这种军用机不可能存在的涂装是阿尼玛机特有的。F-15JANM  Eagle伊格儿，护卫小松基地的另一对翅膀，同时也是本日的对战对手。
「BARBIE01，RTB。」
慧代替无言的格里芬这么回答。阳光耀眼，天空晴朗得令人痛恨。
两人怀着忧郁的心情返回了小松基地。
由于风向的关系，必须以起飞时的反方向降落。遵循修护员的引导进入停机坪之际，伊格儿恰好跳下机体。
是一名金发少女。她敞开连身飞行服，露出穿着运动背心的上半身。尽管让人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但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爽朗个性所致，看起来却没有煽情的感觉。她转动绿色的大眼睛朝这边挥手：
「啊，呀喝——！辛苦了——！」
其天真烂漫的反应，仿佛刚才的正式对决就像在作梦，一点也没有考虑到失败者如今是何种心情。她面带自信的笑容跑来，丝毫不待别人走下登机梯。
「怎么样怎么样？人家很强吧？压倒性的实力。」
如此直接的自夸行为令慧不禁苦笑。与那十五岁左右的容貌截然相反，她在精神方面就像个孩子。这种举动大概没有任何恶意或目的。人家很努力，所以夸奖我！认同我吧——大致就像这个样子。
慧「嗯」的附和一声：
「的确很厉害呢。最后那是怎么回事？突然就不见踪影了。」
「就是往旁边『嗡——』，然后『转转转——』而已。」
「嗡——」
「就是『砰——咻——』这样。」
完全听不懂。
「慧。」
头顶上传来这个声音。格里芬正要从驾驶舱内出来。是自己挡到了登机梯吗？慧出声赔罪：「啊，抱歉。」然后退到一旁。伊格儿探出身子般地前进一步：
「怎么样，你也觉得人家很厉害吧？是不是吓了一跳？」
「不会。」
极为不悦的反应。尽管表情匮乏，格里芬却是个很不服输的人。大概是对于这番不经大脑的发言感到恼怒，她紧紧抿着嘴唇。
「我们只是碰巧状况不佳罢了。」
抛出这句小学生等级的失败借口，她一边将这位对战对手推开，准备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去。金发阿尼玛片刻皱眉，随即挺起胸膛道：
「原来前阵子的战斗果然是误打误撞的。」
揶揄般的口吻让穿着长靴的双腿停下，伊格儿抬起纤细的下巴。
「像你这样的轻型战斗机当然不可能比人家还要活跃，一定只是走运吧，靠着人家打开的缺口才能顺利飞进去。」
这显然是在谈论小松防卫战一事。让格里芬得以继续运用的依据，将桃红色头发少女自废弃命运中解救出来的事件。
格里芬顶着极度危险的眼神回头，其灰色的眼眸中泛着冷光。
她用压抑的声音道：「不过——」
「不过，光靠你一个人保护不了整座城市。」
「！」
伊格儿的眉毛上吊。见她整个人靠近，慧急忙按住对方：
「喂，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吧。」
她们好歹也是自卫队的最强战力，像小孩子一样互不相让的模样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修护员会很困扰喔。在这种地方吵架，他们就无法检查子体了吧。况且可能还有其他机体准备要降落。」
慧的目光在两人的座机上游走。不，说是座机或许不太贴切。身为控制单元的阿尼玛与飞行单元的子体为二位一体，是密不可分的。无论是可爱的少女或凶猛的战鸟，这两者都是格里芬和伊格儿。为歼灭人类之敌「灾」所诞生的最终兵器，外型怪异的全自动战斗系统。
「哼！」
互瞪了好一会儿，伊格儿将脸别过一旁，格里芬也板着面孔移开了脸。
慧叹一口气。真是的，你们好歹也有点兵器的样子吧。
他推着格里芬的肩膀道：「走吧。」在感受着针刺般的目光同时一边远离机体。
正当两人用鞋底踩踏混凝土地的热空气，横越辽阔的机场之际，忽然响起了一声低吼。
「真不甘心。」
小巧的嘴唇变得扭曲。
「我和慧两人努力的成果，居然被说成是误打误撞。」
「……」
话中传达出沉痛的遗憾之情。慧伸出一只手抚摸对方柔软的头发：
「下一次再还以颜色就行了。」
尽管表示了同情，却无法告知对方应该怎么做。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六，自格里芬回归后过了一个星期，慧再度开始往返于小松基地。工作就和小松空袭前一样，支持格里芬的调整及稳定化作业。但自己并非战斗机飞行员或者航空技师，更没有任何提升她空战能力的方法。
（该怎么办才好呢？）
百般思索却找不出答案，但照目前的情况继续下去又很不妥。格里芬之所以能回归，纯粹是因为她的战斗力受到了肯定。倘若被视为无用之人的话立刻就会遭到报废，被宣告中止运用。自己不希望再次陷入一个星期前的那种状况了。
「我也会想想看有什么好办法的。」
他极力用轻松的语气告知。格里芬默默地点了点头。

*

「阿尼玛真正的价值在于HiMAT和抗EPCM性能。抗EPCM是针对『灾』的干扰所采取的反制手段，HiMAT则是『高机动航空技术』的简称。藉由强大的姿态控制运算和反应速度来达成一般飞机所无法想象的高机动力。具体来说，就是10G以上的急转弯、急升降和加减速。运用了这些动作，我们人类才能向邪恶残暴的侵略者报一箭之仇。嗯，这些东西算是老调重弹了。」
老旧的办公椅上坐着一名白袍男性。体型十分肥胖，翘着二郎腿并吐出香烟烟雾的模样相当没有礼貌，一点也不在乎办公室墙上张贴的「禁烟」标志。将短截的烟蒂按在烟灰缸里之后，他随即又取出新的香烟。
「不过，格里芬——」
男人倾着粗大的脖子道。
「她如今拖带着你这个极为脆弱的累赘。就像把生鸡蛋放在汤匙上表演特技一样，在飞行的同时还得担心蛋壳会不会破裂，内容物会不会跑出来。一般而言，人类能承受的G力极限为9G，这样要做出10G以上的转弯动作根本就不可能办到。愈是担心你的安危，格里芬的动作就变得愈迟钝。这就是无法充分活用HiMAT特性的原因。」
打火机「喀锵」一声。
「可是如果让你离开机体呢？这样子那家伙又无法保持觉醒状态。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孩只要离开你一定的时间后就会陷入意识障碍。所以为了能稳定飞行，我们不得不让你待在后座。但这样一来，她又无法发挥阿尼玛的机动性能，沦落成比普通有人战斗机更为差劲的地步。真伤脑筋，我们究竟要如何解决这个二律背反呢？」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商量，八代通先生。」
慧忍不住这么插嘴道。要是放任不管的话，对方很可能会继续长篇大论下去。然后总在说完想说的事情后抛出一句：「抱歉，时间到了。」若不赶快接绩对话，大概又会在中途被喊停了。
八代通遥，防卫省技术研究本部，特别技术研究室的室长。身为反「灾」战的权威，他催生出了阿尼玛和子体这些超兵器。换而言之，其存在就相当于格里芬的父亲。倘若真有人能够解决当前的局面，除了他以外就没有别人了。唔，毕竟将自己找来基地的也是这个男人，像刚才那种事不关己的评论实在让人很伤脑筋。
「格里芬她自己也相当困扰喔。毕竟这阵子的模拟战中接连都以失败收场，和伊格儿之间的关系也不好。在这种状态下，万一  『灾』又来袭的话——」
「就不妙了啊。」
「很不妙呢。」
再次强调后，八代通仰望着天花板。他将抽到一半的香烟放在烟灰缸上，整个人面向这边：
「认真思考的话，其实应该先锻炼你的身体才对。接受相当于战斗机飞行员的训练以承受高机动。强化肌力……好像叫抗G呼吸法吧？就是严格执行这一类的训练。即使如此，超过10G的动作一样很勉强。在面对俯冲之类的负G时，无论怎么锻炼身体都是没用的。」
「负G？」
「就是搭乘云霄飞车时的那种无重力感。短短几秒之内还能开心地喧闹，不过时间一长的话血液就会集中于眼球，导致视野一片通红。也就是所谓的『红视』。当然，这一带的肌肉根本无从锻炼。若放任视野恶化继续施加负G，最后就会——」
「唔，够了。不用再说了。」
血腥电影般的情境令慧全身颤抖。居然毫不掩饰地说出这些东西，要是害得自己不敢飞上天怎么办？
「换而言之，我再怎么训练也无法胜过伊格儿对吧。纯粹从空战性能比较的话」」
「嗯，就是这样。」
那岂不是没救了吗？   
但这番直截了当的回答却印证了自己心中的感想。之前小松空袭的迎击机动中，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折磨至极限。淤青、撞伤、擦伤和关节痛，未留下后遗症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倘若同样的事情再重复一次的话，自己实在不认为能毫发无伤。即使没有性命危险，但每次的训练飞行后都要送医治疗的话根本就无从向家人解释。
（毕竟自己给明华的理由是在基地的贩卖部里打工。）
慧的脑中浮现出青梅竹马的不悦表情。
原本就爱操心的她，若是知道自己仍执着于战斗机而且还亲自搭乘的事实，真不晓得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干脆改造一下你的身体好了，就像阿尼玛那样。」
「啊？」
「导入人工心肺，提升血管的强度。肌肉和骨骼以强化素材补强，眼睛也更换成义眼好了。必要的话还可以加上夜视机能喔。」
「这……这种事情办得到吗？」
「研究室里正在进行生产技术的研究，测试进度似乎也掌握得颇为顺利。」
这不是还在实验阶段吗？饶了我吧。
「八代通先生。」
面对责难的目光，八代通耸了耸肩膀：
「开玩笑的。人类的科技还没到那种地步，像强化人或改造人都算是科幻类的范畴了。」
「阿尼玛和子体的存在就已经够科幻了吧。」
「那是『灾』的技术。我们只是找出接口然后编写程序，内部构造依然不太清楚。」
真是直截了当的说法。将全身压在椅子上发出受力的嘎吱声后，白袍大汉从鼻子呼出白烟：
「嗯，总之问题我了解了。我这边会先探讨一些较为可行的手段。只是目前有点忙不过来，老实说根本无法照顾到格里芬。你那边能不能暂时支持一下？就算精神层面的照顾也好。」
「这倒是没有关系。」
慧不解地倾头：
「你现在很忙吗？」
面对这个不经意的问题，八代通揉了一下层心：
「太多麻烦事要处理了，诸事相当不顺。我知道自己最近疏于关注现场的状况，抱歉。」
「……」
坦率得令人感到诡异。对于个性目中无人、傲岸不羁的他来说，这种反应实在很罕见。仔细一看，其眼睛下方还有浓浓的黑眼圈，肥嘟嘟的脸庞充满了疲惫。
「不要紧吗？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很累，啊啊，嗯，是啊。」
他闭上眼睛这么嘀咕，然后将身体深深陷入椅子沉默不语。
怎么回事？看起来真的有些不寻常，仿佛在恍神的感觉。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默默地杵在原地也无济于事。慧低头行礼后准备离开的瞬间，八代通却出声呼唤：「啊啊，先等等。」他半瞇着眼举起手：
「你明天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明天……吗？」
慧思索着自己的行程。
「应该没问题。」
商量……会是什么呢？居然特地挑在其他日子，实在无法理解。
但还来不及询问详情，分机便开始作响。八代通懒洋洋地拿起话筒，就这样忘记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径自开始交谈。
慧无奈地点头示意，然后离开房间。或许是错觉，背后似乎可以听见叹息的声音。

离开办公大楼后，慧前往体育设施。
用不着八代通提醒，自己早就深知基本体能的重要性。即使无法像阿尼玛那样强壮，至少也希望锻炼至可以参加空战的程度。
如今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用一个小时跑步，伸展操和重训则各分配三十分钟。虽然有些自成一派，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事实上，最近总觉得好像比以前更能承受剧烈的机动了。
慧在更衣室里换上运动服，手中拎着毛巾和水壶前往健身区。那里已经有人先到了。
「啊，是慧！」
体育服装打扮的少女表情豁然开朗。波浪卷的金发摇曳着，是伊格儿，她整个人吊在握把上摆动着修长的双腿。仔细一看，一旁还站着格里芬。
「你们在做什么？」
慧感到有些意外。像她们这样的非人类应该不需要锻炼吧？伊格儿露出牙齿一笑：
「体能测验——」
「测验？」
她用纤细的下巴示意着地板。书写板夹上夹着几张印刷纸，当中列出了身高、体重、握力等令人熟悉的测验项目。目前的测验是……引体向上吗？
「就是每个月一次的定期检查喔。到基地的各个设施收集印章。啪咚啪咚——像这样子一个个盖章。」
「这是什么印章接力赛啊。」
话说居然是自我申报制？要是交给这家伙记录，成绩应该会乱写一通吧。
「你看你看！单手吊挂，就像猴子一样！」
「与其说是猴子，比较像树懒吧。」
「咦——人家可是很勤劳的喔。」
你指的是懒惰鬼（注：日文的「树懒」和「懒惰鬼」同音）吧。
「慧，不要跟那个女孩聊天。」
格里芬语气生硬地告诫道。她手里紧握着书写用具，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她从刚才就一直在玩耍，根本没有进度。」
或许是对方一直都是这种脱轨状态，格里芬一副快要忍耐到极限的表情。
伊格儿嘟起嘴唇：
「谁叫你板着一张脸，一点也不好玩嘛。而且不管做什么都那么迟钝，测验的成绩全——部都输给人家。」
空气「劈啪」一声冻结。格里芬握着的笔开始弯曲变形。她以泛着些许杀气的眼神瞪向金发少女：
「不是全部。反复横跳是我比较厉害。」

「像那种不起眼的项目，会认真做的人才是笨蛋吧。什么啊？原来你是认真的？」
「！」
见格里芬要上前继续争论，慧急忙将她按住，口中一边安抚道：「算……算了。」
「你们不是得赶快进行检查吗？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
顶着无处泄愤的表情，格里芬将手中的书写板夹递来。她走向一旁的引体向上机，然后悬吊在上面。
「帮我记录。」
「我……我吗？」
「以第三者的角度公平地判断胜负。」
怎么自己好像成了决斗的见证人一样。尽管急得眼珠子乱转，但这种气氛下似乎不适合提出异议。格里芬撑开鼻腔做了个深呼吸，接着鼓起肩膀的肌肉—
……
掉下来了。
「喂。」
这也太过于出人意料。居然连一次也拉上不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里芬「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角，依旧面无表情地爬起来。
「刚才的作废，不算。」
「这种比赛也太随便了吧！况且你一个战斗机怎么动不动就不认账！」
简直让人看不下去。身为她的搭档实在很丢脸。
伊格儿咯咯笑着，一边摆动双腿，她自己或许根本就无意认真较量吧。仿佛荡秋千一般，其身体大幅度摆荡。
「喂喂，慧，我们来玩吧。这个如果用力一点，是不是可以直接转一圈呢？」
「慧，再重新记录一次。这次是正式的。」
两人七嘴八舌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们，可恶，技术研究本部的人这种时候究竟在做什么？难道就没有身为开发部门的一点责任感吗？
但无论再怎么咒骂也没有人会前来帮忙。宽广的体育设施中充满了少女们的喧嚣，训练中的队员看似不胜其扰地望向这边。
迫于无奈，慧只好继续应付两人。他陪伴并辅助屡屡失败的格里芬，同时又哄着伊格儿让她回到检查项目上。
当然，自己的训练计划也就完全泡汤了。

「背部好痛，大腿和手臂也是。」
格里芬呻吟般地嘀咕着。那驼着背一跛一跛地在走廊上前进的模样让人看了于心不忍，不过对于知道事情经过的自己来说却只有一个感想。扶着对方的肩膀，慧叹了一口气：
「你也太逞强了，不过是体能测验而已。」
何必要把体力消耗到连路都走不动的地步？她的任务是小松的防空，并非体能测验。真想叫她不要搞错优先级了。
格里芬扭起嘴唇：「可是——」
「无论在天空或陆地都输给对方，而且还被嘲笑动作迟钝，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
「怒发冲天。」
「有这么夸张啊。」
真是个不服输的战斗机。要是让她玩游戏的话，大概会一直坚持到获胜为止吧。说到这个，她就连在操纵仿真器的时候也对输赢相当执着。甚至在见到自己第一次就飞行成功后所冒出的感想居然是：「这不可能，我要求解释。」
（不过——）
慧想起在健身区时的互动。到头来，格里芬和伊格儿并没有好好交谈过一次。这两人的关系原本就不怎么理想，但今天特别严重。别说是团队合作，她们连最起码的沟通都无法成立了。
原因相当明显。格里芬过于耀眼的战绩与现状之间的强烈落差，导致了她与周围产生摩擦。格里芬对自己的不争气感到不耐，伊格儿则心怀「为什么那个女孩的表现比我好」的不满情绪。由于能体谅双方的感情，所以自己也无法责备她们。如果她能够发挥出足以让伊格儿心服口服的实力就好了。
（不过却多了一个我在机上。）
阻碍HiMAT的主因，让子体的性能沦为比有人战斗机差的元凶。
不知不觉中，思考一直在这方面打转。就在皱起眉头沉思之际，格里芬呼唤一声：「慧？」或许是由于长时间的沉默，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吗？」
「喔，抱歉，我稍微发呆了一下。呃——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下一个测验场所是……我想应该没办法继续了吧。」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能继续测验的样子。顺带一提，伊格儿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体育设施，前杆进行其他项目的检查了。那活力充沛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刚刚才做过了相同的测验。
格里芬低声呻吟：
「我想换衣服。全身都是汗好恶心。」   
「带你到更衣室就可以了吧？」
「不。」
她轻轻摇头。
「到我的房间，衣服就放在那里。」
咦？
「你……你的房间？」
「我自己的房间，队员宿舍。」
「唔，我懂你的意思，不过——」
阿尼玛会有自己的房间吗？印象中她们都是一直往来于技研的研究室和机库之间的感觉。
「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可以过去。」
格里芬踏出一步后，慧随即将她扶住。怎么看都太勉强了，双腿还在不断抖动。
「我送你一趟吧，那个宿舍在什么地方？」
「呃——」
根据对方不得要领的说明，地点似乎就在办公大楼附近的样子。将老旧宿舍改装之后，那里就当作阿尼玛和技本工作人员的寝室，从这里过去的话距离相当远。
「好，骑脚踏车去吧。」
让她坐在货架上就不用一直扶着了。幸亏她的体重相当轻，只要紧紧抓牢自己的话就可轻松载着走。
「走得到停车场吗？」
她点了点头。那么用两人三脚的方式撑到那里好了，下定决心的慧于是扶起对方的身体。
两人默默地前进了好一会儿。慧在中途瞥了一眼对方的侧脸，牛奶色的肌肤、糖艺般的双唇、柔软的淡桃红色头发。那犹如洋娃娃的容貌，从初次见面起就未曾有任何的改变。
在上海的外海相遇，于小松再会，然后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参与技术研究本部的调整作业。起初对她非人类的身分感到混乱、不知所措，最后惊讶于对方出生的秘密，甚至有一段时间拒绝对方的接近。
『我们一起飞吧，慧。』
六月令人无法忘记的小松防卫战。我们两人确实连成了一体，在超越肉体境界的内心深处里彼此共享并理解了对方的感情。这并非比喻，而是直接的体验。至今仍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却已足够确认两人的目标为何。打倒「灾」，阻止更进一步的悲剧发生。例如母亲和常熟市，为了不再失去那些珍爱事物而持续奋战。我们前进的方向一致，所以自己如今也才会和她继续在一起，不断协助技术研究本部调整她这一具再度配备的阿尼玛。
「对了，格里芬。」  
「嗯？」
「能再和你一起飞行，实在是太好了。」
即使身为阿尼玛的能力不如伊格儿，赋予自己一双翅膀和力量的人无疑正是她。既然如此，自己就必须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继续相信那尚未发现的可能性。
「嗯。」
格里芬些许腼腆地轻轻点头。

有个问题没有事先考虑到。
唔，倘若单纯送格里芬一程的话，只要带她到宿舍前方即可。然后再转交其他的房客接手，等待她换好衣服。
但自卫队的宿舍基本上都是单身者专用，再加上现在是平常日的白天，所以每个人都在上班，宿舍里没有半个人在。也就是说——
「必须把你送到房间才行了吗？」
一个男生闯进女生的房间，邻居还没有人在家。
这样很有犯罪的味道。不，自己并不打算做出什么下流的事情，但这实在很令人尴尬。毕竟有一种叫做「护送之狼」的说法。
「送……送你到门口之后我就回去了。」
慧举止有些可疑地这么告知后，格里芬不解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既然都来到这里，直接进来就好了。」
「进去？」
「招待客人。」
她究竟听懂了多少？或许真应该让人好好对她进行一次情操教育比较合适。例如妙龄女子的行为准则为何，又要具备怎么样的危机意识。
「请进。」
但她这时已经打开房门，径自摇摇晃晃地走进去了。当然，门并未锁上，想锁门的话就必须先进去才行。
真是伤脑筋。
也不能就这样放任门继续开着。但就算把对方叫回来，她大概也无法理解自己在担心些什么吧。怎么办？在这里等着吗？唔，不过要是被人看见自己出现在这里，解释起来也有点麻烦。
嗯——嗯——嗯嗯。
「打扰了。」
做了个深呼吸后，慧认命地进入室内。隔着百叶窗，昏暗的房间内有光线射入。格局是单人小套房吗？墙边摆放着素色的衣物收纳箱和床铺。都是清一色白，唯独手机终端和马克杯等物品勉强增添了不同的色彩。总觉得就像病房一样。
「收拾得挺干净的呢。」
反倒是那个机堡比较具有生活感，充满了孩童应有的顽皮感和玩心。
「如果放太奇怪的东西就会挨骂。」
「是这样吗？」
「在这里生活也是调整作业的一环。技本的人叫我尽量不要携入非正规的要素。虽然遥和舟先生都说没关系。」
「可是书籍或糖果之类的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有人来了塞进架子里就好。」
「那里有摄影机。」
慧惊讶地抬头望去，赫然发现天花板有个黑色半球体。塑料材质的内部可见到黑亮的镜头。是监视摄影机。
「真让人无法放松呢。」
「也不会，我已经习惯了。」
说毕，她随即脱掉上半身的体育服抛在床上，双手紧接着抓住底下的内衣……喂喂喂！
「你在做什么！换衣服要到别处去啊。」
「？」
「唔，这里应该有更衣室或淋浴间之类的吧？」
她打从心底不解地倾着脑袋询问：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我在这里啊。」
「慧在这里，为什么就不能换衣服？」
「这——」
你好歹是个年轻女孩（外表上），应该多注意周围人的目光——慧原本想这么开口。
对了。
无论她在不在意，都会受摄影机二十四小时的监视吗？所以根本没有必要一一将他人的目光放在心上。应该说，倘若每次都做出反应的话大概会精神崩溃吧。
「总……总之，今天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换衣服吧。有需要的话我会离开房间。」
格里芬仍有些疑惑，但并未再继续反驳。
「不用，我换个地方。反正也打算顺便淋浴。」
拿起脱下后散落的体育服和干净的衣物后，她走出起居室，淋浴间的门「啪」的一声关上。慧顿时放松紧张的双肩。   
真是的，竟然在任意挑逗自己的理智。刚才剎那间窥见的白皙腹部仍烙印在视网膜上。要是我真的兽性大发的话该怎么办？啊啊，这一切都会被监视摄影机目睹吗？在这种状况下实在让人很有压力。
淋浴的水声传来。不规则的声响或许是水流冲刷某处所致吧，某种柔软又光滑的地方。
冷静，我要冷静。保持平常心。
慧做了个深呼吸让心情冷却下来，就在揉揉眼皮转动目光之际——
敞开的衣物收纳箱及其内容物赫然映入眼帘。
「喂——！」
好歹也盖一下吧！岂不是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了吗？自己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明华和家人以外的贴身衣物。真是的，对心脏太不好了。
慧极力移开视线打算整理收纳箱，但塞在里面的衣物因数量超乎预期而无法顺利关上，无奈之下只好重新折妥几件衣服后硬塞进去。唔唔，好尴尬的一幕。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自己大概只是个内衣贼吧。拜托，摄影机千万不要用特写镜头观看这个场面。
（嗯？）
手指忽然碰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体。与布料的触感明显不同，是干燥纸张的触感。
这是什么？
下意识将东西取出后，慧眨了眨眼睛。
《中国自用飞行员，学科测验题库》。
咦？
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这是当年在常熟的时候，还是国中生的自己所购买的书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想到这里，随即又发现出版的年份。二〇一六年度版，是去年的书。
（喔。）
原来是格里芬买的吗？吓我一跳。嗯，自己曾提过在大陆驾驶小飞机的事情，她或许因此而对中国的航空领域产生了兴趣也说不定。居然偏偏会选上这本书？尽管抱持这样的疑问，但由于这本参考书相当经典，即使偶然看中同一本应该也不足为奇。
话说回来，二〇一六年版吗？今年可能不会再出版，所以这或许是最后发行的一版。总觉得有些哀伤，倘若我们可以夺回中国的话应该还会继续出版吧。
快速翻阅之后，慧发现书中夹着一张纸，是购买明细。好像是在网络书店购买的，出货时间为今年的五月，恰好是上海逃难战的前一个月。
（等一下。）
……前一个月？
等等，太奇怪了。上海逃难战之前？这么一来，自己和格里芬当时根本还未相遇。她与中国之间毫无关连，自然也没有理由购买他国的书籍。怎么回事？时间顺序挺奇怪的。
『在上海逃难战之前——你和那家伙并不认识对吧？』
八代通的这句话在脑中掠过。
当时不知对方为何这么询问，但此事却令自己颇为在意。自己和格里芬曾经在哪里见过面吗？不可能。尽管不可能，但这样一来她又为何会购买这本书？
开门的声音响起，不知不觉中淋浴已经结束。慧急忙将书摆回原位，盖上衣物收纳箱。
「噢，你的动作真快……唔！」
格里芬未围上浴巾就准备走出来，其白皙的肩膀和肩胛骨浮现。慧惨叫一声，慌慌张张地将对方推回浴室里。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子吧！NG！NG！NG！
慧拼命说服格里芬，让对方换上衣服。当一切都收拾完毕后，他已经没有心情再讨论书籍的事情了。

好累。
下午四点，慧拖着有如铅一般沉重的身体走出基地。
背部仿佛背着石块，明明没有怎么活动却感到相当疲惫。
（话说技本的那些人，你们多少也照顾一下格里芬她们吧。）

和伊格儿之间的争执、体能测验的风波以及在那之后的混乱场面，这些为什么都要由自己来应付不可？自己仅负责让格里芬维持稳定状态，除此以外都不在责任范围。既然是技本的装备，真希望他们能妥善照料一下。最起码在那个宿舍的骚动中竟没有任何人赶过来，未免太奇怪了。那里好歹也是女子宿舍吧。
「根本把事情统统都推给我了。」
慧叹了一口气，坐上脚踏车。疲惫感自肩膀穿透至坐垫处，脚踏板相当沉重。或许是错觉，变速器就仿佛故障了一样。
不行，不行，比想象中更吃不消。这种状态下回去的话很有可能会让明华疑神疑鬼，得转换一下心情才行。
『收件人：宋明华  内文：令天打工结束，现在准备回家。』
送出手机终端的讯息后，立刻就收到了回信。
『帮忙到车站前的超市购买晚餐的材料好吗？小松菜和绞肉  by明华。』
了解了解。
慧对于这则日常性的内容耸耸肩膀。他将终端塞进口袋里骑了出去。
蝉鸣声很刺耳，夏天的阳光火辣辣地烘烤着沥青路面。蓝天之下，广大的绿田左右摆动着。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隐约可见到位于另外一端的山峦。
在身后吹来的风推动下，车子逐渐加速。由于路上的车辆不多，不知不觉中就会开始狂飒。慧哼着歌的同时一边渡过前川的桥面返回市区，沿着从车站南方绕行的路线抵达目的地，这里是县内经常可以见到的连锁超级市场。就在准备将脚踏车停在平常摆放的停车场之际——
（奇怪？）
停车场几乎都满了。挤不进去的车子甚至占据了部分人行道，人潮比想象中更多，其中许多更是全家一起前来的。怎么回事？思考一下后随即找出原因。原来如此，现在是暑假期间。
由于挑在奇怪的时期转学，自己和明华如今正被迫接受高中的夏季补课。每个星期上课三到四天，在这种不规则的时间表影响之下，连带自己对于季节的感觉也变得错乱了。
（毕竟没上课的日子都要到基地去啊。）
偶尔像这样子在大白天的城市里逛来逛去也是很重要的。不仅是为了找回学生的正常感觉，同时也为了让自己能逗留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
说到这个——慧想起补课的同学之间所闲聊的内容。
据说小松车站配合暑假新开张了商业设施。规模不大，但包括书店和服饰店在内，生鲜食品方面似乎也汇聚了不错的店家。
要去那里看看吗？反正这里大概也停不了脚踏车。
计划改变。
慧沿着站前道路北上，前往位于西口的圆环。车站入口处可见到新店开张的宣传旗帜，制服打扮的男女则在一旁分发传单。嗯，消息很准确。
就在准备寻找停车场之际——
「喂……喂喂，小姑娘，别这么冷淡嘛。我们来聊一下啊。」
忽然传来这番轻浮谄媚的声音。
一名身材纤瘦的男性就站在巴士乘车处。黑色内衣搭配牛仔衬衫，下巴还留有些许胡子。其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个花花公子，厚厚的嘴唇扭曲成一脸好色的笑意。
男性前方是一位女孩子。年纪约国中生左右，黑色的娃娃头发型给人清纯的印象。服装也是束腰裙配上女用衬衫的高雅装扮，脚边放着的旅行袋则是毫不华丽的复古设计。与男性之间实在很不搭调，完全看不出两人有何接点。
「你要去哪里？一个人旅行吗？真了不起啊——可是应该会觉得很不安吧？你想，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可能会引来很多的坏人喔。不如我来帮你带路如何？」
原来是搭讪。
而且手法相当蛮横。
（应该说，真亏他有脸声称「会引来坏人」。）

这个男性明明看起来最不像好人。原本打算上前提醒，但慧却犹豫了。对方只是搭讪而已，女方不喜欢的话应该会出言拒绝才是，况且她有可能对此并不排斥（尽管很难令人置信）。倘若真是如此自己就会出洋相了，岂止是电灯泡，简直就成了怪人。
嗯，总之先观察看看吧。就在这么思考的瞬间——
「喂，怎么不理人啊。」
男性的语气骤然一变，他竖起细眉，整个人靠向女孩子。
「没听到我说要帮你带路吗？好歹也回个一句吧，从礼貌上来说的话——」
「……」
「咦——？什么什么？我听不清楚——」
戴着戒指的手绕到少女的肩膀上。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对方的上臂，就这样往女用衬衫的胸前部位伸去……喂喂。
「喂——」
实在看不下去了。慧推着脚踏车上前，尽管被男性猛然瞪视，他仍毫不畏惧地呼唤少女：
「既然到了就通知一声啊。在碰面的地点等不到你，所以就找来这里了。」
少女抬起脸，眨着漆黑的大眼睛。乌亮的黑发、透白的肌肤，以及仿佛上面滴了一滴淡红的嘴唇，是个令人屏息的美丽女孩。若要形容的话就像以前少女漫画中会出现的角色，犹如伫立在桐木箱里的日本人偶一般。
男性啧了一声：
「什么啊，原来已经有男人了。早点讲啊。」
他不掩扫兴的情绪，抛下这句话后离去，并从怀里取出手机终端粗暴地开始输入讯息。
慧松了一口气，重新握紧手把。他向愣在原地的少女点头示意：
「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因为看你好像很困扰的样子。」
「不。」
玫瑰花蕾般的嘴唇绽开，吐出轻柔的声音。
「真是得救了。来到陌生的土地上，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果然是害怕得无法动弹吗？早知道就赶快出声了。
「不喜欢的话要直接说出来才行。像那种人要是闷不吭声，对方只会愈来愈得寸进尺。」
「好的。」
她乖巧地点头。从那安稳的表情看来，应该不用担心了。
「那么，我告辞了。」
转身的瞬间，却被一声「请问」叫住了。少女两手提着旅行袋：
「不好意思，小松机场要怎么走呢？」
「小松机场？」   
对方点点头。呃——从车站出发的话应该是……
「五号乘车处应该会有巴士行驶吧，机场线巴士。」
「机场线？」
「在那里喔，圆环的对面。」
慧指着出租车上车处的旁边。少女纳闷地倾头：
「那辆巴士也会停靠自卫队的基地吗？」
「咦？基地？」
小松基地虽然与机场相邻，但入口却是南北各异。倘若在机场站牌下车，就必须再走很长的一段路。
慧的脑中浮现出地图。巴士路线是沿着国道360号前进，绕进机场西口。
「这样的话巴士路线一样，不过在『浮柳』站牌下车会比较近。话是这么说，但也有好一段距离喔，最好搭出租车过去。」
「不。」
少女盈盈一笑。
「知道路线的话就没有问题了。我希望能尽量靠自己的双脚行走，因为我一直都很期盼来到这个城市。」
「这样啊。」
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权力干涉。
不过怎么有人会以基地为目的地而独自旅行呢？是家属前来采访吗？例如与单身赴任的父亲久别重逢之类韵。
「那么路上小心一点，不要再被坏人纠缠了。」
「是的，谢谢您帮了这么多忙。」
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少女摇曳着黑发离去。
目送着那柔弱的背影，慧心想对方真是个懂事的女孩。年纪大概比自己小，言行举止却表现得相当成熟。和某些战斗机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毕竟那些家伙只有外表看来像高中生，心理上就连小学生也不如。至于伊格儿，其精神年龄大概就和幼儿园儿童差不多吧。
（等等，怎么又想起基地的事情了。）
明明绕远路就是为了调适心情，这样一来就没有意义了。
慧摇摇头，正要迈开步伐的瞬间——
「哇啊！这怎么回事！」
在止冲档的另一端，刚才的搭讪男瞪大了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手中的手机终端散成一堆零件，液晶屏幕和机身外框从手指的缝隙间掉落。   
是瑕疵品吗？唔，那台终端应该使用了很长的时间，很难想象会是新品瑕疵。这么说是岁月    老化？分解得那么干净利落实在相当罕见。   
大概是天谴吧。
慧耸耸肩膀走向车站内。
他很快就对此失去了好奇心。

男性走调的哀嚎声传来。
黑发少女用冰冷的表情注视自己的手掌。
两根细小的螺丝在太阳光底下闪闪发亮。这是刚才从男性的手机终端借来的，她默默地翻过手掌，螺丝就这样不偏不倚地落入排水沟中。
（早知如此，就连身体也一并分解掉。）
这样一来也就不会有那种刺耳的噪音。如今再怎么懊悔也为时已晚。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有意料之外的闯入者。
少年。
格里芬的搭档。
想不到刚抵达小松这座城市就遇到了，命运的安排真是令人吃惊。
「好像叫鸣谷慧吧。」
与事先透过档案查看的照片相比成熟了几分。是因为走了一趟鬼门关之后变得稳重了些吗？像那种年纪的少年仅仅一天不见就会成长许多，这才是有趣的地方。
少女取出手机终端并拨号。或许是对方已经等得不耐烦，电话响不到一声就接通了。
『太慢了，你现在在哪里？』
粗厚的男性声音这么问道。
「我已经抵达小松车站，正要前去造访。」
她拨起盖住耳朵的头发。环视车站前的景色后，少女继续道：
「这座城市看起来很不错呢，而且又遇到了有趣的邂逅。」
『有趣的邂逅？』
「是的，详情稍后再谈。看样子往后不会无聊了。」
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电话另一头的男性顿时无语。他低吼似的叹了一口气：
『先警告你，可别再做出像三泽那样的事情。』
「哎呀，我什么都没做喔。您在说什么呢？」
『你自己心知肚明吧。』
空气中充斥着凝重，隔着电话可以感觉到对方怀有强烈的戒心。他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自己的行动并没有那么容易被人揪住尾巴才对。就在保持沉默的期间，耳边传来低沉的叹息：
『算了。总之你快到了对吧？我会交代警卫放行的。』
「是的，八代通室长。」
未暴露任何感情上的慌乱或变化，她这么微笑道。黑发少女打直身体，就这样以凛然的口吻告知：
「RF-4EJ-ANM PhantomⅡ，从现在起加入小松基地。」




*Ⅱ*
*Ⅱ*

「慧，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迟到了！今天还要打工……」
门外的明华猛眨着眼睛，一脸相当意外的样子。珊瑚色的嘴唇呈半开状态。
「早……早啊，明华。」
拿下肩头的运动毛巾后，慧这么打招呼。他半蹲身体，一边开始脱下运动袜。
「怎么啦？好奇怪的表情。」
「原来你已经醒了。话说那是什么打扮？你去慢跑了吗？」
「嗯，跑了一个小时左右。昨天没能完成每日的运动量，所以就改在早上补回来。」
「……」
明华的眼神就仿佛看到了某种未知事物。什么嘛，那种反应就好像我平常是个懒惰鬼一样真是失礼。
宋明华，十六岁。一头马尾发型令人印象深刻的中国人，也是自己从小学以来的青梅竹马因「灾」的侵略而逃离大陆，目前借住在自己的祖父母家中。她在故乡就是个大姐头个性的人所以如今也很会主动照顾别人。就像今天早上，她也担心打工会迟到而前来挖自己起床。
「唔……唔唔。」
仿佛抡起的拳头忽然失去目标一样，那黑色占了大部分的眼眸变得有些慌乱。
「早餐呢？」
「随便吃过了。」
「床单和枕头呢？」
「天气似乎不错，所以就拿去晒太阳了。」
「换气。」
「你也看到了，窗户还开着吧。」
「神气什么嘛！」
挨骂了。
怎么回事？刚才那个应该要夸奖自己才对吧。
「我说你要不要也运动一下？最近都一直往返于家里和学校，大概没怎么活动吧？」
「少看不起人了。」
明华挺起套着围裙的胸膛，抬高看似很柔软的下巴。
「我跟你基本的训练方式不同，一点点空窗期还不至于退步喔。不然来比个腕力如何？」
「可是我现在想赶快换衣服。」
「Hurry up！」
她到底在生什么气？慧皱起眉头反瞪回去，但少女的目光却相当坚定。她整个人呼吸急促地注视这边。
真没办法。
慧叹一口气，采半蹲姿态将手肘抵在床垫上：
「一次定胜负吧。」
「待会可别吵着说要比三次喔。」
「会说才怪。」
双方牢牢握住彼此的手。慧做了个深呼吸：
「预备——」
开始！
一口气挤压。仿佛摘采花草一般，明华的手就这样轻松倒下。
「咦？」
「好，是我赢了。结束。」
「等……等一下！再来一次！」
面对拼命纠缠的明华，慧加以躲开之后保持距离。
「我刚才是说一次定胜负吧，禁止事后再变更。」
「可……可是有点怪怪的，我居然完全使不出力气。」
「你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赶快回房间休息。好了，我现在要换衣服。」
整件慢跑服沾了汗水，相当恶心。尽管不像格里芬昨天那样难受，但自己如今只想赶快脱下衣服淋个浴。然而明华始终没有离开的迹象，慧逼不得已只好掀起上衣。尽管是同年代的异性，不过彼此已经认识有十年左右，就算被对方看见裸体也不成问题才对。
「咦？」
明华一脸错愕的神情瞪圆双眼，嘴唇也茫然地半开着。
「啊，慧，你的背部怎么了？」
「背部？」   
难道受伤了？但回头查看却没有发现任何怪异之处。她究竟在说什么？深感疑惑之际——
「你以前有这么有肌肉吗？」
肌肉。   
被这么一说，慧终于恍然大悟。啊啊，自从开始搭乘格里芬之后，自己的确锻炼得满勤快。说不定已经初见成效了，感觉胸膛也变得有些厚实。
思。   
上臂用力的话，肱二头肌就会跟着隆起，紧接着另一只手臂也是，想不到居然能够挤出形状如此漂亮的肌肉。其他部分又如何呢？例如腹肌或肩膀的肌肉之类的。
飕的一声，身旁猛然传来抽气声。慧抬起目光，只见明华红着脸，缩起肩膀，扭曲着嘴角。
「怎么了？」
「赶……」
「赶？」
「……！」
她使劲地咬牙切齿，整个人站起来：
「赶快把衣服穿上！居然在女孩子面前裸体，你也太没有大脑了吧。真不敢相信！」
「啥！」
你之前看了别人的内衣裤之后不是也没事的样子吗？为何事到如今才在说这些？
但还来不及抗议，房门就被粗暴地关上了。拖鞋踩地的声音逐渐远去。
（搞什么嘛。）
真是莫名其妙。果然是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吗？
不解地抓抓脑袋后，慧继续换衣服。他确认时钟，目前时间为上午七点。距离「打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慧在规定时刻的前十分钟抵达基地。
他出声问候熟识的警卫，并请对方代为接洽八代通。填写完访客纪录，像往常一样等待分机电话联络的结果之际，警卫队员却是不解地倾头：
「对方说叫你过去3机。」
「3机？」
「第3机库。」
咦？
「不是去技本的办公室？」
「嗯。」
怎么回事？由于昨天提到有事需要商量，原本还以为今天会直接让自己前往办公大楼。
「知道怎么走吗？」
「是的，没问题。」
说到3机，就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八代通的场所。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了吗？为了迫使格里芬觉醒，自己被监禁并遭受审问般的对待。老实说自己不愿意再回想，但设施座落的位置却记得相当清楚。就是面向停机坪的机库当中最里面的那一个。
「那么，我过去了。」   
收下通行证后向对方点个头，慧再度跨上脚踏车骑入基地。
在基地内道路骑了两三分钟，穿过福利大楼中间后抵达目的地，是个人字形屋顶的巨大机库。将脚踏车停在一旁上锁，慧这时忽然察觉异声。敞开的大门内传出排气声响，并非往复式引擎，而是喷射引擎所产生的高亢咆哮。
怎么回事？
走进机库内，轰隆声变得愈来愈大，空气也跟着被撼动。停机坪方向的出口处停放着一架庞大的怪鸟，低翼配置的主翼、构成倒Y字形的水平和垂直尾翼。双发动机里喷出热空气，显示它本身就是声音的来源。或许是机体缺乏凹凸起伏的缘故，给人一种矮胖的印象。在细长机首的衬托下，使得它散发出不同于周围练习机的独特存在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颜色，仿佛会自行发光般的翠绿色，如此醒目的涂装恐怕无法在一般的军机上看到。仔细观察，座舱罩也覆盖着相同颜色的装甲。
是子体。
和格里芬及伊格儿一样，是透过超科技所改造的机体。而且这种外型应该就是——
「噢，来了吗？」
白袍大汉举起一只手。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走来：
「抱歉，大热天挑在这种没有冷气的地方。」
「没关系。」
盯着眼前的飞机，慧这么回答道。他逐一确认机体和机身的形状。
「那个应该是Phantom吧？」
「嗯？喔，你还真清楚呢。」   
自己不可能不认识。F-4 Phantom幽灵式，半个世纪前就开始使用的美国最畅销战斗机。曾参加包括越战和波斯湾战争等许多著名战争，记得日本的自卫队应该也配备了该机种。
「正确来说是PhantomⅡ。而且还是RF-4J，战术侦察机的改装型。」
「战术侦察机？」
「机腹不是装有类似副油箱的东西吗？那就是侦察吊舱。」
的确，以油箱来说的话太过粗犷。原来是外挂式，可替换许多模块的类型。等等，先不讨论这么深奥的东西。
「那是子体对吧？」   
面对这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八代通回答：「是啊。」他兴趣缺缺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原本配备在青森的三泽基地，由于诸多原因就叫来这里了。昨天晚上刚好抵达。」
「那么，阿尼玛也——」   
正要再次追问，排气声也突然中断。或许是发动机测试完毕，工作人员正开始拔除电缆线。
「走吧。」
将手塞进白袍的口袋里，八代通径自迈出步伐。慧急忙跟在后方，只见装甲座舱罩周边喷出一阵蒸气。沉闷的机械声响起，挡风玻璃逐渐敞开。
淡绿色的光溢出。以蓝天为背景，浮现出一个娇小的轮廓。
「哎呀。」
柔和的声音。
「祝您安好，昨天谢谢您。」
心跳「怦咚」一声猛然加速。
一位眼熟的少女站在那里。仿佛日本人偶的容貌，沉着的举止和白皙细致的肌肤，是昨天车站前遇到的女孩子。但当时亮黑色的头发，如今却变成透明般的翠绿色，是进行直接连结时的颜色。没有错，就是阿尼玛。
「什么啊，你们见过面了？」
八代通瞪大双眼。代替沉默的慧，少女微笑道：
「是的，昨天承蒙这位先生为我指路。」
她踩着轻盈的步伐走下机体，晃动柔软的头发瞇细双眼：
「尚未自我介绍。我是RF-4EJ-ANM PhantomⅡ。请叫我法多姆。」
「啊，嗯。」
原来她不是人类，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头发的颜色变了很多呢。」
法多姆拨弄着盖住脸颊的头发。刚才没看出来，其实虹膜的颜色也变得近似于琥珀色。
「因为在外不希望太引人注目，所以就用药品改变发色了。还是您比较喜欢黑色呢？」
「唔。」   
慧慌乱地移开视线。总觉得对方格外妩媚，外表的年纪明明比自己还小，却仿佛在面对一名成熟的女性。
「呃，我是——」
「是鸣谷慧先生吧，我非常清楚。」
见到慧不知所措的模样，少女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格里芬的搭档，很早之前就听过传闻了。」
她知道我？就连八代通都不晓得我们两人昨天已经有过接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皱眉苦思的瞬间——
「慧？」
「啊，是慧！」   
身穿便服的两位少女在机库内走来。是醒目的金发和桃红色头发，伊格儿和格里芬。
两人接近至一定的距离后便瞪圆双眼。其视线的尽头处是娃娃头发型的阿尼玛——法多姆。或许是同样未能理解状况，她们看起来相当吃惊的样子。
八代通拍了一下手：
「好，全都到齐了吧。注意听清楚。」
粗厚的声音响起。
他清了清喉咙，环视眼前的少女们：
「很突然地要宣布一件事情。从今天起，你们小松基地所属的阿尼玛将从空白的指挥系统中独立出来。」
啊？
什么？从空白独立？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发动政变吗？
「喔，别误会了，并不是要离开自卫队。隶属单位依旧是日本国自卫队，不过将和技本或统幕一样归防卫大臣直辖。名称为独立混合飞行实验队，简称为『独飞』。简单说就是阿尼玛和子体的集中运用部队。」
简直是青天霹雳。就在感到莫名其妙之际，法多姆开口补充：
「也就是以团队形式活动的意思。将以往战力分散的阿尼玛集中一处，藉此提高应对『灾』的能力。由于我们需要特殊维护，从保养和修护观点来看，整合成一个团队比较方便运用。」
「方便……运用。」
「能够维持及管理子体的部门，目前就只有爸爸的特别技术研究室。以往一直都是该部门的技术人员分散各地照顾阿尼玛，但这样会造成保养料件的冗余，技术也难以共享。更重要的是，普通的战斗机部队和我们性能相差太多，无法共同执行任务。这方面的问题，在集中为一支部队后也能获得解决。」
嗯。
我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
「那我想反问一下，为什么之前都是分散在各地呢？从刚才的内容听来，一开始统统集中在某个基地不就好了吗？」
「这个啊——」
「有两个原因。」
法多姆竖起手指。
「一是我们的素体，自卫队机原本就隶属于各自的基地。无论是否成为子体，一样都还是该飞行队的装备无误，所以隶属单位就这么维持不动了。」   
她扳起中指。
「第二是政治性的因素。不管现场的情绪为何，我们毕竟都是对抗『灾』的最终兵器，所以各飞行队迟迟不愿放手，总是希望留在手边作为防空的重心。嗯，就类似一种昂贵的护身符和膜拜对象吧。」
护身符……
应该有更好听一点的说法吧。
法多姆折起食指。
「前阵子发生的小松空袭，终于解决了这种微观的部队单位问题。他们这时才发现『灾』大规模来袭时不可将阿尼玛分散在各地，战力分散是相当愚蠢的下策。所以集结战力的调整作业才变得容易过关。就是这么回事吧，爸爸？」
「嗯，大致就是这个样子了。」
八代通咳了一声，看起来似乎因为话全部被对方说完而不太舒坦，但实际上也很浅显易懂。比起突然被告知「从空白独立」的做法更能掌握重点，包括事情的原委和背景也能让人接受。
只不过一旁的伊格儿看似相当不满。她不掩狐疑的目光瞪着娃娃头发型的少女：
「你是谁？」
生硬而带刺的视线。
「人家刚才在听爸爸说话。」
「哎呀，真是失礼了。」
法多姆耸耸肩膀，不改笑容地行了一礼。
「我是来自三泽基地的RF-4EJ-ANM PhantomⅡ。是本次独立混合飞行实验队的成员，简单来说就是你们的队友。」
「F-4？」
伊格儿用鼻子哼了一声。她从头到脚趾打量了法多姆一番：
「居然还在飞啊？人家以为全都除役了。而且还是侦察机改装型？叫落伍世代的废物利用品来当人家的队友，开什么玩笑啊？」
「喂。」   
再怎么样也说得太过分了。慧正要出声告诫的瞬间，法多姆却是举起一只手。她仍保持平静的表情投以微笑：   
「机体年龄才二十岁左右的小孩子真敢说大话。之前在小松防卫战时，好像是因为没能准确评估对手的实力而丢尽了脸吧。」
现场的空气冻结。
伊格儿的脸庞瞬间变得苍白，接着又染成了红色。大概是被对方触碰到最不愿提及的事情，那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两个人都是阿姨辈了。」
格里芬冷不防地这么开口，慧急忙捂住她的嘴巴。笨蛋，在可燃性的空间里点火做什么？
所幸互瞪的两人似乎并没有听见周围的谈话。伊格儿紧咬着洁白的牙齿：
「实力？你刚才说实力？」
咬牙切齿的语气。
「意思就是说你比人家更强了？」
「这个嘛，你说呢？」
在巧妙地推回问题的同时，她嫣然一笑继续道：
「不过当初若是有我参加防空战的话，我方的损失想必会更低吧。」
「……！」
完全等于在宣战了。伊格儿的眼睛向上吊起，或许是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其金发更增添了几分光辉。
「来比一比吧。」
她走上前这么告知。
「实际飞上天空，看看究竟是谁比较强。这样一来，你就能完全了解人家的实力了。」
「哎呀呀。」
该如何是好呢——法多姆暗示般地观察八代通的反应。
唔，你们总不会真的为了这么一点无聊的小事比赛吧？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们两个脑袋稍微冷静一下吧。然而——
「也好。」
八代通很爽快地同意了。他晃动着双下巴点点头：
「就进行异机种对抗，顺便当作法多姆的飞行测试好了。格里芬，你也一起参加。我要同时评估三架机体。」
「我也要？」
「一个小时后开始。各自先做好准备。」
想不到居然会受无妄之灾。三架阿尼玛要展开大混战？而且格里芬既然要飞行，自己必定会被卷入其中。和伊格儿一对一单打已经很吃力，如今再追加一机，实在不敢想象会有什么下场。
「等……等一下，八代通先生。」
慧急忙出声呼唤，却被伊格儿的一声吆喝：「好——！」盖过。她手扠牛仔裙的腰部位置，用另一只手指向法多姆：
「我会让你头破血流的，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非常期待喔。」
杀气和敌意在空中相互碰撞。能逃避的路线已经完全被堵死。
「可恶，怎么会这样？」
一边确认自我诊断装置所显示的内容，慧不断咒骂道。狭窄的驾驶舱充斥着热空气，由于发动机才刚启动，空调还未完全运作。汗水滑过额头，紧绷的头盔更增添了不适。他用飞行服的袖子擦拭一下脸部，然后望向前座的格里芬：
「你们这些人的感情也太差了吧，就不能更有协调性一点吗？」
「协调性？」
桃红色头发的脑袋不解地倾向一旁。检查起飞前的机体同时，少女口中「嗯」的沉吟着，看起来相当困惑的样子。
「其实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
「人类是必须保护的对象，『灾』则是必须击败的存在。那么其他的阿尼玛呢？该如何面对才好？」
「你们是同族吧，感情融洽一些不就行了？」
「感情融洽。」
「例如联手完成一项目标之类的。」
「……」
听不懂吗？喂喂，我说的话并没有那么难懂吧。
「我大概并未被赋予这种价值观。」
她回了一句出人意料的内容。
「赋予？」
「初期教育时的制约，人格矫正程序。」
「喔。」
被这么一提醒，她的确曾经说过自己接受了这类调整。将「灾」的核心单元回收后进行逆向工程，使其能适应子体候补机，然后实施教育和人格的形成。尽管每具素体的个性都有所不同，但都会在此过程中植入基本的行动方针和知识。
「不过你起码知道怎么按常理行动吧？例如重视朋友，与同伴合作之类的。」
「我了解『常理』这个字的含义。不过，并不认为与刚才提到的具体行动规范有所关连。」
「呃——」
常理是因人而异没错，但并没有任何明文化的规则。
「就好比人类应该遵守的事项。」
「什么叫应该？」
「所以说——」
「遥和慧的『应该』是一样的意思吗？」
「……」
好像变成在打禅语了。
的确，很难光用一句「常理」就要求对方判断一切。倘若是人类还好办，但她们却是半人半计算机的存在，所需的信息和逻辑必须事先数据化并输入才行。
呃，等一下。
既然她们必须被灌输所有必要的价值观，反过来说就不存在任何未经过教育的动机了。说得更极端一点，其他阿尼玛无论丧命或损坏都事不关己，共同作业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如今要求这些人团队合作？
办不到吧。
慧被绝望感所笼罩之际，格里芬抬起脸：
「视觉连接。」
周围的视野豁然开朗。全方位屏幕呈现出广大的机场，停机坪的另一端有两个机影在移动。双发的猛禽，法多姆和伊格儿。翠绿色和棣棠色的机体闪耀着光辉，在跑道上开始滑行。
『小松塔台，BARBIE03，Ready for departure。』
法多姆的声音透过无线电响起。是她先升空吗？短短几秒后，管制塔台回答：
『BARBIE03，Runway24,Cleared for take-off。  』
『Roger，BARBIE。Runway24，Cleared for take-off。』
发动机咆哮。雷鸣般轰隆隆的振动传来。排气火焰更添鲜艳，将机体向前推出。大约前进了七八百公尺后，机首上浮。拖带着身后大范围的热空气，翠绿色的战斗机飞翔于天空。
紧接着伊格儿也顺利起飞，轮到格里芬了。
「BARBIE01，Ready for departure。  」
她在跑道的边缘呼叫无线电。起飞许可立即回应：
『BARBIE01，Cleared for take-off。』
「OK，出发吧。」
开始加速，身体被按在座位上。周围的景色飞逝般流动，不久开始倾斜。机体摆脱重力，地平线隐藏至鼻锥，取而代之的是天空的蔚蓝在眼前展开。
「Angel 21。」
抵达高度六千五百公尺。现在位置……金泽外海五十公里处。战术地图闪动的两个标记应该是法多姆她们，两人以相同高度偏北飞行中。
『BARBIE队各机，开始训练状况。Time at one eight。』
八代通的声音告知三分钟后开始。
慧想起事前的简报内容。训练机将从三个方位分别前往集合点，抵达后直接交错轨道进入战斗状态。可使用的装备与平时的模拟战相同，短距离空对空飞弹和机炮。每一项都与感测器和仿真程序相互结合，不必实际发射就能得知是否命中或造成伤害。
「Victor045,maintain present angel。」
「Roger。」
机体调整速度、高度和方位，等待冲入过敌点的时机。就在按捺着加速的心跳之际，无线电忽然响起：
『不然要二对一也无妨喔。』
是法多姆的声音。其高雅的口吻就仿佛在劝饮午后的红茶一般。
『这样应该能比较快返航进行修护。』
『你——！』
尖叫般的声音响起。或许是已经忍耐到极限，那急促的呼吸声透过无线电传来。
『真是个气人的老头子！很好，那么就如你所愿将你击落吧。』
无线电中断。战术地图上的F-15开始加速。对方似乎完全不关心我方的存在，仅仅指名法多姆一人。
「我们该怎么办？」
格里芬这么问道。是否要直接参加两架重型战斗机之间的战斗？或是先看哪一方胜出，再和对方较量。
「我们支持伊格儿好了。」
慧毫不犹豫地这么告知。和伊格儿一对一固然很吃力，但留下法多姆这个不确定的要素更是令人恐惧。首先必须击败非正规的存在，胜负问题留待之后再思考。
『意思是攻击RF-4J-ANM吗，两个人一起？』
「没错。」
「会不会太卑鄙了？」
想不到她会有这番良知的反应。慧苦笑着解释：
「既然会像刚才那样挑衅我们，那家伙想必也很有把握才对。要是手下留情的话反而会被她干掉喔。」
「了解。那么就认真对待。」   
『距离战斗开始还有一分钟。』
紧张的气氛升高。
确认雷达画面，两机的标记在微调速度的同时朝彼此接近。还有十秒、九、八、七……来了。
『Engage。』
黑色铁块划过蓝天，风压导致周围的空气劈啪震动，两条凝结尾转眼间便延伸至背后，其轨道勾勒出急弯，双方开始相互追逐。
「我们也跟上。」
机体倾斜然后左转，同时微微爬升的动作或许是是为了要争取高度，机体的侧面迎着阳光，往战场而去。
『FOX2——！』
伊格儿的声音激动吼道。好快，已经锁定了吗？确认战术地图之后，数枚飞弹正往法多姆的方向移动。警报声隔着无线电传来，其间距逐渐缩短，最后连在一起。
「未命中。」
格里芬喃喃念道。其目光尽头出现烟火般的光芒，是干扰丝和热焰弹挟带无数的白烟落入大海。位于前头的黑点大概是法多姆吧，她用几近翻覆的角度试图摆脱伊格儿的射击线。然而——
『太嫩了，太嫩了！』
接续喜孜孜的声音之后，锁定警报再度响起。她似乎并不打算放弃这个到手的机会，提高速度强行拉近双方的距离。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飞弹发射。双方的间隔比刚才更近，看起来已经无从躲避了。
『BARBIE02，消失。』
咦？
听见八代通的这个声音，慧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BARBIE02？伊格儿坠落？
怎么可能——他急忙望向战术地图，但伊格儿的标记已经消失了。BARBIE03，法多姆依然健在。
背部猛然竖起鸡皮疙瘩。
「格里芬，防御动作！」
警告慢了一步。在锁定警报响起的同时，显示器也整个染红。遭到攻击了，是接近弹吗？机体损伤，油压系统受损。
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红色标记，法多姆出现在正后方。什么时候移动过去的？刚才明明还在和伊格儿战斗才对。
手贴在座舱罩上回头查看后，果真可以见到翠绿色的机体。装甲座舱罩的镜头正反射着阳光。
『FOX2。』
平静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格里芬做出急转弯，靠着濒临机体强度上限的机动调头并加速。全身的骨骼受力之后喀喀作响。但如今恐惧更胜于疼痛。快逃，总之快逃离那家伙就对了！
BARBIE03逐渐远离雷达画面上的自机。或许是对方的庞大体积无法跟上我方的灵活动作，代表相对距离的数字在慢慢增加。很好，稍微重整旗鼓后再进行反击，在这么心想之际——
锁定警报。
「怎么会！」
法多姆又出现在背后。难道她会瞬移吗？超乎常理的机动使得意识一片空白。搞不懂，完全无法理解状况为何。
格里芬似乎也有相同感受，其闪避行动缓了一下，而这个延迟相当致命。短暂的沉默后，刺耳的电子音响起。
『BARBIE01，消失。状况结束，全机返航。』
八代通的声音中夹杂了叹息。之所以不感到意外，大概是事前已经预测到结果为何了。战术地图上重新出现伊格儿的标记，机体损害的记载也抹除了。
「到底怎么回事？」
慧整个人沉入座椅。
仿佛作了一场恶梦。相较于对上「灾」的时候，这又是另一种不同的谜样烕和恐惧感。唔，由于并非单纯败于实力不足，所以这一次的结果更是令人脑中一片混乱。就连伊格儿她本人是否真能理解状况也相当受到质疑。
远胜其他阿尼玛和子体的超机动及高速度。
F-4有如此高的规格吗？不，怎么可能，那可是半世纪以前的飞机耶，实在无法想象性能会比伊格儿还要好。
「你看得清楚吗？那家伙的动作。」
慧随口这么询问，但却得不到回应。浅桃红的脑袋低垂着。
「格里芬？」
再次呼唤后，少女终于抬起脸。她如梦初醒般「咦」了一声。
「你不要紧吧？」
这一次的失败很令人震撼没错，但现在可是飞行中，你也振作一点吧。
格里芬轻轻摇头后低下脸：
「嗯，没问题。只是有点……」
「有点？」   
「奇怪的感觉。」
奇怪？
很巧妙的形容词。并非恐惧或震撼，而是感到奇怪？
「BARBIE01，RTB。」
机体倾斜。发动机的噪音加大，打断了接下来的对话。
沉默充斥于驾驶舱内。飞行在返回基地的航线上，格里芬始终一脸凝重的表情陷入沉思。
回到基地后，其他两机也已经抵达了。
RF-4EJ的座舱罩开放，修护人员正着手展开作业。站在一旁的则是绿发少女，她看来未流一滴汗，正在悠然地喝着水壶里的水。
至于稍远处，身穿T恤的修护员正挥着手。遵循对方的引导，双垂直尾翼的大型机F-15J缓缓靠近。到达停机点后静止，棣棠色的光辉变淡，露出灰色的装甲。好像是切断了直接连结，伴随猛烈的蒸气，驾驶座开启，从中跳下一名头发凌乱的女孩子。
「哎呀，辛苦了。」
法多姆的声音相当平静，始终维持着柔和的表情。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战斗结束得太突然，让我觉得有些担心。」
「……」   
「倘若身体不适的话，我会去拜托爸爸帮你检查的。刚才你应该没有拿出真本事对吧？毕竟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要让我见识你的实力，实在很难想象会被我这样的老头子轻松击败。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吧？你之所以未能发挥实力就惨遭击落的理由。」
一把看不见的利刃在切割伊格儿。刚才那么痛快地大放厥词，结果却瞬间被击败，她如今的心境想必很无地自容吧。仔细一看那纤细的双肩正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恼羞成怒扑向对方。
就在提心吊胆地关注这一切之际——
「少——」
「少？」
「少少……少。」
「少少少？」
「少啰唆，笨蛋！」
伊格儿这么怒吼。露出的脸庞已经泪眼汪汪，鼻子和脸颊都染得通红。
「笨蛋！笨蛋！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她嚎啕大哭地跑掉了。周围的工作人员错愕地张大嘴巴，大家都是一副愣住的样子。
（她……她是小孩子吗？）
个性比想象中更接近幼儿。
在冻结的空气中，唯独法多姆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其脸上甚至还浮现淡淡的笑意，目送着伊格儿远去的背影。
总觉得有点……
慧叹一口气，走上前去。
「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吧。」
些许责备的口吻，是由于对方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积累所致。慧皱起眉头：
「无论谁看了都知道你很强，就用不着做出那种挖苦对方的行为了。」
「慧先生。」
法多姆转正身子。她泛着能面般的微笑反问道：
「您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才是最为恶劣的人种呢？」
「啊？」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所指的是什么？恶劣的人种？
「你是指骗子或杀人犯那一类的吗？」
「说谎是种技能喔。包括杀人，倘若是在国家允许或意识型态之下进行就不算一件坏事。某些状况下，不敢扣扳机的人反而可能会被贴上无能的标签，例如敌人即将摧残自己人的时候。」
「……」
「您听不懂吗？」
仿佛能看透内心一般，她继续这么追问。思考了好一会儿，慧摇摇头。
「这个世界上最难缠的人，就是误以为自己是强者的弱者。」
琥珀色的双眸瞇细：
「认为自己是弱者的人会谨言慎行。毕竟世界上有许多比自己更强大的人，他们总是在看清局势后反复采取万全之策以展开行动。不，也许根本就不会行动吧。面对可预期的困难畏缩不前，持续视若无睹。不过这样完全没有问题，无作为的影响为零，因为既不会加分也不会扣分。」
相反地——丝绸般滑细的声音继续道：
「自认为强者的人则会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就因为自己很强，没有人可以胜过自己，所以便停止思考活动，只是一味地向前冲刺。倘若真的很强倒还无所谓，只要其实力足以和全世界为敌的话就不会招致任何的批评。但在许多的例子中，这份自信却是盲目的。而弱者不经大脑行动的结果总是招致悲剧。请设想一下，倘若你的朋友未认清自己的实力就与非法集团为敌，连带你也被牵扯进这场纠纷里的话——」
「你指的是伊格儿吗？」
不具备多少的实力却自认为王牌，莫名的自信及伴随而来的行动将导致我方全员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自己才给她一个教训，挫挫她的锐气。
法多姆并未直接回答问题，而是不解地倾着头。
她妖艳地扬起嘴角：
「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喔。」
背部冒出一股冷意。
那笑容底下可以感受到一颗无比冰冷的心。就和刚才在天空中的感觉一样，仿佛被匕首抵住喉咙般的压力。
好可怕，这位少女太可怕了。
「您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
「那么，先失陪了。」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慧无法出声叫住对方。就在保持沉默，眼睁睁看着对方即将离去之际——
「为什么要作弊呢？」
忽然响起小鸟婉转啼叫般的声音。
浅桃红色头发摇曳着。不知不觉中，格里芬已经来到身旁。她抿紧嘴唇，用凝重的表情注视法多姆。
「作弊？」
法多姆回首望来。那表情看似有些困惑，好像听不懂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
「比赛输了就指责对方作弊，实在令人不敢苟同呢。人格会受到质疑的。」
「我认为在正式比赛中作弊的行为才更加恶劣。」
「喂，格里芬。」
你在生什么气啊？一点也不像你的个性——
格里芬伸手指向法多姆：
「你在数据链里加入了奇怪的信息。」
数据链？
那是什么？慧正要反问之际，却察觉到现场异样的气氛。
法多姆脸上的表情消失。眼眸的明亮度降低，变成金属一般昏暗。嘴边的笑意也跟着消失。
「阿尼玛拥有在EPCM环境下用来传递信息的专用通信路径。藉由分享彼此的位置和传感器信息让协同作战变得更加容易，这便是所谓的数据链。通信本身经过严格加密，但对于传来的数据并没有设立防御机制。因为原则上能建立『数据链』的就只有自己人。对于提供的信息只会简单检查完整性后全盘接收并进行处理。」
「喂，等一下。」
法多姆在模拟战斗中表现出的异样动作。机体如瞬移一般出现在各处，但我们又并非随时能用肉眼确认她的行踪，某种程度上都是仰赖雷达进行确认。这么说……
——她将错误的位置信息提供给数据链，使他人误认目前所在的位置。对手被转移注意力的期间，自己便移动至攻击地点，然后发动偷袭。
破解数据链。
「这岂不是犯规吗？」
慧终于理解作弊一词所指为何。原来如此，也难怪格里芬会感到气愤了。做出这种事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大谈什么强者理论。
慧的目光下意识变得凌厉。法多姆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膀：
「是的，就是犯规，不过实际战斗中并没有什么规则书吧。用尽一切手段获得胜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实际战斗中会有人对自己的同伴传送假通信吗？起码伊格儿和格里芬她们不会这么做喔。假如这种事情在你的生活中算是家常便饭的话——」
停顿一下后，慧加强语气。他瞪着对方日本人偶般的脸庞：
「你说，究竟谁才是真正有害于同伴的人？」
法多姆未做出反应。其嘴角再度露出轻快的笑意。刚才表现出的慌乱情绪转眼问平息了。
铠甲一般的笑容。
用来隐藏复杂难解的内心想法，美丽至极的面具。
「您说完了吗？」
见对方准备离去，格里芬呼唤道：「等一下。」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相较于那毫无表情的脸庞，她的脸上则是浮现真诚的神色。
「像你这样的实力，即使正常比赛也能在今天的空战中取胜才对。根本没有必要特地去修改数据链，光是战斗的机动性就可以压制我们了。然而为何要——」
「若不能彻底制服敌人，就没有意义了。」
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迈开步伐而去。周围又回归喧嚣，修护员的声音自各个方向传来。
「好奇怪的女孩。」
格里芬这么喃喃念道。

「法多姆她是这么说的吗？」
八代通在满是焦油味的吸烟室里吞云吐雾。慧来到对方身旁，同样坐在老旧的长椅上，烟雾  刚好就飘至脸部的位置。好呛，可以的话真想拉开一些距离，但吸烟区只有这么一张椅子。无论   离得再远，尼古丁烟雾都会来到自己身边。尽管白袍男性只要稍稍替他人着想就可以改善这点，但要期待对方具备这类寻常人的感觉大概相当困难吧。
「那个阿尼玛到底怎么回事？」
慧在面前扬着风一边这么询问。
「竟然对自己人做出破解行为，然后加以击落，这样也太奇怪了吧。虽然只是训练，但要是没被格里芬看穿的话就永远没人知道了。在未被拆穿的情况下，那家伙居然一脸毫不知情的模样数落伊格儿的无能。与其说她个性恶劣，简直就是太可怕了。为什么要把那种人找来这里呢？」
「光是格里芬和伊格儿两架机体，是无法构成部队的。」
「原来是来凑人数的吗！」
「嗯，一半一半吧。」
随口说出这个不得了的事实后，八代通将烟灰缸拉近：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看中了法多姆的实力。实际交手后你应很清楚吧？压倒性的技术、实力和战斗经验，目前的伊格儿或格里芬根本无法与其对抗。对于大陆沦陷后成为最前线的小松基地来说，她是不可或缺的战力。」
「这——」
这点自己也很了解。尽管如此——
「可是照这样下去根本就无法团队合作。」
八代通仰望着天花板。他看似很忧郁地吸着香烟：
「你认为那家伙是个坏人吗？」
「坏人……」
不，该怎么说才好？  
「至少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呢。感觉不能够对她掉以轻心，根本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随时都有可能在背后放冷枪。」
「是吗？那么我就针对这项误解做个纠正吧。」
庞大的身躯在椅子上坐正。他挺直背部：
「RF-4EJ-ANM，那家伙的价值观和最优先事项，就是拯救人类。」   
「啊？」
拯救人类？
「那……那是什么伟大的愿望？是一种比喻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从来历不明的外星人手中拯救并保护人类。听好了，并非『个人』而是『人类』。那家伙是真心想拯救人类整个族群，不择任何手段，必要的话甚至不惜破坏既有的秩序或体制。」
「那和这次的行动有什么关连？」
「要保护人类，自己首先就必须生还才行。所以她极尽全力在创造有利于自己的战斗环境，排除一切妨碍战斗的事物，压制那些反抗自己的同伴。即使需要动用些许粗暴的手段。」
呃——
真是太过与众不同的价值观。
以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制伏周围人，使其服从命令，对于阻挠者毫不留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世界、拯救人类，无论是敌人或自己人一律粉碎，勇往直前。翠绿色的金属鬼魂、亡灵。
（简……简直是在专门给队友制造麻烦。）
以救世主来说未免太粗暴了。和「灾」相比的话，真不知道谁才是灾厄。
「嗯，毕竟她是自卫队创造出来的第一具阿尼玛，对我来说也是处女作。或许就因为这样，对她加诸了太多异样的期望。由于不知道下一具阿尼玛何时才会诞生，所以她可能就此认定自己必须单枪匹马扛起所有的责任。」
「这种事……根本办不到吧。」
仅仅一人要肩负起人类的存亡。
「的确办不到。不过既然她以前是这么想，如今或许也保持着同样的想法吧。所以才会反映在今天的行动上。」
八代通取出新的香烟。
「我应该说过，那家伙以前配属在三泽基地对吧。」
「是的。」
「不可思议的是，三泽那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与阿尼玛有关的纷争。小松明明就因为格里芬的事情而发生了那么多纠纷。两者究竟有哪里不同？是当地的风气、支持团队的问题？还是法多姆这个角色本身容易被队员接纳呢？我几经思索，最近终于知道了答案。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
「那家伙控制基地内的通信网和摄影机，掌握了所有职员的情报。甚至还解读了加密过的通信，不分公私地收集他们的人际关系、把柄和秘密。嗯，倘若仅止于此的话还算是偷窥狂而已。问题是那些收集而来的情报用途。」
「莫非拿来威胁大家吗？」
八代通摇摇头：
「比这个更恶劣。那家伙将自己手中的材料当作谣言散播出去，而且会传入谁的耳里，对方又会作何反应，这些都事先经过完美的计算。结果就是基地内出现了许多无形的对立关系，大家根本无暇将阿尼玛视为异端。这是很典型的各个击破法，Divide et impera，分而治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手法。」
「……」
岂止是叹为观止，根本太可怕了。像现在这种时候，说不定自己的数据就已经遭窃了。而且不仅是隐私外泄，还会遭到设计与他人产生对立，光是想象就令人畏惧。
「刚才也问过了，为何还要叫那种人过来呢？」
「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毕竟呈上来的信息全都是对她肯定的评语，所以心想刚好可以在新部队当中发挥润滑油的作用。」
结果不仅是润滑油，根本是汽油等级的危险物吗？
八代通叹了一口气：
「我事先也警告过她别再做出像三泽那样的事，但还是没用吧。照你刚才所说的话。」
那家伙大概一样会随心所欲地行动，依循她自己的信念行事。
男性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和昨天一样，那散漫的表情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昨天说要商量的事情，莫非就是关于法多姆吗？」
他点了点头：
「毕竟伊格儿是那种个性，无法期待她与法多姆之间能够融洽相处。既然那家伙在面对我的时候是一副乖乖牌的模样，所以我想你和格里芬说不定可以办到。」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决裂了。」
倘若格里芬没有看穿对方的小伎俩，双方可能还有融洽相处的余地。但如今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白袍男性闭上眼睛，扭起嘴唇做了个深呼吸。
「这些话本来不应该对你说的。为了这次的部队编制我整个人已经豁出去了，倘若无法做出成果的话甚至必须引咎辞职。嗯，我对地位或名誉并没有什么留恋，不过一旦我这个推动者不在之后，阿尼玛相关的预算势必会遭到删减，或许很有可能会被缩减至无法继续运用的程度。」
「意思是会报废掉格里芬她们？」
「即使没有主动处理她们，组织这种东西只要失去资金的支持就会自然枯竭了。」
他自嘲般地这么笑道，然后耸耸肩膀。
唔，这样很糟糕吧。居然还笑得出来。
「那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赶快将她们整合起来并拿出成果，没有其他的手段了。」
「方法呢？」
「举办酒宴之类的，兼联谊活动。」   
「要带一群未成年人去喝酒吗？会被抓的喔。」
嗯，仅从机体年龄来看的话，法多姆和伊格儿这两人似乎岁数已经不小了。
「开玩笑的。较实际的方法，大概只剩明确指派分工以减少彼此的纷争一途了。像是前锋和后卫、日班和夜班、侦察或防空之类的。总之尽量不要让双方碰在一起。」
这样的团队还有意义吗？
八代通看看手表：「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将香烟盒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如果你发现法多姆有什么异状的话也立刻告诉我。这点顺便帮我转达给格里芬。」
「是的……不过八代通先生你不亲口告诉她吗？」
宣布组成团队的人是八代通。包括刚才的训练总结感想，应该由他直接告诉格里芬本人吧。
「我有我自己的工作。」
他用毅然决然的口吻这么宣告，同时抬起肥胖的下巴，换上老鹰一般的锐利眼神。
「我要去安抚伊格儿，哄她开心。放着不管的话那家伙可是会一直闹别扭下去，得请她吃个圣代，让她忘掉今天的事情才行。」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尽管并未事先约好，但慧一离开办公大楼便发现格里芬在入口旁边等待自己，她双腿抵在胸前整个人蹲下。体积好小，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会被对方绊倒。她用白皙的手指揉揉惺忪的双眼：
「和遥谈完事情了吗？」
「嗯，真要说的话的确谈完了。」
只不过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总之先去吃东西怎么样？我有满多事情想告诉你，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嗯。」
她晃动着长发站起来，双手拍拍脸颊以驱赶睡意。
「你没事吧？不然先休息一下也行喔。」
「不要紧。现在用餐比睡眠重要。」
「这……这样啊。」
「而且我没吃早餐，肚子快要饿死了。」
那岂不是很糟糕吗？
慧急忙牵着对方的手前往餐厅。仔细想想，她从早上的简报就未补充过一滴水分，得赶快让她吃点东西才行。
两人在毒辣辣的太阳下消耗一番体力，最后终于抵达福利设施。在好不容易进入冷气开放的屋内之后——
「哇啊。」
人潮比想象中还要多。制服打扮的男性们匆匆地在用餐，托盘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地从供餐处被送出。
慧确认时钟，时刻已过中午十二点。是一天当中最拥挤的时段。
怎么办？
虽然并非没有座位，但不像是可以静下来用餐的气氛，更重要的是阿尼玛的存在会让队员们感到紧张，在紧绷的气氛中用餐相当令人尴尬。事实上，已经有人在偷偷观察这边的动静。
「要过去吃吗？」
慧首先这么询问。格里芬倾头思索，「思」的沉吟了一会：
「等人少一点。」
「你可以等吗？」
「如果饿昏了就照顾我一下。」
「那根本就等不了嘛。」
叹息般地吐槽后，慧随即苦着一张脸。若单纯只是取得食物的话还可以到贩卖部购买，不过究竟要在什么地方吃呢？这么炎热的天气应该不可能到外头去野餐吧，队员宿舍……像那种满是监视器的空间，自己可不想再进去第二次。
倘若室外或森林里有一块存在屋顶的空间就好了。
人烟稀少，既可以遮阳又空气流通的地方。
（等等，不就是那里吗？）
不是别处，正是格里芬的私人空间，旧海军飞行队的机堡。那里位于松树林中，又有厚厚的混凝土可以辽蔽太阳。
「喂，格里芬。」
慧拍了一下手转身呼唤，却见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已经倒在地上。
「喂——！」
意识障碍的话还可以理解，若因空腹而昏倒就太出人意料了！
沐浴在周围人的目光下，慧背起格里芬，像逃跑一般离开餐厅前往贩卖部，看到什么食物就随便购买一通。
从福利设施到机堡之间需要步行七八分钟，距离绝不算短。一边留意着其他人的目光，慧尽可能地加快脚步前往目的地。毕竟身上还背了一个不省人事的少女，不能排除此景会让其他人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件。冲进林道后，他将少女塞进混凝土材质的圆顶下方。
呼——呼——
气喘吁吁地确认周围状况。很好，没有人在，警卫似乎也没有追上来的样子。
慧轻轻拍打对方柔软的脸颊：
「喂，格里芬，快起来。要吃饭喽。」
「唔唔……唔？」
灰色的眼眸睁开。她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天堂？」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好了，我帮你买了酸奶喔。」
见到贩卖部的袋子，格里芬动了一下细眉，然后默默地伸出手。
「有两瓶。」
「一瓶是我的。」
「我听不见。」
「给我好好听着啊。怎么面不改色就一次拿走两瓶了？」
真的那么喜欢喝这个吗？虽然之前的确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食物。
见对方像幼儿一样搂着纸盒，慧于是将整个袋子交给她。放弃了，也罢，想吃什么或喝什么都随便吧。
风奏响树叶的摩擦声，树枝间洒落的阳光带动了地面的影子。此处非常舒适，刚才的高温就仿佛在作梦一样。不光是身体，连心灵都变得祥和。
「来。」
说着，格里芬用筷子夹起一个鸡块。
「啊——嗯。」
「噢，谢啦。」
等一下。不不不。
「你从哪里学到这样做的？」
「维护人员说，这么做的话男生就手到擒来。」
「下次把那个维护人员带来，我要好好念他几句。」
对战斗机灌输手到擒来的观念要做什么？
「你不高兴吗？」
「像这种事情应该对更特别的人做吧，假使你是普通的人类也一样。」
格里芬倾着纤细的颈部，想了一下：
「我觉得慧就是特别的存在。」
「所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比方说喜欢或爱之类的。」
「我喜欢慧，我爱慧。」
「不要念得那么没有感情啊！好歹先了解一下这些字的意思再开口！」
这样子会引人误会吧。糟糕，开始有点心动的感觉了。
嗯，不过她的个性表里一致，说出来的话自然也能信任。撇开自己是格里芬意识障碍时的处方笺不提，她本人应该还满有好感的吧。这与恋爱或爱情是不同的层次，纯粹是一种共同在鬼门关前奋战过的同伴情感。
反过来说，那个法多姆说出来的话就几乎让人无法相信了。其表情、言行和内心的想法完全不一致。至于伊格儿呢？她的个性是很坦率没错，却给人一种只为了自己着想的感觉。人家最喜欢快快乐乐的事情！再教人家更多更好玩的东西吧——诸如此类的。
「你们几个真的千差万别呢。」
慧下意识吐露这番感想。格里芬「嗯？」的眨了眨眼。
「唔，我是说同样身为阿尼玛却富有个性，目标也不尽相同。这样一来难怪无法和平共处。我想会不会是使用太多种战斗机的缘故？如果可以把JAS39系列归类在一起，F-15也形成F-15系列自己的团队——」
「办不到。」
「办不到？」
为什么？
「同样的机种只会创造出一个阿尼玛。伊格儿诞生之际，就代表F-15系列的子体化已经结束。那女孩是J型，不可能再诞生其他C型或D型的阿尼玛了。像E型那样完全是另一种机体的话还另当别论。」
「嗯……嗯？」
不太了解其中的逻辑为何。子体是将被击落的「灾」的核心单元加以调节适应后制造出来的。尽管确实存在兼容性问题，但真有一个机种仅能搭配一具阿尼玛的限制吗？
「我听说阿尼玛象征『种』的意志。就像人类整体拥有生存本能那样，JAS39或F-15这些『种』也具备了固有的特质和存在意义，而其象征据说便是阿尼玛。因为创造灵魂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无法单靠个别的机体催生。」
「听起来充满了哲学性呢，是八代通先生说的吗？」
以一名科学的门徒来说，这已经有些涉及超自然的研究了。想不到他是个浪漫主义者吗？从长相看不出还挺有诗意的。
「奇怪？这是谁说的呢？」
又来了。
这家伙的记忆偶尔会混淆不清。慧按住对方的脑袋说道：「好了，赶快吃吧。」格里芬「嗯——」的思索着一边继续用餐。
至于刚才的鸡块，慧则是自行送入口中，感受着面衣的特殊食感。  
「倘若是这样的话，你们到头来也只有好好相处一途了。」
「咦？」
「唔，假设真的无法建立一支纯粹为JAS39的阿尼玛部队。这样一来，伊格儿、法多姆和你只能设法团结一致了吧。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呢。」
「……？」
「嗯，呃——进一步解释的话就是……」
慧分享了刚才在吸烟室里的谈话内容，八代通的困境、招聘法多姆的背景和她的特殊人格。
「拯救人类。」
格里芬反复念道。果然是被这么夸张的说法吓到了吗？然而——
「我好像可以理解。」
「你能理解？」
「我的数据中继承了过去的阿尼玛所留下的经验值，所以很清楚那些最初被开发出来的孩子们究竟背负多么沉重的压力。倘若自己被击败的话就失去退路，一切都将结束。她们大概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而活的吧，所以无法像伊格儿那样无忧无虑也是在所难免的。并非只有法多姆，其他国家的阿尼玛也一样。」
「其他国家的阿尼玛？」
竟然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讯息。
「等一下，国外也有像你们这样的阿尼玛？」
「嗯。」
她这么点头道。
「因为最初开始研究阿尼玛和子体的国家就是俄罗斯。好像叫法克拉姆？弗兰卡？总之应该是全世界第一具阿尼玛没错。接下来是日本的法多姆，迟了一些才是美国的莱诺。俄国人很早就遭遇了『灾』，所以研究进度也较为领先。否则我岂会输给那群老俄——遥是这么抱怨的。」
「是……这样啊。」
唔，八代通的怨言根本不重要。最令自己震惊的是国外居然也有像格里芬这样的存在。倘若是美国的阿尼玛，反映国情之后大概会拥有一副傲人身材吧，例如胸部或腰部凹凸有致之类的。
「慧，你在偷笑。」
「嗯？你看错了吧。我是很认真的，非常正经。」
换上锐利的目光，慧整个人面对少女：
「嗯，那么言归正传。你说那些最初诞生的阿尼玛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但她们所有人都像法多姆那样以自我为中心吗？为了拯救人类，甚至于抛弃周围的同伴也无妨吗？」
「这个——」
表情看起来些许苦恼。
「或许有点不同。」
「既然如此，果然就是那家伙比较特别了。无论以前如何，如今有了其他同伴应该不至于会发生『一人失败全盘皆输』的状况吧。这样一来就必须改变自己的观念，说穿了就是与周围人打好关系。相较于单独一人，两三个人能做的事显然更多，像这种简单的道理难道她不明白吗？」
「向我抱怨也没用。」
「嗯。」
的确，对格里芬这么长篇大论也无济于事。得直接告诉法多姆本人才行。
只不过自己对她实在很头疼，若是可以的话甚至不愿意与她交谈。
「话说回来，慧。」
格里芬语气骤变，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向这边靠来。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课题要解决。」
「课题？」
「就是在战斗训练中确实取胜，成为小松基地的战力。输给伊格儿和法多姆之后，我们如今是处于最底层最弱的一组。这是非常紧急的事态。」
「啊啊……」
确实也存在这方面的问题。由于满脑子都在思考法多姆的事情，导致疏忽了这一点。之前好像说过我会负责想想有什么好办法吧。好办法、好办法……思。
格里芬举起手：
「我想到一个方法。」
哦？
慧感到好奇，整个人坐正身子。那灰色的眼眸笔直地望向这边：
「子体为了承受10G以上的机体动作而提升了机体强度。具体方法是追加及增添结构材。当然重量也会增加，所以就从这方面降低酬载。反正我们本来就很难做出10G以上的动作。」
「嗯。」
「撤除结构材以减轻重量，再利用闲置出来的发动机推力增加燃料和武器量。」
「这样子，万一不小心使出了高G机动会怎么样？」
「机体会分解。」
「那不行吧！」
就连目前在飞行中也并非从头到尾都保持在9G以下，倘若在进行紧急闪避机动时导致机体在空中瓦解就笑不出来了。
「不然保留结构材，撤除防弹和灭火装备。」
「这也不行！拜托你不要老是往降低生存机率的方向思考啊！」
唔——格里芬不满地沉吟。她换上些许呕气的表情拿起酸奶，其反应看起来不太愉快，大概是因为她自认为这是个不错的点子吧。想不到她做事竟然没考虑后果，只顾着一味往前冲。这种个性真是危险。
（嗯，我也必须提出可行的替代方案了。）
光是挑剔别人的意见也不太好，得妥善拟定一下对策才行。乘着小松基地还能够享受短暂的和平，「灾」也仍逗留在大海另一端的时候。
「嗯？」
格里芬忽然抬起脸。
她望向大海的方位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转头一看，并没有任何变化。怎么回事？莫非有鸟飞过去吗？
慧收回目光后，格里芬仍在眺望外头。或许是错觉，其眼眸看似目不转睛地盯着遥远另一端的水平线。




*Ⅲ*
*Ⅲ*

七月二十六日是久违的假日。
唔，以学校的行事历来说目前是暑假，所以昨天或明天甚至大后天也都算假日，但我本身的情况却是有些复杂。简单来说，必须在暑假期间没有补课，同时小松基地也不用去打工的日子才真正得以休假。仔细想想，行程真是超级紧凑。再加上一有时间就要进行体能训练，导致肉体的疲劳程度相当沉重。仗着年轻时逞强，到老之后就会很吃力啊——这句话是宋叔叔，明华的父亲以前说过的。当初并未面临需要逞强的状况，所以对此体会并不深刻，如今看来应该要遵从他的教诲才对。
今天就先休息好了。
悠哉地睡一觉。
况且最近一直在想事情，脑袋也相当混乱。
早上八点，慧将毛毯拉至头部位置之际，房门忽然打开了。
「慧，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已经早上了！」
「我说啊，明华。」
怨恨般的口吻，是由于见到青梅竹马脸上那种「逮到你了」的表情所致。很好，今天终于等到机会叫慧起床了，没有被他抢先一步，嗯哼。
什么嗯哼！
「是怎样？这是在比赛谁最先起床吗？要是我先醒来，难道就对你的精神卫生方面有不良影响吗？那种观念一点也不健康喔，要不要把这份热情投注在更有意义的事物上？」
「你莫名其妙地在讲些什么啊？之前不是约好今天要去采购吗？是你说今天没有排班的。」
啊啊。
被这么一提醒，自己的确是这样说过。祖父母她们有脚痛的毛病，所以购买日用品的工作就落到我们这些寄住者的身上了。琐碎的物品可以在上学和打工回家时购买，但白米、水以及罐头之类的重物就无力搬运了。由于之前讨论的结果是两人挑在假日的时候一起去采购，于是今天就是约定好的日子，嗯。
「可是现在才八点耶。店家根本还没开门，用不着那么着急吧。」
「你太天真了！」
一张五颜六色的大张传单被递到眼前。纸上跃动着「特卖」和「售完不补」的字样。是附近超市的广告传单。
「假设九点开门营业，考虑到排队人潮的话就必须三十分钟前到场。单趟路程十分钟，而且还要吃早餐和换衣服，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甚至根本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啊？你——」
「就是这么回事，起来！快起床吧！」
毛毯被整个强行抽开。身体随之翻滚，眼看就要从床上摔落。危险，慧急忙抓紧床单，长裤和衬衫也从半空中飘落到头顶。
「十分钟后玄关前集合。还有，我做了饭团当早餐，你就随便吃一吃吧！」
说完这些，明华随即离开了房间。拖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真是的。）
精力太充沛了。
那家伙明明每天都在忙着做家事和念书，体力却仿佛一点也用不完的样子。进一步锻炼的话大概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乘坐战斗机了吧？表现得比我还要好太多了。
这么叹气的同时，慧一边换衣服。用餐的时间只剩不到五分钟了。

根本来不及。
老实说，自己还以为这只是一句夸张的形容词。用来激励和呼吁睡意正浓的自己。
但开店前的购物中心如今已充斥着异样的气氛。周围的客人双眼闪闪发亮，他们手中紧握着广告传单，站在写有「开店前」字样的正面入口，随处都可听到此起彼落的急促呼吸声。好惊人的紧张感，一触及发的气氛简直就像小松基地的警戒待命一样。
「喂，喂，明华？这些人都是来买东西的吧？」
明华叠起双手正在做伸展操。她「嗯？」了一声，仅将目光投来：
「那还用说吗？这里可是购物中心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杀气腾腾。
没错，每个人都是杀气腾腾。犹如比赛前的斗牛，准备开始狩猎的猎犬那样。
一旁的家庭主妇取出手机终端，将环保购物袋往身体靠拢：
「HIYOSHI Leader呼叫各员。两点钟方向发现饴屋镇的人马，似乎打算阻挡我们的同时以其他队伍闯入。赶快予以击退。」
『HIYOSHI02，Roger。』
『HIYOSHI02，Roger。』
对方好像在进行什么让人听不太懂的对话。明华嘀咕一声「好」然后结束伸展动作。
「毕竟是附近这一带降价最爽快的店家的呢。看过传单的人大概都跑来这边集合了吧？特别是这个星期，车站内不是有新的商业设施开幕吗？为了对抗那里，所以举办了史无前例的大特价活动，平时会去其他店家的人可能也都聚集在这里了。」
「史无前例。」
「其实我本来也想抢个好位子，可是谁叫慧太晚起床了呢。没有办法，落后的部分就用开门瞬间的冲刺来弥补吧。」
慧。
明华这么呼唤道。
那双大眼睛泛着坚定的意志。
「一定要活下来喔。」
开店——！
听见店员的呼喊声，人群开始动了。
接着，地面上出现了地狱。

「好累。」
慧整个人趴在一楼的快餐店餐桌上。
开店时的疯狂骚动已经过去，购物中心又恢复至平时的安详气氛。全家出游的人说说笑笑地往来于大厅里。店内播放着以前的热门歌曲。
身体好痛，来自四面八方的擒抱和冲撞让脑袋昏昏沉沉。唔，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家庭主妇吧？一定是美式足球之类的运动选手才对，危险动作居然做得那么熟练。
「嗯，辛苦了——本来很想这么说啦。」
明华拿起购物袋。她确认内容物后叹了一口气：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到头来只买到了这些特价品。」
灯光照耀下的包装袋是黑猪的腿肉和肩肉切剩的部分，今天原本锁定的目标似乎是限定十组的黑毛和牛。要是能顺利弄到食材的话，今天的晚餐本来预计要吃寿喜烧。
「没办法，只能更换菜单了。今天就做简单的姜烧猪肉。」
「咦，真的假的？」
「买来的肉总要想办法用掉吧。」
呜呜——慧低下脸这么呻吟。从早上累积的疲劳一口气涌出。难得的休假而且还早早起床，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啊啊，牛肉，好想沾着浓稠的蛋液享用寿喜烧。
「别那么沮丧了。像这种事情有一半都是要碰碰运气的嘛。」
「……」
「啊啊！真是的！」
明华看似不耐地仰望天花板，然后站起来。她很有活力地挺起胸膛：
「没办法，看在你这么努力的分上，明华姐姐我就请客好了。只要是喜欢吃的东西就尽管说出来吧！」
「！喜欢的吃的东西！」
「有……有交换条件的！」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其眉头皱起，换上看似害羞的表情：
「下午再陪我一下吧，反正你今天不是很闲吗？我还没去过车站内的商店街，所以想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要买东西的话，这里不就可以了吗？」
凌厉的目光瞪来。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要是不肯陪我，就不请你吃东西了。」
「唔，抱歉。我愿意，我陪你就是了。」
慧急忙安抚对方，藉此获得点餐的许可，他开始确认墙上的点餐板。那么要点些什么呢？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干脆就选平常舍不得吃的东西好了。就在这么思考之际——
手机终端忽然震动。
「喂？」
『慧，紧急集合。』

是格里芬，没有任何前言的单方面通知。
『遥说十五分钟后进行任务简报，在技本的办公大楼集合。详情等到了之后再说明。』
「喂，怎么这么突然啊。」
『我等你。』
电话突然中断。
「然后啊，慧。我打算先逛一遍车站内的商店，至于接下来的行程——」
明华正在查看自己的手机终端。由于通话时间太短，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只是很专心地在卷动看似行程表的画面。
「虽然有点距离，不过要不要去木场舄公园看看呢？那里好像有大型湖泊，风景很漂亮喔。听说还有小船出租呢。」
「抱歉，明华，我突然有点急事。」
「啊？」
慧将单肩包拿在手上，整个人站起。他取出脚踏车的钥匙：
「打工的地方通知我马上过去。对不起，下次再陪你到车站里面购物吧。」
「等……等一下，慧！」
没有时间了。这里和基地的直线距离为大约四公里，骑脚踏车全速疾驰的话差不多能赶上。不，应该会很勉强吧。以现在的时段来说，可能拦一辆出租车会比较好。当然，车资的部分就向八代通请款。
将愣住的明华留在原地，慧跑了出去。不久，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搞什么嘛——！」

「本日〇六三〇，『灾』入侵了东海西南方的防空识别区。那霸基地所属的自卫队机和嘉手纳的美军军机紧急起飞，双方都蒙受极大损失但却未能将其彻底击退。敌方残存势力正在石垣岛北方一百五十公里的上空处盘旋中。据侦察机报告，有部分坠落至邻近的无人岛上，看起来很像是燃料用尽的缘故，不过——」
投影机的幻灯片切换至下一张，呈现出一个多山小岛的空拍照片，葱郁茂密的树林间有奇妙的光辉。八代通放大照片给在场的所有阿尼玛观看：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照片当中林立着正六角形的柱子，闪闪发亮的样子就仿佛水晶一般，柱子和柱子之间有光之线条连接，整体构成了一幅不可思议的几何图案。随着照片时间的推进，光的面积也逐渐加大，小岛的表面出现了奇怪的地面绘画。
「是坠落的『灾』机碎片吗？泄漏的燃料向外扩散之类的。」
慧说出心中的答案。尽管很不自然，但也无法得出其他的解释。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是这样就好了，但根据种种的分析结果判断，这东西大概是他们的FOB。」
「FOB……？那是什么？」
照片放大，雷射笔指向小岛的中央。
「山顶有雷达站、利用岩石表面的避难所，以及连结各设备的通信网。虽然形状古怪，却是极为理想的野战机场。Forward Operating Base，也就是前线基地的意思。」
「前线基地！」
意思是「灾」正在建立据点吗？在距离冲绳这么近的地方。唔，这怎么可能？
「那些家伙有这么聪明吗？」
这就好比有人告诉自己，台风和海啸都拥有智慧会自行思考一样。况且那些家伙是不明飞行物体吧？也没有派遗作业员降落地面，究竟是怎么建立基地的？
八代通耸耸肩膀：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吧，距离『灾』于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被发现之后的两年左右，他们的行动范围已经扩展至数干公里了。这段期间里他们不可能持续不断飞行，所以可以想见一定在什么地方建立了中继据点。这次纯粹只是偶然出现在我们的不远处罢了。」
「意思是，中国国内已经建立了无数类似『灾』的城镇吗？」
「应该不至于那么夸张。你想，我们将无人探测机发射至月球或火星的时候，不是连同探测设备、通信设施和发电机也一并发射升空吗？利用火箭发射后，探测机便会按照程序设计的那样展开运作。本次就类似在地面从事更大规模的相同行为。」
嗯……嗯？
什么意思？
慧不太能理解之际，法多姆突然插嘴：
「乍看坠落的『灾』机，其实是故意降落并冲入其中的。对方大概存在有别于制空战型的其他运输型机体吧，抵达地面后便会自动展开机上的搭载物。敌人正在建立基地设备——就是这么回事吧。」
「噢，恐怕是这样。」
格里芬和伊格儿都一脸茫然的样子。看来同为阿尼玛，动脑速度的快慢似乎也不一致。
法多姆的视线变得凌厉：
「既然这样，岛屿上空的敌人就是护卫机了吧。在基地建构完成之前不打算让我们靠近。」
「可以这么认为。」
「建立完毕会怎么样呢？」
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来自于格里芬，那灰色的眼眸反射出投影片的光源。
「基地完成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要说好坏的话，当然是糟透了。」
画面切换。东亚的地图上交叠了好几条看似等高线的线条，其中的一条，连接冲绳、台湾和菲律宾的线条以高亮度显示。
「这就是第一岛链，远东地区反『灾』作战的防卫线。目前由于能够维持岛链的完整，所以太平洋的海空航线便得以确保。虽然范围广了一点，但这就相当于「我们的海」。无论来自西方的『灾』如何压迫，东方所提供的掩护都能坚持下来，也就是确保了阵地的纵深性。不过一旦这条防卫线被突破——」
来自大陆的箭头就会包夹本土。用不着详细说明也可知道，日本将遭到孤立。在蜂拥而来的「灾」攻击之下，列岛将逐渐沦陷。
雷射笔移动至东海的小岛上。
「而本次他们涌入的地方就是这里。台湾与冲绳的中间点，相当于第一岛链的正上方。这里要是再被持续推进的话，太平洋的防卫线就等于被瓦解了。无论怎么乐观看待都是极为毁灭性的状况。」
「那么该怎么办呢？」
「就是在基地完成前将其摧毁。这点不用再说了吧？」
八代通挺起腹部：
「阿尼玛飞行队是为何而存在？如今正是我们独飞展现实力的时候，事态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再理想不过了，真得感谢那些家伙才行啊。」
「……」
居然在为此高兴，天才的思维真是让人搞不懂。
「人家只要去击垮他们就行了吗？」
金发少女的双眼闪闪发亮。她完全无视中间的议论过程，一副「找到敌人、摧毁、完毕」的想法。一旦八代通出书肯定，她似乎立刻就会飞奔而出。
「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冰冷的声音浇熄了热诚，法多姆整个人面向八代通：
「我们并非轰炸机。即使装满炸弹，能够对地面投射的火力也相当有限，实在无法将整座岛彻底瘫痪，而且上空还有许多护卫机。在仅仅装载炸弹而没有对空装备的情况下出击，老实说根本是自杀行为。您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攻击基地的任务由自卫队和美军负责。」
「？」
法多姆纤细的颈部倾向一边，那对大眼睛眨了眨：
「意思是会有对地攻击任务的编队随行吗？」
「真是这样的话你们也无力护卫吧？增加愈多攻击部队就愈难防备敌人的攻击。所以——」
八代通仰望投影机。广域地图的海面上出现了我方部队的标记。
「第七舰队的幸存舰艇及石垣岛的陆自将会利用飞弹实施饱和攻击。」
红色箭头从各标记处延伸，刺入无人岛。为数有十、二十……不，或许更多吗？小岛的地图布满了X记号。
「他们将发射上百发的战斧巡弋飞弹和二一式改良飞弹以歼灭目标。由于是普通弹头，爆炸威力很有限，不过应该相当足够了。一个目标平均五发，共计五十吨的炸药将在九十秒以内倾盆落下。」
——远距离攻击。
其眼镜底下的双眸绽放精光。
百发以上的巡弋飞弹攻击，针对区区一座无人岛进行如此猛烈的火力投射。敌人既然无情，我方自然也不会手软。只要能达成目的，就没有保留手段的打算。以能够投入的所有战力将敌人驱逐，从地面将其消灭。如今正式体认到人类这个种族的凶猛程度。
八代通又补充一句「不过」然后切换画面：
「目前发现目标周边有强力的EPCM，依靠普通的引导系统根本无法命中。所以子体中途将接手导航任务，把飞弹引导至各目标处。从运算能力的充裕程度考虑，这个引导作业就由法多姆负责，其他两机担任护卫角色。以上便是作战的要点，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降临。不久，法多姆举起手：
「换句话说，我本身将成为天空中的无线电信标对吗？」
八代通点点头：「没错。」
「能管制如此多飞弹的只有像你这样的老手。一旦换装侦察吊舱，『数据链』功能也会获得提升。比起普通的空中预警管制机，指挥和管制能力都令人期待才对。」
娃娃头发型的少女手抵下巴陷入沉思：
「的确，您说的这类任务最适合由我来执行。前线空中管（FAC）制任务我已经在三泽经历过，也能与美军的战术数据链协同合作。不过要在空战的同时一边管理如此多数量的飞弹实在很难办到，毕竟引导中难免会疏于防备『灾』的攻击。」
「所以其余两机才会负责护卫任务吧。」
「也就是说，我要将自己的背后交给伊格儿和格里芬吗？」
「所谓的护卫就是这么回事。」
法多姆环视其他两位阿尼玛同事，其目光在伊格儿和格里芬身上各停留了两秒。
有种很不祥的预感。唔，自己很清楚法多姆的心目中将其他两机视为无能战力。在听到她们负责护卫任务之后，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情况紧急，现在可没有闲工夫挑剔环境了。拜托一下，请展现成熟应对的一面吧。
绿发的阿尼玛用可爱的动作耸耸肩膀。
然后瞇细琥珀色的双眸。
脸上浮现令人怜爱的笑容。
断然地抛出一句：
「我拒绝。」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伊格儿的声音响起，压过了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她如今柳眉倒竖，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在奔向子体机的同时一边急促地呼吸着。
机库里充满了喧嚣。修护员动作利落地进行机体的检查，被拆下的外部电源和升降车在视野里来来去去。
少女的手紧紧抓住梯子；
「什么叫伊格儿负责护卫的话，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不过是在模拟战当中打赢一次而已。嚣张、嚣张，真是太嚣张了！」
「冷静点吧，气过头的话容易发生事故喔。」
慧在匆忙整理装备的同时这么出声道，一旁的格里芬正将飞行服的拉链拉上。由于简报花了太多时间，导致现在必须慌慌张张地出击，倘若再发生什么事故的话就吃不消了。
（真是的，这种惨状真的没问题吗？）
视野边缘是看似小山的形状在移动中，翠绿色的双发机先行移动至停机坪。RF-4EJ-ANM PhantomⅡ，本次任务中作为关键的机体。经过好说歹说之后，才终于让她同意参加本次的飞行。
『那么，可以让我全权负责现场的判断吗？』
娃娃头发型的少女始终笑盈盈地这么告知。
『倘若允许我根据状况改变行动的话，我愿意按照这个计划进行。或是请您变更原本的任务指派，例如让伊格儿和格里芬其中之一进行飞弹管制，我负责护卫之类的。』
无论哪一种都没有问题喔。尽管她这么微笑回答，但很显然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最终还是按照法多姆的要求赋予她自由裁量权，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一幕。前途真是令人担忧。
（嗯，不过她应该不至于突然独自一人返航吧。）
「爸爸说过人家是最强的，最可靠的！」
尖锐的声音将思考拉回现实。金发阿尼玛此时鼓着脸颊，一脚踏上梯子却迟迟不向上攀爬。修护员看起来一筹莫展的样子。   
「是真的，而且还请我吃草莓圣代作为奖励呢！」
「啊啊，嗯，我知道了。你非常了不起喔。」
慧头疼地不断附和对方，伊格儿这才终于肯坐进驾驶舱里。建立直接连结，子体的涂装逐渐泛起艳阳黄的色彩。
「慧。」
听见呼唤声回头一看，只见格里芬已经坐进子体。升降副翼和方向舵正在作动以准备起飞。慧急忙冲上梯子，滑进后座里。
「抱歉，我来迟了。」
「遥现在很着急，叫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赶快出发。」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作战海域的侦察机传来联络，表示有追加的运输型『灾』空投了货柜。大概是打算加快基地的建立速度。护卫机的数量也增多，似乎变得很难接近了。」
「真的假的？」
还未起飞时限就愈来愈紧迫，这是哪门子的困难模式？简直无理到极点了。
慧固定好座椅安全带和降落伞背带，将抗G衣的吸气软管连接在机体上。简单地检查完控制及燃料后，他便向修护员打了个信号。
轮挡（chock）被移走，开放油门后机体开始移动。蔚蓝的天空下，鲜红色的JAS39D向前行驶。在稍远的位置，身穿飞行服的队员们做出敬礼动作。其中一名浅黑色脸庞的男性令人很眼熟，是以前在餐厅里和格里芬发生纠纷的队员。对方还是板着一张脸，但双眸中已不见以往的敌意。经过之前的小松防卫战后，大家对于阿尼玛的偏见或许慢慢缓和了吧。虽然成效不明显，但还算是不错的征兆。慧正打算告知格里芬之际，机体已经缓缓地转换方向，机翼遮挡了队员们的身影。
洒落的阳光十分耀眼，万里的晴空实在令人无法想象现在即将赶赴战场。但事态相当紧急，不容片刻的犹豫。倘若「灾」的基地开始运作，通往大平洋的回廊就等于大开，版图消失的程度根本不是区区东海沦陷可以比拟的，心跳直至此刻才开始加速，紧张感牢牢勒住五脏六腑。
可恶！
不知不觉中手已经在颤抖。精神放松的瞬间，牙齿深处就仿佛要开始打颤。好可怕，不同于模拟战的真正战斗。无论理智如何控制，身体依然敏锐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惧，这一次说不定无法活着回来，连同格里芬在内，我们可能都会被「灾」的下颚咬得粉碎。负面的想象充斥于内心。
混账，振作一点啊。当初可是下定了决心，自己无论面临什么后果都会陪伴着格里芬，是男人就，必须遵守自己做出的决定。
『BARBIE03，Contact departure。』
在塔台管制的无线电送行之下，法多姆升空了。紧接着伊格儿也起飞。格里芬吸了一口气：
「BARBIE01，Cleared for take-off。」
追逐先行的排气火焰，机体开始上浮。在爬升的同时提高速度后，不久便靠近绿色及棣棠色的机翼，三机谨慎地拉开距离以组成三角编队。仿佛看准了时机，八代通刚好传来无线电：
『关于作战方面，就如事前告知的那样。在室户岬外海与空中加油机会合，补充燃料后前往作战空域。伊格儿和格里芬尽可能击破敌人，法多姆则是闯入小岛上空，在完成数据链的准备后向陆自和美军下达攻击指示，知道了吗？』
『02，了解。』
『03，了解。』
表面上回答得很爽快，但语气却相当生硬。伊格儿的怒气还未平息，而法多姆对于任务本身似乎也难以接受的样子。
「对了，我们可以只跟法多姆进行通信吗？」
「？是可以。」
「能不能让我跟她交谈一下？总觉得这样下去有点糟糕。」
大家即将赶赴死地，而且三机之间的配合更决定了作战成败。如今可不是同伴之间闹得不愉快的时候了。
伊格儿的行动方针为打倒眼前的「灾」。这点格里芬也一样，但法多姆的角色就极为复杂。只要她的指示稍有差错的话作战就会立即失败，无论击落多少的敌机都毫无意义。正因为如此，自己希望可以获得她尽全力配合的保证。
格里芬的目光游走于蓝天：
「BARBIE01呼叫BARBIE03，听得见吗？」
『BARBIE03，我听得见……怎么回事？还特地使用加密通信。』
「慧想要和你说话。我把麦克风切过去。」
耳边响起金属声。或许是已经接通，头盔内出现低沉的噪声。
喂，这也太突然了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是法多姆吗？」
『是的，有何贵干呢？』
还是这种与他人保持距离的口吻，但如今可不能退缩。慧鼓起勇气开口：
「我听八代通先生说了。那个，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人类做出贡献吧？」
『……？』
「保护人类或拯救世界，这些愿望听起来十分宏大，但你确实抱着想努力拯救大家的想法。既然如此，这次的任务就必须成功才行吧。即使格里芬或伊格儿的实力稍有不足，大家也得齐心协力摧毁掉『灾』的基地。」   
总之必须先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朝着同一方向迈进。慧这么倾诉道，然而——
『倘若不这么做的话，会怎么样呢？』
咦？
对方抛回意料之外的问题。
「会……会怎么样？八代通先生不是说了吗？太平洋的防卫线会被突破，日本遭到孤立。」
『这样算是人类的末日吗？』
面对哑口无言的慧，法多姆解说般地继续道：
『全人类的总数为七十五亿，但日本的人口为一亿两千万，仅占了百分之一点六而已。假使全灭的话，从整体来看也只有轻微的影响吧。那么我想反问，为拯救区区百分之一点六的自己人而耗尽宝贵的战力，这算是合理的作战行动吗？是具备逻辑性的生存战略吗？』
「你……你的意思是日本灭亡也无妨吗？」
『我不能在这里被击落。』
毅然决然的口吻。
『敌人的数量太多，而能够对抗的阿尼玛实在太过稀少。即使多存活一分一秒也好，我必须不停地消灭「灾」。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诞生的目的。』
「……」
『您好像很疑惑，我为何会如此冷血吧？』
仿佛看出了自己内心想法的一句话。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很清楚，流于当前的感情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知道在部分和全体、手段和目的之间抉择错误的结果，世界究竟会变得如何。』
「你知道？」
『不同于格里芬或伊格儿那些后来出现的机种，像我这样的初期型阿尼玛经历过些许曲折的开发过程。在实际拥有肉体并与机体连接之前，我被迫接受了无数次模拟。测试自己在进行实战配备、战斗，返回基地后再次出击的话会有何种结果。然后变更条件和期间，有时被击落，有时又成为王牌战机，这类不同的人生经历了好几兆几亿次。以体感时间估计……我想恐怕有上百年了吧。』
「上百年！」
『或许是因为若不如此反复地大量测试，人类就无法放心地将我释出吧。毕竟是利用了未知技术的兵器，所以有必要尝试所有的非正规命令以确认我是否真会失控，将人类视为敌人。嗯，虽然结果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我却在这种过程中完全失去情绪之类的感情，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稍有判断错误人类就会全灭，失去所要保护的对象，所以根本无暇去珍惜身边的人。抛弃所应抛弃的事物，排除感情方面的影响。刚诞生的时候真的很辛苦喔。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摆出笑容。』
地狱般的体验。即使需要严密的测试，换成普通人的话或许早就发疯了。被迫观看无数次没有尽头的恶梦，成功或失败以零点几秒的速度重新来过。即使人类灭亡或自己遭到击落，只要醒来的话又会重复相同的过程。
「法多姆，你——」
『我不需要同情。多亏了这种经历，我比其他的阿尼玛得以累积更多的战斗经验。我会彻底发挥自己的能力和知识以达成使命，以前是这样，往后也是，直到最后一刻。』
所以她在这次的任务中不能被击落。
「……」
法多姆冒出一句：『不用担心。』声音中带着祥和与平静。
『只要伊格儿和格里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也会按照作战计划进行的，自我判断纯粹只是紧急避难时的最后手段。这样一来，应该不至于那么不讲理了吧？毕竟在其他两机无法行动的状态下，我一个人也无法继续进行引导作业。』
「嗯……是啊。」
『我现在要检查机体，差不多就说到这里吧。祝您安好。』
通话中断。噪声消失，驾驶舱内回归于喧嚣。
「说完了吗？」
目光持续望着前方的格里芬这么问道。由于是直接通话，她或许并未听见其中的内容为何。
慧「嗯」的点头，整个人沉入座椅内。
内心的不安可以说完全未平息。

小岛似乎名叫海鸟岛。
位于石垣岛北方一百五十公里，漂浮在国境边缘的无人岛，从空中眺望是左右狭长的十字架形状。唔，或许是把延伸的陆地比喻为翅膀的缘故，所以才命名为「海鸟」岛吧。总之正如岛名所示，这里是一座顶多只有信天翁才会造访的小离岛。
但如今，小岛周边却笼罩着水晶般的光辉。地球上的飞机所不可能留下的锐角形状凝结尾，仿佛玻璃艺品的异彩外型，没有错，就是「灾」。
「EPCM等级上升，gust24、25、26，仍在升高。29、30……电磁遮蔽开始作动，Masterarm on。」
一切准备就绪后，格里芬轻轻呼吸。
「慧？不要紧吗？你的心跳声很乱。呼吸和脉搏也是。」   
「这是一种摩拳擦掌的反应，你不用在意。」
尽管极力这么辩解，剧烈的心跳却始终无法镇静。
久违的战场，真正的战争。实弹纷飞，瞬间的判断错误就会丧命。如今要在这当中飞行，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阿尼玛，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没事的。」
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慧再次喃喃念道。格里芬不再询问自己的状况。无论如何，现在已经不能回头，只有跟大家一起冲进去了。
「BARBIE01，Engage。」
发动机的声音加远。先行的法多姆机影变大，转眼间超越而去。跟在一旁飞出的则是艳阳黄的伊格儿。她们如同被释放的猎犬那样飞向海鸟岛上空。
作战开始。慧咬紧牙根以防备高G机动，前方接近的半透明机影为两个、三个，雷达警报！攻击来了！
火箭划破空气，全身竖起鸡皮疙瘩。用左倾躲开敌人的射击线后与敌机交错而过，这一刻，位于右上方的「灾」破碎四散。
『呀呼——！』
是伊格儿的炮击。在那个时间点竟然能够错身命中对方，真不愧是自称最强的战斗机，简直神乎其技。
格里芬往斜上方翻觔斗，一百八十度掉头追向敌机后方。她瞪着不断跳动的标记进行锁定，然后发射飞弹。挟带细长导流片的长枪以不符那体积的敏捷速度来回追逐「灾」，最后爆炸了。
「Kill。」
机腹迎着爆炸火焰进行转弯，上空爆发的火焰是伊格儿的利爪所致，玻璃艺品般的机体一架接着一架遭到分解。
很顺利嘛。
配合得相当有默契，照现在这样下去应该很快就能夺取制空权。慧这么思考之际——
「新的敌机接近中，雷达捕捉，机体数为四……不，是八。」
「八架！」
究竟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确认显示器，前方两点钟及十点钟方向有敌方编队接近中。慧将目光投向机外，蓝天里有好几颗发光的星星，它们排成一列正在缩短距离。
「我们有多少武器？」
「对空飞弹六发，伊格儿装载了八发，共计十二发。然后就是机炮。」
刚才在上空见到的爆炸是飞弹造成的吗？这么一来，两机已经消耗了三发飞弹，如今剩下十一发。目前交战中的敌机为一，增援数量有八，单纯计算的话将只有两发的剩余量。倘若敌人再继续增加的话局势就无法收拾了。
「法多姆在哪里？」
差不多也该跟上来了，赶快就定位开始引导飞弹吧，在焦躁感驱使之下回头一望——
咦？
慧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遥远的后方可以见到法多姆。其机腹面对小岛方面，不断在进行小角度的盘旋，完全没有要冲入其中的迹象，看起来反而有点在远离的样子。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伊格儿大叫道。隔着无线电，其熊熊的怒火清楚传来。
『赶快到这边来！人家正在开辟缺口。』
『上面。』
听见这个沉稳的声音，慧眨了眨眼。是来自法多姆的通话。上面？什么东西？
「！」
机体整个倒向一边。格里芬发出咬牙切齿般的声音，双手同时抓紧控制面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刚才所处的空间遭受大雨般的炮火洗礼。
什么？
制空战型的两架「灾」机，其机首朝向这边俯冲而来。对方一直在等待机会从上空攻击吗？完全没有察觉到，应该说，就连雷达警报也未曾响起，怎么回事？
『敌人只要保持雷达静默就不会发出警告了。我们的雷达无法侦测到上方，再加上敌人背对太阳，使得目视变得相当困难。从死角发动攻击不就是空战的共通守则吗？』
法多姆从容不迫地这么指正。仔细一看，伊格儿也正为了来自上空的攻击而伤透脑筋。好不容易稳住机身后，敌人又仗着数量上的优势不断打了就跑，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俯冲的「灾」大角度爬升后再度摆出袭击动作，我方每次的闪避都会丧失高度和速度。
『啊——讨厌！』
伊格儿强行加速以突破包围网，她锁定海鸟岛上空的敌机并发射飞弹，近接信管作动，两团、三团火焰陆续绽开。
『别说那么多，赶快过来就是了！飞弹快要用完了！』
『可是你看起来都自身难保了吧？还有余力保护我吗？』
『行不行是另外一回事，我正在努力啊！赶快按照作战计划——』
话还未说完，爆炸声忽然响起。闪光，受到接近弹波及的棣棠色机翼拖带着黑烟。
「不好。」
格里芬开启油门。她向前方突击以推开阻挡在前的「灾」机，同时一边不断击出机炮子弹。伊格儿……平安无事吗？好像只是受爆炸碎片的影响，并未对飞行造成妨碍。
「……这是什么？」
不知不觉中，机体逐渐接近小岛的正上方。
「灾」从四面八方飞来，这番神秘的光景就仿佛看到了横向飞来的流星，但其中每一个组成的要素无疑都怀着敌意，美丽又令人绝望的玻璃艺品牢笼。
不行了。
这已经不是再多几发飞弹就可以应付的程度，战力上呈现绝对的差距，敌我双方的兵力有如天差地别。
『可恶！这家伙！』
伊格儿追逐身旁的「灾」。或许是怒上心头的缘故，她无法准确锁定敌人，击出的机炮子弹悉数落空。
格里芬喘息道：
「撑不住，要撤退了。」
『开什么玩笑！都已经来到这里！』
「等弹药用完后就太迟了。会逃不出去的。」
格里芬的目光左右游移，慧也随之确认周围状况，然后察觉到奇妙的东西。小岛地面喷出了浓烟，是坠落的机体吗？不，不对，是排气火焰，某种物体以高速度发射升空了。
「格里芬、伊格儿！下面！」
不愧是阿尼玛，立刻采取了闪避机动。但来历不明的飞翔体却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上升。是三角锥？正四方体？表面如镜子一般发亮，在抵达和我方相同的高度瞬间，周围开始迸出光之环。
「！」
天空中充斥着无数的爆炸，惊人的冲击力，闪光和爆风蹂躏着机体，就仿佛误闯进暴风雨当中一般。仪表的数值胡乱变动，无数的警报声鸣响。
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格里芬，格里芬！你没事吧！」
浅桃红色头发的少女按住一只眼睛。其脸庞痛苦地扭曲，但另一只手却仍未离开控制面板。她拼命地保持机体的稳定。
「地对空……是集束弹。」
「什么？」
「大概是新型的『灾』。属于地面发射型，在敌方编队当中自爆并散布子弹。」
「这算什么？」
普通的「灾」就已经够棘手，如今还有对空兵器？这样一来制空战之类的行动都毫无意义。无论击落再多的敌人，只要被击中一发的话法多姆就会被干掉，根本无暇引导我方的飞弹。
『又来了！』   
伊格儿尖叫般大喊。陆地上又发射了两发、三发新型的「灾」，新出现的制空战型则从包围网内飞来。敌人一点也不怕遭到爆炸波及的样子，打算靠数量上的优势碾碎我方。
「快逃！伊格儿也是，全速脱离！」
仿佛要盖过警告声一般，引擎发出咆哮。后燃器全开，如今无暇顾及燃料的多寡了。所有人将全部武器击向同一处以开辟逃脱口，机翼划破爆炸浓烟和火焰，两架子体逃往来时的路线。
作战失败了。

众人脱离至EPCM的范围外之后与管制塔台联络。
或许是八代通事前交代过，管制官未确认详情便直接指示返航的路线。并非小松基地，而是最靠近海鸟岛的空白据点，冲绳那霸基地。
大约花了二十分钟便抵达机场。不同于本土，这里占地相当广大。椰子树在风压下摇晃着，异色的编队降落于其中，依序为伊格儿、格里芬，然后是法多姆。
滑行返回停机坪后，看似等待许久的修护员立刻跑上来。发动机停止，多角度监视器的电源关闭，座舱罩开启。
「损伤挺严重的呢。」
从驾驶舱下来后，慧打量整个机体。或许是对空集束弹的影响，机身到处都是细小的破洞。被火焰熏黑的装甲令人不忍目睹。仔细一看，座舱罩上面也刺进了碎片。
背部冒出一阵恶心感。将手伸进飞行服，里面己经完全被汗水打湿。大概是恐惧和紧张使得自律神经失控了吧，小便没有失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仅仅几分钟的战斗仿佛让自己老了十岁以上，感觉一松懈下来整个人就会瘫倒在地。
「啊呜。」
听见奇怪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格里芬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她一只脚踩空，脚尖不断在晃动着。危险，慧急忙跑上前扶住对方。
「你不要紧吧？」
他将手伸进对方腋下，缓缓地将整个人搀扶到地面。体重一样还是很轻，就仿佛体内塞满了棉花或羽毛那样。格里芬脚步有些踉呛地握住梯子的支柱：
「稍微头晕而已，马上就恢复了。」
「马上……你流了很多汗呢，是哪里会痛吗？」
「很多。」
「很多？」
格里芬用手抚摸着子体：
「进行直接连结的时候，传导会反馋感觉，将机体的损伤直接传回。原本想降低链接等级，但操控性一旦降低就可能无法顺利逃脱。所以——」
「所以你就一直忍耐着吗？」
「嗯。」
「你啊——」
慧伸出双手夹住对方白皙的脸颊，目光同时对上她「呜呜呜呜？」地挣扎的双眸。
「会痛就说出来吧。逃走时另当别论，不过降落的时候至少让我接手吧。真是的，居然那么喜欢逞强。」
「可是在高G机动下，慧一定觉得很难受。」
「彼此彼此吧。反正很快又要再飞一趟了，我们两人得尽量保留体力才行。」
很快，再飞一趟。
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后，整个人不禁打了冷颤。还要返回那个战场吗？投身于爆炸的浓烟和火焰之中。
但自己很明白这一点，区区一次的失败是不会就此退缩的。那些家伙正在日本的领土，冲绳的眼皮底下，如今更准备进一步侵略。必须赶快再次发动攻击才行，没有时间慢慢休息了。
然而理智却敲响了警钟。不行，不能去，只会白白牺牲而已。我方满身疮痍，敌人却会不断增加，无论怎么想都毫无胜算。干脆直接找上八代通，请他规划其他的作战方针，总不能在这种时候丧失所有宝贵的阿尼玛，对吧？
「慧？」
格里芬眨眨眼。莫非表情透露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吗？慧猛然回神，准备解释一番之际——
「为什么不按照爸爸说的话去做呢！」
怒不可遏的声音响遍四周。
两名少女站在机库前彼此对峙。那醒目的金发和绿发，是伊格儿和法多姆，一边是仿佛要吞了对方的表情，另一边却是满脸不在乎地伫立着。充满火药味的空气令周围的队员目瞪口呆。
「我不可能将背后交给无法信赖的人。」
法多姆平静地这么回答，其嘴边浮现柔和的笑意：
「况且爸爸已经允许我自由行动了，根据状况变更作战行动并无任何不妥，你根本没有理由斥责我喔。」
「可是任务失败了啊！」
「那只是因为你们的实力不足罢了。要是能确实掌握制空权，我也会按照原订计划行动喔，嗯，不过从你们刚才丝毫未察觉上空敌袭的表现来看，无疑是缘木求鱼吧。」
「！」
伊格儿瞬间红透了耳根。激动的情绪让那柔软的脸颊颤抖着。
警报响起。周围人纷纷大叫：「紧急迫降！紧急迫降！」不久，一架四具涡桨发动机的飞机伴随轰隆巨响下降而来。是自卫队的侦察机吗？一边的机翼脱落，其中一具发动机还起火了。
速度很快。仔细一看，右翼的主起落架并未完全放下。它保持倾斜的姿势降落，翼端与地面摩擦，刺耳的煞车声及飞溅的火花。满身疮痍的机体上下跳动着，最后终于在即将冲出跑道的那一刻静止了。
「消防！派救难升降机过来！」
「护卫机在搞什么啊？等一下才会回来吗？」
「不行，好像全都被击落了！」
望着满是灭火剂的侦察机，慧发出呻吟。啊啊，可恶！混账，居然想起讨厌的一幕。一望无际的蓝天，爆炸起火的往复式引擎飞机。中国内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机场的航空展，母亲永远消失的那个瞬间。
再一次，自己明明不愿再一次看到那种景象。
「那到底要怎么办！这样下去的话永远都无法摧毁那座基地了！」
「在战力不完备的情况下，勉强进攻就等于自杀行为。不如拜托美军或俄军安排其他阿尼玛前来增援如何？」
「要是无法安排呢？」
「那就放弃这个海域吧。」
放弃。
心跳声猛然加遽。
避开强攻作战，等待增援，即使还是不行的话就撤退。
这个冷酷至极的意见就和自己刚才所想的一样。将自己的存活放在首位，明天比今天更好，会这么思考是理所当然的结论，但其结果究竟会造成多么重大的惨剧呢？刚才所目睹的迫降景象根本不值得一提，等待大家的是规模比这更可怕的破坏和杀戮。慧想起化为灰烬的常熟街景，若那样的光景重现于那霸、本土，甚至于小松这座城市的话——
不行。
果然还是不行。
无论战术或战略上多么正确，法多姆的意见都是无法容许的。即使我们要牺牲自己，也必须摧毁那座基地不可。但照实说出的话法多姆大概不可能接受吧，其压倒性的战斗经验和自我存活本能将否定这个意见，同时告诫自己不要进行没有胜算的战斗。该怎么做才好？怎么说出口才能打动她的内心？说服那种知悉一切战斗的猛将。
（一切？）
思考停留在自己所得出的这句话。
……等一下。
即使她熟悉如何与「灾」战斗，唯独有一件事情是她所无法知晓的。无论过去或现在都未曾在战场上出现的非正规状况，偶然与奇迹的产物，只要能妥善利用这一点，帮助自己击垮对方的自信心的话——
试试看吧。
「喂，法多姆。」
慧故意做出挑衅的表情。他扭起嘴角，换上不善的口吻：
「刚才听了好一会儿，你倒是挺悲观的嘛。说了那么多，该不会只是害怕战斗而已吧？所以才到处找理由好借口逃避。」
「慧、慧？」
格里芬错愕地眨眨眼，似乎对于突如其来的粗暴发言感到混乱。慧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什么活下来？说得那么好听，总之就是不想死对吧？明明生为兵器却还会挑选战场出击，简直太丢人现眼了。刚才的战斗哪里是自杀行为？我倒觉得是个很轻松的任务啊，不过是去一趟小岛上空然后回来而已。」
法多姆转身，琥珀色的眼眸泛着冰冷的光辉。。
「真是差劲的挑衅手法，你以为这么煽风点火的话我就会出动吗？很可惜，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脑筋比较清楚的人。」
「煽风点火？开什么玩笑，我只是说出心里所想的事实罢了。那种程度的敌人，和小松防卫战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数量反而还更少呢。对吧，格里芬，你当时击落的『灾』是不是比这更多？」
「唔？唔唔唔？」
「轻轻松松是吗！真不愧是我的搭档，太可靠了！所以这次敌人的数量当然也是小意思了。这样就开始胆怯的法多姆究竟是怎么了呢？啊啊，不对，纯粹只是太弱而已。顶多只能在偷袭别人的模拟战当中取胜。」
「……」
法多姆瞇细双眼，小巧的嘴唇浮现使人震撼的笑容。
「真是有趣的笑话。换句话说，如果重新在模拟战当中正面对决的话就能打赢我吗？靠那种轻型战斗机，而且还载着你这件脆弱的行李。」
「当然。这家伙也说过，像你这样的胆小鬼瞬间就能解决了。」
慧抓住格里芬的肩膀将她推出来。身材娇小的阿尼玛眼珠慌张地转动着，看起来令人同情。她嘴巴一开一合想回头顾盼，但由于双肩被人按住而无法顺利转动，整个人可怜兮兮地正面对上法多姆的视线。
「不然现在就来打一场怎么样？被你当成只会说大话的人实在很受不了呢。干脆证明一下到底是哪一方说的才对。当然，要是我们赢了，你就得改变以往的态度。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好好听从前辈的意见。」
呵呵——法多姆笑了一声。或许是过于露骨的挑衅行为冲淡了怒气，她换上一种仿佛在哄着顽皮小孩的表情：
「原来如此。然后，藉此要求我再一次参加作战吗？很有趣的构想呢。所以呢？你想必也考虑到失败后要付出的代价吧。既然要求我分清楚上下关系，那么我也可以叫你对我唯命是从吧？例如——」
其嘴角嗜虐地扭曲。
「解除和格里芬之间的搭档关系，改成为我的搭档如何？」
格里芬发出不成声的惊呼。她猛然摇头，但左右两边都被牢牢固定住了。
慧当下回答一声：「噢！」
「完全没问题喔。因为我们绝对会获胜的。」
「究竟是真的自暴自弃，还是纯粹装出来的呢……虽然不太清楚，不过你们就连万分之一取胜的机会也没有喔。经过这两次一块飞行之后，我现在可以肯定格里芬是一具不完整的阿尼玛，贫乏的战斗经验、不纯熟的操纵能力和极度缺乏的稳定性。我的话自然不用说，甚至就连其他的阿尼玛也远远比不上。无论是正面进攻或偷袭，获胜的机率都是零。」
真是观察入微。她大概也取得了我们和伊格儿对战的资料吧。清查所有的可能性并且研究，最终得出自己绝对不会失败的结论。所以她才会答应比赛，相信自己的行动不会被对战的结果所左右。
「即使如此，你依然想要较量吗？」
面对不厌其烦的确认，慧回答：「没错。」
「这个问题就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吧。想逃就乘现在喔，等到被我们修理得体无完肤之后，无论再怎么找借口都是没用的。」
法多姆再次愉快地「呵呵」笑道。

「事情就是这样……那个，对不起，结果我们必须正式比赛一下了。」
位于通信画面另一头的八代通抱着头，他皱起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一旁的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蒂，其手中夹着的香烟落下一块灰烬。
那霸基地的中央，联合厅舍的会议室。这瑞安装了与小松基地之间的通信线路，慧于是紧急向基地商借。室内没有其他人，由于不需顾及他人的存在，慧首先老实说明了事情经过和现况。
「这么做果然很不好吧？」
按照常理思考，对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好的反应。作战失败，敌方势力仍健在，然而现场却擅自在策划私斗，就算被指责为乱搞一通也是没有办法的。果不其然，对方回了一句：「是啊。」那粗大的手指将香烟按入烟灰缸里：
「开什么玩笑？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马上给我住手——我本来也很想这么说啦。」
——不过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他后面接了这么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咦？」
「毕竟用言语劝导，那家伙根本就听不进去。或许真应该好好揪住她的脖子，让她知道什么叫上下关系。现在可没有时间悠哉地讨论了，你想必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出言挑衅的吧？」
「是……是啊，嗯。」
「那么就没办法了，我没有理由叫你们罢手。」
真的好吗？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原本还以为会被狠狠地训斥一番，这样子反而让自己觉得更加不安了。
他抬起眼镜底下的双眸：「不过——」
「当前的问题是，你们不可能在有敌人的情况下进行训练飞行，伊格儿和格里芬的子体也都必须接受修理。你们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怎么样？」
「这个……我们决定借用基地的仿真器。」
这里是伊格儿之前配属的据点，似乎有全套的训练设备，将两台仿真器连接起来的话好像就可以进行对人战斗。
「我们提出想在等待重新出击的这段期间里训练一下，结果轻轻松松就获得了借用的许可。对方只回答一句：『包在我们身上！（冲绳方言）』感觉和小松很不一样呢，不知该说是大方或者轻浮。」
「毕竟过去是配备了伊格儿的基地，要是凡事都斤斤计较的话就干不下去了，况且那里还有另一个麻烦的家伙。」
「？」
另一个？他指的是什么？
八代通清了清喉咙：
「言归正传。把法多姆逼到擂台上固然很好，但你有想过要怎么取胜吗？那家伙大概连仿真器也敢动手破解吧，尤其是攸关于自身的去留问题，她就更不会手下留情了。」
「或许吧。」
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其笑容底下隐藏着策士的一面，这些自己都非常清楚。就像狮子扑向老鼠那样，她将毫不犹豫地动用一切的武器。
然而——这样一来才有胜算。
「自信心有时候会招致反效果喔。」
「什么？」
「我的意思是——」
慧简短地说明后，八代通发出呻吟。他将下唇咬进嘴里，变得愁眉苦脸：
「你这岂不是在赌博吗？」
「八代通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赌博对吧？」
「偶而为之罢了。先声明，我基本上是奉行脚踏实地的路线，可不是每次都在赌冷门啊。将赢来的赌金统统投入下个赌局的人根本不叫赌徒，只是赌鬼罢了。」
「我知道这样很乱来，不过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白袍大汉仰望天花板。他揉着眉心哼道：
「知道了。好吧，我愿意帮忙。不过我离不开小松这里，所以改派舟户过去，现在出发的话应该傍晚就会抵达。」
舟户，在队上被称为舟先生的修护士，自己在小松防空战时受他许多的帮忙。他要过来吗？真是太感谢了。
「还有，再度实施作战的时间预计为明天拂晓时分，〇六二〇。无论法多姆是否参加都会发动攻击，虽然不知道在一片EPCM当中究竟有多少的巡弋飞弹能够命中，搞不好会误中附近的船舶或都市。」
「真是让人不敢想象呢。」
「的确，这样一来简直不知道是谁在消灭人类。」
八代通换上认真的表情。他绷紧嘴角，投来郑重其事的目光：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这么说……不过万事拜托了，请设法让那个让野丫头改过自新吧，手法稍微粗暴一点也无所谓，我允许你这么做。」
「既然是父亲公认的话——」
慧扬起嘴角这么领会道。
之后双方再讨论几个细节之后便结束了通话。慧确认时钟，已经中午了吗？时间过得真快。与法多姆的比赛订在十八点，所以在那之前必须完成诸多的调整作业。首先就是格里芬了。
她们跑去哪里待命？
慧拿起书写潦草的笔记。呃——接受一个小时的健康检查，之后会到简报室吗？由于是二楼房间，往下一个楼层就到了。
从看似学校的走廊移动至楼梯间，在建筑物内一路前进抵达了目的地。他敲响白色的房门：
「我要进去喽。」
不待回答便打开房门。这个瞬间，眼前仿佛有什么东西疾驰而过。
……嗯？
什么？
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大概是错觉吧。目光转回正面后，只见伊格儿不悦地吊起眉毛，张大形状优美的嘴巴：
「啊——！讨厌，不要突然吓人啊！」
「咦？」
「都被你吓跑了啦，难得好久没有见面了。」
你在说什么啊？室内就只有格里芬和伊格儿两人，她们隔着长桌彼此面对面坐着，桌上摆有三个喝剩的茶杯。
嗯？三个？
「刚才有谁在吗？」
杯子仍在冒出热气，就仿佛刚刚还在喝茶一样。是早自己一步离开房间了吗？唔，不过从走廊上完全看不出有这种迹象，而且这个房间也只有一个入口。
伊格儿翘起嘴唇：「所以说——」
「都是慧突然闯进来，把Viper Zero吓跑了。」
「Viper  Zero？」
小松空袭前伊格儿曾提过这名字。是她在那霸基地的同事吗？未曾谋面的战斗机，阿尼玛。
「咦？那霸所属的阿尼玛刚刚还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
对方模样可爱地翘起嘴唇，但自己的脑中却是一片混乱。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离开，但自己刚才好歹也先敲过房门，应该没有逃跑的理由才对。这样未免也太反应过度了吧。
「Viper  Zero有一点沉默寡言且个性害羞，有对人恐惧症，所以不可以突然出现喔。」
「那种阿尼玛居然还能配属在前线基地啊！话说平常真的可以出任务吗！」
个性真是与众不同。居然会是怕生的阿尼玛？对方以前是跟这个天然暴走少女（伊格儿）组成一队的吗？那霸基地实在是不简单啊——想到这里，慧忽然回忆起八代通的那句话。
『况且那里还有另一个麻烦的家伙。』
原来如此，说得真是贴切。难怪队员也会那么大方了。
「那么，能不能把那个Viper什么的叫回来？她是从那里，又是怎么逃跑的？」
「我想她应该就在附近喔。因为在外面可能会遇到陌生人，所以大概就躲在阴暗的角落观察这边的状况吧？」
「她是忍者吗！」
「可是战斗力超高的喔！嗯，虽然还比不上人家，不过两人一起飞行就完全没有敌手喔。她说自己也会参加明天的任务。」
「咦？愿意协助我们作战吗？」
意料之外的发展。对抗拥有压倒性物量的敌人所采取的正当手段，我方战力的增强、增员。
「好像是，不过她说作战行动似乎是分开进行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喂，这点非常重要吧。」
「自己去问问看她本人吧！」
所以说根本就没办法问吧，毕竟对方那么怕生。
每次和伊格儿交谈都会陷入混乱。既然要求理论性的解释，果然还是只能拜托格里芬了。慧转动目光寻找搭档的身影……等等。
「你为什么要趴在桌上？」
刚才由于Viper Zero所带来的震撼而未注意到，原来桃红色头发的少女正把额头贴在桌上。乍看还以为对方在睡觉，但却有一只手在动着，她用食指朝向天花板画起圆圈。
「喂，你怎么了吗？」
样子怪怪的。正打算观察对方的表情之际，她却将脑袋倒向另外一边。
「喂——？」
「……」
简直莫名其妙。慧扭头思索解决之道，不久忽然响起一个喃喃自语的声音：
「我被慧抛弃了。」
「啊？」
灰色的眼眸向上瞥来，目光中带着怨恨。
「你说和法多姆成为搭档也没关系。」
喔，是刚才的谈话内容吗？
「唔，那是在假设失败之后的事情，我可没有说自己愿意这么做喔。要跟那种可怕的阿尼玛同在一组，我宁愿全力拒绝。」
「可是，像平常那样战斗的话会输的。」
她绷着脸这么逼问。嘴角下垂，换上一副闹别扭的表情。
「明明没有胜算还答应那种条件，无论怎么想都是要抛弃我了。大受打击、惊天动地，无法振作起来了。」
「……」
「好想死。」
居然这么想不开，想不到她还挺神经质的呢。唔，没有事先和她商量过就夸下海口，的确是自己不对。
叹了一口气，慧缓缓抓住对方的脖子：
「哇啊！」
「过来一下，我们去散步吧。」
「散……散步？这么突然。」
「难得来到冲绳，出去呼吸外头的空气吧。」
格里芬摆动手脚拼命挣扎，慧还是将她拖出房间。伊格儿似乎也想跟来，但根本不被理睬。待会要说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所以不希望让这个会走路的扩音器到处宣传。
走下楼梯，出了玄关，两人尽量朝着人烟稀少的地方前进。
「等等，慧，我自己来。我自己会走。」
「好，这里应该可以吧。」
厅舍外，慧爬上稍高的山丘环视四周。干燥清爽的风相当舒坦，跑道的另一端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听好，格里芬。」
慧对上格里芬的目光，这么点头道。他在对方面前蹲下，保持抓住肩膀的姿势：
「我们会赢的。」
斩钉截铁的口吻。
「我不会去打失败的仗。就是因为觉得有胜算，我才会做出那样的挑衅行为。说服法多姆，摧毁『灾』的基地，然后大家一起返回小松，就是为此而进行对决。当然，我也不会解除和你的关系。我们是同伴，是无可取代的搭档，像这种事别再让我强调一遍了。」
「可……可是……」
到底该怎么做——灰色的眼眸仿佛在这么询问。
对方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精通各种正统与旁门左道的手段。既然声称有胜算，究竟是仰仗着哪一点呢？
「就因为对方是老手，总是卯足全力，所以才存在突破点。」
「突破点？」
「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对吧？明明正常发挥就可获胜，却不惜使用密技，所以便会产生死角。」
「？？」
面对感到混乱的格里芬，慧开始说明计划。内容就和透露给八代通的几乎完全相同，但这一次较能抓住重点传达意图给对方。全数告知完毕后，格里芬瞪大了双眼：
「这种事——」
「可别说你做不到喔，总比小松空袭时的条件好多了吧？」
唔唔——格里芬这么沉吟后陷入沉思。但或许是了解到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她首先做了个深呼吸，换上毅然决然的表情：
「我知道了。」
没有一丝迷惘的口吻。
她绷紧嘴角：
「我相信慧的作战计划。击败法多姆，让明天的作战得以成功。」
「噢，就是这股气势。」
慧伸出手稍稍拨乱对方的头发。抚摸着看似有些发痒的格里芬，他一边将目光望向水平线的另一端。
南国的大海还未知晓即将来临的战火，依旧平静无波。

「喔，喂，是我。」
回到联合厅舍后，慧打了个电话。这一次是用自己的手机终端，还不时打量着周围的动静。受话者是宋明华。
自己突然把她一个人丢在购物中心里，想必一定很生气吧。除了必须向她赔罪，更重要的是还得告知对方今天无法回家，总之先用「打工很忙」的理由蒙混过关吧。
『慧！你现在在哪里？』
对方理所当然地问了这么一句。
哪里……哪里嘛——
最不愿遇到的一个问题。
「我在基地，我不是说要打工吗？」
自己并没有说谎，小松和那霸同样都是基地。
「然后啊，其实贩卖部在整理库存时出了一点问题，今天可能要留下来过夜了。」
『过夜！』  
「这里似乎人手不足，我实在推辞不了。早上好像就是盘点的最后期限。」
他这么信口开河，所幸对方无从确认话中的真伪。就算多少有些怀疑，但应该能让她相信。就在这么盘算之际——
『知道了。那么我送宵夜过去，就在基地外碰面吧。』
！
「啊，不，那个——」
『只是出来一下子应该可以吧？又不是要叫你回家。』
的确，如果是在小松基地的话并不算什么，不过自己如今可是身处在冲绳，所谓「出来碰面一下」的难度也太高了。
「啊——那个，明华……」
「啊！是慧！抱抱！」
柔软的物体自背后紧紧抱来，出其不意的行动让自己差点停止呼吸。电话另一头的明华喃喃念道：『抱抱？』她更进一步询问：『慧？刚才有女孩子的声音——』
「抱……抱歉，我再打给你。」
慧急忙挂断电话回头望去，只见金发少女就紧靠在自己背上。闪闪动人的头发传来太阳般的气味，绿色的眼眸充满了光辉。
「伊格儿。」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做出这种举动？就在慧的眼珠子错愕地转动之际——
「爸爸刚才联络我！他说舟先生五点之前会抵达现场。」
「这……这样啊。」
这有需要抱抱吗？自己最想询问这个问题。
伊格儿「嘿嘿」的笑着。
「我听说了喔！慧打算要替我复仇对吧！」
「啊？」
「就是跟那个绿色幽灵比赛的理由，爸爸是这么说的。」
什么理由？愈来愈听不懂了。
「呃——抱歉，你究竟跟八代通先生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人家就吵着要回去喔！」
依旧是很没头没脑的前言铺陈。慧动员全身的耐心等待下文。
「因为人家讨厌跟法多姆一起飞，所以要求爸爸让人家回去，不然就把那个女孩叫回基地！结果爸爸回答：『别担心。慧要狠狠修理法多姆，让她向你赔罪。』爸爸还说慧最喜欢人家，所以绝对不允许自己喜欢的女孩被人当成傻瓜。」
「……」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唔，为了让这个性情多变的少女乖乖留在此地，除了说谎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不过——
伊格儿的手臂更加用力，其柔软的脸颊贴在背上。
「人家最喜欢的是爸爸，所以不能接受慧的心意，可是人家很高兴喔。这是答谢的抱抱。」
原来如此。
「要是你抱抱的时候多看一下场合就更好了。」
手机终端从刚才就一直在震动人家不知道是邮件还是电话。无论如何，看来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要面对秋后算账了。
「好……好了，总之先放开我，行吗？」
慧轻轻松开对方的手臂，移至他处。
「你讨厌抱抱吗？」
伊格儿不解地倾着纤细的颈部。
像这样子看起来，她真的很像一具法国娃娃。金发碧眼，傲人的身材以及残留稚气的脸庞人家这两者之间的不平衡更加增添了少女的魅力，感觉就像是处于小孩和大人中间，位于那条境界在线。
「并不是讨厌啦。」
柔软的物体贴在背部人家是脸颊？还是那个？或者那个？
「话说你不用跟着子体吗？记得损害应该挺严重的吧。格里芬好像已经过去检查机体了。」
「嗯——？」
她将脑袋倾向另一边。
「有什么关系？那霸基地的人都很了解人家喔，交给他们就行了。」
「还真随便啊。」
或者说是完全信赖他们的缘故。换成自己的话，大概无法抛下身体的另一半到处散步吧。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慧换上郑重的语气，整个人面向对错愕的少女。
「日本和全世界，如果是你会选择保护哪一个？」
「咦？」
「假设下一场战斗是日本最终决战，一旦参战就不可能生还，再也无法参加往后的作战。为拯救人类，最佳方式就是暂时撤退以准备之后的战斗。那么你会怎么抉择呢？」
「统统都参加就好了嘛。」
统统参加。
「唔，但因为是日本最终决战，所以生还的机率很低。」
「也不是毫无希望对吧！既然这样就『咻——』的出发，『砰——』的打倒敌人获胜。然后再继续参加下一场战斗就行了！」
极为粗暴的意见。感觉就像在询问：「要往右前进？往左前进？」时，对方直接回答：「嗯，正面突破！」一样。
「你啊——」
……
噗。
「奇怪？慧为什么在笑呢？」
不知不觉中笑了出来。腹肌抽搐，笑意自体内深处涌出。
唉，真是太悠哉了，做事不经大脑也该有个限度。倘若询问格里芬同样的问题，她大概会顶着悲怆的表情烦恼十分钟左右吧，跟这家伙差了十万八千里。好比人类一样，没有任何一人会拥有相同的个性，包括格里芬、伊格儿，还有法多姆恐怕也是。
（没错，法多姆。）
那个娃娃头发型的少女并非只是战斗机而已，她拥有独立的人格和个性。这么一来，在超脱逻辑和算计之外，应该存在我们能相互了解的领域，价值观彼此重叠的世界才对。所以首先必须抵达那里。将她的灵魂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一切的交涉就从那里开始。
换而言之……没错，总之我想说的就是——
——我的计划绝对不会出错。
「谢谢你，伊格儿。」
慧轻拍对方的脑袋。很棒的建议，这个礼物远比抱抱要好多了。
伊格儿皱起眉头。
「好莫名其妙。」
她这么嘀咕道。

下午六点。
平房建筑的修护场里灯火通明。外头天色尚亮，但或许是为了确保手边的光源，裸露的灯具照耀着混凝土地。手持书写板夹的修护员正在忙进忙出。
「噢，来了啊。」
胡子脸的男性主动打起招呼。其帽子斜戴，看起来就像个不良中年人，他便是小松基地所属的修护员，昵称舟先生的舟户。
慧和格里芬两人也点头回应，然后环视屋内。
「总觉得有点丑呢。」
两个巨大的球体就座落在地板上。黑亮的涂装搭配可动式的脚架和搭乘用的登机梯，是子体的仿真器。数不清的通信用缆线从筐体下方延伸出来蔓延于脚边，那蜿蜒起伏的延伸模样就仿佛某种内脏，老实说颇为思心，感觉就像畸形的软件动物缠上了触手一样。
「嗯，毕竟是临时赶工组装的，美观方面就别太计较了，总之所剩的时间不多。谁叫八代通先生交代的事情就非完成不可呢。」
「交代的事情？」
「是你说的吧？要让那家伙——」
他用下巴示意着仿真器。喔，是那件事情啊。
「不好意思，这么紧急的要求。」
「哈哈，就和之前一样吧。按照你的主意改造格里芬，然后载运到高速公路上。」
拯救小松这座城市，制止了「灾」的侵略。
没错，今天也是一样。自己要战胜法多姆，让她参加明天的作战，完成任务。这实在是相当理想的流程。
「说到这个，那时的电磁辽蔽设计得不太完美，好像导致阿尼玛陷入无法操控的状态吧。」
别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我可不需要那种魔咒！
这一次应该没问题了吧？打算这么确认的瞬间，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冷空气忽然吹来。
「哎呀，你们在讨论什么吗？」
仿佛透视一切的发言，深渊般的眼眸。绿发少女法多姆就伫立在那里，其目光游走在舟户和格里芬身上，忽然微微一笑：
「有需要的话我先稍待一下如何？等你们的作战会议结束。」
「你在胡说什么啊？根本就没有作战计划喔，我们会在堂堂正正的直接对决中将你击败。」
「还特地从小松找来熟识的工程师吗？」
「舟先生是前来修理子体的。安装仿真器只是顺便而已。」
哈——法多姆笑了一声。该怎么说？试探彼此的意图好像很让她乐在其中的样子。由于交谈的时间太久很可能会露出马脚，慧些许粗暴地打断了话题：
「没有时间了，开始吧。」
「好的。」
法多姆拨起身后的头发，任其流泄在背上。她抬起纤细的下巴望向仿真器：
「再问一次，真的可以根据这个比赛的结果决定是否参加作战吗？」
「嗯。」
事到如今才这么确认。
「别担心，我已经向八代通先生征得同意了。只要你赢了就随你高兴吧。」
「那就好。」
她稍倾脖子微笑道。
「请不要在最后一刻才在苦苦哀求，做出丢脸的事情来喔。」
「你才是。」
插话的人是格里芬，她绷紧嘴角做出挑衅的表情。
「等到输了之后再来哭求原谅就太迟了。」
两人之间仿佛激起了火花。
法多姆冷冷地移开目光，径自走向仿真器，在与修护员交谈的同时一边进入其中。
「走吧。」
慧这么呼唤格里芬，迈出步伐。舟户在背后嘀咕了一句：「Good luck。」
登上梯子坐进筐体里。不同于小松的器材，这里是双座型的规格。用安全带固定身体之后，他开始检查操纵器材。开启电池，然后启动辅助动力，仿真器内充斥着仪表的灯光，一边留意着自我诊断程序的状况，慧同时询问前座的状况：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
白皙的手在控制面板上滑过，所触碰的地方纷纷出现朦胧的亮光。
「器材比小松制作得更扎实。应该可以顺利操控才对。」
「好，看来是个好兆头。」
检查仿真器设定。天候为阴天，云量7/8，风向110度，风速为5节。空战区域是那霸机场周边，敌我双方都没有僚机，是一对一的正式比赛。
一切准备就绪。等待训练开始的信号之际，耳边忽然响起无线电的呼叫。
『你似乎深受格里芬的信赖呢。』
是法多姆的声音。
『之前听说那女孩迷迷糊糊的，所以刚才放话的举动实在让我很惊讶。那表情仿佛只要跟你在一起的话，任何的事物都不足以为惧。』
「那家伙可是很强的喔，小看她的话会受重伤的。」
格里芬在上海逃难战和小松防卫战里可是两度保护了自己。以往在本州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北端玩弄谍报游戏的法多姆实在没有评论她的资格。
『嗯，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的本领吧。不过，战斗开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告知。』
「？什么事？」
『植入我仿真器里的那个延迟程序，刚才已经被我瘫痪了。这点还请见谅。』
『利用程序使得控制面板发出的信号延迟零点几秒，让操作的反应时间变差，这是你让舟户先生设定的吧。短时间内能做到这点实在很了不起，不过手法稍嫌粗糙了些，才发出一百二十次左右的测试讯号就立刻被发现了。』
心跳加速，背部和腋下大量渗出汗水。她才刚进入筐体里没有多久，应该还在进行起飞准备才对，可是却已经做了上百次的测试并找出陷阱？而且还将其瘫痪？
真的假的？
『不用担心，我并没有对你们的器材动手脚。请放心地升空和飞行吧。不过比赛开始之后，我就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变化了。』
「……」
『那么，祝您安好。』
无线电中断。慧猛然呼出肺部所有的空气，呼吸困难。糟糕、糟糕，太糟糕了。就在他急忙想要呼叫舟先生的瞬间——
『训练开始。』
机体加速，CG绘制的景色开始往左右流逝。格里芬笔直注视天空，将控制面板按在手边。玻璃板底下流动着复杂的光线。
「可恶！」
慧调适一下心情后面对显示器。至少必须先掌握敌机的位置和状况才行，他切换雷达模式以确认法多姆的身影。
「VR（旋转速度）。」
伴随格里芬的声音，机体向上浮起。背后的机场眼看着愈来愈渺小，机体不久后冲入云间，—
在破开水蒸气的同时跃向蓝天。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广大云海。法多姆朝着反方向转弯中，双方一度先拉开距离后再度交会，
然后便预计进入缠斗状态。
翠绿色的光辉自彼端接近中，距离交战开始还剩五秒、四、三、二、一。
机影驶过。
格里芬随即倾斜机身，以急转弯紧追在法多姆身后。然而——
「好快！」
庞大的机体已完成180度的掉头，双方背靠着背擦身而过，头顶上是其怪鸟般外型的特写镜头，装甲座舱罩的摄影机散发朦胧的光辉盯着这边。
机首上抬，机体再度急转弯，但敌人却开启后燃器拉开距离，大角度钻入云海中隐藏行踪。
慧急忙确认雷达。
标记……还在吗？
虽然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就是了。
「格里芬，你还会有奇怪的感觉吗？」
慧询问对方破解造成的影响程度。浅桃红色的脑袋摇了摇：
「不清楚。甚至无从判断是否发出与上次相同的讯号。」
「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已经被攻击了吗？」
她这么点点头。真是无比刺激的状况，我们究竟是否可以仰赖雷达上的机影再度发动攻击？实在无法判断。
「慧，怎么办？」
「总之先照平常那样战斗，我这边会负责检查状况。」
「了解。」
机体加速追上敌影。由于存在高度落差，情势对我方较为有利。配合敌机改变航向的动作，我方机体也跟着修正航向，双方距离逐渐缩短至飞弹的有效射程。
不知不觉中已经相当靠近云层，机体投射出来的影子紧紧尾随并行，法多姆似乎还在云层中飞行，电子之眼突破水蒸气的阻隔锁定了目标。
「目标锁定，FOX——」
云层忽然破碎。不是前方，在后面。
猛禽般的机首散发出机炮开火时的硝烟。机体紧急脱离，往右边翻滚以避开弹道，但敌机却跟着侧滑继续紧咬不放，接近弹击穿了云海。
「！」
机体被迫俯冲进入云层，转眼间穿透云层底部，来到阴沉沉的天空。法多姆也拖带水蒸气的尾巴随之下降，格里芬拼命躲开射击线然后拉起机首，再度返回云上的世界。
（雷达上的敌方位置——）
「混账！」
和刚才追踪时的位置完全不一样，是真的移动了?还是被破解之后所灌输的假情报？根本就无从判断。
「格里芬！」
慧尖叫般地呼喊，但对方却摇摇头。她自己似乎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测器了。
「慧，抱歉。我尽力了。」
格里芬悔恨地喃喃说道，浅桃红色的头发呈不规则闪烁。
咬牙切齿的声响自口中传出，慧急促地喘口气，然后注视机体外头。可恶！在哪里？究竟会躲在什么地方？
是云层里？下方？还是背后？
……不。

「应该是上面。」
慧拉起操纵杆使机体呈直立状态。他将机翼和机身整体用于增加空气阻力以减速，再以后仰般的姿势与正上方的袭击者对上目光，双方对头，法多姆正打算从斜后方进行俯冲攻击。或许是无法跟上我方突如其来的机动，她只是一味地前进。飞弹锁定，用不着保留武器，将一号到四号装备中的AAM全数锁定，发射。
可能是法多姆的速度太快，正面疾驰而去的飞弹以异常的速度缩短距离然后爆炸，色彩鲜艳的火球陆续生出，然后是黑烟，以及坠落的细碎残骸。
「……呼。」
肩膀顿时放松。眼前的光景令人无法置信，嘴唇有些抽搐地颤抖着。
『BARBIE03，Down。格里芬获胜。』
舟户用平静的声音告知。下一刻，所有人这才理解状况为何。赢了，我们击落了法多姆。
「慧！」
格里芬睁大双眼回头望来，她解开安全带一副要站起来的架势。喂，现在好歹正在模拟飞行当中啊。
「成功了！成功了！」
「嗯，就和事前料想的一样呢。」
慧开心地扬起嘴角之际，无线电忽然响起。一个不知所措的声音伴随着噪声传来：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是法多姆，那平常的冷静已消失无踪，变得相当情绪化。
『雷达和数据链应该都确实被我破坏了才对，你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在哪里。为什么？究竟是怎么找出机体的位置？』
「因为你的杀气太浓厚了……开玩笑的。」
对方「啊？」的反问一声。
呃，继续韬光养晦下去也没有意义，毕竟要准备明天的作战，还是赶快揭晓答案好了。
「手法很简单喔。这台仿真器是双座式的对吧，前座和后座还可分别安装不同的系统，例如前方是阿尼玛专用的接口，后方则是人类专用接口。」
『那是……什么意思？』
「喂喂，这也太迟钝了吧？你劫持的是阿尼玛专用的数据链对吧，然后透过这个阿尼玛专用线路将伪造的讯息灌输在格里芬所见和所感觉到的信息中，不过后面的座位却可以直接接收来自机体输出的信息。前提是要解除与前座的连动，将其当成普通的有人飞机驾驶座。」
没错，要确认法多姆的踪影相当容易，起码在雷达采测的范围上有五成的胜算。
『可……可是，就算后方能获得正确的信息，操纵的人终究还是格里芬！她在感觉被遮蔽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出那种精准的机动！』
「谁说操纵的人是格里芬？」
『什么？』
慧握紧操纵杆。他确认战术地图，一边将机体调整至返回基地的航线上。
「最后是由我控制的。你或许以为自己一直在跟格里芬交战，不过，事实上那家伙从中途就处于独立状态，只是在位子上干坐着而已。所以你的判断失误，拼命在对抗一个未实际操纵的人。」
预测和实际的机动之间产生了落差，对于敌人会做出何种行动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人类在……操纵？』
她整个人仿佛愣住，喃喃自语般的声音响起：
『阿尼玛和人类居然能交换操控子体？』
「像你这样的超级老手，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吧？」
慧试着在话中加入挖苦之意。
「平常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到头来也只是凭借自己的知识来判断一件事情能不能办到。像我这样才活了十几年的人都可以想出新的战法喔。难道你不觉得，还会有其他更多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吗？」
『……』
「喔，顺便解释一下那个延迟程序，那只是诱饵。既然你一定会提高警觉，不如就制作一个简单的机关用来吸引你的注意力。真正的关键在于接口的分离与交换操纵，一开始的发现让你接下来完全处于松懈状态，彻底落入了陷阱之中，怎么样？这样的经验非常新鲜吧？」
沉默。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嗯？奇怪，说得太过分了吗？唔，我的意思是要多多跟大家交流，一起找出更好的方法。
「呃——那个……」
慧有些焦急地打算继续开口之际，仿真器恰好伴随「哔」的电子声停止了。筐体恢复平衡，沉入缓冲垫里。
仿真器的门开启，背光中浮现一名身材纤瘦的少女身影，她用一只手抓住门的上缘，整个人蜷起身体。
「法多姆。」
「好吧。」
娃娃头发型的少女平静地告知，那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朦胧的光辉。
「我会遵从你的指示。倘若要我参加明天早上的作战，这点我也愿意接受，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喂，事到如今还开什么条件？但法多姆的下一句发言却将其盖过：
「这次任务，机体的操纵请由慧先生负责。」




*Ⅳ*
*Ⅳ*

睡不着。
就算稍微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又会望着天花板，竖耳倾听胸膛深处的跳动。身体相当疲劳，意识却仍持续处于亢奋状态。确认手机终端的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离上床休息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可恶！明天还要早起，多少得睡一下才行。
并非床铺不好睡，这里是那霸基地内的队员宿舍，而且自己还是分配到士官专用的单人房。隔壁也没有传来噪音，或许是为了自己着想而特地腾空了房间吧。晚餐和洗澡也早早就解决，就环境来说无可挑剔。
然而，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
『这次任务，机体的操纵请由慧先生负责。』
法多姆的要求实在令人费解。由人类操纵子体？唔，这么做有何意义呢？怎么想都只会沦为有人战斗机以下的性能。
『以现状来说，格里芬的能力绝不算强，老实说根本就没有余力同时进行火器和雷达管制的作业。一旦将注意力放在其中一方，另一方就必定会产生疏忽，无法管理得来。这点她本人应该最清楚才对。』
前座的格里芬看似很尴尬地扭动身子。大概是被说中了吧。
『这样一来，最可行的方式就是让她专门负责其中一项。所幸你们的子体是双座设计，让她与共乘者分工合作或许是最佳的方法了。』
『分工合作。』
『所以我才会要求你负责操纵喔。为了顾及安全，格里芬的机动无论如何都会限制在9G。既然如此，就算由人类操作也是一样的。相对地，火器和雷达管制就交给阿尼玛负责，藉此提升侦察和锁定能力。』
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不过——
『HiMAT对策要怎么办？能够应付「灾」的超高机动才是你们的优势吧？要是让我操纵的话岂不是会丧失这方面的长处吗？』
『只有傻瓜才会反复做出高难度的机体动作。重点是要以最低限度的动作转换高度、速度和动能，使机体迁移至适当的位置，仅此而已。』
『……』
『请不用担心，我会从旁支持。』
数个小时前她这么微微一笑，到头来什么也没向自己透露，就这样到了就寝时间。具体该怎么做才好？要注意哪些重点？完全没有任何的概念。
然后就这样到了明天，坐上格里芬，与「灾」进行对峙。
并非像以往那样缩在后座里，而是要以主力飞行员的身分应付敌人的攻击，保护法多姆。操作上稍有失误的话，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不，是整个作战失败。
怦咚、怦咚。
怦咚。
「啊啊！可恶！」
慧扯开毛毯。不行，照现在这样躺下去绝对睡不着。仿佛被紧张感和不安的情绪研磨一般，精神只是一味地在耗损。
他换上运动服离开房间，打算散步一下以排解内心的烦闷，或者也可以跑步强制消耗体力，只要没有力气去思考，自然而然就能入睡了吧。
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楼梯。窗外可以见到机场的照明灯光，停放中的直升机浮现于白光中，警戒机库里可见警戒待命中的F-15J。即使到了夜里，基地依然没有入睡，二十四小时随时做好准备以应付意外事态。
走出后门，海风往脸上吹来，南国的空气中并没有藻类腐败的气味。与海的颜色一样，极度无色透明的世界。
走了好一会儿来到机库，里面泄漏出明亮的灯光。怒吼声和金属的声响接连不断传出。
好奇地往里面一看，有一架三角翼的战斗机正在接受维护。发动机和鼻锥被取下，机身各处的口盖也都被打开，是格里芬。之所以会有种杀人分尸案的错觉，大概是因为自己很熟悉她身为人类型态的缘故吧。唔，既然是战斗机，接受大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选要修补今天所受的损伤。
一旁的F-15也正在接受相同型态的维护作业。唯一保持原型的就只有法多姆。这大概是因为较少参与战斗的缘故吧。无论如何，眼前的光景相当令人震撼。
就在这么屏息关注之际，忽然有个声音响起。
「慧。」
「唔喔！」
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就站在自己身旁，她和自己一样也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
「格……格里芬。」
「怎么了？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这个瞬间，有种被人发现在偷窥的感觉，但格里芬对眼前的光景似乎没有多少感慨。嗯，毕竟她之前可是毫不迟疑地打算暴露自己的裸体，如今不可能会做出「呀！不要看发动机！好难为情！」的反应吧。
慧叹了一口气，将身体转向对方：
「总觉得有点静不下来呢。」
「静不下来？」
「精神好得根本睡不着，一想到明天的事情似乎就变得有些亢奋吧。」
没有回应。那灰色的眼眸直直注视这边，有一种内心深处被看穿的错觉。慧最后主动投降，叹息道：
「唔……还是瞒不过你。说来丢脸，其实一想到这是我第一次亲身战斗，全身就抖个不停。万一失误的话会怎么样？更重要的是，我是否真能顺利完成任务。感觉不太有希望的样子。」
「……」
「我很害怕，老实说简直怕死了。」
原来格里芬一直都在承受着这种压力吗？即使受意识障碍的影响或遭到几倍几十倍的敌人所包围，她仍默默地在持续飞行。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光是坐在后座一两次就以为自己历经了鬼门关，以为曾经与她并肩作战过。真是笑死人了，再烂也有个限度吧。
「你真的很坚强呢。即使飞得不好也没有一句怨言，总是毫不气馁地一直挑战下去。」
「不是的。」
她断然地否定道。

「我一点也不坚强，纯粹只是知道有很多人比自己更弱罢了。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不能飞行、无力击落『灾』的人。和他们比起来，我已经非常幸运了，因为我还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挣扎、战斗。说丧气话简直就是一种奢侈。」
「奢侈。」
「奢侈是大敌。」
总觉得比喻有些怪怪的，但可以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能够上战场就代表自己具备了相符的实力，大部分的普通人和民间人士连正面一战而死去的选择权都无法获得。倘若自卫队或美军失败的话，他们将只能单方面地被猎杀殆尽。包括格里芬在内的阿尼玛们的确都过着与死亡为伍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也存在获胜的可能性，以及凭自己的双手掌握生存机会的未来。
（不……这点我也一样吧。）
在中国的时候，自己并没有任何对抗「灾」的手段。面对压倒性的暴力，自己只能拼命四处逃窜。如今有了打倒他们的力量，被赋予反击的翅膀，要是再退缩的话就真的太「奢侈」了。
「是啊……」
总觉得……真的有些觉得自己找到了心灵可以寄托的地方，不知不觉中心跳逐渐趋于平缓。慧做了个深呼吸问道：
「你不休息吗？」
尽管获得改善，格里芬仍存在觉醒时间上的限制。真希望她能睡的时候就尽量补充睡眠。
「还剩下与子体之间的调整作业。必须等到修护完毕之后。」
「会拖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进度大概只有30%左右。」
「真的修得完吗？」
明天早上就要出击。即使进度能勉强赶上，格里芬大概也无法睡觉吧。这样岂不是很糟糕？
「不要紧，我已经稍微睡了一下。之后会找时间再休息的。」
「可是——」
「而且——」
她用清晰声音说道。
「因为醒着，才能像这样子和慧聊天，了解慧的不安。」
玻璃弹珠般的眼眸映出了星空，她直直地望向这边：
「不用担心。子体和我一样都是格里芬。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协助慧直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让慧一个人飞行的。」
所以——
「我们一起战斗吧，慧。」
坚强的意志和觉悟传递而来。
慧竖起鸡皮疙瘩，炙热的意念将内心杂质冲刷干净。
「啊……噢。」
他将脸别过一边，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可恶，居然有些感动了。泪腺变得很脆弱，稍微放松就有可能泪湿眼眶。慧抽了抽鼻子：
「你的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我现在好过一些了，准备回宿舍。嗯，开始觉得想睡觉了。」
「？你呼吸很乱，状态看起来还是很差。让我量一下体温。」
「不……不用碰我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慧拨开对方伸来的手同时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糟糕，感觉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
「咻——！」
猛烈的冲击袭来，金色的闪光掠过视野。唔！继白天之后的这股冲击、这种触感是……
「什么？你们两个人在玩什么游戏？摔角？相扑？人家也要加入！」
大号的幼儿园儿童整个人搂上来。圆滚的大眼睛、可爱的酒窝，其嘴巴张开勾勒出笑意。
「我们可不是在玩啊！快放开，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
「咦——？骗人，真无聊——再多玩一下嘛——！夜晚现在才开始——！」
慧拼命摆脱对方的束缚之际，眼前又站着另一个纤瘦人影。仿佛垂下一滴淡红的嘴唇、绿色娃娃头的发型和尖细的下巴。
「哎呀呀，看起来挺开心的呢。」
最可怕的阿尼玛出现了。看来自己闯进一个很不得了的地方，一旦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的捕熊陷阱。
「慧，有哪里不舒服的话就一起维护吧。我想可以拜托舟先生帮忙诊断。」
「啊哈哈哈哈哈！相扑！相扑选手——！」
「既然那么有精神的话，不妨到仿真器里再来一战如何？在子体检查完毕之前，我一样也闲得发慌呢。」
你们几个，多少也考虑一下明天的事情啊。
听见骚动的修护员纷纷跑过来，再加上巡逻的警卫，经过一番争论之后，阿尼玛们被带回了机库。寂静回归，周围更增添了夜色。
（真是的……完全没有紧张感。）
慧心中这么叹息，仰望天空。真是太乐观开朗了，明明那些家伙明天都有可能会丧命。
奇怪？
手贴胸前，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不知不觉中，自己内心的紧张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排气声响彻黎明的天空。
凌晨五点，那霸基地的停机坪在猛禽们排出的热气影响下摇曳着。修护员和飞行员来回奔走进行准备工作。普通规格的F-15J和空中预警管制机缓缓地滑行中。
「台湾空军和美军在那霸的飞行队将会联合进行欺敌作战，大致上就是将海鸟岛上空的敌机尽量吸引至远处。由于正面对战的话太过勉强，所以无法期待他们击落敌机，但至少能在短期间内减少岛屿周边的『灾』机。」
这么悠哉解说的人是舟户。他在这种状态下似乎仍不改自己的步调，用手机终端确认信息，同时轻松地吹着口哨：
「喔喔——好像一共要出动三十架以上啊。」
「规模变得很庞大呢。」
「高层大概也火烧屁股了吧。毕竟东海的航线已经完全被封锁，有好几艘商船无视于警告，进入之后都被击沉了。要是不赶快设法解决问题，前线的后勤补给很有可能会崩溃。」
占领区域还未扩大，状况就已经够糟糕了吗？三国联手进行海空同时攻击，倘若失败的话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所以呢，你将在就因为这样的状况下，扮演制空战主力的角色。身为主力飞行员，现在的感受如何？」
「……谁知道呢。」
自己只能这么说。
昨晚与格里芬她们交谈过之后，身上的压力真的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具体的战术和战略依然不明，「灾」可不是那种光靠气势就有办法对付的简单存在。自己原本要慢慢磨练技术和知识，累积足以产生自信心的经验才是。
（不过无论在时间或状况上都很难办到。）
「嗯，就顺其自然吧。」
面对这个笼统的感想，舟户回答：「说得也是。」这实在不像是主战力的第一场仗。真是很莫名其妙的状况。
「那么，我这就出发了。」
「噢，一路小心啊。」
不冷不热的问候象征着一切照旧，就因为相信彼此都能平安无事地再会。
一手拿着头盔和氧气面罩，慧走向停机坪，桃红色头发的少女中途前来会合。虽然不知昨天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但对方的脸色看来似乎休息得不错，白皙的脸庞充满活力和干劲。两人并肩朝着座机走去，慧同时开口：
「为保险起见，我再确认一次。」
他以认真的口吻这么铺陈道。
「你把自己的子体交给我使用，真的没问题吗？这好比身体的主控权握在他人手里一样吧，换成是我就会觉得毛骨悚然。」
「没关系。」
格里芬简短回答，她用坚定的目光正面望来：
「我和慧是一心同体，早已做好托付自己身心的准备了。即使慧操纵的时候出现什么问题，也就等于是我的失误，我不会后悔的。」
真是令人欣喜的一句话，感觉全身都振奋起来了。
「既然这样，你的烦恼和喜悦也就等于我自己的。觉得痛苦或是疼痛的话要立刻说出来喔，绝对不能够隐瞒。」
「嗯。」
两人抵达截梢三角翼的单发机。慧爬上梯子后进入驾驶舱，但坐下的位子并非以往的操作员座位而是飞行员座位。视点稍低，与机首之间的空间也拉近的感觉。
阿尼玛专用的控制面板已经撤除，换成侧装式操纵杆。反应……嗯，没有问题，修护得相当完善。考虑到昨天的损伤，修复的完美程度简直就像作梦一样。话说回来，刚才机库的修护人员好像对我们比了一个大拇指手势吧。尽管顶着未刮的胡子和满身的油污，但所有人都神采奕奕地投以笑容，就仿佛在说：「我们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啊！」嗯，果真是尽善尽美。
按流程完成滑行前检查后，右边的机库里有两架重型战斗机被拖出。绿色和棣棠色的机体，是伊格儿和法多姆，从开启的座舱罩中可以见到少女的身影，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她们正在进行准备当中。
「应该很顺利吧。」
喘了一口气的瞬间，另一边的机库里响起格外刺耳的排气声。怎么回事？回头一望，慧不禁瞠目结舌，一架从未见过的战斗机从中现身。
左右长而宽广的主翼、曲线形的座舱罩、雷达罩和进气口，耸立的垂直尾翼如刀刃一般高耸锐利，整体给人相当灵活的印象。倘若伊格儿是一把蛮刀的话，自己如今就仿佛看到了一把刀身弓曲的弯刀。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颜色。带有光泽的紫色，妖艳美丽的熏衣草紫涂装。
「是Viper Zero。」   
格里芬这么喃喃道。
「就是那个？」
那霸基地所属的子体，伊格儿的僚机。说到这个，对方好像提过会一起展开作战行动吧。
「F-2A，ANM，原型机是三菱重工的战斗攻击机。更进一步来说，是以美国的F-16 Flghting Falcon为设计蓝本。」
「挺复杂的呢。」
「由于经过大幅的改良，与原先的蓝本几乎是不同的机体了。是个在四十年前的设计上搭载一堆最新器材的变态。」
「变态——」
「可以搭载四枚反舰飞弹的战斗机就是变态。」
虽然搞不太清楚，不过似乎是一架各方面都很特殊的机体。阿尼玛或许就坐在其中，但由于座舱罩关闭所以无从确认。结果未能看见对方的面孔，作战开始的时刻便已经到来。
「话说回来，既然是那么厉害的战斗机，为何没有参加上一次的作战呢？要是多一架护卫机保护法多姆的话，结果或许会完全不同吧。」
届时说不定根本用不着再次出击，自己也不必向法多姆提出那种奇妙的赌约，大家就能顺顺和利地返回小松了。真让人不禁想问对方当时究竟在做什么。
「Viper Zero专门负责那霸基地的防空任务。其使命是尽一切力量守住最前线的据点，所以不会参加其他的任务。无论自己人陷入多么危急的困境也只是一味备战防空战斗，静静等待紧急升空的命令。一般来说是这样。」
一般来说。
「而这一次却要将它投入战斗？」
「好像是。」
意思是局势的紧迫程度超乎了预期吗？状况已经危急到必须将防空的王牌主力倾巢而出。
心跳加速，事态的迫切性再度使得内心躁动。在燃眉之急的状况下，居然会是自己负责操纵宝贵的反「灾」战兵器。倘若操纵失败的话？如果来不及护卫法多姆呢？不安就像乌云一般不断增殖扩散。可恶！想得再多也没用，总之除了飞上天空之外没有其他选择了。
「慧。」
修护员远离机体，滑行许可发布。在众人举手敬礼的动作目送之下，机体滑向跑道。
空自的F-15J已经开始起飞。四机编队接连升空的景象十分壮观。黑点逐渐消失在西方的天空。目的地为方位250，距离200海里（370公里）。南海上的离岛，海鸟岛。
「出发喽。」
Take-off。
起飞顺序为格里芬、伊格儿和法多姆，Viper Zero稍晚一些升空。几人先组成三机编队前往目的地。
「哇。」
格里芬忽然这么惊呼。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下方是一片反射朝阳光辉的大海，火焰般的阳光将海面染红。海浪晃动的同时，光芒也随着迸出，一天的开始，逆袭和审判的一天。
「回来之后要不要去一趟海水浴？」
「咦？」
「这可是夏天的冲绳啊。至少得去游泳一下，不然就太可惜了。」
「我没有……泳衣。」
「我买给你吧，看你喜欢哪一种。」
「比基尼？」
她喜欢比基尼吗？真是令人意外的嗜好。对了，你的尺码多少？慧趁机这么胡闹之际——
电子音响起。
无线电传入，是先行的空中预警机。
『Skipper head呼叫BARBIE，紧急状况。台湾空军的飞行队已经被敌方分遗队歼灭，对方似乎遭到埋伏，新出现的「灾」正往第七舰队的舰艇群移动中。』
我方的意图被看穿了？糟糕，要是舰队被摧毁的话，作战的基础就会随之瓦解了。
「BARBIE呼叫Skipper head，舰队的掩护状况如何？」
『那霸基地的部队正在赶往。不过距离太远，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抵达。』
「是我们……比较近吗？」
慧确认战术地图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告诫道：『不可以。』是法多姆。
『倘若我们前往掩护，武器和燃料都会耗尽，即使一度返航进行补给也无从回归作战任务。在敌人已察觉我方意图的情况下，可以想见的是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就这样继续前进吧。』
「可是——」
倘若舰队被击沉就毫无意义了，光靠陆自的飞弹在威力上完全不足。该怎么办？真的要按照目前的航线前进吗？慧这么紧握着操纵杆时——
『兵分二路好了。』
法多姆这么说道。
『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前去掩护舰队，其他两机就继续作战行动。一架负责掩护，另一架则是进行引导。』
「仅凭两架飞机就要闯入海鸟岛吗？」
冲进那么密集的敌阵里，而且是有新型的「灾」迎击的情况下。
「……不过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知道了，那么我就过去尽量驱逐舰队上空的敌人，暂时先支撑到增援抵达为止。虽然只有一架战斗机很不安，但也无可奈何。」
『你在说什么？』
傻眼的声音。
『前往护卫舰队的人是伊格儿，你必须遵守当初约定好的事项。』
啊？
「你……你在讲什么啊？真要把背后交给像我这样的一个外行人吗？之前两机联手就已经很吃力了。唔，我当然会竭尽所能啦。」
『真是个不干脆的男人。我不是说过吗？会从旁支援的。』
事情就是这样了——她换上正经的语气道。
『伊格儿，你过去负责护卫舰队吧，这边由我们两人设法解决。』
『为什么是你在发号施令啊。』
『这可不是我的意见喔，爸爸说万一情况紧急的话就这么办。』
『咦，真的吗？』
法多姆回答：『是真的。』
『他说伊格儿一定会大显神威，把蜂拥而上的「灾」一个个打得落花流水。驱逐并压制数量百倍的敌人，然后说不定能乘势进攻至中国大陆。虽然不甘心，但我也是持相同意见。伊格儿，你一定可以办到的。』
『哼哼——！』
异样的鼻息声响起。
『那就另当别论了呢。嗯，知道了。既然爸爸这么仰赖人家，人家这就过去了！尽情地击落敌人！』
话还未说完，她便急转弯飞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慧忐忑地询问：
「喂，刚才那些——」
『是假的。』
这个娃娃头果然不可相信，说的和做的事情全都带有阴谋，像这样子继续配合她的计划真的没问题吗？就在心中这么怀疑的时候——
「慧，雷达捕捉。Bogie4，对头射击。」
来了。
慧绷紧神经。胃部收缩，全身竖起鸡皮疙瘩，他咬紧牙根握住操纵杆。
彼端闪耀的光辉随即转变为玻璃艺品的机影。双方在错身而过的同时彼此互射机炮，然后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开启后燃器。
「没有空理会小喽啰了，一口气冲到岛上吧！」
慧移动至法多姆的前方，主动承担起开路先锋的任务。配合对方的机速，他一味往前直冲。云层破碎，水平线上可见岛影。是位于国境附近的无人岛，其中的一座十字架型小岛，海鸟岛。
「两点钟方向有敌机！五点钟方向也有！」
前后夹击。无论处理哪一方，法多姆都有可能会被压制。就在打算让她逃至下方，自己乘机解决敌机的瞬间——
拉长的哔声忽然响起，目标瞄准框闪动着红光，前后和后方，一共两个。
……后方？
「慧。发射，然后命中。」
在格里芬的催促下，慧按下发射钮。机翼下方的飞弹松开，转向一百八十度之后朝着后方的敌机冲去。与此同时，前方的敌机也跟着爆炸，前后方都出现了黑色的痕迹。
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飞弹会自己掉头攻击敌人？狙击视距外的目标？
好惊人的引导能力，居然可以瞄准并击破正后方的敌人，而且还是同时解决复数目标，难道搭载了什么新装备吗？或者——
后座的格里芬抬起脸，其两手贴在控制面板上扫瞄整个天空，眼眸中还有光丝在游走。
「不用担心，只要进入射程范围内大致都能击落。」
「真的假的？」
莫非是因为少了操纵上的负担，导致其他机能获得了飞跃性的提升吗？三百六十度全距离的捕捉和击杀能力，一张看不见的盾牌。法多姆的声音这时响起：
『下一波来自上方，飞弹请保留下来。慧，机炮准备。』
「上……上方？」
三个遮蔽阳光的黑点自正上方俯冲而来，当然，对方与机炮的射击线完全不在同一位置关系上。正当慧伤透脑筋之际——
『上仰。』
「啊……嗅。」
他手忙脚乱地拉动操纵杆。
『调整油门。』
保持机体高度，机身整个直立。
『右舵，FOX3。』   
慧扣下扳机。机首往右偏移，朝向敌人未来出现的位置击出炮弹，偏差射击，冲入该位置的「灾」遭到迎头痛击，如同字面那样被打成蜂窝，爆炸四散。
机体紧接着加速、爬升、减速、偏航，掉头之后俯冲，FOX3。
仿佛魔法一样，未施加多大的G力便可以最低限度的机动瞄准敌人。能量的运用十分精妙，将高度转为速度，速度转为高度，彼此间自由地互换，所以没有必要施加多余的负担，光是变更姿势就能够确保最佳的位置。
「等等，这绝对不是我在操纵吧！」
自己的确是照着别人的指示操纵，但实在不可能飞得这么完美。无论怎么想都是有人从外部插了一手。
『呵呵。』
妖艳的声音响起。法多姆仿佛很愉快地低语：
『千万不要忘记刚才的感觉。』
翠绿色的机体加速。看来教学时间结束，似乎打算回归任务了。
「啊啊，可恶，混账。」
居然准备得这么周到。这样一来要是失败的话就完全没有借口，简直会丢脸丢到家了。
慧开启油门追上对方，他用机炮和飞弹横扫蜂拥而来的敌机。一开始动作有些别扭，但后来便慢慢抓到感觉了。没错，用不着命中敌人，只要将敌人的航向打偏的话就可以趁机继续前进，若真的过到难缠的敌人就交给格里芬的飞弹解决。重点是要紧紧跟着法多姆，不可忘记自己护卫的任务。
「话是这么说——」
毕竟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愈靠近小岛，前来拦截的敌机就愈是增加。或许是错觉，密度仿佛比昨天更加浓密了。
「这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慧利用蛇行以闪避穷追不舍的飞弹。爆炸的冲击力使得机体剧烈摇晃，上方和下方都有火箭不断地延伸而来。
还没到吗？
还没抵达引导点吗？
战术地图上的现在位置和刚才并没有多大变化，就好像机体停止了。机翼上仿佛缠绕着重物一般，迟迟无法接近目的地。
「慧，下面！小岛的方向。」
仔细一看，无数白烟涌上天空，昨天的记忆清晰地苏醒了。糟糕，是新型的「灾」，对空兵器型，根本就无从击落。
「喂，法多姆，先调头吧！等躲开那个之后再接近。」
『我也很想这么做。』
冰冷的声音。
『不过对方似乎不会让我们如愿以偿喔。』
战术地图上的标记闪动着，刚才暂时突破的敌方编队自后方大举回防。对方像一道墙壁直扑而来，仿佛要将我们逼进对空兵器的射程范围内。
「！」
只有继续前进了。不过那种新型的「灾」爆炸范围实在太惊人，究竟该怎么穿过去呢？唔，况且对方要是一口气射出多发又该怎么应付？那种足以笼罩附近整个空域，滴水不漏的爆炸。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将油门开至极限。
既然无法躲避，就只能在发射前将其摧毁了。至于来不来得及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总之就算多破坏一架也好，这样子对于法多姆的威胁就会减少一分。必要的话甚至牺牲部分的主翼撞上去也无妨。
就在怀着如此悲壮的觉悟之际——
显示器上突然浮现一则讯息。
『04 RUNNING IN（04，进入攻击状态）』
是通信讯息。传讯者是……BARBIE04？
『ATTACKING TARGETS/01 COVER03（即将开始攻击目标，01请继续掩护03。）』
「喂，等一下，你究竟——」
下一刻，猛烈的火柱自陆地喷出。不只一个，而是两个、三个、四个。鲜红的火焰如火山连锁爆发不断增殖，即将发射的新型「灾」和基地设施陆续灰飞烟灭。
是轰炸。
「灾」遭到了轰炸。
蒙蒙的黑烟焚烧天空。飞翔于火焰前头的是……熏衣草紫的单发机。
「Viper Zero。」
对了，伊格儿曾经说过，Viper Zero在这次的任务中将负责其他行动。当时不了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原来这就是答案了。
「以超低空飞行入侵，摧毁敌人的防空网，唯有多用途战斗机才能实施这种战法。虽然我也具备对地攻击能力，但无法装载那么多炸弹。果然是变态。」
「我说你啊——」
就不能换个好听一点的讲法吗？慧这么叹息之际——
『GOOD LUCK01。』
Viper Zero左右摆动机翼，然后飞走了。任务完成，接下来就交给你们。
『那么差不多要开始了。』
法多姆吸了一口气。先行的机体，其机腹挂架上的管制吊舱延伸并展开，摊开的天线前端亮起灯光。
『我可以将背后托付给你吗？』
「嗯。」
当然了。
「我们不会让任何一机靠近你的，那里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特等席，妨碍者全都由我们负责轰出去。」
『哎呀，真是帅气。』
这句俏皮话之后，她便结束通话。伴随微弱的呼吸声，绿色的机体开始发光。
『BARBIE02呼叫Doll house，Ready for control。请求作战开始。』
总部传来的无线电回答：「了解。」Roger，作战开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自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飞来的敌机和直直前进的法多姆，自己则是忙碌地穿梭于其中继续护卫任务。
变化发生在十分钟后。彼端的天空中出现无数的黑点，它们拖带着白色线条，转眼间将蓝天染成了条纹花样。
敌人开始慌乱。数架敌机急转弯前往迎击，但巡弋飞弹群的高度很低，在拦截机抵达前几乎都进入了最终的引导阶段。
最初是十几次的爆炸。
轰隆声。紧接着，岛上各处都冒出火球。二十、三十、四十，数不尽的爆炸火焰逐渐笼罩了表土。这是地狱，Viper Zero网才的轰炸所无法比拟的大破坏。
「EPCM降低，残存的『灾』撤退中。」
格里芬报告状况。慧有些发愣，一时间未能确实感受到自己的战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办到。成功了，成功了吗？靠着仅仅两机，而且还是我所操纵的战斗机。
空中预警管制机下达回航的指示，负责替换的观测部队似乎正往这里赶来，也就是之后将由他们接手的意思。
呼——喘了一口气，慧抬起目光。这不是梦。下方的小岛正冒出浓烟，玻璃艺品的机影已经从周围消失，我们胜利了。
对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慧轻声却又清晰地念道：
「任务完成，RTB。」

*

慧，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
喔，不，不用回答。这条通信线路专门为你开辟，格里芬是听不到的。请不用放在心上，继续往基地回航吧。这并不是什么可疑的对话喔，只不过你们有两个人，而我这里却孤单一人，觉得有些寂寞罢了。这是我一点小小的请求，希望你能倾听我的自言自语。可以吗？
好的。
首先，这次的任务我要谢谢你。因为有你的协助，我才能顺利达成目的。老实说，我还以为本次至少会损失一具阿尼玛，所以这样的结果是最理想的了。别看我这样，其实心里觉得有些高兴喔。因为我也对这个国家有所眷恋，只不过在与人类全体衡量得失之际，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日本这个选项罢了。这对你来说或许是相当奇怪的想法，但对我而言却是理所当然的理论。
撇开这些不提，飞行员鸣谷慧/火器管制员格里芬，这种组合很不赖吧？不用在意敌我双方的位置，只要在射程之内飞弹都能命中，所以就算降低些许的机动性也不成问题。更极端来说，即使直直冲入敌阵的时候发射飞弹也可以命中喔，以这种优势来弥补HiMAT已经绰绰有余，人类操纵机体，阿尼玛则是从旁辅助。原来如此，还有这种运用手法。你或许认为这是一种大胆的思考转换吧，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
是的，我的个性有些乖僻，所以观点和一般人稍有不同。
究竟是什么呢？
那就是，其他的阿尼玛为什么没有这种情况。
请按常理思考一下。我们是沿用「灾」的零件制成的兵器，核心技术是个黑盒子，所以不知什么时候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让这种东西按照自我判断飞行的话太过危险，难道有人会傻到把核弹的按钮交给俘虏保管吗？我认为阿尼玛原本就应该单纯扮演辅助计算机的角色，子体的操纵则是交给人类负责才对。
当然，技术的演进并非呈线性发展。起点会在什么地方也只有上帝知道，很有可能当初开发的过程中，只有阿尼玛的自律飞行型态开发成功，而我也认为事实就是这样了。
直到遇见你为止。
你和格里芬两人真是理想的一对。以人类操控的兵器型态来说，足以成为对抗「灾」的王牌武器。于是我便感到疑惑，为何其他的阿尼玛没有这样的现象？
呵呵，你一定听得很胡涂吧。不好意思，这个话题并没有任何的结论，还请忘记吧。
光是这样就结束未免太莫名妙，所以就让我们再来聊聊另一件事。
关于「灾」的记忆。
一般人都说我们没有出生前的记忆。格里芬不是也说过吗？我们出生的时候已经是阿尼玛，那些琐碎的知识全都是透过机械式学习所灌输的。
我的确也经历了类似的觉醒过程。在黑暗的密闭空间，注满保护液的密封容器里，不知自己的状况为何，只是一味地在飘浮摆荡着。嗯，虽然很快就开始机械式学习，被迫唤起自己的存在意义，但在这之前却有一股微弱的冲动。空荡荡的我所唯一存在的意念，并非是在机械式学习的影响下所造成的感情和情绪。你认为是什么呢？
『必须守护这个星球。』
必须守护这个星球的未来。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不可思议吗？
假使这就是我身为「灾」之初的记忆。
那么，我究竟是为了保护地球不受什么的侵害呢？
 




尾声
尾声

『BARBIE02，消失。』
咦——无线电内传来走调的错愕声，是伊格儿。她未继续开口，或许是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状况，她似乎过于震惊而陷入沉默。BARBIE02，消失。伊格儿，击落。
「好，模拟训练结束。格里芬你辛苦了，伊格儿也是。」
慧大大伸了个懒腰。解开降落伞背带之后，通信机里终于传出『等……等……等一下！』的哀嚎声。
『为什么！刚才人家为什么会输？人家明明就绕到了背后。骗人，为什么？』
「谁知道？可能是飞弹往后飞了吧。」
随口敷衍一句，慧走出仿真器。他将手伸向后座的格里芬，将对方拉起。
七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一点，攻击海鸟岛之后过了一晚，慧等人还逗留在那霸。这是由于子体的修护作业尚未结束，而小松方面也还未做好迎接机体的准备。一直空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几个阿尼玛于是便进行了一场模拟战。
气冲冲的脚步声接近。
金发散乱的伊格儿跑来。那绿色的眼眸瞪大，表情气势逼人。她气喘吁吁道：
「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人家不能接受！一定有作弊吧。不然人家是不可能会输的！」
「你这么说也没用啊。」
「没有作弊。」
格里芬出面插嘴道。她将手扠在腰际，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
「请不要做出失礼的指控。这是我的实力，真正的力量。」
「真……真正的力量？」
「觉醒格里芬。」
好微妙的名字。应该说，不要帮我搭乘的战斗机乱取名字啊。
面对欲言又止的伊格儿，格里芬继续前进一步：
「不管做什么都一样迟钝，体能测验的成绩也很糟糕。」
「啊？」
「这是你对我说的，而你今天输给我，也就是说——」
她笔直地指向对方：
「你才是既迟钝又弱小。」
「这……这次只是碰巧状况不佳罢了！」
「那么上一次的战斗就是误打误撞了。」
「！！？」
简直在欺负人家嘛。完全就是在报复对方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看来她似乎挺会记恨的。
伊格儿情绪激动地想要反驳之际，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放在那牛仔外套的肩膀上。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见娃娃头发型的少女就伫立在那里。
她对着脸色僵硬地说着「法多姆」的伊格儿微笑。
「你太仰赖机体的推力，导致过多浪费。光是转弯率一项应该还能提升一点五度才对。翻滚的精准度也可以稍微提高吧。」
「咦？等……等一下。」
「我来帮你重新锻炼。」
伊格儿整个人被揪住脖子拖走，根本就来不及制止。悲痛的叫声之后仍持续着。
怎么回事？法多姆的嘴边好像浮现十分愉快的笑意，要是随便干涉的话可能会被牵扯进去。自己在天空中已经受够那个魔鬼中士的折磨，所以短时间之内就敬谢不敏了。
法多姆中途回头道：「喔，对了。」她瞇细那对大眼睛：
「关于更换搭档的那件事。就是由我取代格里芬，和慧一起飞行的约定。」
？事到如今提起这个做什么？
「应该作废了吧，毕竟是我赢了。」
「是的，强制更换的确是作废了。不过只要慧愿意的话，我随时都很欢迎喔。我想应该可以让你见识到那女孩所无法带领你欣赏的景色。」
格里芬脸色一沉，其头发上飘，产生了静电。她猛然往这边抱紧手臂，毫无感情的眼眸里污着浓厚的戒备之色。
「别……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像你这样的老手载着我一起飞行根本毫无意义吧，我只会朴后腿而已。」
「是这样吗？就连格里芬那种程度的子体也能获得性能上的提升喔，若是你可以协助我充分发挥实力，想必战果一定会更加辉煌。」
「……」
「而且你还是夺走我第一次的人，得要负起这个责任才行。」
！
「啊，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啊啊，我换个说法，就是第一次失败的意思。」
这……这家伙——
格里芬的目光好扎人，她不掩焦躁地瞪着对方。法多姆抛下一句「总之考虑看看吧」便结束对话。绿发摇曳着，见到对方转身的动作，慧正准备松一口气的瞬间——
「喔，还有。」
「还有什么啊？」
「不，有一点我想事先说明一下。」
「……是什么？」
「就是对你展现的笑容，那可是真的。」

咦？

不是假装的，不是虚伪的。
历经好几次模拟后所丧失的感情，并非代替这种感情的模仿动作。
慧正要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但法多姆却已经走掉了。伊格儿带着一脸生机全无的表情被拖走，平时的活泼已经荡然无存。
简直莫名其妙。
叹了一口气，慧垂下视线。格里芬依然像个幼儿一样紧紧抱住自己，小巧的脸庞透露出强烈的不安。
「呃——」
对了。
「要去海边吗？」
「咦？」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要一起去游泳。」
南方海洋的海水浴。
眨了几次眼睛后，格里芬点点头。

我们请舟户先生开着厢型车一起前往丰崎的海滩。那里距离机场大约十分钟车程，是个回头一望可以看见起飞客机的景点。
由于懒得寻找更衣室，于是大家便在车子里头换衣服。最初是自己，然后是格里芬，当然并非两人同时更衣。当格里芬在车内的时候，自己以及舟户就在外负责把风。嗯，尽管有点想隔着窗户偷窥的冲动，不过还是像个绅士一样忍耐好了。顶着大热天擦拭汗水之际，身后的车门打开了：
「慧。」
轻盈的凉鞋声响起。将大块的浴巾像斗蓬一般掀起，桃红色头发的少女降临了。  
是泳衣。
橙色的两件式泳衣，装饰着缎带的上半身部分搭配荷叶滚边。虽然不是比基尼，但依然有大部分的肌肤暴露在外。洁白的腹部和小巧的肚脐，含蓄的胸部将单薄的布料向上推起。
真是可爱。
心跳加速，感觉周围的目光都纷纷集中过来。哇啊！这实在有点……糟糕。
「怎么了？」
「唔，该怎么说呢？嗯。」
慧将变红的脸转向一边：
「你是不是该把浴巾围起来比较好？女孩子通常都不喜欢被晒黑吧。」
「可是围起来的话慧就无法欣赏了，难得替我买了这件泳装。」
格里芬整个人旋转一圈。荷叶滚边掀起，露出小小的臀部。喂，住手，别这样。
「总之……总之先来游泳好了。走吧。」
慧推着她纤瘦的肩膀前往沙滩，后方的舟户则是举起拿烟的手打招呼。或许是错觉，其嘴角似乎有点在窃笑的样子，那眼神就仿佛在说：「年轻真好啊。」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终端，向这边出示画面。

「等一下让伊格儿和法多姆也过来好了，你一定也很想见识许多不同的泳装吧。」
「不同的泳装。」
「魔鬼身材还有清纯类的，甚至连孩童体型也一应俱全。」
「……」
说得这么难听，好像自己是出于不良的企图才策划了这次的海水浴，真是失礼。
「更何况你想，和格里芬两人独处的话可能会发生不少意外吧。」
「意外？什么叫意外！」
「互相嬉闹的时候不小心嘴唇接触，或者钩到泳衣的带子之类的。还有，手伸出去之后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一个成年人请不要鼓吹那种事情！一般来说反而应该制止才对吧！」
这个不良中年人，说得也太生动了。看看人家格里芬，都开始不知所措了。
只不过，这个提案本身倒是不坏。大家一起游泳，享受冲绳的大海，毕竟是难得的暑假，很希望能热热闹闹地度过。
慧于是告知：「麻烦通知一下伊格儿她们好吗？」然后转过身。
两人在白色沙滩上前进。
成排的椰子树随风晃动，钴蓝色的大海辽阔得一望无际。带有透明感的波涛轻柔地涌上来又折回，脚底可感觉得到珊瑚的碎片。
格里芬脱掉凉鞋，拿开浴巾，暴露出小小的双肩，全身迎着阳光朝向大海而去。浅桃红色的头发随风舞动。
「慧！来游泳吧！」
水花溅起。
她以自由式朝着外海方向游去，出奇纯熟的泳姿破开白色的海浪。
「喂喂，太逞强的话会很危险喔。」
慧苦笑着随后跟上，但脑中忽然想起昨天的对话。
『你和格里芬两人真是理想的一对，以人类操控的兵器型态来说。』
法多姆声称是自言自语所告知的内容。
的确，自己和格里芬的关系相当特殊。格里芬失控时，倘若没有自己这个稳定化机构，她就会即刻停止行动、失去意识。这就仿佛一种安全装置，自己的存在如同猛兽脖子上的项圈。
法多姆的疑问是「为何其他的阿尼玛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既然是人类所制作的兵器，只要设计得让人类方便操控即可。当作单纯的辅助计算机使用的话，就不必被阿尼玛她们任性和多变的个性所摆布了。
原来如此，是相当合理的意见。不过我自己倒是比较在意反向的观点。
——为何只有我们两人？
在巧合与奇迹之下邂逅的两人。若自己没有搭乘上海逃难船队，而是身在其他船只，又或者格里芬来不及救援呢？最重要的是，如果当时并没有朝着海上漂流的子体游泳而去的话——
愈是思考，愈觉得两人的相遇机率就如天文数字般渺茫。然后又碰巧建立了互补关系，成为阿尼玛与人类的理想型态，这未免也太凑巧了吧？又不是埋有什么伏笔。
（为何只有我们两人？）
慧在口中细细品味着不知是第几次的疑问。
没有答案。
远远地可以听见格里芬的呼唤声。
 




后记
后记

说到当今军用机的趋势，就是机种的整合。以前被区分为战斗机、攻击机、电战机的机体，如今都一律整合为多用途战机了。举例来说，美国航空母舰的舰载机。以前是战斗机用F-14，攻击机用A-7，电战机则是EA-6等机种，整个甲板上热热闹闹的，但如今却都改为F/A-18家族。战斗攻击机F/A-18E/F，电战机EA-18G，海军陆战队则是F/A-18C。考虑到维护和经济效益的话，这或许是最佳的解决方案吧。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一些变化。
自卫队的战斗机目前是F-4EJ改、F-15和F-2等多样化的机种，但最终大概都会被替换成F-35  LightcingⅡ吧。唔，F-35被视为F-16、F/A-18、猎鹰以及龙卷风的后继机种，包括欧美和亚洲在内的西方主要国家，将来的军用机很有可能都是F-35了。美军主力战斗机，F-35！自卫队主力战斗机，F-35！英军主力战斗机，F-35！……大概是这样吧。好比战队影集在报上名号的时候，每个队员都自称是红色一样。实在是很离奇的光景。
而正因为有许多种类的战斗机，本作也才得以增添各类的角色。倘若全都是F-35的话就有点难以下笔了。来自英国的阿尼玛，F-35！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阿尼玛，F-35！自卫队引以为豪的阿尼玛，F-35！究竟该怎么让她们彼此间有所区别呢？倘若是十年后的话，我大概就不能用同样的题材来写小说了。
无论如何，在本书《飞翔吧！战机少女》第二集里，趁着全世界的机体还未被统一成「闪电」之际又有新的阿尼玛登场了。清纯可爱的大家闺秀，RF-4EJ PhantomⅡ的英姿，还望各位读者能够满意。是的，真的非常清纯又可爱。
接下来我希望可以让俄罗斯或者EU的机体出场，只不过Textron AirLand公司的新型攻击机Scorpion的外型实在很吸引人，所以还在摸索让谁出场当中。那近似A-10的直线翼真的很独特呢，垂直尾翼的角度也很帅气。倘若发现了其他有趣的飞机，还请各位能够告知一声。除了邪神（STALMA）（※）以外。
以下是答谢部分。
继前作之后持续提供美丽插画以妆点本书的插画家远圾扔墨苔老师，耐心陪伴我多次改稿的编辑汤浅先生和小野寺先生，最后则是手中拿着本书的您。我在此由衷地向各位献上感激之意，谢谢你们。
二〇一五年一月  夏海公司
※美国Stavatti公司的试作机，SM-36。有空的话请务必搜寻一下图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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