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4-06 09:5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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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Fortune Arterial(命运脉动)
本卷名称：完結篇

序章

指尖感觉冰冷。

重重地吐一口气，却毫无任何感觉。颤抖渐渐感染掌心，于是用力紧握拳头。

「……支仓同学。」

他的名字有如重要的咒语，不断从口中倾泄而出。支仓同学、支仓同学。在他的名字完全占据自己的身与心时，感觉才会稍稍好转，但是一个不小心，又会立刻陷入虚无之中。

——好痛苦。

喉咙渴到受不了，但这饥渴却无法获得纾解。

强行拖着身躯，瑛里华打开冰箱门。

青白色的灯光中，躺着三个输血用的包装血。

不由自主伸手拿取其中一包，打开封盖，将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然而袭卷体内的不安依旧存在。

果然、果然没错。

普通的血液已经没用了，只能稍作舒缓而已。

连关上冰箱的力气都没有，瑛里华瘫软在地上。

肉体与心灵明明十分渴望，泪水却不断地滑落脸庞。这实在是天大的讽刺，瑛里华不禁发笑。不可思议的是，笑得越多，越是泪流不止。

——支仓同学。

瑛里华勉强撑起身体。

还撑得下去，自己如此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不安下去，等到明天见到他之后，自己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

——现在还撑得下去。

绝对不能让母亲称心如意，无论体内流着怎样的血统。

只希望不会受到莫名的冲动控制，做出伤害他的举动。

瑛里华紧咬嘴唇，鲜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支仓同学……」

现在、还撑得下去。在感觉到这份痛苦之际，还没有丧失自我。

现在，还——





Chapter-1

当天夜里，支仓孝平因为感觉到一股异样，而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净的天花板。等到眼睛习惯黑暗之后，他起身下床。

白色墙壁、桌上的电视、椅子、杂乱摆置的座垫。一切一如往常，是位于白凤宿舍内的自己的房间。

「……？」

突然感觉到有人的气息。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在房内。

全身顿时毛骨悚然，冷汗直冒，五脏六俯感觉一阵紧缩。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脖颈。

——风？

不经意望向窗户，窗帘正摇晃飞舞。记得睡前应该有确实关上窗户才对，怎么会开着呢。

「是谁？」

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于是再次喊了声「是谁？」。

然而没有响应。剎那间，刚才感觉到的人的气息，不知不觉已经悄然散去。

一时呆若木鸡的孝平登时回过神，确认周遭。皮夹还乖乖地放在书包里面，房间里最值钱的电视与游戏主机也还健在。全然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想太多了吗？

孝平搔搔脑袋，呆呆注视随风飞舞的窗帘。

这里是修智馆学院的学生们所住宿的白凤宿舍。

在五年三班支仓孝平的房中，交情匪浅的成员们正召开愈夜越热闹的「茶会」。

当天晚上，孝平与千堂瑛里华、悠木奏、悠木阳菜四人聚在一起。原本应该是平稳愉快，一边聊天一边喝茶的聚会，直到悠木奏兴致勃勃地聊到：

「听说最近有吸血鬼出没喔。」

「吸血鬼……？」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耳朵听见「吸血鬼」这个单字的瞬间，血液有如冻结似的感觉袭上孝平心头。

「昨天晚上好像有目击者耶，很扯吧！」

奏似乎得到惊人的小道消息，那双大眼睛闪闪发光。

孝平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瑛里华。

「………」

果然，她全身僵硬，脸色苍白。

就算现在当场说出「其实我身旁这位瑛里华也是吸血鬼」，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孝平深呼吸之后，尽量强装镇定。

「吸血鬼？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嘛。」

「可是听人家说呀！是一位披着黑色披风，长发飘逸的女孩子，以惊人的速度在屋顶之间飞跃喔。」

「黑色披风……？」

孝平再看了瑛里华一眼，随后轻轻摇头。应该不会是她。

话说回来，能够飞跃过屋顶的人，在这间学院唯有瑛里华与她哥哥，千堂伊织而已。然而，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长发飘逸的女子」，自然排除伊织的可能性。

……那么，还有谁？

照理说这间学院除了千堂兄妹以外，应该没有其它吸血鬼才是，这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听说吸血鬼会咬人的脖子，然后吸血，对吧？」

奏的妹妹，阳菜，一边冲泡苹果茶一边说道。

「电影都是那样演啦，其实我也不清楚。」

「嗯——，目击者好像也没有看见吸血的场面。」

「咦？是吗？」听见奏的意见，孝平抬起头，「那么她为什么会认为看见的是吸血鬼呢？」

「我哪知道。」

奏即刻回答。

「感觉、感觉啦！想想看，黑色的披风不是会让人联想到吸血鬼吗？」

……什么推论啊，孝平感到愕然。

「奏姐。披着黑色披风就是吸血鬼的话，照你的说法，太宰治也是吸血鬼耶。」（注：太宰治本名津岛修治，是生于日本青森县的小说家，时常穿着两件式的黑色披风。）

「唔——，因为目击的人不是我，所以也不太清楚。」

「呃，是没错啦。」

孝平说着，内心同时松了口气。

虽然听见吸血鬼现身而吓了一跳，不过应该只是喜欢八卦的学生加油添醋罢了。单纯是因为好玩才会散播谣言，真真假假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要是真的亲眼目睹吸血的场面。

孝平回想起那个场景。在礼拜堂中，伊织咬住女学生的脖颈时的画面。

即便成为了学生会员，彼此开始熟稔，但只要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全身依旧会不寒而栗。

当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面变成现实时，人类会丧失一切的感觉，只能呆若木鸡。根本不可能半开玩笑地告诉旁人。

……可是，如果那个身穿黑色披风的人不是吸血鬼，那么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吓死我了。」

电话的另一头，瑛里华吐了口气。

「刚刚真的快吓死我了。虽然知道不是在说我。」

「……是啊。」

孝平一边躺上床铺，一边点头。

接到瑛里华打来的电话，是茶会结束后的十分钟。

明白千堂兄妹是吸血鬼的人，唯有孝平与同是学生会成员的东仪征一郎与东仪白。这所学院的学生们，应该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学校的学生会长与副会长是吸血鬼吧。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有人表示「目击吸血鬼」，也难怪她会如此震惊了。

「那么，那位黑色披风的真面目应该不是副会长吧。」

「怎么可能嘛。我才不会故意引人耳目。」

说的也是，孝平回答。

瑛里华与伊织，为了让学生们享受愉快美好的校园生活，作为学生会成员，每天为全校学生尽心尽力奔走。希望每天能开开心心的想法，与身为哪个种族无关。而他们也绝对不希望暴露真面目。

况且，虽然吸血鬼的确会吸食人类的血，不过他们似乎凭借输血用的血液包就能满足，并无直接吸食人血的必要，可以与人类和平共存。

……不过话说回来，果然还是新鲜的血最美味吧。

「关于这件事，会长知道了吗？」

「嗯。他还说『不过这种程度就大惊小怪，瑛里华也太年轻了。』」

「真是气定神闲啊……」

吸血鬼似乎没有所谓的寿命，听说伊织已经活了上百年。顺带一提，瑛里华与孝平同年。

——和不论种族、寿命都无一相同的她开始交往，是几个星期的前的事。

有着动人美貌，身材姣好、文武双全、拥有傲人声望的瑛里华，就如同高岭之花。

但是得知了她的真面目，并成为学生会一员，在一起相处久了之后，两人也自然而然地对彼此产生好感。

无论是吸血鬼还是人类，这都不足为奇。就算她不是吸血鬼而是狼人，对她的感情还是不会改变。

「我问你喔，学校里的吸血鬼，只有会长与副会长吧？」

「嗯，是呀。」

「那么，在这座岛上呢？」

若无其事的问题令瑛里华陷入沉默。

孝平他们所居住的珠津岛，是人口约二万八千人，拥有丰富观光资源的岛屿。以前孝平念小学的时候，曾经在这座岛上居住过一年，后来因为双亲工作之故，辗转迁徙世界各地之后，才再次转入修智馆学院。

「这座岛上……还有一位吸血鬼。」

沉默片刻之后，瑛里华开口了。

「是我的母亲。她住在这座岛上的深山里。」

「咦。」

初次听闻。

吸血鬼的双亲是吸血鬼，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由于不曾听过瑛里华提起除了伊织以外其他家人的事情，所以孝平十分惊讶。

「是吗……你的双亲住在这座岛上吗？」

「不，只有我母亲。我没有父亲。」

这也是初次听闻。

「抱歉，我问太多了。」

「不用介意。我本来就不认为支仓同学会想象得到。」

瑛里华的口吻似乎语带玄机。

「虽然我一直没有提起，不过其实我与千堂家也没有血缘关系。」

「什……？」

拿着手机的孝平全身僵硬。

刚才好像听见什么惊人的内幕。

「呵呵。知道了这件事，就算是支仓同学也会认为我们是怪物吧……想听吗？」

瑛里华自嘲似地笑道。

「如果副会长愿意，就告诉我吧。」

有关吸血鬼的事情，事到如今就算是摀起耳朵也没有用。

「……我们吸血鬼呢，听说是原本是在东仪家出生的。好像是突然产生变异才变成吸血鬼。」

「东仪家？」

东仪家的名字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实在是始料未及。

「正确来说，应该是包含所有分家在内的东仪一族。」

「那么，会长与副会长原本也是东仪家的人吗。」

「嗯。不过好像是一出生就被送到千堂家，所以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喔……」

叹了一口气。现在不是采不采信的问题，只能暂且对瑛里华的发言全盘接受。

「呃……所以东仪学长与白是……」

「他们是人类啦，当然分家的人也是。」

或许是看穿了孝平的疑问，瑛里华补充道。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吸血鬼与吸血鬼生出来的小孩，难道不是吸血鬼吗？」

「吸血鬼无法生育。说不定没有寿命限制的代价就是这个。要是数量太多的话不就糟糕了吗？」

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虽然她的口吻一派轻松，却有种似有若无的落寞感。

「突变的原因是？」

「不清楚。」

「那……那么，东仪家算是有着特殊血统的家族啰？」

「我不晓得算不算特殊，但是东仪家本身就是自江户时代延续至今的望族。如今岛上重要的据点几乎都是被东仪家的相关家族所占据。」

话说至此，瑛里华突然压低声音。

「……也就是说，要是会吸血的小孩诞生在那种家族之中，会伤害家族声望吧。所以，才会统一集中到千堂家。」

孝平不知该怎么回答。

对于作为名门望族的东仪家而言，伊织与瑛里华应该都算是异类吧。

「副会长……会恨东仪家吗？」

「我对东仪家没有特殊的感情。刚才也说过我没有关于东仪家的记忆。况且，他们好像私底下也会对千堂家提供支持。」

看来双方的关系很微妙。从东仪家的角度来看的话，或许多少有意消除罪孽吧。

「可是……真令人想不到啊。」

「我们是怪物对吧？」

「别这样说。我对你的心意不会改变的。」

「谢谢。」

「反而觉得更了解你了呢。」

孝平由衷地说。感到惊讶是难免的，不过既然是人类所生，就明白人类与吸血鬼并非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而且，原来千堂家与东仪家的关系之深，超乎自己的想象。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谜团。像是吸血鬼到底是什么，瑛里华本身不明白的地方似乎也不少。

「或许很奇怪……不过有没有可能穿着黑色披风的人是副会长的母亲？」

「在我看来应该不可能。刚才也说过了，她没理由做出引人注目的事情。」

「是吗……」

「其实我想应该只是单纯的谣言啦，如果你在意的话，就小心留意四周吧。我哥也很感兴趣，还说打算悬赏抓人呢。」

很像那个人会说的话，孝平心想。同时也可能是最先独吞奖金的的家伙。

「我也会多留意的，还是小心点好。」

「没问题吧？」

「嗯。」

孝平用力点头。

同样身为学生会成员，可不能只有自己置身事外。再加上不只对方的真面目尚未确定，也不希望瑛里华遭遇到什么危险。

……其实，身为吸血鬼的瑛里华身体能力远远超越常人。只是个人类的孝平，别说是保护她了，甚至很有可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满月的月光洒在礼拜堂屋顶上，一片青白。

平时温暖的白昼，与冰冷的晚风形成对比。空气格外清新，若是挑这时间约会，应该会很浪漫吧，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在孝平脑海中盘旋。

「如果是和瑛里华独处的话就好了。你是不是在想这些事啊，支仓同学。」

千堂伊织露出白闪闪的牙齿说。

……吸血鬼也会读心术吗？不对，应该只是瞎猜中而已。

「会长，我们不是来这边玩的。身为学生会成员，必须维护学生们的安全加强巡逻。」

「哈哈，你接得太流畅了。表示你果然在想些有的没的。」

「哥哥，你别闹他啦。」

瑛里华狠狠瞪了伊织一眼，但因为脸颊泛红，所以根本毫无迫力。

修智馆学院分为新校区与本校区，传闻有吸血鬼出没的地点，是在这个本校区。

总而言之，孝平与瑛里华、伊织、东仪征一郎与东仪白共计五名学生会成员，正在四处巡逻。

「征，先从学生会的预算中拨出一笔预算吧」伊织吊儿郎当地说着。「差不多一百万就可以了」。

「提案退回。」

征一郎面色不改地拒绝。

「如果你想悬赏的话，就自掏腰包吧。」

「什么嘛，真不通人情耶，小征。」

「别那样叫我。」

原本严肃的眼神更加冷峻。伊织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悠哉地走在队伍前方。

「那个谣言是真的吗？」

白忧心忡忡地问。

那瘦弱的肩膀有如小动物般地颤抖。相较于总是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征一郎，妹妹白的个性较为乖巧谦让。晚上的旧校地散发一股独特的氛围，看来她从刚才便一直胆战心惊。

「别怕，白。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泰然自若的口吻，显示出无论发生任何情况，我都会保护你的气势。真是位疼爱妹妹的哥哥。

孝平望着他们，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心头。

千堂家与东仪家。因缘际会而扯上关系的双方子女，现在正以同为学生会成员的伙伴身分并肩走在一起。

自从见到他们之后，孝平的日常生活产生了巨大改变。至今为止因为不断转学，所以自己只愿意与人保持点头之交。但自从来到这间学院之后，就变得非常珍惜日常生活中的每个细节。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永远过着这种日子，孝平发自内心如此想着。这样的想法与是吸血鬼或是人类无关——

「……！」

走在前面的伊织与瑛里华突然停下脚步。

原本想说应该是乌鸦，但随即发现自己错了。

急速朝这边前进的某个物体，以乌鸦的体型来说也太大了。那个物体在黑暗中自孝平等人的头上掠过，影子落在礼拜堂的屋顶。

铺着铜板的屋顶响起钝重的声响。

——不会吧？

全身汗毛直竖。由于事出突然，两腿一时无法动弹。因为那股跳跃力，毫无疑问并非人类所能及。

屋顶上的影子背对这边慢慢地起身。

偶然一阵风，让背上的披风飘扬。从裙摆透出的雪白双腿，随风飞舞的长发……果然如同谣言一般，似乎是一位女子。

「现出你的真面目。」

瑛里华凛冽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影子动也不动，仿佛挑衅似地不发一语。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过去啰。」

才刚说完，瑛里华屈膝纵身一跃，石阶响起强烈的踩踏声，一眨眼便到达了礼拜堂的屋顶。

如果说影子的动作非人类所及，那么瑛里华也同样如此。顶着背后占据天空的满月，她的身影看起来不禁令人着迷。

而屋顶上的人物也有如黑色的箭矢般在屋顶之间飞速移动。瑛里华则紧追在后。

另一方面，面对这一瞬间眼前所发生的景象，孝平只能目瞪口呆。

「往这边走吧。」

总算因为伊织的声音而回过神，然后与他一起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追赶上去。

目的地是本校区的喷水广场。

爬上阶梯，瑛里华的背影随即映入眼帘。

以及与她对峙的是——

「咦……？」

孝平停下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长发随风飞舞，以冰冷目光注视着瑛里华的人。绝对不会错，是孝平的同班同学。

「……红濑同学？」

红濑桐叶。五年三班的问题学生，外号「冰山美人」。

在班上没有任何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她，迟到、逃学是家常便饭，因此大家对她皆敬而远之。

为什么那样的她会出现在眼前？不，在这个问题之前，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会有超乎常人的跳跃力。

红濑桐叶应该是普通人类。不是常人的应该只有瑛里华与伊织才对，除此以外这间学院应该没有……

「找到你了，吸血鬼小姐。」

「！」

听见桐叶的发言，瑛里华倒抽一口气。

孝平也感到十分震惊。为什么桐叶会知道「吸血鬼」的事？

「……难不成你也是吸血鬼吗？」

瑛里华半信半疑地回问。于是，桐叶冷笑了一声说。

「我不是吸血鬼，是眷族喔。」

眷族？

没听过的字眼传入耳中。

想要索求答案的孝平四周张望，却发现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皆惊讶地当场愣住。

「副会长，什么是……眷族？」

这么一问，桐叶马上看向自己。

「瞧你不晓得眷族是什么，就表示你不是吸血鬼。」

「嗯。」

孝平老实地点点头，发现桐叶似乎有点失望。

「这和支仓同学没有关系。只有我和哥哥是吸血鬼。你是特地引诱我们现身的吧？」

瑛里华挡在孝平身前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

「如果引发吸血鬼骚动，真正的吸血鬼应该不会默不吭声对吧？」

「你真是出乎意料地聪明。」

「哼……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四目相接。在充满压迫感的氛围中，桐叶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找主人。」

……主人？

孝平倾首不解。紧接着眷族之后，又一个神秘的名词登场。

「真是不巧，我和瑛里华都没有眷族。」

代替瑛里华回答的人是伊织。

「是吗。」

简短回答之后，桐叶低下头。

由于她面无表情，无法看透她的心思。但是不知怎地，总觉得她似乎有些落寞。

「看来你并没有危害我们的意思……红濑小妹，你的目的只是找到主人吗？」

什么时候感情好到可以称「红濑小妹」啦虽然很想这样吐槽，不过桐叶只是点了点头。

「是吗，好吧。那么详情请到学生会社办来说吧。而且支仓同学好像也在状况外的样子。」

伊织严肃的表情登时变为平常那一派轻松的模样。

「多谢你们的帮忙。」

虽然明了了桐叶的目的，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些许的紧张。桐叶面无表情地跟随在伊织等人身后，迈步前往学生会社办。

抵达社办之后，伊织先向孝平解释何谓「眷族」。

眷族，便是喝了吸血鬼血液的人类。顺带一提，让对方喝下自己血液的吸血鬼便是主人。

接着解释身体细微的变化。

「简单来说，眷族就是不会吸血的吸血鬼。同样也没有寿命限制，身体能力较吸血鬼稍微劣势。」

听完伊织的话，孝平再次看向桐叶。

原来不只是瑛里华兄妹，她也一样，是长生不老的种族。

虽然在班上的座位离她很近，对她却一无所知……不对，一无所知是理所当然的吧。

「还有，眷族的味觉很弱，而且似乎会有突发性的休眠。」

语毕，瑛里华看向桐叶。

「大概一周会有一到两次。会突然变得很困，然后不由自主地沉睡。」

「……白天也是？」

「没有特定时间。」

听完桐叶的回答，瑛里华顿时垂下目光。

「那么，你有时候逃学的理由是……」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不能突然在上课中失去意识，所以必须事先移动到其它地方。」

原来是那样啊，孝平恍然大悟。她并不是因为喜欢才老是迟到或逃学啊。

「我必须向你道歉……去年，每次你迟到我都会对你发脾气。」

瑛里华老实地道歉。

「对不起。」

「我没有放在心上。」

桐叶泰然自若地回答。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

「人家跟你道歉，你那是什么态度嘛。」

对于桐叶置身事外的态度，瑛里华有些不满。

这两人从以前便不对盘，私底下一直互有对抗意识。

「……好了，接下来是最重要的，就是眷族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

伊织接着说明。

「意思就是绝对的主从关系。不过红濑小妹说不知道主人是谁，所以一直在寻找，对吧？这一点从我们吸血鬼的角度来看，实在非常不可思议。」

「……我的记忆被消除了。所以，也不记得主人的长相和名字。」

「你说什么？」

瑛里华的脸色非常难看，对她的说法感到怀疑。

「可是，为什么主人要消除你的记忆？……难道是你的主人不希望你找到他，才会消除你的记忆吗？」

「不，不是的……反而是主人命令我要找到他。那是我唯一记得的命令。」

桐叶淡淡地回答。还是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什、什么啊。连长相与名字都不知道，是要怎么找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瑛里华不禁焦虑起来。同样身为吸血鬼，似乎无法明白那位主人的用意。

「所以是你的主人特地这么做啰？消除你所有关于主人的记忆，然后看着你没头没脑地寻找、暗自乐在其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恶劣了。」

「或许吧。」

两人的反应天差地远。原本应该感到愤怒的桐叶沉着冷静，反而是瑛里华看起来一副火大的模样。

「其实我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红濑同学难道不会恨那位主人吗？」

孝平开口寻问。单单从她的陈述来判断，那位主人并没有与桐叶建立主从关系，若果真如此，她成为眷族究竟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

这又是一个冰山美人风格的回答。实在是摸不透她的想法，孝平暗自叹了口气。

「会长，你也没办法恢复红濑同学的记檍吗？」

面对这个问题，伊织露出为难的表情。

「因为封印记忆的人不是我，所以要恢复非常困难。」

「……是吗？」

「真是遗憾……不过话说回来，红濑小妹，你确定你的主人就在这间学院吗？」

「恐怕是。几天前，我在这间学院感应到强烈的存在感。虽然不知道主人的长相与名字，不过偶尔会有所感应。」

「呼唔。怪不得会引发吸血鬼骚动。」

桐叶淡淡地表示肯定。

「老实说，我有一个线索。就是居住在这座岛的深山里的吸血鬼。」

「伊织。」

制止伊织的人是征一郎。在他身旁的白也难得一见露出困惑的表情。

居住在深山中的吸血鬼，应该就是指瑛里华他们的母亲吧？他们的母亲很有可能就是桐叶的主人。

「可以安排我跟她见面吗？」

桐叶从椅子上起身。

「见到的话，应该就能知道是不是主人了。」

「哦，是吗。」

伊织维持一贯笑容，继续说道。

「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帮你安排。」

「等、等等，哥哥。见到那种人，要是让红濑同学遭遇不测的话该怎么办啊。」

瑛里华也起身强烈反对。

……要是遭遇不测？她的母亲真的有那么恐怖吗，孝平不禁感到怀疑。

「可是很有可能啊。那个人已经有好几个眷族了。」

「伊织，注意你的说词。」

被征一郎指责的伊织耸了耸肩膀。看来他们的母亲是双方非常敏感的话题。

「唉呀，又不一定就是她的主人。我认为安排她们见面也好。况且，最期望与她见面的人是红濑小妹呀。」

这句话使所有人沉默不语。

孝平偷偷看了一眼桐叶的表情。

犹如一匹狼般地冷艳。

作为同班同学，虽然对她很感兴趣，却压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型式得知她的秘密。

……话说回来，她找到主人之后，又会变成怎样呢？





Chapter-2

虽然已经是五月下旬，当晚却莫名地寒冷。

全体成员集中在学生会办公室。根据伊织的安排，今天就是让他们母亲与桐叶会面的日子。

但这一次，她却提出了奇怪的条件。

「为什么支仓同学也必须去见那个人呢？」

「母亲那边这么要求的。」

面对瑛里华的质问，伊织神色自若地回答。

条件就是参与会面，除了桐叶以外，也必须让孝平参加。

「这件事情与支仓同学无关，要是发生意外怎么办？」

「喂、我该不会被怎样吧？」

孝平问道。确实，对于自己必须陪同参加，孝平也感到莫名其妙。但是作为瑛里华的恋人，自己确实也希望能见对方家长一面。

「很有可能喔。最糟糕的情况是，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真的假的。」

未免太扯了。不过还蛮希望伊织真的是在胡扯。不晓得伊织是不是看破了孝平的想法。

「我可不是开玩笑。那家伙只把人类当成单纯的饵食。任凭喜好杀人。」

「哈……」

背脊发凉。

却没有实际感。不明白为何见个面就会被杀害。

更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瑛里华没有被找去参与会面。不过若是不接受这个条件，对方便不愿意与桐叶见面，看来还是只能默默接受。

「……其实我还蛮想见副会长母亲一面的。」

「支仓同学……」

「别担心。毕竟这也是我的必经之路呀。」

孝平低声呢喃，仿佛在激励自己。可不能到了这个地步才临阵退缩。

「我会陪同你们前往伽耶大人的宅邸。其他人请在这边等待。」

征一郎说。他的话对于孝平而言是一际强心针。「伽耶大人」大概是他们母亲的名字吧。

「那、那个，我也……」

「不行。」

征一郎冷冷地打断白的言词。

「你没有获准同行。千万不能因此得罪她。」

「……是。」

白缩着身子退下。

……喂喂，真的没问题吗。

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桐叶，她依旧面无表情。看来紧张成这样的只有自己。

啪沙啪沙，响起鸟儿振翅的声响。

夜里的山路令人有点头皮发麻。由于今晚没有月亮，脚边更加昏暗。加上桐叶与征一郎皆默不作声，像这样无声无语地走在山路上，简直就像是某种修行。

三人最后抵达目的地。

没有想象中偏僻，眼前矗立着一栋豪宅，令人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建筑的外观看似有些历史。

「伽耶大人就在这栋宅邸的深处。」

说完，征一郎迈开步伐向前走。看他毫不犹豫的脚步，可以想象他来过这儿好几次了。

不断朝深处前进，眼前出现一间和风建筑。

外观宛如温泉胜地的高级旅馆，但飘散着的紧绷氛围却与普通旅馆截然不同。

「我是征一郎，带红濑与支仓来了。」

接着，里头响起像是女性的声音。似乎是要让他们进来。

「走吧。」

「是。」

与桐叶齐声回答，在玄关脱下鞋子后，战战兢兢地在走廊上前进。

——好香，什么味道？

似乎点燃了某种檀香，室内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一行人穿过地板磨得光亮的房间来到一间宽广的和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设置在当中名为御帘的大型垂帘。

「请坐。」

因为里面比较暗，所以几乎看不清楚人影。

与人见面还要隔着御帘，仿佛是平安时代的贵族，孝平心想。只有这个空间给人一种如梦似幻、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就是支仓？」

突然被唤到名字，心脏顿时一紧。

「啊、是的。」

「瑛里华已经跟我说了。」

「她说了什么呢？」

「你打算成为瑛里华的眷族吗？」

「？」

单刀直入地被问到。

……为什么会扯到我要成为眷族的话题？

一头雾水的孝平看向征一郎。他看起来也有点摸不着头绪的样子。

「伽耶大人，支仓尚不了解关于那件事的意义。」

「我没有问你。」

「……失礼了。」

征一郎低下头。

「那么，你觉得呢？」

再次被逼入绝地，到底该如何回答？最理想的做法应该是避免触怒她吧。

「呃……我还不晓得什么眷族的……我，会怎么样吗？」

「……」

对方很明显地感到被泼了冷水。看来自己似乎选错用字谴词了。

汗水自背部流下。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颤抖。

这个莫名其妙的压迫感是怎么一回事。本能告诉自己在御帘的后面，有着一只怪物。一种无法从瑛里华与伊织身上感受到的异常，像把刀刃架在喉昽上。

「……我尝过你的血。好像不怎么干净。」

「咦……？」

——不怎么干净？

孝平抬起头。越来越搞不懂她的用意。但是她似乎已经对孝平失去兴趣，出声叫唤「征一郎」。

「尽快转达瑛里华，再犹豫下去，我也会有自己的考虑。」

「明白。」

「……把御帘拉起来。」

征一郎起身走近御帘，看来总算能够一睹她的真面目。

至此保持沉默的桐叶，吞了一口唾液。

最后御帘拉起，看见名为伽耶的女性，登时目瞪口呆。

坐在御帘后方的是一位年幼少女。正倚在扶手上打量着桐叶，表情上也泛着一丝浅笑。

桐叶不发一语。沉重的时刻一分一秒流去。

「……」

才刚听见呢喃声，桐叶便倏地起身，笔直朝伽耶走去。

「……红濑同学！」

孝平来不及制止，房间便响起啪的一声声响。

怎么回事，桐叶打了伽耶一记耳光。从伽耶微笑的嘴角，流出一丝血液。

「呵，你这老毛病还是没改呢。征一郎，把血擦掉。」

「是。」

征一郎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拭伽耶的嘴角。

桐叶只是低头望着这一幕。

「还让人服侍你这种小女孩，每次看到你都一肚子火。」

伽耶脸上的微笑消失了，马上又恢复藐视人的浅笑。

「你忘了对主人说话时应有的语气吗？」

「如果主人没犯错，我也不会说这种话。」

……主人？

倒抽一口气的孝平望着两人。如今，桐叶认出她是「主人」。果然，伽耶就是桐叶的主人。

「回到原本的位置，桐叶。」

「我拒绝。」

「这是命令。」

下一瞬间，桐叶全身僵硬。宛如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听话地回到原本位置。

『眷族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

孝平想起伊织的话。刚才那就是「命令」吧。

「呵……你呀，没见到我，还是想不起来主人是谁吗。」

伽耶脸色不悦地呢喃。

「我要处罚你，去攻击礼拜堂的天池。」

「伽耶大人！」

征一郎起身。

只听到天池两个字的孝平，一时还无法做出反应，等到看见征一郎的脸色大变，才终于想到是经常待在礼拜堂的「天池修女」。

……为什么？为什么修女的名字会在此时被提起？

还来不及思考这个疑问，桐叶随即纵身跃起，冲出房间。孝平也起身与征一郎面面相觑。

「东仪学长。」

「伽耶大人，您为何要这么做？」

与平常冷静的征一郎完全不一样，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哈哈哈哈，我必须向伊织道谢。偶尔玩玩捉迷藏也不错吧。啊哈哈哈哈。」

伽耶发狂似地大笑。孝平回过神后，立即冲出和室。

虽然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危险正快速接近天池修女的身边。

边跑边拿出手机。跌跌撞撞地跑出宅邸，拨了一通电话给瑛里华。

「喂？怎么了？」

响了一声之后，瑛里华马上接起手机。

「不好了。红濑同学正前往礼拜堂，伽耶女士命令她攻击天池修女。」

「叫？为、为什么？」

「红濑同学是伽耶女士的眷族，无法违抗命令。总而言之，请务必阻止红濑同学。」

仿佛祈祷似地吶喊。自己的脚程应该无法追上桐叶，既然如此唯有仰赖瑛里华与伊织了。

「知道了。也请支仓同学连络哥哥，他目前不在这里。」

「了解。」

立刻结束通话，拨起伊织的手机号码，然而伊织没有响应，只听见单调的电话铃声持续反复。

孝平挂断电话，全力在山路奔跑，赶向礼拜堂。

——三十分钟后。

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礼拜堂的孝平，见到了难以置信的场景。

祭坛前的长椅——天池修女正横躺在上面。

「咦……」

她静静合着眼，动也不动。该不会已经太晚了吧？

走近身的瑛里华将手搭上呆若木鸡的孝平肩上。

「放心吧，只是失去意识而已。」

「是、是这样啊……」

孝平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全身汗流浃背。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红濑同学也没有出现。」

……怎么会这样？

这是桐叶做的吗？还是她没有来这儿？实在搞不清楚目前情况。

「副会长可以留在这边吗？要是红濑同学过来的话，身为人类的我也帮不上忙。我去附近巡视一下。」

「知道了……哥哥呢？」

「他没接电话。」

「真是的，紧要关头老是派不上用场。」

瑛里华叹了口气，平常精神抖擞的她，居然会露出疲惫的神色。

「……还好支仓同学有平安回来。」

一瞬间，瑛里华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抱歉，让你担心了。已经没事了。」

紧紧握起颤抖的小手之后，孝平离开礼拜堂，虽然不晓得目的地，总之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桐叶。

在校区四处奔走，最后来到学生会大楼。

绕了建筑物一圈，发现一楼破了一扇玻璃窗，附近也似乎有人正坐在地上。

「嗨，支仓。」

伊织全身都是玻璃碎片，衬衫上随处可见红黑色的血迹。

「会长!?你受伤了？」

「是啊，多多少少啦。」

「不、不快点治疗的话……」

「血已经止住啰。没有那么严重啦，伤口自然会痊愈的……对了，可以帮我将红濑小妹搬进里面吗？」

他下巴点了点倒在脚边的桐叶。

「唔，红濑同学没事吧？」

「只是昏倒而已。要在不伤害眷族的情况下让对方失去意识还真棘手啊。呼，累死人了累死人了。」

「喔……」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不过看来伊织已经成功阻止伽耶的命令了。恐怕在孝平打电话给伊织的时候，他早就采取行动了吧。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不过还是得先将桐叶送进里面。

……接下来，孝平拨手机请瑛里华回来，两人一起将桐叶运回学生会办公室。

之后伊织也回到了办公室，于是孝平便将与伽耶会面的经过告诉两人。

当他提到伽耶对桐叶下命令的时候，伊织的扑克脸稍微产生一些变化，不过还是无法看穿他的心思。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长知道要先去礼拜堂啊？」

最想知道的问题就是这点。会面时伊织明明没有同行，为何能够知道命令内容？

「或许是直觉吧。」

伊织以一如往常般的轻松口吻回答。

「总觉得就是知道。那女人应该还说要向我道谢吧？」

伊织居然称呼自己的母亲「那女人」。

「也就是说，那女人最讨厌的就是我。所以我就先绕到礼拜堂，让志津子妹妹睡着，这样就算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也不会被她发现。」

「志津子妹妹……是天池修女吧。为什么会是天池修女？」

「如果说以前我和志津子妹妹的母亲交往过的话昵？」

「什么……？」

孝平愣在原地。

「以前我也在这所学院当过学生。算一算大概是三十五年前吧。」

一下听见太多没听过的消息，脑袋非常混乱。不过，孝平马上将思考模式从「人类的常识」转换为「吸血鬼的常识」。

听说伊织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因为能够维持年轻外貌，所以只要搞定户籍问题，便可以不断重新入学。

「志津子妹妹的母亲是学生会长喔，是个有着锐利眼神的美女。」

「母亲大人没有说什么吗？」

瑛里华问。

「有啊。她说，如果让她知道我的真面目，就要将她作为眷族，否则就得消除记忆或是杀死她。」

……眷族。

看来伽耶这位女士，非常希望吸血鬼的孩子们制作眷族。刚才也想把自己变成瑛里华的眷族。

「消除记忆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杀死对方？」

我们的母亲，非常讨厌人类知道吸血鬼的事情。她认为知道真相的人类会迫害我们。」

「怎么可能。」

「也不是不可能喔。」伊织耸耸肩膀「不过话虽如此，只能说她想得太严重了。」

「……那会长最后怎么做？」

「消除她的记忆啊，只能那样了。」

「…………」

孝平与瑛里华默不作声。因为伊织与天池修女母亲的关系，是自己无法多嘴的。

「之后我从学院消失，她也顺利毕业，后来怎样我就不晓得了。唉呀，反正就是顺其自然嘛。」

说完，伊织轻轻地笑了。那带着一丝悲哀的笑容，压得孝平胸口一阵紧缩。仿佛伊织所经历过的百年岁月，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伽耶女士也有和副会长说过一样的话吗？」

瑛里华望向地面。

「还没，不过我想那是迟早的事。」

「……是吗？」

那么，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是要让自己成为眷族，还是消除记忆？或是杀了自己？

恐怕「消除记忆」才是三者中最好的选择吧。

无论选哪一个，对两人而言都是痛苦不已的状况，因为无论哪个都称不上是圆满的结局。

「咳、咳。」

突然，坐在椅子上的桐叶开始咳嗽。

「她醒了。瑛里华，倒杯水给她吧。」

瑛里华点点头，起身去倒水。

桐叶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似乎还有点恍惚。

「感觉如何？」

「……没事。」

反应有些迟钝。

「是吗，那就好。打女孩子还是会让我心痛的，毕竟我是男女平等主义者哦。」

伊织深感抱歉地表示。应该不会有人责备他吧，假如换成是自己，应该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段。

「来，给你。」

「谢谢。」

接过瑛里华送上来的茶杯，饮了大约一半之后，桐叶叹了口气。

「好像……给各位添麻烦了。」

「你是被命令的，没有必要道歉。」

「……谢谢。」

桐叶诚恳地低头道谢，于是孝平问道。

「那个，伽耶女士果然是红濑同学的主人吧？」

「嗯。」桐叶先是应了一声，停了一会才慢慢说明。「伽耶原本是我的儿时玩伴。那大概是二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百五十年。

脑中浮现历史课本上的年表。刚才伊织说「三十五年前」的时候也非常震惊，现在听到二百五十年，已经不晓得该作何反应了。

「儿时玩伴……」

瑛里华似乎受到不小的冲击。

「我想问一个残酷的问题，眷族最终的下场是怎样？伽耶女士好像执意要将我变成眷族……我想知道理由是什么？」

「作为需要吸血时的保险。」

瑛里华低头回答。

「虽然在红濑同学面前谈论这种事情，有点过意不去……但如果变成眷族，主人就可以随时吸血。因为眷族和吸血鬼一样没有寿命限制。」

「我没有被伽耶吸过血。」

桐叶的回答出乎意料。

「更不用说，我和她大概几十年才见一次面。」

孝平与瑛里华面面相觑。

「既然如此，伽耶女士为什么要把红濑同学变成眷族呢？」

「不哓得，想知道就问本人吧。我只是一直和那孩子在玩捉迷藏罢了。」

一阵沉默。越来越无法理解伽耶的用意。

至此始终保持沉默的伊织率先开口。

「红濑小妹要不要说说那女人的事情？关于小时候的事情就好。」

桐叶手指压着眉头之后，看向伊织。

「伽耶……是一位叫玛列希特的人的孩子，是一位不知道从哪里迁徙到岛上的居民。因为具备先进的医疗与农业知识，所以非常受到岛民尊敬。」

这次，换成伊织与瑛里华面面相觑。

「而这位玛列希特，与岛上女子所生下来的孩子就是伽耶……不过我记得，伽耶母亲在生下她后就过世了。玛列希特也……死于瘟疫。」

「这个问题可能很奇怪，不过我想知道那女人出生时就是吸血鬼了吗？」

对于伊织的问题，桐叶微微倾首。似乎不晓得如何回答。

确实是很奇怪的问题。如果说吸血鬼是突然变种的种族，那就代表原本出生的时候不是吸血鬼，不是吗？

「那么，红濑同学是怎样成为眷族呢？」

这次换瑛里华提出问题。

「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失去双亲的伽耶后来被东仪家收留，之后伽耶的个性大变……一有不如意就大吵大闹，导致最后大家都叫她鬼之子。」

桐叶有些落寞地说着。

「朋友也相继离她而去，最后只剩下我而已……所以就被变成眷族。后来就一直在玩捉迷藏，持续了上百年。」

持续了上百年。

对于身为普通人类的孝平而言，实在难以理解那百年时光的沉重。

然而奇怪的是，桐叶看起来似乎没有半点怒意。难道在漫长的岁月中，所谓的愤怒对桐叶来说早已不成愤怒了吗。不知为何，即便取回了有关主人的记忆，她的眼神却格外沉稳。

「真是的，总是做些惹人厌的事。该说是她的坏习惯吗。」

伊织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是，现在看来，我能活到现在，其实也是多亏了伽耶。」

桐叶再次语出惊人。

「哦，怎么说？」

「你与伽耶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最能体会吧？」

桐叶嘲讽似地嘴角微微上扬。

「很抱歉，这我无法同意。我对她只剩下憎恨。」

「还真是傻瓜呢……」

「哈哈，说我傻瓜。真是严格吶，红濑小妹。」

伊织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桐叶慢慢将视线移往瑛里华。

「话说回来……现在才发现你和伽耶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和那个人？……总觉得对我来说是个打击。」

「我在夸奖你呢。你们都是开朗、温柔的好孩子。」

是啊是啊，孝平暗自附和。瑛里华当然是开朗、温柔的好孩子，可是这优点竟然被拿来和伽耶相比较，实在有点让人摸不着头绪。

但是，桐叶是众人当中唯一知道伽耶过去的人，或许对她来说，那是宝贵的回忆。

「……你以后要何去何从呢？」

针对瑛里华的问题，桐叶缓缓摇头。

她自己一定也尚未整理出头绪，所以孝平也无法再说什么。

解散之后，孝平与瑛里华漫步在通往宿舍的行道树路上。

话说回来，真的是有够漫长的一天。

可能是彼此都累了，所以话不多或许应该说是不晓得要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今后，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和瑛里华分手是不可能的。但又不希望被消除记忆，而被杀害之类的更是敬谢不敏。

……那么，眷族呢？

如果自己成为瑛里华的眷族，一切就解决了吧。

两人可以永远共度同等的时光，就像是电影或小说中描写的、虚幻般的未来。虽然那样听起来倒也不错，不过这样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我在来到这间学院前，一直被关在那座深山宅邸中。」

瑛里华突然开口。

「咦？」

「我只有离开那座宅邸几次而已，其它时间一直被关在家里。整天听那个人说要吸人类的血、制作眷族，如果无法办到这一点，就不准我到外面。」

「这也太……」

瑛里华是在四年级下学期进入这间学院的，距今正好一年左右。

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她都一直待在那栋宅邸中吗？

「吸血有那么重要吗？不是可以用包装血取代？」

「那个人不接受这个理由。」

「那么，你怎么能来这间学院念书？」

「我接受了她的条件。」

「条件？」

瑛里华视线垂落。

「就是……在毕业之前，制作眷族。如果没有完成这个条件，毕业后就必须回去。」

「不会吧……」

「反正要制作眷族的话，还是要挑喜欢的人，所以就让我去可以遇见很多人的学院吧。我是这样说服她的。毕竟如果不这么做，根本无法离开家里。」

难道瑛里华对伽耶……一直装出想积极制作眷族的样子吗。

「你有想过……制作眷族吗？」

「没有。我不会为了自己毁了别人的一生。」

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是，如果不制作眷族，瑛里华将再次失去光芒。

「有办法不回去吗？」

「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结局到来。」

瑛里华静静表示。大概是当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便已经做好了觉悟。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这么重要的事。」

孝平摇摇头。因为他可以理解瑛里华开不了口的心情。

「大不了我们远走高飞吧。没有必要对她言听计从。」

「不可能的，包装血只能从家里取得。逃走的话，我迟早会对人类下手。」

「……」

孝平见过一次瑛里华他们以包装血补充血液的场景。

那种物品应该难以藉由正常管道入手，得借助伽耶的力量才有办法取得，但也因为这样，瑛里华才无法离开母亲身边。

「那么，让我变成眷族……」

「不行。」

瑛里华坚决反对。

「别开玩笑了。成为眷族就意味你不再是人类，那么你的人生该怎么办？你的家人、朋友又该怎么办呢？」

「我没有开玩笑……最重要的是，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的人生没有了你，会是什么样子。」

「……」

瑛里华停下脚步，低头不语。

不管是人类还是吸血鬼，自己不顾一切爱上了她。就算说出真心话会让她感到困扰，但是绝对舍弃不了这段得来不易的感情。

如果自己成为眷族，瑛里华就不用担心血液的问题，也可以说服伽耶。一一人便能够永远生活下去。

然而……

自己也很清楚瑛里华不愿意这么做的原因。因为她不喜欢吸血鬼的生存方式，所以理所当然绝对不允许自己将孝平作为补给血液的来源。

「我呢，只要一离开支仓同学，就会觉得好不安……可是不安之后，就会想要吸血。」

像是要使尽全身力气才能出声，瑛里华说着。

「对鲜血的渴望一天比一天强烈。老实说……你的血非常有吸引力。换个说法，就是你的血似乎很美味。」

「是、是这样吗？」

这算是在称赞我吗？不，感觉这不是重点。

「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这个人的血一定很美味。」

「我无所谓喔。如果是副会长的话，让你吸血也没关系的。」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不管你的血有多美味，只有这点我不愿意妥协。」

也是，孝平心想。这是瑛里华自己信念的问题。与孝平的意愿无关。

而且，她也是想表达「并不是因为想吸你的血，我才和你交往的」。

绝对不是因为血才开始交往。她应该是在暗示这点。

如果那是瑛里华表达爱意的方法，孝平所能做的就是默默接受。

「谢谢你告诉我。」

孝平抬头望着天空道谢，接着继续说道。

「可是我不会死心的。一定会找出让副会长留在这里的办法。我想，伽耶女士总有一天能够理解的。」

瑛里华只是默默地露出哀伤的微笑……「那是不可能的」或许她心里是这样认为的吧。

平时总是神采奕奕的人，只要一提到关于母亲的事，就有如幼儿般脆弱。

孝平想到瑛里华在家中度过的日子。

渴望自由，希望能交朋友。第一次到外面世界时，是多么地喜悦啊。

绝对不能让瑛里华回去，孝平再次心想。

悄悄地牵起瑛里华的冰冷的手，紧紧握住。

瑛里华也默默地回握。

不愿意放开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事。

「唔……」

回到寝室，千堂瑛里华在漆黑的房间中瘫坐着。

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丧失感如波浪般袭卷而来，卷走了自我。

灵魂有如受海浪侵袭的沙雕城堡，瞬间瓦解。

「支仓……」

脑中尽是他的背影，意识渐行渐远。

——救我。

刚才是我的声音吗？似乎连自己的声音也认不得了。

「血……」

瑟缩着身体走近冰箱，打开门，里面是浮现在灯光中的红色液体。随手拿起一包贪婪地一饮而尽。

黑闇瞬间驱散，然而，无法言喻的不安却再次袭上心头。

……没有用。已经没有用了。不管喝下再多包装血液，如果无法滋润喉咙的干渴，就无法消除这不安。

这副身躯与本能都渴望着他的血液。沉睡的野兽伸了一个大懒腰，似乎即将开始发狂。

——吸食人血才是吸血鬼应有的生存方式。

昔日母亲的话语在脑中响起。虽然想要否认，但心中某个部份却开始慢慢接受。

起身，然后倒在床上。

……不行。如果吸了他的血，自己就输了。

绝对不允许自己为了满足私欲伤害心爱的人。

瑛里华闭起眼睛。

接着张开眼睛，但眼前只有不变的黑暗。

翌日。

放学后，孝平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经过喷水池广场的时候，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嗨，白。」

「午安，支仓学长。」

坐在水池边缘的白站了起来。

「为什么坐在这种地方？」

「我在等支仓学长。」

……等我？

真是稀奇。可以在学生会办公室等啊，不用挑这个地方吧。

看来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吧。

「那、那个……关于昨天红濑学姐的事情，哥哥已经把一切全告诉我了。」

「嗯。」

昨晚，孝平与桐叶冲出宅邸之后，征一郎似乎并未马上离去。

大概是在设法安抚伽耶的情绪吧。在那之后，伽耶似乎就没有再向桐叶下达其它命令了。

「支仓学长，有想要成为瑛里华学姐的眷族吗？」

「咦？」

突如其来的问题。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有，我以为学长有这个打算。」

「是吗。」

她也是东仪家的人。或许多多少少会留意关于眷族的事情。

「我没有那个打算。副会长好像也不希望那样。」

「太好了。」

松了口气的白露出微笑。

「我希望支仓学长与瑛里华学姐可以获得幸福。」

「嗯，谢谢。」

「……只是，如果不制作眷族，瑛里华学姐就必须回到那间宅邸。」

「是啊。所以我目前正在寻找解决的办法。」

白凝视着孝平。严肃的表情不若平时的她。

「解决办法……是有的。」

剎那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快、快点告诉我。」

「就是让我变成瑛里华学姐的眷族。」

……什么？

面对无法会意的孝平，白紧接着说道。

「东仪家有个家规，就是代代都必须有人成为千堂家的眷族。我的父母、祖父、曾祖父都是如此。」

「等、等一下。」

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家规？头一次听见。

「呃……所以白的双亲与祖父他们成为眷族……就表示他们与红濑同学一样，长生不老啰？」

「啊、不……」

白的表情不知为何蒙上一层阴影。

「不是吗？」

「不……他们已经离开人世了。听说是伽耶大人厌倦了。」

「！？」

因为太过震惊所以无法出声。

因为厌倦了所以已经不在人世，也就是说……

「他们……都被伽耶女士杀了吗？」

「是的。」

「……」

这怎么可能。

一股冻彻内心的凉意自背脊窜上。至今才了解到这位名为「伽耶」的人那深不见底的恐怖。

为什么自己能抱着「她总有一天能理解」这种天真的想法？

对方可是把人命视为草芥的存在，那种人不可能会让自己与她平起平坐。

孝平大力吸了一口气……不行，不能害怕。为了自己与瑛里华之间不若常人的爱情，这种程度的觉悟早就该有的。

「啊、不过，我的父母是因为交通意外过世的。」

「……不不不，问题不是这个……重点是、这太疯狂了。」

「所以不可以将支仓学长变成眷族。因为东仪家的家规，我成为眷族才是理所当然的。」

语气格外豁达。

一脸理所当然、也不像是在逞强。淡然的表情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孝平由衷地感觉到这是她真正的坚强。换作自己，是否会心甘情愿接受可以说是荒唐无稽的「家规」呢？

因为对象是瑛里华，所以她才能心甘情愿接受吧。如果是被逼迫的，肯定不会默默接受。

「这样说可能很奇怪……不过伽耶大人在交朋友的时候，一定会先让对方成为眷族。」

「嗯？顺序是不是颠倒了啊？」

「确实是如此……不过我认为伽耶大人私底下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怎么说？」

其实在孝平心中，伽耶是个无血无泪的人。

「因为伽耶人人将红濑学姐视为理想的朋友。」

「红濑同学？」

「是的。正是因为红濑学姐在成为眷族之前，就已经和伽耶大人是朋友了，因此直到现在学姐还愿意面对伽耶大人。但是伽耶大人却认为红濑学姐是因为成为眷族才会一直当伽耶大人的朋友……也就是说，她认为要先将人变成眷族，才能成为像红濑学姐那样的朋友。」

原来如此，所以是她搞错顺序了吗？

「那还真是华丽无比的误会。一般来说不是朋友的话，根本没办法像红濑同学一样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吧。」

「是的。因此东仪家的眷族才会因此被厌倦而遭到舍弃。」

「……真是太乱来了。」

白似乎以为自己生气了，战战兢兢地说道。

「不管多么不讲理，能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朋友……如果伽耶大人已经走火入魔的话，阻止这样的她就是身为朋友的责任。这是我看见红濑学姐之后的想法。」

白难得坚持己见。

友谊，那是多么美丽的词汇。或许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见解，但要用这个词汇来形容两家关系的话……至少孝平本身无法举双手赞成。

或许，应该说是爱过头比较恰当。可能是因为自己对东仪家与千堂家的了解不够深，无法像她那般豁达。

「……可是，副会长应该不会希望把白当成眷族喔。」

「即使这样，那还是我的使命。请支仓学长帮忙说服瑛里华学姐。」

「喂、喂。」

白低头鞠躬之后，便朝礼拜堂的方向快步跑开。

「唉……果然吶。」

在那之后，前往社办的孝平，将与白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给瑛里华，于是不出自己所料，瑛里华叹口气后回答「她终于也跟你说了吗」。

「……意思是白也有跟副会长说过吗？」

「是啊，说是家规什么的，根本就是瞎扯。」

一边整理文件的瑛里华低声说着。

「你不想把白变成眷族吧？」

「当然呀。我希望那孩子可以自由自在活着……可是白，她好像以为是因为我不喜欢她，才不愿意将她变成眷族。好像正为此感到心急呢。」

这么说起来，她的确有点心急。

瑛里华用手托着脸颊，闭上双眼。可以感觉她也陷入烦恼当中。

「说到东仪家与干堂家的关系……实在是错综复杂。虽然总觉得大致上算是了解，不过事实上自己所接触到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部分。」

「……的确非常复杂，从不同立场来看对两家的印象也不尽相同。」

一边用手指圈弄着金色发丝，瑛里华一边轻轻说着。

「千堂家在岛上居民眼中，算是东仪家的客人。因为是领主的客人，所以也是有着诸多顾忌呢。」

「其实千堂家是用来收容在东仪家出生的吸血鬼吧？」

「是啊。最后沦为东仪家为了明哲保身的收容地，也因此对干堂家怀着愧疚感。又为了想要赎罪，所以东仪家瞒着世人偷偷送上眷族，不过……」

睫毛垂了下来。

「那个人的反而利用这一点，凭借东仪家无法强行拒绝，为所欲为。将东仪家的人们视为玩物。」

孝平想起白刚才说的话，那些可怜的眷族们如果被玩腻了，就会被遗弃。

「我是认为两家的地位是平等的，哥哥也始终将东仪一族当成朋友。」

「原来如此。」

那一点从学生会成员之间的关系便能一眼看出。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彼此意气相投，并且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过于亲密。之所以能够如此全是因为以信赖作为基础。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白所谓的「家规」？

孝平不了解伽耶的想法，认为她想打压人类的说法与事实有些不同。然而，她单方面将人类视为草芥却也是事实。

「对了，你对伽耶女士的诞生有何看法？」

想起昨日桐叶谈论的内容，于是寻问瑛里华的意见。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副会长原本以为伽耶女士也是在东仪家出生的吗？」

「一般来说都会那样想吧？」

「是没错啦。」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伽耶是由东仪家以外的夫妻所生，他们去世之后才被东仪家收留。

也就是说，在这座岛上出生的第一位吸血鬼毫无疑问就是伽耶。

「话说回来，结果我还是不懂那个人成为吸血鬼的经过。究竟是天生的，还是从某个时期才突变……」

「说不定红濑同学也不清楚吧。」

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间。

「对了，你刚才提到突变，有件事我一直没想到……」

「什么事？」

「说不定副会长你们的出生，背后藏有某些理由。」

「理由？」

瑛里华倾头不解。

孝平也不懂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只是在听到伽耶诞生的经过以后，厌觉有点不太对劲。

总觉得，吸血鬼的诞生除了突变以外，还有其它可能性。

「理由嘛……我始终认为母亲大人应该与我们同样是突变来的，所以从来不曾怀疑过。」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伽耶女士应该早就告诉你们了……」

「那个人从来不提起过去的事。话说回来，别说是要谈论过去的事了，重点是根本没办法和她沟通。」

光凭之前见面的印象，伽耶确实是一位气势凌人的人物。

只是，孝平认为也不是没办法谈。

「就先前见面时的感觉来看，应该多少也是可以沟通的。」

「那是因为征一郎在场，所以她的心情不错。不然平常她都是用命令的口吻，不会说明原因与目的，也完全不听对方表达意见。」

「是吗……」

每次谈起伽耶，瑛里华总是有不少怨言。

无论是伊织还是瑛里华，都对母亲有着不小的怨恨。当然，如果知道伽耶的为人，一定会那么认为吧。

「……不管怎样，还是有必要与伽耶女士商量。虽然清楚很难和她沟通，但是为了让副会长能留在这里，最后还是得想办法说服她。」

「不可能。」

瑛里华断然回答。

「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只是认为找那个人谈谈就能解决的想法太天真了。现实是根本不可能。」

「说不定情况会有所改变啊。」

「事到如今还是放弃找她沟通的打算。要是行得通的话，一开始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吧。」

「是没错啦……」

「我明白支仓同学的想法。但是如果对方不愿意改变想法的话，我们就只能主动退让，或是采取怀柔主义，才是最实际的应对之策。」

言下之意，就是无可奈何嘛。

——孝平吞下这句话……没有错，自己的提议不过就是外人天真的想法罢了。无论用任何安全性的字眼来掩饰，终究无法让事态好转。

虽说如此，但也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毕竟距离毕业的期限眼看越来越接近了。

「……你已经放弃了吗？」

瑛里华哀伤地看着孝乎。

「感情是有生命的，如果不好好表达，就会渐渐腐蚀……或许有一天会发酵成更深刻的情感……但还是很有可能腐朽。」

不经意地别过脸。

「对不起，忘了刚才的话吧。」

就算叫人忘记，也不可能办到。她似乎想表达自己无能为力的心情。

「……」

默默牵起瑛里华的手。

她看了孝平一眼后，视线落至地面。不晓得牵着手的瑛里华现在正想着什么。

只是，总得找出办法。虽然尚未找到答案，但是如果能完成瑛里华的心愿，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希望这样的想法能让她知道，紧握的手增强了力量。





Chapter-3

中午的学生餐厅洋溢着活力。

由于修智馆学院的学生餐厅有从大饭店挖角过来的主厨，因此在学院就能品尝到高级餐厅的美味，真是太幸福了。

「孝平~又是炒面？」

啪沙啪沙地在炒面上撒上海苔粉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奏一脸厌倦的模样说道。

「还有其它菜色可以选啊，像是石狩锅、韩式泡菜锅，还有石狩锅！」

「根本都是火锅吧！」孝平没有停止撒海苔粉的手「而且石狩锅你还说了二次」。

奏喜欢的是「锅料理」。如果想做些什么使温度超过四十度的话，原则上选锅料理就对了。

接着奏的妹妹阳菜，恐怕也是平均二天就会吃一次的味噌拉面。这对姐妹都喜欢热呼呼的料理。

「司点了什么？」

孝平转头询问同班同学八幡平司。他是孝平转来这间学院后结交的第一位男性朋友。外表上虽然看似难以接近，但是实际交谈过后，会意外发现他很好相处。

「炸虾定食。」

漫不经心的回答。虽然外表上看似心情不佳，不过司就是那样。

「大胆刁民！」

奏突然横眉怒目。

「姐、姐姐，你冷静一点。」

「竟然点炸虾定食，阿司未免太狂妄了！怎么不点竹荚鱼定食！」

「因为我昨天领薪水。」

丝毫无一丝动摇。顺带一提「阿司」是取自「八幡平司」的简称，是奏用她那独特品味取的昵称。

「啊、顺便告诉你，竹荚鱼是人气菜单的冠军，所以我才点其它料理。」

「什么——！嘎噜噜噜噜噜噜。」

奏乱吼一通。实在搞不懂她生气的点在哪里。

一如往常，安稳的午休时间。

像这样打打闹闹，在那个深山里与伽耶见面的经历仿佛是一场梦境。

不管是眷族还是家规，这个空间宛如与那种名词是绝缘体。不过孝平依旧清楚记得在那栋房子体验到的恐怖。就在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随时可能会丢了小命。

「孝平~暑假有什么计划？」

一边与沸腾的石狩锅对峙，奏一边问道。

「嗯~应该会继续忙学生会的工作吧。下学期一开始就是文化祭，不快点准备不行。」

「嘿嘿，小织依旧不改压榨下属的作风呢。那就没有休闲时间啰。」

「不一定啊，多多少少会有吧。」

自己可没有在暑假期间领全勤奖的打算，只是不晓得实际情况会是怎样，这才是学生会恐怖的地方。

「那么，有空的话大家一起出去玩吧，像是海边或是山上。」

「……嗯~」

「有什么好犹豫的！」

「因为，以和奏姐出去玩的经验来说，实在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耶。」

过去的痛苦回忆在孝平脑海中苏醒。

以前曾经居住在这座岛上一年的时间，那时孝平与悠木姐妹感情很好，三人整日四处一起玩耍。

可是，当时奏的情绪总是亢奋无比，玩起来特别大胆。孝平差点因为她亲手做的木筏坏掉而溺死，或是被逼着抓海参、模仿飞鼠滑翔，尽是些不堪回首的遭遇。

「我还记得曾经被带去山上的水池边，然后被推下去。」

「哪有啊，不过就是去那边玩木筏！然后孝平就自己跳下水啦。」

「少来了。而且之后我还被你数落了一番，说什么那座泉水很神圣，这个小鬼怎么可以就这样跳下去。」

「嗯~？是吗？」

很会装傻嘛。一旁的阳菜咯咯笑着，望着装傻的奏。

……对了，阳菜不记得了。

一边吃着炒面的孝平稍微开始反省。

阳菜因为小时候出过车祸的缘故，所以丧失了记忆。

虽说是丧失记忆，但也只是一年左右的记忆。然而这一年，正好就是孝平在这座岛上居住的一年。

因此，阳菜几乎失去了有关三人一起玩耍的记忆，进一步说，连她与孝平互相书信往来时的事情，也忘得一乾二净。

阳菜寄来的信，对不断转学的孝平而言一直是精神上的支柱。为此。当他听奏说阳菜失去记忆的时候，还是难掩内心受到的打击。

……不过，总算还是能像这样与阳菜再次一起度过校园生活了。

就算无法恢复记忆，只要能重逢，就心满意足了。因为奏与阳菜是孝平无可取代的儿时玩伴，是最宝贵的朋友。

「那么，暑假时大家一起去海边吧。」

话一出口，奏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

「嗯！还要邀小瑛里和小织，一起去海边狂欢~狂欢！」

孝平也点点头。没错，之后还有很多快乐的学生生活在等着他呢。

「……为何我非得要做这些事不可呢？」

放学以后，在瑛里华的要求下被带往学生会的桐叶，一脸不耐烦地碎碎念。

伊织与征一郎因为要准备文化祭的相关工作，所以不在社办里。孝平与白，则是默默望着瑛里华与桐叶的互动。

「反正你很闲嘛。既然这样，来帮忙一下文化祭的准备工作不是很好吗？」

「我闲不闲跟你没关系吧。」

「有关系的」瑛里华立即回话「垣样说或许很卑鄙，但是我们安排你与母亲大人会面，所以你算是欠我们一个人情唷。」

打算用这招来逼桐叶就范吗？要说卑鄙的话确实没错，不过瑛里华应该也有自己的考虑。

没错，瑛里华一定是担心桐叶。

已经没必要与主人玩「捉迷藏」的桐叶，常常在课堂上或其它地方发呆，看到她那副模样之后，依照瑛里华的个性，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那、那个……」

白战战兢兢地打断二人的谈话。

「刚才我整理好了一份文件……可、可以的话请您过目。」

「……这是，要给我的吗？」

「是、是的。」

桐叶冰冷的视线投向白之后，随即接过文件，随手翻阅浏览。

「这边很明显有错字喔。」

「对、对不起，我马上订正。」

宛如惊弓之鸟的白慌忙跑向计算机。

有如老鸟孔与菜鸟趾之间的互动。毕竟桐叶的言行举止充满压迫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总地来说，她愿意接过文件，就意味她接受了瑛里华的要求。虽然还是会抱怨，但总算还是肯听瑛里华指示。

「那么，这份基本数据就拜托你了，请在今天确认完毕。白正在打印住址列表。」

「啊……请、请稍等一下！那个，住址列表住址列表……」

白一阵手忙脚乱。正当孝平打算协助找寻时——

「堂堂东仪家家主竟然如此慌慌张张啊。」

桐叶不屑地说道。

「现、现在的家主是哥哥。」

「……东仪学长吗？」

桐叶露出惊讶的表情。

「东仪学长担任家主很奇怪吗？」

无法理解的孝平寻问桐叶，于是白接着解释。

「啊、我们家族原本是都由女性担任家主。因为在东仪家负责举办的祭典上，女性扮演最重要的角色。因此女性的地位比男性高。」

「真是有趣。」

「明治之后就没有担任神职了，因此目前由男性任职家主。」

征一郎是家主。感觉好像年纪轻轻就扬名世界。

「就算是有着长远历史的家族也很辛苦的啊。」

「习惯的话就不算什么了。」

白莞尔微笑。瑛里华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

「白，有件事情想问你。」

「请说，如果我知道的话。」

「母亲大人在东仪家是怎样的形象？」

「呃……」

白的头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红濑同学说母亲大人是玛列希特先生过世之后，被东仪家收留吧？如果从我和哥哥出生的方式，以及你所抱持的使命来看的话，母亲大人与东仪家之间是否有某种特殊关系？」

「……对不起。我没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白对瑛里华突如其来的质问感到困惑。

「一两人就算了，但是已经有好几人因为母亲大人牺牲了吧？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对、对不起。」

白整个人缩成一团。瑛里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

「……对不起唷，我太心急了。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我也无法整理出头绪。」

瑛里华一脸无奈，自嘲似地苦笑。

「……啊、不过，关于刚刚那件事，哥哥与伊织学长似乎曾经进行过调查。」

「他们吗？」

瑛里华与孝平同时抬起头。

「没听说过耶。」

「那是……」白的表情暗了下来，「其实他们现在彼此有心结」。

「那两个人？……看起来好得很啊。」

孝平倾头不解。至少，不会从中感觉到险恶的氛围。

「以前他们的交情更好。自从……我的双亲过世之后，似乎就产生了阴影。」

「……令尊令堂过世了吗？」

桐叶好奇地寻问。

「是的，已经七年了。」

「原来是那样啊。」

瑛里华叹了口气。

「以前他们的交情的确比现在更好。因为我被幽禁在家，才以为白会对那两人有更详细的了解。」

「以前，伊织学长经常到我们家玩。父亲大人也很欣赏伊织学长。」

「是吗……」

虽然不知道那二人失和的真正原因，不过总而言之，两人曾经做过调查这件事倒是一个收获。

「那么，我们去问问会长或是东仪学长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你想知道些什么？」

桐叶冷冷地问道。

「嗯……我想知道吸血鬼的由来，会很奇怪吗？」

「不会。只是好奇你抱持着什么疑问。」

「那是因为……」瑛里华犹豫了一会「母亲大人说要是我没有在毕业前做出眷族，就要将我关回家中」。

「那孩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想不到连桐叶也感到吃惊。

「如果不想要回去，就必须说服伽耶女士，只是她根本不吃这一套。所以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伽耶女士坚持要制作眷族。」

「所以你们打算找出原因，然后和她交涉吗？」

「嗯。」

「这样啊。」

桐叶淡淡地回应。

「你觉得我们的作法没用吗？」

「我认为是有意义的。只是，假如制作眷族有其正当理由，你们该怎么办？」

「……」

出乎意料的问题，瑛里华陷入沉默之中。

「如果赌赌看那种充满不确定因素的选顷，不如直接制作眷族？」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害别人断送了一生。」

「我的人生并没有被断送啊。」

「你不憎恨母亲大人吗？」

「恢复记忆之前会……不过现在不会了。」

瑛里华摇摇头，似乎不了解桐叶话中的含意。想当然尔，孝平自己也不明白。

「难道你觉得当那种主人的眷族是件好事吗？」

「毁谤我的主人，照理说身为眷族，我应该要生气才对呢……很不巧，我应该没有像你那样讨厌那孩子。」

学生会里一片寂静，桐叶继续说道。

「你也是吸血鬼，何不顺从吸血鬼的生存方式？」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拒绝那么做。」

「是因为考虑到不顾一切和你交往的支仓同学吗？」

「那是……」

瑛里华紧抿嘴唇。话题似乎变得不单纯。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顺从自己的想法去做罢了。」

孝平斩钉截铁说道。然而桐叶只是不发一语，耸耸肩膀。

虽然问题尖锐，不过她说的是事实没错。

说实话，因为找不出说服伽耶的对策，所以确实是想要碰碰运气而已。

「红濑同学知道什么情报吗？为什么伽耶女士执意要制作眷族。」

「假如我说出真相，你有怎么打算？」

桐叶注视孝平。

她的眼神诉说着这个问题非同小可。然而，无论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孝平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我会老实和伽耶女士商量，希望她能还副会长自由。」

「……是吗。」

淡淡响应之后，桐叶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加油吧。」

……加油？

那句话是在讽刺？还是真心？孝平无法推量她的真意。

不过应该没有恶意吧，孝平一边望着她的侧脸，一边心想。虽然无凭无据，不过也只能朝正面去想。

熄灯时间前。

孝平与瑛里华请伊织到交谊厅。目的当然是为了打听他与征一郎调查过的情报。

「我就直接问了……会长，听说你曾经与东仪学长一起调查过眷族与吸血鬼的事？」

「确实调查过。」

「你们调查的是？」

「我们调查了吸血鬼的出生、为何要制作眷族等等这类的事。虽然没有实质结果……不过，我怀疑吸血鬼的出生并非出于偶然。」

孝平挺起上半身，原来伊织早就想过同样的事情了。

「瑛里华，如果说你除了我以外其实还有其他哥哥，会不会很惊讶？」

「咦？」

瑛里华全身僵硬。

「呃、那个……怎么回事……？」

「其实我和你之间，还有两位兄弟。」

「那他们……现在？」

「不在这世上了。」

交谊厅里一片寂静，孝平开口问道。

「既然会死……表示他们不是吸血鬼啰？」

「吸血鬼也不是不死身。」

「我都不晓得还有其他哥哥。」

瑛里华自责地说道。

「因为我没跟你说呀。那女人丝毫不疼爱二位弟弟，所以我不希望让你知道。」

再次陷入沉默。孝平初次看见伊织脸上的表情如此阴沉。

「弟弟的事固然重要，不过暂且先搁置不谈吧。我在意的是，弟弟们的出生时期。在第二名吸血鬼死亡的来年，第三名吸血鬼诞生；而第三名吸血鬼死亡的来年，第四名吸血鬼接着诞生……也就是现在的瑛里华。说是突然变异的话，时间点上也未免过于巧合，这是我在意的地方。」

「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巧合啊。」

「没错。毕竟没有规则可循。只是，我有一股很强烈的感觉，仿佛有某个意识在背后操控。」

孝平与瑛里华面面相觑。

假如伊织所言为真，可以依照某人所希望的时间点让吸血鬼诞生的话……就意味着确实有制作吸血鬼的方法。

「我调查到的内容大致上就这样。虽然也有进一步作过各方面的调查，但是都没有结果。」

「是吗……」

瑛里华的声音低沉下来。

突然得知自己有二位兄弟，任谁都会很惊讶。而且居然已经不在了。

「抱歉，一直瞒着你。」

「没关系。我们的家族原本就是个谜团，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什么，可是……」

瑛里华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来。

「虽然十分荒谬，但至少是我的家人。确实是不舍……现在也只能这样想。」

……已经好几年未曾踏进这栋房子了吧。

被香气包围的白想着。

确切的时间已经不记得了。而当时与眼前人物的谈话内容，虽然也早已忘却在记忆彼端，但这让人汗毛直竖的紧张感依旧深深刻画在灵魂深处。

「伽耶大人，久未向您问候。」

低下头，耳朵微微传来伽耶的声音。

「东仪的小鬼吗？」

「是的，我是东仪白。今天来此是有事相求。」

「哦？」

沉默降临，彷佛在催促自己。

「那、那个……可以请您原谅瑛里华学姐吗？」

啪嚓。御廉对面响起扇子合起的声响。

「原谅？」

「听说瑛里华学姐在毕业之前必须制作眷族。希望您可以取消那个期限。」

「凭什么？」

「我迟早会成为眷族……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以期限来约束。」

「哦，那么，你明天就成为眷族好了。反正要成为眷族，明天与一百年以后没有什么差别。」

——咦？

白无话可说。

明天当然是不可能。要在一天之内说服瑛里华，想想根本不可能。

「办不到吗？」

「……那个……总有一天一定……」

「你是笨蛋吗？」

突然响起的冷酷声音，让白一阵忐忑。最后，传来少女天真的咯咯笑声。

「我跟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想怎么过是你的事。」

「既、既然如此，我希望可以成为千堂家的朋友。」

「朋友？」

伽耶的声调有了变化。

「笑死人了。什么都不懂，还信誓旦旦说要成为朋友……笑得我肚子都痛了。」

「您的意思是？」

「你的祖先可是死在我的手上喔。」

「我知道。」

「那么，你的父母呢？」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因为车祸……」

「车祸？啊哈哈哈哈，车祸啊……哈哈哈哈哈！」

伽耶狂妄地哈哈大笑。白抬起头，凝视着御帘的后面。

为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爸爸妈妈是死于交通意外，一直以来哥哥都是这样说呀。

「你的父母还活着喔。」

「咦？」

「只不过他们再也无法自由活动、自由思考、开口说话了。连我孩子的长相都记不得了。」

听到这番话，白感到全身无力。

白对吸血鬼这种生物，并没有征一郎那般了解得详细。但还具有喝下过多吸血鬼血液的人类会变成「人偶」的知识。

「把你父母变成玩偶的人就是我。眷族喝下大量的血就会变成玩偶。一旦没有主人的命令，连眨眼睛都不会。」

……牙齿嘎嘎地紧咬作响。

「哥、哥哥……那件事……」

「他当然知道。大概是不想让你难过，才没有告诉你吧。」

白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哥哥对自己隐瞒的事实，总算渐渐真相大白。只是压根没想到父母亲会变成「人偶」。

强行忍住几欲落下的泪水。因为这是哥哥的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令自己感到悲哀，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哥哥的保护伞下。

「这样子你还愿意把我和千堂家称为朋友吗？」

她的嘴角应该微微扬起吧，声音中夹带着嘲笑。

「……我、我愿意。您以为我会这样就打退堂鼓吗？」

「……！」

四周气氛因为自己的发言产生了变化。

「给我消失。」

「伽耶大人……」

「快点滚！」

「……打扰了。」

白低下头，起身离开。

错纵复杂的情绪在脑袋里不停打转，不过刚才的紧张感已经逐渐退去，慢慢掌握住积压在胸口的郁闷感。

仅管惹伽耶生气了，却也有离她更近一步的戚觉。

……我还会再来的。不管被拒绝多少次，就算她不愿意见面，有朝一日，那个御帘一定会拉起来，一定——

翌日夜晚。

继昨天的伊织后，今晚则是请征一郎来到交谊厅。

明明都是学生会成员，却必须个别询问……实在令人无言。但听到他们两人彼此有心结后也不得不如此。

实在太令人在意了，所以孝平直接当面询问征一郎。

「那个，我就开门见山问了，为什么学长要与会长保持距离。」

征一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听说以前你们曾经一起调查过吸血鬼的事，但是自从您的双亲过世之后，态度就有了变化。」

「是吗……伊织竟然这么说。」

征一郎闭上双眼。孝平差点顺口告诉他是白说的，但想想还是觉得不要泄漏的好。

「或许是因为我对伽耶大人千依百顺，所以那家伙才会看不下去吧。明明族人的命运被玩弄于股掌……我的行为在他的眼中大概像是只摇着尾巴的家犬吧。」

「…………」

无言以对。

「只是，既然有像伊织那样不顾一切反对到底的人，就必须要有人在伽耶大人身边负责缓冲。这个差事对于东仪家面百很为难，毕竟关系过于密切就难以保持客观的立场。」

「那么，东仪学长之所以待在伽耶大人的身边，是为了降低伤害吗？」

「那也是其中一个目的……不过其实纯粹是我并没有那么厌恨伽耶大人。」

「是那样吗？」

瑛里华十分震惊。

「起初我也是非常憎恨她。不过在与她接触的期间渐渐政变了想法。」

「东仪家深受其害，是什么让您改变了想法？」

「瑛里华应该无法理解吧。」

「为什么？」

「对伽耶大人而言，伊织与瑛里华都是家人。有些事情她能跟别人说，但是却不敢跟家人说。」

……难道伽耶是一位不擅长表达情感的母亲吗？

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自己始终认为伽耶的人格有缺陷。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冲击过于强烈，才会以为自己对付的是一头怪物。

「对了，听说会长与东仪学长的父亲，也有深厚的交情？」

「是啊。二人还经常一起讨论关于吸血鬼的事情呢。父亲好像懂得不少……可惜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问他了。」

征一郎神情落寞地说。

「令尊是怎样的人？」

「一言蔽之就是古板、严格的父亲。」

「想不到竟然会和我哥哥谈得来呢。」

「其实我也想不透。只是每个礼拜伊织偶而会来家里与父亲下将棋，还经常留下来过夜。」

「哇……」

想不到伊织还有对其他人敞开心胸的一面。

「换个话题吧……」

征一郎看着孝平。

「听说支仓以前在这座岛上居住过。」

「是的，大概住了一年左右。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你对当时还有什么印象吗？」

冷冷的质问。

要说残留下来的印象，就是与阳菜通信，但是在此不愿多谈。

「当时我认识了悠木姐妹，因为同一所学校。」

「是吗？她们是怎样的孩子？」

「和现在没有多大改变呀。尤其是奏姐……我对她只有被丢到海中、被推下水之类的死里求生回忆。」

凄惨的回忆再次苏醒。孝平轻轻叹了口气。

「你游泳的地方好像叫千年泉喔。」

瑛里华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补充说明。

「不是游泳，是被推下水。」

「支仓，那里是岛民非常重视的地方。」

「对不起。」

果然惹他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重视那座泉水啊？」

「因为那里是早期岛上的水源地。在没有渠道的时代，水源地会被当成神圣的地点供奉。千年泉也不例外。」

「所以我在神社的泉水中潜过水，不就……」

「你明白就好。下次请注意。」

「不、应该说不会有下次了就是……」

虽然他一脸严肃，不过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再做那种没大没小的举动。

不过藉由刚才的对话，似乎与征一郎稍微拉近了距离。原来他的器量大大超出自己的预想，并且勇于面对自己真正的命运。

正因为如此，才希望伊织与征一郎可以尽快恢复友谊。





Chapter-4

——扑鼻而来的香味。

瑛里华身处伽耶的房间。少女外表的母亲，总是对瑛里华挂着浅浅的微笑。

「突然召我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瑛里华率先开口。

啪叽、啪叽。不断响起扇子开开阖阖的声音。瞧她装模作样的举止，令人感到有些不耐烦。

「你还不想将支仓变成眷族吗？」

总算听见她的声音。

「……时机尚未成熟。」

推托的借口太牵强了。虽然明白不能永远依赖这种谎言，但是找不到其它更好的说词了。

「别让我等太久。」

「我不想吓跑他，所以必须花费一点心思。请您再稍等一段时间。」

「……呼嗯。好吧，再给你一点时间。」

对于出乎意料的回答，瑛里华暗暗吃惊。以往对谈时被臭骂一顿可是家常便饭。

「对了……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生日？

感到莫名其妙的瑛里华点点头。压根没想到这个词汇会从母亲的口中说出。

「那就带走这个吧。」

一个深紫色的布巾被丢在眼前。

「这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

伽耶嘴角上扬。瑛里华战战兢兢拿过布巾，慢慢解开，内心七上八下。

这个心情是怎么一回事？是恐惧吗？还是胆怯……怀疑？——不，是吃惊及欢喜交杂的亢奋情绪，自己也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这是……」

布巾包着的是三个包装血。

光是看见，全身便不寒而栗，一股令人窒息的兴奋涌上心头。

「你最近没有来取血吧？」

「是。」

虽然心里感到慌张，不过现在一般血液几乎没有效用，已经用不着了。

眼前这些包装血可说毫无意义。

那么，心中涌起的这股兴奋感是……？

本能告诉自己，这些血液与至今为止尝过的血液不可相提并论。

「非……非常感谢您。」

……我，很开心吗？

瑛里华用布巾重新包好血袋，紧紧搂在怀里。

没救了，自己真是笨蛋。明明憎恨这个人，收到礼物竟然还会感到开心。

——真是无药可救的笨蛋。

可是，抱在怀中的包巾十分温暖，温暖到想要永远抱在怀中不放。

那天放学以后，孝平一进入学生会社办，便看见桌上放着似曾相识的物品。

那是类似果冻饮料般的包装。一看就知道是输血用的血袋。

伊织表情严肃地凝视着那些包装血，而坐在对面的瑛里华却面有喜色。

「呃，这是……」

「瑛里华，你是从哪弄来这些血袋的？」

伊织打断孝平的问话。

「昨天母亲大人送我的。突然找我过去。」

「那女人给你这个……」

伊织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不觉得很可疑吗？应该有什么企图吧？」

「或许是吧，但也有可能是她心情不错啊。」

「那女人不可能会这样。她之所以对你好，是因为想玩弄你。」

「怎、怎么可能……」

刚才的喜悦蒙上阴影。

「万一喝了之后出事，就太迟了吧？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

「有道理……好吧。」

伊织开始仔细检查血液，透过灯光照射、打开盖子确认味道。最后他双臂交叉在胸前。

「支仓，可以给我一点点你的血吗？」

「咦、一点点？」

「用这个……」

会长从文具袋中拿出美工刀。

「割一下手指。」

「呃……好的。」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采集自己的血液，但也只能照办。

被美工刀划开皮肤的左手手指，滴下一滴血。看见那一瞬间的瑛里华，按着胸口盯着眼前这副景象。

……对了，她说过我的血液好像很美味。

「支仓，让我舔一下你的血。」

孝平点点头，于是伊织用手指抹了血液后，放入口中品尝。

「呼嗯……果然与这个血袋里面的味道一样。」

——什么？

孝平摸不着头绪。瑛里华脸色苍白地从椅子上起身。

「骗人……哥哥。」

「我没有开玩笑。对了支仓，你知不知道曾经在哪儿失血过？像是被利物割伤，或是睡到一半发生过什么事吗吗？」

「咦，我想想看。」

孝平抱头思索过去的经验。

……睡觉时？

「那个……以前曾经半夜醒来，发现窗户开着。不过那应该是我忘记关上窗户。」

虽然怀疑过是不是小偷入侵，但是没有任何财物上的损失。事到如今，总算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回事。

「哦，那么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偷了血液。」

伊织斩钉截铁地表示。

「不能光凭这点下定论吧？」

「可是，现在袋子里的确实是你的血。就算不是那时候，也一定是在哪里被偷了血。」

被他这样一说，孝平也无从反驳了。

「……母亲大人想要让我喝支仓同学的血。是因为她知道我不愿意吸血，所以才会用这种手段吧。」

瑛里华的声音颤抖着。

「大概是想藉由让你喝下支仓的血，让你跨越那条线吧。很像那女人的作风。」

「所以……全是她在演戏吧……」

瑛里华语带哽咽。

「你还沾沾自喜地抱着这种东西过来。」

伊织冷言冷语。

瑛里华应该是怀着开开心心的心情，想将从母亲那儿收到礼物的喜悦和伊织分享吧。

「……」

瑛里华将血袋丢回布巾。

「瑛里华，你打算怎么办？」

「那还用说吗！」

话刚说完，瑛里华便冲出房间，孝平也慌忙紧追在后。

瑛里华的脚程很快。要追上去几乎不可能，但是不用问也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哪。

以最快的脚程冲到伽耶的宅邸，径自进入以前到过的和室。不出所料，全身发抖的瑛里华正与御帘后的伽耶对峙。

「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哈哈哈哈。」

伽耶放声大笑。

「你似乎很不愿意将那边的男人变成眷族，所以我才想助你一臂之力啊。」

瑛里华回头看了孝平一眼后，再次瞪着伽耶。

「不用您费心……我会自己让他成为眷族。」

「你以为那种骗小孩子的谎话会管用吗？打从一开始你就不想让他成为眷族，对吧？」

瑛里华哑口无言，紧咬着牙。

「不愿意的话，就回来啊。」

「……我不要。」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玩耍才建立那座狩猎场喔。」

「狩猎场？什么意思？」

「闭嘴，去问征一郎。」

孝平获得冷淡的响应。

「我不要制作眷族，也不会回到这里。两边我都不要。」

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是态度却很强硬。

「缺陷品的口气不小嘛，既然如此我就停止供应包装血。你就是因为太依赖那种东西，才会失去吸血鬼应有的本质。看你可以忍到什么时候。」

……糟糕。

万一没有包装血的话该怎么办？

瑛里华一定无法压抑想要吸血的冲动。可能会采取自己最害怕的「吸血鬼的生存方式」。

「……伽耶女士，请您重新考虑。您应该很清楚这样争下去没有意义吧？」

孝平忍不住插嘴。

这种话不可能说服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没关系……支仓同学。」

瑛里华阻止了准备上前理论的孝平。

「这是我的一厢情愿。」

「知道就好。」

伽耶得意地打开扇子。

「瑛里华，你是怎么识破的？」

「……是哥哥发现的。」

「哦，那个男人吗？」

「对。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喝下去了。」

「啊哈哈哈哈。」

伽耶突然大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哈……咯咯咯……你呀，一直被那个男人蒙在鼓里呢。」

「咦?什么意思？」

「去问他本人吧。哈哈哈哈……不过，伊织呢……其实比想象中脆弱喔。」

话说至此，伽耶继续大笑着。

瑛里华大概也认为交涉失败，拉着孝平的手离开房间。即便出了宅邸，伽耶的笑声依旧不绝于耳。

孝平与瑛里华就此回到学生会社办。

「我们回来了。」

「太好了……你们平安无事。」

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品尝咖啡的伊织抬头说道。

「谈了些什么？」

「我告诉母亲大人，我没有制作眷族的意愿。」

说着，瑛里华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孝平也在她的身边坐下。

「喂喂，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无所谓。反正她好像一开始就察觉到我的想法了。」

「那你要回去吗？」

「不要。所以代价是，她不再提供血袋。」

「怎么搞成这样……算了，我那还有库存，有需要就跟我说一声。」

「谢谢，对了……」

瑛里华欲言又止。

片刻之后．孝平代替瑛里华接话。

「其实，有件事情想问会长。伽耶女士知道瑛里华是因为会长的帮忙才逃过一劫之后……反而说我们被您蒙在鼓里。」

「蒙在鼓里？」

伊织表情平淡地喃喃自语。

接着挺直背脊默默地仰望天花板，不断深呼吸，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孝平他们。

「简单来说，我也曾经身受其害。」

「哥哥也是？」

「当时志津子的妈妈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知道她的存在后，那女人……伽耶便命令我，如果不将她作为眷族，就要杀了她或是消除她的记忆。」

伊织先前曾经略微提过这段往事。

「我当然是反对。我不想吸她的血，也不会让她变成眷族。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离开她。」

「……您上次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上次听到的时候，伊织的确说过他最后选择消除记忆，并且断绝往来。

「因为我撒了谎。」

「为什么？」

伊织以手制止瑛里华。

「我的不安与日俱增，不安之后也会想要吸血。话虽如此，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吸她的血，所以一直在忍耐……虽然那女人啰哩叭唆地要求我将她变成眷族，但是我始终当成耳边风。」

到目前为止，与自己和瑛里华的经历相同。

「过了一阵子，那女人说有事找我。她说败给了我的毅力，想要和我吃顿饭和解。虽然我半信半疑，却没有理由拒绝，只好赴约。」

「该不会……」

瑛里华倏地抬起头。

「我在用餐的同时，也喝了血。」

原来如此……孝平说道。难怪他能以过来人的经验阻止瑛里华。

「那血液……很好喝，是我喝过最美味的鲜血。」

伊织低下头。似乎正在细细回味当时的心情，因此对孝平的发言毫无反应。

「就因为那样，我才会消除了她的记忆。因为我感到很丢脸，不敢向她告白。」

「……请等一等。既然如此，会长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啊，那所请的把我们蒙在鼓里是指？」

「你误会了。」

伊织冷静地说。

「我不希望瑛里华现在失去理智。因为我一定要知道在痛苦与对血的渴望之后，究竟还有什么。」

「呃……」

瑛里华的声音气弱游丝。

「吸血鬼到底是什么……我只想知道这点。拥有永恒的生命以及强韧的肉体，一旦堕入情网就饱受痛苦折磨。以及，从恋人的血液获得至高无上的快乐。我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就是那样的生物。」

伊织一口气把话说完。

外头不知从何时开始下起倾盆大雨，雨水啪啊啪咑敲打着窗户。

孝平的脑中突然闪过不好的假设，虽然想要抛诸脑后，那个假设却在体内逐渐膨涨。

「也就是说，如果副会长不谈恋爱的话，会长就无法从旁观察了吧？」

「没错。」

「所以会长希望副会长和某人堕入情网，饱受欲望及痛苦的折磨吗？」

「是的。我试着等了一年，瑛里华却没有与其他人来往。如此一来，特地恳求伽耶让你离家外出就失去意义了。」

「哥、哥哥……你……」

面对接下来几乎笃定的真相，瑛里华气得全身发抖。

「今年四月，当我知道瑛里华对支仓有感觉的时候，觉得机不可失。所以稍微用了点强硬的手段，让他成为学生会成员……」

话还没说完，孝平已经离开了坐位。

还来不及策动理性，拳头已经扎实贴上了伊织的脸颊。

从坐位飞出去的伊织摔在地上。

「咕……」

撑起上半身的伊织凝视着自己。

眼神格外冷静。

他并没有因为挨了一拳而有所反应，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幕。如果他想要闪躲，应该可以避开，但是他全然没有回避。

「所谓的把你们蒙在鼓里，就是这件事。」

说着，伊织重新回到坐位。

「你把副会长当成实验对象了吗？」

「我不会找借口，也不会道歉。因为我只是为了自己利用了支仓与瑛里华。」

「够了」瑛里华语用力叹了口气「我并不是为了哥哥才与支仓同学交往……也不是为了哥哥才搜集情报。」

「当然，我没有否认这点的意思。」

「谢谢你告诉我们血袋的内幕，托你的福，我还没有放弃。」

伊织登时露出微笑。

「事到如今，我也和哥哥一样想知道答案……不过，以后必须各自保重。」

「是啊。」

说完，伊织从口袋拿出某样物品放在桌上，是学生会的钥匙。

「我不会因为内哄而辞去职务。有需要的时候就找我……对了，最后告诉你们一件事。」

一边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一边补充。

「关于吸血鬼的出生方式。我和你，都是那女人特地制造出来的产物。」

孝平与瑛里华同时盯着伊织。

「就是死了一位兄弟后，还会有新的兄弟诞生的事情吗？」

「具体而言，这是我从亲生父母那里听来的消息……」

「亲生父母……」

是东仪一族的某人吧。

「听说我出生之后，马上被那女人灌下某种东西。」

「是什么东西？」

「详情我也不晓得，听说是某种类似石头的东西。亲生母亲也没办法仔细确认。」

「类似石头的东西……」

让人类吞下类似石头的东西，就会成为吸血鬼。从伊织的情报来推断，应该是这样没错。

「哥哥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呢？」

「我曾经花时间调查，只是，你千万别想到和我做一样的事。」

「为什么？」

「因为和我有过接触……所以他们最后遭到那女人的毒手。」

「怎么会……」

气氛登时变得沉重。

「我知道的就这样。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我可没有立场接受你的道谢。」

伊织拿起书包，盯着旁边年代久远的椅子，瞳孔映照出过去在这儿留下的点点滴滴，说不定还有天池修女母亲的身影。

「我也和红濑小妹一样，一直憎恨着那个女人……不过最后才发现，自己只是为了憎恨而憎恨。」

离开的同时，伊织喃喃自语。

「对我来说，憎恨就是我和那女人之间唯一的羁绊。所以现在……一想到如果有一天我原谅了那个女人……就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伊织露出了清澈无瑕的清爽笑颜。

伊织离开办公室之后。

办完事情的征一郎回来了，室内只剩下他和孝平、瑛里华等三人。

「请问……白呢？」

「我让她待在家里反省。竟然独自去见伽耶大人，还被骂了一顿。」

「咦……」

孝平倒抽一口气。

白独自去见伽耶。理由恐怕只有一个，就是希望成为瑛里华的眷族。

「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别担心，人好好的。」

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平安无事就好。

「吓了我一跳，白居然会惹母亲大人生气。」

「听到她已经有作为东仪家一员的自觉，真不知是好是坏……」

征一郎的表情十分复杂。

那也无可厚非。可爱的妹妹主动提出自愿成为眷族的请求，就算是他也难以静下心来接受吧。或许他单纯希望白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平凡生活。

「……那么，现在的学生会成员只剩下三人呢。」

突然觉得学生会社办好宽敞。

桐叶自那次以后再也不见人影，完全没有出现在学校。说不定她有自己的考虑。

……好冷清啊，孝平心想。

自己并不希望学生会四分五裂，但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局面呢。

「刚才伊织已经把原因大致告诉我了，说以后就拜托你们两人了。」

「是吗……」

再次陷入沉默，孝平抬起头来。

「对了，伽耶女士说过这间学院是狩猎场……意思是这里是她作为狩猎的地方吗？」

刚才从伽耶口中听到一个词汇「狩猎场」，内心始终耿耿于怀。

「嗯，你可以这样解读。」

在孝平身旁的瑛里华无话可说。

「……欺人太甚。」

「从单一角度来看……的确，伽耶大人是以狩猎人类为出发点，创立了这所学院。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您是说这间学院是伽耶女士创立的？」

「没错。虽然几乎没人知道真相就是了。」

「不会吧……」

瑛里华垂着头，露出超越惊讶，已经近似绝望的表情。

「一直以来我到底在做什么……说什么要替学院带来更多欢乐……每天……每天……」

孝平轻轻抚摸颤抖的背部。

自幼一直对这所学院抱持着憧憬，好不容易可以入学，为了让大家有更快乐的校园生活，每天努力不懈。

祈求每一位学生的校园生活可以过得有价值，想不到连这样的学院也是由伽耶所创。

而且，是作为狩猎场之用。

「伽耶大人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得到人类社会的帮助，也获得潮见市权贵中不少人的帮忙。我们先将个人的情感摆在一边，冷静地思考……伽耶大人是为了什么样目的才创立学院的呢。」

孝平与瑛里华面面相觑。

既然说是狩猎场，目的就是将人类集中起来，方便自己随时有人类的血可以吸吧。

只是这样而已吗？

「伽耶大人长期生活在没有包装血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每天过着必须吸食人血的日子……因此经常与死亡为伍。」

征一郎向两人解释。

「创造一个随时可以安心吸血的环境，是伽耶大人的理想……那么，你们认为伽耶大人是为了谁而创立了这所学院？」

——咦？

孝平不自觉地看向瑛里华。

想必不光是为了伽耶本身而创立这所学院——

「……是为了孩子们吗？」

孝平回答。

「正确答案。在孩子们能独当一面之前，她希望能创造一个可以安心吸血的环境。或许对吸血鬼而言，这才是为孩子着想……为了这个目的，伽耶大人甘愿冒着极大风险，寻求他人的协助，才创立了这所学院。」

瑛里华眼睛眨也不眨，凝视着空中。

「……正因为如此，伽耶大人才会坚持要吸人血。因为她希望有朝一日，孩子们可以成为不用依赖学院与血袋，可以独自生存的吸血鬼。」

「那种事情……不说根本没人知道。」

瑛里华泪眼汪汪。

「没有说出真相的确是伽耶大人的不对，所以我没有责备瑛里华的意思。只是同样地，也希望你不要一味怪罪伽耶大人。」

说完，征一郎双手交叉胸前。

虽然创立学院的事情是个盲点，不过仍然无法认同伽耶对待瑛里华的行为。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改变说服伽耶女士的想法。」

征一郎以锐利的目光瞪着孝平。

「为什么这样想？」

「就算她有所谓的母爱，也不应该凡事对她退让吧？至少，她对待副会长的态度实在有失尊重。」

「我明白支仓的想法。」

只是无法认同，他的口吻透露这样的感觉。

「东仪学长知道什么秘密吗？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以，只要能够说服伽耶女士的话……」

「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现在的你。」

征一郎从座位起身。

「什么意思？」

「答案必须靠你自己发现才有意义。」

「东仪学长……」

他毫无响应。

即便「自己发现才有意义」，也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

在没有包装血的情况下，瑛里华可以忍到什么地步，仍然是个未知数。肉眼无法看见的时钟，正在一分一秒倒数计时。

从社办走回宿舍的时候，四周已经昏暗下来。

瑛里华始终不多话，不过瞧她的模样却不是情绪低落。似乎在尽力消除脑袋里面的各种杂念，并且整理思绪。

不光是瑛里华，孝平也是一样。由于看见伽耶这个人完全不同的一面，脑袋有些混乱。

「那个。」

在玄关脱下鞋子以后，孝平突然开口。

「要不要到我的房间喝茶？」

「……」

……她没什么反应。

平常应该会有两种反应，孝平登时不知所措。脑袋突然闪过可能会被拒绝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大喊。

「发现孝平~和小瑛里了！」

「啊、奏姐。」

奏朝气十足的笑颜仿佛耀眼的阳光照亮整栋宿舍。

只要看见奏，便觉阴霾一扫而空。瑛里华的脸上也泛起些许微笑。

「你好，悠木学姐。」

「呦~大忙人！现在是茶会时间~茶会时间喔！大家好一阵子没聚一聚了吧？」

孝平偷瞄瑛里华一眼。

看起来虽然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坚定地点头。

「那就来开茶会吧。」

这么一说，奏立即竖起大姆指，然后冲上楼梯，大概是要去四处搜括物资吧。

「呼。」

双手抱胸吐了口气的瑛里华。表情也开朗许多。

「好久没有开茶会了。」

「是啊。那么我先回房间一趟。」

「好啊，我也要赶快回去收拾一下。」

两人各自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最近因为学生会的工作以及伽耶的事，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根本没有闲情逸致举办茶会。

这个时候朋友是最重要的。希望这样能让瑛里华的心情稍微放松一些。

「喂，再多加点奶油！快点快点！」

今日茶会的主题，是奏决定的「好吃的泡面制作讲座」。

和茶会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纯粹是大伙聚在一起享用泡面的聚会而已。

与会者有孝平、瑛里华、奏、阳菜与司共五个人，大伙盯着碗公里混沌物体。纵使放入奏极力推荐的佐料，但是过于贪心的下场就是散发出诡异的味道。

「悠木学姐。」

沉默半晌的司举起手。

「请说，阿司。」

「以腌渍品作为味噌拉面的佐料，总的来说不会太过牵强。」

「嗯，谢谢你的报告。」

啪啪，奏老师拍拍司的肩膀。

在此孝平总算领会到「原来这是人体实验的现场啊」。

原来奏打算利用现场的成员，调配出拉面与腌渍佐料的最佳组合。以求最高的投资报酬率。

「好了，下一位。」

「悠木学姐，味噌拉面加入泡菜与奶油还蛮好吃的喔。」

「没有错，小瑛里！那毫无疑问是黄金铁三角的组合！」

「姐姐，如果在味噌拉面中加入油豆腐，煮起来会有点像乌龙面喔。」

「嗯，的确有此一说！谢谢你的报告！」

……搞什么飞机啊。

各种食材的味道混在一块，室内的空气确实越来越难闻。坦白说根本就是恶臭。

「奏姐。」

捏着鼻子的孝平开口。

「味噌拉面就是什么都不加，直接享用才是最好吃的。」

「虾米！那是什么没用的报告啊！」

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是军人，奏厉声斥喝。

「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你看看人家阿司，他可是加了腌肉之后还倒入橘子酱！」

「你、你玩真的？」

不愧是挑战者，看见司用力竖起大姆指，还附和着「这就是秘诀」，光看就觉得倒人胃口。

……即便如此，久久一次的茶会，气氛依旧相当愉快。仔细留意的话，可以发现瑛里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这也是伽耶创立的学院生活的一环。

不管当初她有什么目的，孝平在这个地方留下许多无可取代的回忆。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茶会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宣告结束，房里只剩下瑛里华与孝平。

大家可能是心照不宣，虽然很高兴他们的好意，不过意图未免太过明显，心里实在非常不好意思。

「呵呵，房间里还有味噌拉面的臭味呢。」

「就是啊。」

抽风扇的声音回荡着，二人自然地依偎在一块，沉浸在方才喧闹时光的余韵当中。

啪。

瑛里华将头靠在孝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就这样彼此不发一语，静静地抚摸她的秀发，指尖传来脖颈的温度。孝平有些吃惊。平常没有发现人的体温真的很温暖，与触摸自己的时候简直截然不同。

「被你这样抚摸，总感觉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

瑛里华莺声燕语。

「这样子我也……」

「也会想到色色的事情？」

「笨、笨蛋。」

「啊哈哈。」

请不要这么轻而易举看穿男生的内心，容易让人有过多的联想。

「茶会还愉快吗？」

「嗯，很开心。好久没有这样了。」

眼前浮现出刚才的景象。

大伙儿有说有笑的模样。

「我……我认为这里是基于什么缘由才建立的根本不重要。」

瑛里华对孝平的意见点点头。

「是啊……或许你说的对。」

「所以，希望你不要那么难过。」

「嗯。」

瑛里华目光朝上对着孝平说道。

「对不起，把你拖下水了。」

「你不需要道歉。如果没有加入学生会，我也不会和副会长交往。所以并不后悔。」

「虽然说多少和学生会也有关系……可是现在看来根本就只是家人吵架嘛。」

「哎呀呀。」

「而且……」

瑛里华似乎欲言又止。

「还记得哥哥离开时说过的话吗？」

「心里只剩下憎恨吗？」

「嗯。那句话听来很恐怖。想想我不也和哥哥一样吗，对母亲大人心怀芥蒂、老是顶撞她……更丢脸的是，竟然把支仓同学给牵连进来。」

有如忏悔的口吻。

「当我收到母亲大人送我的包装血时，真的好开心喔。连长久以来母亲大人对我做过的一切、还有支仓同学陪我一起努力的事情，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别说了。」

但是瑛里华仍然说个不停。

「像个傻瓜一样兴奋，结果里面竟然是支仓同学的血……」

声音断断续续，瑛里华双手紧紧按住孝平的膝盖。

吸血鬼与人类同样有一颗心。就算和人类一样渴望母爱也是理所当然。

名为吸血鬼，有着特殊境遇的她，基本上只是纯粹渴望母亲的关爱。

郁闷感染整个胸口，有如吞下铅块似地沉重。

「副会长……」

身为外人的自己能做什么？

「支仓同学好像快哭了呢。」

「我吗……？」

瑛里华双手贴上孝平的脸颊。脸上传来一阵温暖。

「我本想让支仓同学过得更快乐……结果却让你愁眉苦脸。」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分手喔。或许现在确实很痛苦，但是等到一切过去之后，一定会获得幸福。」

「支仓同学……」

瑛里华凑上脸蛋。

二人的嘴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贴近。

「嗯……支仓……同学……」

瑛里华的呼吸吹上脸颊。

「别担心了，我不会因此讨厌你的。」

稍微深情地接吻，孝平搂近她的肩，以舌尖顶开唇瓣。

「啊呼……嗯……」

细长的睫毛微微晃动，或许是紧张，瑛里华的模样有些不安。

「喂、犯规，把眼睛闭上。」

「你那么可爱，看也没关系吧。」

「笨蛋。」

…………………………………………………………………………………

汗流浃背的瑛里华泛起如梦似醒般的表情。

是啊，希望这种幸福会持续下去，自己绝不接受有期限的恋情，孝平的吻如雨点般地落在瑛里华的身上。

「……副会长？」

内心突然一惊。

一瞬间，瑛里华的眼神透出红色光芒。

虽然立即恢复原本的瞳色，但是瑛里华的视线却没有自孝平的脖颈移开。就好像是遭到某种东西附身一样。

……时机终于到了吗？

孝平并未感觉不可思议或是恐惧。如果她想吸的话，自己愿意让她如愿，但是若要尊重本人的意识，孝平就有责任阻止她。

「副会长，没事吧？」

「咦？」

瑛里华瞬间回神。

「差点忍不住吗？」

「呃……咦？我没事啦。我还有库存的血袋。」

看见她立即强颜欢笑，孝平心痛如麻。明知道自己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却仍旧努力维持镇定。

孝平将瑛里华紧紧搂在怀中。

……没关系，不用忍耐，吸我的血吧。

纯粹在心中的吶喊，无法化作言语表达。瑛里华低下眼睛，将脸埋入孝平的胸口。

「你不用特地送我回来啦。」

在通往女子宿舍的门口前，瑛里华有些害羞地说。

在孝平的房间短暂停留后，由于接近熄灯时间，因此孝平决定送瑛里华来到女子宿舍的门口。

她说的没错，毕竟同住一栋宿舍，其实不用特地陪送。想是这样想，内心却波涛汹涌。

「舍不得和你分开嘛。」

「你在说什么啊」瑛里华泛起红潮，嘟起小嘴，「不过，谢谢你」。

坦然道谢之后，优雅地微笑。

……嗯，没事，是平时的副会长。

对于刚才瑛里华的眼瞳中的红色光芒，一定是自己想太多。就在孝平改变想法之际。

「……」

她突然收起笑颜。

凝视孝平的眼神透露出不安。

「支、支仓同学……」

瑛里华全身发抖，仿佛在压抑某种涌上心头的冲动。

「副会长？」

孝平立即抱紧瑛里华。

她的身体有如着火似地灼热，束手无策的孝平只能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快、逃……」

「咦？」

正想寻问的那一瞬间，孝平突然被强压在地上。有如骑在马上的瑛里华，用手将孝平的手腕牢牢固定。

好惊人的力气。全身无法动弹。于是孝平战战兢兢地往上看。

——红色的瞳孔。

有如烈火燃烧般的红眼凝视着孝平。

自己被吸血是无所谓。如果她想吸血，随时都可以让她吸。

但是，当她恢复理智后，要是知道吸了血，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恐怕会永远怪罪自己，毕竟她本身并不想要吸食人血。

「……？」

啪咑，温热的东西滴到孝平的脸颊上。

起初以为是瑛里华的眼泪。

……不对。

瑛里华的尖锐犬齿正紧咬着樱色的薄唇。从那个伤口滴落的是——

「住手，副会长！」

是血。瑛里华想要让孝平喝下自己的血。

原来她不是想要吸孝平的血，孝平恍然大悟，这是她为了将孝平变成自己的「眷族」所进行的仪式。

孝平想要起身，却依旧动弹不得。一滴一滴的血水正滴落脸上，在她空洞的瞳眸之后，似乎正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支配。

孝平无计可施，这样下去别说是反抗了，甚至会成为瑛里华的眷族。

谁、

谁来——

「孝平……？」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下楼梯的声响，传来某人呼唤孝平的声音。

全身的血液有如冻结一般。

瑛里华也瞬间停下动作，孝平见机不可失，奋力挺起上半身，望向声音的主人。

——惨了。

奏与阳菜正站在楼梯的转角平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这里。

二人浮现的表情是惊愕——以及恐惧。她们脸色苍白地相互望着瑛里华与孝平。

「奏、奏姐……阳菜……」

孝平迅速将瑛里华挡在背后。

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放心吧、保持镇定。装作没事地擦拭掉脸上的血液……对了，就说副会长因为跌倒而流鼻血就行了。平常生活中经常会发生，所以一点都不奇怪。

想是这样想，却无法自然而然讲出来。虽然知道必须快点掩饰瑛里华不寻常的摸样……

「小瑛里……？」

奏发出微弱的声音。

「副会长没事啦」孝平强装镇定，「只是摔个跤。真的没有怎样啦」。

「可、可是……」

在奏身后的阳菜正在发抖。

即便听了孝平的解释，阳菜依旧没有放下戒心——这就表示，二人的确看见了。看见瑛里华朱红的瞳孔。

瑛里华应该已经恢复理智了吧，在孝平的身后低头不发一语。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

……怎么办？那还用想吗，当然是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呀……

「小瑛里，受伤了吗？」

奏战战兢兢地寻问。

「要是受伤了还是快点去医护室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

孝平猛然摇头。瑛里华嘴唇的伤口，应该已经自动痊愈了吧。

「是吗？」奏的声音中依旧夹带着紧张感「那……我们回房间啰」。

孝平即刻点点头。

奏的眼神明显地带着狐疑。孝平只能假装没看见，拼命点头而已。

最后她们默默地上楼了。

碰地一声，通往女子宿舍的门关闭的同时，瑛里华全身发抖，喉咙泄出哽咽，形状优美的指甲紧紧地抓入自己的双臂中。

「冷静点，副会长。」

「我……刚才想做什么？」瑛里华勉强挤出一丝声音。「我想对支仓……做什么？悠木学姐她们看见了什么？」

「副会长好像想让我喝下你的血液。」

孝平清楚说明。事到如今掩饰真相并没有意义。

于是瑛里华的肩膀产生颤抖。

「奏姐她们，可能以为副会长想要亲我吧。」

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孝平打算稍微开点玩笑。但是想当然尔，瑛里华并没有因此露出笑容。

「不过……她们应詨发现副会长的眼睛变了颜色。阳菜完全被吓到了。」

「……是吗。」

瑛里华泪如雨下。

却还是坚强地打起精神，内心应该受到了不小打击，但是被泪水弄湿的脸庞依旧十分美丽。

「我没事。因为闭着嘴巴，所以没有喝到血。」

「太好了」瑛里华低声啜泣。

脸上虽然挂起一丝丝的微笑，但是心中应该十分自责。大概正为了自己差点输给吸血鬼的本能一事，感到懊恼不已吧。

「对了……该怎么向奏姐她们解释？」

瑛里华不做任何回答。

某个记忆片段突然在孝平的脑袋里苏醒。

在昏暗的礼拜堂中，伊织正在「用餐」的场景。被吸血鬼吸血的人类，原则上会被消除一定期间的记忆。如果是普通人，照理说会忘了自己成为吸血鬼的饵食，继续过着健全的校园生活才对。

所以，被吸血鬼吸血的人类会失去记忆。不同种族之间就是藉由这种方式，才能相互共存持续至今。

——副会长该不会消除奏姐她们的记忆吧？

瑛里华的真面目并未完全曝光。但是，绝不允许露出任何破绽不是吸血鬼们的常识吗？即便对方是交情甚笃的朋友……

「如果是哥哥……应该会要求消除她们刚才的记忆吧。」

瑛里华自嘲地喃喃自语。

果然，孝平心想。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是人类就必须坚持吸血鬼的原则，那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那么，站在人类的立场是？

知道这个世上有吸血鬼存在的孝平，以加入学生会为条件，避免被消除记忆。虽然一开始确实心怀恐惧，不过事到如今反而庆幸自己的记忆没有被消除。

如同要完全消除写在黑板上的文字，这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至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应该不用……担心她们。」

这句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不用担心？意思是……就算不消除她们的记忆，让她们知道了一切也没关系吗？」

「嗯」孝平猛然点头。「她们不是会泄露他人底细的人……况且，副会长也不想这么做吧？假如消除了她们的记忆，副会长将来一定会活在罪恶感之中。」

吸血鬼没有寿命。

若是受到良心谴责，那个痛苦将永远煎熬着自己，就像是胸口有根无法去除的芒刺。

「无法割舍也好、背负罪恶感也好……消除人们的记忆就是这么一回事呀……只是，真面目被拆穿的时候，会被这⁮间学院开除学籍倒是真的。然后受到大家恐惧、好奇的目光。」

「……」

万一不幸穿帮，痛苦的人并不是孝平。说到底就是不关己事，除此之外无法多加置喙。

然而，正因为是局外人，就算知道是强人所难，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也希望坚定立场。

「副会长不是说过，目标是创造一个包括自己在内，大家能快快乐乐生活的学院吗？」

「确实没错……但是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唯有消除记忆才能确保我的生活。说什么也希望包括自己在内能快快乐乐，这真是太可笑了。」

「没那回事。」

孝平反射性的否认。

「不用夺走她们的记忆也没关系吧。不需要担心奏姐与阳菜会泄密。」

「可是……」

「试着鼓起勇气吧？也是有人能像我一样以平常心面对的啊。」

当然，如果那二人知道真相的话，是否能平常心看待就不得而知了。

说不定消除记忆才是确保彼此生活的最佳方式。

不过，如果奏她们出现激烈反应的话，到时候再消除她们的记忆也不迟不是吗？

「不管出现什么结果，我都站在副会长这边。所以……」

希望给奏她们一点时间，不要立即消除她们的记忆。因为自己再也不愿看到瑛里华痛苦的模样。而且，她本身一定也希望能交到即使知道自己真面目，还愿意继续做朋友的人。

瑛里华稍作思考之后，缓缓抬起头。

她的瞳孔虽然还带着一丝犹豫，却依旧闪烁着决心。

「一定没事的。」

孝平将手迭上瑛里华的掌心说道。或许无法代替瑛里华承受她的担忧，至少多多少少要一起承担一切。孝平诚心祈祷。

「请进。」

简直就像是在恭候瑛里华与孝平光临似地，奏打开了房门。

光鲜亮丽的装潢非常符合奏的兴趣。阳菜正抱膝坐在房间里面。

看见孝平与瑛里华，阳菜露出僵硬的笑容。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了，接下来呢？

为了向奏她们说明而前来拜访，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就算现在直接表明「其实副会长是吸血鬼」，她们能否马上相信也是个问题。

静下心来想想，未免太荒唐可笑了。当然如果是观眼目睹吸血现场就另当别论。

四人团团围坐在一张小台桌旁，就这样保持沉默。

「啊、对了。我去泡茶、泡茶！」

奏打破沉默。「等等」瑛里华出声制止。

「悠木同学，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请、请说？」

阳菜抬起目光回答。

「在我说好之前，可以请你闭上眼睛吗？」

……副会长？

孝平来回望着二人。阳菜的眼神透露出不安。对于瑛里华突如其来的要求，其它三人登时不知所措。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只见阳菜紧抿嘴唇，似乎下定决心。

然后合起双眼。

「副会长，难道……」

「我说过别担心……」

瑛里华似乎明白孝平的疑虑。被她这么一说，只能选择相信她。

奏也忧心忡忡地在一旁望着二人，最后，瑛里华深呼吸，将右手伸向阳菜。

肃穆的空气中，她的瞳孔再次染上朱红色彩。

「……！」

发觉瑛里华异变的奏倒抽了一口气。

孝平也屏气凝神注视这幕景象。

瑛里华的右手寄宿着淡淡的光芒，并触碰阳菜的额头，那一瞬间，「啪」地一声，阳菜弓起上身。

「阳……菜……」

毫不思考地呼唤了阳菜的名字。

但是阳菜不为所动。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于是奏惊慌失措地伸手摇晃阳菜的肩膀。

「小雏！小雏、没事吧？」

「她应该马上就会醒了。」

瑛里华静静地说。这才发现她的瞳孔已经恢复原本的颜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片刻之后，瑛里华说的没错，阳菜缓缓睁开双眼。

呆滞的视线停留在瑛里华身上，一双大眼晃荡不已，阳菜像是想到什么似地伸手捂住嘴巴。

「啊……」

「阳菜？」

「……小瑛……你是小瑛吗……？」

——咦？

孝平与奏面面相觑。因为从阳菜的口中突然说出平时没听过的称呼。

不顾头上充满问号的孝平与奏，阳菜与瑛里华暂时凝视彼此。

清醒过来的阳菜的眼神，已经不见恐惧与警戒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彷佛与生离死别的家人重逢、满溢着感动的眼神。

「好久不见了。」

瑛里华的回答令阳菜流下大颗的泪珠。

……好久？

孝平倾头不解，这是怎么回事？瑛里华似乎没有消除阳菜的记忆。

「小瑛里，怎么回事？」

奏上前寻问。

「以前……因为诸多原因，所以我消除了悠木同学的记忆」瑛里华低着头回答。「现在悠木同学已经恢复了那段记忆」。

「消除记忆？」

奏原本一双杏眼睁得更大。

孝平轻轻吐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一切真相大白。

听说阳菜因为过去的交通事故，丧失了一部分儿时记忆。

然而，瑛里华想说的是，真正的原因并非是交通事故吧。

「我……其实不是普通人。突然说这种事情，或许你们不会相信……」

口吻十分坚定，瑛里华的嘴唇却在颤抖。

「因此，才会给悠木同学带来麻烦……」

「不对。」

阳菜语气强硬地继续说道。

「因为，小瑛……千堂同学是我的救命恩人呀。小时候，就在我快要被大卡车撞上的时候，出手相救的人就是千堂同学吧？」

「可是……」

「等、等一等。」

奏切进瑛里华与阳菜之间。

「那个，意思是说，小雏并没有发生交通意外啰？而且小雏现在恢复记忆了，是这样吗？」

奏以手指按着眉间。阳菜点点头。

「……姐姐，我全部想起来了。包括小时候的事情、孝平搬来这座岛的事情……」

最后，她的视线慢慢投到孝平身上。

根据刚才的谈话，阳菜遇见瑛里华，应该是孝平从珠津岛离开后的事。

小时候，被幽禁在馆中的瑛里华，由于伊织暗中帮忙，曾经数度逃脱出去。在这样的情况下，瑛里华在因缘际会下遇见了悠木阳菜，并成为好朋友。

……不晓得第几次相约见面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当天，阳菜为了和瑛里华一起玩而离开家里，在约定的地点附近发现瑛里华的阳菜，没有注意四周便直接冲向车道。

一台大卡车当场迎面而来，照理说应该来不及伸出援手。

——然而，并非「普通人类」的瑛里华却在千均一发之际救了阳菜。

运用超人般的身体能力，救了阳菜的瑛里华，只能选择消除阳菜的记忆。话虽如此，吸血鬼并不是真对记忆的「内容」进行消除，只能消除在一定期间之内的所有记忆。

然后，现在瑛里华解除了被封印的记忆。

「是吗……」

刚才始终半信半疑的奏，在瑛里华与阳菜解释的时候，总算渐渐恢复平静的表情。

「谢谢你，小瑛里」

「……咦？」

看见奏低头道谢，瑛里华有些震惊。

「因为小瑛里是小雏的救命恩人嘛。身为姐姐自然要道谢啊。」

说完，奏莞尔一笑。于是孝平忍不住说。

「咦、就这样吗？」

「什么就这样啊？」

「不，不是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疑点吗……你不会想问副会长吗？」

瑛里华告诉奏姐妹，自己并非普通人类。然而，面对那爆炸性的发言，姐妹俩完全没有感到大惊小怪。

「哪有什么杂七杂八的疑点啊。我只希望小雏平安无事就好。而且小雏还恢复了记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嗯、千堂同学。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太好了，总算可以向你道谢了。」

阳菜也露出温柔的微笑。

「悠木同学……」

一脸茫然的瑛里华看向孝平。

她大概做好了被嫌恶、被责难的心理准备吧。可是，得到的却是完全意想不到了响应，所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小瑛里就是小瑛里~」

奏拍了拍瑛里华的肩膀。

「不管你是不是普通人，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好吗？」

光是这一句话，瑛里华瞬间红了眼眶。

……太好了，副会长。

孝平暗自庆幸。这儿也有愿意毫无条件接受瑛里华的伙伴。

不，或许她们，也只是尚未领会瑛里华「不是普通人类」的发言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瑛里华还是得救了，孝平心想。而且奏还表示「永远都是朋友」，不晓得是多么令人喜悦呀。

这间学院对于伽耶而言或许只是一座「狩猎场」，但是对于瑛里华而言并非如此。

这是能够结交朋友与创造回忆，是非常重要的地方。无论基于怎样的目的所创建，唯有这点绝对不会改变。

正因为如此，才有必要与伽耶商量，孝平再次心想。在瑛里华与伽耶之间的关系走到绝路之前……一定要想办法让瑛里华面对体内逐渐觉醒的吸血鬼本能同时，不用再继续痛苦下去。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瑛里华强压着泪水，对奏与阳菜报以微笑。双手在膝上交握，像是在祈祷一般。





Chapter-5

翌日。

孝平请征一郎来到位于旧校区的图书馆。

所求无他，孝平很在意昨晚瑛里华的模样。由于无法袖手旁观，但又不晓得该怎么办，所以打算和征一郎商量，才请他前来。

放学后的图书馆，几乎没有半个人影。透过窗户照射下来的桥色光芒，显得格外寂寥。

「其实，已经快要没有时间了。副会长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

「瑛里华吗？」

「我说不出口……」

征一郎的表情有些僵硬。

「在那之后我想过了。」

「想什么？」

「一直以来，我将伽耶女士视为必须说服的对象。但却发现这样下去不行。就算说服伽耶女士，让副会长获得自由，但伽耶女士本身还是无法获得救赎。」

孝平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慢慢有条有理地表达。

「若是不能化解伽耶女士的心结，之后千堂家难免再生事端，而东仪家也可能还会继续出现牺牲者。我希望能找出解决的方法……但是，如果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找出一个能够包括伽耶女士在内，皆大欢喜的方法。」

话说得很漂亮。

然而要彻底解决问题，就不能只是修补表面关系而已。

「原来如此。」

征一郎征开眼睛。

「没有错，让千堂家顺利运作下去是很重要。既然明白创立学院的内幕，表示伽耶大人绝对不是不替孩子设想的人……只是，到底该用怎样的方式将这件事情传达给伽耶大人如道。」

「您认为伽耶女士希望有人了解她的苦心吗？」

「起初应该是这样没错，如今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无法满足的欲望，会伴随时间逐渐腐蚀人的心灵。」

这么说来，瑛里华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感情是有生命的，如果不好好表达，就会渐渐腐蚀……或许有一天会发酵成更深刻的情感……但还是很有可能腐朽。」

或许她本身也感觉到，在自己体内无法满足的欲望正渐渐开始变质的事实。

「不管怎样，必须想办法让伽耶女士知道。」

「是啊。」

「东仪学长应该有什么想法吧？可不可以请您告诉我？」

「不，支仓已经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了。」

说完，便不发一语。

最后，征一郎彷佛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从来没有告诉别人的秘密。」

孝平吞了一口口水，点点头。

「首先必须向你说声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当面说服伽耶大人的方法。但是，或许我可以提供你解开吸血鬼之谜的关键。」

当然。这样就行了，任何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行。

「我的父亲，曾经与伊织一同调查吸血鬼的诞生方式，你知道吧。」

「曾经听说过。」

「他们两人，根据吸血鬼出生的时间点符合伽耶大人所愿这点……推断出吸血鬼可能是伽耶大人刻意制造出来的产物。」

「关于那件事情，几天前会长透露了新的消息。」

「什么？」征一郎露出吃惊的模样「可以告诉我吗？」

「好的……」

孝平简单扼要地转达伊织透露的情报。

「简单说，就是让人吞下类似石头的东西，就会成为吸血鬼。」

「是吗……伊织竟然知道……」

「您有什么头绪吗？」

征一郎默默思索。

片刻之后，征一郎从书包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你看看这个。」

一打开包裹，里面装着二颗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石头。

有如玻璃碎片，外型扁曲，在美丽的鲜红色泽之中，中心看似有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个……这就是会长提到的石头吗？」

「有可能。」

「这是什么东西？」

「是东仪家代代相传的石头，称为红珠。听说是从千年泉打捞起来的石头。」

「千年泉？」

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词。

「支仓，你还记得千年泉的流传故事吗？」

「嗯，大致记得。」

千年泉是孝平小时候经常在那游泳，被称为神圣之地的场所。

在这座岛上自古流传的传说中，也谣传喝下泉水便能治疗百病。

「自从这些红珠被打捞上来之后，听说泉水便失去了治愈疾病的能力。」

「什么……」

感觉越来越像超自然现象了。

「还有一件事情。支仓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咦？」

由于太过突然，孝平顿时发出愕然的声音。

「以前虽然调查过，但是反应有点不太一样。再加上，伽耶大人似乎品尝过支仓的血……她确实说过，你的血液隐藏着一股味道。」

……隐藏的味道？

孝平顿时想起，初次与伽耶见面的时候，她的确说过「你的血好像不怎么干净」。所谓隐藏的味道，难道就是指这件事吗？

「还有，支仓说过曾经在千年泉游泳过吧？」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该不会是我在游泳的时候，不小心吞下了红珠碎片吧？」

「嗯，这也有可能。支仓不记得当时的细节吗？」

孝平点点头。自己怎么可能清楚记得是否有吞下红珠的碎片。

「还有一点，这点与瑛里华有关。」

「与副会长有关？」

「嗯。关于这点我希望你绝对不要告诉她……若以血缘关系来论，瑛里华其实是我的妹妹。」

「什……！」

……太惊人了。

比听到「你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时候还要吃惊。

虽然知道吸血鬼是出生于东仪家，但是完全想不到会有如此深厚的牵连。

「抱歉，吓到你了。」

「不、因为……」

孝平勉强回答。

「瑛里华一出生便被决定要送到千堂家。从刚才伊织透露的话来推断，伽耶大人可能让她吞下了红珠。」

「有没有人亲眼目睹吞下红珠的景象呢？」

「好像没人发现过。」

如果有目击者，事情就简单多了。

「只是，对于吸血鬼的诞生方式感到好奇的父亲，听说曾经做过某种实验。在瑛里华被收养之前，父亲让她吞下了一颗红珠。」

孝平哑口无言。

竟然拿亲生女儿做实验，看来这件事情的确不能向瑛里华公开。

「结果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但是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只有瑛里华会对支仓的血液产生反应。」

「是那样吗？」

「假如支仓的血液对吸血鬼具有吸引力，那么伽耶大人与伊织理论上也会有相同反应才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有吞下红珠的瑛里华会有反应，因此很有可能是支仓也吞过红珠的关系。我想这是个关键。」

只剩下某种扑朔迷离的可能性在脑中浮现。

结果，只知道红珠似乎具有某种力量。

「您有让伽耶女士看过红珠吗？」

「没有。因为我无法预测她会产生什么反应。」

「看来没有证据证明红珠可以制造吸血鬼呢。」

「抱歉，确实如此。历代的男性当家都会与伽耶大人保持距离，暗地里进行调查……但是，调查也在我父亲这一代中断了。因此我才改变方针，选择接近伽耶大人。结果还是没能找到确切的证据。」

征一郎说完泛着苦笑。

能够说出这种话并露出苦笑的征一郎，或许尝尽了各种痛苦及悲哀吧。

孝平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该试试看吗？

不知道使用这个之后能够解开什么谜题。不过如果吞下这个，应该至少能确定珠子具备什么样的效果。

「支仓，你打算使用看看吗？」

征一郎立即一语道破。

「虽然是临时想到，但是除此之外别无它法。毕竟副会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嗯……」

「东仪学长不也认为我会打算亲自实验，才告诉我吗？」

征一郎就这样动也不动，暂时不发一语。他不否认就表示默认吧。

「抱歉。」

深深低头鞠躬。

「虽说没有以兄妹的身分一起生活过，但是我也想拯救瑛里华。可是，一想到白以及家族，我还是不敢轻易尝试。」

「想到令尊令堂的下场，东仪学长确实不是适合的人选。」

要是自己出了什么差错，瑛里华该怎么办？

在国外的双亲该怎么办？朋友怎么办？

可是，如果现在撒手不管，要是副会长有个万一，自己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而且，唯有身为局外人的自己才有资格进行这个实验。

「让我试看看吧。要是变成吸血鬼，那时……嗯，那就这样吧。」

孝平也泛起苦笑，面对过于扑朔迷离的现况，只能抱以傻笑。或许因为过于紧张，心中的某处已经崩溃了也说不定。

回到宿舍，做好就寝的准备。

时间是晚上九点。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回头了。

而且，又不会丢了小命，大不了就是变成吸血鬼活在这个世上罢了。就这样和瑛里华永远在一起也是不错的选择。

孝平如此激励自己，接着拿起装水的玻璃杯。

「好。」

下定决心之后，孝平一口气吞下红珠。在喉咙一阵收缩之后，珠子彻底掉到胃里。

接着，身体中心开始发热，在奇妙的感觉中，强烈的睡意袭上心头。一股力量一把抓住思绪，强行将孝平拖入睡意之中。

——下一瞬间，自己身处在漆黑的空间里。

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感觉是自己正站立着。

「？」

远方突然浮现光明，于是孝平踉呛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终于抵达光明处，眼前有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本厚重的册子。

……可以打开来看吗？

孝平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张白纸，没有书名与作者。接着一页一页浏览，才在书的末页附近，发现写有某些资料的页面。

『玛列希特先生。岛上的孩子们称呼我为玛列希特先生。』

玛列希特。找听过这个名字。

孝平聚精会神，静静地浏览文字，这似乎是他的日记。

——稀仁（玛列希特）。

这是我今后的名字。听说用这个国家的语言来解释的话，意思是「从外国来的人」。

当初来到这座岛的时候，我被大家当成了怪物。但是，现在他们把我当成村子里最见多识广的人，十分尊敬我。看来，我为了能够长生不死所累积的知识发挥了功用。

从那个悲剧之后过了百年的时光，和人们断绝往来的我决定再次回到人群……

为何我对人情的温暖始终念念不忘呢？这次一定要驯服这匹在体内筑巢的野兽。

文字到此告一段落，孝平继续翻页找寻。

之后，文章重新开始。

——东仪家有一对美丽的姐妹。

东仪家是这座岛上的望族，同时也是守护岛屿神殿的祭司家族。

东仪家自古以来皆由女性担任历代当家，这个奇特的风俗据说源自于女性较容易接收神明的旨意。

今年冬天，姐姐一病不起。似乎是因为风寒导致身体虚弱，染上了肺疾。

她被送到我家的时候，身体十分虚弱，不过在来年夏天造访的时候，总算将她完全治愈了。

伤脑筋的是，我爱上了姐姐。

她似乎也对我的孤独感到怜悯，痊愈之后依然不愿离开。或许因为生病的污点，使她失去当家的资格也是一项主因。

然而我并不是人类，长生不死的代价，就是失去繁衍的能力。研究的成果，使我成了脱离生命循环中的禁忌。

最重要的是，我的体内住着一只野兽。怎么能和其他人共组家庭呢？

然而，她却接纳了开诚布公的我，誓言一起生活，共结夫妻的约定。

……冬季的某日，我们举办了婚礼。

然而，我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野兽的鲜红舌头在夜里蠢蠢欲动。我尝试过一切安抚野兽的方法，最终还是只获得那个答案。

啊啊、这个身体是邪恶的产物呀。

竟然唯有人血才能压抑野兽……

——和她一起坐活了三年，我们之间始终膝下无子。

我自然该负起责任，但是妻子却非常自责，不管如何向她表示是我不对，她始终无法接受。

就在她的苦恼开始反应在身体状况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个奇迹。

——她怀孕了。

这个奇迹令我大为振奋！

她说是神明赐予她的宝物，但是我却发现了真相。其实是东仪家的当家，我的义妹借用了岛上的力量。

拥有不死身的我，无法藉由正常的方法孕育自己的孩子。因此我非常感激为此不辞辛劳的义妹。

接下来，只能祈祷我的孩子是正常人了。

七月十二日，孩子诞生到这个世上，妻子因为产后身体虚弱，还来不及抱我们的孩子便离开了人世。

我替孩子取名为伽耶。她是妻子赌上性命留下来的孩子，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她获得幸福。

那是，我对爱上这样的我的妻子所能提供的报答。

果然没错。

「玛列希特」是伽耶的父亲。

为什么会有这本书？为何自己正在阅读？

不明究理的孝平继续翻阅下一页。

——将我从失去妻子的哀恸中拉回现实的人，是义妹。

假如没有她，我大概会因为过于失意，再次走上绝路吧。

义妹似乎认为妻子的死是她的责任。

虽然出生于相同的家庭，但是姐姐以普通女性的身分，有着幸福的家庭。或许是对她的一丝嫉妒，因而触怒了神明。

伤心欲绝的我受到义妹的吸引，而义妹也仰慕着我，可能是想要赎罪吧。

然而，亡妻永远存于我的心中。她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决定以亲友的身分生活下去。

伽耶的成长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也多亏义妹的照料，女儿被养育成一位开朗的小女孩。每天与一群朋友到处在山上玩耍，直到天黑。她似乎与一位名为桐叶的少女特别要好，简直就像是亲生姐妹。

目前为止，伽耶的成长过程与人类如出一彻，如果可以，希望她能是普通人。

然而，我的担忧渐渐变成了确信。伽耶的体力开始突飞猛进，远远超乎常人。如今已拥有普通[x]也无法匹敌的力气。

她，真的继承了我的血统。

我不知道她继承了哪些方面的特征，但是我知道从今以后她的人生将会充满苦难。希望她不会像我一样，过着悲惨孤独的生活。

果然……

怪物需要的家人还是怪物。本来以为，我再也不会制作那种石头。

仅管明白那并非是真正的幸福，我还是重新打开了过去的研究资料。

异国的环境十分艰困，耗时数年，终于成功提炼出石头。

如同眼球般大小的蓝色珠子，能将人类化为怪物。

或许是因为与故乡的风土不同，珠子的颜色不太一样，但是效果应该没有差别。

我大概是在造孽吧……但是只要有了这个，伽耶也能制造出长生不死的家人。

可惜的是，只能制造出两颗珠子。这样只够组成三人家庭，似乎有点不太足够。

不，倘若妻子还活着，我们也是三人家庭。或许，这也是她的遗愿也说不定——

孝平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这个蓝色珠子，肯定就是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的石头。

对于活着却无法生育的伽耶感到悲哀，稀仁因而制造出这个石头。

为的就是希望伽耶能获得永远在一起的家人。

然而，孝平吞下的是红色的珠子，稀仁制造的是蓝色的珠子。颜色不同是怎么一回事？

才刚完成珠子不久，村子便爆发了瘟疫。

许许多多的村人向我求助，然而由于是流行性传染病，我亦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村民死去。

弥漫着绝望的村子，流传着这个谣言——瘟疫之所以爆发，是因为东仪家疏于祭祀神明之故。

身心疲惫的村民们深信这个谣言，他们需要可以发泄失去家人悲伤的对象。

村民们对东仪家的憎恨与日俱增，一旦引发暴动，东仪家的人们可能会遭到杀害，那也是祭司的宿命。

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伽耶的另一位母亲、将我从失意之中拯救出来的义妹遭到杀害。

——我下定决心心，赶赴东仪家。

在担忧暴动而人心徨徨的房子里，我提出一个建议。

就是将我作为爆发瘟疫的「原因」，这是村民此时最需要的答案。

根据我的判断，再过半年左右病情应该就会和缓。只要对外宣称稀仁散播的毒在那之前不会消失就行了。

然而，身为当家的义妹却不肯点头同意。于是我向她提出交换条件。

第一，让伽耶入住东仪家，确保她的安全。第二，把她当成朋友好好爱护。第三，如果伽耶想要家人，就帮她准备同族的人类。

历经几天的苦恼之后，义妹接受了我的提案。

可能是因为我提出的交换条件，所以勉为其难接受吧。

隔天，我将伽耶带往东仪家。被蒙在鼓里的伽耶，对于许久未有的外出感到非常兴奋。

对了，明天是七月十二日，是伽耶的生日。

说不定可以帮她庆生。

虽然这个国家没有庆生的习惯，但是我每年都会帮她庆生。

伽耶似乎也乐在其中，还会对朋友炫耀。起初半信半疑的村民也渐渐开始参加伽耶的生日。

然而，今年——不，从今年开始，再也无法替她庆生了。

别离的时刻到来，看着天真无邪露出笑颜的伽耶，我留下了这段话。

交朋友，才有血喝。

只要喝下血液，就能抑制体内的「兽」。希望伽耶不会做出将朋友变成眷族，这样令人难过的举动。

接着，将渴望家人时能派上用场的珠子托付给她。

以为提早庆生的伽耶喜不自禁。

没错。

明天是伽耶的生日。

我撒了一个谎。

明天帮你热闹庆祝吧。

——当天傍晚。

在灶里焚烧的药草发出阵阵恶臭，引起越来越多的村民。大家开始议论纷纷，讨论散播疾病的凶手是否就是稀仁？这个揣测瞬间传遍整个村子。

最后，东仪家的男性们包围了我们家，宣告我是疾病的起因。于是失去家人的村民们，其痛苦化为憎恨，发泄在我身上。长久以来仰慕我的人们，此刻怒吼着要将我处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应该被憎恨的是疾病，谁也没有错。

我从试图上前逮捕我的男子们的手中逃脱，跑进山中，最后被追到紧邻泉水的悬崖上。

无数火把将我团团包围，一个熟悉的场景无意间自脑中苏醒。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吧——

房子被烧毁破坏的时候，在我眼前的也是这副景象。当时逃出来的我，跑到一座小山丘上，低头望着房子渐渐被火吞噬。

烈火熊熊燃烧，墙壁逐渐倒塌。在房子里面，还有以前的朋友正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我的指示。

没有我的命令就不会逃离火场的人偶们，在烧成灰烬之前没有半点吭声。

自此我诅咒自己，为什么要让他们喝下我的血呢。

没错，我的确将永恒的生命分给了他们，再也不会丢下我，率先离开人世。然而，代价就是失去了自由。

变[x]偶的朋友们，给予我的唯有悲伤。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被认同的重要性。

人无法得知别人的心情，但正因如此，被别人认同时才会感觉到喜悦。而我，始终对于无法被人认同抱持着恐惧。

一直身陷可能会被他们舍弃的恐惧中无法自拔。

长年累月下来，那恐惧感染了我的身体，每次与人亲近，就会害怕别离，产生想要让对方喝血的冲动。

寄宿在这副身躯的野兽再也不受理性控制。

火把燃烧的烟味将我唤回现实。包围着我的火把正逐渐缩小半径。

东仪家的当家站在最前头。在晦暗的阴影中映照出她的模样，某种物体正沿着脸颊流下。

不要流泪啊。要是被村人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取出一把短刀。

心爱的村民们恣意妄为对我辱骂——

白刃刺穿了心脏。伴随着钝重的触感，将我化为永恒存在的石头碎裂了。

从崖上坠入泉水之际，化为粉末的碎珠自我的胸口中滴落。

在火把的照射下，那些碎片透出红色光芒，与我一同落入泉水。可能是长久以来吸收血液的颜色，才化为刺眼的鲜红吧。

回头想想牺牲了许多生命。

对我而言，这个结果是无上的光荣。

永别了，伽耶。

由衷希望，今后，会有人帮她庆生——

……那是日记的最后一页。

孝平合起书本。

稀仁刺穿自己的心脏，跌落泉水死亡。和他一同落入泉水中的那些珠子碎片，事后被打捞上来，保存在东仪家。

身体渐渐发烫。

同时，不安逐渐袭上心头。最后光芒渐渐缩小，再次被黑合吞噬。

「……怎么回事？」

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改变，唯有无尽的漆黑。

『生活过得再怎么快乐，朋友们终究会离开。』

『就算建立亲密关系，最后只有痛苦的别离等待着我而已。』

『既然如此，现在立刻断绝来往就会比较轻松吗？』

声音不晓得来自何方，接着一阵冷风吹来。

『必要的时候，让我喝你的血就好啦。』

『那么一来，就能拥有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朋友。』

『你得到那个力量了。』

……住口，别说了。

风吹拂过胸口，身躯有如沙漠的沙粒逐渐灰飞烟灭，只剩下虚无的黑暗。

……谁……

谁来……

谁来救我——

「支仓——！」

咕哇。

眼睛一睁开，视线马上被某种物体占满。发现那是瑛里华的拳头时，孝平的脑袋已经陷在枕头中过了一秒。

「好痛……」

好像被揍了一拳，而且，还是毫无预警。

「喂……你真的要打死我啊。」

孝平边说边撑起上半身。思绪一片混乱，看来自己总算是从那个黑暗中生还了。

「支仓同学。」

瑛里华霎时抱了上来。

泪眼婆娑、头发湿答答地黏在脸上，两眼红肿的瑛里华，哽咽地搂住孝平。

……唉呀？副会长怎么会在我房间？

「总算没事了。」

是男性的声音。

一抬起头，征一郎出现在眼前。

「支仓，你的身体没有出现变化吧？」

「呃……没有。」

凝视着打开的掌心。

感觉不到所谓的脱胎换骨、视力也没有突飞猛进。还是一如以往的疲倦的早晨……抬头一看时钟，原来已经接近傍晚了。

「对了，为什么你们会在我房间？」

「听说支仓没有到学校，我就前来探望。可是支仓一直躺在床上昏睡，怎么摇也摇不醒。因为担心你的状况，才请瑛里华过来处理。」

征一郎简单扼要地做了说明。原来如此，自己好像从昨天晚上就做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梦。

「我说你呀……干嘛不事先跟我说呀？」

瑛里华狠狠瞪着孝平。

「抱歉。」

孝平只能这样回答，然后以大姆指拭去瑛里华的泪痕，轻抚她的头发。

「你的旁体没事吧？」

「嗯，没有什么异状。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跟平常没有两样。」

「太好了。」

瑛里华微笑以对。看见她的笑颜，孝平由衷庆幸可以清醒过来。

不过，在松一口气之前，还必须将刚才梦中的内容告诉他们。

于是孝平下了床，依序向两人说明有关「玛列希特」的梦。

大致描述完毕之后，大伙试着汇整珠子的情报。

——首先，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的珠子，分为红珠与蓝珠。

红珠是把稀仁本人变成吸血鬼的珠子，在他死亡之际，红珠化为碎片落入泉水中。之后，一部分的碎片被打捞起来，在东仪家代代相传。

因此，严格说起来，东仪家所保存的，其实是红珠的「碎屑」。

至于蓝珠，则是稀仁为了伽耶制作的珠子。

伽耶收到的珠子有二颗。

很有可能其中一个用在瑛里华的身上，剩下的另一个则是用在伊织的身上。

「稀仁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红珠呢？」

瑛里华提出疑问。

「应该是自己制作的吧？他好像有一本制作手册。」

「这样想，问题就解开了。」

征一郎也表示同意。

「好，现在了解了珠子的来源。接下来是珠子的效果……」

瑛里华一出生就吞下了蓝珠。虽然珠子的颜色有差异，不过唯有孝平记得当时的情形。

「从好的方面来说的话，首先是我能看见稀仁先生的记忆。还有……」

自己的身体有怎么样吗？孝平心想。

因为没有实际感觉到，所以身体能力应该没有提升吧。至少没有想要吸血的冲动。

「支仓同学。」

「嗯？」

才哪应了一声，瑛里华立即挥了一记右拳过来，孝平马上举起手，接住了那一记拳头。

「哇啊、吓我一跳，你在做什么？」

「……吓一跳的人是我吧？」

瑛里华一脸惊讶地望着孝平。

「为什么你可以接下吸血鬼的攻击呢。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咦……」

孝平慢慢放下瑛里华的手。

经她这么一说也对。普通人根本无法挡下瑛里华的攻击。可是刚才自己却清楚看见拳头的轨迹。

……不可能。

「可是，我睡醒的时候就没办法挡下你的拳头呀。」

「因为那时候我稍微急了起来。刚才这下就有手下留情了。」

孝平对瑛里华的说词表示同意。这样一来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体能力还没有提升到可以与认真起来的瑛里华匹敌的地步。

「所以……也就是说支仓现在的能力已经接近吸血鬼啰？」

「嗯，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怎么会……」

瑛里华登时愣住了。

可能是对于将孝平卷入事件中感到自责吧。

「副会长，这是我自愿的，所以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瑛里华才面带苦涩地点点头。

不过，这半调子的变化是怎么回事？

孝平吞下的是珠子的碎片，因为份量不多，所以身体只出现些许的变化吧。

「对了，有关刚才的梦……」

孝平描述那个梦境，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例如「等着我的是痛苦的分离」、或是「让我喝下你的血就好啦」之类的耳语。

「那不是和眷族有关吗。」

瑛里华表示。

「呼嗯。真有趣……听起来支仓见到的，与稀仁所害怕的『野兽』十分相似。」

「所谓的『野兽』就是指『每当和人类交情甚笃时就会畏惧分开，产生想让对方喝下自己血液的冲动』吧。」

征一郎对瑛里华的看法点头赞同。

「姑且不论珠子本身是否具有自我意识，你们不觉得那个声音是根据『野兽』的意识试图进行催眠的吗？」

……确实如此。

梦中的声音似乎是利用对友情的不安加以煽动。

然后进一步诱使对方喝下自己的血液。

「所以这么说来，吸血鬼之所以是吸血鬼，就是因为存于心中的『野兽』吧。」

「嗯，因此严格来说，藉由珠子来制造吸血鬼的说法并不够严谨。如果要归纳珠子的效果，应该是以长生不老以及强韧的肉体，作为植入『野兽』的代价。是这么一回事吧？」

孝平与征一郎赞同瑛里华的意见。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被植入『野兽』呢？」

「因为你吞下只是碎片吧？」

果然是这个缘故吗。

「不过，如果我是被那种天真的想法侵蚀了心灵，还真叫人不甘心呢。」

「又不是副会长的错。」

「是没错啦……」

轻抚紧抿着嘴唇的瑛里华背部。

不过——

只要『野兽』存在，吸血鬼就无法与凡人谈恋爱、无法结交知心好友。

该如何除掉『野兽』呢？取出珠子会有用吗？

「……啊，对了。」

瑛里华突然拾起头。

「在日记中，稀仁先生在最后想起『被烧毁的房子』吧？」

「是啊。」

瑛里华脸色阴沉地继续说道。

「其实我偶尔会梦见离家的场景……虽然很奇怪，但是在阴暗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椅子，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很多像是模型的人站在我旁边，他们彷佛有生命，但是不会开口说话、只是动也不动。」

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

「……那个地方不是副会长的家吗？」

「不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我想，说不定与稀仁先生提到的房子有什么关连。」

「那就表示」征一郎以食指推了推眼镜，「瑛里华在无意识中，梦见了稀仁的记忆吗。」

「嗯~或许是吧。」

瑛里华倾头不解。

「……是红珠的影响吗？」

征一郎低声呢喃。

「等一等，关红珠什么事？」

孝平一时无法会意。

啊啊、对了，孝平看着征一郎。因为瑛里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照理说，她还不晓得自己的体内潜在着红珠。

呼。征一郎吐口气后，总算开了口。

「瑛里华被千堂家收养的时候，我的父亲让她吞下了红珠。」

「咦……」

「大概是因为父亲想观察红珠的效果吧。抱歉……家父擅自做出那种事情。」

「是吗。」

沉思片刻之后，瑛里华泛起笑容。

「没关系，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她并没有强颜欢笑或是心怀不满，看得出来她已经接受了一切，才能心平气和地回答。

瑛里华与征一郎一直受到命运的捉弄。为何无法过着平凡的生活？虽然知道思考这个问题无济于事，但还是忍不住去烦恼。

一口气喝下冲泡好的红茶，瑛里华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母亲大人应该知道『野兽』的存在吧？虽然从日记来判断，稀仁先生好像没有透露给母亲大人……」

「还有一件事，如果伽耶大人没有吞下珠子，『野兽』就不会存在。」

「既然如此，为何母亲大人还要制作眷族呢？」

现场一阵沉默。

孝平突然想起白曾经说过的话。

『伽耶大人在交朋友的时候，会先让对方成为眷族。』

『是的。正是因为红濑学姐在成为眷族之前，就已经和伽耶大人是朋友了，因此直到现在学姐还愿意面对伽耶大人。但是伽耶大人却误认为红濑学姐是因为成为眷族才会一直当伽耶大人的朋友。』

那时候，全然无法理解白的话语。

不过，多多少少了解伽耶之后的现在，虽然仍有许多疑点，但总算也有点头绪了。当然，对于她的所作所为也依旧无法认同。

孝平将白告诉自己的内容，一五一十转达给瑛里华与征一郎。

果然不出所料，两人也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所以，母亲大人是为了交朋友，才会制作眷族吗？」

「就是那么一回事。」

「根本本末倒置了嘛……怎么会没有察觉红濑同学的心情呢。如果其它眷族终究没有成为母亲大人朋友的话，应该能从红濑同学这个例外身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吧？」

瑛里华抱头苦思。

「因为没有人告诉她真相，不是吗？」

孝平喝完红茶后接着补充。

「瘟疫过后，我想伽耶女士就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稀仁先生自愿扮演疾病的原凶，牺牲自己拯救东仪家……但是被遗留下来的伽耶女士，自然会成为散播疾病凶手的女儿。我想也不会有人愿意当她的朋友。」

「但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吧？」

征一郎摇摇头。

「就像我不知道真相一样，很明显地，绝大多数的人都被蒙在鼓里。」

「若真是如此……那段日子她真的很难熬呢。」

「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与人断绝往来吧。所以才会藉由制作眷族的方式来结交朋友。」

孝平推测。就算用血液将别人变成眷族，仍旧无法成为朋友。

最后，就杀害对方。

「真是乱来。」

瑛里华喃喃自语，但这就是伽耶。

「补充一点，东仪家之所以受到伽耶大人的摧残，还有一个原因。」

征一郎彷佛若有所思。

「是什么？」

「伽耶大人——是透过被人憎恨，感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假如别人对自己怀恨在心，至少就不会忘了自己。无法和普通人作朋友的伽耶大人，选择了藉由憎恨与别人互动的道路。」

那句话与先前离开学生会的伊织所说过的话如出一辙。

『对我来说，憎恨是我和那女人之间唯一的羁绊』

还有，伊织也说过自己与桐叶是一样的。

不光是他们两人。就连几乎与伽耶没有往来的孝平，也很难她抱持好感。依照励才的解释，负面的情绪正是自己与伽耶之间的羁绊。

「我大致了解母亲大人要制作眷族的原因了……如果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推测正确的话，母亲大人要求我制作眷族的缘由也就水落石出了。」

「因为她想遵从稀仁先生告诉她『交朋友，才有血喝』的原则。」

孝平也叹了口气。

稀仁的教诲，应该是为了不让伽耶制作出眷族。这一点与伽耶灌输瑛里华的观念天差地远。

「唉……真叫人郁闷。怎么会扭曲成这样呢。」

「副会长之前不是说过吗，感情是有生命的，不经常表达就会腐败。」

无法满足、受到压抑的欲望随着时间腐败，从内心开始扭曲。走过漫长岁月的伽耶，心中的扭曲应该异常严重吧。

「伽耶女士的情况，应该与没有家人以及交不到朋友的处境脱离不了关系。无法孕育小孩的她，在瘟疫事件之后失去了朋友，之后就一直活在那种环境中。虽然很难形容，不过感觉就像是受到囚禁吧？」

瑛里华默默咬紧嘴唇。

「稀仁先生就是预见了伽耶女士将来的遭遇，才制作了苍珠，和东仪家提出交换条件吧。」

「……我明白他想要尽力而为的心情。母亲大人真的很受他宠爱呢。」

是啊。孝平点点头。

「问题是伽耶女士误解了蓝珠以及眷族的用意。所谓的蓝珠，纯粹是用来制作同族的道具吧……蓝珠的确可以制作吸血鬼、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家人。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就得看伽耶女士了。」

「眷族也一样。就算成了眷族，也不一定会把对方视为朋友。」

没有错。家人与朋友原本就是逐渐培养的。不可能平白无故获得。

伽耶却误解了这一点。

「母亲大人的心目中肯定有个完美的小孩范本。如果我没有达到那些条件，或许就会舍弃我吧。可是不可能有小孩子与生俱来就能完全符合她的期待呀。」

瑛里华泛起苦笑。

「如果知道母亲大人的理想，说不定还有努力的空间，问题是我们根本不晓得。」

「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伽耶女士的理想，大概是重现稀仁先生还活着的那个时代。」

「当时母亲大人也还是小孩子吧？如今都已经当了母亲，没办法相提并论吧。」

「恐怕伽耶大人并不这么想吧。关于这一点从伽耶大人的模样也能窥知一二……伽耶大人应该有能力选择外观的年龄。」

孝平同意征一郎的看法。

她的外表仍然像个小孩。

简言之，她渴望继续当个小孩。渴望着那个有父亲与朋友伴随左右，幸福快乐的时代。

然而，伽耶已经为人母亲了。不能永远当一位小孩子，她应该要将母爱灌注在孩子的身上。

「副会长有什么想法？」

「咦？」

「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

瑛里华低下头。

「……首先，我希望从与母亲大人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开始……还有消除『野兽』的存在。」

她低声说出渺小的愿望。看来她的愿望就是「重生」。

「如果想要与伽耶女士建立良好的关系，我想必须由我们这边让步才行。」

「可是……」

「或许伽耶女士确实没有负起母亲应有的责任，但那是因为她没有身为母亲的自觉。所以说，突然要求她当个称职的母亲是没有意义的。只能看着她慢慢成长有所自觉。」

说教般的语气。希望瑛里华不会在意就是。

自己虽然不喜欢夸大其词，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出让瑛里华与伽耶彼此都可以接受的方法。

「我也拜托你了。」

征一郎从椅子上起身。

「我也算是看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可以明白瑛里华的心情。只不过，我没有拯救伽耶大人的能力就是了。」

说完，征一郎低头鞠躬。

「没有那回事。和我比起来，征一郎学长应该觉得更委屈才对。」

瑛里华的眼泪似乎快要夺眶而出。

他们是兄妹的事实，唯有征一郎与孝平知道。孝平的胸口感到一阵锥心之痛。

「我想尽快与母亲大人谈谈。」

瑛里华抬头对孝平表示。

「那么就今天晚上吧？」

「嗯，没问题。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打铁还是要趁热。」

瑛里华用力点头，勉强挤出笑容。征一郎也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晚间九点。

覆盖夜晚的厚重云层眼看即将下起雨来。

孝平、瑛里华与征一郎在学生会社办会合之后，便动身出发。

心里七上八下，比起初次与伽耶见面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贸然前去会见，对方愿不愿意正面沟通也是未知数。

瑛里华与征一郎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想法，一路上的氛围格外沉重。

三人走出学院，踏上通往千堂家的山路。阻挡夏日的茂盛枝干瞬间遮蔽了星星。

吹过山路的潮湿微风，令人稍微起鸡皮疙瘩。

「挑这种时间登山健行，很不错的嗜好嘛。」

背后突然响起声音。

惊讶地转过头，伊织笑瞇瞇地站在眼前。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伊织用平时吊儿啷当的口吻回答。

「偶尔也要探望你们一下啊。」

「少来了，你一直在暗地监视我们吧？」

征一郎的口气十分强硬。

「我只是喜欢观察人类嘛。」

「你什么时候有那种兴趣了。」

「唉呀，那不重要啦。」

伊织缓缓穿过三人，接着，稍微走几步路后转过身子。

「征。」

伊织凝视征一郎。

「干么？」

「你回去吧。」

「办不到。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打退堂鼓，今天一定要做个了结。」

「我很欣赏你的态度，但是保护东仪家是你的责任。如果她知道是你对瑛里华与支仓出主意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就不得而知了。那女人，对饲养的狗很注重教养。」

「办不到。」

两人就这样瞪着对方。

伊织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你呀……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大费周章地对付那女人呀。」

「什么？」

「今天整晚，你必须保护东仪家的人。」

「事到如今你还在……」

「这是命令，征一郎。」

——命令。

剎那间，征一郎全身僵硬。

「东仪学长……？」

孝平倒抽一口气。以前也在某处见过相同的场面。

对，就是在伽耶家，听见伽耶说出「命令」的瞬间，桐叶就像是没有意识的机器人，对她唯命是从——

「咕……伊织……」

「我不可以再让你继续涉险。因为令尊拜托我要照顾你和白。」

「唔……」

征一郎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

果然、果然没错，征一郎是伊织的眷族。

「快点回家去。述背命令很难受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

「我早就察觉到了。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跟你道歉，但总是没说出口。」

伊织与征一郎默默注视对方。

「他们二人就交给我。征应付突发状况。」

「……好吧。」

征一郎心不甘情不愿地后退。

「支仓，瑛里华……如你们所见。」

「怎么会……征一郎学长竟然是哥哥的……」

捣住嘴巴的瑛里华，视线并未从征一郎身上移开。

「详情不多说了。伽耶大人就拜托你们了。」

「……好的。」

听见孝平的回复，征一郎点头之后便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看到了吗。没什么好说的。」

言下之意就是别再继续追问。

「对了，千万别让那女人知道征与这次的事件有关。这点务必要注意。」

伊织的口吻十分强硬，孝平点点头。他都这么说了，表示后果真的非同小可。

「还有一件事，瑛里华，其实那女人非常重视你喔。」

「咦？」

瑛里华为之愕然。

「上面三个哥哥都不合她意不是吗。所以她认为，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一定能成为她理想中的吸血鬼，所以才选择了你。」

「……你怎么知道？」

「领养你的时候，那女人难得露出开心的表情。还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像父亲大人一样，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吧。」

父亲大人……吗？

应该是伽耶对稀仁的称呼。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此刻的心情却不知为何格外复杂。

「之所以幽禁你，是因为前面三人一接触人类都没个好事。为此她想要好好地保护你。」

「我才不管，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瑛里华压低声音接着说道，「……百怎么笨拙也该有个限度吧……那个人。」

孝平总算恍然大悟。

难不成长久以来，伊织为了不让伽耶把矛头指向东仪家，一直费尽心力吗？

他以自己的做法保护着东仪家。

……是那样子吗？会长。

虽然很想问出口，但是他本人一定不愿意承认。所以孝平不发一语，默默望着伊织离开的背影。

走过短暂的上坡路，两人抵达千堂家。

干净整齐的庭院，却没有一丝光明。彷佛住在里面的人突然消声匿迹般，肌肤感觉到万般寂静。

瑛里华以令人无法解读的表情凝视着宅耶，最后，像是要甩开什么似地看向自己。

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感觉渐渐接近。

匡啷、喀咙、匡啷、喀咙。

是小孩子踩着木屐的可爱声音。

「母、母亲大人……」

不知是早就等候多时，还是感觉到二人的气息才现身此处。无论是哪一个，压根没有料到她会主动出现，所以紧张的情绪顿时到达了最高点。

黑暗中浮现出伽耶的身影。

白晰透嫩的肌肤有如月光，瞳孔中摇曳的灼热宛若熔炉。

鲜明的对比令人目眩迷离，拎着和服裙摆步行的模样，让人产生一股彷佛不应存在这世界的异样美感。

「母亲大人……」

伽耶停下脚步。

「偶尔想欣赏月亮，想不到有人打扰。」

「喵」脚边的黑猫呜叫，似乎在响应伽耶。

「怎么了吗？受不了没血喝吗？」

伽耶泛起冷笑。

「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你就尽量挣扎吧。」

很能忍嘛，伽耶的微笑彷佛在诉说这点。接着她转身准备离开。

「伽耶女士，请您等等。我有事情想问您。」

「别烦我。」

「是关于稀仁先生的事情。」

这句话令伽耶顿时停下了脚步。接着，有如利刃般的锐利眼神瞪着自己。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

「……我见过稀仁先生的记忆。」

「胡说八道！」

夜晚的空气为之震动。

她的脸瞬间出现在眼前，几秒钟后才发现自己的衣领已经被她揪住。

「找死。」

「母亲大人！」

下一瞬间，孝平被摔向地面。

下颚受到石阶的撞击，脑袋七荤八素。

「好……痛……」

……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终于能够亲身体会，她展现出来的压倒性力量差距。

「支仓同学，没事吧？」

「嗯、还好。」

匡啷喀咙。木屐的声响渐渐远去，孝平忍着头部的疼痛站起身。

「让人吞下蓝色珠子就会诞生出吸血鬼吧？」

伽耶再次停下脚步，转过头。

「看了稀仁先生的记忆后我才知道的，还请您听我说。」

伽耶不发一语。

不过她似乎也没有离开现场的打算，说不定只是姑且听听，就当作打发时间。

「告诉您『交朋友，才有血喝』的人是稀仁先生吧。您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吗？」

伽耶默不作声。

一副在听小孩子胡言乱语似的模样。

「其实他是不希望伽耶女士制作眷族。」

「……愚蠢。」

总算回话了。事情似乎有了一线曙光。

「稀仁先生，有将亲爱的人变成眷族的冲动。所以，深怕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会将家人或朋友变成眷族。他不断寻求是否有抑制冲动的方法，最后终于发现，就是吸取心爱的人的血液。」

「呵呵呵……亏你想得出来。你的如意算盘是希望瑛里华可以不用制作眷族吧？以为搬出父亲大人的名字，我就会相信吗？我早就知道……大概又是伊织在背后出的馊主意吧？」

「我没有说谎。」

为了不让气势被对方压过，孝平斩钉截铁地表示。

「我知道七月十二日这个日子。这天应该是伽耶女士的生日。」

「唔……」

她霎时露出吃惊的神色。「生日」对她而言果然具有特殊的意义。

「这句话还无法证明我们说的话绝无造假吗？」

「……哼。」

「我们没有捉弄伽耶女士与稀仁先生的意思。只是想要传达他的心愿而已。」

伽耶的眉毛微微挑动。

看来多多少少勾引出她的兴趣了。

「接续刚才的话……吸取心爱之人的血，就能抑制想将亲爱的人变成眷族的冲动。所以稀仁先生才会如此提醒伽耶女士。如此一来，就不用做出将朋友变成眷族这样残忍的事情了。」

「我没有说谎。稀仁先生是自己刺穿心脏，跌入千年泉死亡。当时从泉水中打捞起来的珠子碎片，如今，就在我的体内。所以我才能够看见稀仁先生的记忆。」

有如惊弓之鸟的伽耶放开孝平，然后退后数步。

「你、你竟然……父亲的珠子……」

「伽耶女士误会了珠子的功用。珠子只是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的道具，不会产生什么奇迹。」

「你这家伙！你是说父亲大人制作的东西是缺陷品吗！」

「不是这样的。稀仁先生托付给您的是有了吸血鬼作为家人之后的生活，所以无法和家人过着幸福的日子，就是伽耶女士的问题了。」

「我做错了什么？学校也好、输血用的血液也好，一切的需要我都为家人准备好了。我为了这些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你知道吗？为什么你们永远无法了解！」

伽耶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似地乱吼乱叫。

「追根究底，果然还是东仪家的血统不好吗？没错吧？」

「母亲大人，您藐视东仪家，就是对稀仁先生的亵渎。母亲大人的体内不是也流着东仪家的血液吗？」

针对瑛里华的话语，伽耶的眼神显得彷徨无助。

「母亲大人，还有……稀仁先生以牺牲自己作为条件，和东仪家达成某个约定。」

「约定？」

「就是要提供可以成为母亲大人家人与朋友的人选。不要让长生不死的母亲大人过着寂寞的日子。」

伽耶瞪大双眼，哺喃重复着「父亲大人」

孝平接着说。

「稀仁先生与东仪家为了伽耶女士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至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就看伽耶女士的意思了。」

低头不语的伽耶已经没有刚才的怒气。

「求求您，伽耶女士。请您与家人重修旧好。」

「……重修旧好？」

伽耶抬头望着孝平的模样，似乎在诉说着「你在说什么呀」。

「是的。和家人重修旧好。如同伽耶女士将稀仁先生视为一位伟大的父亲，也请您作一位副会长心目中的完美母亲。毕竟您已经为人母亲了，应该好好关爱孩子。」

这么伟大的台词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一定有些话必须由现在的自己讲。因为自己是旁观者，也是瑛里华的恋人，所以相信有些话必须由自己来说。

「为什么……我要关爱……这种缺陷品……」

「假如母亲大人厌恶我的话，就杀了我吧。」

瑛里华冷静地打断伽耶的话语。

「母亲大人，其实很怕我吧。因为自觉到对我投注了亲情，所以才会害怕被我讨厌吧？」

「什……！你这缺陷品懂什么。」

「无论我做了什么，终究是母亲大人的孩子，唯有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事实。所以，如果母亲大人愿意朝好的方向一点一滴前进，我绝对会陪伴在母亲大人的身边。那也是我身为孩子的义务……但是，如果母亲大人办不到的话……」

瑛里华从伽耶的胸前取出一个锦囊。

里面是一把白鞘短刀。

然后将刀鞘抽出，让伽耶手握刀柄。

「就这样刺穿我的心脏吧。然后用取出来的珠子，重新制作新的家人。虽然我认为没有十全十美的小孩就是了。」

瑛里华拿起伽耶的手，将短刀的刀尖抵顶住自己的胸口。

「珠子在这里对吧？稀仁先生也是自己刺穿这里后身亡的。」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可是杀了许多眷族的女人喔。」

「是您将自己当作是冷血动物的。如果不这么想，就会很痛苦吧……其实您也很想好好爱人吧。」

「你、你这家伙……」

伽耶怒视瑛里华的眼神已经失去了力道。

「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关爱，所以感到恐惧吧？尤其是害怕被深爱的人背弃。」

「不、不要再说了。」

「稀仁先生想必也很爱您……那么，母亲大人的心中，应该也有爱人的渴望呀。请您不要舍弃那份感情。」

「唔……」

伽耶的眉毛扭曲。初次见到她沮丧的表情。

眼睁睁望着有如人偶的美丽容颜变成哭丧的脸。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伽耶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孩童般的哭泣声响彻四周。

「呜……呜呜……可恶……你这家伙……」

虽然哭丧着脸，却还在逞强。

长期活在孤独中的伽耶，不知道相隔了多久的岁月，才能像这样哭泣，孝平心想。

瑛里华安稳地凝视伽耶。

「好像小孩子呢。」

「闭、闭嘴……你这个缺陷品……」

「是啊。我们一家人都是缺陷品呢。」

既然同是缺陷品，就一起重修旧好吧。瑛里华说着，慢慢牵起伽耶的手。

即便是缺陷品，也是最值得爱惜，是无比宝贵、无可替代的人。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家人吧。孝平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绽放如母亲般微笑的瑛里华。

三十分钟之后。

孝平与瑛里华，还有伽耶与伊织，四人聚集在伽耶宅邸里的和室。

要求伊织前来的人是伽耶，她似乎有话想说。

「……您还是这么气派啊。」

见到伽耶的瞬间，伊织打趣地低声呢喃。

「你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啊。」

伽耶也不甘示弱。初次见到他们碰头，却不禁有种这两人根本是一丘之貉的感觉。

……话说回来，这一家子实在不可思议。

非亲非故的自己竟然身处在这群称为家人，血缘关系却十分薄弱的人之中。而且除了自己，其它人全是吸血鬼。宛如相异种族之间的首脑会议。

最后伽耶一如往常板着脸开口。

「这次……我并没有同意你们的说法。」

喂。

虽然在心里偷偷吐槽。但是因为害怕所以终究没说出口，自己真是个胆小鬼。

「如果这么轻而易举就能改变心态，也就不会拖到现在了。」

「就是说啊。怎么可能说声『对不起，让我们从今以后和好吧』就没事了。」

伊织一派轻松地表示赞同。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和哥哥不同的是，我会好好努力。」

「你真的愿意吗？」

伽耶不禁再次询问瑛里华。

「就看母亲大人的决定了。如果我在这种时候撒谎的话，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那倒是没错，万一再次引发对立，一路以来大家的努力将功亏一篑。

「那么，就让我补偿你们吧。」

咦、孝平惊讶地看向伽耶。想不到「补偿」这个字眼竟然会从伽耶的口中说出。

「我会消去你们体内的珠子。」

——啥？

连伊织也露出吃惊的模样。瑛里华也瞪大双眼，彷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能够消去……珠子？意思就是变回人类吗？」

伽耶点点头。

「不过，我能消去的只有父亲大人给我的珠子。支仓的就没办法了。」

「……喔。」

孝平无话可说。

「因此，千堂家也跟着划下句点。」

「等等，伽耶女士？」

「闭嘴。」

伽耶厉声斥喝。

「要留要走随你们高兴。我会选择留下来的人作为我的家人。这是我想到的补偿方式。」

「母亲大人……」

「那么，先消去珠子吧。」

伽耶站起身，朝这边走来。只见伊织默默地举起手。

「我有问题……一定要消除珠子吗？」

「随便你。」

伽耶不加思索地回答。

「那我保持原状就好了。我有我该付起的责任。」

伊织一脸严肃地表示。虽然想问他个中缘由，恐怕他所谓的「责任」是指征一郎的事情吧，孝平决定保持沉默。

「瑛里华你呢？」

伽耶问道，瑛里华看向孝平。

「我……」

孝平也凝视着瑛里华。

一直以来不断与不安战斗的她，无论多么痛苦，总是默默地忍受一切。

直到和人类坠入爱河。

光是如此，就背负着无法言喻的辛苦与悲伤。如今总算能够结束这一切。但是不知为何，却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啊啊、我懂了。

藉由瑛里华的痛苦，孝平也发现自己与伽耶之间的羁绊。

身为瑛里华憎恨对象的伽耶，也确实和自己有了交流。

然后，想到竟是藉由这样的羁绊来填补心中孤独的伽耶、伊织与桐叶他们，胸口顿时感到无比痛楚。

「母亲大人，请您消除珠子。」

瑛里华带着坚定的眼神说道。

伽耶站在瑛里华的面前，眼眶也泛着泪光。

「瑛里华……辛苦了。」

「母亲大人……那一句话……我……」

这是一个扭曲的家庭。但即便如此，家人就是家人，就算彼此厌恶、相互憎恨……

还是紧紧地连系在一起。

「无法达成母亲大人的期待……对不起。」

伽耶在口中低声细语，下一瞬间，传来某种物体破裂的声音。

「呜啊……啊啊啊啊啊……」

瑛里华哭喊着。

宛如甫出生的婴孩似地放声哭喊。

伽耶低头望着哭倒怀中的瑛里华。热泪满盈地静静望着重生的孩子。





终章

哇啊、哇啊。

婴儿嚎啕大哭的声音响彻天际。

五月的天空清澈蔚蓝，彷佛全世界都为了这孩子的诞生献上祝福。

「真有精神呢，你觉得像谁？」

当然是像妈妈啊。心里虽然很想这样说，孝平却说不出口。

「平平安安最重要。小孩子的工作就是哭嘛。」

孝平说完，瑛里华表示「说得也是」，随后莞尔微笑，低头亲吻稚嫩的额头。

——自修智馆学院毕业后，孝平与瑛里华就读同一所大学。

然后各自进入社会工作，几年后的春天，二人结了婚。大约过了一年之后，瑛里华有了身孕。

本来很担心体内残留红珠的自己是否无法生育，幸得送子鸟降临。可能是吞下的是珠子碎片吧。

然后，今天是产下长女的瑛里华的出院日。

孝平提着行李，瑛里华抱着小孩离开医院。

自己竟然当爸爸了，孝平现在仍难以置信。每当耳边响起爽朗的哭声时，脸上便流露出喜悦的神色。真想冲上大街高喊我的孩子超级可爱。

每当来到梅雨季前的这个季节，就会想起在修智馆学院的「那一个月」。

瑛里华成为人类，大约过了半年后的某一天，伽耶与桐叶的身影突然从岛上消失了。

听说上次自在街上闲逛、巧遇伽耶的时候，她是这样说的——

「我要稍微出去走走。」

对长生不死的伽耶来说，所谓的「稍微」是几年？谁也不晓得正确答案。不过如果有桐叶一同前往，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虽如此，选是希望她能参加女儿的结婚典礼。

「伽耶女士，为什么要离开呢？」

孝平不经意问道。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也一直在思考。真搞不懂……但是，应该不是她讨厌我们的缘故吧。」

说的没错，孝平也点点头。

「她该不会是打算休息一阵子吧？」

「应该是吧。你的外婆真是令人伤脑筋吶。」

瑛里华对孩子说道。

「外婆可是吸血鬼喔！爸爸妈妈也不算是纯正的人类喔！」

「不要随便吓她啦。真是的。」

正当瑛里华拍了孝平肩膀一掌的时候。

孝平发现医院前的圆环站着二位女性。

她们身着典雅的和服，娇小女孩身旁的女性为她撑起了洋伞。

在璀璨耀眼的阳光下，这幕景象令人感到胸口发烫难耐。

孝平压抑住某种涌上心头的冲动，咬紧嘴唇，强忍即将溃堤的泪水。

——是伽耶和红濑。

她们的模样与最后一次见面时没有太多的改变。让人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陷入欣赏照片的错觉。

「喂、那只像猴子的是我的孙子吗？」

伽耶冷不防地说出失礼的台词。

「什么猴子。是孙女、孙女，很可爱吧？」

夫妻俩笨手笨脚地让她们看婴儿的模样。

「果然是猴子啊。」

「是呢，和千堂同学简直同一个模子。」

桐叶也若无其事地丢出这句话。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吐槽二人组，不愧是交往了二百五十年的好朋友。孝平得出奇怪的结论。

「你们究竟去了哪儿闲逛呀？完全不和我们连络。」

「我们走遍了日本各地。因为伽耶从来没有旅行过。」

桐叶说着。

原来如此，伽耶的确未曾离开过珠津岛。这次的旅行生活，应该已经一口气弥补了这几百年来的空虚吧。

「可是，你们……变老了。」

「啥？」

太失礼了。瑛里华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这才正常好吗。不过我觉得年龄增长的速度还是比普通人慢就是了。」

没错。吞下红珠的孝平与瑛里华，老化速度较为缓慢。职场上同事们都说两人看起来比一般人还要年轻。

「好了，事情办完了，走吧。」

匡啷、喀咙。

伽耶利落地转过身，慢慢离去。相隔多年后的再会，她的反应却如此淡薄。

「你们要去哪啊？」

「稍微出去晃晃。」

天晓得这个「稍微」的程度又是如何，所以孝平他们永远只能干着急。不过，应该没人有能力阻止她们吧。

走了一段路后，伽耶停下步伐，再次转过身子。

「瑛里华，要尽到母亲的责任喔。要和那只猴子选有支仓好好相处。」

「……母亲大人。」

泪水滑过瑛里华的脸庞，不过她马上恢复笑颜大喊着。

「这孩子不是猴子喔，她的名字叫作伽耶。」

像是回应母亲般，在她怀中沉睡的「伽耶」开始哭泣。

呼唤母亲的声音如此地有力、开朗，无比坚定。

眼前的两人露出浅浅微笑后，从容地转身离开。

匡啷、喀咙。

直到木屐的声响消失。

孝平与瑛里华对着离去的两个背影有着千言万语。

有朝一日再会吧。只要生命在此代代延续下去。

就会不断地、持续呼喊着家人的名字。





后记

「FORTUNEARTERIAL」系列终于迎向完结篇。

说到这部作品，由于我从游戏本篇的剧本创作开始就有参与，因此心中的感触格外深刻。同时，也感到有些失落，毕竟「这下真的划下句点了呢」……

在本集中，总算揭露了瑛里华他们吸血鬼的诞生内幕。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挫折，始终不离不弃。孝平在作出最佳的选择之后，能否迎向最终的结局呢？就我个人而言，非常期待能再以其它型式看见他们的未来。

这一次也给各位工作人员添了非常多的麻烦。各位不离不弃地帮忙，我由衷感激。还有AUGUST社，诚挚感谢贵公司自始至终的协助。

最后，各位读者，非常感谢您长久以来的支持！有缘再见啦！

二〇〇九年春

冈田留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