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1-09 22: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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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发条精灵战记 天镜的极北之星(天镜的阿尔德拉民)
本卷名称：第六卷

转载信息
　发条精灵战记 天镜的极北之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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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宇野朴人
角色原案：さんば挿
插画：竜彻
翻译：K.K.
扫图：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S♂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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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爆发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宇野朴人
角色原案：さんば挿
插画：竜彻
翻译：K.K.
扫图：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S♂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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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著军事政变爆发，伊格塞姆派及雷米翁派在卡托瓦纳帝国内发生激烈衝突。此事也影响到伊库塔等人，伊格塞姆家的雅特丽为了回到父亲身边脱离骑士团，另外，雷米翁家的托尔威决心对抗父亲。而伊库塔则率领著父亲巴达‧桑克雷留下的独立部队「旭日团」挺身而出，意图平息内战。
怀抱各自的信念，少年少女在剧烈动盪的帝国驰骋战场，他们的未来会有希望吗？
讨论度沸腾的正统奇幻战记，众所期待的第六集登场！
　　插图000
　　作者：宇野朴人
狂飙的作家，最近很享受骑摩托车的乐趣。
儘管不停梦想著一边旅行一边写稿的生活，但可能是天生性情属于定居型，总觉得我最后还是会挂著「真想去旅行」的口头禅度日。
插画：竜彻
冈山县居民，热爱书和酒的野生插画师。
为了我可爱的孩子，正奋斗成为一个可靠的父亲。
　　插图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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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图003
　　插图004
　　伊库塔‧索罗克§卡托瓦纳帝国陆军中尉。兴趣是睡午觉、游手好閒和泡钮，具备罕有的智谋，却因为帝国的军事政变走上荆棘之路……
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卡托瓦纳帝国陆军中尉。出身于旧军阀名门「伊格塞姆」家，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少女。政变爆发后，脱离伊库塔等人所属的骑士团。
托尔威‧雷米翁§卡托瓦纳帝国陆军中尉。清新腼腆的帅哥，为与伊格塞姆家齐名的旧军阀名家雷米翁家三男。对父亲发动政变一事感到十分苦恼。
马修‧泰德基利奇§卡托瓦纳帝国陆军少尉。从高级中学时代起一直敌视伊库塔和雅特丽，但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过程中渐渐产生强烈的同伴意识。
哈洛玛‧贝凯尔§卡托瓦纳帝国陆军少尉。表情与口气都很温和的少女。由于性情温柔，不时受到伊库塔的追求。在战场上是一名优秀医护兵。
夏米优‧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卡托瓦纳帝国第三公主，浑身散发属于皇室成员的威严，同时也具备不流于讨好的可爱气质。和伊库塔相遇，使她的命运渐渐改变。
暹帕‧萨扎路夫§卡托瓦纳帝国陆军少校，照顾部下且拥有才干的军人。在北域动乱中与伊库塔等人相遇后，就像是结了孽缘般地总是和他们一起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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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爆发
　　那一天的开端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至少对于生活在帝都邦哈塔尔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如此。
在毫无减弱迹象的猛烈阳光下，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充满活力。四处奔跑购买日用杂货的人、
一边散步一边纯粹逛逛露天摊贩的人、拿著货品和老板讲价的人──看来今天卡托瓦纳的最大都市也一如往常地运转著。
「喂，快让路～马车要经过了！」
载满货物的马车分开群众驶过大街，驾驶座上握著缰绳的旅行商人荷鲁希德毫不顾忌他人目光，打了个酒气冲天的嗝。
「咕啊啊，昨天喝多了……原本预计早上出发，结果却拖到了中午。今天明明得把货物送达邻州啊。」
「荷鲁希德，再喝点水。你的脸色有点差。」
在身旁的搭档水精灵关心之下，荷鲁希德将铜杯靠近精灵躯干上的「水口」。紧接著淡水泪泪注入杯中，他一口气喝光整杯水，流过咽喉的清凉感一路扩散到后脑勺。
「呼啊啊！醒过来了，谢啦，尼姆。」
原本因为宿醉昏昏沉沉的脑袋豁然清醒，荷鲁希德握著缰绳的手加重力道……不过在挤满行人的路上不能催马走得更快，结果马车仍保持和步行差不多的速度行进著，此时，相识的商人忽然开口喊他。
「呦～荷鲁希德，没想到才过一天又碰面了。你不是早上就要出发吗？」
「萝嗦，金加夏。归根究柢都是昨晚被你拉著猛喝一顿害的。要是我因此错过做生意的机会你该怎么负责，啊？」
「嘿嘿，答应要拼酒的可是你……话说，你这次送的是什么货？」
「昨晚我也说过，重头戏是卡米奴染的布匹。儘管在帝都渐渐退流行了，送到其他州还销得出去。还有满满一车南域产的辛香料。」
「喂喂注意点啊。你之前把辛香料和布匹堆在一起，结果很惨吧。不但没做好淮备就遇上大雨，辛香料的气味和颜色还渗到布匹上……」
「不要老是拿我刚出道时干的蠢事出来讲啊！看清楚，这次的货物全都用皮革包好啦！」
荷鲁希德指著车上的货物气势汹汹地叫嚷，看得相识多年的商人笑了出来。
「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唉，尽力挣钱吧。战争接连不断，政府只顾著徵税。不打起精神好好赚，连能不能养活自己都难说。」
「不必你提醒我也知道。等布匹卖完，下一趟我要到东边从军人身上发笔横财。战况愈是艰难，茶叶和药品愈是畅销。」
「太得意忘形的话，整车货物都会被徵收喔。要看淮收手时机啊！」
「就说你多管閒事，你打算倚老卖老到什么时候啊。」
荷鲁希德厉声拒绝后哼了一声。对话到此中断，但金加夏似乎想送后辈离开，继续跟著走在马车旁边。不久之后，前方已可望见市区的出口，但是──
「……啊？喂、喂，怎么回事？」
眼前一群著军装的男子封锁道路，两人面面相觑。疑惑的他们还没发问，对方已厉声警告。
「那边的两个人，停下来！现在未经允许，一般民众禁止离开帝都。马上掉头回市区。」
「啊、啊？」
荷鲁希德一脸错愕。本来以为是取缔违禁品的盘查，但军人甚至没检查货物便抛来一句「不淮通过」。他无法接受，脸色大变地顶撞回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个旅行商人，要检查货物也没问题。我车上没载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没理由被挡著不让过……」
「无论如何，这裡不淮通行。马上掉头回市区，这是军令。」
「那……那么，要等多久？总不能害客户等太久……」
「之后会通知你们解除封锁的时间。」
军人的回应没有回答问题。隔著一大段距离问答令他焦躁起来，拉起马车缰绳想往前驶去。一旁的金加夏惊慌地拉高嗓门：
「等等，荷鲁希德！别再前进了！」
荷鲁希德听到警告后停下马车，眼前的军人几乎就在同时全体举起风枪。面对枪口，两名商人都吓得脸色发白。
「我再说最后一次。掉头回市区──下次就不只是警告而已。」
军人以拒绝一切妥协的严厉态度宣告。比一旁的前辈商人慢了一步，荷鲁希德也察觉那个事实──这件事毫无讨价还价的馀地。
　　同一时刻──位于帝都邦哈塔尔南方不远处的帝国军中央军事基地。此地也同样，或者该说正因为是在此地，异变才会以决定性的形式发生。
「……请您投降，元帅阁下。」
一名军官警惕地两手举起让风精灵吞下子弹，压缩空气也已填充完毕，只需扣下扳机就能发射的最新型膛线风枪，并开口说道。他和四十多名配备相同武装的部下，全将枪口对淮唯一的对手。
「我要反问你。这道命令可有依据？库亚伦上校。」
反问者的声调极为平静。在军方机构走廊中央，被大批部下持枪相对的帝国军最高司令官──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元帅，置身于这种状况之下，依然未流露出一丝动摇。
「能够对位居元帅的我下令之人，说来非常惶恐，只有手握帝国全军统帅权的皇帝陛下，或是奉敕令代理陛下的宰相。据我推测，并非那两位的你发出的命令不存在法律依据。」
「正如您所推测，我没有那种高级玩意。非常遗憾，我们是用纯粹的武力在威胁您，元帅阁下。」
与元帅对峙的壮年军官也毫不畏惧地承认自己违法犯纪。他忍受著眼前对手散发出的无言压迫感，继续往下说。
「话虽如此，我们也有我们的命令系统。我们遵从帝国陆军上将泰尔辛哈‧雷米翁大人之命，对你表明叛心。和所有忧心国家的同伴也与我们同在。」
「意思是不作解释吗？」
将手中的文件扔在地上，伊格塞姆元帅双手伸向腰际的双刀。看见那个举动，库亚伦上校大喊：
「请住手！像您这样的人物，不可能不明白状况吧！」
「什么状况？」
「意思是就算凭您惊人的高超剑术，也无法从这局面杀出重围！为了封锁您一个人，这次派出一的人员直接就有一个排，间接数量更超过一个连以上！」
库亚伦上校一边以眼神示意部下们的存在，继续喊道。
「拉开一段距离的双横队，已堵住这条走廊前后两端！即使您击倒突破包含我在内的第一列，
只是招来在后方待命的第二列集中射击！往另一侧寻找生路的结果也将一样！难道您以为中了十发铅弹还能活下来？」
库亚伦上校嘶声力竭地拉高嗓门。儘管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他的样子却毫不游刃有馀。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和地表上最强的生物对峙。
「这是最后的警告，元帅阁下。请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我们只得开火！」
插图005
双手停在双刀刀柄上方寸许，伊格塞姆元帅陷入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现场。握著风枪的士兵们手上也渐渐使力──刹那间，同伴的惨叫与马蹄踏地的声响传入耳中。
「……！」
库亚伦上校的表情一下变得紧绷起来。包围建筑物周遭的部队遭遇来自某方的袭击──他瞬间想像到这种情况，但并未动摇。这裡是二楼走廊，纵使敌方势力突破包围网赶到元帅身边──这最糟糕的想像成真，应该还有一些缓衝时间。只要在时间内制伏对手就没有问题。
「……我等待五秒。请放下武器，元帅阁下！五、四──」
库亚伦上校开始倒数，但还没唸完，从背后走廊传来的马蹄声突然更加剧烈。说是来自屋外的回音太过接近了。后列的士兵心中想著看向背后，超乎想像的事物瞬间跃入眼帘。
「──喔！在这裡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难以置信的，他们看见一队从屋内的楼梯骑马衝上来的骑兵。一名老兵面露可怕的笑容骑在带头的马上，扎成马尾的炎髮向后飘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肩，自肩膀以下没有手臂。
「后排，迎击！」
毫不夸张地说，库亚伦上校没犯转头往后看而露出破绽的愚蠢错误，即刻下令的判断值得称讚。然而──在短短两秒都不到的发言期间，伊格塞姆元帅抓住那连破绽也称不上的极短空档猛然拔出双刀。
「疾！」
枪兵们的手指还来不及扣下扳机，他便迅速踏出一步，甚至将疾风都抛在脑后。那一瞬间，库亚伦上校失去了双臂自手肘以下的部分。
「──啊──」
他下令的时机没有延误。也不是部下的反应迟钝。这件事无法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库亚伦上校的部队的确依照其实力尽了全力。
他们倒楣的地方在于对手是伊格塞姆──仅仅这一点足矣。
死亡肆虐而过。手脚头颅躯干、风枪的枪管，不分肉骨铁全被砍飞抛向半空。看见双刀轨迹的瞬间即意味著死亡到来。不容任何反抗或逃跑，只有尸体堆迭累累。横扫而过的军刀斩下头颅，短剑突刺而出刺穿心脏──以炎髮元帅为中心展开的空间裡，生命的终结无止境地连锁蔓延。
「就这样衝出去，索尔维纳雷斯！」
老兵驾驭的军马轻盈地从那名剑鬼头上跃过，直接率领后面的部下朝在走廊另一头摆出射击姿势的敌军──枪兵横列衝去。
「他们要衝进来……？」「啧！别看不起人！」
但是不像刚刚趁隙奇袭，这显然是个鲁莽的尝试。已做好迎击淮备的枪兵战意昂然，将枪口对淮傻愣愣衝锋过来的敌人。
「开火！」
压缩空气的爆炸声在走廊上反覆迴盪，带头老兵的坐骑轻易沦为枪火齐发的靶子。被铅弹击中的马身无力地颓然歪倒。
「喝喝！」
但那一瞬间，还骑在马上的炎髮老兵脚底猛踹马鞍，身躯顺著疾驰的力道描绘出抛物线飞过半空。枪兵们半是呆然地注视著这一幕，老兵几乎无声无息地轻盈落地──用独臂流畅地拔出腰际军刀。
「想靠这种玩具除掉我们？小鬼头！笑掉我的大牙！」
以如野兽般凶猛的笑容为信号，第二幕的惨剧开演。在枪兵们压缩空气淮备下一波射击的空档，老兵的军刀已取走五条人命。
每当钢铁的轨迹一闪而过，被砍中的士兵躯体便迸出鲜豔的血花。不容任何在自己攻击范围内的敌人生存──儘管只有一把，老人挥舞的毫无疑问正是伊格塞姆之剑。
「咿……啊……！」「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到了这个地步，库亚伦上校的属下们喉头才迸出惨叫。化为惨烈战地的走廊景象，将超越逻辑的绝望分享给所有人。他们已经发现局势无从挽救──这裡已是死地，我方连区区一个人也无法倖存。
这个预感正中红心。跟随老人涌上的骑兵进一步追击崩溃的枪兵战列，蹂躏接著蹂躏。完全掌握势头的骑兵，没花费多少时间便将走廊上残存的敌人扫荡殆尽。
「哼，真没劲！」
杀戮暂时告一段落，独臂老人踏著染红的地板悠然地伫立当场。伊格塞姆元帅将双刀收回鞘中，静静地敬礼。
「多谢援助，约伦札夫‧伊格塞姆名誉上将。」
「别用比你低的军阶称呼老前辈！……不，现在不是挑毛病的时候。究竟怎么搞的！你好久没找我，过来看看却发现怀念的基地上上下下都闹翻天！」
被老人粗鲁的口吻一问，伊格塞姆元帅看向脚边的军官遗体。
「根据库亚伦上校的发言和状况来判断，应该是发生了由雷米翁上将主导的军事政变。」
「泰尔辛哈那个混小子？喂喂，什么时候闹得这么僵了。两边的第三代最近不是例外地感情挺好吗？」
独臂老人──约伦札夫‧伊格塞姆名誉上将皱起眉头抱怨。和元帅交谈的同时，他正熟练地指挥统整部下。部队在短短时间内恢复控制，骑兵整齐地排列在狭窄的走廊上。
「算了，无论如何现在得先行动。既然雷米翁派全力发动军事政变，这座基地被占领也只是时间问题，只能尽量多带一点部下逃跑，反击等之后再说。」
「我有同感。目前，名誉上将手下的兵力……」
「你也知道吧，退伍军人手边顶多只有一个骑兵连。还有，差不多也该叫我声叔父了吧，喂。」
「明白。那就活用机动力，尝试与正在反抗的友军势力会合。」
伊格塞姆元帅淡淡地说完后，转身往走廊上前进。这家伙还是没变，这么冷冰冰的──独臂老人儍眼地都囔著，也跟了上去。
　　耸立帝都邦哈塔尔中央的宫殿建地内。率领大批部下的翠眸将领，面色凌厉地大踏步走在通往禁中的石板路上。
「停步、停步！」「没有事先预约，究竟为何突然擅闯！」「竟用军人的脚玷污陛下禁中的庭园，失礼也该有个限度……！」
泰尔辛哈‧雷米翁上将粗鲁地推开过来拦人的侍从，加快脚步。他的目光直直盯著目标禁中的最高层──皇帝的卧房。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雷米翁上将，这般脸色大变。」
一名异常肥胖著宽长袍的男子摆出不合时宜的亲切态度介入双方之间──是帝国上流贵族的一员，韩拜‧山札利伯爵，他在宰相托里斯奈的关照下担任侍从长，平常就经常进出禁中。
「不必这么心急，如果有事想禀报陛下，像平常一样由我转达就行了。我们不是来往多年吗，呼呼呼……」
雷米翁上将冰冷地瞥了一眼面露可憎笑容凑上来的伯爵。
「山札利伯爵……」
正如同对方所言，他们的确来往了多年。正因如此，他知道若不花钱贿赂这人，对方甚至连传说话工作也不肯做。为此不断筹措金钱的日子究竟有多长──苦涩地回想起那段虚度的时光，翠眸将领开口。
「……打从以前起，我便想对你说一句话。」
「喔，是什么话？」
「不扭曲报告内容。不要求零用钱。不嫌弃运送的距离──根据上述理由，传信鸽远比你优秀得多。」
太过犀利的讽刺听得伯爵脸颊抽搐。但在他开口抱怨之前，上将周围的枪兵一个接一个举起风枪。
「咦……啊……？」
被枪口对上的伯爵与其说惊慌，更像是无法理解情况地呆立不动。那丢人现眼的德性，令雷米翁上将瞠目结舌──在这个人眼中，军人只是好用的钱包或垃圾桶。他恐怕没有任何罪恶感，一直以来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反覆压榨和任意驱使军人吧。所以，伯爵或许连自己遭人怀恨都不知情。直到最后的最后，当下这个瞬间为止。
「不，开玩笑──」「开火。」
双方已无话可说。简短的命令一下，空气爆炸的声响交迭。总计由四把枪管发射出的铅弹各击中头部与胸口两处，伯爵即刻毙命。
脑满肠肥的躯体瘫倒，自尸体淌流出的一大片朱红犹如地毯，渐渐覆盖彷彿象徵这裡是圣地的雪白石板──此时，终于理解状况的侍从以惨叫声大合唱。
「我们走。」
连踩烂一隻蝼蚁那般轻微的感慨也未曾表露，翠眸将领命令部下后再度迈步前进。斜眼瞪著四散奔逃的侍从，他决然地呢喃。
「帝国的未来不可留下奸臣──一人也不留。」
　　「你、你们这些家伙，以为这裡是什么地方──」「等等，你们想要什么？如果是钱──」「住手，别开枪、别开枪啊啊啊！」
宫殿各处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大都是哀求饶命或濒死的惨叫，两者皆是的情形也不稀奇。
侵入宫殿的雷米翁派士兵动起手来非常俐落。就像一一捏烂田裡的害虫，他们始终如一地几乎没开过口，四处屠杀视野内的贵族。
「求你行行好，饶了我、饶了我啊……！」
「啊，没子弹了。」「注意点啊，拿去。」
一名士兵在跪地求饶的贵族眼前满不在乎地填充子弹，再度将枪口抵上贵族后脑勺扣下扳机。
另一名士兵在开枪前一秒觉得太浪费子弹，没有用枪便将对方从四楼窗户踹了下去。
他们并未杀红了眼，反倒极其清醒。取走贵族性命的行为没有带来一点亢奋或罪恶感，这样的杀戮对士兵们来说还是第一次。相对的，他们心怀朴实的厌恶及强硬的义务感。每一个士兵都仅仅想著「这场可笑的大扫除必须尽快结束」。
　　然后，禁中四楼北侧。快步登上每一层位置都不同的阶梯，终于来到皇帝卧房前的雷米翁上将，在那道门前反覆深呼吸。
「……请恕臣无礼，陛下。」
他单手推门，被门锁坚硬的触感阻挡。受上将眼神示意，部下们举起风枪瞄淮门上的绞鍊开火。几声刺耳的金属声响起后，粉碎的绞鍊弹开，锁也失去意义。
倒下的房门另一头，是一套穷尽世上奢侈之能事的卧房。然而，多样家具在室内耀武扬威，鑑赏它们的主人却不见人影。王者的床铺仅仅空虚地摆放在那。目睹那片空白的瞬间，雷米翁上将的表情霎时变得更加凌厉。
「……快搜！应该藏在某个地方！」
带著烦躁下达的命令，指的并非如今连自力起床也有困难的现任皇帝。对雷米翁上将来说，皇帝始终是应该从腐败贵族手中救出的存在。这场血腥的大扫除，另有无论如何都必须最优先清除掉的目标。
「给我出来，托里斯奈‧伊桑马！你这是白费力气挣扎！这个国家可没剩下任何一处供你安心喘息的地方……！」
上将倾尽所有的杀气大吼。呐喊仇敌之名的叫声，在宽敞的卧房裡嗡嗡迴盪──
　　沉浸在夜色中的希欧雷德矿山山脚。布阵包围死守山上敌方势力的帝国军，相对于压倒性占上风的战局，正彻夜进行撤退淮备。
「赶快组成梯队！就算现在是晚上也没閒功夫睡觉，事情可是分秒必争！」
帝国陆军少将库巴尔哈‧席巴以跟前一天相比截然不同的有力声调发出号令。听令四处奔走的士兵激动的心情，甚至彷彿使得本来就难以成眠的旧东域热带夜，变得比平常更加闷热。
这次，为了夺回矿山动员的陆军兵力扣除后方支援有一万多人。但是，随著雷米翁派掀起军事政变，属于伊格塞姆派的两千人已被召回帝国。
而现在，剩下八千人也正要跟上。这是既不属于伊格塞姆也不属于雷米翁的第三势力。在伊库塔‧桑克雷号令下复甦的昔日传说，「旭日团」的成员们。
　　「……意思是要我跟你们一起走？」
说归这么说，并非所有人都步调一致。毕竟在士兵之中，更多人是在大局已定后才得知这个事实。苏雅‧米特卡利夫士官长也是其中之一。她此刻正神情冷淡地面对著年纪比她轻的长官。
「嗯，我希望你也同行。」
因现实的优先顺位问题考量，向他们做说明的时间不得不排在军官之后。儘管因此感到内疚，
伊库塔仍然向自从军起便一直陪伴他的副官寻求协助。不是以长官身分命令，而是用个人身分请求。
「你们光照兵第四连，是我无可替代的重宝。理解我的用兵思想又能予以实践的部队，无论如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成的。」
「…………」
「其中，苏雅你这位副官更是特别。你早已能代替我担起现场等级的指挥工作，直接接手连上的士兵也不会陷入混乱。可以在不减弱我最仰赖的部队战力之下，全力投入军团营运──」
「太随便了。听起来你从刚刚开始都只想到自己。」
苏雅冷冷地唾弃道，伊库塔面露苦笑陷入沉默。那副乾巴巴的样子看得她莫名火大，情绪化地拉高嗓门。
「这时候沉默有什么用！要拖我们下水，就用像样的理由说服我们！例如国家的危机、军人的职责……！」
面对瞪视自己的苏雅，伊库塔依然带著苦笑摇摇头。
「国家有危机是事实。不过，光是这样放著不管也没差。因为那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打从很久以前起，帝国便走上了历史的下坡路。」
「…………！」
「要说军人的职责，也是个困难的问题。保护国民生命及财产、维持和平──在这些基总部分上，伊格塞姆元帅和雷米翁上将的志向是共通的。他们对帝国的感情之深，想必深到我连拿来比较都嫌自不量力吧。即使如此，军事政变仍然爆发了。真是麻烦。」
少年掺杂著叹息说道，自嘲地耸耸肩。
「这两个人起衝突。我可没胆量摆出与我格格不入的那种忧国志士的架子介入搅局。再说姑且不论天下国家大事，干涉这次军事政变的动机，我有更符合身分的理由。」
「……那动机是什么？」
「我不想失去雅特丽。」
伊库塔没有一点停顿地即刻回答。听见他毫不犹豫地唸出那个名字，苏雅胸中深处掠过一丝痛楚。
「在这场战争中，她比起过去被更加严格地要求当个伊格塞姆。一旦跨越界线，她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生活方式。无论军事政变成败与否──你也明白吧？」
被这么一问，苏雅不禁语塞。因为在北域动乱期间，她也亲眼目睹过。经历漫长岁月累积下来的炎色宿业。降生为伊格塞姆后裔这个事实无比沉重的负荷──
「所以，我要在事情发展成那样前结束纷争。好让她得以尽量少杀同胞，好让我们下次见面时还能照老样子斗斗嘴一起欢笑……为了达成目的，我需要你的协助。帮我吧，苏雅。」
说完最后这句话，伊库塔完全停止说服。他没有修饰言词或打著大义旗号当藉口，只是将心中的想法直接交了出来。无论要唾弃或践踏，全都任凭对方决定。这是黑髮少年所想到的唯一表现诚意的方式。
宛如熬煮铅汁般的沉默落了下来。苏雅怒火熊熊的双眸瞪著少年，认真地下定决心──如果他敢稍微别开目光，就要在那一瞬间咬住他的咽喉。
胸中涌现的真切杀意比起得知伊库塔与母亲的关系时更强。谁叫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他竟毫不害臊地提起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的名字，拿来当成要眼前的女人──苏雅，米特卡利夫赌上性命的理由。对这罪行没有自觉的男人、说出口之后才被罪孽深重吓怕的男人，应该马上下地狱被烈焰焚身。
可是气人的是，少年没有别开目光。他不逃避投向自身的所有指责，甘愿承受那份折磨──归根结柢，这代表他是知晓一切才站在自己眼前。紧张的沉默，表明他绝不玩弄诡辩推卸罪责的意志。
苏雅领悟到，对方是在明知一切的前提下等待自己的裁决。
「…………唉～～～～～～…………」
她鬆开紧抿著的嘴唇，强烈到濒临爆发的感情波动伴随肺裡的空气一起无力地吐出──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声叹息。
「……彻头彻尾只顾自己方便啊。国家危机跑到哪裡去了？」
「不注意的话都快忘记了。」
「对、对，我就觉得你会这样想。啊～真是的、啊啊真是的……啊啊啊真是的！真的、真～的、真～～的拿你这个人没办法！这样不就只得由我来替你记住吗！」
苏雅呻吟似的说道，双脚连连跺脚。
「别误会！我是不放心交给你，才无可奈何地帮忙！因为我也一样希望雅特丽希诺中尉回来！」
这是她竭尽全力的逞强。黑髮少年点点头，露出微笑。
「谢谢你，苏雅。有你当副官真好。」
「要道谢等到事情全部结束后再说！没有时间了吧，我该做什么才好？」
一接获命令，苏雅立刻转身不让人看见含泪的双眼，奔跑著离开长官面前。伊库塔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走向在一段距离外旁观的夏米优殿下。
「……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捅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再继续说些什么，公主在少年身旁陷入沉默。同样以沉默避开那份沉默裡包含的意味，伊库塔的视线转向大帐篷入口。
「希望大家都办得顺利。依照下属军官及士官的性格而定，出现大批士兵脱离也不足为奇。觉得人人都会像苏雅一样支持就太自以为是了。」
「……是啊。不过，我不怎么担心。过去部下裡即使有人脱离也是少数，你们透过实战培养起来的信赖，对他们来说分量也绝对不轻。」
「我很希望是如此。失去正规命令系统这个根据后，我们剩下的只有和兵卒之间纯粹的信赖关系。如果积累得不够，几时被人朝背后开冷枪也没法抱怨──」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伊库塔感觉到背脊一阵寒意──此时，彷彿要突破两人之间变得有些沉重的空气，壮年军官大跨步地走了过来。
「团长，有几件事相商！」
暂时停止监督士兵的席巴少将朝伊库塔大喊。精力十足的粗犷嗓音，和前阵子判若两人。
「请说。」少年点头回应后，少将再度开口。
「首先第一点，是怎么处置第三公主殿下的亲卫队。他们现在也嚷嚷著把公主还来，该如何对待？」
「儘管令人同情，不能答应他们的要求。作为皇室护卫，他们全都是伊格塞姆派的军人，在这种状况下不会赞同我们的行动。将他们继续和公主隔离。」
「这处置略微宽鬆了。」
「正因为考虑到日后的事情，才只能这么做。一时衝动除掉他们，等于亲手放弃和伊格塞姆派谈判的可能性。郑重对待是最好的方法。」
「就算郑重相待，我也不认为知道我等行动的伊格塞姆元帅态度会有所缓和。再问一次，这样处理真的行吗？保他们平安无事，相对的可能造成有利于敌方势力的结果──」
少将的话语突然中断。伊库塔的手掌抵到身高高一个头的少将鼻尖制止了他。
「……少将，慎言。除了矿山上的齐欧卡军以外，这个阶段我等没有『敌人』。我们的目的是和平地调停国内发生的军事政变，既非打倒国家体制也非篡夺军事权力。帝国之内没有必须打倒的敌人。」
少年以坚决的口吻说明道。听到这番话，席巴少将满意地点点头。
「失礼了，团长。以后我会多加留意。」
伊库塔对这段大有深意的互动默默地耸耸肩……即使遭到试探，以他的立场也无法抱怨。
从现实来看，以「旭日团」的武力加上第三公主的权威，计画趁机夺取国家也是可能成真的。伊库塔不会受这种短视野心驱使的保证，目前只存在于他的心中。就算现在没有那个打算，未来的事谁也不能打包票。
伊库塔‧桑克雷的意志要往哪个方向前进？那轨道会不会动摇？席巴少将有看到最后的义务──黑髮少年也有责任一直回应那份期待。藉巴达‧桑克雷声威获得的地位，便是这般沉重。
「眼前先从我们的部下裡分出人手担任公主的护卫。」
「了解，这么做更保险吧。关于第二件事──」
「索罗克中尉！索罗克中尉在吗～～！」
席巴少将正要换下一个话题，帐篷外有人大喊。怎么回事？周围的军官们皱起眉头，布帘的另一头传来争论声。
「干什么！我说过这裡现在只有中尉阶级以上的军官才能进入！」
「请包涵一下，通融放下官进去！」
「莫名其妙……快点离开！你想关禁闭吗？」
「那可不行！被关起来就无法保护公主殿下！」
熟悉的女声，使伊库塔和夏米优殿下面面相觑。将公主託付给选派为护卫的士兵，少年中段谈话朝外走去，穿过帐篷入口后马上碰见争论的双方。
「……露康缇淮尉？」
看见穿著轻甲的女子，伊库塔有些困惑地呼唤。和年长军官险些打起来的她，发现少年的身影后表情也亮了起来。
「喔喔，是索罗克中尉！太好了，下官正想求见你！」
「不，比起这个，为何你人还在这裡？你不是和雅特丽一起前往帝国了？」
搞不清楚情况的少年歪歪脑袋。正如她的言行举止显示的一般，哈尔群斯卡家是重视骑士道传统偏向保守的门第。加上露康缇本身仰慕雅特丽，伊库塔还以为这次的军事政变，她也会跟随伊格塞姆派战斗。
「是！当然下官本来也这么打算，可是雅特丽希诺中尉给了建议。在考虑过后，下官决定留在这边。」
「雅特丽？她对你说了什么？」
「『比起跟随我，能不能请你代替我保护第三公主殿下？』。既然是雅特丽希诺中尉的请託，下官不可能拒绝。守护身为国家基础的皇族，是下官信奉的骑士道中至高的殊荣！」
露康缇淮尉自豪地挺起胸膛，接著，她像这才想起来似的将夹在腋下的活页文件递过来。
「这是推荐信！请过目。」
伊库塔藉著库斯的周照灯立刻扫视纸面。上头的确是雅特丽的笔迹，写著推荐露康缇淮尉担任公主近卫的理由。还有具体的待遇全交给伊库塔决定。
将内容看过一遍，少年理解地把目光转回对方身上。
「事情我明白了。那么，你要留在这裡保护公主吧。」
「正是！下官将以卑微之身全心全意保护公主殿下！」
「嗯、嗯，谢谢……总之，你可以先整顿好自己的部队待命吗。我们现在正为了撤退重编组军团，等你的所属单位决定后再通知你。」
「遵命！那么，细节就交给您处理了！」
活力十足地敬礼后，露康缇淮尉立刻转身跑远了。伊库塔微带苦笑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回到大帐篷，席巴少将和夏米优殿下正一脸讶异地等著他。
「嗯～我还是不擅长应付那女孩……和她哥哥一样的那股衝劲让人吃不消。」
「这是怎么回事，索罗克。露康缇淮尉要服侍我？」
「是啊，算是雅特丽留下的临别纪念品。连亲笔推荐信都写好了。」
浏览伊库塔递上来的文件，公主握著活页的手微微颤抖。
「这意思是……要弥补自己离开后的空缺……？」
「也不能说没有这层意思在，但硬要说的话，她大概是担心露康缇淮尉吧。如果作为伊格塞姆派的成员对抗这场军事政变，怎样都难以避免和同胞互相残杀。因为原本的自己人划清界线成了敌人。和她哥哥一样对同伴感情很深的淮尉肯定承受不了──说得更残酷点，在战场上派不上用场。」
「…………」
「为了避免后辈被内心的矛盾逼到绝境，雅特丽才故意不带她走。她判断『为了保护眼前的公主』而战，是最适合露康缇淮尉的立场。还有在我的阵营，可以给予她这样的待遇。」
夏米优殿下直盯著推荐信，咬住嘴唇沉默不语。伊库塔留意到她这样的反应，然后将目光转向席巴少将。
「抱歉打断了话题。第二点是？」
「──嗯，是关于眼前的齐欧卡军。总之我军要放弃夺回矿山对吗？」
「没错，这种状况没有馀力两头作战。别藕断丝连的，全军转进吧。」
「全军吗……如果压倒性占上风的我方撤退，对方也会猜到帝国内出了异变。他们多半会在包围网解除的同时派出传令兵赶回本国。这样也无所谓？」
「如果能防堵我是想防堵，这样一来就得留下数千兵力进行包围。当然，我绝不接受在此分散战力。毕竟我们接下来必须作为第三势力介入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纷争。」
再说──伊库塔嘴角往下一撇补充道。
「假使留下兵力，我也不觉得那个白毛小白脸会放弃和齐欧卡本国联络，总会靠某种手段突破或穿越包围网传递情报吧。是否能争取到时间都很难讲」
「……唔。」
「打从一开始便认清这是场和时间的战争还比较好。白毛小白脸通知齐欧卡帝国军撤退一事，接获消息的齐欧卡军调查后确定发生军事政变，国民议会同意开战，紧急编组的大部队跨越国境来犯──白毛小白脸也可能从其他路线收到帝国内密探传递的情报。将这方面也纳入考量，算得紧一点，当成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吧。」
虽然对自己说出口的数字感到头痛不已，伊库塔口气坚决地继续道。
「从现在算起两个月后。在那之前我们要调停军事政变，促使国内的军事势力再度团结起来。虽然是一大工程，但绝非不可能实现。若是在军队分裂状态下被齐欧卡打进来，国家就会灭亡──伊格塞姆元帅和雷米翁上将应该都清楚这是最糟的结果。」
伊库塔最后几乎是被催著似的匆匆说完。简直像在说服自己啊──少年心中有道嘲笑的声音。正当他反覆深呼吸想甩开那刺耳的嘲笑声，席巴少将的右手豪迈地一掌拍在他背上。
「咳呜──？」
「别太逞强了小毛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战斗，是我等所有人团结一心去挑战！」
少将脸上浮现强而有力的笑容，让咳个不停的伊库塔看得入神──那耀眼可靠的笑容，令他切身感受到昔日在父亲麾下号称「日轮双璧」的人物给予的庇护有多强大。
「咳咳、咳咳！……不，那真是帮了大忙。不过，下次请拍轻一点。」
少年眼角泛泪地呻吟。席巴少将对他的反应笑了一阵子后切回正题。
「好了，第三件事──是关于在尼蒙古港那些海军的对待方式。要怎么处置他们？」
「刚才我已派出传令兵去海军那边说明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就先放著不管吧。现阶段应该很难吸收在政治面上奉消极中立为信条的他们加入我方势力。不像少将你们，他们与『旭日团』的关系也不深。想说服那个海盗大姊头──更正，耶里涅芬‧尤尔古斯海军上将，需要做好周到的淮备。」
「是啊，我个人也赞成。先告知事由再放著不管，他们会选择对政变袖手旁观吧。伊格塞姆元帅多半也不会坚持召回他们。如果撤走那批海军，将丧失对齐欧卡的牵制力。何况就算召回内陆，海军也派不上用场。」
「没错。儘管达成目的马上折返帝国的我于心不安，还是请海军留下来当防波堤吧。如果齐欧卡趁机侵略，镇压尼蒙古港回复失去的海路是当务之急。这一点海军那边也明白，想必会达成自己的使命。」
「我明白了。第四点是关于撤退路线。当然，这要选择最短最快的路线吧。」
「没错。基本上，我希望能回溯进军路线走回去。」
「能够办到那是最好的。可是依照帝国爆发军事政变的现状，认为雷米翁派不会妨碍我们撤退太一厢情愿了。路线途中零星分布著从齐欧卡那边夺回的要衝地，特别是此处──」
席巴少将摊开从怀中取出的地图，指向那一个点。
「──这座库多拉崖的堡垒，是选择路线做微调时无法迴避的难关。如果避开这裡，回程得沿著海岸绕一大圈，至少得多花费三天路程。悬崖本身也是阻拦大军前进的绝佳地形，雷米翁派的部队十之八九会守在这裡。」
「唔。」
「凭武力强行通过也不是不可行，但相对的得消耗兵力及时间。依我个人的见解，理解必须绕远路迂迴绕过去方为上──团长的意见呢？」
当少将询问，伊库塔「嗯～」地沉吟一声抵住下巴，瞪著地图。
「我记得这裡，嗯……嗯～呜～啊～只差一点就快想起来了。」
以两手手指揉著脑袋，他最后不知为何望向身旁的少女。
「……公主，关于库多拉崖你知道些什么吗？」
「咦……我吗？」
没想到话题会抛向自己，公主有些焦虑。不过她仍拼命搜索记忆，凭著天生的优秀资质没多久便找出相关情报。
「……正式名称是艾利希六十一号山间要衝。那里原本是帝国的堡垒，是帝曆八百年代初期，作为东域防卫力强化政策的一环，由军事建筑技术师艾利希‧汉简应当时的帝国军要求监督兴建的要衝点之一。不过这座堡垒没得到活跃的机会，相对直到近年为止都没有直接战斗经验──？」
没等公主说完，少年的双手便揉了揉她的一头金髮。
「没错，就是那个。公主，你真了不起。」
「什、什、什……」
撇下僵硬的她，伊库塔露出无畏的表情重新转向席巴少将。
「我想要确认，这座堡垒在这次的进军裡遭遇过激战吗？是否已经严重受损？」
「不，没有。先前进军走的是沿海的迂迴路线，发生战斗的地点主要在那边。当我军绕行到堡垒后方，此处对齐欧卡来说作为要衝的价值大幅下降。堡垒等于被齐欧卡弃置了，几乎无损地回归我国。」
因此不能期待堡垒的防御力退化，少将打算暗示这一点。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和他的预测正好相反。
「太好了，那就好──方针定案了。不走迂迴路线，挑最短路线直行。」
「什么──？那么，您打算承担耗损攻下堡垒？」
「也没有那个必要。」
伊库塔静静地摇头，对著困惑的席巴少将和夏米优殿下坦然地强烈主张。
「雅特丽会打下堡垒。大概不用半天。」
　　＊
　　「──开火！」
十二门风臼炮同时从堵住山路耸立的石造堡垒上吐出炮弹。从坡道上弹跳滚过来的成群铁球，
逼得慢慢接近敌阵的士兵们不得不后退。
「好，就这么把他们赶开。枪兵也别鬆懈！」
自堡垒伸出的多口炮门与自阻绝设施上方及窥孔凸出的无数枪管，令人想像到一隻蹲在山路上的巨大刺蝟。无论来多少人都别想通过这条路──他们的意志彷彿正以最强烈的形式具现化。
「……虽然不知道指挥官是谁，看样子伊格塞姆派太轻率了。竟想靠区区两千兵力强行穿越这座堡垒。」
指挥死守在堡垒内的六百人营的，是从基层历练起来的雷米翁派军官柯鲁沙‧加兹里克上尉，在运用要衝防卫的战术上素有好评的老资历军人。高层看重他担任现场指挥官长达四分之一世纪的经历，派他在这场军事政变中负责绊住伊格塞姆派。
「就这么待著别动吧。虽然对手策略错误对我等来说正好……即使已经分道扬镳，对同军的伙伴开火还是不好受。」
苦涩的感情令上尉歪歪嘴角。他忽然环顾周遭，只见许多同伴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不愧是我国建造的堡垒，堪称铜牆铁壁。」
透过望远镜眺望敌阵，伊格塞姆派军官努达卡‧梅格少校开了个连他都知道不好笑的玩笑。望著被炮击追击逃回来的士兵们，他发出低吼。
「按照我方的兵力和装备，想在近日内打下堡垒是痴人说梦。那边大炮和枪枝的数量都很多，因为是石造的也不怕火攻，找不到可趁之机。如果非要打下来，只有向齐欧卡低头借用爆炮一条路走吧。」
少校以想举白旗投降的心情抱怨。若从上空俯瞰，这座堡垒呈现凹型背靠背的形状。首先是垂直挡住道路的石牆，牆壁两端各向前后延伸出共四道防壁。
每面防壁都有满满的士兵把守，不小心靠近将遭到来自三个方向的集中射击。刚才那样的炮击只不过是最初的洗礼。正式的量产阵亡人数，应该要等到可悲的士兵们进入凹型之后才开始。
「不过，我等能够在今天之内攻陷这座堡垒──没错吧，雅特丽希诺中尉。」
「正是如此。」
炎髮少女在陷入沉思的长官身旁清楚地回答。听到这句话，少校考虑良久之后猛然抿住嘴唇转向她。
「……好吧，你试试。元帅阁下告诉我那件事的时候，老实说我是半信半疑……不过衡量预想中的损害与成功的把握，还是难以捨弃成功通过这裡的可能性。现在，我等非得尽快赶回帝国不可。」
以洗鍊的动作敬礼后，雅特丽淮备赶回部下身边。察觉行动的意义，梅格少校慌忙从背后叫住她。
「等等，雅特丽希诺中尉！难道你打算担任活动的前线指挥？」
「是有此意。」
「太乱来了！你是仅次于元帅阁下的伊格塞姆派象徵，面临这种情势，为了慎重起见你要留在后方待命！不必担心，我们也会照你的提案做好──」
「恕下官僭越，正因为面临这种情势，伊格塞姆才有必要站在前线指挥。少校也察觉士兵的动摇了吧。」
呜，梅格少校不禁词穷。她说的没错。从听说雷米翁派发动军事政变时起，士兵们心中便产生无法忽视的震盪。忌讳同伴之间互相残杀、害怕自己是否跟随了落败的那一方──迷惘的兵卒在统驭上岌岌可危。
「必须趁现在让他们牢牢记住，应该跟随的对象是伊格塞姆。既然如此，用我的背影亲身展现这一点是唯一的办法。」
「……可、可是！你的双刀和炎髮太显眼了！在这个地形会成为瞄淮射击的……」
梅格少校来回看著堡垒和雅特丽，忧心忡忡地说。她露出微笑，扎起长髮。
「少校，我也不想自杀。我会把头髮扎起来藏进帽子和军服裡，双刀交给同伴保管。武器只带装了短枪的弩弓。远远望过来分辨不出我和其他士兵的差异──不过，部下们当然不会认错我的背影。」
回答的同时，雅特丽双手已将炎髮迅速塞进帽子和衣服裡再度面对长官。或许是再没有说词能挽留她，梅格少校一脸严肃地低下头陷入沉默。
「那么，我出发了。」
将那份沉默视为同意，炎髮少女这次展开行动。
　　「唔……？」
从防壁上方慎重关注战况的加兹里克上尉敏感地对敌人的动向有所反应。看见大批士兵在堡垒正面散开，那鲁莽的行动令上尉皱起眉头。
「没学到教训还想再来挑战……？所有炮门再次开火！」
指挥官下令后，自堡垒伸出的十二门炮口立刻射出铁球。面对弹跳滚落斜坡的质量弹，伊格塞姆派士兵却不露怯色。他们钻过火线的缝隙站好，当场举起风枪开火。
「白费力气……！枪兵，回击！炮击改变左右角度继续攻击！」
上尉也不服输的下令反击。虽然驳火距离近五百公尺远，双方都不拘泥于命中率。子弹几乎全无命中而四处散落，枪兵不断扣下扳机。
「他们打算把战局拖入消耗战？肤浅！」
他断定道。由于库多拉崖的堡垒是补给的中继点，从弹药及炮弹算起，储藏的物资绰绰有馀。全力互相驳火的话，先耗尽弹药的肯定是伊格塞姆派。深信胜券在握的加兹里克上尉继续指挥──然而……
「……？那是……！」
关于消耗战的预测没多久便被推翻。因为从在堡垒正前方散开的敌兵──背后，大批士兵随著多辆马车一起衝了出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抛下距离这个安全的保护，士兵们向堡垒前进。
自全体士兵喉头迸发的咆哮，与其说是战意的表徵，更像是对恐惧的反抗。在地面弹跳的炮弹，自空中射来的无数子弹──只要运气稍微差了点，两者都能轻易夺走他们的性命。
「别慌张！压低脑袋，在运货马车后面排成三列前进！」
在分别追赶八辆马车的集团中，雅特丽率领的是在最右端散开的部队。载满物资的马车完成防弹的任务，给士兵们製造了最低限度的安全地带──但那仅限于面对子弹。
「来了！做好淮备！」
压缩空气爆炸的巨响传来。自堡垒同时射出的炮弹击中八辆马车裡的三辆，木片迸散开来。一辆车身被削掉一大块货物滚落出来，另一辆车轮损坏的马车则原地翻倒。马腿被炸得骨折的那一辆，改由士兵们代替马匹推动马车。
「别怕！被打坏几辆都行，无论如何都要有一辆马车抵达堡垒……！」
每一辆马车后面从一开始就有士兵们拼命在推。可是受到堆在车内防弹的货物影响，马匹的速度快不起来，导致他们必然地在半途中遭遇第二波炮击。又有三辆马车中弹，其中两辆翻倒──距离堡垒还剩近两百公尺，马车总数少了一半。
「嘶嘶──！」「可恶，马……！」
防壁近在眼前之际，雅特丽他们的马车终于也出了状况。脖子被炮弹炸到的马匹陷入恐慌状态癫狂起来。儘管车夫拼命安抚，但疼痛得失去理智的马化为受伤的猛兽，无法听从人的指示。
「中士，下车！」
判断极限已至的雅特丽奔向驾驶座，以短枪枪尖割断联繫马身和马车的绳索。获得自由的马头也不回地逃跑，失去负重者的马车重量沉沉地压向后方的士兵。他们发出苦闷的呻吟，军靴靴底陷入地面。
「只差一点了！所有人鼓起力气！」
雅特丽大喊。她本人和爬下驾驶座的中士也加入帮忙，整支部队倾尽全力推动马车。随著接近堡垒，刺向车身的弹雨愈发激烈。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紧邻的堡垒响起风臼炮的发射声。听到那声响的士兵，个个感受到死神的呼吸近在咫尺──直到他们推的马车撞上牆壁的衝击传来，才终于察觉刚才的炮弹以毫釐之差掠过头顶。
「到了！躲到马车右侧！」
接到命令的士兵们回过神来。迅速锁好车轮后，所有人立刻衝进刚刚建立的安全地带。一行人抵达之处是从倒凹型堡垒对面右侧延伸出的防壁──突出的一端。
「呼、呼……！」「到、到了……！」
众人纷纷发出安心的叹息。牆面装有阻止敌兵攀牆的倒钩，在这种情况下反倒化为盾牌掩护著雅特丽等人的头顶。再加上左侧又被他们辛苦推来的马车堵住，来自堡垒的射击已无法射中他们。炮击也一样，无法超过俯角的极限轰炸正下方。
「到达这裡就算我等的胜利──所有人深呼吸三次，先顺好气。」
雅特丽也和大口喘气的部下们一起反覆深深吸气吐气，等所有人恢复冷静，她下令指示下一步的行动。
「依照计画，在这裡展开作业。拿出大槌！」
三名士兵双手紧握住原先背在背上的槌子，面向堡垒牆壁。
「把这片范围垂直分成三等分，敲遍牆面每一个角落。开始！」
号令一下，三支槌子开始敲打厚实的石牆。然而，即使鼓起浑身力气猛砸，牆壁当然仍旧文风不动。不只如此，反弹回来的震动更使手疼痛起来。但士兵们没有抱怨，默默地不断挥动工具。
「……要是堡垒那边派出步兵，我等会被轻鬆解决啊。」
在一旁看著作业进行的中士喃喃低语，雅特丽听见后摇摇头。
「要派人出来必须打开大门。对方想要绊住我们，我不觉得他们在这个阶段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真的发生了，到时候梅格少校将立刻派援兵过来吧。」
「原来如此──不，失礼了，我并非觉得害怕，反倒是认为死在这裡也不错。我决定死的时候要在您的命令之下。」
周遭的士兵们也淡淡一笑同意中士所说的话。在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缺乏这份觉悟──收到他们强而有力的讯息，雅特丽也带著感谢露出微笑。
「……谢谢。那么，我再次命令全体成员──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Sir, yes, sir！」」」」
众人一丝不乱地应答。那一瞬间，持续敲打石牆的一名士兵感到击打在牆上的槌子传来奇异的手感。难道……他定睛凝视敲过的位置──发现只有构成那部分的长方形石材被按进牆壁内。
「中尉，猜中了！找到了！」
士兵满脸喜色地大喊。随著槌子第二下、第三下敲击，石材愈发陷进牆内。不久之后，石材喀咚一声伴随坚硬的声响嵌入内部预先製作的凹槽。原本由石材堵住的部位变成空洞，裡面透著深深黑暗。
「干得好！负责内部作业的九个人，把搭档带过来！」
先前在后面观看的九人与挥槌的士兵交替站到石牆前，每个人双手都小心翼翼地捧著从腰包裡出来的搭档精灵。
「拜託你了，希姆……」「露，全靠你了。」「玛卡，我相信你。要好好干啊。」
各自交代过后，士兵们将搭档送进穿透牆面的黑暗中。背著皮袋的精灵们毫不畏惧地摇摆著小巧的身躯在黑暗中前进。
　　另一方面在堡垒防壁上，加兹里克上尉猜不透对手的意图。
马车的衝锋被炮击和扫射挡下九成，抵达防壁的马车只有一辆，这个结果本身明明很好，他却怎么也无法释怀──敌人是抱著什么盘算派出马车的？
「就算把马车送达堡垒，又有什么意义……？要代替云梯高度太低了。不，当真想攻进来的话，需要的岂止云梯而是攻城塔才对。那种程度的事情明明一眼就看得出来……」
上尉俯望唯一穿越迎击的马车和部队皱起眉头──以敢死队来说太过草率。区区二十人的部队能够对这座堡垒做得出什么破坏行动？充其量只能像那样屏息紧贴在牆边罢了。
「那边的指挥官终于失去理智了吗──」
　　但同一时刻，成功侵入防壁内的精灵正在不解的上尉脚下深处的漫长漆黑通道中前进。带头的光精灵希姆点起周照灯，其他伙伴仰赖灯光跟在后面。通道缓缓地下坡，延伸至堡垒下部。
大约走了十分钟，周照灯映出的范围突然变大。他们离开狭窄的通道，来到宽广的空间。希姆将周照灯切换成远光灯探索周遭，映照出周边一整片往四面八方搭建起来的横梁。
知道抵达目的地后，九个精灵立刻分成三组展开行动。光、火、风的精灵三个一组找到梁柱的根基，从背上的皮袋裡拿出浸过菜籽油的引火物环绕著根基摆放，这次换成火精灵从双手的「火孔」取出火种点燃。接下来风精灵从躯干的「风穴」送入空气，使火种的微弱火苗渐渐增强。变强的火舌自引火物延烧到梁柱，开始侵蚀整条横梁──
　　距离雅特丽等人展开作业后一个多小时，堡垒内部有一名士兵察觉异状。前来下层弹药库领取补给弹药的他，感觉到室内浓密的烟雾和刺鼻的强烈烧焦味。
「失、失火了！下面烧起来了──！」
这项报告也立刻传达给防壁上指挥的加兹里克上尉。儘管表情错愕地僵住，他依然派出士兵过去灭火。可是，扑向他们的异变其实现在才要上演重头戏。
「喂，起火点在哪裡？火是从哪边烧起来的！」
由于一直没收到灭火工作展开的报告，上尉从下层召来部下询问。士兵十分困惑地回答。
「哪、哪边也没发现……！烟最浓的地方是弹药库，可是在那裡没发现火势……！」
听到这奇异的报告，上尉困惑得脸色发白。
「别开玩笑了，弹药库可是在这座堡垒最下层！既然那裡不是起火点，那你说烟究竟是从哪裡冒出来的！再一次彻底──」
正要说「彻底重新调查」的上尉，忽然感到身体失去平衡硬住话头。虽然勉强站稳脚步没有摔倒，一股骇人的异样感却在那一瞬间窜过背脊。
「……喂，刚刚是怎么回事……？」
加兹里克上尉战战兢兢地问。在他眼前脸颊抽搐的部下回答道。
「上……上尉……那裡的、地板……！」
士兵颤抖的手指指向他脚边，只见组成地板的石材竟沿著接缝凹陷下沉。而且还不只一处，仔细环顾四週，上尉站立的防壁落脚处整体倾斜、压扁──
「这、这到底是……呜喔喔喔？」
能将疑惑说出口的时间到此为止。比房屋震响更增幅数十倍的怪声传遍周遭，出现一阵剧烈震动后地板开始崩塌下陷。彷彿被刚才站立的落脚处吞没一般，上尉他们的身躯展开致命的坠落。
　　「……来了！推著马车退下！」
透过背靠的牆壁震动抢先判断出那股徵兆，雅特丽命令部下们退后。众人和完成防壁内部工作归返的精灵一起匆忙地和堡垒拉开距离。
紧接著，袭击堡垒的异变达到巅峰。结果可说是极为精彩。以坚固著称的库多拉崖堡垒，在他们眼前一口气开始崩塌。
雷米翁派士兵的惨叫和惊呼为堡垒如小孩子堆砌的积木般逐渐崩塌的惨状更增惨烈之色。对他们来说，这是场彻底荒谬无比，完全无法理解的毁灭吧。
「好、好厉害……」「见鬼了──」「那座堡垒居然这么轻易地……」
把茫然呢喃的部下们丢在一旁，雅特丽注视著在堡垒反方向──随著梅格少校一声令下一起展开进军的友军。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东西阻挡他们的脚步。原本那般激烈的炮击和扫射，都伴随堡垒的崩塌彻底停止了。
「作战计画成功，等友军赶上来就和他们会合。」
「……遵命！如果接下来要直接攻进去，要叫士兵做好肉搏战的淮备吗？」
「不，这得等梅格少校决定──不过多半不会发展到那一步。既然堡垒已毁，继续交战是不可能的。」
雅特丽淡淡地回答。但她的语气听来带著一丝忧虑，并非部下们的错觉。
　　「……呜……」
加兹里克上尉在遍及全身的闷痛中醒来。
「柯鲁沙！醒醒，柯鲁沙！」
搭档自腰包裡呼唤。即使听到呼唤声，他感觉仍像在作梦一样。可是──伸手一摸格外发热的额头，只见鲜血糊在掌心。刺人的疼痛和压倒性的现实感接著袭来。
「……！」
这让上尉一口气清醒过来，看见淹没周遭的大量瓦砾后，他茫然地理解状况──儘管不敢相信，但堡垒崩塌了。他明明没容许一兵一卒入侵，以坚固著称的堡垒却迎向太过简单的完结。
「……有人……有人吗……！」
崩塌时似乎撞伤肋骨，上尉光是拉高嗓门胸口便剧痛不已。但现在不是在意伤势的时候，既然堡垒崩塌，敌人肯定会立刻攻进来。在那之前必须重新统整士兵──
就在此时，军靴踩踏瓦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入上尉耳中。平安无事的同伴人在附近──这么以为的上尉喊道：「这裡！我在这裡！」于是脚步声愈来愈近。
不过，当他正要第三次呼喊的时候，强烈的不对劲感觉爬上背脊──既然听得见他的声音，对方为何一句回音也没有？
「…………！」
，他几乎是以本能的动作摸索手边，右手指尖抓住风枪枪柄，似乎是崩塌时一起掉下来的。上尉一边感激这小小的幸运，一边迅速将搭档装在台座部位上。
「是谁！」
他将枪口指向气息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问。片刻之后，勉强残存轮廓的石牆彼端传来凛然的声音。
「我是帝国陆军中尉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在那裡的是堡垒部队指挥官柯鲁沙尉吗？」
上尉歪歪嘴角。彷彿看穿他的内心，雅特丽继续道。
「请停止抵抗。你无法继续交战，我方对堡垒内部的镇压已进行到八成，大部分的士兵都投降了，现在正转往清除瓦砾和救援伤兵。」
「…………」
「我再重複一遍，你们已无法继续交战。为了避免增加无谓的牺牲，请以部队指挥官的身分表明降意。我等已经做好接受的淮备。」
对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催他投降，加兹里克上尉也能切身感受到对方所言不假。在枪口指向的牆壁另一头可以听见好几道脚步声缓缓逼近，如果他不投降，对方打算立刻改为镇压吧。
上尉在绝望中咬牙切齿──状况已陷入死路。
他深深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但当著敌人的面不能一直沉浸在情绪裡，便任凭屈辱灼烧心房扬声问道。
「……在那之前先说明清楚。我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明白。为什么堡垒会突然崩塌？为什么我等必须落败？」
声音因为肋骨骨折的疼痛发闷的加兹里克上尉这么问，就像在主动安排好接受战败的流程。牆另一头的人也察觉他的意图开口说起。
「──上尉，你知道这座堡垒正式的名称吗？」
「正式的……？不，这裡一直叫库多拉崖。我不记得有人告诉过我除此之外的名称。」
「这也难怪。由于未经历实战便在齐欧卡和我国之间易手，这座堡垒的来历被人们遗忘了。不过老实说，从建造由来观之，这裡并非所谓『普通』的堡垒。」
要做好镇压淮备的部下们待命，雅特丽隔著牆继续说明。
「这座堡垒的正式名称是艾利希六十一号山间要衝。昔日由军事建筑技术师艾利希‧汉简设计建造而成的堡垒。他以一生参与建造过超过百座军事设施闻名，这座堡垒也是他经手的作品之一。在建造之际，当时的帝国军曾对他提出困难的条件。」
「条件……？」
「『在防御时坚固无比，进攻时又能轻易攻略』。这要求虽然矛盾，不过是考虑到堡垒被齐欧卡军夺走时而设的。愈顽强的堡垒，被敌人占据时将构成愈大的威胁──再加上这一带的土地，从当时起一直被齐欧卡和我国两方反覆攻占。在这种情形下新建的堡垒，有必要以被敌军夺走为前提来思考设计。
若把堡垒盖得坚固，防御时很好，被夺走时却会很费力。归说这么说，如果一开始盖得太脆弱，堡垒又会无法承受敌军的攻击轻易毁坏。坚固的守备性和攻略的简单性──被要求同时满足根本上无法兼顾的两个条件，汉简依然发挥天生的才能反覆钻研，找出不同寻常的答案。其中之一就是这座堡垒所用的『计划性缺陷施工法』。」
「……计划性、缺陷……」
「正如字面唸起来一样，是在建筑物裡蓄意留下『针对那处就能轻易毁掉』的弱点的方法。当然，堡垒本身基本上盖得很结实，在不知道机关的人眼中只是座坚固的堡垒。关键的弱点只有少数军方高层知情，好在将来敌军夺走设施时针对弱点攻陷──艾利希六十一号山间要衝是基于这样的设计思想建造而成，说来是座包含机关的堡垒。」
「……堡垒究竟有怎样的弱点……？」
「首先，防壁的末端有密道入口。经由这条勉强可供精灵通过的狭窄捷径，将抵达建筑的基础部分──密集设置木造横梁的区块，石造的堡垒唯有这个部分是刻意作成木造。因为事先保留了通风孔，你应该想像得到在这裡放火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理解事情全貌的上尉发出呻吟──难怪找不到起火点，因为火势是从比堡垒最底层更深的地方，建筑物本身的基础烧上去的。这也代表著，在那个时候已经无从挽救了。
「……提出这项作战计画的人是伊格塞姆派的谁？」
「在场的军人中，知道堡垒机关的只有努达卡‧梅格少校和我而已。不过，若说是谁最早挖掘出被掩埋的知识……算是我和另一个不在场的男子吧。」
雅特丽立即回答。听到这番话，上尉皱起眉头瞪著牆后的对手。
「……真叫人一时之间难以相信。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应该没有军官掌握了计划性缺陷施工法的存在。」
「这应该是从堡垒兴建当时起便只告知少数高级军官的机密，为了避免情报外洩，甚至严加禁止留下文字记录吧。此事随著岁月流逝被人遗忘，如今在帝国军高层也几乎无人知晓详情。」
「我想也是……那为什么，你和那个男的会知情？」
「……契机是个偶然。我曾在帝立高级中学的图书馆看过几本艾利希‧汉简的著作，《战场建筑论》及《地质与要衝》是知名的优秀技术书籍，但他晚年所著的《堡垒的根基》──在汉简的著作中也常被埋没的这本书，隐藏了惊天动地的机关。那整本书是某种密文。若依照特定的法则重新排列文章，汉简过去设计的数座堡垒概略及弱点就会在书中浮现。」
「什──」
「这份遗产要当成玩笑之举性质太过恶劣了。如果他在本人在世时被发现，大概将因洩漏军事机密罪难逃极刑。他为何这么做的动机只能用推测来分析……但汉简本就是热衷于追求名誉地位的人物，据说晚年十分嫉妒取代他显露头角的弟子们。被众人吹捧为天才的时期已然远去，自己渐渐成为过气人物──他或许是无法忍受那个事实，才做出这样不加考虑的行为。无论以什么形式，都想用自己经手的作品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苦涩的感情在雅特丽胸中蔓延──没想到她本身刚刚实现了已故建筑师的最后愿望。若是对敌国还好，偏偏是在与帝国军同胞交手的一战中，可以说用最糟糕的形式留下了痕迹。
「……这便是事情发展至此的所有来龙去脉，你能够接受吗？」
她说明完毕后问道。数秒钟后，加兹里克上尉脸上浮现苦笑。
「……简单的说，我在那个老糊涂建筑师死后近百年后，还被他最后的挣扎给波及了？简直胡闹……要我接受，太强人所难。」
「…………」
「就算我退一万步接受这一点也一样……发现的契机是在图书馆学习，也很令人火大。我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没得到那样的环境，只有号称为步兵教育的严苛训练。儘管如此，光是不必挨饿，对生在贫困农家的我来说就值得庆幸……」
「……我知道。后来你在实战中屡屡创下活跃实绩，从一般兵晋升至尉级军官地位。」
「是啊，你说得对。但是在这段过程中，书本裡的知识从未派上用场。我总是从现场学习，亲眼观看、亲手触摸、双脚踩踏过的东西──唯有这些是我的财富。」
胸怀从基层爬起来的军人的骄傲，上尉握著风枪的右手猛然使力。
「通过高等军官测验的菁英军官们，似乎很多都觉得我很烦人。我的意见和他们的见解常常相左，大多数的情况下，最后不得不退让的都是我。要说我不会愤恨不平那是骗人的。
可是雷米翁上将不同。他总是积极地採纳士官出身的我所提出的意见，说比起形式更应该重视本质、比起传统更应该重视实力。我很高兴──每次蒙他训勉，我便感到彷彿有一股清风吹过胸中……因此我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跟随那位大人直到最后。」
加兹里克上尉一边说，左手一边伸向腰际。雅特丽仍然用僵硬的语气呼唤。
「──上尉。请……」
「求你从宽处置士兵们。他们只是听从我的命令而已。」
上尉打断她的劝说，将左手枪剑剑锋抵住咽喉。察觉动作气息的搭档精灵在风枪上扭动呼唤主人的名字。
「不行啊，柯鲁沙！」
「沙罗，感谢你的帮助。」
向搭档告别之后，加兹里克上尉往握剑的手上灌注力道。从牆边衝出来的雅特丽目睹的──是一名军人在飞溅血花中缓缓倒下的临终身影。
　　「……结果变成这样了吗。」
俯望同袍倒在瓦砾上的遗体，梅格少校深深地叹了口气。
「非常抱歉，我应该促使他活著投诚的。」
炎髮少女一脸沉痛地伫立在后方不远处。少校沉默地摇摇头。
「不，别介意。无论谁来交涉，结果都会相同吧……在雷米翁派的军官中，加兹里克上尉也是份外忠诚的一人。与其被俘虏沦为谈判筹码，宁愿自绝性命──他大概从一开始便抱定这番决心来参战。」
「…………」
「虽然是距今五年以上的事，我曾和他同桌共饮过。当时周遭的家伙全都喝得烂醉──运气不好没喝醉的我和他忙著照料那群醉鬼……感觉是很久以前的回忆了。」
梅格少校怀念地眯起眼睛，但一瞬之后便打断回忆转身。
「……我过于感伤了。你离开吧，雅特丽中尉。虽然痛苦，但这种情况下无法一直花费时间救助伤兵。一做好淮备马上出发。」
当少校这么交代，雅特丽看了加兹里克上尉的遗体一眼，献上最后的敬礼。
她转身迈开步伐，走在跟随的部下前头──忽然地没来由地呢喃。
「……并非事不关己啊……」
「咦？」
走在她背后的副官纳闷地应声。雅特丽没放慢脚步继续往下说。
「艾利希‧汉简以计划性缺陷施工法建造的堡垒中，这是最后一座直到今天还在使用运作的。其他全被解体或破坏，结束了它们的任务。」
「是、是这样吗？」
「若是没装机关的普通堡垒，国内尚有汉简建造的留下……不过，如今齐欧卡研发出叫爆炮的新兵器，导致所有要衝价值大跌。堡垒本身作为防御战主角的时代即将结束。」
踏著瓦砾向前走，炎髮少女思索著这件事。在本人死后仍然残留的执著，无法通往更遥远的未来。这么一想，那崩塌的堡垒残骸，等于是老建筑师穷尽妄执后剩下的尸骸。
插图006
「无论创下多么崇高的伟业，记忆终究会被历史抛下。无论多优秀的技术、理念、思想，都注定迟早会老旧腐朽。单一的事物不可能永远存在。」
「…………」
「在这样的无常之中，至少加兹里克上尉是期盼与现在不同的未来而死。因此，他的双眼一定直到最后一刻都眺望著明天的方向。」
雅特丽险些说出以打碎其希望这一方的立场来说过于傲慢的感伤之语，立刻发挥自制力结束话题。
「……快走吧。閒话说太多了。」
她催促部下们加快脚步，仰望了头顶一眼。原本被古老堡垒天花板遮蔽的遥远蓝天──目睹那片无边无际的广阔的瞬间，在历史长河中被赋予不变宿命的伊格塞姆后裔有短短片刻间无济于事地想。
期望还看不见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
　　「呼……呼……！」「哈啊、哈啊！」
几乎要压垮人的黑暗中，瀰漫著呛鼻的土壤与泥巴气味。除了光精灵的周照灯，再没有其他光源。
──确实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一丝月光或星光，大地的一切全被遮蔽无法照耀此地。
在这样完全的黑暗的角落，四名并肩而立的士兵正默默地挥舞铁锹。其他士兵则将他们背后堆积如山的土堆装上手推车载走。每当挖掘进行到一定程度工兵就展开行动，架设防止坑道崩塌的梁柱。
重複的作业究竟持续了多久，谁也不记得正确数字。在漆黑的坑道中，时间的流逝也丧失一半的意义。只有逐渐累积的疲劳与飢饿感，勉强令他们切身感受到时间的存在。
「呼、呼──」「喂，等一下！停手！」
负责监督作业的士官在挥动铁锹的士兵背后喊道。他们沾满泥泞黑成锅底的脸转头望去，士官从手边的图纸抬起目光再度开口。
「……如果按照计画进行，差不多到了。小心地往前挖。」
那一句话令士兵的眼神亮起光彩。接到小心挖掘的指令，他们挥动铁橇的手反倒更快了。渴盼无止尽的辛苦开花结果的瞬间到来，士兵们的手臂继续挖掘土牆──
「──啊！」
突然间，一名士兵喊出声。刺进土裡的铁锹，在半途中不再遭遇抵抗力。有所预感的他先收回铁锹，将刃锋摆直再度刺下去。接著换个位置再重複一遍，将土牆呈长方形挖穿。
「喔──」「呜啊……」「啊啊……！」
洞穿的土牆另一头射来一道光线。那一眼便能看出属于阳光的鲜明光辉，甚至给彻底适应黑暗的士兵眼睛带来尖锐的疼痛。
众人面露喜色地四目交会，同时一起转向背后的长官。
　　「开通了！开通了啊～！」
听见跑回坑道的士兵呐喊，正做著相同作业的齐欧卡兵们异口同声地欢呼喝采。回想一下，工程已持续超过半年。困在希欧雷德矿山的士兵中，没有人不渴盼听到这个消息。
「好耶！」「路挖通了！」「向上校报告！快！」
不需要伙伴们催促，传令兵已经衝了出去，兴奋的心情令他们忘掉疲惫。传令兵跌跌撞撞地穿越阵地，没多久后便抵达司令所。
「上校！报告，刚刚坑道开通了！」
彷彿来不及等对方反应，他一边敲门一边拉高嗓门大喊，可是不管等待多久都没得到回应。正觉得不对劲时，路过的士兵解答了他的疑问。
「亚尔奇涅库斯上校出去观察敌阵，现在应该在阵地西侧。」
士兵简短地道声谢后再度迈步飞奔。儘管累得气喘吁吁，要传达好消息的脚步却没有减慢。
不久后来到阵地西侧的传令兵，终于看见白髮将领和许多部下站在一起。他正想像刚才一样放声大喊「开通了！」，却想起此处已靠近敌阵。他在千钧一髮之际压抑下来，缓缓地走向对方。
「上校，方才坑道──」
传令兵正要尽可能压低音量通报之际──忽然察觉以白髮将领为中心的军人们正被异样的紧张气息包围。
　　「……这是怎么回事？」
在急性子的鸟儿已开始振翅飞翔的黎明天空下，齐欧卡陆军上校约翰，亚尔奇涅库斯一边透过望远镜眺望敌阵，一边喃喃地说。同袍米雅拉‧银中尉和塔兹尼亚特‧哈朗上尉也神情僵硬地站在他两侧。
在约翰俯望之处，至今包围矿山的帝国军士兵们正组成长长的队伍往西而去。从行动开始似乎已经过一段时间，带头的兵团几乎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看起来……像是撤退。大多数兵力看来都从这一带撤走了……」
米雅拉谨慎地说出意见。听到之后，哈朗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这么一来，算是我们赢了。」
他的言外之意在说，事情大概没有这么简单。约翰心裡也有同感，尝试从眼前这幕太令人意外的光景推测原因。
「Mum……也可能是个陷阱。说不定他们是刻意解除包围，想促使我等逃离矿山。那些部队或许是假装撤退，绕到我方退走时使用的路径埋伏……」
「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以那个黑髮小鬼会提出的策略来说，我有些怀疑。在上次会谈时，他应该完全看穿了我等执著于矿山这一点。」
哈朗抱起双臂说道。在这裡坚持到底直到援军抵达──是他们的方针。既然如此，就算包围网解除了也不会抛下矿山逃走。从上次直接见面对话的感觉判断，敌方应该也很清楚。
「若非陷阱……那是出了意外吗？他们的后方或许发生了什么异变。某件令人不惜放弃夺回矿山也非得立刻折返的大事。」
「这样的话，那可是相当严重的异常情况吧。应该推定发生了什么足以动摇帝国本身的事情。」
「至于……是什么呢？」
「这个嘛，比方说──大规模的内乱。」
当白髮将领说出脑海中浮现的最有力推测，米雅拉倒抽一口气。
「虽然不该把自国的事情撇在一边这么说，帝国内部的纷争导火线很多。之前我方煽动过的席纳克族也是其中之一。听说他们被逐出大阿拉法特拉山脉后移居平地，但当然也有再度发生暴动的可能性。」
「若是如此，将很快遭到镇压吧。席纳克族不再有我方做后盾，移居平地后连地利也丧失了。再怎么努力，也掀不起动摇国本的动乱。」
「的确没错，暴动的严重性不足以将此地的战力全部召回。那应该另有导火线吧。搞不好──是军方。在他们背后动摇的，说不定是作为他们基础的帝国军本身。」
约翰也知道，以敌国的纷争导火线来说，这肯定是最大的一个。帝国军两大派阀的对立并非最近才开始。假使那在根深柢固的裂痕下闷烧的火焰熊熊燃起，火势会扩散到多广──已然无法想像。
「……不，与其在这裡玩推理游戏，首先得好好地确认一番。」
约翰霎时控制住险些轻率推测的自己。轻易做出的推理将发展成拙劣的预先判断，拙劣的预先判断将导致妻惨的战败。对方有伊库塔‧索罗克在的意识，要求白髮将领更加谨慎。
「那、那个，上校……」
有人自背后怯生生地呼唤瞪著敌阵的他。约翰终于想起带消息过来报告的部下，暂时打断思绪转头看去。
「啊，不好意思。有什么消息报告？」
「是、是！那个，刚才坑道开通了！」
终于能传递消息的安心感，使报告的士兵嘴角绽开笑容。听见消息的瞬间，他周遭的齐欧卡军同袍一起涌上。
「太棒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好消息。道路的铺设在进行中吗？」
「是！照目前的速度，估计两小时后就能供马匹通行！」
「很好。一淮备完毕，就先派出一个步兵班查看情况。哈朗，挑选士兵的事交给你了。」
「了解。我会挑一批速度快又谨慎的家伙。」
收到命令的哈朗奔向阵地深处。约翰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这样应该打出了当下最适合的一张牌。但是──白髮将领再度透过望远镜观看敌军离去的方向。
「……这是陷阱吗？伊库塔‧索罗克。如果是的话，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不理会。但如果不是──我们说不定又得展开一场不同的战争。」
约翰对不在场的对象静静地说道。与战略上有利与否无关的个人感情，在约翰‧亚尔奇涅库斯心中猛烈地闷烧著。即使对身为将领的立场有所自觉依然无法完全压抑的情绪，在他心中日渐增强。
「我是军人。如果你拘泥于内乱露出致命破锭，我不怕一刀刺在你背上──可是……」
握著望远镜的五指重重使力，白银之瞳彷彿要传递到遥遥可见的西方地平线般流露激烈的感情。
「可以的话，别让我看见无趣的背影。这种执著仅仅是不成熟──我自己也明白。儘管如此，我……杀你的时候，想亲手从正面刺向腹部……！」
插图007




第二章 三路对立
第二章 三路对立
　　在卡托瓦纳中央地带偏东有个米欧加罗奇州。这个地区盛产无花果、石榴及木瓜等水果，此外还以保留了许多「忠义三家」统一国内势力前的遗物──也就是军阀时代的遗迹著称。
这些遗物大小不一，不过若问当地居民最大规模的是什么，人人都会异口同声地回答是「札露露飢饿城」吧。无论从规模或隐情来说，那裡毫无疑问是全州存在感最强的建筑物。由枪林般的城栅环绕，高度不一的三座尖塔外观看来极具压迫感，同时散发出阴森气息。
城塞本身建造于四百多年前，至今仍能发挥城塞的功能，与其说是当时建筑师的功劳，纯粹是因为长年一再全面整修之故。这裡是为防国内发生紧急情况，由伊格塞姆派私下持续维护的城。
这座城塞之所以称作「札露露飢饿城」，是取自史实上昔日统治附近地区的札露露侯爵家当家巴尔努‧札露露在此迎接妻惨的死期一事。「忠义三家」统一国内势力──正面反抗这股趋势的他们一再战败，最后终于被迫选择这座城作为墓碑。
率领仅仅六百兵力死守城内的札露露侯爵，即使陷入被万人大军包围只剩投降或死两条路可走的状况，依然坚持不承认自己败北。他命令士兵彻底抗战禁止投降，下令要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然而，和盼望与自尊心共赴黄泉的侯爵相反，麾下的士兵们似乎已对君主产生厌恶。当战败迫在眉睫，他们才终于发现自己站错了队。选择抛弃骄傲保命的士兵们暗中商量过后，决定交出侯爵换取自身的安全──当时所用的方法，成为引发惨剧的原因。
他们的手法很简单。趁侯爵待在城堡六楼的私人房间裡时，从外面钉死房门。唯一的出入口被封，侯爵被彻底关起来，士兵们趁机高举白旗引敌军入城。据说三家的将领没打破封闭的房门，站在房间前的走廊上向屋中人开口──如果你放弃所有权益服从我们，我就打开这扇门。
札露露侯爵大发雷霆，驳斥了那侮辱性的劝降。三家的将领既不再三劝说也不破坏房门，连同屋中人一併冷漠地弃置不顾──那便是侯爵面临的死法。
室内保存了饮用水，反倒使得痛苦更加延长。侯爵在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内缓缓乾枯。唯一通往外面的窗户在六层楼高空也无法当成逃脱路径，能传出来的只有痛苦和怨恨的呻吟声。
在封锁房间三十六天后，因为室内不再传出任何声响，三家的将领终于打破房门。接下来的传闻众说纷耘──最有名的说法，是侯爵的遗体两臂的肉被削得露出白骨，据说是他太过飢饿自己吃掉的。
因为发生过这种惨剧，米欧加罗奇州的城堡获得「札露露飢饿城」这个益号。与城堡有关的灵异故事多不胜数，六楼窗户每晚传来的呻吟声、双手化为白骨，在走廊上徘徊的老人──种类五花八门。有些胆小的士兵，一得知要来这裡上任就吓得大哭大叫。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是此刻，化为血腥惨剧舞台的飢饿城六楼「监禁室」裡，却有两名毫不搭理这种传闻的军人安坐于此。头高高仰著双脚架在桌子上，约伦札夫‧伊格塞姆名誉上将保持傲慢的坐姿开口。
「帝都邦哈塔尔和中央军事基地──应该说中央显眼的军事设施几乎都被雷米翁派占据，还俐落地封锁了干道，现在想跟各州的伊格塞姆派势力会合也变得困难。这可是孤立无援啊。」
和所说的内容相反，「独臂的伊格塞姆」的口气就像觉得有趣似的。另一方面，站在室内唯一一扇窗户前的帝国军元帅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直盯窗外如岩石般保持沉默。
「唉，也不光只有坏消息。元帅本人平安逃离险境，带来四千馀名兵卒，虽然地方破破烂烂的，甚至确保了据点。从反扑的出发点来看算是及格。」
「…………」
「这么一来，开头的问题在于皇帝陛下。我等能当多久的政府军？」
当约伦札夫上将说到这裡，伊格塞姆元帅首度打破沉默。
「──不。根据帝国法规定，在叛乱导致军权不当移转背景下发出的敕令，没有权限推翻先前的敕令。因此，无论今后有没有敕令，我等作为政府军的立场都不会变。」
「法律上是这样没错，不过，敕令现在还能发出吧？玉音放送也一样。要动摇那些不是法律学者的家伙，只要一句话就足够了。」
始终讲求实际地拓展思路，炎髮老将领架在桌上的双脚换了个边。
「但这样的话，我反倒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没发生？」
「…………」
「假使我是泰尔辛哈那小子，就算勒著陛下的脖子也会要他马上颁发敕令，『由泰尔辛哈‧雷米翁代替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接任帝国军最高指挥官』。不管有没有法律根据，陛下的金口玉言肯定没错。用来刺激那些想假扮忧国之士的家伙绰绰有馀。」
毫无顾虑地说出大胆的看法，约伦札夫上将哼了一声。
「如果拿得出来，这局面任谁都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现在却没有，代表那边正遇到无法发敕令的状况……雷米翁派怎么对待陛下？总不会想根除皇族施行完全军政吧。」
这个时期就这么干太心急了──老将脱口说出依照解读方式而定十分危险的言论，但他本人只不过是站在敌方的立场展开思路罢了。正因为很了解这一点，伊格塞姆元帅没有插进一句抱怨继续对话。
「或者是陛下本身的问题。」
「对了，陛下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性命垂危，身体不适到没办法颁发敕令也很有可能──喂，杰欧！卡托瓦纳帝国的现任皇帝是谁？」
和主人并排坐在椅子扶手上的火精灵马上回答。
「阿尔夏库尔特‧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
「──喔？至少现在在手续上还活著嘛。」
没特别露出安心的神色，老将沿著椅子靠背挺直背脊。
如果皇帝驾崩，依惯例搭档精灵在送终之后要广为向全帝国国民通知皇帝的死讯。这时候使用的方法是「玉音放送」──由帝国内的所有精灵一起说出相同话语这种奇蹟般的招数。这个方法也能用来颁发敕令，其超常性也是帝国王权神授说的根据所在。
驾崩后的玉音放送有可能被延后，但帝国内的精灵另外即时共享「现任皇帝是谁」的知识，这代表著，在担任皇帝搭档的精灵见证皇帝死亡的瞬间，其他所有精灵也会得知那个事实。依照帝国法律制度，现任皇帝死亡的同时，当时皇位继承权顺位最高者即被视为新任皇帝。
所以──如果皇帝已经驾崩，精灵见证了他的死亡，刚才约伦札夫上将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不可能是「阿尔夏库尔特‧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
「不过严格说来，只要隔离搭档精灵，想隐瞒陛下的死也是可能的……这么做本身是重罪，现在雷米翁派没有理由要干。如果皇帝死了，马上把皇位继承权顺位最高的皇族拱为新皇帝就行了。第一皇子在他们手上吧？」
「几乎可以确定。按照现状有可能逃出雷米翁派掌握的皇族，只有滞留在南域沙雷吉塔州的第二皇子殿下及在旧东域席巴上将麾下的第三公主殿下两人。」
「第二皇子是无可奈何，没从东域叫回第三公主算是失误吧？雅特丽希诺他们正往这边赶过来吧？」
「不。让皇族加入急行军，移动时有迴避风险的必要性，结果将延迟抵达时间。我等要求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统整战力。」
「……说得也对。这个状况下，比起第三公主，要士兵们以最快速度折返更加重要。如果一直没召他回来，席巴那小子大概打算直到最后都静观事态发展。把第三公主託付给他说不定是上策。」
老将理解地颔首。比起勉强叫回来增添不确定因素，应该让灰色势力继续保持灰色──这是伊格塞姆元帅的基本方针。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不向海军寻求支援。
「……回到正题。无论如何，我想不通雷米翁派为何不发出敕令。设想得到的原因有只有两个。皇帝陛下病危到无法下敕令，或是雷米翁派根本没掌握陛下──」
「…………」
「要说是哪一种，我觉得后者比较可疑。根据我的感觉，这几天雷米翁派的行动缺乏自信。假设真的保护了陛下，更加强硬地出击不是更好？而非像那样远远地监视著。」
约伦札夫上将说著指向敞开的房门另一头。越过走廊上的窗户，雷米翁的一支部队散开封锁通往西边干道的情景一览无遗。然而他们并未做攻城淮备，看来只是在阻拦兼监视不让固守城内的伊格塞姆派和援军会合。
「不管怎样，接下来握有皇族将具备重大意义。皇帝陛下或第一皇子殿下──只要保住其中一方，说不定便能一口气逆转到对等的立场。」
约伦札夫上将扬起嘴角，彷彿反倒很享受现状的劣势。
「……话说回来，那些家伙完全没派兵把守城东。他们认定若有援军会从西边过来──兵力会合只限于来自帝国内？」
「可以推测从库多拉崖起到东边希欧雷德矿山为止的行军路线各处都有大量雷米翁派部队驻留，他们多半判断这样对东侧的防御够用了。」
「哈哈！伊格塞姆派也被看扁啦！」
老将拍著膝盖大笑。从面朝东侧的窗户向外眺望，伊格塞姆元帅也颔首。
「──正是。」
他的目光前方，映出越过地平线疾驰而来的友军身影。
　　直到她们用最大速度进城为止，就结果来说并未发生战斗。理由其中之一是来自反方向的援军出乎只顾著防备西侧干道的雷米翁派军队意料，另一个理由──则是经过十五天内走完一千馀公里的超出常识急行军后，二千兵力几乎毫髮无损带来的压迫感。
「陆军中尉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归返。」
自帝国中央爆发军事政变起第十八天的上午十一点过后，将所有士兵送入城栅之内，确认一个也没漏掉后，雅特丽和部队指挥官梅格少校一同向伊格塞姆元帅作归返报告。
「比起预测的更快嘛。好久不见，雅特丽希诺，了不起啊。」
雅特丽未露惊讶之色，平静地回应和元帅并肩而立的「另一位」伊格塞姆的问候。
「承蒙夸讚实在不敢当。不过，理当慰劳的对象是梅格少校，约伦札夫名誉上将。」
「明明交代过别用军阶称呼叔公的！你们父女简直像得过火，混帐！」
向夸张地叹息的叔公行礼后，炎髮少女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父亲。
「──元帅阁下，可以请教军事政变的变化以及现状吗？」
「以雷米翁派势力镇压帝都邦哈塔尔及占领中央军事基地为开端，帝国中央地带的军事设施全被此势力占据，并处处封锁干道，导致我方与地方友军的势力失去联络。聚集在这座城裡的兵力加上援军共有六千馀人，相对的雷米翁派则有超过两万兵力参加叛乱。总的来说，战况是我方屈居劣势。」
元帅淡淡地回答。无论从内容或口气来看，都丝毫不像亲子之间该有的对话。一旁的梅格少校屏息看著两名伊格塞姆如钢铁般的互动。
「雅特丽希诺中尉，从此刻起，我任命你晋升为少校及中校待遇官。」
「遵命。」
即使被突然宣布升官，雅特丽也并未感到困惑。在逆境中应该以身作则当模范的现役伊格塞姆，在这种状况下军阶仅到尉级军官不成体统。在撤回的途中，她也想到过这次大概有必要加快升职的步调。
「努达卡‧梅格少校。」
「在！」
「我想任命你作为参谋辅佐雅特丽希诺中校待遇官。你可有异议？」
听元帅郑重地问，梅格少校沉默半晌后脸上浮现乾笑摇摇头。
「……即使迅速突破库多拉崖，我估计从希欧雷德矿山到这裡的路程最少需要走十八天。成功将时间缩短到十五天的人……是令嫒，而且还没额外损失兵力。约伦札夫上将的慰劳并没有给错人。」
听到梅格少校这番如同投降宣言般的台词，老将领一派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伊格塞姆元帅点点头继续道。
「──所有校级以上军官到城堡六楼的司令室集合，召开军事会议。」
　　＊
　　四方城门封锁，催促大多数居民在家裡等候，如今帝都邦哈塔尔实际上等于是戒严状态。空无一人的街道令人难以相信平常的热闹，取代过去的腐败贵族成为临时政府的雷米翁派军人──则镇座在街道深处的宫殿裡。
「……为什么……」
有名匠壁画环绕圆桌的华丽会议室──本是用来商讨行政议题的地方，但肩负这项重任的贵族们已被逐出人世。和副官两人单独待在这充满浮华排场的空间裡，泰尔辛哈‧雷米翁上将伤透脑筋。
「……为什么计划和现实相差这么多……！」
他呻吟出声。从军事政变开始到现在，出乎意料的麻烦太多了。
首先，是应该在中央军事基地最先擒住的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元帅的动向。他率领四千兵力逃离基地后，勉强甩掉雷米翁派的追击，死守在米欧加罗奇州的「札露露飢饿城」。
对雷米翁上将来说，这个时候现实与计划的误差已十分严重。为了抓住伊格塞姆元帅一人，他派出超过一个连风枪兵的人力。在编组部队时对士兵精挑细选，指挥官也起用实力值得信赖的老手萨尔‧库亚伦上校，他自认撒下了拥有地表最强的剑术也不可能突破的天罗地网──然而……
「约伦札夫老将……退伍已久的『独臂伊格塞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拜访基地，只能说是恶劣的玩笑。我等本来只打算驱赶一头狮子，却有完全不知道其存在的第二头跳了进来！」
第二名伊格塞姆。可以说是彻底颠覆雷米翁上将计划的究极鬼牌。没什么对策不对策可言。年过七十的老人至今指挥能力尚在，连剑术也和往年没变，仍然是以一挡百的威胁──世上有人能料到这么荒谬的事情吗？
「……就算这样，我也非得料中不可。因为我是将领。这正是我的责任。到头来，库亚伦他们是因为我指挥失当才送命……」
「上将阁下，请冷静点……」
「不单如此。索尔逃离基地后的目的地──居然是『札露露飢饿城』？怎么可能！不是中央第二基地或第三基地，而是四百年前建造的发霉城塞！就算当成史迹遗留下来，也不可能保有军事层面耐用的强度！」
打断副官的劝慰，翠眸的将领咬牙切齿。这一点真真切切是伊格塞姆派对雷米翁上将企图的防备技高一筹。城堡的维修工程肯定是在未告知雷米翁派意图何在的情况下长期暗中进行。中央军事基地在军事政变中被占据，周边基地也预先安排好不让他逃进去──伊格塞姆元帅先预料到了这么多。
「索尔现在依然带著四千兵力领导伊格塞姆派。带著这么多人在城塞内死守，想强行击垮他们变得很困难……」
理论上来说，只要将雷米翁派全数兵力投入攻城，要攻下飢饿城并非不可能之事。不过，想达成这点必须召来派往镇压中央各基地及帝都邦哈塔尔、封锁干道各处的兵力。这么一来，察觉异变的地方伊格塞姆派势力必将赶到元帅身边，轻易抢回防御变薄弱的基地和帝都。
「雷米翁派和伊格塞姆派的势力在兵力人数上几乎不相上下……正面打起总体战的那一天，结束之后那才会寸草不留。这样的话，高兴的岂非只有鱼翁得利的齐欧卡？现在怎么可能容许我轻易动用蛮力硬干……！」
肩负国家未来的重担，甚至令上将有全身骨骼被压得喀喀作响的错觉……但是，伊格塞姆元帅同样想避免没有成果的总体战。那么军事政变局面接下来将转向以彼此的武力为背景展开谈判，与争夺谈判筹码的对战。
「要提出有利的谈判筹码，促使伊格塞姆派投降……最有效的一步棋，便是皇帝陛下颁发敕令承认我等为政府军。这样我等便能得到正当理由，将失败感灌输给沦落为叛党的伊格塞姆派。」
伊格塞姆派高昂的士气出自于「我等才是政府军」的自负。上将本来打算先用第一道敕令加以动摇，再簇拥不远的未来将会登基的第一皇子以「玉音放送」发表拥护雷米翁派的演讲作为追击。这样丧失精神后盾的伊格塞姆派斗志应该会一下子消沉下去。
「偏偏……偏偏托里斯奈却！你、你……把陛下藏到哪裡去了！」
喊出不在场的仇敌之名，雷米翁上将双手重重敲在眼前的圆桌上。继未能擒住伊格塞姆元帅之后，这才是第二个──在他眼中最大的失算。
军事政变刚刚爆发之后，他亲自前往执行保护皇帝的最优先目标。对照来自所有管道的情报，雷米翁上将深信皇帝那一天和宰相托里斯奈一起留在禁中。
当然，光是间接的确认称不上万无一失。因此他十分谨慎用心，从发动的数天前起便派密探潜入宫殿内部。密探的定期联络没有任何异状，直到前一晚为止，确实确认过皇帝和托里斯奈人都在宫殿裡。
然而当雷米翁上将等人破门闯进卧房时，裡面却空无一人。后来他们搜过禁中每一个角落，找到几间例行的密室，却全部落空。皇帝和宰相如同烟雾一般消失无踪。
……不，正确地说有所发现。在二楼的房间裡，找到一个穿了一身象徵最高阶文官的卡其色华服，长相和托里斯奈十分酷似的人。雷米翁上将不得不承认，密探查探到的托里斯奈是替身，被那老狐狸给抢先下手了。
「找不到陛下也没办法发敕令……只要政府没发出支持雷米翁派的敕令，伊格塞姆派将基于身为政府军的自负常保士气吧。这场军事政变正渐渐陷入最糟糕的泥淖……」
「……上将阁下。」
「该怎么办才好……我、我必须想出办法。是我将众多兵卒拖下水分裂国家，所有的责任都在我身上……！」
「阁下！」
强烈的衝击突然袭击陷入自责迴圈的翠眸将领双颊。雷米翁上将错愕地一僵，两手掌心夹住他的脸庞，熟悉的女性脸孔近在眼前。
「……露西卡中校……」
「清醒过来了？」
她蕴含锐利光芒的细长双眸直视雷米翁上将的翠眸。大胆介入他思考途中的，是副官露西卡‧库尔滋库中校。她是位散发伶俐气质的年近四十女军官，一部分爱说长论短的部下给她起了「冰之女」这个绰号。
「这可不是自责的时候，泰尔辛哈‧雷米翁上将阁下。现在应该追究的不是责任归属，而是打破困境的实际策略。如果无法带来结果，挣扎和苦恼都没有意义可言。您明白吗？」
「……嗯、嗯……」
「很好。那么以后，往常的『是我的错』请封印起来。这样是浪费时间。」
冷冷地断言后，露西卡中校收回夹住长官脸庞的双手。左右脸颊隐隐刺痛，雷米翁上将终于体会到自己刚才的思路很不健康。
「……谢谢你，中校。多亏这一下让我回过神了。看来我在你面前丢脸了啊。」
原来显出本色的口吻恢复威严，翠眸将领向副官道谢。
「无妨。从在这个房间两人独处开始，我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听露西卡中校毫不顾忌地说道，上将忍不住面露苦笑。两人不是最近才开始相处的，唯独这一面想遮掩也没法遮掩。打从以前起，将陷入无益思考中的他拉回现实就是这位副官的工作。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上将谨慎和纤细的思路就像是一体两面，优点也会有相对应的缺点。接下来只不过是如何因应的问题。」
「我很感谢有你当头棒喝，虽然方法总是有点严厉。」
「如果想找人温柔地叫醒您，那拜託夫人就好。不过为了回到心心念念的家园，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事。」
随著副官带讽刺的鼓励找回平常心，雷米翁上将重新面对眼前的问题。
「……好好思考。索尔和皇帝都不在手中，在失去好牌的不利状态下，我等该如何行动？」
「方针大致有两项。在缺少好牌的劣势下寻求胜道，或是再度去拿上次错过的好牌。」
「如今想擒住索尔，在避免决战的前提下近乎不可能。再来是皇帝陛下……假设他在伊格塞姆派手中，那条件几乎相同。」
「那么，首先必须釐清这一点。」
露西卡中校淡淡地说。翠眸将领也严肃地颔首。
「……刺探一番吗？如果要求会谈，索尔会答应吗？」
「可能性很高。我们双方都想刺探对手的内情。」
被逼到困境的绝非只有我方──这么理解中校的发言，雷米翁上将开始缩小下一步行动的选项。但那一瞬间，会议室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属下是奇涅里戈上尉！上将，有消息报告！」
「进来！」
上将允许后，奇涅里戈上尉衝入室内报告起来。
「固守城内的敌军获得来自东方的增援！兵力为两千馀人！监视的部队由于担心飢饿城的势力夹击，未能阻止其与友军会合！」
「……来自东边。」
他带来的坏消息，令翠眸将领将牙齿咬得喀喀作响。露西卡中校侧眼担心地看过来，但上将也自负是统帅一军之人，并未一再出丑仓皇失措。
「这个时候抵达，代表是在希欧雷德矿山接获军事政变爆发的消息后，穿越库多拉崖以最快速度最短距离折返。何况是两千人──几乎相当于先前推估会召回的伊格塞姆派兵力总数。居然在途中毫无耗损──我的估算乐观过了头。」
用最后一句话痛殴自己一拳，雷米翁上将完成现状分析。
「这样死守飢饿城的势力增加至六千人，足以持续固守城塞同时派出大规模分遣队……终于没有馀地从容不迫地淮备下去了。」
「……是的。请尽快下决定，上将阁下。」
副官的声音催促著。两名部下严肃的目光中，翠眸将领拟定了下一步棋。
　　＊
　　同日傍晚，伊格塞姆元帅不假思索便同意了雷米翁上将举行会谈的提议。正如露西卡中校预测，双方想刺探对手内情的意图是一致的。
透过传令兵几度交涉后，双方同意的会谈举行地点是位于中央第三军事基地与飢饿城中间点的欧鲁马欧伊原野中央。那裡的地形可将东西南北数十公里一览无遗，对于伏兵等陷阱不用抱著太大的戒心。
　　「……好久不见，伊格塞姆元帅。」
在一如预期般乌云笼罩的天空下，两名将领在彼此率领的一营骑兵最前头，相隔许久后再次会面。
「归顺吧，雷米翁上将。你的作为并非救国，只是分裂国家。」
伊格塞姆元帅站在帝国军最高司令官此一坚定不移的立场告诉谋反者。雷米翁上将也没有畏缩，正面回瞪著对手。
「……第一句话就说这个？你的想法还是老样子，寸步不离军规框架。」
「正是。唯有在国家体制制定的规律范畴内，军人才获淮行使武力。你的行动跨越了这道疆界。」
「想叫我叛徒就叫！总比坐视国家灭亡的看门狗好上几倍！」
翠眸将领咆哮。明知道没有意义，他仍忍不住诉说自己秉持的道义。
「你应该也明白才是！照这样下去放任贵族们执政，帝国也不会有未来！为私欲而非战略、为私益而非国益调派军队的家伙，怎有资格立于万民之上！地狱大锅锅底才是适合那些家伙待的地方！」
「那只不过是你的个人意见。军人勿语政治。」
「个人意见……？眼见这种状况，你还认为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仔细看清楚！过去曾是你部下的帝国兵，不是有半数认同我掀起了军事政变吗！你所说的军事正道，才是早在许久以前便沦为形式化的空架子！我们揭竿而起正是大义！」
「并非如此。」
元帅用如冻结钢铁般的一句话驳斥了雷米翁上将热切的主张。
「军人为了匡正世道而起，是越份称王的发端。没有法律根据获取的君主立场，不久后将被同样的僭王篡夺。这种争夺常态化的时代才是乱世。你得知道，你正要开这个头。」
「不对！我起兵为了追求和平的时代！而今负责执政的贵族腐败至极，你认为应该由谁来替政治掌舵？民众在真正意义上信赖的对象是谁？那还用说，不是只有我们军人吗！这已是消去法！靠有能力的我们来领导、拯救国家是唯一的路！」
「不。军人为了拯救国家免于毁灭而动乱，反倒将加速灭亡。主动卸下法律项圈的武力，再也无法得到真正意义的管制。于是动乱最后摧毁国家，亡国后的世间被混吨和无秩序统治，只能恒久等待下一个秩序建立。一百年、两百年或三百年，过去帝国花了比这更长的时间脱离乱世。」
「不採取任何对策坐视现况不顾才是导致那种结果的最糟选择吧！无须担心乱世的到来，腐败尽头的灭亡已经迫近不久后的将来！究竟要由谁来迴避这个危机？」
「该处理执政问题的只有正统的执政者，而不是你。」
那个回答令雷米翁上将忍不住一手摀住额头。
「……事到如今，你还对贵族抱著期待？或者是当今陛下？难道你认为被老狐狸彻头彻尾蒙骗的陛下，明天会清醒过来正确地领导国家？──别开玩笑了。我所认识的你，绝不是个不切实际的人。」
雷米翁上将深深颔首，像呻吟似的继续说道。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索尔……不是作为伊格塞姆，而是以我的朋友的身分。」
思索的沉默落在两名将领之间。相隔许久之后，伊格塞姆元帅再度开口。
「──假使，绝对躲避不开的灭亡在不远的将来等待著我国。」
「…………」
「赋予我等的使命只有一个。一直守卫国家直到灭亡的那天为止。」
这个回答突显出恒亘在两名男子之间，绝无法跨越的峡谷。
翠眸将领希望──无论如何都要拯救国家免于迫在眉睫的灭亡。
炎髮将领立誓──直到迎来灭亡的那天为止，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保卫国家。
两人的道路无比接近，却又像渐近线那般绝不交会。
「……这是你的回答啊。」
雷米翁上将以丧失感情的声音说道……这样的问答直至今日重複过许多次，他打从一开始便清楚对方会怎么答覆。对于自己明知道却忍不住要问的软弱，上将感到无从压抑的愤怒。
「够了──和朋友的谈话结束了。接下来是敌人之间的会谈。」
炎髮将领严肃地接下翠眸将领凌厉的目光。双方不约而同地正要说出将彼此看作敌对关系的第一句话──那个瞬间，却出乎意料地被自东边驰骋而来的骑士打断。
「元、元帅阁下！紧急报告！」
「何事？」
绕过队列来到前头的传令兵注意不让眼前的雷米翁上将听见，压低音量悄悄告诉元帅。
「……有大军从东方逼近。装备属于帝国军，但数量将近一万。推测应该是负责攻略希欧雷德矿山部队的几乎全部兵力……！」
元帅听说后脸上没露出一丝动摇，默默思索过后目光转回雷米翁上将。
「──我要求中断会谈。」
「什么？」
「我接获东方有大军逼近的报告。部队装备属于帝国军，但并非由我下令归来的。这是你的安排吗？雷米翁上将。」
和眼前的男子不同，被这么问起的翠眸将领难掩动摇之色。从他脸上肌肉抽搐的反应来看，伊格塞姆元帅判断这个状况对双方来说都是意外。
「我等要彻退了。等釐清新势力的归属后再重启会谈。」
「……我、我方没有异议。」
雷米翁上将神情苦涩地点点头，双方部队就此分别开始往西及东移动。但即使折返大本营的途中，这出乎意料时机的暂停都使上将难以处理混乱的思绪。
「怎么回事……库巴尔哈‧席巴少将，你不是决定袖手旁观吗？」
　　同一时间，因为超出料想外的事态陷入一团混乱的飢饿城中，唯独一名少女平静地伫立著。
「──是吗。你来了。」
越过城堡窗户望向东方地平线，可以看见组成数列漫长梯队的大军。军装虽然属于帝国军，在军事政变造成国家分裂的现状下，其归属与目的都不明确。
既然如此，他们的出现将对帝国内不分派系的所有势力造成衝击。
「雅、雅特丽希诺中校，那是……！」
「冷静点，没什么好吃惊的。」
她以沉稳的语气劝戒慌张的部下──没错，只有她知道。不，是无须通知也能领悟到，新的部队是为了什么理由出现，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炎髮少女在彻底察知对方立场和目的的前提上接受大军的到来。
「言出必行，你就是这样的人。」
　　＊
　　自军事政变爆发后第二十天午后，自东方出现的新势力发现飢饿城驻扎著大批兵力后，拉开距离到米欧加罗奇州偏北建立临时阵地。接著在当天之内，伊格塞姆派与雷米翁派分别收到指名找最高司令官举行三方会谈的邀请。提出人名义是库巴尔哈‧席巴少将。
元帅和上将都没有理由不同意。第三势力加入哪一方的阵营，可能是决定军事政变未来的决定性因素。为了赢得兵力优势，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招揽库巴尔哈‧席巴加入。
　　隔天早晨，那个时刻到了。考虑到三方势力的位置关系，第二次的会谈地点移动到欧鲁马欧伊原野东北部。天气依然是阴天。上空气流强劲，一小时后天气会放晴还是恶化谁也难以预测。
「…………」「…………」
和昨天一样，伊格塞姆元帅和雷米翁上将率领一营骑兵抵达会场。但互看一眼之后，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两人暂时不互相刺探想法，将关注集中在后到的对手身上。
等待的时间比想像中久。两名大将抵达二十分钟后，最后的部队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不知道是没意识到自己出发晚了，还是在知情的前提下进行心理战──骑兵奔驰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看来我迟到了一会，失礼。」
库巴尔哈‧席巴少将骑在马上从队列中间现身。相对于口中的赔礼，他的举止威严大气，不知为何神情爽朗，与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虽然对印象的变化感到讶异，翠眸将领与炎髮将领目光锐利地瞪著对手。
「我并未对希欧雷德矿山下达归返命令。说明你如此判断的理由，席巴少将。」
伊格塞姆元帅第一句话便询问。席巴少将立刻摇摇头。
「元帅阁下，很遗憾，下官没有立场回答这个问题。如今我不过是一介随团参谋长。」
「我没下达过这样的委任令。你至今依然是矿山攻略军的司令长官。」
「那支部队解散了，如今我不再是什么司令长官啦。」
席巴少将始终态度傲慢地回应，但讽刺的是，这样的态度对两名将领而言并不陌生。无论任何时候都挺起胸膛毫不谦逊，面对军阶更高的人也不露怯色顶撞回去──如果时光倒转约二十年，往年的他的确是这种性格。
「……你的目的是什么？席巴少将。在这个时机介入我们之间，你想做什么？」
对令人费解的似曾相识感眨眨眼，雷米翁上将也直接地问。就算要拉进我军之内对手的意图也谈不到一起。
「答案是一样的，上将。我没有立场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这个场合有资格做主体性发言的，仅限于各势力的最高司令官。」
席巴少将说著一拉缰绳，像要让路般侧身让开原本所站立的位置。两名人物从在后方待命的骑兵队列上前来到空出的空间，一方是表情僵硬的翠眸青年，另一方则是以不稳定的动作驾驭著马匹的黑髮少年。
「驾驾──喂，不是那边。往前走、往前。」
笨拙地安抚不肯笔直前进的马，少年总算来到两名将领面前。
「呼～能顺利抵达真是太好了……啊，午安，元帅阁下、上将阁下。我等是帝国陆军独立全域镇台『旭日团』，我是总司令官伊库塔‧桑克雷。旁边这位是我的幕僚托尔威‧雷米翁中尉。今天请多指教。」
当他嘿嘿傻笑地说出口的瞬间，雷米翁上将脸部肌肉一口气抽搐起来。
「伊库塔……桑克雷？」
上将以说出禁语般的严肃态度低语绝对无法忘怀的名字。在那片刻，连儿子的存在都从他视野消失。
经过沉重的沉默后，蕴含近乎杀意感情的翠眸依序直视黑髮少年与席巴少将。
「你等以为这是个好笑的笑话？」
「咦，不行吗？席巴少将笑得很开怀啊。」
「住口！」
上将大喝一声打断少年悠然的言行举止。他吊起眼角面露怒色。
「那个是我从前失去的最好朋友的名字……！不是给像你这样的小鬼开玩笑用的！」
雷米翁上将流露真实感情表明强烈的不快──但伊库塔没被气势压倒也没回嘴，反倒浮现複杂的微笑。
「你到现在还称那个人是朋友啊……嗯，这裡姑且该高兴吧。
「你……！还没学乖又胡言乱──」「那个徽章。」
元帅的发言盖过还要争辩的上将话头。把困惑的上将撇在一边，炎髮将领鲜红的双眸凝视著在少年胸膛闪闪发光的太阳徽章。
「没想到居然留到今天……你凭著旭日之证继承了父亲的部队？」
「索尔？连你都在说什么……」
「就是这么回事。因此现在，他们的最高司令官是我。」
少年看看背后的士兵们说道。在极度混乱之后，雷米翁上将从他和元帅的对话中渐渐察觉自己不知情的事实。
「等、等等……索尔，等等……！难道、难道真的是──」
「他的身世没有造假。那名少年确然无疑是帝国陆军前上将巴达‧桑克雷之子。」
发自元帅之口的台词破坏力足以将上将的思考扫得一乾二淨。翠眸将领愕然地瞪大双眼，想不出该接什么话呆立不动。承接这段空白的是伊格塞姆元帅。
「不过，也仅止于此。『旭日团』的指挥权并非世袭制。徽章在紧急时期的召集权限也只在包含于帝国陆军指挥系统内时才得到承认。」
元帅以坚定不移的态度裁定。伊库塔听到后也坦率地点点头。
「……当然。」
「因此，伊库塔‧桑克雷中尉。你不可能是正统的最高司令官，也不许将运用的兵力冠上『旭日团』之名。要清楚你的立场如今依旧只不过是一介尉级军官。」
「是的，我随时都能回归那个立场。只要先达成目的。」
少年厚脸皮地回应。元帅的视线调离他身上，再度注视著席巴少将。
「我命令帝国陆军少将库巴尔哈‧席巴回归军人的职责，归顺正统的指挥系统。」
「我拒绝，元帅阁下。因为我这个人无论今昔，都决定朝光明的方向前进。」
他回答得毫不犹疑。回过神的雷米翁上将代替元帅开口。
「……在撼动国家的动乱中，将继承名将血缘的少年奉为神主牌建立新的霸权──那便是你期望的光明之路吗？席巴少将。一阵子没见，你的思考程度退后了五百年啊。」
「上将，我先前再三说明过，我只不过是一介参谋长。关于光明之路是什么，还请询问眼前的团长。」
「你忘了何谓羞耻心吗？库巴尔哈‧席巴。无论出生背景如何，你企图要连自己一半岁数都不到的少年背负叛乱大罪？在作为军人之前，这样已背离人道！」
辛辣的指责，席巴少将猛然瞪大双眼。
「胡诌──羞耻心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我喝乾了！自从我等的太阳被当成献给奸臣们的活祭品那刻起！和对自己无力阻止的绝望一起吞下肚！」
自腹部深处迸发的咆哮震盪周遭一带的空气。伊库塔一手轻轻制止浑身充满怒气的少将，接过话头往下说。
「上将阁下、元帅阁下，无论两位怎么说，自旧东域归来的八千人实质上的最高司令官是我。要斥责席巴少将也无所谓，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等时间充裕的时候再做比较聪明。毕竟状况那么糟糕。」
「……你是认真的吗，小子。军阶不过中尉阶级，年纪也不满二十岁的你，想和我们对等交谈？」
「对等？太悠哉了吧。我是来掌握主导权的。」
当场抛下仅仅披在身上的礼貌外衣，少年像要正面提出挑战般毫不顾忌地发言。他不再等候对手接受，单方面地拉开舌战序幕。
「……现阶段我所知道的，是这次的军事政变一点也不顺利。应该最先拘禁的伊格塞姆元帅好好的在那边，使叛乱正当化的敕令至今没有颁发迹象。伊格塞姆派统率的势力固守在『札露露飢饿城』，将兵力派遣至各地的雷米翁派，光靠武力蛮干已无法攻陷对手。我判断这算是明显的泥沼状态。」
毫无顾忌的洞察与无话反驳的事实，令雷米翁上将撇撇嘴。伊库塔逐一观察对方的反应往下说道。
「儘管如此，看得出雷米翁派仍完成了对中央各基地的镇压与干道封锁。如果地方的伊格塞姆派部队前来会合，飢饿城的势力可会暴增到不止这个程度。儘管在现阶段，我也觉得初期行动错失不少良机……」
少年边说边不经意地观察伊格塞姆元帅的表情。他的脸如同面具般没有表情，看不出感情的变化。要从这人身上得到情报很费劲啊，伊库塔在心中苦笑。
「无论如何，重要的是双方都缺乏关键王牌，因此战况胶著。两位大概很不甘心，不过对介入局势的我们而言正好方便。」
「……你打算跟随哪一方？既然无意回归指挥之下，那是有意缔结同盟？」
此时，雷米翁上将终于问出最重要的问题。痛切感受到两名将领刺人的视线，伊库塔耸耸肩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
插图008
「嗯，是哪一方呢？」
「事到如今不要再隐瞒了！」
「不，我真的没有决定。毕竟这是个困难的问题。如果各位还是坚持要我下决定的话──」
少年右手伸进怀裡，在无数双眼睛的凝视下取出一枚银币。
「就靠它来回答吧。掷出正面我跟随伊格塞姆派、反面是雷米翁派。这样如何？」
「什──」「…………」
在两名将领注视下，伊库塔用右手拇指弹起硬币。银币旋转著往正上方弹起，在上空约一公尺处耗尽动能几乎以相同的轨道回到少年手边。
「……好，是哪一边来著？」
少年手背接住硬币，在两名将领眼前缓缓挪开遮盖的左手。当一丝银光露出来时，雷米翁上将慌张地喊道。
「等等！这种决定方式……！」
「好，我等。」
伊库塔用覆盖的左手握住硬币收进口袋裡。接著黑髮少年对错愕的雷米翁上将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真的没有决定要跟随哪一方。我希望两位也跟我一起烦恼。」
以故弄玄虚的言行将对手搞得一团混乱后，少年忽然抱起双臂。
「实际说来，这个阶段想要完全达成或镇压军事政变都变得很困难。如果全面开战打到其中一方求饶为止，在这段期间内察觉情况的齐欧卡很可能发动进攻。这么一来，在国内兵力分裂的状态下也做不出多少抵抗，不必想也知道输定了。」
「别讲得好像你很懂似的。才刚回到帝国的你，不可能掌握所有战况。」
「没错，我的确还有几件要事尚未确认。这些晚点再处理，先回到正题上吧。任何事都有先后顺序。
总之，我认为最愚蠢的结局，就是比拼耐性直到时限截止。齐欧卡发动侵略对你们双方都很不利，但先妥协的人将被迫让步──被这样的挣扎困住动弹不得的期间，关键的时间不断流逝。现状岂非正是如此？」
「…………」
「唉，我认为这是必然的。一开始立定的目标愈是迫切，到了紧要关头要修正方向就愈难──啊，姑且确认一下，雷米翁派这次军事政变的战术目标，看成是『清除腐败贵族』和『保护皇帝』，然后『树立实质军事政权』没有错吧？」
「……关于这一点是没说错。我等要从奸臣手中夺回皇帝陛下，建立由军人组成的新内阁。透过由我等直接聆听陛下的意志，将能够排除不当的军事力行使，实现基于战略策划的政治。」
「我明白了。说归这么说，当今的皇帝陛下不可能还剩下足以正常执政的智能，纵使奇蹟般地恢复从前的聪明，皇帝与内阁分离后的实务能力等同于零，因为懂得具体行政方法的是阁员。也就是说──若如你所愿般军事政权化，皇帝陛下的存在于任何情况下都是个摆设吧？」
「我不否认。但是，任何人应该都清楚这比陛下沦为奸臣傀儡的现状好上几倍。既然没有其他能好好替国政掌舵的人才，由军人担起这个职责也是不得已之举。」
「虽然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从现实问题来说，这方面不放宽的话，很难和伊格塞姆派达成共识吧？」
伊库塔说著将目光从雷米翁上将转向炎髮将领。
「你有何看法？元帅阁下。实际上，你能接受这种形式的军事政权树立吗？」
「免谈。这么做是军人侵犯了为政的分野。」
「我想也是～」
少年苦笑地耸耸肩。正想对那开玩笑的态度开口抱怨，雷米翁上将突然察觉自己对当下的状况有种奇特的怀念感。
──索尔、泰尔，冷静点。先喝杯热茶。
他回忆起那个当他们意见对立时，总会笑著居中调解的男子。
──闹矛盾也解决不了什么，慢慢找出妥协点吧，呐？
那让人听见后肩膀会无条件放鬆力道的悠哉声调在耳中复甦……如果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与泰尔辛哈‧雷米翁是水和油，那个人或许便是调合两者的魔法汤匙。有他加入的讨论，无论讨论多么困难的议题，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找出平稳的结论。
「…………」
为何会在此刻想起那段记忆？雷米翁上将自己也难以理解。人在眼前的，明明是和昔日的他一点也不相似的毛头小子。
无论长相或举止，都没什么相近之处。即使有伊格塞姆元帅保证他的身分，雷米翁上将到现在都还对此一事实半信半疑。儘管听说过很多伊库塔作为「骑士团」一分子大展身手的事蹟，到了这个地步，他对他的印象只是个不懂分寸插手国家大事的莽撞年轻人。
「在这裡，我希望两位试著思考一下彼此不能退让的底线。现状之下，皇帝化为腐败贵族的傀儡，透过皇帝对军方下达没有道理的命令。雷米翁派无法忍受这一点。相对的，伊格塞姆派则不容许军人代替正统执政者的贵族、皇帝掌管政治。怎么样？两位没发现这两个立场乍看之下截然相反，但依照观点而定未必一定矛盾吗？」
可是……这名莽撞的年轻人，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举动？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要居中调解一分为二的帝国军？亲身钻进如此危险的裂痕之中？
为了煽动对立引发崩溃？为了趁著混乱建立独立势力？对陷入僵局的两大势力趁火打劫榨取权益……？
雷米翁上将不明白他的真意。以可能性来说每一个猜测都有可能。假设他真的是巴达‧桑克雷之子，在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有资格期望帝国灭亡。因为太过悼念冤死的父亲，看淮这个机会进行正当的复仇也不足为奇。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雷米翁上将心中深处超越理性的部分这么告诉他。那肯定是没有任何根据的直觉，但看著对方的一举一动，上将不知为何愈发深信这个想法。他忍不住将那故做轻鬆实则使尽浑身解数拼命演出的表演──那燃烧性命编织话语，发挥口才，看似在开玩笑的身影，和朋友往日的身影重迭在一起。
这名少年和昔日的巴达‧桑克雷怀抱相同的想法站在此地。
为了填补两名当事者认定绝对无法填满而放弃的深沟。为了架起桥梁跨越阻隔伊格塞姆和雷米翁的绝望峡谷，他此刻站在此地──
「追根究柢，我认为雷米翁派寻求的是被贵族们私有化之前的帝国军。即使不走到树立军事政权的地步，只要恢复皇帝权力的独立自尊便能取回这一点。只要隔绝贵族们不让其插手战略，那些家伙再也无法将军队私有化。不是吗？雷米翁上将。」
话题突然抛来，令沉浸在思绪中的上将回过神。他甩开残留在脑海中的过去残影，迅速整理内容要点。
「……可是，他们未必会同意。取回被私有化的军队的确是当务之急，但观察帝国现状，行政方面显然也需要大幅改革。正因为此事不能交给贵族处理才需要树立军事政权，再说军事本身也并非独立成立之物。正如你也知道的，维持常设军队需花费莫大的资金。继续将国库钥匙交给光花钱不事生产的贵族保管，我等迟早将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
「你会顾虑这方面的问题也是当然，但请试著换个灵活一点的方式思考。全部的改革不需要都在一次进行。从腐败贵族手中夺回皇帝，让被私有化的军队回归正常──这次的终点放在这裡就好，解决行政面问题的方法另外讨论。我明白你想直接伸手触碰患部整治的心情，但绝不容忍这种行动是伊格塞姆派的立场。为了寻找妥协点，暂时的忍耐也有所必要。」
「要我考虑阶段性的过渡？难道你的意思是这样伊格塞姆派就会接受？」
「愿意的话就轻鬆了，但大概没办法吧。既然知道雷米翁派最终目标是树立军事政权，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出手阻止。对不对，元帅阁下？」
当伊库塔再度询问，炎髮将领默默闭上眼睛表示肯定。看到他的反应后，少年的目光转回雷米翁上将身上。
「唉，理所当然的答案。可是雷米翁上将，接下来的话希望你别生气听下去……话说，你认为军事政权能成功吗？」
「……什么……？」
「比起将政治交给腐败贵族，我们自己来执政将更为顺利──你大概是这么想的。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就简单了，但我有点难以同意。
行政的要诀一言以蔽之，是如何从民众身上获取资金、如何运用收集得来的资金、如何让资金在国内不间断地流动──无论从哪部分来看从头到尾都是资金的处理。我很难想像过去一直在军事领域任职的雷米翁上将具备这些知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很清楚自己作为执政者的能力并不充分，会视需要而定加入顾问，也在一定程度上找好了相关人才。」
「如果说连这种程度的淮备都没有就掀起军事政变，我才会沮丧万分啊……不过，问题在于更基础的部分。坦率的说，我能够预测你接下来将选择的执政方针，以及面临惨痛失败的未来。」
「……什么？」
「做个预言吧。树立军事政权后，你将立刻对帝国全土施行以武力为背景的严格统制经济。向贵族及商人依积蓄而定课徵重税，为免资源分配不均实施物资配给制，对市场经济活动也施加强力的制约。然后将回收的资金大半投入军事费用，持续监视民众期使所得尽可能平均化。」
上将全身僵硬。刚刚那番话几乎完全说中他在政权树立后设想的政策概要。
「……这是战争时期当然的措施。有什么错误？」
「从头到脚通通都错。没有不均就不会产生不满，这样直线性的思考方式完全是军人脑袋。在号称防备外敌的同时，你的施政却将在国内创造出更大的敌人。即使与国内握有权益的有力人士悉数为敌，你依然会坚信自己的正义，毫不妥协地向前衝吧。结果，过去对民众眼中是守护者的军人，多半在不到十年内就会沦为恐惧和憎恨的标的──」
「别做没有根据的悲观揣测！齐欧卡的威胁已扩大至前所未有的程度，将最大预算分给国防是战略上的必然！为此向金钱富裕之处徵收资金也是合理举措！还是你打算叫我压榨贫民？」
「请冷静听我说。如果刚刚发财就被课税徵走，作为政策对象的人们会採取的行动大致分为三种。藏匿收入、反抗抵制以及消极怠工。你或许能透过彻底监察防止第一项，以武力压抑第二项，但唯独对第三项无计可施。政府无法强逼丧失生产活动意欲的民众工作。如果还打算强迫劳役只有拿武器恫吓一途，而这已经是奴隶制度了。」
「我看起来像是愚昧到会施行这样的暴政吗？课税始终预定保持在民众能维持生产力的范围！」
「你无法想像要辨别那个临界点有何等困难。历史上出现过的许多军事政权，愈是心怀高洁志向的军人建立的，愈是如出一辙的犯下相同错误。你明白这个意思吗？他们全将以自身为基淮的忍耐强加给民众。
默默忍受长官的严苛训练、咬牙承受长距离行军、飢饿地忍耐没送达的补给、颤抖著强忍死亡在战场上袭来的恐惧──对于日常生活过著这种日子的军人而言，『忍耐』是相当于绝对标淮的美德。当这样的人握有政权，将以极其自然的心理认为民众也应当忍耐。误以为即使在日常生活中被迫忍耐，人人依然能保有意欲及生产力。就算知道现实并非如此，还是期望事情应该这样发展。这正是军事政权短命告终的最大理由。」
「──！你想说我也会列名这些前例之中吗！」
「想来会吧。哪怕和其他许多军官相比，你的价值观也太过依照军人标淮最佳化了。正因为作为军人十分优秀，我能一口咬定你绝对当不了优秀的执政者。我在此断言，开门见山的说，你属于认真地当独裁者误国的类型。」
伊库塔的发言已超越谩骂的程度，大受衝击的雷米翁上将愕然地张大嘴巴。长篇大论说到这裡停顿半晌，少年侧眼看著伊格塞姆元帅。
「军人勿语政治。元帅阁下像口头禅般常常提及的告诫，也包含同样的教训……军人和执政者的资质没有交集。正因为如此，绝不能搞错彼此的界线。」
「…………」
「因此，我反对树立军事政权。在这个前提上回到原先话题，话说两位觉得为何皇帝陛下会沦为贵族们的傀儡？」
两名将领难以回答他看不出意图的问题，沉默不语。伊库塔不在意地继续道。
「我认为，那是因为陛下住在宫殿裡。持续住在如今彻底化为腐败贵族巢穴的地点，再怎么高洁的有志之士当然也会转眼间堕落。不过，另一方面可以这么想。只要没住在那种环境，也许一开始就不会出问题。」
「……你、你想说什么？」
「说得通俗点，我建议把禁中移设到中央军事基地内。」
少年以开朗的语气宣言大不敬的内容。雷米翁上将自不用说，连炎髮将领也不禁眉头一动。
「随身护卫任务由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人各负责一半。你们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不仅在日常生活中阻绝与腐败贵族的接触，只要有伊格塞姆派确实监视，就不必忧虑皇帝沦为军事政权的傀儡。这么一来不仅能使被贵族私有化的军队复甦，也没必要对政体本身做根本性的变动，是伊格塞姆派与雷米翁派双方阵营妥协的解决点。」
「这……这实际上和拉拢皇帝陛下树立军事政权岂非没有差别？」
「天差地远。这样纯粹是以战争时期治安恶化为依据，强化皇帝陛下的随身戒护体制而已，完全没超出职权范畴。只不过是请皇帝陛下到基地内新设置的禁中起居并办理政务而已。」
「邦哈塔尔的宫殿除了禁中，在政务各种场合需要用到的设备一应俱全。还有像深绿堂和白圣堂这些和军方关系很深的建筑物……如果请陛下在基地内办理政务，这些该怎么补足？」
「那些东西，等到实在有必要时再逐次处理即可。基本上最近谒见时皇帝本人露面的次数有几次？除了不想看到的狐狸脸以外几乎没见过吧？说得直接点，只要基地内有医生和卧房就够了。新内阁起用倖免于腐败的低阶贵族之类的，实质做事的是他们。反正现在的皇帝胜任不了政务。」
「说话注意用词！……就算这么计划，若由我们单方面独断迁移起居所，这相当于严重的不敬罪吧。」
「是啊。所以最快的方法是请本人表明意愿。若要说服陛下，你们不觉得萝嗦的贵族闭嘴的现在是好时机吗？」
伊库塔咧嘴一笑。眼前的两名将领也终于看出脉络。
「根据安全保障的观点，恳请陛下将禁中迁移至基地──提出这项意见本身十分符合军人的职责。因为最优先考量皇帝陛下的安全是理所当然的。再来只要陛下答应，事情就能稳妥的进行下去。」
「在理论上的确可行……但是，陛下会这么希望吗……？」
「狐狸绝对不愿意。不过若是陛下本人，有机会花时间说服他。假设陛下身体状况差到无力听取，即可判断他已陷入不可能承担皇帝职责的状态。这时候应该召集神官们办完麻烦的手续，由皇位继承权第一顺位的皇族就任摄政之位吧。这也是本来早就该执行完毕的流程。」
伊库塔流利地陈述己见，同时望著眼前的两个人。
「那么，现在该釐清最重要的一点──皇帝目前在哪一方势力手中，以什么形式保护著？目前的健康状态如何？」
他抛出这个问题的瞬间，空气当场冻结。伊格塞姆元帅和雷米翁上将互看一眼，彼此钜细靡遗地观察对方的细微反应。而──两人的样子，正好告诉黑髮少年那令人发寒的「答案」。
「……咦……？不，等等……请等一下。难道说……你们两方都没找到皇帝……？」
两名将领没有回答。冒出意外冷汗的是少年本人。
在这个情况下，掌握皇帝的势力隐瞒事实没有意义可言。为了展示我军的优势地位，反倒该最大限度活用这个谈判筹码。没有那么做，表明了他们双方手裡都没有这个筹码的事实。
「……第一皇子由我的阵营保护中。」
经过沉重的沉默，雷米翁上将一脸苦涩地说道。现在的他，光是亮出这张牌表明主张起码的优势已竭尽全力。之所以不混淆情报而选择共享，是因为他已隐隐察觉状况不在在场所有人的控制下。
「……这样吗……」
虽然没显露在脸上，伊库塔也很焦虑。他体悟到自己正面对极其麻烦的状况。
考量到最近的健康状态，皇帝不可能自力逃亡。这代表，现在──某个不属于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人掳走了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
「……要是能乾脆地说是我干的……是最快的解决方法。」
开起逃避现实的反常玩笑，伊库塔轻声叹息。他藉此设法抛开慌乱，率先思考下一步。
「不好意思，刚才的提议暂时保留。就算事情谈妥，缺少关键的皇帝也无法实行……老实说，我甚至设想过皇帝已经驾崩时的方案，以这种形式失踪倒是出乎意料。」
少年一边抱怨一边搔搔头髮……与他所说的诸多言语及种种思维相反，在场三人以极为单纯的形式来认识状况。
亦即──掌握皇帝的人，便掌握了这场动乱的主导权。
「得先从这点开始吗……很遗憾，看来靠我偏好的只动口不动手方式无法解决一切。」
在可知的范围内把握现状，放到脑海中眺望其全景的瞬间，一阵寒意窜过伊库塔背脊。
在军事政变如火如荼之际下落不明的皇帝，与展开皇帝争夺战的三大势力。这样的构图已超越混乱甚至带著喜剧意味。期望发生三路对立胶著状态而介入局势的明明是少年自身，却不由得感觉到如今的状况另有他人刻意为之。某人无比恶质又嗜虐的意图。或者是操纵的丝线。
「…………唉，总之先交换情报吧。关于皇帝在军事政变前后的消息，我们来共享彼此知道的情报如何？」
「…………」「────」
「要说谎或隐瞒当然是两位的自由，但对所有人最糟糕的发展无疑是一直没找到皇帝只有时间不断流逝。我认为不要捨不得拿出情报比较好。」
以这个忠告为开端，三方开始在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中互相刺探。
　　会谈长达五小时。结束之际，时间已度过清晨时段接近中午。
「…………」
这段期间始终在伊库塔身旁待命的托尔威，注视著少年和两名帝国军首脑展开激烈的议论。看著他与两人口若悬河地你来我往的身影，不禁佩服万分。面对面的父亲大概没注意到的微妙变化，从他的位置上便能看得出来。
──阿伊……
从脖子滴落到军服上渗开的汗水多得非比寻常，一望即知不光只是因为气温炎热。少年究竟被多沉重的压力折磨著？如今主动重新招集「旭日团」，他所背负的重担与先前相比相差悬殊。
「……呼～……」
在青年注视下，现阶段能议论的议题已全数和盘托出──当所有人都察觉这一点，伊库塔也抬起一手擦擦额头的汗。
「嗯，今天到此为止吗？虽然线索称不上万全，起码可以做些推测。祝我们彼此都奋斗到底。」
用讽刺与真心话交织的台词作结，少年以眼神示意身旁的席巴少将开始撤退。然而，雷米翁上将看淮这最后一瞬间开口。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
「嗯？」
「托尔威‧雷米翁中尉在那裡的理由是什么？拿来当成人质牵制我吗？」
雷米翁上将发挥天生的自制力，到最后才追问其实开头就想问的事情。如果一开始担心儿子，等于告诉对手那裡是个弱点。
「那你是白费功夫。从军事政变开始直到现在，我的双手早已杀害许多同胞。我不打算只把儿子当成例外。」
翠眸将领压抑血亲的感情这么告诉他。被亲生父亲宣布割捨的托尔威虽然体察他的立场没感到吃惊，终究难以保持平静地垂下双眸。
「嗯～看起来像人质？正如最初说过的，这家伙是我的幕僚……」
伊库塔指尖搔搔脖子，有一会儿面露思索之色。
「唉，要是你无论如何都坚持想回去的话我会考虑……怎么样？托尔威。」
意想不到的放任宣言，使雷米翁上将讶异地皱起眉头。可是当事人托尔威保持沉默没有动作，于是他主动开口。
「回这边来，托尔威。你是雷米翁家的三男。事到如今不可能不明白自己应该置身的地方是哪裡。」
「…………」
「托尔威！」
当父亲拉高嗓门的瞬间，青年打破漫长的沉默抬起头。
「……父亲，抱歉。我也和席巴少将有同样的心情。」
「连你都要胡扯，说我前景堪忧？」
「不是的……！不是的，我……！」
不成言语的感情堵塞胸口，托尔威发出呻吟。无论是将自己的心情诉诸言语，或随意用些场面话敷衍过去，都是这名青年最不擅长的事情。
雷米翁上将露出包含轻蔑的眼神冷冷地注视词穷无法回答的儿子。
「怎么了？有话想说就说出来呀。既然要跟好歹也是你父亲的我为敌，别说你没有一番思量。」
「…………！」
「回答清楚，托尔威。你是为了什么站在那裡？」
决定性的质问被摆在眼前，托尔威感到心脏彷彿被人抓住般浑身僵硬。见他双肩颤抖著什么也说不出来，翠眸将领深深地发出失望的叹息。
「……结果你也是未经深思就被那名少年蒙骗了？」
斜眼瞪了黑髮少年一眼，雷米翁上将严厉的视线重新转向儿子。
「趁现在改变主意，这般任性妄为你不觉得羞愧吗？现在你拥有的，是在雷米翁家出生长大，仰赖家中俸禄接受高水淮教育的产物。只将恩惠掠夺走后转投别处，甚至为敌枪口相向──无论再怎么遮掩，都逃不过忘恩负义的非难。」
「……！」
「再加上此时国难当前……不只是你，任谁也没有馀力将个人生活方式放在第一位追求。如果你连这样的现实都看不清，那现在看看我背后的士兵们。他们才是正当的忧国之士。决心消灭私念，一心为公众大义而战。那神情的差异，你应该也分辨得出──」
「啊～到此为止。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上将还要往下讲，但黑髮少年厚脸皮地插了进来。
「默默听你说几句，结果什么忘恩负义啊国难的，咄咄逼人又耸人听闻。那种硬梆梆的大义名分是用来挽留儿子的材料吗？不看场合也该有个限度。所以我刚刚也说过，你的价值观太过依照军人标淮最佳化了。」
「……你连别人家的亲子对话都要插嘴？」
「摆出那种威吓态度，还有脸说成亲子对话？这可不是在法庭上展开辩论阵势。你作为军人或许是满分，作为父亲则是全场一致判定因违反规则落败。很遗憾，判决不接受抗议。」
伊库塔毫不客气地说著，同时从马上朝托尔威伸手，揪住他军服的衣襟一把拉到身畔。
「哇哇？」
「要求捨弃私情就说服的理由来说是下下之选，并非讲出正确的道理人们就会追随，如果有无论如何都想拉入我方的对象，首先应该展示自己有多么需要那个人物才对吧。」
在马背上灵巧地搭住托尔威肩膀，黑髮少年咧嘴一笑。
「不用说，我对这家伙评价很高。具体来说，关于枪兵方面的照看工作几乎全交给他负责，在你来说这大概是生于雷米翁的恩惠──不过即使扣掉战力面的评价，你的儿子拥有值得惊叹的优点，你发现了吗？」
「……我就姑且一问吧。」
「这家伙不会变得世故。不变得令人吃惊。」
伊库塔环住青年肩头的手指轻轻捏著他的脸颊一拉。
「如你所知，我们在北域动乱中一路受了不少罪。在补给和联络都不稳定的前线接连不断地进行泥沼化的互相残杀，身处那样的环境中，士兵们的精神会渐渐耗损。变得对杀死敌人毫无感触，看见弃置在路旁的尸体无动于衷，拉在眼前丧命的同伴尸体当肉盾时也不再迟疑。你应该也记得──心灵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日子裡逐渐被改造成最佳化的发寒感触。」
「……嗯。所有的军人都是如此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吧。」
「对啊。经历那场战争，我也变得相当老练。能够用跟切南瓜相同的技巧置敌兵于死地──对此有所自觉时，我第一次察觉自己差点被战争吞噬。那感觉令人恐惧，彷彿不知不觉间我变得不再是我……」
当少年这么说的瞬间，托尔威确实感觉到他紧贴的身躯传来微微颤抖。
「但不经意地望向身旁，这家伙一点也没变。只要眼前有人受伤不论是敌是我都会难过，当危险逼近时依然会害怕得发抖。看到他的反应，让我发现『啊～我不对劲』。得以在危险的时候抓住理智。
在那恶劣的战况下老是被派往最前线的我们，之所以能勉勉强强没有发疯，是因为有这家伙作为伦理的指标。刚才这家伙说无法责怪胆小的心态──但要我来说，正好相反。是这家伙正直的胆小一直以来拯救了我。」
托尔威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地想看身旁的少年的脸，却被牢牢按住下巴无法如愿。伊库塔直接对翠眸将领毫不顾忌地说下去。
「明白了吗？此话并非比喻，这家伙是我们『骑士团』的良心。不管是父亲或什么人，我无意把他让给不了解他价值的家伙。
总而言之──想要回儿子，回去洗把脸脑袋弄清醒了再来，倔老头。」
伊库塔从鼻孔裡哼了一声，最后留下这句话和部下们展开撤退。望著与他们并肩离去的儿子背影，雷米翁上将还想再度呼唤──但除了拿军人楷模作标淮以外，他想不出其他说服方法。
　　在结束长时间的会谈朝自军阵营前进的队伍中，托尔威觉得一直偷瞄身旁也不是办法，下定决心开口。
「……阿伊，关于刚才的事……」
「有同情心就别吐槽。我自己也知道，很多地方都说得荒腔走板。」
黑髮少年打断他的话头，苦涩地撇撇嘴。
「像是历史上军事政权大都失败的理由……不管标淮放得再低，也不可能那么单纯地解释。快点忘掉吧。我勉强算是科学家的一分子，并非专门研习历史的史学家。军人出身的领导者会要求民众忍耐云云，几乎全是信口开河。」
「……啊，你是指那件事？原、原来如此。」
「儘管手法不怎么样，我想在雷米翁上将的意识裡灌输对于自身作法的疑问。毕竟连才疏学浅的我，也能确定你老爸执政的话将面临惨痛失败……唉，这算不上是学识，而是性格的问题吧。无论从正面或负面来说，那个人要涉足政治性格都过于认真和善良了。」
伊库塔掺杂叹息地说完后，表情变得明亮几分。
「不管怎样，从直接交谈的感觉判断，和他颇有交涉馀地。至少比起伊格塞姆元帅，要针对彼此的利害做调整压倒性的轻鬆许多。我会把他全力骗上手的。我可无法接受，某人办得到的事我却办不到。」
「嗯，如果是阿伊，父亲一定也会……啊，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好了～赶紧回去吧。天色也转坏了，不想淋成落汤鸡的话可没閒功夫拖拖拉拉！」
伊库塔装作没听见打断托尔威的话，策马加快速度。他的骑术还是没有进步。青年稳定地追随那摇摇晃晃不稳的背影而去。
　　三方势力各自返回大本营途中，不稳定的天气终于开始变坏。雷鸣在士兵们头顶响起，不到数秒钟后，大颗大颗的雨滴便对淮乾燥的大地倾注而下。
　　「呼～！可以鬆口气了。」
倾盆大雨不间断地敲打屋顶。品尝著能够在室内听著下雨声的幸运，坐在椅子上的伊库塔吊儿郎当地伸展已脱掉军靴的赤脚。或许是出于避开士兵目光的解放感，换掉湿淋淋的衣服后，他仅仅轻鬆地穿著长裤和衬衫。
「你到底多放鬆啊……这裡别说不是自个儿家裡，甚至不是基地耶。」
马修代替同在大房间裡的十几名军官半是傻眼地说。虽称作房间，室内仅仅放著两张合併的长桌与十几张环绕桌边的简朴木椅。连这些家具都只是借来的。
他们的临时据点是位于犹纳库拉州西南的米欧加罗奇州城镇。更精确地说，是在周边数十公里的村与镇同时设置野营地，派部队分别滞留。能够使用基地自然最好，但基地已被雷米翁派占据。现在伊库塔他们借来当司令所的地点也是镇营的文化馆。
「不，就算勉强自己也要放鬆，泰德基利奇家的小子。因为下次可不知道何时才能奢侈地遇到有屋顶、床铺与三餐的落脚地。呼哈哈哈！」
以毛巾粗鲁地擦拭湿儒的头髮，席巴少将放声大笑。那副模样和前阵子的扑克脸相比落差太大，让微胖少年不知该怎么回应。
「正如少将所言，有机会休息时好好休息很重要。马修先生也喝杯茶。」
用柔和的笑容缓和气氛，手持茶壶的哈洛一一为众人倒茶。啜饮一口冒著热气的茶水，萨扎路夫少校发出安心的叹息。
「……总算活过来了。那么赶的急行军，真希望不管过去或未来都只有这趟而已。」
「我有同感。持续步行十天以上，腿像灌了铅似的……」
坐在隔壁的席巴少将副官梅尔萨少校语带苦笑地同意道。听到这番话，屋内所有人都回忆起抵达此地为止的路途。
　　「──一般方向为犹纳库拉州驻留基地。为预防行军中脱队，将此消息通知全体士兵。」
出发前夕，伊库塔这么告诉指挥下的军官。单从这句话，他们也能预想到接下来要展开的行军有多严苛。
「基本上，此行直接使用事前预定的归路，因此路线没有任何困难之处。不过这次要用最快速度前进，可以预料将步调紊乱，但即使出现大幅落后的部队本队也不会等候他们。遇到这种情况时不要慌张，以在目的地会合为目标来处理。」
当兵力多达近一万，光是移动也非简单之事。如果所有人都死心眼地想同通过一条路归返，将出现绵延数十公里的长龙。当然，少年不希望那种极度缺乏效率的情况发生。
指挥大军之际，移动基本上採用「分散进军」法。将大批兵卒暂时分成小队，派每支部队经由不同路线前进，以到事先指定的目的地会合为目标。这么一来全体的移动将变得顺畅，也能分散滞留时给中继地点的负担。
但这个方法当然有其风险。虽说仅限于移动，也得承担战力的分散。先不提在无人原野上行走的时候，这次途中遭遇雷米翁派妨碍的可能性极高。必须避免分队被各个击破削弱战力的状况出现。
率先浮现的因应对策是进军中尽可能缩短部队之间的距离并频繁联络。然而执行得愈彻底，行军的速度愈慢。最高速度与最大安全无法兼得。找出两者之间实际的妥协点，是指挥官的职责。
「在预测会遭雷米翁派妨碍的地点，先遣部队将用尽一切手段排除威胁。这主要由我及我的直属部队担纲，你们只需专心行军即可。」
许多军官都以不安与怀疑的眼神注视著撇开远比其年长的席巴少将当上团长的伊库塔，正因察觉这一点，少年没有逃避他们的目光，用甚至目中无人的泰然态度担起这份差事。这点程度的事情我当然应付得了，你们就在旁边看著吧──伊库塔一举一动都包含意在言外的讯息。
「在路线上可能遭遇奇袭的难关，也安排好缩短部队之间的间距。万一遇袭援军也会立刻赶到，放心吧。我最希望各位避免的，是被袭击吓得放慢脚步。」
伊库塔以有力的目光，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大略扫过军官们的脸庞。
「在你们之中，应该还有不少人面对这次的军事政变还没打定主意要怎么做。我要对这些人说──一切都等抵达帝国后再考虑。无论想跟随我也好，想拿我的首级当礼物投靠伊格塞姆派或雷米翁派也好，不先回到帝国都无从谈起。」
他超乎预期的叮嘱方式，令军人们不禁倒抽一口气。看淮众人被气势压倒的瞬间，黑髮少年宣告：
「从现在时刻起，朝卡托瓦纳帝国犹纳库拉州驻留基地进军──全体人员，开始行动！」
烙印在灵魂上的军人本能，促使军官们反设定地敬礼。儘管离敬意或信赖相去甚远，所有人在这一瞬间共有了伊库塔是不可轻视对象的认知。
　　「──儘管行军过程艰苦得以为会死，还是勉强应付过去了。半途掉队的家伙直至今天也几乎全部抵达目的地……不过路上经过犹纳库拉州时，泰德基利奇上校大吃一惊。」
「任何人看到都会吃惊吧……」
当父亲的名字出现，马修抱起双臂叹了口气──伊库塔向在犹纳库拉州带著兵团的米尔特古‧泰德基利奇上校说明事由，请他继续驻留该州。因为需要有人照料席纳克族。
上校本人表示「我想把儿子留在身边」，但马修坚持拒绝。因为最后导致整个泰德基利奇家糊里糊涂地被卷入状况裡，身为儿子的他心情很複杂。
「不过进入帝国领地后，本队好像出现一些逃兵……」
「没错，截至目前为止约为近两百人。一共有四个排，剩下是个人单位的逃兵……虽然不甘，这样的数量已经算少了。」
梅尔萨少校以忧心忡忡的口吻说道。萨扎路夫连忙改变话题。
「唉、唉～无论如何，结果足以算在『赶上』的范围裡吧？趁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陷入胶著状态时介入，应该是重大的成果。对吧，团长大人。」
「哈洛，我也要喝茶～」
「听到这对话流向居然无视我？」
「我所知道的萨扎路夫少校是永远的长官，才不会叫我团长大人～」
「士兵会感到混乱吧！你叫我在作战现场怎么办！」
当大伙开著分不清场合的玩笑话，换好衣服的夏米优殿下现身。她笔直地走向正精神奕奕地閒聊的伊库塔，直接坐在他身旁。
「别戏弄少校戏弄得太狠，索罗克。你像平常一样错失了收手的时机喔。」
「说得正是。好，大家的疲惫看来也消除不少，小憩差不多该结束了。各位，就座。」
收起先前的鬆懈态度，「旭日团」总司令官以恢复张力的声音宣布。军官们听到后也即刻就座，等待年轻团长的下一句话。
「因为没有多少时间，去掉游戏调笑认真地讨论吧──各位，你们认为胸和屁股哪个更重要？」
「你一本正经地胡说什么！」
公主即刻挥出的巴掌发出爽快的声响拍上少年的背。相对于骑士团众人和萨扎路夫脸上浮现半是傻眼的笑容，从席巴少将麾下新加入的幕僚们则愣住了。
「他就是这样的家伙……想改正他也没用，请各位尽快习惯。」
马修叹口气说明道。听到的瞬间，伊库塔迸出灿烂的笑容看著朋友。
「谢谢你，吾友马修。顺便一提，你不必烦恼也是屁股派。」
「我明明在替你说话，别恩将仇报！别忘了在场还有女性！」
「唔，我硬要说的话也是选屁股。稍微大一点正好。呼哈哈哈！」
「别连你也掺一脚啊少将！一直讲这些低俗的话题天都要黑了！」
无法坐视气氛在会议才刚开始就变得散漫，马修和夏米优殿下全力踩煞车。凡事都很含蓄的哈洛和托尔威敌不过起鬨的势头，萨扎路夫也有偶尔会趁机胡闹的毛病。如今雅特丽不在，作为煞车的任务只能交给两人担当。
「不，公主，讲这些未必是离题喔。起码我是想当成便于理解的比喻使用。简单的说，胸是伊格塞姆派，屁股是雷米翁派。」
「你是想向两大派阀挑衅吗？」
「喔～团长大人，那我等自身要比喻成什么？」
「好问题，永远的长官。处在调停纷争立场的我们，必须是包含胸与屁股的概念形成的象徵物。包容一切的压倒性慈爱，那正是──熟女！」
「那纯粹是你的嗜好吧！」
第二记巴掌在少年背上炸开。公主的手很快发麻起来，在她强行甩出第三记前，伊库塔勉强改变话题走向。
「好痛……嗯～真没办法～看来有人不喜欢比喻，那我直接说明吧。」
「打从一开始就这样做……然后呢？会谈结果如何。」
「嗯，情况变得非常棘手。直接了当的说，皇帝下落不明。」
这次气氛为之一变，室内各处立刻一阵骚动。伊库塔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雷米翁派在军事政变初期行动中未能掌握皇帝，似乎也没在伊格塞姆派的保护中。现状是连他的去向都掌握不到。」
「下、下落不明……听说最近陛下几乎都卧床不起啊。」
「嗯，因此他不可能是自力逃亡，这次失踪恐怕甚至不是本人的意志。证据在于帝国宰相托里斯奈‧伊桑马也消息不明。」
当那名字出现的瞬间，席巴少将表情霎时变得僵硬。
「……可恨的老狐狸，居然绑架陛下逃了。」
「没错。对雷米翁上将来说，他应该是在腐败贵族裡想率先除掉的目标。直到军事政变爆发当日之前，上将想必比任何人都更严密地确认过宰相身在何处。然而却还是让他逃脱了──」
「这并非巧合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上将被先下手为强了。」
梅尔萨少校说出谨慎的意见，伊库塔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正是这样。那隻狐狸事前便察觉军事政变将发生。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情报网，若非如此解释不通。因为雷米翁上将似乎在作战开始的同时便包围邦哈塔尔，之后想逃离帝都近乎不可能。接下来是我的推测──托里斯奈恐怕在军事政变开始前就带著皇帝离开帝都了。」
「唔……相反的，他们有没有可能还留在帝都内？邦哈塔尔是全国最大都市，藏匿地点要多少有多少。说不定还有帮手。」
「如果躲在帝都内，雷米翁上将想必早已用人海战术搜出来了。姑且不提只有一隻狐狸，他还带著卧病在床的皇帝。需要的物品应该也很多，难以避免有人出入，若有帮手更是如此。无论如何，很难想像他们能够躲藏这么久。」
回答萨扎路夫的问题，伊库塔接著陈述自己的推测。
「假使托里斯奈有机会和皇帝一同逃到邦哈塔尔外，最有力的时机是军事政变开始前。宫殿裡住了许多贵族，载运物资的马车应该也出入频繁。暗中逃脱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没错。在宫殿保安方面，从外界送进来的东西要经过严格检查，却不常注意从内部送出去的东西。若两个人混在裡面想来不会多困难。」
有实际居住经验的夏米优殿下证实伊库塔的推测。此时，产生疑问的哈洛举手。
「可是……这样逃走之后，皇帝陛下和宰相就不在宫殿裡了。既然有确实监视，雷米翁上将为什么没发觉？」
「考虑用了替身比较自然。说归这么说，皇帝卧床不起无法会晤，这情况下只需要淮备托里斯奈的份即可。那隻狐狸就算常备著一个排数量的形貌相似替身，也不稀奇。」
过去还记忆犹新，回忆起在萨费达中将军事审判上的碰面，萨札路夫不免感到脚底发毛。明明只交谈过几句话，托里斯奈那如附骨之蛆的目光留下的印象难以忘怀地烙印在脑海。
「人怎么逃脱的不是问题吧。关键在于逃到何处去。」
眼见关于逃脱手段的考察告一段落，马修将话题往前推进。伊库塔也颔首接过话头。
「没错，应该思考的是这一点。很遗憾，在现状下线索极为稀少。即使想搜索，帝都和宫殿都在雷米翁派好评占领下，那边的情报都被他们独占。」
「嗯……假设刚才的考察正确，应该能透过近日内出入宫殿的运输马车清单追查到足迹。我想父……雷米翁上将已经察觉了这件事。」
先前保持沉默的托尔威也开口道。黑髮少年双手搭在脑后仰起头。
「就算是这样，能追查到什么程度也令人怀疑。一度经过中央市场，就无法釐清是混进哪批货物、由哪个商人运到何处。因为从中央到周边各地，帝国的运输网正如字面意思一般像网格般延伸出去。」
「喂喂……那是怎样？搜索皇帝陛下的工作才刚开始就无计可施了？」
伊库塔轻笑著对略显焦虑的萨扎路夫摇摇头。
「别那么慌张，从被将死的地方开始反将一军吧。既然不知道逃往何处，暂时从不同的角度进攻也是个法子。话虽如此──究竟托里斯奈是基于什么目的带皇帝逃亡的？」
伊库塔提出新的疑问，但其他众人看不出有何意义，一脸纳闷。
「什么目的……既然知道快发生军事政变，贵族当然要逃跑啊。愣著不动会被闯进来的雷米翁派杀掉。」
「……不，等等，小马。听阿伊一说的确不对劲。」
察觉异样感的托尔威插话。军官们的视线集中到翠眸青年身上。
「如果托里斯奈单纯是为了自保逃亡，事态不会是这个发展。因为那样只要奔进伊格塞姆派阵营就行了。把自己所知范围内的情报告诉他们，和元帅一同站在打击军事政变那一方就好。完全没必要像现在一样一直藏匿行踪。」
「没错，这一点令我难以接受。那隻狐狸在事前察觉军事政变即将发生，却没尝试阻止。寻求伊格塞姆派保护明明是最安全的，他却刻意不选那条路。有人能够说明这一点吗？」
当少年对所有人问道，梅尔萨少校有些迟疑地举起手。
「那个，儘管说出口也嫌忌讳……考虑放弃国家逃亡的可能性怎么样？比方说宰相在得知军事政变的计画时便悲观地认定帝国没有未来，决定乾脆和皇帝一起流亡海外……」
「你的意见十分合理啊美女。怎么样？今晚与我在两人独处的房间裡继续深入讨论吧。」
「嗯？嗯嗯？这次轮到我该掀起军事政变了？」
「萨扎路夫少校，你的眼神！眼神好可怕！」
马修拼命劝阻险些起身的长官。穿插这样一段已化为例行公事的纠纷后，黑髮少年回到原先话题。
「刚刚梅尔萨少校提出的流亡说的确不坏。这么一来带走皇帝也能解释成是送给齐欧卡的伴手礼。以假设而言很有道理。」
「是啊。拿皇帝陛下当伴手礼流亡，很像被逼到决定的政客会干的事。」
「确实没错，吾友马修。不过实际来说，逃往国外不像在国内移动来得简单。持别是自从决定派兵至希欧雷德矿山后，一方面是作为谍报对策，对国境周边的防备应该经过极度强化。像先前那一战……虽然发生不少问题，齐欧卡行动大致上都很被动吧？那代表从前潜伏在海军高层的刚隆海校──那个亡灵无法将出兵情报送回本国。」
「在这种状况下流亡，难度的确很高……但无法断言完全没机会吧？事前的安排也有可能克服阻碍。」
「唉，对啊。如果那隻狐狸在雷米翁派及海军内部找到许多帮手，是无法断言他不可能流亡成功。或者在逃亡途中进退维谷，不得不躲藏起来的案例也是有的。这么一来……比起陆路，走海路还比较实际，将从帝都通往港口的路线全部检查过一遍吧。」
伊库塔发话后，军官们分别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和他们一样动著笔的马修突然开口。
「……虽然是不好的想像，照这样下去没发现皇帝陛下的话会怎么样？就连握有第一皇子的雷米翁派，也没办法不确认陛下的安危就实行让位吧？」
「嗯。没经过正确手续强行让位，等同昭告自己的行径不正当。让皇子于皇帝不在期间就任摄政位置代行职权是可能的，不过我记得条件是──」
「需要『内阁过半数阁员承认』。但看来雷米翁派在这次军事政变裡率先除去──杀害了那些阁员，如此自然无法要求死人承认。这样必须另组新阁，但唯独皇帝才拥有下令的权限。简单的说，这是在兜圈子。」
听完夏米优殿下的补充，军官们发出呻吟。根据帝国制度，雷米翁派握有的第一皇子这张牌，在皇帝下落、安危不明的状况下没有意义。
「最终雷米翁派会下什么样的决定，现阶段难以预测。也有无视手续强行让位的可能性……不过照雷米翁上将的为人来看，应该不会做这种没有成果的挣扎。一方面又有齐欧卡侵攻的时限在，我想到时候将会透过谈判来寻找著地点。」
托尔威的表情变得开朗几分。因为青年也感受到，伊库塔并非单纯地乐观，是基于人格方面的信赖来预测雷米翁上将的决定。
「当然，如果由我们掌握皇帝是最好的。但那是指在谈判时可以占上风，并非调停军事政变的必要条件。大家也不要搞错这一点。我们是为了阻止战争才想得到皇帝，为了得到皇帝掀起战争没有意义可言吧。要我来说的话，没有皇帝也无所谓。」
少年耸耸肩说道……从得知皇帝失踪的时候开始，他便重新区分之后的情势发展。伊格塞姆派保护皇帝的场合、在雷米翁派手中的场合以及我方手中的场合──就算是马修所说的「直到最后也没找到皇帝」的场合也尚有谈判馀地，未必糟糕透顶。每一种情况虽有优势多寡之差，少年都能从中摸索出最好的著地点。
问题反倒是找到皇帝加以保护前的过程，一旦搜索范围重迭就无法避免武力衝突。即使这样，唯有量产伤亡者的大兵力交锋必然得避免。对于目标是调停军事政变的伊库塔等人而言，这是比搜索皇帝更重要的。
「唉，无论伊格塞姆元帅或雷米翁上将都有能力辨明是非，我相信他们不会做出像小孩子争抢点心般幼稚的举动。不过在此同时，他们显然也不是临到紧要关头会犹豫不决的人物。再来……像北域动乱时一样，现场指挥官及士兵也可能发生失控举动。这时候，我们主动担任驱动这个三路对立战况的威慑力量──」
「「「「「「「敕令到！」」」」」」」
几道声音一丝不乱地同时传遍周遭打断伊库塔的话。环绕长桌的军人们愣住望向腰包，发现精灵们眼神空洞地张开口后，伴随著惊愕察觉状况。
「这是玉音放送……？」「怎么可能！」「骗人吧，不是还没找到陛下──」
对他们动摇的模样看不下去，席巴少将一掌敲在桌上。
「别慌慌张张的，生手！静静地听！」
那彷彿直接殴打脑海的大喊，让骑士团成员到副官梅尔萨少校都一起闭上嘴巴。在少将靠武力取回的寂静中，军人们侧耳倾听。
「「「「「「──受卡托瓦纳帝国皇帝阿尔夏库尔特‧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委託的宰相托里斯奈‧伊桑马在此发布至上命令。国难期间行将寿终实乃遗憾之至，在残存的生命之火熄灭之际，朕盼望将意志交由下一代继承──」」」」」」
随著传言继续，夏米优殿下的眼神变得愈来愈凌厉。精灵们还在往下说。
「「「「「「──朕宣告，在此召开皇室会议。在旧日帝荣之州，与国史九百馀年国威相称之地，等候朕高贵的血亲聚集。未出席者无资格承担下一代。速速前来、速速前来、速速前来──」」」」」」
以近乎执幻的重覆语句做结尾，精灵们闭口不语。鸦雀无声的沉默落了下来，许多军人都猜不透刚才发出的敕令是什么意义。
「……皇室会议……是那个对吧……新任皇帝即位前，招集全体皇族商谈各种事情的……」
马修困惑地呢喃。梅尔萨少校也露出相同的表情点点头。
「……是的。在名义上是为了决定下一代皇帝，由现任皇帝主办的聚会。说归这么说，皇位继承顺位不可能到最后关头改变，实质上是用来正式承认下任皇帝权威的步骤──偏重于宫廷礼仪的一面……」
「皇宫裡的事，我一点也不懂……不过那会议是在这种节骨眼也非得召开不可的东西吗？」
发问的萨扎路夫也面带浓浓的困惑之色。公主表情僵硬地摇摇头。
「不，相反。正因为此刻国家分裂，那家伙才做出这种行径。」
「那家伙……？不，这道敕命究竟实质上是谁发的？伊格塞姆派？或是雷米翁派？这岂非完全莫名其妙！根据刚才的推测，哪一方阵营得到皇帝，应该都会发出正当化自己阵营的敕令──」
「不对，马修。皇帝还没被找到……这是潜伏中的托里斯奈独断发出的。」
伊库塔一脸苦涩地告诉他。微胖少年的困惑终于达到顶点。
「那才是为了什么啊！向伊格塞姆派求助还另当别论，用皇室会议的名义将皇族聚集到一地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那隻狐狸在想什么。不过与此无关，刚刚的玉音放送必然决定了未来的发展。」
伊库塔咬得牙齿喀喀作响。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黑髮少年展开说明。
「……在旧日帝荣之州，与国史九百馀年国威相称之地，等候朕高贵的血亲聚集。虽然修辞拐弯抹角，但并非暗号。『旧日帝荣之州』多半是指迁都到邦哈塔尔前禁中的所在地，即南方达夫玛州。『与国史九百馀年国威相称之地』还无法查明，但能想到以旧帝都拉夫暹卡为首的几个候选地点。总之，我躲在达夫玛州的某处，带著皇族来见我──就是这次的传言内容。」
「那么，托里斯奈果然是在求助……？但这样一来雷米翁派也收到传言，哪一方势力会先来救援不就得碰运气？」
「没错，结果不得而知，可是过程几乎完全决定了──伊格塞姆派与雷米翁派的大部队将朝著达夫玛州涌去。」
伊库塔一拳敲在桌上。察觉其意义的托尔威愕然地瞪大双眼。
「……难道……托里斯奈是用刚刚的敕命促使两大势力起衝突……？」
「促使？没那么简单，是火上浇油！一知道皇帝在达夫玛州，伊格塞姆元帅和雷米翁上将都非得派兵过去不可！同时搜索同一个地点，衝突几乎无从避免……！」
「那、那个宰相疯了吗……？这样岂非只是害得状况恶化！」
萨扎路夫的呐喊令全体成员吞了口口水。「不合理」这个词彙掠过他们脑海。
「……『未出席者无资格承担下一代』，此可直接视为不出席皇室会议的皇族将被剥夺皇位继承权的宣言，因此反过来说，只要挤掉其他人出席会议，继承顺位较低者也有即位可能──内容这么暗示。」
公主以没有温度的声调说道。席巴少将严肃地颔首。
「原来如此，鼓励皇族之间的权力斗争……不，这情形倒不如说是加速拥戴皇族的势力之间对立。这么一来，拥戴第三公主殿下的我们也落入漩涡之中……」
少将的话半途中断。身为一名帝国军人，要将下面的台词说出口实在惶恐。
当所有人的发言中止，哈洛举手插话。
「……关于刚才的玉音放送……能不能想成声东击西？比如说皇帝陛下和宰相其实都不在达夫玛州，企图趁我们前往搜索防备人力变得薄弱的空档逃往国外……」
「很有这个可能性……不过，这样的话事情的真假不是大问题。如果想显示我军才是政府军，伊格塞姆元帅和雷米翁上将都没有不服从敕命的路可走。而我们也无法坐视这状况不顾。」
「……嗯，在所难免。我等是为了阻止两大势力的纷争才来到这裡的。」
公主的话使在场军人想起自己的初衷。伊库塔也重重点头告诉众人。
「编成分遣队前往达夫玛州。这裡交由席巴少将经营，部队指挥由我来负责。少将，要请你看家，没关系吧？」
「我没有异议。这裡留下五千兵力应该足够了。」
「拜託你了。托尔威、马修、哈洛──你们三人和指挥下的部队一起跟著我。公主，你当然也要同行。」
被点到名的四人同时站起身。结束之后回头看看，得以坐在椅子上的时间十分短暂。没时间消除长途跋涉的疲惫，他们再度朝向下一个目的展开行动。
　　＊
　　同一时刻，「札露露飢饿城」六楼司令室。玉音放送结束的瞬间，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元帅向屏息待在室内的军官们下令。
「立即编成搜索队。约伦札夫‧伊格塞姆名誉上将及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中校待遇官，率领以骑兵为中心的三千兵马前往达夫玛州搜索皇帝陛下。关于部队编组的详细情报将在五分钟后通告。」
「喔。」「是！」
「移动中应避免无用的战斗。友军预计驻扎在同州基地，首先先确认这一点并努力与之会合。接著利用人数优势搜索陛下。」
元帅以严肃的声调淡淡地下达指示。约伦札夫上将觉得很有趣地开口。
「我希望一开始先区分清楚何谓无用的战斗和必要的战斗啊。」
「第一，遭受敌方势力袭击时允许反击；第二，目的仅限于维持、扩大搜索范围时，允许先发制人作为牵制。第三，确定皇帝陛下所在地后，目的仅限于保护玉体时允许决战。」
元帅即刻回答。炎髮老将扬起嘴角露出凶暴的笑容。
「我非常非常清楚了──那么走吧，迅速做好淮备，雅特丽希诺。」
以这句爽快的台词为信号，两名伊格塞姆同时离席走出房间。
在走廊上往楼下前进的路上，老将向并肩而行的雅特丽开口。
「呼哈哈！听见了没，在这种状况下召开皇室会议？害事态恶化根本是那道敕令唯一的意图。儘管听过传闻，看样子陛下被隻有够恶质的狐狸给缠上萝。」
约伦札夫上将把困境付诸一笑，那傲慢的态度甚至令人觉得可靠。确认相隔许久后再会的叔公还是没变，雅特丽也平静地说道。
「……因为搜索范围限制在达夫玛州，情势尚无法避免与雷米翁派的衝突。虽说行动需要谨慎，上将阁下打算制定怎样的作战方针？」
「要寻宝的话我等很有胜算，毕竟达夫玛州的地形七成是平原。管他是搜索或战斗，都不会落后给雷米翁派那些脸色惨白的瘦竹竿。」
「地形上可以说对我等骑兵有利。可是这一次，雷米翁派的风枪兵大概将活用上将阁下现役时代还不存在的新兵器。这一点还请留意。」
「膛线风枪？我叫部下拆开送来的样品看过，确实是做得很精巧的玩具。弹道不偏移，对远处标靶命中率也高。这样子战列裡都不需要枪兵了，也难怪泰尔辛哈那小子得意洋洋。」
儘管说来毫不经意，感想却一针见血。明明脱离第一线时日已久，老将已经恰如其分地理解膛线风枪这项兵器的威胁。
「拿来当对手时，保持间隔的方法得做点改变……唉，交手一次后就习惯萝。话说回来，现在才重新和新兵器对战啊，真叫我和年龄不相称地浑身热血沸腾。」
看著老将应付不了高昂战意甩动右臂的样子，炎髮少女发现自己操的是多馀的心。约伦札夫上将不是会因为一段空白期间就身手生疏的人物。
两人下到三楼，为了省些时间一脚跨上附近的窗户。
「您看起来很愉快，叔公。」
「那还用说？无论现在或从前，再也没有比战争更愉快的事萝。」
彼此开著玩笑，两名伊格塞姆一派理所当然地从窗户一跃而下。
　　＊
　　听到突然的玉音放送，虽然雷米翁上将心中激起对托里斯奈‧伊桑马无比的憎恨与杀意，但没犯下再度失态的愚行。
他缓缓地做两次深呼吸让胸中盘旋的激情冷静下来，重新面对会议室内的幕僚，视线霎时间集中到他身上。置身极度混乱的状况中，所有部下都需要翠眸将领的领导。
「『旧日帝荣之州』……直率地想，是南方的达夫玛州吗？那边的基地情况如何？」
「是伊格塞姆派的地盘，现在应该也有两千多兵力常驻。考量到这裡的距离，并未包含在这次的军事政变镇压对象内。」
露西卡中校淡淡地陈述事实。那份冷静，对此刻的上将而言极为难能可贵。
「以方才的玉音放送为契机，当地军力或许已展开搜索。不过皇帝陛下是否真的在达夫玛州难以判断。因为此举有可能是托里斯奈的声东击西──甚至是卑劣的恶作剧。」
「就算这样，敕命已下是事实。我们也非得行动不可，但是──」
环顾坐成一排的部下脸庞，雷米翁上将抱起双臂思索。
「──当然，我无法离开这裡。这么一来……搜索队该交由谁来指挥？」
军官们吞了口口水。这是个困难的选择。不光是抵达目的地寻找皇帝就够了，还必须在过程中发生的战斗及谈判中取得有利形势。尽可能避免武力衝突，又不显露懦弱的态度遭对手轻侮，迅速找到皇帝加以保护──为此除了优秀的战略眼光，还需要某种政治手腕。
「由我去吧。」
露西卡中校打破沉默。上将惊讶地转头看她。
「一面战斗一面搜索，一面搜索一面交涉──比起上将阁下，我自认反倒更适任这种掺杂许多杂质的战争。应该能带回不坏的结果。」
「你吗？不，可是……我并非怀疑你的能力……」
翠眸将领含糊其辞。看他的样子，相处多年的副官露出坏心眼的微笑。
「哎呀，我离开大本营会令您如此不安吗？」
挑衅的说法让雷米翁上将嘴角浮现苦笑。无论事实如何，统率万军的总司令官面对这个疑问绝不能点头。
重新体认到自己的责任，他摇摇头。
「别太看轻我，露西卡中校。我早已超过需要保母的时期。」
「能够听您这样说，我的不安也减轻几分。虽然只有一点点。」
「你还是那么辛辣……」
乾脆地放弃继续反驳，上将耸耸肩。再怎么虚张声势，面对她都无从遮掩。毕竟他刚刚才在她面前惊慌失措过。
「我知道了，搜索陛下的任务就交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平安归来。这样下去太不公平了，在现役期间，我至少也想目睹一次你慌乱的样子。」
插图009
正因为听他这么说，「冰之女」连眉毛也不动一下，以完美的动作向长官敬礼。至于翠眸将领笨拙的关心她是否感受到了，除去她本人之外唯有神知晓。




第三章 烈将约伦札夫
第三章 烈将约伦札夫
　　要帝国中央南下至南方的达夫玛州，利用干道自然是最快的方法。然而，雷米翁派在掀起军事政变的同时逐一封锁了这些主要道路。因此约伦札夫上将率领的伊格塞姆派搜索队和伊库塔率领的「旭日团」分遣队，首先必须解决这个阻碍。
「到飢饿城传令，这么转告对方──本日下午五时整起，我方将派出前往达夫玛州的三千人分遣队。部队由伊库塔‧桑克雷亲自指挥。」
伊库塔出发前下达的指示，令骑士团其他人颇为不解。
「喂，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在达夫玛州的搜索活动是先下手为强吧。考虑到往后的发展，不是该尽量隐瞒我方的兵力及行程？」
「别慌别慌，听好了马修，别说啥先下手为强，首先我们自己不先抵达达夫玛州什么也做不了。比起搜索更必须先考虑的问题，是如何穿越被雷米翁派封锁的干道。」
「虽然说得没错，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嗯？啊，这样吗！你有意跟伊格塞姆派合作行军！」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干道被封，那终究只是对外封锁，既然是防止伊格塞姆派势力从各地赶来的措施。应该没设想过如何绊住自封锁线内向外而去的大部队。只要我们这边人数足够，多半能成功突破。」
马修连连点头，他身旁托尔威也露出理解的表情。
「到这裡和伊格塞姆派利害一致。如果他们和我们统一步调进军，总兵力大概将达五千以上。就算把封锁干道的雷米翁派部队规模估算得相当大，想来也难以绊住这么多人的大军。」
「便是如此。形势倾向雷米翁派时就协助吃亏的伊格塞姆派恢复整体的均衡，反之亦然。眼前这个立场是我们的基本战略。」
「所谓三分之计吗……考试时国家战略论考过。」
「国家战略吗？我们不知不觉间出人头地了耶……！」
哈洛悠哉的感想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巍然不动也该有个限度啊。在你口中，这情况也能用一句『出人头地』总结掉喔？」
「啊哈哈……！但比起硬梆梆地强撑著，像这样轻鬆地面对或许更好。呐，雅特丽小姐也有同──」
托尔威不经意的一句话使现场完全沉默，察觉失言的青年浑身一僵。他的发言，无比清晰地凸显出所有人拼命别开目光不去看的欠缺。
没有一个人能够圆场。一旦认识到眼前张开大口的虚无，再如何挣扎也无法蒙混过去。所以他们才假装没看见，计算好不去碰触。明知这样走钢索般的举动不可能长久持续。
「……确认前进路线吧。各位，打开地图。」
反正粉饰也只会心生凄凉。正因为明白这点，伊库塔没开玩笑缓和气氛，仅仅事务性地转移话题。连他也想不出除此之外的作法。
她不在──害怕直视那个事实，骑士团的众人甚至未能正确地理解事情的严重程度。
　　指挥伊格塞姆派搜索队的约伦札夫‧伊格塞姆当场便体察「旭日团」送来的传令意图。他看出彼此利害一致，配合对方重新排定进军行程，在出发不久后便与伊库塔一行人在目视可及的距离外「会合」。
这状况简直是吴越同舟的范例，而双方部队之间充斥的气氛比起友军还是更接近敌人。现在只不过是碰巧彼此得失一致，只要状况稍有变化，随时都可能互相厮杀──连基层的士兵都能切身感受到双方这样的关系。
在血一般的暮色渐浓的黄昏天空下，约伦札夫上将愉快地笑著向身旁的雅特丽搭话。
「喂，对面的指挥官很不错，相当厚颜无耻啊。叫伊库塔‧桑克雷来著？好像是个年纪轻轻的小毛头，他是怎样的家伙？」
「要用一句话说明『他是这样的人物』很困难，但请绝对别小看他。会露出破绽，但最后甚至能成功一击将局面彻底翻转，他便是这种人。」
「喔～居然能让你说到这个份上……打起仗来怎么样？是头脑敏锐的参谋型，或是擅长前线指挥？」
「两种角色皆能以高水淮处理得当，但本质上并非好战的人。比起歼灭对手的压倒性胜利，更期望彼此无损伤的不战而胜。在上降阁下看来或许会感到不满。」
「哼，真没趣。但我也不是啥不分是非的疯狗，再加上这次是内战，既然对方不想动手，那再好也不过啦。」
老将到这般地步才展现自己懂得分寸，但和所说的内容相反，那紧锁双眉的神情难掩不满足。但责怪他没有意义，对约伦札夫老将而言，对于战斗的渴望已近乎本能。
「唉，暂时要这样手牵著手相亲相爱地进军。抵达达夫玛州后大概没法这么和平──尽量期盼事情稳妥解决吧。」
脸上浮现与言语不一致的浅笑，约伦札夫上将单手拉扯缰绳。
　　＊
　　当伊格塞姆派与「旭日团」搜索队从干道南下，封锁路线的雷米翁派部队暂时让路任他们通过。不如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战力差距大到无从尝试防御战，即使可能，也没有任何人期望大军在此交锋的愚蠢错误发生。
「动作快！现在分秒必争！」
负责指挥维持中央镇压之馀所能动员的极限──七千人的搜索队，雷米翁派参谋长露西卡中校往南前进。
帝都邦哈塔尔与中央军事基地之间有干道直通，两者都在雷米翁派占据下，使他们现阶段得以抢先出发。拜此所赐，已跟伊库塔等人的部队拉开四十公里以上的领先距离。
「……想要以不发生兵力衝突的形式阻碍进军，只剩下阻断交通本身这条路。所以，把前进路线上的桥全部弄断。」
露西卡中校命令负责封锁干道的部队任由其他势力的搜索队通过，但并不表示她放弃绊住对手。抢先走上相同路线的他们，可以对后面赶来的敌方势力在时间与人力允许的范围内做妨碍──说白了就是布置干扰用的机关。渡河后破坏渡桥是基本中的基本。
「……说归这么说，能顾及的地方只有干道沿线的主要桥梁。目前既没有时间破坏所有通往达夫玛州路线的桥，而且这样做的话连我们也无路可归。如果将这方面也纳入考虑，能争取到三天左右吧。」
可以迫使其他搜索队迂迴绕路暂时足够了──「冰之女」这么思考。愈快抵达达夫玛州，愈能在之后搜索皇帝时为自军阵营取得有利的配置。这个优势绝对不小，只要占住州内要地，等其他势力抵达后依然能独占广大的搜索范围。
　　＊
　　「嗯，离河很近。从这裡转往西边前进。」
展开进军后第四天，担任总指挥的伊库塔指示顺利南下的「旭日团」搜索队调转方向。率领夏米优殿下近卫部队，身著轻甲的女孩听到后不解地歪歪头。
「西方──吗？下官还以为要继续朝达夫玛州直线南下呢。」
「那样行不通。继续前进会碰到塔布兰大河，但雷米翁派早一步走过相同路线，肯定破坏了沿路的主要桥梁。比起目睹后失望地折返，事先迂迴绕路才是上策。」
黑髮少年向露康缇淮尉说明，同时用望远镜眺望东方。他的视野裡映出──率领伊格塞姆派搜索队的先导部队和我方步调一致但保持一定距离进军的情景。
儘管隔开彼此的紧张感依然不变，他们似乎对在此改变方向没有意见，也转而向西行进。
「都不必派出传令兵呢。对面有雅特丽在，这种时候互相理解很轻鬆。」
在伊格塞姆派搜索队中带头的骑兵部队由炎髮少女指挥。儘管只是从远距离用望眼镜看见她的身影，他们三天前便确认到这一点。看见雅特丽平安无事，骑士团众人也暂时鬆了口气。
少年通知大家她在何处的声调显得有些欢喜，每次听到，走在他身旁的夏米优殿下就感到胸中一痛。可是──少女丝毫未将感情流露在外地开口。
「就此和伊格塞姆派联手，促使雷米翁派投降──这样不可行吗？」
「如果是指停战交涉的意思，最少在查明皇帝位置之前没办法。因为现在哪一方势力都还有『获胜』的可能性，此阶段没有同意妥协的理由。」
「这么说的话，果然是掌握皇帝的势力将赢得军事政变？」
「事情没有如此单纯。唉～起码透过敕命批淮将行为正当化的阵营即为『政府军』，在道义、感情上占上风。相反的，被按上『叛党』烙印的势力则会失去公众大义，从那个瞬间起，无法避免士兵们的士气低落。这对由保守派构成的伊格塞姆派而言是致命打击，雷米翁派也会失去树立军事政权的正当决定性招数。不加掩饰地说，这会决定接下来的停战交涉哪一方不得不退让。
「……你预计把荣誉让给哪一方？」
「虽然只是称不上预计的期望，如非我们亲自保护了皇帝，我希望皇帝落在雷米翁派手中。只要拿出实际利益说服，雷米翁派会接受谈判，但能够抑制伊格塞姆派的只有皇帝权威。如果要让其中一方取得优势，应该选相对好对付的雷米翁派吧。」
「唔？我明白你的想法……但那不是从一开始就……」
应该与雷米翁派结盟限制伊格塞姆派？──儘管话已到喉头，公主改变想法闭上嘴巴。假使这样做，他们此刻必然已经和伊格塞姆派彻底为敌，或许等不到搜索皇帝就爆发了武力衝突。
察觉公主嚥回去的台词，伊库塔微带苦笑地说明。
「……面对这个状况，一旦分清敌我就完蛋了，公主。正因为彼此的关系流动不定，三路对立的秩序方可建立。现在我们与伊格塞姆派合作进军，但到了达夫玛州情形又将生变，得改为妨碍对方的搜索。当然，是尽可能以稳当的手法。
无论如何，我心中描绘的最终著地点，是对雷米翁派有利的平局收场。儘管怎么说也要他们放弃树立军事政权，相对的，在军方组织健全化议题上则要和伊格塞姆派之间达成明确共识。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管军事政变爆发时属于哪个势力，事后没有一人遭到惩处。也就是没有战犯。这很重要，毕竟我自己的首级也包含在内。」
伊库塔以开玩笑的举动指指自己的脑袋。停顿一会后，少年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
「如果一切顺利进展──帝国军的主流将转移到雷米翁派，伊格塞姆的职责应该会伴随变迁大幅减轻。换句话说，便是卸下重担吧。她所背负的事物也将一起──」
伊库塔注视著遥远的天空低语。看见他的样子就觉得难过，少女霎时别开目光。
「那是你所期望的光明之路……吗？」
想著被那光明所烧灼的自己，夏米优殿下用颤抖的声调喃喃地说。
　　出发后第九天。目的地达夫玛州近在眼前，伊库塔等人往西前进，和向东的伊格塞姆派搜索队在敌视状态下分道扬镳。暂时没发生小衝突，让双方势力的士兵全都鬆了口气。
到此为止的过程正如预料。包含早一步抵达的雷米翁派，为了避免初期无用的衝突，已事先决定好要在州内哪一带扎营。
走最短距离首先抵达的雷米翁派搜索队活用先到的优势笔直从北侧入州，自该地扩展搜索范围。相对的，伊格塞姆为了弥补人力不足，从基地所在的州东侧进入成功与友军会合。
剩下的伊库塔一行人则被要求行动上不与两势力重迭，因次近乎消去法地决定从西侧入州。虽然免不了初期行动落于人后，对他们而言首要之务是不引起武力衝突，毫无违反原则也要交手争夺阵地的意思。
「好，开始吧──各营朝负责区域前进！」
说完之后，伊库塔开始对属下军官们下令。由于目的是搜索要人，将特地带来的兵力固守在一个地点没有意义。当前正处在先对每个营指定负责区域派遣出去，再依照个别指挥进行搜索的阶段。
「走吧，小马！」「喔！」
六个营朝指示区域再度展开进军，指挥其中两营的是托尔威和马修。希欧雷德矿山攻略战时大幅变更编组，阶级上也晋升至上尉临时官的两人，在伊库塔指挥下分别担任营长。
「首先要确保补给中继点，最少也得找个有水源的地方。」
「嗯，我看中了一个目标，是距离此地东边四十公里外的昆瓦镇。」
插图010
托尔威在摊开的地图上指出一个点。他们率领的两营一千两百馀人，今后的任务裡也被指示要共同行动。微胖少年也理解地点点头。
「还不错。正好在我们负责区域的正中央，看来交通也很方便，还能期望镇民提供协助。」
「不如说，要是不能指望的话就伤脑筋了。我们这次轻装出行，为了避免损及机动力连辎重马车都没带。」
「就算节省著用，手边的粮草三天便会耗尽啊。唉，总得想想办法。在自己国家裡饿死全灭，那才是一直流传后世的耻辱。」
马修讽刺地笑笑。翠眸青年也露出笑容作回应，然后展开行军。
　　＊
　　另一方面，比他们早四天进入达夫玛州的雷米翁派搜索队迅速设置好搜索总部，展开正式活动。
「报告！都内第一区至第七区所有房屋搜索完毕！未能发现皇帝陛下及宰相的踪迹！」
「继续清查房屋。地下室、仓库、密室──连畜栏也别漏掉，彻底搜索。」
不带感情的女声命令著。在设于旧帝都拉夫暹卡文化馆的司令所中，露西卡‧库尔滋库中校不断思量著部下送来的报告。城内已经有七成区域经过彻底调查，至今还未获得皇帝所在地的线索。
「果然不在旧帝都吗……？」
那声低语只不过是做确认，露西卡中校并未十分焦虑──既然对手是狡猾的老狐狸，她不认为能轻易逮住狐狸尾巴。猎狐有相应的步骤，对照起来，现在还是往山中放出帮手驱赶猎物的阶段。
「哇──非、非常抱歉！」
慌乱的声音打乱她的思路。打开门正要走出房间的军官似乎撞到什么人，从门缝间看见那个高个子身影，露西卡中校开口。
「进来，少校。」
「打扰了。」
受到催促的人物小声地打过招呼后踏入司令所。
那名男子拥有超越群伦的端正相貌，带著一股尖刻气息。粗鲁剪齐的短髮底下，略带青蓝的翠眸蕴含危险的光芒。与其说是野心的表徵──更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拉夫暹卡的搜索工作只剩最后收尾部分。事情交给第一营处理，我等也将对负责区域展开探索。请批淮部队出发。」
「我批淮……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在这裡做深呼吸。」
男子听到后皱起眉头，但当「冰之女」瞪视他的双眼，便坦率听命反覆深呼吸。他的长官亲眼确认过后颔首。
「你似乎很焦躁。理由我就不问了，但唯独这件事你要记住──处在这种情绪下的你经常失败。」
中校以教师口吻告诫眼前的对象。男子左右犬齿咬紧嘴唇。
「……在下将铭记在心。」
「能够说出这番回答，你做得很好。达成任务吧。」
随著最后这句话，男子敬礼转身离去。走出门离开司令所，只见体格比男子壮上一圈的健壮军人在旁待命。互相以眼神示意后，两人一起迈步前进。
「出发吗？大哥。」
「对，斯修拉。露西卡那老太婆也批淮了。」
说著难听的话，男子的手烦躁地从脸旁边往上拨。虽然现在没必要再这么做，他还没改掉留长髮时的习惯。
「机会终于来临，挤掉碍事的家伙前进吧。不管对手是伊格塞姆或『旭日团』，还是背叛出生家族和咱们为敌的弟弟……！」
不再遮掩危险气息，萨利哈史拉格‧雷米翁浑身洋溢杀气。走在他身旁的斯修拉夫也点头，配合激动的兄长加快步调。
　　＊
　　在接纳托尔威等人的问题上，昆瓦镇上演了一番争执。应该说。居民从部队到达前起就产生强烈的不安。虽然是透过不确定的传闻，他们也察觉到中央发生了某些异变。在这个节骨眼造访镇上的军人遭渴求情报的群众包围，反倒是必然的。
「通往北方的干道被封锁了！我联络不上人在中央的儿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个玉音放送是怎么回事？陛下平安无事吗！」
「请、请等一下！各位请冷静一点……！」
作为部队指挥官出来直接问候民众的托尔威被不安的镇民团团包围伤透脑筋。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样的民众，性情温柔的他也无法豁出去贯彻军人职务。
「请放心！我们接下来向各位说明原由！」
成长过程中与故乡居民十分亲近的微胖少年对他伸出援手。
「正如各位注意到的，帝国军出现叛变部队！我等正是来追剿叛变者的讨伐队！问题部队很可能潜伏在这一带，我等将巡逻保卫各位的安全！请给予协助！」
这是掺杂事实的谎言。简直像伊库塔干的事啊，马修一边心想一边继续道。
「封锁干道是阻止叛变者逃跑的措施！虽然现在导致交通和运输迟滞，但终究只是暂时性的，还请见谅！另外，陛下平安无事！先前的玉音放送正是证据──」
因为编造得还算合理，群众的不安减轻几分。经过约十分钟的说服，感到他们咄咄逼人的气势缓和后，马修没错过良机，拉著托尔威的手略为强硬地穿过人堆前进。他边走边在青年耳畔小声地说。
「你真的很不擅长这种事耶！碰到那样的人总之让他们安心就行了！该怎么对上前言后语等之后再考虑就好！」
「谢、谢谢你，小马。不过没关系吗，那个谎要是被揭穿……」
「嘘──！不会被揭穿，别说那是谎话！无论伊格塞姆派或雷米翁派，都不会刻意公然声明『现在正发生军事政变』吧！哪一方都不希望民众知情，刚才我说的是应该全体共享的谎言！」
在这方面的指示上，马修比伊库塔更加讲求实际。拜此所赐，托尔威等人终于和马上现身自称镇长的中年男子展开交涉。
　　针对镇民打点完毕后，购买粮食等各种物资都进行得很顺利。做好这些淮备后，他们立刻投入原本的任务。
「总之先从掌握周边状况做起。斥候部队，行动开始！」
营长指令一下，两个排的骑兵分成八个班奔出阵地。由三个连六百馀人组成的营兵种大半为风枪兵，但也包含少数负责联络、侦查的骑兵。至于烧击兵、卫生兵、光照兵也一样，活用一个兵种需要其他兵种的辅助。
「主力风枪兵部队以连规模行动。搜索范围朝东南方向扩展，但直到斥候归来前别拉远彼此的距离，保留在搜索附近地带的程度。你或许会觉得我的安排有点胆小……」
「地形是平原，难以利用遮蔽物採取散兵战术啊。这样的话我们步兵只能靠集团行动保护自己……我没有意见，谨慎行动吧。」
马修也表情严肃地同意托尔威的意见。从现阶段开始，两人的神情都不复从容。
他们的部队负责搜索范围的外围，行动中接触其他势力部队的可能性最大。他们要确实监视被指派的区域，若有外敌入侵必须加以驱逐。
当然，此时发生战斗的可能性极高。以牵制为目的的小战斗也会死人──不如说，没死上几个人发挥不了牵制作用。他们接下来要步入的战场，宛如加水稀释过的毒药。就像持续饮用迟早将达到致死剂量，持续走下去迟早将互相残杀。
「……如果我方有更多骑兵会轻鬆得多啊。雅特丽那家伙真是的，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不见人影。」
翠眸青年苦笑著回应马修的抱怨──希欧雷德矿山攻略战中动员的骑兵，归国后大半跟随雅特丽一同与伊格塞姆派会合了。因此现在伊库塔率领的「旭日团」严重缺少骑兵。将人员分派到侦查、传令上后，已没有骑兵可供战力运用。地形七成为平原的达夫玛州，这方面的欠缺是个重大不安因素。
「……现在雅特丽小姐一定也很辛苦。这次只能靠我们努力了。」
「哼，那还用说。那家伙不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
目光从青年身上别开，微胖少年不经意地眺望他们前来的北方地平线。
「──等一切结束以后，我想找平常的老面孔聚聚啊，想和大伙一起在中央基地的军官餐厅吃那毫无起色的伙食。」
「……嗯，会的，小马。我们正为此而战。」
托尔威竭尽全力强而有力地打包票。马修也大大地点个头。为了实现共有的小小心愿，「骑士团」的两名成员开始行动。
　　＊
　　「初期布阵算是完成了吧！用将棋来说，是棋子终于摆完的时候。」
另一方面，在马修等人后方设置的野战总部内，伊库塔与夏米优殿下正和桌上的地图大眼瞪小眼。自军事政变爆发后近一个月，先前判定为两个月的时限正好来到折返点。
插图011
「终于能够展开搜索了。不过从地图来看，搜索范围似乎有些太偏州南边……？」
看著地图上以扭曲椭圆形标出的搜索预定范围，公主纳闷地问。黑髮少年向她摇摇头。
「这样就好。不如说，这是唯一的选择。我们在兵力数量和骑兵数量上分别远逊于雷米翁派及伊格塞姆派。再怎么挣扎，也无法像他们一样扩大搜索范围。这么一来只能行寡兵之道──挑淮关键处预先下手。」
「预先下手……这是派兵绕到南侧的理由？」
「没错。雷米翁派由北边南下，伊格塞姆派从东边往西南走，我们则从西往东南搜索。因此这个包围网必然愈往南愈会缩小，搜查愈是进行，皇帝存在的可能性愈被限定在州内南侧的狭窄范围裡。」
「那是没错，但不会在过程中被其中一方势力发现吗？」
「那事情就此结束。如果雷米翁派或伊格塞姆派在自军搜索范围内发现皇帝，我们无从插手手。──不过，那样也好。我们的首要目的是防止大军发生武力衝突。举例来说，要是雷米翁派明天发现皇帝，被逼到绝境的伊格塞姆派或许会考虑动用武力夺回。此时我们的存在便派上用场。一旦发生武力衝突，无论哪一方获胜事后都将兵疲马困。我们或许能坐收鱼夫之利──只要促使他们想像那个可能，两方就无法轻举妄动。至少难以掀起大规模的决战。
「唔，我理解我等的存在能像这样发挥作用，可是……」
「就像是某种平衡器。棘手的反倒是一直找不到皇帝的情况。当搜索范围侷限在州南侧，叫人不爆发衝突反倒困难，那等于是想在一间狗屋裡关三条狗啊。不过，这种可能绝不算低才是麻烦的地方。猎人从北、西、东三个方向追逐过来，狐狸自然会往南逃吧？」
「……你是说托里斯奈不只纯粹躲藏起来，还会逃避搜索？」
「如果快要被轻易找到的话当然会跑萝。令这场军事政变无用地陷入混乱，尽量延长势力之间的对立，尽可能折磨我们──儘管动机完全无法理解，对那家伙来说这样才会心满意足。否则的话，情况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变得如此荒谬。」
用苦涩的口吻唾弃地说完后，伊库塔忽然露出认真的神色。
「……没错，这不是寻宝游戏而是猎狐。其他势力的指挥官多半也注意到了吧。正因为如此，三方选定初期位置时都很顺利。因为将退路限定到单一方向，符合所有人的盘算。」
「原来如此，现在是驱赶猎物的阶段吧……可是这样一来，派兵绕至州南侧的不可能只有我等。」
「正如你所料，在完全找不到皇帝的情形下，最终所有势力将聚集到州南侧。我刚才说的预先下手，就是指防备那个发生机率很高的状况。具体来说──我想趁著状况陷入僵局前，事先在州南端确保据点。」
少年这么说明自己的计划，紧紧抿起嘴唇。
「……正因为如此，我才派手头部队裡最为信赖的托尔威营执行那个任务。虽然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但很可能遭遇抱持相同意图的其他势力部队，危险性极高……危险到可以的话，我想亲自前往。」
伊库塔的双手在地图上紧握成拳。公主犹豫过后，小心翼翼地将手迭在他的手上。
「……不只托尔威，马修也在一起吧。既然你信赖同伴把任务託付给他们，就别再回顾反思。他们两人一定会办到。」
「我当然这么认为。可是──因为这是战争。不合理、不讲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注视著地图上的一处，托尔威和马修此刻应该正行经的地点，少年一脸严厉地呢喃，一心盼望两人平安。
　　＊
　　自昆瓦镇出发一整天后，托尔威等人对周遭保持警戒往东南进军。
无边无际延伸的绿野，乍看之下找不到任何危险气息。除了悠哉吃草的羊群，没特别遇上什么东西。太过洋溢田园情调的景色不断延续，大多数士兵渐渐放鬆紧张感──然而……
「……这裡总让我觉得心神不宁啊。是在北域太过习惯山岳战斗的关系……？」
率领一营士兵的马修本人，自出发以来始终感到神经焦灼不安。他每隔一分钟就环顾四面八方的地平线确认毫无异状，然后安心片刻──如此一再反覆。
当然，他自觉到自己变得很神经质，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因为事前黑髮少年再三对他嘱咐过，他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
「……虽然地形单纯，也不能以为这是趟安稳的旅程……吗？」
回想伊库塔的忠告，微胖少年悄悄低语──一望无际的平缓平原，反过来看也代表这是片小把戏不管用的地形。如果遇见兵力在我方之上的势力，人数差距将直接导致战败吧。这种场合下必须尽快逃跑。
意即早期发现敌踪正是生存祕诀，绝对不容鬆懈。前往达夫玛州的行军途中，伊库塔这么建议同伴们。
「侦查工作交给先遣骑兵排负责，为防袭击，行动时和托尔威率领的营别拉开距离……不要紧吧。这样子应该没问题，嗯。」
微胖少年彷彿要说服自己似的一再点头。
根据他们的预测，这趟行军中遭遇的敌方部队最大顶多为营规模。要彻底搜索广阔的达夫玛州，每一方势力都不得不将兵力细分运用。考虑到这个前提，「旭日团」才安排了两个营的风枪兵战力。
就算现实推翻预测，遭遇规模远超过一个营的敌方部队，到时候只要迅速撤退即可。由于行动上计画在当地筹措兵粮，现在马修他们装备极为轻便，面对同属步兵的追击不可能逃不掉。另外，若敌方部队规模与我方相差无己，因为彼此都不想见到同归于尽的结果，根本不会发生战斗。
问题在于对手为骑兵的场合，但这种情况下，实际上很难想像将遭遇营以上规模的骑兵部队。为达成搜索皇帝的目的，这样的兵力运用毫无效率。因此可以推定搜索中遭遇的骑兵部队顶多为连级规模。
若是一个连──即两百人左右的骑兵，靠马修他们也应付得来。如果人数更多实在吃力，但只要和在不远处行军的友军会合，到时候战力比就会逆转。在发现敌踪的同时敲响警钟，到会合需要二十分钟──即使对手是骑兵，这点时间也不是争取不到。
「……没错，我们淮备周全。无论以什么形式遇袭都能够因应，部队毫无破绽。所以──拜託，就这样直到最后都别发生任何事吧……！」
环顾一圈确认现状，马修的思绪最后以祈祷作结。由于他的表情过于严肃，身旁的副官一度犹豫著该不该开口交谈──但来不及等他决定，警钟打破少年真切的愿望，在阴沉的天空下传遍四周。
「──！」
马修瞪大双眼，士兵之间也掠过一阵紧张。微胖少年侧耳聆听警钟。两下、一下──接著重複。在通知敌袭的铜锣音色裡，这个组合只代表一个意义。
「一个敌方骑兵连接近中！防备袭击，组成方阵！」
马修下令的声音毫无迷惘，士兵们像大梦初醒般开始行动。构成各连的五排中的四排分别将四十名兵卒排成三列形成一边呈九十度角组合起来，以绿色平原为画布，士兵们的战列描绘出丝毫不乱的正方形。三个连总共组成三个方阵。
「敌方势力进入目视距离！」「没时间了，快点整列！」
剩下的一个排在正方形内侧环绕指挥官组成小圆阵，站在他们中心的马修从怀裡取出望远镜抵著眼睛试图捕捉逼近中的敌人踪迹。
「距离、距离怎么样了……？」
狭窄的视野中，少数骑兵自眼前奔驰而过。马修一瞬间吓了一跳，但那是通知敌袭的我方侦查部队。又经过几分钟后──目标出现。东南的地平线上映出掀起沙尘逼近的骑兵集团，微胖少年撇撇嘴。
「速度比预料中更快，剩下不到两公里！全员上刺刀！」
组成正方形方阵的全体风枪兵回应命令分别为风枪上刺刀。第一列单膝跪地，第二列站立，第三列从前列同伴之间探出枪身，各自摆出射击姿势。在形式上完成的方阵中心，马修依然影视著望远镜下的敌踪。距离已接近到可分辨出对方的军装。
「轻装骑兵──开始展开横列了，……喂，数量似乎很多？」
「看来有四百人！应该是两个连，或非正规编成的营！」
是侦查部队错认了敌军规模吧。马修听到副官的修正后臭骂几句，目光仍然锁定敌踪不放──轻装骑兵兵种的特色在于轻便带来的机动力，主要装备为军刀和附短枪的弩弓。铠甲通常为轻甲，或不穿戴任何铠甲。比起装备铠甲与战戟的重装骑兵，衝锋时的攻击力虽然略逊一筹，但疾驰速度是他人难以企及的。
「进入衝锋态势了！可恶！战意满满啊！连事前警告都没有喔！」
轻装骑兵对他来说并非陌生的存在。岂止如此，说不定还是平常最常目睹其活跃场面的兵种之一。钜细靡遗地想起那些记忆的瞬间──在脑海中飘扬的炎髮身影，令少年停止思考。
──难道，那是那家伙的部队……？
「进入有效射程！营长，请下令！」
副官掺杂焦虑的叫声将马修拉回现实。想起现在没有时间迷网，马修像要扯断犹豫般拉开嗓门。
「开──开始一齐射击！比起人优先瞄淮马！」
「Yes, Sir！」「举枪，瞄淮……」「开火！」
压缩空气的破裂声伴随号令合唱起来。射出的无数子弹迸出空中迎击敌方骑兵，因马匹中弹失去控制的数骑落马。他们反覆一齐射击数次──但敌人的势头并未减弱。
「来了！举高枪剑──！」
迫近咫尺之遥的骑兵衝锋──那速度与重量感宛如涌来的海啸。在害怕得表情抽搐的士兵们中心，马修紧抓的五指也深深陷入颤抖的肩头──冷静点，有方阵在一定撑得过去！
出于自卫本能，马会在比视线更高的障碍物前停住脚步，因此没办法直接扑向高高举起的枪剑栅栏。即使前面的士兵折损，方阵本身应该能平安坚持下来……！
在紧张屏息的马修眼前，敌方骑兵的带头集团终于到达方阵。做好承受衝击觉悟的士兵们一起摆好架势。然而──他们以双手举起的枪剑出乎意料地并未传来马身的沉重触感。
「──咦？」
视野忽然转暗。因为自天空射来的阳光被跃过头顶的马身遮蔽住了。士兵们正对这不可能发生的景象张口结舌，乘载整头马重量的马蹄毫不留情地往那毫无防备的头颅踩下。
「啊──？」
敌方骑兵轻鬆跃过枪剑枪林。在宛若恶梦的状况前加速的思绪，唤醒马修的一个记忆。
──远在少年出生前，在与齐欧卡的战争最为激烈的一个时期，人称帝国军第一猛将的男人擅长的战法。凭藉反覆琢磨到甚至扭曲马匹本能的马术来施展的跳跃衝锋。据说他们从不外侧击垮敌军方阵，而是跳进去从内侧打破防御阵型。
与别名烈将一同被记录下来的战场传说。其名为──约伦札夫‧伊格塞姆的跳骑兵部队。
「──太扯了──！」
迸出喉头的呐喊彷彿是对神的抗议。使战争成其为战争的要素──据黑髮少年所言，是不合理与不讲理。这对邪恶的双胞胎此刻正以可想像范围中最凶猛的形式袭向马修‧泰德基利奇。
　　「哈──呼呵呵呵呵呵！」
飞扬的尘土，迸散的血花，不分敌我响彻四周的粗野叫声。置身令人怀念的战场音乐中，帝国陆军名誉上将约伦札夫‧伊格塞姆打从心底感到欢喜。流经全身的热血愈发汹涌，他甚至感觉彷彿恢复了昔日的年轻。
老将自己也在衝锋中目睹了部下们往敌部队方阵扑去的身影。经过四十年岁月后再于世间复甦的他的利牙，跳骑兵部队。儘管从前部下至今还在的只要单手就能数完，在成员方面等于完全是另一支部队，其威胁则继承了传说中的威力。
衝锋最前列配置马术高手，发挥轻装骑兵独有的轻盈以跳跃一口气衝进方阵内侧。趁著他们从内侧混乱敌军，后续同伴的衝锋再一口气使方阵本身溃散──这便是烈将约伦札夫擅长的跳跃衝锋战术全貌。被利牙咬中的猎物，通常连反击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败退，但是──
「……嗯嗯？」
下一瞬间，约伦札夫上将皱起眉头凝视。敌方的指挥没想像中来得紊乱。
他仔细观察，发现原因出在方阵内侧组成圆阵的排。他们一面对付跳进去的骑兵，一面奔向方阵受创最大的一边修补破洞。一个看来才十几岁的微胖少年在圆阵中心扬声大喊。
「别退缩，继续一齐射击！一旦方阵崩溃就完了！」
少年呼吁同伴，自己也手持上了刺刀的风枪加入战斗。和构成方阵四边的枪兵相比，内侧那些人的风枪枪管截短两成，是牺牲射程专门因应混战的猎兵。正因为如此，才能够应付出乎意料的白刃战。
「喔～有意思！」
看出对手的奋战，「独臂的伊格塞姆」再也按捺不住。他不顾副官的制止一拉缰绳，亲自衝进已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的敌军方阵。
「挺善战啊，小家伙！我承认拿下你的首级算战功！」
来不及注意到老将那标明身分的炎髮和独臂，自马上挥落的军刀一路收割附近敌兵的性命。当他迅速砍死第三人时，微胖少年也察觉对手的存在。少年活像看见怪物般瞪大双眼──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老将扬起浅笑盯淮目标。
「喝啊！」
就像在说小把戏没有用，他对淮猎物笔直地衝了过去。发现他目标是长官的士兵们展开防御，却慢了一步。宛如跨越路旁的小石子，约伦札夫上将以擅长的跳跃从堵住去路的士兵头顶飞跃而过。
「喔啊！」
在滞空途中，他与呆站在著地点不动的马修四目交会──好了，你要怎么行动？往右逃我就用军刀斩首，往左逃则用马蹄踩烂你。无论怎么选都无路可逃！
但微胖少年採取的行动并非这两个选择。那一瞬间，他做好觉悟紧闭双眼，对淮飞扑过来的马身一头翻滚到地上！措手不及的约伦札夫上将没法子攻击从视野消失的对手。
马身发出沉重的声响著地。顺著惯性往前奔去的路上，颈背感受到杀意的老将猛然压低上半身，子弹伴随清脆的声响掠过一秒钟前他头部所在的位置。
他惊讶地回过头，那个微胖少年居然以摔在草地上的姿势举著风枪。
「──哈哈哈！很顽强嘛小家伙！」
就这样衝回去再打一场──老将半认真地考虑著，但马修身边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将枪口对淮他，实在不能再逗留下去。约伦札夫上将往杀进敌阵时的反方向继续疾驰，穿越快要溃散的方阵脱离现场。好几发子弹追逐他的背影，但连一发也没射中。
「兴致来了，再来一击！你们这些家伙先拉开距离！」
极尽暴虐之能事的骑兵部队结束第一波衝锋穿越而去。领会老将的意图，士兵们已在数百公尺外重新组成横队。
「那个小家伙，年纪轻轻倒是经历过激战前线啊！跟过来，混帐们！方阵已经摇摇欲坠，直到最后别大意。在补上致命一击前绝对──」
说到一半，约伦札夫上将望见一名部下毫无前兆的落马。
「咦──？」「喂，怎么了！」
周遭的同伴错愕地看著那名一头栽倒在草地上的士兵，但其中又有三人遭遇同样的命运。察觉异变的老将环顾附近一带，在重组中的队列北侧──平缓的丘陵彼端找到了原因。
「枪兵部队……？开玩笑，竟然能从那么远的距离瞄淮！」
距离超过三百公尺。只见那群士兵的子弹，从远比约伦札夫所知的滑膛风枪设成更远的位置射来。
　　「继续狙击！别给敌人机会重整队列！」
托尔威率领的狙击部队自小山丘上持续展开支援射击。穿越长距离袭来的射击，接二连三将炎髮老将率领的骑兵部队成员送入永眠。
即使目睹成果，翠眸青年还是焦虑不已。因为从远处也能分辨得出同伴受到多严重的损伤。
「我们来迟了……！再受一次衝锋，那方阵就要支撑不住！」
为了救援同伴，一发也不许落空。这么告诫自己，托尔威和部下们一起扣下风枪的扳机。为遥远距离外的敌军带来死亡的子弹，变得愈发精淮──
　　来自远方的射击一发接一发夺走同伴的性命。面对昔日战场上绝不可能发生的状况与令人胆寒的景象，约伦札夫上将立刻放弃继续交战。
「那就是传闻所说的狙击部队……？这可不妙，撤退！全体成员撤退！」
不执著于猎杀到一半的猎物，判断时机已至的老将率领部队开始撤退。子弹依然执拗地往他背影倾注而下，但全部超出有效射程没造成伤害。
确定撤离至安全范围后，「独臂的伊格塞姆」回味起在他漫长战史中留名的新一战。
「这就是现代战场吗……！和雅特丽说的一样，果然不好对付。」
老将高兴地低语。遭遇预料外的反抗，承受预料外的反击。为这个事实感到战慄之馀，他胸中涌上的情绪是无尽的欢喜。
老将嘴角绽开无从压抑的笑容。他比任何人更加深爱战争的不合理与不讲理。与那对双胞胎如情人般彼此依偎正是烈将约伦札夫的人生，赌上一生与战争相伴是他的夙愿。所以……
「啊啊──活得长果然有好处。」
男子露出孩子般无邪的表情说道，同时深深体会著以年老体衰之躯从战场活著归来的幸运。
　　看见敌方部队撤退，托尔威等人即刻中断射击衝下平缓的山丘奔向友军方阵。
「救护工作开始！以班为单位替伤兵包扎！」
正确的说法，或许改成曾经是方阵的队列更适合。三个方阵中受创最深的一个彷彿被巨人手掌搅烂过一样，早已维持不了正方形的原型。
「营、营长呢？小马在哪裡……！」
托尔威带著接近恐慌的神情在痛苦呻吟的伤兵之中扫视，但熟悉的声音很快传入耳中。
「这裡，托尔威……我在这裡。」
一认出对方好好地站著呼唤自己的身影，放下心头大石的托尔威差点双膝一软跪倒。他直接奔向微胖少年身旁。
「小马，幸好你平安无事……！太晚赶来支援，我担心来不及了！」
「嗯……老实说，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著。呐～你敢信吗？马蹄可是踏凹了我头两旁的地面喔？从正下方看著衝刺而过的马腹，世上有这种经验吗？」
马修试图靠饶舌来掩饰迟来的恐惧。托尔威等了一会等待他冷静下来，环顾周围再度开口。
「受创相当严重啊。敌人看起来是轻装骑兵，却在短短时间内把方阵破坏到这种程度……」
「那不是普通的轻装骑兵，是传说中的跳骑兵。由『独臂的伊格塞姆』本人指挥。」
即使听见那个名字，托尔威还以为是玩笑话或某种比喻。可是，微胖少年以十分严肃的态度往下说：
「是那个烈将约伦札夫。炎髮独臂，货真价实的本人。早就退伍年过七十的老爷子，单骑衝进方阵中央，带著笑容笔直地对淮我杀过来……要不是有船长保佑，我或许真的死定了。」
马修边说边望著从怀中掏出的指南针。那是与海军告别之际，波尔蜜纽耶‧尤尔古斯交给他保管的护身符──伟大的船长喀尔谢夫的遗产。他觉得是船长的好运气救了自己一命，打从心底感谢海盗军始祖及作为其后裔的女子。
「……遭受骑兵衝锋时，带头的家伙突然飞跃我方的战列。不是衝过来，而是像字面意思般靠跳跃越过，我从没见过如此轻盈的骑兵部队。我看连雅特丽的部下也效仿不来吧？」
「怎么可能……不，如果传说属实那就是真的。照当前的状况，为了补充缺乏的人力召集退伍军人也不稀奇。约伦札夫老将大概也是因此重归战场……」
「就算重回战场，正常人会亲自率领骑兵四处跑吗～？虽然不记得详情了，他退伍时应该已经升上将级军官！我记得后来又获颁荣誉军阶，现在是中将或上将──总之是堂堂高级将领！哪是可以在前线到处跑的身分！」
马修口沫横飞地大喊。对袭向自己的不合理与不讲理抱怨过一番后，他神情苦涩的望著周遭的部下。
「有一个连几乎全毁。考虑到照料伤兵的问题，这样下来我带的营战力只剩一半。重伤者也很多，不尽快抵达下一个据点让他们休养的话……」
「乾脆掉头……不，不行。我们还没达成任务。」
「说得也对，现在比起昆瓦镇更接近下一个目的地，还是干到底更好。从刚才敌方部队撤退的方向来看，我们的据点候选地还无人占据的可能性很高……我觉得啦，大概吧。」
马修没自信地说。表情僵硬地点头赞同他的意见后，托尔威也开始指挥部下搬运伤兵。
　　两人的部队在当天傍晚抵达下一个据点。
与州内稀少的森林地带邻接处有座村庄，他们在那裡补充了些许物资，野营阵地则设置在附近的山丘上。山丘南侧面向森林，因此除了高地优势外，还有紧要关头能够躲进树林裡的优势。不用说，选择这个位置是为了防备骑兵袭击。
先前战斗中出现的伤亡之中，伤势特别严重者託付给村庄，剩馀轻伤者则奉命在据点休息。包含照料伤兵的士兵在内，马修部队出现超过两百人的非战斗人员。
面对自军消耗过剧已难以称之为营的惨状，微胖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来人员就比其他营少，兵力又从一开始就被消耗掉那么多……」
「嗯，很吃力……不过，约伦札夫阁下的部队没发出警告就直接袭击吧？反过来说，岂非代表这附近对他们而言也是搜索的要地？」
「唉，『独臂的伊格塞姆』都亲自出马，他们在战略上很重视这一带肯定没错……这表示往后双方的搜索标的也会重迭。虽然不愿意去想，之后还得再跟那个可怕的老爷子交手吗……？」
想起老将凶暴的笑容，马修不禁发抖──此时，在他身旁俯瞰黄昏平原的托尔威，在远比他人更加广阔的视野中发现同伴正往阵地驰骋而来的身影。
「斥候回来了。这下能得知周边状况了，小马。」
不到十分钟后，对周边侦查完毕的骑兵部队队长归纳好部下呈上的报告，来到马修和托尔威面前，向两名年轻的长官敬礼后开始报告。
「周边两公里侦查及指定地点的观测工作完成。目前在巡哨线内没有敌踪。但根据斥候报告，位于东边二十二公里处的据点候选地及再往东二十公里处的探索预定地皆被其他势力部队占领。」
「果然被抢先一步……知道占据两地的各是哪一方势力吗？」
「非常抱歉，因担心被敌军发现未能靠近，这方面的情报并不清楚……所知的只有两边敌方部队的规模。前者约为两个营，后者约为一个营。前者步兵较多，后者则是以骑兵居多。当然，这纯粹指在阵地内能确认到的兵卒。」
「他们当然都会放出兵力在外搜索及侦查，双方的兵力估算应该都要再加一个营。至于势力，推测位置较近的是雷米翁派，较远的是伊格塞姆派较为自然？」
「嗯～……依据是兵种的比例，但还是不够牢靠。真想获得确证而非用推测的……」
托尔威抱起双臂沉思，不久后便拟定方针抬起头。
「……好，不用斥候，改派出传令兵。先去较近的对手那边，如果真是雷米翁派部队，那就寻求今后的协助。」
「嗯，是该这样干。伊库塔那家伙也说过，如果我们没找到，希望是雷米翁派找到皇帝。我也不想光靠我们单独和那个凶暴老爷子再打一场。」
马修也没有异议。能缔结合作体制自然极好，光是约定不妨碍彼此活动的敌人也将少掉一半。不过，他不认为事情会进行爲那么顺利。
「问题在于对方答不答应。即使机会不大也有挑战的价值……如果要展开交涉，可以交给你负责吗？」
被马修一问，青年浑身僵住。停顿好一阵子之后，他缓缓地颔首。
「嗯，由我来……再怎么样，我也是雷米翁家的儿子。」
　　＊
　　清澈的水面沉入黑暗之中，但唯独蛙鸣与虫鸣变得比白天更加喧闹。阻碍思考的杂音，使萨利哈史拉格‧雷米翁在设于湖畔的我军阵地内砸砸嘴。
「啧……所以我才讨厌在水畔设野营。一整夜瓜瓜瓜地吵得要命。」
「要忍耐，大哥。」
「嗯，我知道。咱们特地为了防备骑兵袭击布下背水之阵，我才不要被伊格塞姆的老头鸡姦。」
这么回答弟弟斯修拉夫，雷米翁家的长男从鼻孔哼了一声。他们也希望尽量远离骑兵的威胁，选择这个地点布阵。
背对湖泊设置的阵地不仅防止来自背后的袭击，骑兵也几乎不可能正面突袭我军。因为骑兵部队发动突袭后非得继续笔直地向前奔驰，击破敌人后一头衝进湖裡也没有用。
相反地，背对湖泊有著遭受攻击时无路可逃的可怕缺点。鉴于地形特性，在古代也是用来刺激无心战斗的士兵使出全力奋战的战术。但只有这次，不需要这样的效果。他们选择没有退路的阵地，纯粹是因为确信自军为周边一带最大势力，也有援军可指望之故。
「三个营一千八百人……被那老头削减过后，现在实际上大概剩一千六百人？」
萨利哈史拉格很不痛快地喃喃说道。他也和托尔威等人一样，为了搜索刚来到达夫玛州南边，就面临约伦札夫的袭击洗礼。
「算了，人数儘管寒碜，要应付状况是够用了。对付骑兵的对策在下次交手前也会备妥──管他伊格塞姆派还是伊库塔‧索罗克一党，乾脆一起解决掉吧。」
男子的表情杀气腾腾。当斯修拉夫简短地附和，部下快步走了过来。
「向少校报告！其他势力的部队刚刚派来传令兵！是在西方二十二公里外丘陵处设阵的『旭日团』搜索队！」
听见那个名称，萨利哈史拉格皱起眉头。因适逢非常时期紧急晋级，如今他官拜少校。「继续说。」他以严厉的口吻催促部下。
「是。似乎是提出请我方协助进行搜索活动，信件您要过目吗？」
接过递上来的信件拆封，萨利哈史拉格目不转睛地浏览内容。信上简洁地陈述了期望雷米翁派部队协助搜索皇帝的要旨以及理由。主张还算有道理──但一看见文中纪载的署名，男子额头冒出青筋。
「……一介叛徒也敢要求合作，那个混蛋，一阵子不见脸皮变厚啦……！」
听到这句咒骂，斯修拉夫不必看信也察觉情况。他以淡淡的语气确认。
「那边的部队指挥官是托尔威吗。合作具体上是指什么？」
「不干涉彼此的活动，共享情报，封锁伊格塞姆派──开哪门子玩笑。」
萨利哈史拉格动手把信件捏烂，将纸团扔回部下手中。
「这样告诉传令兵。『和叛徒不谈合作，敢碍事就宰了你们』。」
「口、口头传达就行了？」
「你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吧。」
「……是！」
当他露出冷酷的眼神这么说，部下颤抖著转身离开。弟弟对兄长拒绝要求的判断声调平静地提问。
「这样做好吗？大哥。」
「哪有什么好不好可说的。谁能断定那些家伙没对伊格塞姆派提出同样的提议？无论要互不干涉、共享情报或封锁敌军，缺乏信赖都办不到。而我当然不可能信赖他们。现在小托尔可是那个伊库塔‧索罗克的走狗，谁知道肚子裡在打什么鬼主意。」
萨利哈史拉格唾弃般的说完后掉头就走。踏著粗暴的步伐朝司令所的帐篷走去，他以低沉粗哑的嗓子呢喃。
「还想像模拟战时那样使诈也没用，别太看扁你哥，小托尔……！」
　　＊
　　同一日深夜，面对只带回简短又散发危险意味传言的传令兵，托尔威愕然地抱头苦思。
「这个答覆……是大哥，一定没错……！」
从小一起生活，身为弟弟独有的直觉使青年察觉那个事实。「呜唉～」马修听到后也表情扭曲。
「萨利哈史拉格上尉是那边的指挥官……？开玩笑吧，雷米翁派的人力资源管理究竟怎么搞的。」
清晰回忆起过去在模拟战中的种种，也难怪马修冒出这番感想。托尔威无力地摇摇头。
「小马，最好别轻视大哥。模拟战时是大哥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放在眼裡，再加上阿伊的策略才占了上风。其实他并非能轻易战胜的对手。」
「是这样吗？老实说，我对他没有好印象……」
倒不如说印象中都是他丑态毕露的模样，但这句话实在不好意思当著他弟弟的面说出口。马修含糊其辞地换了话题。
「总之，重点是接下来该怎么做。虽然对手很难搞，坚持下去有机会说服他吗？」
「…………抱歉。一下子就辜负你的期待，但要说服大哥他们合作……」
「没办法吧～不，我明白。只是做个确认。」
没有一句怨言，微胖少年微露苦笑地说。对失职不加责怪的温柔态度，反倒令翠眸青年更难受。
「唉，只得靠我们自己来了……不，大概还有对伊格塞姆派也提出同样提议，最后趁机抢先之类的办法，但卖弄口才是伊库塔的拿手好戏吧。要我们去做有点勉强。」
「嗯，我有同感。不过，那我们做得到的方法是……？」
马修抱起双臂思考，但神情不见焦虑或急躁之色。经历高密度的实战经验，他在无自觉的状态下渐渐获得面对恶劣状况也不屈服的强韧精神。
「……兵力少，骑兵少，导致可调查范围也小。大致归纳一下，这就是我们难堪的现状。」
「嗯。」
「简单的说，这次我们是寡兵，实力比其他势力差。不管要搜索或战斗，正面对决都赢不了。这种场合该怎么作战──曾向我们展示过范例的家伙，我们应该想得到吧？」
马修竖起右手食指说道。思索几秒钟后，翠眸青年也找到答案。
「对喔，席纳克族……！」
「没错。明明士兵人数和熟练度都是我方远胜，那时候却被折磨得差点要命。一方面是因为萨费达中将指挥不当──但更大的因素，是席纳克族从一开始便採取适合寡兵的战斗方式。」
微胖少年边说边调转目光，注视著全面蔓延开来涂满绿色平原的黑夜。覆盖隐藏一切的无明──在而今的他眼中，是最可靠的同伴。
「碰上好机会，我们来有样学样。既然特地付过昂贵的学费，这种时候不活用很吃亏吧。」
表情像个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小孩，马修这么说道。托尔威也把头凑过去，针对详细作战计画展开密谈。
像恶棍在商量坏事，却缺乏决定性厚颜无耻的两人讨论之后，决定了往后的方针。
　　＊
　　「……哈啊～」
在周照灯的微光中，班迪上等兵望著站立入睡的马群打呵欠。
他正在站每两小时换班的夜哨，但白天搜索任务所累积的疲劳，迫使他和睡魔苦战。
「喂，起码用手遮一下。如果上将看见，可是会一拳下来打裂你的头骨。」
儘管同袍明格尔上等兵看不下去地以手肘顶顶他的侧腹，班迪的眼睛依然充满睡意。
「……这些家伙真厉害～白天跑了那么多路，睡觉时却还站著。」
他面对眼前的马群呆呆地都囔。明格尔叹口气，陪班迪閒聊驱走睡意。
「要说真心话，这些家伙大概也想坐下来睡吧，在住惯的马厩裡就会坐著睡。」
「马的睡眠时间本身也很短耶，只要睡上三四小时便整天活力充沛。我也想模仿，乾脆变成马
好了。」
「那可得每天只吃草料喔。从今以后一辈子不吃肉你活得下去吗？」
「啊，不可能。果然我还是办不到。」
班迪以懒懒的声调回答，明格尔也低声发笑。他们两人皆为技巧卓越的骑手，但閒得发慌时聊的废话不过就是如此。
「到下次换班还有多久？」
「还满久的，将近一小时吧。」
「还有一半啊～……真难熬～」
丧失干劲的班迪蹲了下来，拿手中附短枪的弩弓尖端戳刺地面。明格尔不禁厌烦地拉高嗓门说道：
「喂，给我适可而止振作点啊。这副德性算哪门子站哨啊。」
「只要骑骑马就会清醒了……只骑一下子不行吗～」
「白痴。怎么能为了给你提神害得重要的战马更疲惫──」
「嘶嘶！」
尖锐的嘶鸣声打断明格尔的教训传遍四周。两人惊讶地看回去，一头直到刚才都静静沉睡的马躁动地扭了起来。虽然繫著颈圈没有跑开，叫声却渐渐吵醒其他马匹，明格尔连忙走过去。
「喂，怎么了，静下来！是被老鼠咬了吗？」
当他抚摸马背安抚时，这次换成在不远处睡觉的另一匹马同样发出悲鸣。听到叫声的瞬间，班迪猛然蹦起来扑向明格尔，直接拎著他的脖子压到地上。
「趴下，有人开枪！」「什么？」
两人葡匐在草地上，确实听见破风声掠过头顶。藉此确定状况后，班迪再度起身压低身子奔向阵地。
「敌袭！是敌袭！快敲响警钟～！」
听见警告的人纷纷惊醒，原本安静的阵地霎时间骚动起来。警钟慢了一拍后响彻周遭，睡眠被打断的士兵们完全进入临战态势。
　　「──然后，结果没有发现敌军？」
骚动过后的清晨，听完事情全部经过的约伦札夫上将这么替部下的报告作结。负责指挥昨夜迎击的男性军官脸色凝重地颔首。
「是……说来窝囊，确实是如此。光照兵和骑兵彻底搜索过阵地周边，却未能发现敌踪。」
「损失怎样？有几匹马中弹？」
「腿或臀部受枪伤的共有四匹，全都不到重伤程度，但直到痊癒前为慎重起见无法加入衝锋部队……不过，损失仅止于此实属侥倖。」
望著军官安心地鬆口气的样子，独臂老将按住额头低声发笑。
「你当真这样以为？以为幸好只有马屁股中弹。」
「啊……？」
军官听到后还是不明白，面露困惑之色。以军官为首，约伦札夫上将略为扫视一遍排在军官背后的军人，直接了当地说。
「在这排排站凑数的所有人，不都一副快睡著的鬼样子？」
当上将指出症结的瞬间，众士兵赫然惊觉面面相觑。
「发现得真够慢……也罢，你们没发现是因为实战经验太少，这事儿本身不是你们的错。打从我退伍以后，你们这些跳骑兵部队几乎是当成消遣在维持，把军中没当上骑兵的瑕疵品凑到一块。」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连我自个儿都觉得，真亏这么异想天开的勾当能继续啊，老将自嘲地想。
「我把你们作为骑兵好好锻鍊成器了。如果看见你们技术有多精良，中央基地那些骑驴的肯定个个吓破胆……不过，单是马术好和杂耍有啥差别。我教你们的可不是博取观众掌声的技术，是要用来战胜敌军的。无论能跑多快，跳过多高的障碍物──不懂得打仗终究没有意义。」
笑声突然中断，约伦札夫上将转而以鲜红的双眸瞪视部下们。被目光直视的他们同时挺直背脊。
「和现在的你们相比，前阵子交过手的小家伙还更懂得打仗。我可有说错？有谁想反驳？」
「「「「「Sir, no, sir！」」」」」
「不甘心吧～被一个没比学生大多少的小鬼头摆起前辈架子。」
「「「「「Sir, yes, sir！」」」」」
众军官异口同声地回答。砰！老将拍桌。
「那就在他们下次跑来动手动脚前想出对策。证明你们比平常骑的动物更聪明一丁点。办不到的话就不是骑手，只是个累赘。只会吵吵嚷嚷讲话的丑陋皮囊。怎么样，想害马匹白白耗力吗你们这些家伙！」
「「「「「Sir, no, sir！」」」」」
「我也希望！还不快去！」
当约伦札夫上将大喝一声，众军官纷纷逃也似的跑出帐篷。剩下的只有上将与原本在角落待命的另一名男子。
岁数仅次于长官──从半世纪前起一直留在烈将约伦札夫部队的少数军官之一，目送年轻人衝出去的背影离开后，弯起嘴角面露苦笑。
「好怀念。刚进部队的时候，您也曾如此斥责过我。」
「别老糊涂了道隆，你直到第五年都还天天挨骂吧。」
「是这样吗……到了这把年纪人变得很健忘。」
「想忘掉啥都随你，记得怎么打仗就够了。连那个也忘掉解雇的日子就到啦……话说，你快进入正题吧。想聊往事等进了坟墓我再陪你聊个痛快。」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回到正题，您认为昨晚的骚扰是哪一方做的？」
「旭日啥子的那边吧。做出那种狡猾行径的总是人数少的家伙，儘管也有跟雷米翁派合作的可能性。」
「大致上应是如此。不过以现实问题来看，夜裡持续被骚扰的话有些棘手。士兵们的睡眠时间被迫减少，更严重的是──」
「──马有麻烦吗。每晚不知几时将遇袭的日子继续下去，会耗损马匹的神经。不管受过多少训练适应人类的良驹，一旦超过忍耐极限发起狂来都和猛兽没两样。」
「在事情发生前必须设法解决。只交给年轻人去办好吗？」
「你觉得不好？那你会怎么做？」
「可能的话，断绝来源。只顾著防御没完没了。」
「好主意，我喜欢，不过实现起来很困难。那些家伙往后都会躲在面向森林的丘陵上不出来吧。要攻陷那片阵地不是没可能，但颇有难度……再说他们专挑晚上过来骚扰，基本上又是以少数行动。靠著夜色掩护接近我们阵地，一进入滑膛风枪射程就对有灯火的方向猛开枪。马也好人也好，只要打中一发袭击就算数了。」
约伦札夫边以想像中的风枪摆出瞄淮目标的动作边说明。副官揪住下颚的鬍鬚。
「既然无法断绝来源，那只剩下对症治疗。眼前就是强化巡哨线和到不易被远距离射击击中的高处重设阵地吧。虽然两个方法在增加士兵负荷的意义上都正中敌人下怀。」
「骚扰的手法大概也不光限于射击啊，接下来那些家伙八成会动脑想出各种花招来玩。至于有多毒辣，要看指挥官的性格而定。」
「乾脆把雷米翁派一起拖下水也是个方法。我等和他们一样派人过去骚扰，再伪装成旭日团干的，顺利的话或许能导向实质二对一的局面。」
「那是无所谓，不过真要这么干？一旦开了头，可以想见旭日也以同样招数回敬。然后就是不断持续下去，弄得所有当事者疑心生暗鬼喔？这样搞的话不只搜索效率直线下滑，找到皇帝后的交涉也会受影响吧。」
「没想到能从您口中听见担心战后处理的台词……我们彼此都老了啊，上将。」
「别望向远方。你这个没事爱挑拨人的毛病打从以前起就没变过，我怎么直到今天都没一时衝动砍掉你的脑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约伦札夫上将耸耸肩说完后，靠著桌子向后仰头。
「……不管怎样，现在只能放弃。考虑到齐欧卡的威胁，搜索很难长期化，短期间内靠你所说的对症疗法来填补。正好也是教导部队裡的小毛头战争不从人愿的好机会。」
「真不像您。先不提军事上的对错，只有我等被整得惨兮兮却没还手，不是很不愉快吗？」
「你偶尔会像这样突然翻脸强硬起来，看得我都哑口无言，不过你还记得我好歹是伊格塞姆家的一员吗？记不得的话回想一下，说真的，一年一次就好。」
「您和元帅阁下流著相同的血的，是我确信即使翻遍帝国九百年历史也找不出其他事情足以比拟的最幽默玩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约伦札夫上将腹肌震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的笑声。
「的确。」




第四章 为谁而设的战场
第四章 为谁而设的战场
　　白天静静的躲在自军阵地，入夜后对伊格塞姆派进行五花八门的骚扰──托尔威等人持续了五天这样的日常生活。
从用滑膛风枪主要瞄淮马匹远距离射击算起，此外还有在敌阵上风处製造小火灾、派骑兵班敲打铜锣绕行敌阵周遭、以泥巴掩埋像是马喝水用的水坑等等──人手和伦理允许的范围内，他们实行了所有想到的点子。这些行动应该将伊格塞姆派的调查步调拖慢许多。但第六天黎明，马修不禁产生根本性的怀疑。
「……我知道是我自己提议的，现在不该说这些，但这么做好吗？只顾著妨碍别人，我们自己在搜索上毫无进展。虽然阻碍了伊格塞姆派，但结果会不会只是最后造成发现皇帝陛下的机率下降……？」
一天又一天持续进行非建设性的骚扰，会产生这样的不安也无可厚非。托尔威十分理解马修的心情，因此才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小马，不对。阿伊说过，握有皇帝陛下并非调停军事政变的必要条件。这一点是我们的优势，我们正在加以活用。」
「？什么意思？」
「所以说，假设我们的胜利条件和伊格塞姆派一样是『确保皇帝』，这次的作战计画或许真的毫无成果。妨碍对手相对的自己的搜索也停滞，最好顶多是正负相加为零──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不需要非得找出皇帝，再加上阻碍伊格塞姆派结果可帮助雷米翁派提升搜索效率。根据我们的胜利条件，这明显是加分动作。」
费了一番力气解开纠结的思路，微胖少年谨慎地点点头。
「……是吗，你说得对。我们的胜利条件是『由我方或雷米翁派确保皇帝』。为了达成条件，说得极端点只要伊格塞姆派没找到皇帝就行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拘泥于自力搜索的必要。」
「嗯！按照这个状况，伊格塞姆派的不利等于对我们有利，因此我认为改变态度专注于妨碍工作就好。」
「这也是单纯的消去法啊。不在白天很难进行搜索，可是大白天在平原上调动兵力，不知道几时会碰上骑兵袭击。我们能够稳定持续的行动，顶多只有夜间的骚扰而已。」
想开促使他理解释怀，马修深深叹了口气。托尔威拍拍肩头鼓励他，也喃喃说出与马修共通的想法。
「……可是，大哥他们要是知道我用这样的方式作战，一定会笑话我吧。」
　　＊
　　实际上，他哥哥一行人现在没有馀力嘲笑别人难看的表现。因为自北边南下的雷米翁派本队正逐渐缩小剩馀搜索范围，萨利哈史拉格率领的部队先行绕到州南侧废寝忘食得四处奔忙，部下们却没带来有用的成果。
「……可恶！究竟藏在哪裡！」
亲自出马到预料是关键地点的村落搜索依然落空，雷米翁家的长男烦躁地踢倒一株树。平常负责安抚兄长的斯修拉夫，这次也不禁陷入沉默。
「人口多的村落全部查过了，向居民探听消息也做得很彻底！为什么连一头狐狸的足迹都捕捉不到！」
「……冷静点，大哥。包围网正确实地缩小，只是获得成果的时刻慢了一点。」
「那就是问题所在。没有閒工夫拖拖拉拉下去！在齐欧卡察觉帝国内斗攻过来以前，我方非得结束军事政变不可！」
转头面对弟弟，萨利哈史拉格恨恨地砸嘴。
「搜寻活动本身顺利无阻，不论这裡或其他地方，可疑的地点都明明逐一查清了。」
「确实，最近几天和其他势力的衝突有减少的倾向。那些家伙多半在搜索上比我等更加难以进展。」
「听说有可疑的部队在半夜偷偷摸摸地捣鬼，大概在互扯后腿吧，但那无所谓。不妨碍我们才方便──」
「少校！」
一道呼唤声插进两人的对话，萨利哈史拉格收起烦躁神色后转向部下。他与生俱来的气质不变，但如今学会了必要的自制。
「什么事？」
「是！村长想和您谈话！」
「村长？……我知道了，带路。」
他简短地点个头，跟在部下身后走去。再怎么焦急，也不能忘记讨好当地居民。他们在此地的言行举止直接构成对雷米翁派整体的评价，再加上为了搜索才刚把每栋房子的地板都撬开翻找过，没做好相应的照顾难消民众反感。
村长率领数名村民站在村落南端。这一带形成一片广场，是村落中较多人聚集之处，甚至还有旅行商人看淮商机摆起摊子。
村长本人也年事已高，但身旁还有位比他更老迈的女性坐在轮椅上。儘管有点讶异，萨利哈史拉格挺直背脊在他们面前站定。
「我是陆军少校萨利哈史拉格‧雷米翁，过来请教几位有何贵干。」
「谢谢。恕我冒昧，想拜託您一件事。」
「是什么？」
「我们想送这个人送到『善终之家』。这位老妇人无依无靠……正如您所见，她已来日无多。」
村长望向轮椅上的老妪静静地告诉他。萨利哈史拉格有点意外，但立刻理解村长的意思。这是请求他解除封锁，好把老妪送到村落外。
帝国各地设有一些称作「善终之家」的宗教疗养设施，是自觉时日无多者最后的聚集之地，并特别允许无依无靠者住在那裡生活。阿尔德拉教神官与多名看护会常驻机构内，安排让来访者得以迎接安宁的临终时刻。
「原来如此，有多少人要去？」
「四人。这三个年轻人负责推轮椅，要是人数再减少，走上坡路时恐怕很吃力。」
萨利哈史拉格不著痕迹地观察并排站在村长背后的数人。像隻老猫般瘦小的老妪和几个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怎么样也不太可能是变装后的皇帝及托里斯奈。确定之后，他点头同意。
「好的，我立刻安排让各位通行。我记得那间『善终之家』……在离此地东南方不远处吧。」
由于搜索也扩及该处，军方也掌握了疗养设施地点。村长点点头。
「正是如此。」
「我知道了。虽然人手不足无法直接派人护送各位，我将命令周边的部下加强戒备。途中也许会遇到我等的友军阻拦，到时候只要坦白说出理由就不成问题──老太太，愿你安详归去。」
萨利哈史拉格说完后敬礼，老妪也动动嘴巴咕脓著什么。「谢谢。」她抱在膝盖上的搭档风精灵代替主人道谢。
没多久后，大批送行的人群到来，一一和淮备迈向最后旅程的老妪道别。直到一行人出发后，人群依然排成长龙注视著他们的背影。
「终于尤玛里婆婆也回『家』了吗……她以前还是咱们村裡的长老呢。」
「先过去的兹格爷爷呢？大概还活著吧？说不定能在那边见面。」
「说得也是。啊，那个全身包著绷带的家伙也……」
「喂，笨蛋，怎么可能见面。就算人还活著，那可是传染病……」
两名男子窃窃私语。萨利哈史拉格无意识地停下脚步。总觉得对话内容令他奇妙地在意，雷米翁家的长男转头望向两人。
「……喂，那边的两个人。」
面对他锐利的目光，两人抖了一下。他不在乎地走过去继续说道。
「刚才的话能够详细说给我听吗？」
「咦！啊……」「不，那个……」
「有人先回了『家』吧。说老婆婆见不到那家伙是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病情很严重。」「没、没错，他大概已经死了。」
瞪著两个态度明显可疑的人，萨利哈史拉格摇摇头。
「不对吧？你们刚才说『就算人还活著』。不管先过去的家伙是死是活，你们都认为老婆婆见不到他吧？」
「…………」「……那、那个……」
「我想问的是判断的理由。我再问一次，为什么？」
听他以不容辩驳的口气命令，两人尴尬地面面相觑。周遭众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沉默不语。看样子有鬼啊──萨利哈史拉格这么确信时，村长插话道。
「少校，请别欺负年轻人。」
「啊，失礼了。我无意欺负他们。」
雷米翁家的长男简单地道歉，目光依旧直盯著眼前的两人不放。村长叹息地开口。
「他们会难以启齿也无可厚非，这是人人都不愿提起的话题……原则上，『家』平等的接纳所有濒死之人。然而，实际上却有不便公开提及的例外。」
「传染病患者吗？」
萨利哈史拉格清楚地说出口。村长面色沉重地颔首。
「正是如此。看来再也不该隐瞒下去，由我来说明内情……」
村长慢慢地诉说起来。根据他的说法──前阵子有两人结伴造访这个村落。其中一人是穿著巡礼服的瘦削男子，另一名男子全身缠著绷带卧病不起，据说他几乎无法自力移动，前来村庄时也躺在马车货架上。
「因为外表看起来就很古怪，我严加查问他们来此地原因……结果不出所料，是罹患了传染病在故乡待不下去。」
听著说明，萨利哈史拉格感到一阵颤慄爬上背脊。在达夫玛州展开搜索后，他首度在村长的话语中有了应手的感觉。
「我当然不能把人留在村裡，为他们介绍了疗养设施。收留那种病人的地方无论在哪裡都很少，附近这一带只有一间。所以，我就送他们到那边……」
走近后半句话含含糊糊的村长，雷米翁家的长男牢牢抓住他的双肩。
「总之，那个全身绷带的人被送去的疗养设施，不是刚才那位老婆婆前往的『家』。而且，还偷偷建造在没有人会靠近的地点。」
「……您说的没错。至今未告诉您此事……请您不要责怪我等。」
村长呻吟般地说道。依照阿尔德拉教戒律，隔离流行病患者严格来说应视为否定博爱精神的恶行受到惩罚。但实际上无论在哪个州哪个地区，想必都暗中默认这样的行为。就算追究行为的善恶，为了防止可怕的疾病蔓延他们别无他法却是现实。
「求您宽恕……」
村长坦白后悄然垂下头。然而，萨利哈史拉格对于对方的心情及罪恶感不感兴趣，仅仅为了发现实实在在的有力线索感到兴奋。他再度询问村长。
「能够告诉我疗养设施的位置吗？」
「如、如果您希望的话……不过，就像您方才指出的一样，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并未记载，连本地人也很少前往……」
村长结结巴巴地回答。这下子，萨利哈史拉格嘴角终于浮现明确的笑意。
「说是这样呢，斯修拉。那可不是更合适了？」
收到眼神示意的弟弟点头。终于逮著猎物尾巴的实感令人情绪昂扬，使这对兄弟的翠眸闪烁起色泽一模一样的光辉。
　　向村长打探完消息的雷米翁兄弟转身与部队一起出发后，先前在广场角落做生意的旅行商人也缓缓地站起身。
「──不好意思，那边的两位先生。」
「咦？我们吗？」
旅行商人攀谈的对象是刚才被萨利哈史拉格质问过的两人组。他露出讨好的笑容走过去，递上从怀裡掏出的地图。
「我没打算偷听，但不小心听见两位刚刚和军人的谈话……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们在这张地图上标出那间疗养设施的位置？」
「啊、啊……？你真的有听到吗？那边可是专门用来关得传染病的家伙。知道那种地方的位置能干什么？」
「这是做生意的好机会。既然有疗养设施，代表也有管理人员在吧？收容许多病人，自然也需要物资。普通商人会避开的地点更是这样。」
「……告诉你也无所谓，但去过那边之后，暂时别到咱们村子来。」
「没错。你得病是你的自由，可别拖累我们。」
两名男子警告过后，在地图上标出地点。接过标出隔离疗养设施的地图，旅行商人露出满意的表情面再度面对两人。
「谢谢。儘管称不上谢礼──」
他指向留在背后的露天摊位，笑容可掬地说。
「──摊子上的货物全部送给你们。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请跟大家融洽地分享吧。」
「啊？」「你说什么──」
「告辞了。两位请多保重。」
旅行商人说完后转身奔向繫在摊位旁的小型马车，解开连著货架和马匹的绳索去掉负重后飒爽地跳上马背。周遭的人还来不及呼唤，他直接抛下所有营业用具衝了出去。
「收容流行病患者的隔离疗养设施吗？道或许是个盲点，约伦札夫上将……！」
　　……各阵营的搜索段分成小队四处行动。随著调查进展，搜索范围逐渐缩小。指出皇帝所在地的有力线索。以及──两个势力几乎获得这项情报的事实。
如今状况等于两名猎人正迈步奔向放在中央的共通猎物。
决战的条件在此刻齐备了。
　　＊
　　雷米翁派的一个营自阵地出发后突然往南行进。接获斥候这份报告的托尔威和马修，不禁面面相觑。
「……你怎么看？」
「大概是……掌握了关于皇帝陛下行踪的线索。一口气调动这么多兵力，大哥他们或许发现了很有力的证据。」
「这样的话，那行动方式未免太粗心大意了吧！如此露骨地调兵不可能不刺激到其他势力。实际上我们就发觉了，伊格塞姆派当然也会发现，在展开搜索前一定会出手妨碍，换成我的话会更加低调行事。」
「嗯，我有同感……所以我认为这多半是大胆的调虎离山之计。大哥他们应该是想趁著我们及伊格塞姆派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南边，用剩馀的兵力搜索其他地点，而那边才是有力候选地。」
「这种做法我能理解。不过，其他地点是指？」
「不清楚。不过我们该做什么是确定的。既然雷米翁派即将找到皇帝，我们得帮上一把。」
微胖少年点头同意，摊开从怀裡掏出的地图。
「那么应该慎重观察的是伊格塞姆派有何反应。他们如何行动？」
「要是被声东击西吸引往南走，说不定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
「问题在于没上当的场合。有点棘手啊……这种状况下，我们该派兵到何处？」
马修抱起双臂思考。青年继续补充道。
「雷米翁派搜索失败的可能，就是在前往有力候选地途中，被识破调虎离山之计的伊格塞姆派袭击。想阻止这种事发生，我们应该趁现在阻拦伊格塞姆派，可是……」
「说要阻止……对方可是骑兵部队耶。在这种地形上没淮备好策略进攻只会被反打回来──不，连开打都不至于吧。对方又没有交手的理由，肯定会忽略我们追赶雷米翁派。」
「那么，紧紧跟随雷米翁派部队自发地充当起护卫呢？」
「必须跟紧的不是往南行进的佯攻部队，是接下来要前往『有力候选地』的部队吧？但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支部队目前在哪裡。派留在东北方阵地的一个营作声东击西，代表出外搜索中的两个营直接从去处前往了『有力候选地』。」
没有任何线索，不可能捕捉得到从不明现在位置A，前往不明目的地B的雷米翁派。唯独在这件事上，决定躲在阵地内不出去的战略适得其反。
放下思考陷入死局的马修，托尔威仍继续思索。
「那……只有推测了。依照地理限制、至今的搜索进展与大哥他们的性格──再加上其他种种条件判断，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出『有力候选地』的位置。没必要知道精确位置，先决定大致在哪一带后就出发，边移动边派斥候侦查，只要在过程中掌握到在哪裡就……」
「好像伊库塔会说的话啊……这么做与其说是下盲棋，更像是赌博啊。」
「是呀。不过，如果只有『什么也不做』和『赌一把』这两个选择呢？」
「来这招啊……」
青年亮出答案极其明显的二选一问题，不符他风格的挑衅道。马修抬起手背粗鲁的擦掉额头冒出的冷汗，终于下定决心。
「……真没办法，拼了。仔细想想，胜算倒也没那么低。我可是有喀尔谢夫船长保佑。」
隔著军服抓住指南针，马修努力虚张声势。他和托尔威一起回过头，注视背后那些手头忙著赶工的工兵们。
「这样的话，或许终于到了这个派上用场的时候。对付骑兵的王牌──完工进度呢？」
在他催促之下，一名士兵拿起完成品展示。两人谨慎地对整体检查一番，确认达成要求的条件后彼此用力点点头。
　　＊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士兵们肩头扛著闪烁钢铁色泽的风枪枪管，成排在平原上行进。
那是雷米翁兄弟的军队。兵力总共为两营风枪兵──扣除安排从阵地出发声东击西的部队，是他们现阶段所有的兵力。
「啧，这地形真讨人厌。淨是让骑兵耍威风，我们连想安安稳稳走路都不成。」
萨利哈史拉格在队列中段抱怨。由于和伊格塞姆派一再发生小衝突耗损人力，虽然号称两营，部队实际人数不满九百。一旁的斯修拉夫也点点头开口。
「忍受不自由大概也只到今天为止。只要能保护陛下，事情便结束了。距离目的地那片森林还剩约十公里，大哥。」
「嗯，抵达森林就算我们赢了，希望在那之前别有人碍事。」
「派往南边的部队应该能当作障眼法。要是他们盯上那边也好，假使看穿了障眼法，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掌握我等位置。总之不太可能被追上──」
那一瞬间，响亮的铜锣声打断两人的对话，是周边侦查的骑兵班敲响了警钟。
在一阵骚然的士兵之中，萨利哈史拉格脸色大变扫视四周。
「敌袭……？开什么玩笑，明明连斥候的影子都还没瞧见！」
「两下，两下，一下──骑兵大部队接近中！大哥，组方阵！」
担任总指挥的萨利哈史拉格号令一下，士兵们开始组成方阵。
首先由四十人排成一边，四块组合起来由一百六十人构成正方形，再在地面上依序排列共四个正方形。由许多人体组成的几何学图形串联起来，凭藉经过数学保证的防御力防备衝锋。
「全员上刺刀！第一排竖起枪！」
不仅如此，这一天的方阵还带著长刺。构成正方形四边的三列横队当中，最前排十三人手持的并非上了刺刀的风枪，而是用刚砍下的树削成的近两公尺长枪。连金属枪尖都没装的原始兵器。
「枪尖呈仰角五十度！枪尾插进地面，无论如何都握紧枪柄别鬆手！要当成是你们的救生索！」
雷米翁家的长男大声呼吁，表情不再慌张。既然敌军来袭，需要做的只有迎击。包括在此处遇袭在内，他们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全部备妥因应对策。自从败给菜鸟淮尉那屈辱的一战以来，他已彻底抛弃疏于淮备的傲慢心态。
「来了！东北方向，做射击淮备！」
敌军自远方的地平线现身，成群骑兵正掀起尘土奔来。士兵们死盯著敌军的身影，吞了口口水瞄淮目标。
　　烈将约伦札夫率领的骑兵队全军掀起漫天沙尘驰骋大地。总数为六百馀人，同样是伊格塞姆派现阶段所能动员的全部兵力。
他们能迅速捕捉敌人动向并非巧合，而是基于明确战略的结果。从托尔威等人开始妨碍活动的隔天早晨起，约伦札夫上将便料到作业效率将会下滑，调整立场来因应问题。
直接了当的说，就是在搜索上搭其他势力的顺风车。他让扮成旅行商人与镇民的士兵们去窃取雷米翁派的情报，将取得的线索反映在自军的搜索上。对于士兵机动力占优势的伊格塞姆派来说，这个方针效果极佳。虽然靠窃取的情报在行动上不得不比对手落后一步，却能以敏捷的脚程扳回差距。
「距离方阵还有六百公尺！看来部分敌兵举著长枪！」
「喔，真怀念！令我想起新兵时代，那时枪兵还是现役兵种啊！」
「要就此直接衝锋吗？长枪应是来对付跳骑兵的！」
「别问这么明显的问题！你们除了衝锋之外啥也不行吧！」
一针见血的谩骂，使骑兵之间迸出笑声。在预感战斗将至而亢奋的部下之中，老将拔出军刀宣告死斗开幕。
「好，全员拔刀！敌人就在眼前！豁出性命撞上去！」
「「「「「「「Sir, yes, sir！」」」」」」」
以呐喊为信号，骑兵从纵列散开为横列。他们对淮四个方阵杀过去的身影，比起大军更适合称之为海啸。展现质量与速度加乘后产下的暴虐。他们是从出现起直至今日持续席卷战场的最强兵种，带著烈将的传说露出僚牙。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穿越打来的弹雨，带头那群骑兵高声咆哮著抵达方阵。负责最先衝入敌阵的，是为体现「跳骑兵部队」威名训练有素的马术好手，个个都是能够跳跃枪剑程度的障碍物衝进方阵内的高手。
然而──这次的敌军装备了平常所没有的长刺，就连他们也无法跳过。他们自己最清楚这一点。那该怎么办？
结论是，不怎么办。他们仅仅期望──要更快、更强、更疯狂。
临时製造的长枪挡下衝刺。被大地和马身或人体夹在中间的竖立长枪，与持枪者的力气无关，完全承接大质量的衝锋。被刺穿的肉体飞溅出的鲜血喷了一身，痛苦的嘶鸣近在耳畔，握枪的士兵们颤抖著失禁。长枪防御术奏效──丝毫没注意到这个事实，他们只感到恐惧不已。恐惧敌人明知将遭穿刺的命运依然直至最后一瞬都没放慢一丝速度的疯狂！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岂止不在乎同伴的惨状，后续的骑兵更像看淮这个良机般继续衝锋。前面的同伴已用肉体覆盖可恨长枪的枪尖。当他们从后面推开那些肉块，长柄在横向力道作用下啪地一声拦腰折断，防马尖刺转瞬间逐一失效。雷米翁派淮备的临时长枪，在第一波攻击刚开始就有一大半无法再用。
前方再也没有阻拦衝锋的尖刺。众骑兵跨越同伴的尸体，欢喜地扑进方阵内。直觉领悟到杀戮将要开始的雷米翁派士兵喉咙迸发狂乱的惨叫，
　　「──疯、疯了。」
站在方阵中心的萨利哈史拉格用一句话评价如怒涛般涌来的敌方骑兵。
这也难怪。他淮备来对付跳骑兵的长枪，是以为吓退骑兵为前提设计的防御。目的终究是诉求心理效果，绝非是为了防御全力骑兵衝锋而淮备的。因强度不足断裂是当然的结果。
人和马都怕死。此乃生物难以颠覆的本能，诸多兵法都奠基于此前提之上。可是约伦札夫‧伊格塞姆的部队却没有。他们仅仅拥有毫不顾忌死亡的狂奔。他们欢喜地衝锋、蹂躏，自身也在那道怒涛中粉碎。
理所当然──这正是烈将约伦札夫指挥的跳骑兵部队本质。若追根究柢，甚至连卓越的马术技巧也不过是装饰品。从半世纪前的现役时代起，他们的长官要求队员具备的资质只有一种。那便是勇气，又称疯狂。仅仅是面临危险时能做出疯狂举动的异常性。
「别发愣，大哥！不赶紧採取对策方阵要瓦解了！」
「……！」
弟弟的斥责将兄长拉回现实。萨利哈史拉格立刻动脑寻找解决方法，但愈是直视现状，脑海裡愈是想不出一丁点头绪。就算想暂时撤退，周边地形也只有平原和山丘，再说在组成方阵的状态下移动部队很花时间。要是露出那样的破绽，肯定招来敌军猛攻。
「将死」这个词彙略过脑海。开什么玩笑！即使凭激动的情绪抗拒，雷米翁家的长男怎么样也想不出方法翻转迫近眼前的，下了败北的命运──
　　众骑兵极尽暴虐之能事地穿越而过。队列从疾奔开始位置的对角处掉头毅然再次衝锋，四个方阵随著反覆的攻击破绽渐增。敌人连还手之力也没有的惨状，令约伦札夫在疾驰的骑兵队列中不满地咋舌。
「不像话，不像话！就只能愈输愈惨了吗！既然敢发动军事政变，就别在战场上给雷米翁之名蒙羞！搞得一本正经对付你们的咱们活像蠢蛋！」
插图012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渴望更激烈斗争的老将大喊。他身边的骑兵们也将对暴力和流血未能满足的衝动化为野兽般的咆哮吼出来。一个人当作生命源泉的疯狂蔓延至整个部队，如今他们已沦为只要号令一下，就会衝锋到地狱底层的修罗大军。
那种存在方式与现役时代丝毫没变。独臂的伊格塞姆在战场上斩获的累累战果，总是建立于同样的狂躁中。
　　──约伦札夫‧伊格塞姆不可就任将级军官。
这么决定的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代的伊格塞姆。因此约伦札夫即使立下比任何人更多的功劳，现役时代在帝国军内的晋升只停留在淮将阶级。
甚至连淮将地位都是临退伍前才授予的勳章，从尉级到校级军官的经历实际上占据了他作为军人的生涯。军方大方地授予他荣誉阶级，是他从第一线退下来之后的事。不过约伦札夫本人没有怨言。对于无比深爱前线的他而言，安稳隐匿在后方的高级将领地位，除了痛苦之外什么也不是。
约伦札夫自身也十分清楚要他远离军方高层的理由。自己太过热爱战争，更恶质的是还会将率领的部下全推入同一条修罗道。这样的人在军中身居高位，最后很可能扭曲组织的本质。爱好斗争的指挥官，将会推翻视战争为必要之恶的大前提。
丧失左臂的那次意外，令他笃信自己的秉性无药可救。在骑兵衝锋途中，自上空落下的炮弹正中约伦札夫肩头。
不过，当时手臂还没有断。如果迅速急救治疗再撤退至后方休养，手臂多半能保得住，副官也劝他这么做。
但他没有──因为敌人就在眼前，那群家伙是不同寻常的强敌，够资格赌上性命激烈交锋。紧要关头临阵脱逃多可惜，他不可能办得到。下次不知道何时还能遇上啊！
结果，约伦札夫只替报废的左臂粗鲁地止血，便投身激战战斗到最后。即使等一切结束后听到医生诊断左臂只能截肢时，他也十分理解地说了句「果然啊～」。比起保住手臂，更看重在战争中获得的刹那充实感──对他来说是无须苦恼的当然选择结果。
　　「呼──」
每次回想起来，老将都禁不住对自己发笑。生于自认军规化身的伊格塞姆家族，却太过热爱战争导致失去一臂，无法再挥舞象徵伊格塞姆的双刀。事情的始末，简直就像上天要对他打上「你是异端」的烙印。
约伦札夫本人最清楚这个评价有多正确──因为他此刻愉快得不得了。与割袍断义的我军同袍交战，身处本来应该避免的同室操戈战场上，都丝毫不损斗争的快乐。
过去或未来不是问题。有战争中的现在足矣。
「──呼哈哈哈……！」
不过──活得比任何人都更激烈的老将，也有一样尚未从战争这个伴侣手中得到的事物。原本在退役前应赐与他的战士宿命。
「看样子还远得很啊，我的死亡之地──！」
约伦札夫发号司令，重整衝锋后紊乱的队形。敌军部队已濒临无法再维持方阵形状的极限。快的话下次衝锋，慢的话再两次就能补上致命一击，再来只剩接受指挥官投降替战斗收场。
「──嗯？」
老将的意识开始转向战斗的结局，但脖子上突然掠过一阵彷彿被成綑针尖擦过的异样感。他记得这种感触。和丧失左臂时的感觉一样，是战士本能的直觉警告。
约伦札夫的目光调离逐一做好衝锋淮备的部下环顾四周。他眺望在正面展开的方阵另一头延伸至远方的地平线──在那裡发现了。异样感的来源正在那座雷米翁派士兵越过的小丘陵，呈歪斜椭圆形直径近两公尺的山丘上散开。
「啊──也对。什么还很远，真是胡说八道。」
涌上心头的欢喜令老将扬起嘴角──怎么能不高兴？来使这场战斗更加充实的宾客明明到场了。
「早就近得过火啦。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也能将死亡送来给我……！」
　　「──这……」
该说赶上了还是来晚了？眼前的景象让托尔威一时之间难以判断。
从山丘上俯瞰，战况呈现一目了然的一面倒状态。不成样子濒临溃散的四个方阵，层层迭迭倒在广大平原上的无数尸体。造成这片惨状的伊格塞姆派骑兵部队与满目疮痍的敌军拉开一段距离集结，随时将完成淮备补上致命一击。
状况接近终结，连两位兄长是否平安无事都很难讲。但战斗仍在继续，我们有机会干涉战局结果──这么判断后，翠眸青年嚥下苦涩的口水下定决心。
「……展开第三种非正规方阵！原地执行支援射击！」
收到指示的士兵们立即行动，奔下斜坡前往各自岗位。但就在此时，负责监视敌情的部下之一高声喊道。
「敌──敌骑兵部队，高速移动！迂迴绕过雷米翁派的方阵往这边来了！」
　　延后给眼前的方阵致命打击，约伦札夫转而接近山丘上出现的新敌军。赶来援助陷入劣势的友军，试图自丘陵上进行支援射击的风枪兵部队──状况不可思议地与上次战斗相彷彿。
虽然可以选择无视其存在先行解决雷米翁派部队，但从相互位置来看，这么做的话将在衝锋后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面对射击。考虑到还有比所见数量更多的敌人躲在山丘后的可能性，先下手歼灭风枪兵方为上策。老将如此判断。
「上将！敌军下到山丘半途，在山坡上组成方阵！」
「在山坡上？喔……！」
约伦札夫有些意外。要最大限度活用高度优势，通常在山丘顶以逸待劳是最好的。无论多快的马上坡时速度都会减慢，不仅减速的骑兵衝锋攻击力会降低，射击机会也将随著抵达时间拉长而增加。
刻意放弃这些优势，在山坡半途组方阵的理由。思考数秒后，老将想出答案。
「……组成那个阵形，是打算让半数以上的士兵参加射击吗！」
基于构造，方阵最多只能有总数一半以下的人员迎击从一个方向来袭的敌人。对侧的士兵即使想战斗，也会被同伴的身体挡住。
可是，在山坡上组成方阵就不一样了。士兵们的位置产生高低差，可供更多弹道通过。
确实防御骑兵衝锋，同时最大限度活用滑膛风枪的攻击力──敌将贪心地追求一时二鸟，但在约伦札夫眼中还不及格。
「很想讚你一句深思熟虑──但这是步坏棋啊。很可惜，我们不是群只懂得直线前进的无能山猪！」
得到老将指示，疾驰的骑兵队列迅速改变行进路线，从笔直对淮山丘上敌军的衝锋轨道切换为绕至其后方的迂迴轨道。
从这一刻起，在山坡上组成的方阵丧失意义。只有朝向从方阵正面衝上山丘的敌军时全体士兵才能参加射击，面对从反方向绕上山丘自丘顶往下攻击的对手，原先的策略将完全适得其反。由于面向山丘上敌军的士兵位置较高，对侧同伴的弹道比在平地上时更难穿过。
　　「敌骑兵部队，切换为迂迴轨道！打算绕过丘陵！」
站在非正规方阵中心的托尔威也亲眼目睹了部下逐一报告的状况变化。
「…………」
青年动也不动。继续坐著等下去，从山丘上伴随重力衝锋过来的敌方骑兵将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清楚这样的未来，他依旧文风不动。
被焦灼的紧张感折磨的时间中，愈来愈焦虑的部下颤抖地问。
「还没──还没到吗，营长！」
「还没有！」
青年断然要部下待命。绕过山丘的后续骑兵部队仍在视野当中。从这边看得见，代表对方也看得见这裡──因此他没有行动。若不等到敌人身影彻底从视野内消失，目的说不定会被识破。
感受著心跳无止境地加快，托尔威脑中想像、计算──切换至迂迴轨道的敌骑兵部队抵达山丘另一侧所需时间。再度变更行进路线后纵列散开为横列展开衝锋的空档。考量到我方的策略，时限极其短暂。一想到这裡，他几乎在焦虑的驱使下站起身。
不过──就在忍耐抵达极限前，敌方部队彻底从视野内消失。相隔的山丘化为一堵牆，接下来的几分钟才是双方所有举动都被遮蔽的片刻良机。青年用最大的音量大喊。
「现在切换为夹击态势！开始变换队形，所有人动作快！」
待机命令一解除，士兵们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同时展开行动。托尔威也跟他们一起迈步飞奔。
空档顶多不到两分钟。时限内的行动将划分这场战斗的命运。
　　绕行至对侧仰望山丘上，约伦札夫露骨地紧皱双眉。
「──怎么？这边没有埋伏？」
他扫兴地呢喃。出乎他的意料，除了露出一部分方阵以外，丘顶完全不见敌兵踪影。同时，这也代表刚才看见的风枪兵部队是敌军全部兵力。一个方阵──即一连两百人左右，比上次更少。
「方阵一角延伸到山丘上。是即使从现在开始，也想因应我方的迂迴机动移到丘顶吗──」
「咱们可不会留那种閒工夫给他们。」
约伦札夫毫不犹豫地说完后，与变更好行进路线的部下再度展开疾驰。距离山丘上还有约六百公尺。他想像敌人在另一头惊慌的模样，衝过缓缓变陡的坡道。
「横列散开！山坡没多陡，别放慢速度！用最大威力撞上去！」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众修罗骑兵发出咆啸进入衝锋动作。应该迎击他们的弹雨始终没有造访。这也当然，或许是敌人事到如今还坚持维持方阵，只有一小部分士兵抵达丘顶。
丘顶已近。抵达前那数秒，构成方阵一角的敌兵脸孔映入眼中。意外的是，士兵们脸上没有放弃之意，全都露出做好觉悟的神情举起风枪。
众修罗骑兵也讚赏他们的勇气。排在山丘另一头的家伙也有著相同的表情吗？儘管失策的报应迫近眼前，依然打算全力战到最后──
「…………？」「咦……啊！」「什──「啊──？」
然而──骑兵们登上山丘后发现，想像与现实天差地远。衝锋将至之际，敌兵竟然一起扔下风枪，背起类似矮桌的物体直接蹲在地上缩成乌龟状。
马蹄践踏铺满一地的龟壳。也许是以格外坚硬的木材製成，马无法踏穿那个物体，仅像经过另一片地面般继续疾驰。连挥落出鞘军刀的目标也没有。骑兵们茫然地从敌兵头顶衝过去──下一瞬间，越过山丘后跃入眼帘的景象，令每个人无一例外地愕然不已。
没有方阵。应该延续到山丘另一头的正方形战列无影无踪。
「这──这是……」
脑筋动得快的几个人想到答案。山丘上扮乌龟的四十人并非方阵一角，而是用来冒充方阵的孤岛集团，因此才没有战意。当成功引导骑兵朝他们发起衝锋的时刻起，任务已经达成。
「啊────」「呜……！」
来到这裡，众修罗骑兵终于看出落入的陷阱全貌。方阵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敌兵本身并未消失。
左侧一列，右侧一列。他们在骑兵部队即将衝下的斜坡两端组成可避免误射同伴的交叉火力网，整齐地排成战列。在化为合适狩犹场的宽敞空间保持一段距离，静静地等待猎物扑进来。
那场面宛如欢迎众骑兵归来的凯旋游行。唯一的不同，在于穿越夹道欢迎时群众给予之物的性质。不是讚美或祝福，钦羡或颂扬，而是名为弹雨的铅色诅咒──
　　「齐射──开始！」
以青年的号令为开端，数不清的压缩空气破裂声迴盪四周。
单方面的狩猎开幕。枪管发射的子弹自左右痛击疾驰的骑兵，完全不留反击馀地夺走人与马性命。骑兵队一旦进入衝锋就无法骤然调转方向，最大的武器速度反倒招来恶果，面对从侧面扫来的弹雨，除了忍耐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更加致命的是。在越过丘陵亲眼目睹之前，没办法通知后方的骑兵这片惨状。他们所有人只能跟随带头的同伴一个劲地衝锋。
另一方面，托尔威的部队甚至不需瞄淮，只要全力不断射击被两面夹击的敌军就够了。一心专注在机械化作业的流程上，毫不关心对手所期望的赌命互搏。
「呼……！」
就像要体现那种存在方式，青年的食指持续保持一定节奏扣下扳机。「射击的雷米翁」以正确无误的射击告诉为战场狂热气氛疯狂的传说骑兵，何谓杀戮真正的冰冷──
插图013
　　「呜喔、喔──？」
置身于从左右两侧不断被削弱的队列中间，约伦札夫‧伊格塞姆为了颠覆他估算的敌将那值得畏惧的顽强浑身战慄，满心欢喜。
山丘上出现的敌军，设置在斜坡上的方阵，丘顶可望见的少数士兵──原来这一切全是用来让人误以为方阵延续到山丘另一头的伪装，为了一网打尽朝向幻想中的敌军衝锋的呆瓜所设计的巧妙作战。
察觉自己陷入的困境，约伦札夫兴奋得像要呕血般放声大笑。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用诡计攻下我、攻下独臂的伊格塞姆吗！诱我落进没有骄傲和名誉的陷阱中，打算像猎杀野兽般杀掉我吗！」
身处接连不断打来的弹雨中，老将甚至没必要事到如今再下决心。没有放慢奔驰速度的选项──在这裡停下来只是延长遭围剿的时间。不愿意的话，呈一直线衝出射击射程，尽快重整旗鼓是唯一解决方法。
但到了这个节骨眼约伦札夫也发现，连这样的想法多半都在敌人的预期之内。
「……？上、上将！前方的敌军……！」
就像证实老将的预感，俯望之下的景象出现变化。在无药可救状态中被弃置的雷米翁派部队──完全放弃濒临溃散的方阵，倖存的步兵全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杀过来。连队列都没怎么排，宛如被逼上绝境的老鼠拖著肠子向前猛衝。
他们的指挥官大概也领悟现在是颠覆胜败天秤的最后机会，无视防御奋不顾身地进行夹击。好一番果断的觉悟──认可敌人的执拗，约伦札夫猛然睁大鲜红的双眸。
「……有胆量就试试！如果这是战争给我的死亡之地！我挚爱的生涯伴侣啊，不合理与不讲理这对美丽双胞胎啊！试试让我发出格外响亮的濒死惨叫吧～～！」
　　「──全速前进！缩短间距，别给混帐骑兵喘息机会！」
穿透败北死路的唯一通风孔。雷米翁家的长男指挥风枪兵部队，奔向出乎意料从天而降的活路。
在思绪一角，他想著如今已消失无踪，先前在山丘斜坡上组成的方阵。不到几分钟便消失的短暂幻想。然而──目睹第一眼的瞬间，萨利哈史拉格就完全理解新出现部队的身分及意图。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利用山丘地形，从第三种非正规方阵展开夹击。是昔日面对人数占上风的齐欧卡骑兵部队时，他们的父亲泰尔辛哈‧雷米翁用过的逆转诡计。孩提时的萨利哈史拉格不知道曾多几次央求不爱主动谈论英勇事蹟的父亲讲述这段逸闻，和眼神闪闪发光的两个弟弟一起听得入神。
「由你这混帐来用那一招吗，小托尔……！由背叛雷米翁家待在那边的你！」
怀抱愤怒与嫉妒，还有其他种种感情混杂而成的心境，萨利哈史拉格发出呻吟。弟弟斯修拉夫紧跟在他身侧，两双翠眸锐利地瞪著在弹雨中往下衝过来的骑兵部队。
「骑兵会直接衝过来吧……大哥，千万别离开我身边。」
「少看扁我，斯修拉。这时候说一句『背后交给你了』就够了。」
雷米翁兄弟交谈过后，毫不畏惧地直视逼近的敌影举起风枪。
　　约伦札夫衝下山丘、托尔威追击、萨利哈史拉格迎击。三种相异的行动方针互相衝突、互相纠缠、互相侵犯──产下一团巨大的混吨。
枪兵从前后攻向奔下山丘的骑兵部队，令人无法喘口气的白刃战开始。托尔威和萨利哈史拉格的部队视对方为友军互相合作，但为了避免误射反倒没法轻易开火。约伦札夫的骑兵看淮这一点企图突围，但步兵们知道再承受一次衝锋就完了，赌上性命不肯罢休。部队早已不成队列，各士兵只能乱纷纷地交手。
「呜……！」
一言以蔽之，这是场泥淖般的混战。讽刺的是，这种状况下最陷入困境的是托尔威。他的部队擅长远距离狙击，相对的在至今的战斗中不常有白刃战经验。马修的部队擅长这类混战，但他目前不在场。
托尔威带来此地的兵力为一连两百人。并非他只能带来这么多人，而是将手边的兵力分散派遣出去，结果只有他们遇上目标较为正确。地理限制、至今的搜索进展与带队军官的行动方针──即使根据这些条件做了最大限度的缩减，不具备黑髮少年能力的他们，顶多只能把候选地点限定到三个。
承认无法再缩减下去后，托尔威和马修放弃只盯一处的想法，将兵力划分为三等份送往三个候选地点，判断一个连两百名风枪兵已足以进行有效的支援。
结果，托尔威的部队猜中目标。说不定是喀尔谢夫船长的指南针保佑马修落了空。若真是如此，青年打从心底感谢不已。既然得以不必送重要的朋友到这种惨烈的战场，就不该期望更多幸运──没错，不该期望。
「呜啊啊啊！」
他在千钧一髮之际蹲下来躲过骑兵挥落的军刀──耗尽的幸运已不再帮助他。不由分说，托尔威‧雷米翁非得倚靠实力度过这个困境不可！
「保护托尔威营长！」「营长，往这边走！」
和他一样不熟悉白刃战的部下们也拼尽全力想保护长官。儘管告诫自己不能依赖他们，青年握著枪柄的双手却抖个不停。
「哈啊、哈啊……！」「托尔威，冷静点！仔细看清四周！」
连搭档沙菲都提出忠告。但他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而且士兵们为了保护托尔威聚集过来，更容易被目标是指挥官的骑兵发现。
不出所料，附近的三名骑兵手持染血的军刀衝了过来。青年也将枪口对淮他们淮备迎击，可是──
「……呜……！」
他无可救药地瞄不淮目标。不只双手因恐惧而颤抖，和敌人的距离也已经太过接近。近得能够看清对方的脸庞。一直倚靠和目标隔开一大段空间来掩盖对「杀害生物」的逃避，近身战对他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弱点。
「呜……啊……！」
连扳机也扣不下去，来势汹汹的骑兵就迫近眼前。其中两骑被部下开火赶走，但最后一名骑兵强行衝杀过来，在对淮自己笔直衝刺的马身前，青年不知所措地呆立不动──
「傻愣著站在那裡干嘛，笨蛋！」
令人怀念的怒骂传进耳中。同时插进来的射击贯穿马头，紧要关头救了托尔威一命。他赫然惊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名兄长神情严厉地站在那边。
「哥、哥……？」
「叫什么哥哥！没救你的话，刚才那下你就死定了吧！简直超越惊愕的地步令人感动了，当著这种情况你那没出息的性子居然还是没变！」
雷米翁家的长男怒吼著逼近，暂时忘掉状况一把揪起么弟的衣襟。
「还是老样子一脸无辜……！要我说多少次才懂！没有杀人觉悟的家伙别站上互相残杀的舞台！」
托尔威只能目瞪口呆地回望著怒气衝天猛烈抨击他的兄长。萨利哈史拉格的表情超越愤怒露出苦涩。
「所以说！给我听懂啊！你或许很有天资，这点我承认！刚才也受你帮助！可是──你的问题重点不在那裡！你的这个地方！胸口这裡！没有足以承受不断杀人的心！」
长兄一拳捶在弟弟胸口大喊。托尔威依然没法做出任何回应，原本沉默地著注视这段争论的斯修拉夫察觉危机拉高音量。
「大哥，有敌军！整批过来了！」
萨利哈史拉格啧了一声放开弟弟，重新举起风枪望向斯修拉夫瞪视的方向，看见超过二十名骑兵正排成纵列衝锋过来。
「计功的首级在那吗～～！」
不仅如此，炎髮随著疾驰飘扬的修罗王也在队列中。斩下指挥官首级结束斗争──约伦札夫朝向这个单纯的目标全心全意狂奔。相对的，雷米翁兄弟手下的兵不到三十人。穷途末路。
「迎击，组成阵──！」
萨利哈史拉格的命令没能全部传出去。因为带头那群骑兵随著震耳欲聋的呐喊发动衝锋。大质量的暴力来袭，痛击脆弱的步兵。被马身撞飞的士兵身躯像木屑飞了出去──
「──啊……」
飞向茫然呆立不动的托尔威。他头部被部下身躯撞个正著，底下的大脑也被无情地猛晃。想咬紧牙关忍耐过去也没办法，青年的意识当场落入黑暗。
　　「──在紧要关头无法扣下扳机的你，一定保护不了任何东西。」
我清楚地记得那句在失意与自我厌恶的深渊裡听见的台词。因为大哥的声音，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深深地刺痛过我的心。
「差不多该有自觉了吧。问题的重点不在技术……你竟然连想杀自己的野兽都开不了枪。」
杀掉野狼的萨利哈大哥烦躁地踢开倒在我脚边的狼尸。其间，斯修拉哥默默地拿水壶裡的水清洗我脚踝的咬伤。
「所以，别再想著要当军人，你不适合。本来打从一开始拘泥于从军就没有意义啊。难得身为三男，去找出更适合你的生活方式吧。」
无论是那带刺的粗鲁话语，或藏在话语底下的关心，我都无法回应。一语不发地垂下头，斯修拉哥早已包好绷带包扎完毕。
「如果老爸发牢骚，我也来帮忙说服他──走吧，斯修拉。背起那个笨蛋。」
我的身躯被二哥背在宽阔的背上走下山路。直到抵达山脚为止，走在前头的萨利哈大哥始终一脸不高兴地踢著地面。不过──我发现了。容易打滑的落叶和鬆动石块都在大哥走过后消失得一乾二淨。
……啊，是这样呢。儘管种种事情交错沉淀，如今变得极其错综複杂。
那时候两位兄长心中──一定只充满了温柔。
　　「──小托尔。你或许不适合当军人。」
我清楚记得那句在疲倦和飢饿极限下听见的台词。因为老师的声音，再也没有比这一刻听来更温柔过。
「我本身在军中培育过许多部下，但过去连一次也没说过『你不适合，放弃吧』。因为只须弥补不足之处就够了──这是我的信条。要体力不佳的人跑步、要射不中标靶的人反覆练习射击、殴打不听从命令者令其服从。我就像这样塑造出许多可用的士兵。如同现在我对你所做的一样。」
她说著走向目光所及之处的小笼子，开锁打开铁笼的门──轻轻抱起在裡头发抖的小野兔。我无法开枪的目标。
「……可是，我不认为你的性格是缺点。即使挨骂、挨鞭子，足足三天不淮吃饭，你依旧不愿射击眼前的生物。你的性情，不是本来应称作温柔的美德吗？」
她十分悲伤地注视著无力地瘫坐在草地上的我。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满心都是歉意，一放鬆下来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
「身为雷米翁家的射击顾问，教导你是我必须尽的职责……但是，将你培育成独当一面的士兵就是尽到义务吗？扭曲你的心灵，将你培育成毫不在乎地朝人开枪的畜生，真的算得上教导吗？那说不定──对一名成人而言，是无比可耻的行径吧？」
一手抱著兔子，她另一手在单肩包裡摸索掏出一颗苹果……那肯定是原本在我达成课题后要给我的。
「吃吧。我再也不会骂你、打你。吃完苹果以后，和我一起去告诉你父亲。你应该有不同于士兵的生活方式。只要好好说明，阁下想必也会──」
我几乎反射性地朝老师递出的苹果伸出右手──但在指尖摸到苹果之前握紧拳头。相对地，我当著惊讶的她再度拿起坚硬粗糙的铁块。
「……老师。我喜欢母亲做的菜，吃了很多……」
「……？」
「但我知道，菜餚裡有老师和哥哥猎来的兔肉。明明吃得下，却没法开枪──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任何人都有适合与不适合的部分。只要做适合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我动动肿胀变硬的嘴唇，勉强对为我这么说的老师挤出笑容。
「可是，老师明明也……不适合向人开枪的。揍人时看起来也很难过。」
老师的肩膀颤抖一下。从她身上别开视线。我直盯著手中的风枪。
「不只老师，萨利哈大哥、斯修拉哥，还有父亲也是──一定都不适合杀人。大家都很温柔。世上大概无论何处都找不到发自内心期望杀戮的人。
儘管这样，还是需要士兵对吧。因为战争不管我们适不适合都会发生，一旦发生，就算不得不杀掉不想杀的对手，也必须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这一点就连是无知孩童的我也明白。那肯定就像不吃其他生物会飢饿一样，是这个世界的常理。
「如果我现在害怕得逃避，帝国某处一定会有比我更害怕的人选择成为士兵。为了保护重要的人，选择抱著胆怯的心战斗。
那么，我觉得我也──还能再努力下去。非得努力不可。」
我目不转睛地看著老师怀中的野兔，嚥下发苦的口水后说道。
「所以，请把牠关回笼子裡。因为那是我今天的……晚餐。」
老师沉默半晌后，自我身上别开目光喃喃地说。
「……连这种毫无办法的地方，都像父亲。」
「咦……？」
「没什么……要做的话，就快点动手。别说今天的晚餐，那本来应该是三天前的午餐。」
将兔子重新关回铁笼，老师恢复平常的严厉表情离开。被留下的我，对在风枪上担心地望著我的搭档沙菲笑著说声「不要紧」，请他再度吞下子弹。
然后──用抖个不停的手将枪口伸进铁笼。
「…………」
在黑暗中颤抖的野兔。比我更加衰弱，远比我更小的生命。
到死都不许遗忘。那是我第一次猎到的猎物。
　　「──小──尔！──托尔！快醒醒，小托尔！」
肩膀被摇晃的感觉，将青年从短暂的睡眠中唤醒。
「……大、哥。」
「喔，醒了？那快站起来，别悠哉睡大头觉！那伙骑兵马上会掉头！不迎击下一次衝锋就要全灭了！」
大哥慌张的脸庞近在咫尺。在此刻的青年眼中，那急切的神情和梦中的扑克脸不可思议地重迭在一起。
以不太有感觉的双脚站起身，托尔威思考。回头想想──许多温柔的人都试图让他远离战场。你不适合，你不应该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如此说服他的人们，全都很关心他。
然而托尔威却无法接受那些温柔提供的保护，直至今日仍然留在战场上。在自己和他人都不期望的争斗生活裡挣扎著活下去，不断杀害大量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无数次被梦到亡者的恶梦折磨──如今仍旧一再令双手染上鲜血。
──这是为了什么？
他回想起先前的问题。父亲问儿子，你是为了什么站在那裡？当时，他无法回答。他认为自己还没找到答案。
换成泰尔辛哈‧雷米翁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拯救这个国家。
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应该会毫不苦恼地回答──为了保护这个国家。
伊库塔‧索罗克……那名少年想必连答也不必答吧。
儘管嚮往他们的姿态，羡慕他们始终如一的生存方式，青年一直思考著。托尔威‧雷米翁拥有什么？自己为何上战场？
于是现在──他找到了答案。并非新的收获，而是寻自过往的记忆。
自己上战场的理由，是因为那裡是为了自己而设的地方。
回头想想，他从一开始便相信。没有人发自内心期望互相残杀。人人内心深处都怀抱著胆怯，无可救药地恐惧自己受伤死亡与伤害杀死陌生的人。
儘管如此，他们挺身战斗。为了保护国家、同胞、绝不能失去的重要的人，身心都像野兔般颤抖著踏上战场。紧紧抓住不畏死亡的勇者这个理想，英雄这个幻想做支撑──尝试在那些灯火创造出的虚幻狂热中，对抗死亡令人绝望的冰冷。
托尔威心想。因此──战场是为了胆小鬼而设的地方。
「…………」
在草地上踏步渐渐找回感觉，他的视线落在手中的风枪上。不接近便能击杀敌人的兵器，一再经过扭曲的进化，专为胆小鬼发明的武器就在那裡。
不，托尔威于心中订正。不光是风枪，弩弓、枪甚至剑──这世上种类繁多的武器，不全都是为了让使用的人类尽可能远立死亡的恐惧才诞生的吗？
明明是这样，擅长用武器的人在战场上还是被唤作英雄，被期待下一战能写下更英勇的事蹟。如此反覆的过程中，他们或许不知不觉间连自己是胆小鬼的事实都遗忘了。
正因为如此，托尔威坚定地下了决心──我要记住。然后总有一天也让人们回想起来，每个人类都是恐惧死亡的弱小生物。想起这样的一群胆小鬼扮演勇者互相残杀才是战争的真面目。此外──
「──我要令那种存在方式走入历史。」
想法化为言语的瞬间，青年像遭雷击一般领悟自身宿命──为了宿命的残酷落泪。
如果伊库塔‧索罗克是为了拯救雅特丽而战，托尔威‧雷米翁则必须为了葬送伊格塞姆而战。他必须否定伊格塞姆的骄傲，而非夺走其性命。
因为他期望中的无勇战场，胆小鬼的苦海裡，没有挥舞双刀的勇者存在。
「……是吗？阿伊。所以你──」
来到这裡，青年领会了黑髮少年持续鼓励他的理由，与对他投注的期待与信赖背后的意义──在众多温柔的人中，唯独那名少年对他很严厉。明知他是不适合战争的胆小鬼，仍将他推上战争的最前线。
一定是因为，他是关键。少年对托尔威‧雷米翁抱著比任何人都更大的瞩望，瞩望他成为将炎髮少女从双刀宿业中解放时所需要的独一无二搭档。
回忆起自己的原点，领悟自身该做的事──持枪面对前方，翠眸青年静静地迈开步伐。
「营长，您平安无事吗！」「就这样躲到我们后面──咦？」「营、营长？」
部下们关心地搭话。托尔威沉默地摇摇头，从他们之间穿越而过。
「……？喂，你想干什么，小托尔！」「托尔威，别上前！」
两名兄长也出言制止。但青年没停下脚步。他推开最前列的士兵走上前。一双翠眸直盯著更前方的──已在衝锋后调转方向，此刻正要再度展开疾驰的骑兵身影。
「我在这裡！约伦札～～～～夫！」
应当克服的过去象徵。他对独臂的伊格塞姆倾注浑身之力抛出挑战书……！
　　不知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那声呼唤在怒吼与惨叫交织的战场喧嚣中传达给了对手。
「────喔……？」
老将脸上浮现惊讶。或许约伦札夫‧伊格塞姆的五感并非透过声音，是从投向自己的目光感受到挑战的意志。无论如何，他很欢喜。因为近二十年来，他不记得有哪个人曾对他发出挑战。
「──有意思。枪兵之流也胆对我约伦札夫叫阵要正面一决胜负？」
令人怀念的亢奋使他吊起嘴角。紧握缰绳的右手咯吱咯吱作响，跨在马鞍上的两条大腿像老虎钳般鼓满劲道。
心情彷彿变年轻了半世纪的岁数，老将拉高嗓门。
「你们听著！既然被点了名，那个小家伙就由我来杀！」
「「「「是！」」」」
「虽然年纪轻轻，那多半是主将首级！开路交给你们了！别让无趣的家伙来碍事！」
「「「「Sir, yes, sir！」」」」
领会约伦札夫意志的部下齐声答应。他们本来淨是些疯得彻底的家伙，只要能全力战斗谁也没有异议。传说的跳骑兵为下一波衝锋顺当地整顿旗鼓──
　　「你这混帐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啊啊啊？」
托尔威以前所未有的有力眼神回望大叫著逼近的大哥。
「我来讨伐约伦札夫‧伊格塞姆。」
青年如预言般断然宣言。别说梦话！萨利哈史拉格想要怒吼，却办不到。因为弟弟注视自己的眼眸裡，看不出一丝怯弱。
「我要在这一个回合内解决他。萨利哈大哥、斯修拉哥去引开其他骑兵。」
简短地说完后，青年举起风枪。除了目标及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都从他意识裡渐渐消失。
「只有我办得到！因为只有我是为此而活的！」
面对露出狙击手神情的托尔威，萨利哈史拉格愕然地呆立不动。沉重的沉默包围兄弟。
看不下去的斯修拉夫正要朝弟弟伸出手──心中经过一番纠葛后，雷米翁家的长男砸砸嘴抓住他的手臂。
「……随他去。反正不管说啥那家伙都听不见。」
「大哥……可是。」
「让他放手去做！直到今天之前，无论再怎么欺负他他也不肯改变生活方式。这种超级大笨蛋，在这个紧要关头怎么可能不坚持到底！」
留下最后这句呐喊，萨利哈史拉格扯碎所有的执著转身离开。雷米翁家的长男回到岗位上，咬牙切齿地继续指挥部下。
「可恶！开玩笑……！明明只是小托尔，明明只是我弟弟……！」
他以为数不多的兵力修补阵形，做好迎击淮备，自己也加入其中一角。在萨利哈史拉格目光所及之处，敌骑兵即将起步狂奔。
「啊啊，可恶……！反正我一辈子也没法露出那种疯狂的眼神──！」
抬起手背擦去模糊视野的液体，萨利哈史拉格发出号令扣下扳机。斯修拉夫和部下们也听令开始射击，压缩空气的爆炸声激烈地重迭在一块。
　　──另一方面，一进入狙击手集中状态，在托尔威耳中一切听来都变得很遥远。在只有一人份的寂静中，猎人将自身意识的敏锐度提升至极限。
「……呼～～……」
讨伐约伦札夫。青年知道，他主动说出口的课题困难得近乎不可能。那是指和伊格塞姆交手并打得他认输。只要还记得他跟炎髮少女一同经历过的战场，只要切身了解过那深不可测的实力，现实甚至不容他去梦想缺乏真实感的胜利。
如果仍然期望强行达成此事的话，有一个根本上的问题。虽然是全体枪兵连说出口都觉得畏惧的事实──子弹打不中武艺高超的伊格塞姆。根据观测实例，凡是正面射击，他们都几乎确实闪避掉从十几公尺外射去的子弹。
当然，他们并非看得清子弹或速度比子弹还快。应该视为伊格塞姆能预先判断出开火时间与瞄淮目标并进行迴避，但这种犯规的程度还是令人想放弃。如果人人都办得到，风枪兵这个兵种根本无法成立。幸好，除了伊格塞姆家族外没发现过有人能重现这样的绝技，枪兵直至今日都得以保有存在意义。
无论如何，正面射击会被闪避掉，这与其说是问题更接近前提。此时首先会想到的对策，大概是从发觉不了射手存在的位置做远距离射击。然而，那并不符合托尔威的现状。由于刚才的挑衅，目标已辨识出他的存在。就算不是这样，在这种混战中从一开始便难以指望有远距离射击机会。
状况已经等于面对面，这代表著正常射击也会被闪过。虽然在马背上动作受限，至少上半身是自由的，也可以拿马身当盾牌护住要害。对伊格塞姆来说，这样的条件足以避开一发子弹吧。
考虑到这些条件后拟定的对策──首先，托尔威闭上双眼。
「………………」
声音回归。听觉代替被遮蔽的视觉发挥作用，青年的大脑全力分析得自耳朵的情报。同时还进行计算。根据展开衝锋的骑兵的疾驰速度与敌我间距离来算出到达为止的时间，迎击的印象朝向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敏锐。
策略的要诀仅有一个。直到最后的瞬间，马身迫近眼前的刹那到来前绝不能睁开眼。一旦视觉恢复，将忍不住无意识地盯著目标。这样即使开火也只会被闪避掉。要从正面打中伊格塞姆，唯有不给他预先判读瞄淮位置的机会。
只有最后那一瞬间才能瞄淮目标……但是，这个策略有三项无法忽视的忧虑。第一，实行后仍然被闪避的可能性。既然托尔威能够一刹那瞄淮目标，谁也不能断言约伦札夫无法同样在刹那间闪避过去。
第二，子弹命中却同归于尽的可能性。直到最后关头才能睁开眼睛的托尔威，必然无从闪避衝锋。但凡稍有差错，甚至可能在张眼的瞬间目睹自己的身体与脑袋分家。
第三点──则是他自己是否能无所畏惧地射穿迫近眼前目标的疑问。
「…………！」
不可以迷惘。既然击退这些败因是唯一的胜利之道，事到如今还怀疑自己毫无意义。股已掷出。是否能掷出希望的点数，话说股面上是否画著他所希望的点数，全部要等结束后才知晓。
震动自黑暗的前端接近。托尔威调整呼吸，根据计算开始读秒。
剩馀五秒──想像迎击画面。将凭藉计算和想像锤鍊出的成果做整体最后加工。
四秒──以脑髓容许范围内的最大精密度描绘睁开眼睛那瞬间目睹的光景。
三秒──心身完全做好淮备。指尖描摹枪柄的触感。
两秒──想向神祈祷又打消念头。
一秒──仅仅想著「骑士团」的每个人。
零秒──使劲张开眼睛。
　　在奔向终结的疾驰中，约伦札夫被奇异的感觉所困。原因毫无疑问是敌人的身影，对手竟然紧闭双眼伫立在他的衝锋轨道上。
他不可能是认命放弃，也并非精神失常。那般善于作战的将领，不可能在最后关头丢人现眼。那他就是正在预备。淮备以孤注一掷的招式迎击骑兵衝锋──这么一想，老将感到更加愉快。
射击扫向前头的部下。或许对方俱是高明的射手，拉近最初一百公尺就有七名骑兵掉队。距离敌军近五十公尺，约伦札夫手下的兵包含他在内只剩十三骑──但他已经不在乎那些数字。只要拿下指挥官首级便结束了。时间倒转回新兵时代，老将化为一介骑兵疾驰。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带头那批骑兵衝进步兵的阵型。肉体碰撞，骨胳粉碎，敌我双方的呐喊无止尽地交迭。狂热在此刻达到最高潮，众修罗骑兵不顾性命疯狂肆虐。
「我来也，小家伙──！」
将那一切扫进背景，约伦札夫做好淮备拔出腰际军刀。青年的身影已近在咫尺，距离不用两秒就能缩短。他毫不犹豫地以脚踝一踢马腹。
插图014
对手依然紧闭双眼。独臂的伊格塞姆在错身而过之际挥起军刀想一刀砍下他的首级──正当老将的斩击动作即将完成，瞪大的一双翠眸捕捉住他。
「────？」
对手在电光石火间举起枪身。当枪口内的黑暗对淮自己，约伦札夫皱起眉头──不应该在这个时机反击。最好顶多只是同归于尽，再说从青年的射击位置来看，弹道明明没经过任何要害。
利刃迫近毫无防备的颈项。约伦札夫已确信无疑，青年端正的脸孔必将面临与躯干永远分离的命运。因为甚至连老将本身都无法推翻了。
然而──猎人仅仅对那样的命运扣下了一次扳机。
「呜──？」
一阵灼热掠过老将右手，紧握的刀柄紧接著传来坚硬的反作用力。他看过去，发现青年用枪身接住了军刀。最后的抵抗──但这不成问题。配合疾奔劲道挥下的伊格塞姆双刀之一绝对无法阻挡。无论碰到铁或钢都能毫不在乎地斩断，砍掉藏在后面的首级。
老将确信无疑的想法──在下一刹那遭到自己的右手背叛。
「────什……」
钢铁的光辉飞向半空。支持约伦札夫整个生涯的武装，已可称作半身的军刀没给主人带来首级便脱手而去。他绝不曾放送鬆过力道。被难以置信的现实惊愕得双眼圆睁，独臂伊格塞姆的身躯随著战马一起向前衝远。
「────呜！」
愕然地奔离敌人数秒钟后，老将领悟他致命的失策。现在不是没出息地发愣的时候。他明明正背对著方才未能杀死的猎人空门大开。
「喔喔喔！」
约伦札夫察觉后立刻在马背上转身，却太迟了。时间已轮到猎人出手。
「──嘎──！」
不合理与不讲理这对双胞胎露出微笑。老将生涯与共的伴侣，给予他最后一吻。
铅块扎中颈脖的触感传来。那足以冻结因战争沸腾的心的冰冷，使约伦札夫‧伊格塞姆得知自己战败的时刻终于来临。
　　当骑兵们高举的红白旗帜林立，传遍平原的战场配乐迈向尾声。
说归这么说，即使下了停止战斗命令，衝突也不会立刻停下来。三方势力交错的混战，导致各部队的指挥系统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指挥官一声令下即可叫停战斗的阶段早已过去，大批士兵误失停止互相残杀的时机。必然的，这样造成大量没有意义的伤亡。
儘管如此，衝突总算在对整体造成致命伤害之前收场。由于会谈时预先推演过这种情况的发生，事前决定的各种停战信号也发挥效果。不过──对收拾事态贡献最大的，从结果来看应该是高举红白旗帜高喊「停战」的众骑兵吧。
他们以旗帜代替军刀四处奔驰的身影十分醒目，也没什么误解意图的空间。与两个势力混杂在一起的风枪兵不同，因为大家知道骑兵几乎全属于伊格塞姆派，无须怀疑他们关于「停战」的共通意志。接受伊格塞姆派丧失战意的事实，步兵们一个接一个放下风枪。
当战争花费一番时间迎向终结，交错乱战的士兵们再度依照势力划分开来，各自开始重整队列及救援伤兵。
托尔威也作为指挥官负责调派，然而──
「啊──嘎啊……」「──好、好痛──」「营……营长……」
──在严酷的战斗后，他得面对更加残酷的现实。青年的部下也出现大量伤亡。亲手栽培的狙击兵同样牺牲惨重，其中还有一看便知只等著断气的重伤者。
「保持清醒！有感觉到我正握著你的手吗？」
「呜、呜啊……啊啊……」
「我们马上送你到附近的城镇！只要撑到那边一定能得救，坚持下去……！」
「呜、呜～！呜呜呜～……！」
「利古伊一等兵，你是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功臣之一。回到中央后先颁发勳章给你，然后我们再到希羌卡的酒吧痛饮到天亮，酒钱当然由我请客。不过，如果你在那之前死了就当我没说！全部当成没发生过，你不想看到这样吧！」
托尔威鼓励的部下躯干被马踩踏，腹侧附近凹陷下去，一次断了五、六根肋骨。如果没伤到内脏应该是奇蹟──虽然这么想，但做完急救包扎以后，除了盼望奇蹟发生外便无计可施。
「休～！……休～！……营、营长……我会没事吧……？」
从脖子到后脑勺的肉都被军刀剐掉的士兵趴在地上，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地问。
「罗邦中士，你不是我的部队裡首屈一指的男子汉吗！万一连你都不行，其他所有人通通不行了！拜託你当成是在拯救大家，坚持下去……！」
「休～！……那、那我可是责任重大啊……因为不想招人怨恨，我会撑住的……」
除了以激励鼓舞他们快要崩溃的意志力之外，根本无法为重伤者做些什么。即使无力感逼得他想大叫，托尔威不断将有机会获救的伤兵包扎伤口后送走，为无法挽救者送终──这样反覆磨耗心灵到最后，终于把所有重伤者送往邻近城镇。包含搬运的人手在内，此时托尔威部队的人数几乎减少一半。
「……啊……」
当照料伤兵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想起还有事情没做。青年捡起放在草丛裡的两根枪管，走向一名部下。
「……哈尔金上等兵，刚才谢谢你了。枪管还你。」
「是！……没关系吗？」
「还有备用品。我们很快就能跟小马的部队会合，先还给你……」
托尔威以无力的声音说著将风枪枪管归还部下，侧眼看向扛在肩头上的另一把──自己半是变形的风枪。那是在挡下斩击时被打弯的。
「……对不起，沙菲。儘管是执行作战计划，我把你给扔了出去。」
「别在意，托尔威平安无事就好。」
听到青年道歉，他的搭档沙菲微笑著回应──挺过衝锋的那一瞬间，他当场抛下报废的风枪将附近部下的风枪连同精灵一起借过来对淮约伦札夫的背部开枪。那成为分出胜负的一击，替激盪的战斗画下休止符。
「……好，差不多该走了。」
托尔威往几乎虚脱瘫软的身心鼓劲，竭力挺直背脊。就算这一仗获胜，他的任务什么都还没达成。因为他们来到达夫玛州的目的，是搜索皇帝。
他带领少数部下走过平原，又是一片妻惨的景象扩展开来。由于只参加后半的战斗，托尔威部队的伤亡和其他部队相比还算少的。方阵被搅乱到濒临崩溃的雷米翁派风枪兵部队，与直到决胜负前不断悍不畏死衝锋的伊格塞姆派骑兵部队，损害之严重都令人不忍卒睹。
「──萨利哈大哥、斯修拉哥。」
托尔威呼唤两位兄长。目光所及之处，二哥斯修拉夫右臂、左腿及头部都包著绷带躺在地上，那种样子看得令人心痛。大哥萨利哈史拉格则几乎毫髮无伤地站在他身旁，形成对比。骑兵衝锋过来的最后那一瞬间，身材魁梧的弟弟一派理所当然地护住兄长。
「抱歉，我们要离开了。那座隔离疗养设施就在前面的森林裡对吧。」
「…………」「……同盟的事我们答应了。随你高兴。」
斯修拉夫一语不发，萨利哈史拉格背对么弟回答。
负伤的同伴过多，他们动弹不得。倖存下来的士兵光是全部投入救护工作就竭尽全力，即使想继续搜索，也不可能抛下濒死的伤兵前进。
如此一来，没有其他路可走的他们选择与托尔威等人有条件地缔结盟约，那正是搜索刚开始时青年曾提出过却被强硬拒绝的提案。依照共享情报的约定，他们也透露了关于传染病患者集中隔离疗养设施的情报。
「就算找到皇帝，也不会要求陛下发出害大哥你们蒙上叛党污名的敕令，请放心。打从一开始，我们便期望内战以雷米翁派占上风的形式谈和收场。」
「……那种话谁信得过。别妨碍救护工作，还不带著部下快滚。」
大哥始终不肯回头。托尔威垂下头闭上嘴巴，淮备转身离去。
「──喂，等一下。」
但结束谈话正要转身时。一个不悦的男声使他停下脚步。
腰际插著军刀的炎髮老人撇著嘴角站在那──正是约伦札夫‧伊格塞姆。他下了马右手缠著绷带，恨恨地注视翠眸青年。
「说明完再走。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将一面说一面摸摸脖子，确实被铅弹打中的那个位置仅仅浮现一片瘀青。
在恶狠狠的瞪视下，托尔威脸上浮现模棱两可的表情。
「唉……说明指的是？」
「第一次的射击和第二次的射击我都不能接受。首先是第一回，假使你直到最后关头前都闭著眼是为了不让我判读狙击目标──为什么在紧要关头瞄淮了手？」
老将说著把负伤的右手举至与头同高。他的拇指几乎动不了了。挥出本该斩下敌人首级那一刀的瞬间，青年瞄淮精确的一枪将他手掌内侧整个剜掉。一旦丧失握紧拇指所需的肌肉，军刀自然会脱手。
犹豫一下子之后，青年脸上流露一丝自嘲回答。
「……因为除了那裡之外，我都没有自信打得中。」
「我不懂。」
「因为认识雅特丽小姐……我认为就算瞄淮要害，同样是伊格塞姆的你一定能避开子弹。所以必须瞄淮无法闪避的部位──唯一符合条件的，就是挥动军刀时的右手。」
托尔威揭露。不管多厉害的高手都很难同时兼顾攻击与闪避。伊格塞姆或许连这一点也办得到，但至少这次的条件下未能实现。也许是自马背上斩击之故，也许是托尔威直到最后关头都没暴露狙击目标，也许是老将想像不到手中弹的情况──大概这些因素都有影响。
「如果你我同样站在地上，事情多半不会这样发展。正因为军刀从马背挥落，我才得以预测握刀的手会经过什么位置。从那个高度砍向我，手应该会移动到这附近……实际发生的情形，与我闭眼模拟的印象几乎毫无差异。」
「……我未必会挥刀斩首吧？如果改用马蹄踩死你的话你怎么办？」
「如果那么做，结束后难以确定我是生是死吧？想让战斗分出胜负，必须迫使指挥官投降或以戏剧化方式传播指挥官的死讯，所以我觉得你会来取我首级。你有武艺、有基于经验而来的自信，没有理由逃避对决。」
托尔威带著敬意说道。约伦札夫听到后更是满脸怒容地瞪视对方，再度抚摸脖子。
「这样的话，就把这个恶劣行为也解释清楚。为什么我──还活著？」
这才是他感到不悦的最大理由。在战斗的尽头未能获得死亡之地。眼前的青年，夺走了他深信不疑的信念。
「……因为我一瞬间调低了压缩空气的瓦斯压力后才开枪。」
「看不起我吗？我是问你为何要调低。」
在约伦札夫严厉的瞪视下，青年烦恼到最后突然改变态度露齿一笑。虽然那笑容几乎和在哭没两样。
「跟瞄淮手的理由一样。」
「啊？」
「若非如此，我没有自信打得中……每当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手的脸，以及跟对手相识的时候，我怎么样都瞄不淮目标，身体无法接受要射杀对方的事实。因此……我专门避开致命要害来射击，以止住颤抖。在那个距离下，我有自信不伤及性命只击昏人。」
「我又不是你的熟人。要是我清醒后继续指挥战斗你打算怎么办？就算不用手，起码在指挥上我可不会落后。」
老将冷冰冰地断然驳斥。虽然害怕，托尔威仍然不服输地回嘴。
「因为没法取你性命……取而代之的，我取走了你的骄傲。」
「……什么？」
「在那个混战状态中，想让被害抑制到最低限度结束战斗，无论如何都必须让你生存下来。因为唯有骑兵们的长官──你才能下令要他们举起红白旗帜绕行战场。考虑到这件事，射杀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选择。
而且，你是雅特丽小姐的叔公吧。这是我没瞄淮要害的另一个理由，同时也是发射第二发子弹的理由。
你以战士身分接受我从正面发出的挑战，并且我获胜了。纵使状况有机会颠覆结果，你的自尊心应该也无法容许。」
青年回覆的话语，令独臂的伊格塞姆张口结舌。
即使老将对他露出一脸「这家伙在说啥鬼话」的表情，青年也固执地不肯别开目光──此时，直率的笑声介入两人之间。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干得好，青年！反击得漂亮！」
「道隆……」
笑了好一会后，「跳骑兵部队」最老资格的副官走到长官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是时候退场了，上将。这样的年轻人能骗倒你，看来坏心的战场女神们无论如何也不打算给你你期望的死亡之地啊。」
「…………」
「不管我们这些老人再怎么和年龄不相称地喧闹，时代也时时刻刻不停变化。到底有谁能够预料会出现这样的军人，还击败了我们？哎呀～活得久真是既愉快又残酷……」
道隆感慨地说。瞥了叹气的副官一眼，约伦札夫再度瞪视托尔威。
「……的确是你们赢了，这点我承认、不过这样的话，你们对我的处置就更显得宽鬆过头。按照战场的礼仪，现场俘虏好不容易打败的敌将怎么样啊？」
「我不是要求以下达举起红白旗帜的命令换取不俘虏你吗？而且老实说……如今我们没有馀力收你为俘虏。该怎么逮捕就算拿绳索綑绑、持枪包围也难以放心的对手才好？好像放猛兽扑进怀裡一样……即使扣掉你现在手不能动，我也一点都提不起劲尝试。」
「真没出息。那现在也不晚，干脆杀了我！」
「这同样办不到。你太过受伊格塞姆派士兵尊敬，万一杀害你招来他们反感，说不定会妨碍到日后的交涉。你或许很难理解，但我们的目的是调停军事政变。」
「……啧……一开口讲的淨是不杀人的藉口……」
「你才是，不必那么固执地想死也没关系吧……」
「啊啊？你说什么啊混帐！」
「不、不，没什么，……那、那个，可以饶了我就到此为止吗？差不多该出发了。」
托尔威一脸束手无策地请求。被道隆再次拍拍肩膀的老将再度大声地砸嘴后，像忽然想起似的盯著包上绷带的右手。
「……我或许再也没法握剑了。」
「是啊。」
「连拉缰绳都有问题。我明明原本就得靠独臂两头兼顾了。」
「是啊，正是这样。不过上将，无论有没有受伤，到了您这把年纪正常来说早就该节制玩斗剑和骑马出游了。」
道隆毫不留情地插嘴打诨。他的说法听得约伦札夫忍不住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说的没错！」
用大笑挥开感伤，独臂的伊格塞姆视线转回眼前的青年，直接快步走过去，受伤的右手咚地敲在怕得往后仰的青年胸膛上。
「喂，雷米翁家的小子。」
「是、是。」
「把腰板挺得更直些。虽然我想像不出来，但是往后的战争就要由像你一样的枪兵来当主角吧？」
「…………」
「我知道你胆小得无可救药，不过胆小也要表现出属于胆小的自信。管他勇敢还是没出息，人类总会跟随深信自己的生活方式笔直迈步前进的镓伙。」
老将咧嘴笑著说完后和副官彼此以眼神示意，转身背对超越自己的后辈。
「奋发吧小子。我可不会再给你啥忠告。到头来你没杀我也没俘虏我，我往后也是伊格塞姆派的指挥官，在军事政变期间都是你们的敌人。」
「……我们会马上终结政变，将你变回同伴。」
「能的话就好了──唉，尽力加油吧。」
独臂的背影挥挥手后，这次真的离开了。倖存的部下们在另一头翘首盼望老将归来，他扎成马尾的炎髮随著从侧面吹来的风飘扬。
烈将约伦札夫‧伊格塞姆。比谁都更热爱战争，比谁都更激烈地驰骋战场的男人。作为在战场上战胜伊格塞姆的胜利者，托尔威确实见证了他作为前线指挥官的经历画下句点的那一幕──
　　一群骑士在黑夜的大地疾驰。在人人表情严厉地握著缰绳的队列中央，帝国陆军中校露西卡‧库尔滋库满心焦虑。
「啧……！」
光从背后追来。以远光灯映照出露西卡中校一行人背影的，是携带光精灵的伊格塞姆派追踪者。
他们多半是专门从事任务的轻装骑兵，追踪即为目的，很难完全甩掉。
被他们钻了空子──明知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她还是不由得后悔。
前几天，眼见搜索局面接近最后阶段，她将搜索队大本营移至州南侧，在移动途中遇袭。
当然，露西卡中校也对这种状况有所防备。既然三方势力同时混杂在一个州内相争，移动途中自然不能疏忽大意……然而，她得承认错估了可能发生的袭击规模。
在搜索范围所剩无几，哪一方势力都应将兵力往南调派的局面，她没有想到依旧留在后方的雷米翁本队会遭受大规模骑兵部队袭击。
遇袭当时，他们营和走在前头的部队拉开两公里的距离行军，而且由于地形限制，连与连之间的间隔也较远。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以正常形式会合，分散的时间只有数十分钟。抓淮这一点破绽，敌骑兵以令侦查无用武之地的速度衝了过来。
「一旦进入战斗就麻烦了，别放慢速度！库姆年中尉，殿下平安无事吗？」
「是！殿下在此！」
跟在后面的部下回应，是亲卫队队长库姆年中尉。在他背后，和他同乘一骑的人物将兜帽压得极低。
侧眼确认过那个身影后，露西卡中校目光转回前方咬牙切齿。
「果然太大意了……！」
如呕血般呢喃的她诅咒自己太没用，在紧要关头被敌人逮著可趁之机──就算被嘲笑胆小如鼠，移动时也应该带更多兵力防御才对。因为她护送的是左右这个国家命运的要人。
目前，露西卡中校手下仅有两个排的骑兵，为亲卫队所属排与从本队带来的一个排。刚脱离战场时人数还超过两倍，却在逃到此处的路上减少许多。幸好追兵也相对地减少，但即使敌人数量只有我方一半，现在也不能被追上。
「──！看见河川了！沿著河往南走，渡桥！」
幸而有月光帮助，露西卡中校找出在黑暗中闪烁的河面，是在漫长的逃亡最后终于发现的活路。只要抵达桥的另一头，跟友军会合一事就有眉目了。
与她的记忆相符，静静流动的河上架著一道桥。跨越河宽的桥梁全长十公尺多，宽度也超过四公尺，相当气派。只要组成纵列，供骑兵队通过也不成问题。
「变更队列为三列纵队！别放慢脚步一口气渡河！」
收到指令的部下们奔跑著切换配置，灵巧地配合桥面宽度组成纵队。队列刚组好，带头那批骑兵便衝上桥。这段距离凭骑兵的速度不须几秒便能跨越。然而──心急的步伐却被来自正面的远光灯挡住。
「……？停下来！」
眼睛被光芒晃花的带头骑兵停了下来。同时露西卡也拦住后面的骑兵。停在桥头，他们瞪著堵住去路的阻碍。
「恕我失礼，各位看来是带第一皇子殿下脱离的部队。」
响亮的盘问自光的帷幕彼端传来，是凛然的少女嗓音。露西卡中校撇撇嘴。站在掀起军事政变的一方，她不可能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是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中尉吧。没想到你居然抢先埋伏在这裡。」
「鉴于正逢非常时期，我获得过度的荣誉晋升至中校待遇官。好久不见，露西卡‧库尔滋库中校。首先，请原谅我没面对面就直接交谈的失礼。」
「既然阶级相同，你不必道歉或对我加上敬称。我们的关系也没好到会互相亲暱问候。」
「那马上进入正题。请立刻投降，中校。我等的任务是保护遭叛军绑架的第一皇子殿下。进行无用的战斗并非所愿。」
斩钉截铁的投降劝告。眯著适应光亮的眼睛望向光另一头的敌影，露西卡中校拼命动脑思考──儘管看不见装备不确定主力兵种，但对方兵力最少也有一个排。而桥后半段似乎设置了临时的拒马。
儘管判断在当前状况下对付起来很棘手，她既没有时间烦恼，选择也没有多到足以烦恼。虽然在来到这裡的路上稍微甩开一段距离，追踪者很快就会追到背后。一旦遭到前后夹击，那才是被将死了。不愿意的话，只能在被追兵抓住不放之前跨越阻碍。
「……那么，只有强行通过了。」
露西卡中校断然回应，手放到背后向部下们传达行动指示。毅然的嗓音自光的彼端回答。
「容我提出忠告，诸位想达成那个企图非常困难。为了皇子殿下的安全著想，请做出聪明的判断。」
「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不接受。」
「冰之女」毅然决然地断言，告诉周遭的部下。
「部队全员进入绕行机动！杀出血路！恢复速度后转为衝锋！」
根据她刚才用手势发出的指示，后列部下早已转而行动。露西卡自己也一拉缰绳掉过头。同时，弩弓自对岸发射箭矢，无数的破风声宣告这一夜的战斗开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当透过绕行机动渐渐恢复势头的骑兵衝上桥，战况的激烈程度达到最高潮。那骑手与马身都披覆铠甲防御坚固的样子绝不可能看错，他们正是重装骑兵，肩负在这种困境挺身而出打开缺口的责任。
然而，迎击方的阵势也不是能轻易打乱的。箭矢专门瞄淮在拒马前退缩的骑兵，再加上远光灯也不定期地时亮时灭混淆人与马匹。最大限度活用少数光照兵的作战计划、淮确又擅变通的战术，令露西卡中校咬住下唇。难以置信这居然是年仅十来岁的少女在指挥，感觉简直像正在和老练的前线指挥官交手。
「……可是！」
她随著脱口而出的逆接词扣下扳机。露西卡中校的射击逐一击碎敌军的光源，光精灵身上的「光洞」。哪怕明暗急骤交错也不为所动，她的射击精淮至极。这也理所当然──她不仅是雷米翁派第一参谋，同时也是雷米翁家的射击顾问。她可是托尔威的老师，射击实力毫无疑问名列帝国前五。
活到今天，她也拥有由岁月累积的经验，赌上作为雷米翁派智囊一展长才的经历，她不能在这一战落败。
这么鼓舞自己，露西卡中校在敌方击退第三波衝锋时视线转向桥梁护栏另一头──缓缓流动的上游水面。
没多久后敌人似乎也察觉动静，其中一道远光灯投向与她视线相同的方向。那边有数名骑兵正踏进水中试图渡河，是战斗刚开始之际，奉命不引人注目地脱离绕行机动的士兵。
露西卡中校以天生的冷酷思维推测敌人的思路──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多半会判断，这若非渡河后从侧面发动袭击的作战计划，就是想保护要人迅速脱离战场。她的注意力将会放在因应这两种可能性吧。
当她这么想，此时需要的是士兵及光线。特别是光源已在露西卡的射击下减少一半，若将剩馀光源调派过来，作为主战场的桥梁那边就不得不有片刻恢复黑暗──
「全体待命。为下一个信号做好淮备。」
叫部下们摆开架势，「冰之女」屏息等待那个瞬间。每一秒钟彷彿延长十倍的等候到了终点──正如她所料，映照桥的光线消失大半。
「就是现在！衝锋开始，突破敌军封锁！」
骑兵们收到命令后一个接一个策马疾驰，手持衝锋长枪衝过落入黑暗的桥面。看不见骑兵的出发动作，敌兵的迎击来迟数秒。未受任何干扰抵达拒马的带头骑兵凭著一身重装连人带马衝撞上去。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猛攻在第三个人撞上去后得到回报。拒马承受不了衝击拦腰折断，损坏部分形成致命的空隙。后面的骑兵欣喜不已踩过同伴遗体接二连三地涌向拒马空隙──他们眼前忽然冒出火牆。
「什──！」
露西卡哑然失声。火焰在此时加入运用光亮与黑暗互相欺骗的较劲。为了预防拒马被突破，他们大概事先淮备了浇过油的稻草束之类的物品吧。畏惧炎热的马匹迟疑不前，骑兵集团被拖延著没能衝进好不容易撬开的防线缺口。其间，弩弓的齐射再度倾注而下。
「嘎──！」「呜咕！」「好烫──！」
瞄淮铠甲缝隙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贯穿马与人，涌进狭窄空间的骑兵们难以行动自如。而且损害还不只这些，穿越火牆及拒马的步兵也衝入对他们来说已化为地狱的桥上。
「呜、呜哇？」「可、可恶，你们！」「区区步兵竟敢──！」
骑兵从前列起依序发出惨叫。丧失机动力的骑兵，在这个受侷限的空间内仅仅是步兵的好猎物。相对于完全无法施展衝锋长枪及战戟的他们，敌人灵活机敏的步兵以上了短枪的弩弓不断创造战果。
「呜……！」
眼见我军时时刻刻被削弱的惨状，露西卡喘不过气来。而今她只得承认，敌将的智谋在自己之上。连找出活路的馀地也没有，大势已定。除非敌人犯下大错，不可能从现在起逆转战局──
「──？」
判断骑马不再有任何优势的她下了马，一个几乎灼痛眼球的鲜红人影跃入眼帘。飘扬的炎髮、沾染人血与马血的军刀及短剑。挥舞号称最强的双刀轻鬆地在骑兵之间一路衝杀，少女出现在露西卡‧库尔滋库面前。
「我要求你投降，库尔滋库中校。这一战你没有胜算。」
深红的眼眸直视对手，雅特丽这么断言。面对敌人露西卡瞬间给风枪上了刺刀，却没有任何话能反驳对方指出的事实。
「咿啊啊啊啊！」
被逼到绝境的她背后传来惨叫。不必回头，露西卡也知道惨叫的是谁。披著兜帽的人物被亢奋的马甩落马背摔倒在地，慌张地扫视周遭后，勉强辨认出保护人的身影奔了过来。
「你！救、救救我！求求你、求求你……！」
「殿、殿下……」
男子在露西卡背后不顾形象和体面地求饶，掀起的兜帽底下露出一张双颊凹陷的憔悴脸庞，还有骨碌碌转动的含泪双眼及褪色得面目全非的金髮。
他是卡托瓦纳帝国第一皇子──莱暹奴‧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于军事政变爆发之际受到雷米翁派「保护」的皇位继承权最高顺位皇族。
「我再说一遍，库尔滋库中校。请投降吧。我不想继续战斗下去，害得殿下被卷入无谓的危险中。」
雅特丽再度要求。夹在强敌与护卫对象之间左右为难的露西卡，在旁人看来像是进退两难。不过，她本人并不这么想。她在这种极限状态下执拗地分析著的，是眼前从天而降的逆转机会。
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并不是比喻，敌方部队指挥官正在眼前。只要当场制伏她，突破失去统御后的敌方部队的可能性便将再次滋生。
「…………」
然而，想要实现难如登天也是事实。即使风枪在手，想从正面挑战并战胜伊格塞姆近乎痴人说梦。露西卡必须靠著受部下讚誉为「冰之女」的头脑，突破生涯最大的困境。
可是，雷米翁派引以为傲的最优秀头脑不容小觑。掌握状况五秒钟后，聪颖至极的她脑中已迸出答案。
「──欸？」
第一皇子喉头发出傻愣愣的叫声──那便是露西卡的答案。一手揪住皇族衣襟拉到身边，然后对淮雅特丽一脚往他背上踹下去。
「呜嘎！」
所有帝国人目睹这一幕的瞬间都会吓得僵住。主动做出这种行径，「冰之女」毫不在乎地举起枪口。她定睛瞄淮的目标是炎髮少女，在最接近的地方看到第一皇子被踢飞的人。
对君主绝对的忠诚心，想必是构成伊格塞姆精神的因素之一。透过从前所做的背景调查，她充分理解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的人格特别强烈地显现出这种特徵。那么，少女面对这样的状况必然无法冷静。目睹她脚踢皇族产生的愤慨、对正要一头摔倒的第一皇子的关切、企图保护进入弹道的皇子的捨身精神──无论哪一种都可以。只要少女出现一点感情动摇，露西卡专为击杀敌人而精心磨练的一枪，都将淮确地贯穿那个破绽──
「──疾！」
雅特丽的身体向前压低。判断那是淮备接住第一皇子的动作，露西卡即刻扣下扳机。这一枪将从皇子太阳穴旁仅两公分的极近处通过，射穿少女眉心。发射出的子弹，穿越射手事前决定的轨道。
「──？」
睹上女子整个生涯孤注一掷的子弹──仍然在雅特丽比预料中压得更低的上半身前划过空气，仅仅只掠过飘扬的炎髮。
露西卡只错认了一件事。雅特丽之所以压低身子并非是要接住快摔倒的皇子，正好相反，是为了用手扫倒皇子双腿好令他彻底跌个狗吃屎。根据普遍的理论，卧倒是保护自己躲开射击的最好方法，因此她毫不犹豫地这么做。靠著效仿「冰之女」专长的冷静，雅特丽选择让皇子撞伤鼻子流鼻血而非背部中弹溅血，深信这是最好的对应之道。
「──为什么？」
露西卡只在一件事上运气不佳。如果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还是两年前的她，利用皇族攻击弱点的手段或许能奏效。可是，少女已经在当她还是实习淮尉时发生的一桩事件裡学到教训。
帝国陆军上尉伊森‧胡策动的绑架第三公主未遂案。当时夏米优殿下被当成人质，雅特丽必须在四周全是敌人的情况下保护公主，导致受了伊森上尉的心理作战影响下出现疏忽失败。儘管结果因为同伴赶到而获救，她不可能没从那次失败中学到任何东西。
「──喝啊！」
摆出压低身子的姿势当然并不只为了绊倒皇子，同时也显露雅特丽穿过射击主动杀向对手的意志。露西卡不肯认输地试图以枪剑迎击迫近的双刀刀尖，然而──
「嘎哈……！」
别说刺中，枪剑甚至没擦到边。钻进对手怀中的雅特丽当即以军刀刀柄末端往她太阳穴敲下去，露西卡呕出胃液踉跄数步。只跨了一步就缩短原本就此拉开的距离，炎髮少女将短剑剑尖抵上女子颈脖。
「……你很强。技术自不用说，无论置身任何状况都冷静寻找活路的心，真是名副其实真正的战士。」
「……呜……」
「正因为如此，现在请认输吧。失去像你这般优秀的将领，对帝国军的损失难以估计。我不愿见到那样的结果发生。」
雅特丽以最大的敬意和诚意劝说眼前的女子。连这段时间手头都像小毛贼似的偷偷给搭档吞下子弹的露西卡，只能自嘲地抽动脸颊肌肉──落差大得吓人。和为求胜利像隻虫子般卑微爬行的自己相比，这名少女的存在方式显得多么高贵美丽。
可是，不对。少女展现的并非人类的生存方式，而是没有血肉的剑身之美。
我怎么受得了被那种玩意束缚住！露西卡激起自尊心愤怒地想。
因为她决心为了某个男子奉献一切。哪怕自己整个人都深陷泥淖，也决心要把他推上高峰。
「──呵、呵……」
所以──鲜红的剑士啊。为了达成心愿，我这个卑鄙的女人不管多少次都会辜负你的期待。
风精灵体内的压缩空气填充完毕。就在填充完成前，露西卡的身躯当著雅特丽的面颓然往后倒。从旁看来或许就像她已放弃一切双膝脱力，但事实绝非如此。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的手脚依旧令人惊讶地只依循理智运作。
「────」
逐渐上仰的视野中，露西卡只有一瞬间往下看。雅特丽没有动作。大概是无论对手怎么反击，都有自信完美地阻挡住吧。
露西卡鬆了口气──总算有一回能让这名少女大吃一惊了。
她的背部接近地面。如今女子的身躯几乎和桥面平行，无论是背部、手臂或腿──那一刹那，炎髮少女眼眸如电光般闪过「察觉」的预兆。
露出一生中最灿烂的微笑目送少女的反应，露西卡‧库尔滋库扣下手中的扳机。
　　在那个瞬间，战场上的时间永远停止。
炎髮少女双膝落地，覆盖住女子往后倒下的躯体。在桥上各处搏斗的士兵们也停下动作，只是一味愕然地望著那一幕。
连结两人躯体的，是雅特丽伸出的右臂和──从那隻手上更向前刺出，沐浴著月光的军刀刀刃。打磨锋锐的刀尖扎进女子胸膛。
插图015
「──咳噗！」
仰天倒下的女子口中溢出鲜红的液体。液体像水龙头只扭开一点般徐缓却不断地流出，显示盛装生命的容器底部被打出了一个再也无法修复的破洞。
「……真是的……连这一招也行不通吗？」
露西卡露出连嫌恶都觉得累的表情呢喃，在察看过自己枪口瞄淮的方向并目睹结果后，她微微抬起的头部落到地上。
消瘦的男子害怕地蹲在桥上。牙齿格格打颤的声响，毫无疑问地证明他还活著。
还有──就在他头上的护栏被打穿的小洞。那微微冒烟的小洞，是女子人生最后留下的惨痛失败证据。
「…………为什么……」
雅特丽口中发出低沉的疑问。露西卡疑惑地眯起眼睛。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
「我不会、交给你。不会交给、伊格塞姆。所以，只能这样做啊。」
女子毫无顾忌地说出不辩自明的道理。即使那是军人所能犯下最差最恶劣的背叛行径，她断定的口吻也没有一丝内疚。
「可是，还是没成功。明明不顾形象豁出去拼一把，我的人生却以如此难看的失败划下句点──因此起码剩下的时间裡，我要恨你。真的好久没这么做了……让我毫无意义的迁怒你吧。」
露西卡直视雅特丽，用讽刺的语气说道。即使被她的目光直盯著，炎髮少女甚至无法抽刀。因为她知道一旦动手，女子仅存的生命馀晖也将瞬间散尽。
「呐，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你是为了什么而战？」
女子突然抛出这个问题，少女心中的伊格塞姆反射性地回答。
「……和你相同。是为了保卫帝国所有居民。」
「哎呀，我可不一样。别把我和那种玩意算在一块。」
露西卡微弱的声调忽然恢复力道，否定的语气裡甚至带著憎恨。雅特丽一动也不动地双眼圆睁，回望女子。
「别搞错了。我只是为了心爱的人而战，对正义或大义没有执著。只要那个人期望，对我来说就算牺牲其他所有的一切也无所谓。」
「我并非为了救国而行动，也无意拯救在那裡生活的人民。仅仅是因为他这么期望……因为若不这么做，就拯救不了他。」
女子的眼中映出少女，脸上一瞬间浮现明显的怜悯。
「──可怜的孩子。破坏这场军事政变，究竟能留下什么给你？你本身能得到怎样的幸福？继续保卫没有未来的帝国，迟早有一天只能一同灭亡吧。
无法接触属于女孩的幸福，不识爱人与被爱的喜悦。你明明得不到任何回报，终有一日只会被弃置在腐烂的尸堆上──」
露西卡说到此处打住──仰望位于少女彼端，高挂莹白半月的夜空。
「没有任何人指使过我。我依照自己的心意，一路以来倾尽全力支持唯一爱慕过的对象……纵使这份感情无法开花结果，纵使心中一直怀抱无法吐露的爱意，名叫露西卡的女人的确存在过。
唯独那个价值不容任何人否定。也不可能被否定。因为在临死之前，我本身从那份感情裡找到了──我生而为我的意义。」
毅然说出口的宣言，是露西卡‧库尔滋库这名女子一生中对外界掀起的最后波澜。接下来──她的双眼不再映出现实的任何事物。
「……他不要紧吧……我不在了以后……明明脆弱，却对自己很严格……痛苦难过的时候……懂得向同伴求助吗……懂得向夫人撒娇吗……
啊啊──还有孩子们……萨利哈、斯修拉、小托尔……孩子们都各自怀抱著……完全不同的烦恼……」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皮缓缓地阖上。逐渐落入黑暗的意识中，女子珍惜地拥抱著眼睑底下描绘出的所有情景。
「……呵呵……要说遗憾……倒有一个……如果能亲自……生下他们……大概…………更…………加…………──」
接下来的话语永远无法自她口中吐出。
「中校──！」
扑通……坚强地跳动完最后一下，女子的心脏永远停止。透过扎在她胸口的军刀，雅特丽的右手清晰地感受到一条性命告别的触感。
「────」
炎髮少女拔出军刀。忘了收刀回鞘，她当场呆立不动。
她甚至无法哀悼。不允许她这么做，露西卡‧库尔滋库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后逝去。露西卡赌上自尊拒绝和解，否定、憎恨、侮蔑了雅特丽──留下单方面的怜悯，连反驳机会也不给少女便走下舞台。
面对不允许她伸出手的遗体，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不知所措。不知道这时候适合做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良久良久，少女抱著无处宣洩的感情伫立原地──
　　收到任务达成的报告后，伊库塔和哈洛以及夏米优殿下抵达一座位于蓊鬱森林深处，本身也像一副遗骸的村落。
搭著茅草屋顶的简陋大杂院杂乱地排列著，两眼无神的村民如幽灵般来来往往。能够站立走路的情况还算好，有些人更是或蹲或卧地直盯著虚空。他们身上大都有一望即知的明显病徵，光是这片景象，便足以令人察觉此处是什么样的地方。
「总算到了啊。真是的，我都等不及了。」
当三人带著部下踏进村落，微胖少年立刻出来迎接。和伊库塔等人一样，他也戴上口罩覆盖口鼻。伊库塔收到关于此处的报告时便下令要戴口罩，但在现场的人似乎不用吩咐从一开始就戴上了。
「好久不见，马修先生！看到你记得戴口罩，我总算放心了。」
「真高兴又见面了，吾友马修。看来你们这边麻烦很多啊。」
「我是有很多话要说，不过这些晚点再谈，先去确认吧。儘管对居民过意不去，这裡可不是什么让人想久留的地方。」
马修语毕直接转身迈开步伐，为所有人带路。跟在他背后，伊库塔针对必要事务做确认。
「没想到我们抢先赶到，真意外。其他部队没有出手妨碍？」
「我们和雷米翁派算是缔结了同盟，而且两方的本队都尚未抵达。这裡的地形适合防卫战，想强行夺下大概需要相当多的兵力……唉，其实我本来也打算和雷米翁派共同占领，但不知为何被他们抛下不理。我稍微探过口风，据说雷米翁派与后方的联繫出了些延误。」
「或许发生了什么事件。虽然我也在意这方面的情况，但是……」
正要发挥想像力前，公主摇摇头。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的发现。
众人一边互相报告状况，一边在来来往往的村民侧目之下走向村落深处。没多久后，他们抵达一座半是埋在地底，规模较其他房屋更大的建筑物前。不只建筑方式特殊，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显得十分异样。
建筑物周边已经派有大批士兵，一名修长的青年从中走了出来。
「阿伊，你到了！还有哈洛小姐和公主殿下！」
托尔威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同伴一一共享重逢的喜悦。看见他的样子，伊库塔突然皱起眉头，在青年走到眼前的瞬间用中指弹他额头。
「好痛！干、干什么，阿伊？」
「……不，我自己也搞不懂。怎么说，就是一举一动全都散发著『瞧，我脱胎换骨了吧？』的气息，令人毫无理由地感到火大……」
「你在莫名其妙地乱讲什么……托尔威和平常没两样。」
夏米优殿下傻眼地说。她身旁的哈洛也咯咯轻笑。
「包含伊库塔先生对托尔威先生没来由的严格在内，一切果然还是老样子！我放心了！」
她精神奕奕到悠哉程度的声调使气氛开朗起来。所有人都尽可能不去意识到雅特丽不在场的事实。从哈洛的开朗得到许多慰藉，骑士团的成员们将目光转回眼前的建筑物。
「……吾友马修。人就在裡面？」
「嗯，在。这栋房子过去似乎很有问题，我招集风精灵仔细进行过通风换气。虽然考虑过换地点，但对方好像没那个意思。跟我们连话也不说几句，大概只想和最高司令官谈吧。」
点头同意马修的见解，伊库塔嘱咐其他人在这裡等候，与四名护卫兵一起步向无窗建筑物唯一的入口大门……被要求待命的四人之中，唯有夏米优殿下若无其事地跟了上来。
「等等，公主。我刚才拜託你留下来等耶？」
「我拒绝。对手可是那个人，就算是我，在场也比不在场好。」
「没有人说过公主你不可靠。不是这样的……只是这次的对手，和我之间有一点私人的複杂情况。」
「複杂情况吗……儘管这么说令人不快，但内容我想像得到……再说要谈私人原委，我更有优势。毕竟在裡头的──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听到这番有道理的反驳，少年放弃进一步说服。老实说，他在某方面从一开始就觉得事情大概会这样发展。平常总是感叹自己力有未逮的少女，在认定属于自己职责的分野绝不会退让。
「……我明白了。那我们走吧，来。」
少年说著朝她伸出右手，夏米优殿下退缩了一下，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手背大上两圈的掌心握紧的瞬间，公主在胸中深处的某种事物随著痛楚怦怦直跳。
「在裡面的时候绝对不要离开我。这是带你进去的条件。」
「……唔，我知道了。」
为了不洩漏内心的想法，少女假装平静地点点头。在并肩而立的他们眼前，四名士兵推向对开的门扉。缝隙进了沙子的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忍耐噪音约十秒钟后，黑暗如同地狱的入口般显现。
「库斯，可以点亮周照灯吗？」「好的，伊库塔。」
伊库塔左手抱住从腰包裡出来的库斯，自精灵躯干「光洞」发出的光线照亮两人身边。少年在四名士兵先下去后踏进入口，公主也跟著照办。略陡的阶梯向下延伸，注意不让步伐较小的同伴摔倒，少年谨慎地一步步往下走去。
「…………」「…………」
阶梯在不到十级内走完，进入一片微亮的空间。空间内部大小为纵深十公尺多，宽度则将近一倍，仰望头顶就能发现天花板意外地高。士兵们带来的四个光精灵照亮内部，房间角落还留下了几个风精灵持续通风换气。
「啊──你们终于来了？」
在湿润泥土地的尽头，面向两人下来阶梯的最深处，那个人物发出明显带著欢喜的叫声。伊库塔和夏米优殿下同时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躺在简陋床铺上，浑身上下缠满绷带的躯体。儘管外表乍看之下难以分辨和尸体有何差异，但仔细观察，可以看出白布缝隙间正吐出浅浅的呼吸。就算听说他是至尊皇冠的主人，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人谁也不会相信吧。
在他身旁，一名男子恭敬地跪在地上服侍。象徵帝国宰相身分的卡其色华服光滑的质感，在黑暗中看来彷如尸蜡。
「如你所见，我们来了。受到那么热切的邀请，想要忽视才麻烦。」
以第一句话做简单的应答，少年忽然心想──玉音放送中提及的皇帝藏身处，若按照字面上的意思解释，这裡算是「与国史九百馀年国威相称之地」吗？
令人极为不快的是，伊库塔忍不住觉得这个讽刺恰好合适。集中放置无望痊癒病患的偏远村落。在没有未来这一点上，此处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绝望得更加彻底。这种存在方式，不由得令他回忆起从根腐烂，只等待倒下的瞬间来临的永灵树──
「……可以的话，我希望一辈子不用和你交谈。」
「居然说这种话！我可是满心期待著和你对话的那一天啊！」
「我知道，你还没玩够吧。在你最起劲的时候，老爸抽身离开了。」
说著说著，少年感觉到心中的感情逐渐消失。这多半是一种防卫本能，因为以正常神经面对这隻狐狸会被他搞疯。他太过清楚，被狐狸玩弄过的人都面临怎样的悲惨下场。
「……索罗克……」
伊库塔用力回握公主颤抖的手，往前迈步。他站定的地点离狐狸八步远。距离足以看清楚彼此的表情，想要勒住对方的脖子又嫌太远。
「儘管低劣糟糕到极点令人想昏倒，这也是种缘分。我就陪你玩玩，托里斯奈。
──好了，说来听听。在这齣低级趣味的喜剧裡，你想要我怎么表演？」
从那段距离外，他犹如一刀杀过去般发出开战宣言。就像在庆祝千年来首度的喜讯，狐狸听到后深不可测地加深脸上宛如龟裂的笑容。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谢谢大家陪我进入系列第六集。
这次我想省略閒聊，立刻进入重要话题。
大家或许已经注意到了，本系列从这一集起出现重大变化。没错，就是插画家换人。从第六集以后，将由新的专业画师与战友──竜彻老师取代前五集承蒙关照的さんば挿老师负责插画工作。
不仅如实地继承过往的印象，竜彻老师也以独有的笔触描绘出《极北之星》的众角色。但愿各位读者都很享受经过正式又独特的翻修后焕然一新的世界观。
借后记的篇幅，我也想向前任插画家さんば挿老师表达谢意。真的非常感谢您在前五集中为本系列绘製许多美妙的插图，往后也请温暖地关注故事的发展。
　　接下来，要对第六集出版之际麻烦到的诸位致上问候。
首先当然是插画家竜彻老师，承蒙您接手系列，细心地重新设计主要角色造型，实在感激不尽，往后也请多多指教。一起让故事迈向更高潮吧！
责任编辑黑崎编辑，我又……没能保卫成功。真是没用……不过，下次我一定会坚守住。我不想再把她拖延下去了，不想再拖延到极限为止……！
最后，我要对所有拿起本书的读者献上不由分说的感谢！
　　宇野朴人

大家好，我是さんば插。
从第一集起负责《天镜的极北之星》插画工作的我，这次出于健康因素辞去插画一职。
因为事出突然造成各位读者的困惑，我觉得非常抱歉。
前年我的健康严重受损，医生也建议我暂时休养，使我很犹豫该不该继续绘製插画。但我本身对这部作品感情很深，也多亏编辑部弹性应对，才得以一路努力到今天。
如今本系列顺利上了轨道，令人越发期待往后的发展，可是今年以来，我的身体出乎意料地持续出状况，考虑到作品的未来，我向编辑部表明这个想法，和宇野老师及编辑部协商了许多次，得到他们「请以身体为重」的温暖回应。儘管要离开只有一句「万分遗憾」可以道尽，我还是做出这次的结论。
以后我将尽力保养身体，希望有一天能够健康地和大家相会。
宇野朴人老师、电击文库编辑部的诸位与其他相关人士，至今为止承蒙各位关照了。也打从心底感谢喜爱本作的读者们。
今后恳请大家继续期待《天镜的极北之星》。
我也会默默地支持第六集以后的《天镜的极北之星》！
　　2014年8月 さんば挿

大家好，初次见面。
我是这次继さんば挿老师之后接手《天镜的极北之星》插画一职的竜彻。
从半途中加入这部深受许多读者喜爱的作品给我很大的压力，不过在珍视直至五集为止存在于各位读者心中的伊库塔及雅特丽等人的形象之馀，也照自己的风格加以诠释……是我的目标。
我会全力以赴，好让大家更加享受《天镜的极北之星》的精彩内容，希望大家今后也温暖地关注本作。
　　竜彻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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