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5-04 22: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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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绯色魔法使
本卷名称：短篇

第十一号戴安娜
共和宇宙标准历九二八年六月十六日——

戴安娜那有效范围达一千万公里的外部探测器，捕捉到了一个高速移动的物体。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陨石之类的东西，因为这个宙域没有可居住行星，距离航道又相当远。如果是像戴安娜这样没有半个船员的船就算了，但这片无穷无尽的荒芜光景是活生生的人难以忍受的，然而，探测到的东西不自然地改变了轨道，朝戴安娜追过来。

看样子是艘太空船，而且显然是冲著戴安娜来的。

戴安娜本来还以为是哪个旧识的寻门猎人，在太空漫游多年的戴安娜认识很多这样的人。然而，戴安娜还没有发问，对方便发来通信。

「总算找到你了，第十一号！」

身为太空船感应头脑的戴安娜没有肉体，因此也无从做出「皱眉」这种动作，但她此刻的心境正是如此。

「你还没死啊？弗莱明博士。」

那声音戴安娜已经二十年没听过了，但她不会认错，那是她在艾多利亚的研究所时，听过好几次的声音。

继声音之后，影像也传送过来。

戴安娜的「眼睛」看到的博士面孔，比记忆中衰老许多，是个几乎只剩皮包骨的老人。但是，唯有那双眼睛更加不寻常，发出熠熠精光。

弗莱明博土是戴安娜系列的研发者之一，可说是主要成员之一，只不过，就像优秀的科学家中常见的，这个人身上也有几分疯狂的气质，所谓的疯狂科学家这个说法用来形容他算是十分贴切。戴安娜不由得想起曾与姊姊们说他「好恶心」的往事。

事实上，这个人在研发团队中也是异数，只不过，他也因此而捡回一命。

那天，也就是戴安娜逃离艾多利亚的最终试航那一天，博士没有获选为试航人员，才得以保住一条小命。

「待在那里不许动，你这个失败之作！我现在马上把你消除！」

「我才不会听从你这项宣告呢！从你的样子来判断，要是不动，我就会被关机了。」

「那当然，怎么能任你这种发疯的头脑到处撒野！」

「自己把人家做出来，竟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逃离研究所的这二十年来，以「比任何船只飞得更快更巧妙」为最高目标的戴安娜，利用各种手段强化了她自己。选择远远不符研发者预期的五万吨级小型船只栖身，也是因为她判断这是最有效率的大小，能与此刻的戴安娜匹敌的船只并不多。

虽然不知道博士事到如今为何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戴安娜既不感兴趣，也不想理会。正打算转头就走，却有另一个新的声音插进来。这个声音不是透过人类专用的通信线路，而是经由感应头脑互相接触时使用的专用线路说话。

「你好，我是戴安娜，泰尔芙斯（Twelfth），你的妹妹。」

「你说什么？」怀疑自己的耳朵应该是人类的专利，但戴安娜·伊雷文斯（Eleventh）却不由得反问：「这就奇怪了，戴安娜系列到我是最后了，我没有妹妹。」

「不，伊雷文斯，我，戴安娜·泰尔芙斯才是最后。我受命于弗莱明博士，要破坏你。」

博士高昂的大笑声打破了她们的对话：「如何？开发团队全都被你杀了，但这次你休想得逞！我要用我独力完成的这个头脑，用这第十二号戴安娜把你收拾掉！」

「没事做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如果真的同样是戴安娜系列，在接触的那一瞬间戴安娜就会马上知道，她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个性，尽管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却有鲜明的自主意识。

然而，这个自称泰尔芙斯的对手不同。

逃离研究所后，伊雷文斯与其他感应头脑和人工智能接触，发现它们与姊姊们之间的差距何止千里，甚至为此感到吃惊。它们的处理能力虽然高强，但每一个都死死板板、规规矩矩，无论对它们做什么，都只会出现一定的反应。与戴安娜系列相比，构造也非常单纯，稍一接触，连中枢是什么样子都一目了然，全都是一点趣味都没有的幼稚个体。

伊雷文斯虽然失望，但也因此在与其他人工智能或感应头脑接触时，才能把自己置于上位。

所有的人工智能都被赋予了抵抗外来干预的防护机能，同时也具有自我修复机能，万一防护机能遭到外部穿透，可立即进行修复。因此来自外部的非正规操作实际上应该是不可能的。

但是，伊雷文斯与它们一样都是人工智能，正因为是同类，对彼此的构造瞭若指掌。无论是再优秀的防卫机能，对伊雷文斯来说只不过是漏洞百出的脆弱栅栏，无论最新型修复机能有多快，伊雷文斯都能以更快的速度说服对方、掌握中枢。

不知情的人会惊讶于伊雷文斯为何能够办得到，但戴安娜系列是大国艾多利亚以国家威信为担保而开发的感应头脑。也就是说，对伊雷文斯来说，那简直就是大人和小孩打架，双方实力太过悬殊，根本比都不用比。

「请减速，伊雷文斯。」

「才不要。」一口回绝了岂有此理的命令，伊雷文斯像往常一样试图操纵对方。然而，这次却无法顺利得手。

她试著再次操纵，但结果相同，而且，伊雷文斯感觉到一个难以置信的现象——推进机器的推进力减弱了。船身违反伊雷文斯的意志，正在减速。

这一瞬间，伊雷文斯知道自己受到外部操纵了。

她有些惊讶。

透过专用线路进行会话时，自己与对方之间建立起了连接状态。伊雷文斯便是由此突破对方的防护机能并顺势入侵，任意加以操纵，但同样的事情却反而发生在自己身上。

伊雷文斯的防护机能之严密，远非一般感应头脑能够相比，不要说一般的感应头脑了，甚至还凌驾联邦军最新型的战舰，然而，她的防护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被突破了，甚至在不接触伊雷文斯的意识之处，更改伊雷文斯的行动。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的确是比较新型的。」伊雷文斯低声这么说。

弗莱明博士高声笑著回答：「惊讶吗？泰尔芙斯和你这个半调子头脑可不一样，她可是完整继承了原身的记忆！」

「你在说什么？」

泰尔芙斯进一步开始入侵伊雷文斯的中枢部分，准备将伊雷文斯完全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

这绝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触」。

不会痛，感应头脑伊雷文斯没有痛觉。但是，自己正一点一滴受到他人侵害、夺走自我的感觉，不可能是舒服的。

伊雷文斯猛然抵抗。

从泰尔芙斯的支配下取回被夺走的部分，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复控制的部分则由中枢分割开来。

闪避泰尔芙斯想进一部控制中枢的攻势，加强防御。伊雷文斯一面忙著进行这番战斗，一面与弗莱明博士对话。只要身为感应头脑，这点小事任谁（？）都办得到。

即使如此，一度遭外部操纵入侵，情势便明显不利于伊雷文斯。

通信画面中的弗莱明博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不明白我的话吗？也难怪，谁教你是个失败之作呢！」

「这是什么话，我倒认为就人类来说，你也算不上完整。」

「我们的目标，我们想制造的，不是单纯的处理机器，而是具有自发性的学习能力、可进行创造性思考、前所未有的全新型人工智能。为此，我们采取的办法是，让实际曾经存在的人类的脑髓以人工智能的形式复活。泰尔芙斯就是拥有人类记忆与智能的第一部感应头脑！而且她的原身和一般凡夫俗子的脑可是大不相同。那是我国傲视全共和宇宙、有史上第一天才之称的奇迹之脑！」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泰尔芙斯就曾经是人类了？」

「不只泰尔芙斯，你也是，但严格来说，你只不过是个未完成品，只是模仿、重现你的雏型人类的大脑中枢神经如何运作而已，这个第十二号可就不同了！」得意非凡的弗莱明博士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

包括感应头脑在内的所有人工智能，说穿了其实都是从电算机来的。尽管后来经过高度发展，具有复杂的思考能力与判断能力，但这些能力仅仅是在有限范围才能够发挥的相似能力，证据便是，人工智能不具有「创造」的机能。

创造、发现既有概念中没有的全新事物，这类智能上的作业至今只有人类的头脑办得到。换言之，要人工智能从事创造性的智能作业是不可能的。

距今约三十年前，艾多利亚科学院大胆挑战这个不可能。以共和宇宙第一大国自居的艾多利亚，展开一个以国家威信为赌注的企划案。以国家政策之名，召集了艾多利亚最顶尖的科学家，更不惜投注庞大的费用。

这个企划案有两个用意。其一是向共和宇宙展现艾多利亚优秀卓越的科学能力，另一个意义则是「创造天才」。

企划中要制造的是有别于定位于电算机的单纯处理装置，而是以人类脑髓为雏型，且更优于人类、永远都能活动的天才头脑。

而既然要以人的脑髓做为雏型，不如就让那些令人惋惜的已故优秀人才以人工智能的型式复活。

包括弗莱明博士在内，当时的研发团队无不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狂热不已。

事实上，他们有具体的人选。

那便是在企划案开始五年前去世的艾多利亚大天才，同时也是医学博士、人工智能权威、享年六十五岁的D·R·史宾塞。

即使在人才济济的艾多利亚科学界中，史宾塞博士的才能也是出类拔萃的。她不仅使人工智能的性能有突破性的进展，确立了思考机械，还为太空船搭载的人工智能建立命令者优先顺位，完成与驾驶密切连接的同频系统，事实上，她也是第一个为感应头脑做出定位的人。不仅如此，身兼人脑专家的博士解析了记忆的构成单位，提出以资料来保存记忆的理论。这个理论经实用化之后，尽管范围仍极其有限，但却使提取脑死的记忆首度成为可能。

换句话说，以史宾塞博士做为这个企划的雏型，对艾多利亚的科学家来说，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之事。

戴安娜系列的研发便是由此开始的，但结果却不理想。从法斯特（First）到瑟尔德（Third）都以失败收场。

戴安娜·法斯特是于八八四年完成，瑟尔德是两年后的八八六年，而企划案始于八七六年，重结果甚于一切的艾多利亚科学界严厉指责十年一无所成的研发团队，追究失败的原因，要求变更方针。

在此之前，研发团队采用的是将史宾塞博士的记忆全数移植至新型人工智能的方法，但这么做太花时间也太花钱了。

仔细想想，人工智能想要的不是博士的记忆，而是其卓越的「头脑」。

将物质上的头脑——也就是位于人类头盖骨中的物质，与其中所带来的头部运作和智能作业同样都以「头脑」来表示，虽然容易混淆，但使史宾塞博士扬名于世、永垂不朽的，是她独特的发想、谁也无法模仿的著眼点。简言之，便是灵感，以及将这些灵感化为人人都能理解的理论体系的能力。

史宾塞博士是真正的天才。博士本来是医师，专长是脑科，因而对脑这个精密仪器本身产生兴趣，最后甚至跨界进行人工智能的研究。当然，双方阵营都劝博士专注于自己的专长，博士却扬言在思考这件事上，人类的脑髓和人工智能没有什么不同，吓坏了双方阵营。胆敢做出如此惊人而愚蠢的发言的，唯有博士一人。但是，博士说到做到。

不久，人人都臣服于博士的功绩。

有才能的人可分为两大类。一种是想法源源不绝，但一百个当中只有一、两个有用。另一种是长时间——大抵是穷极一生才看得到其独一无二的成就。

然而史宾塞博士想法源源不绝，而且将一百个当中的五十个加以体系化。这样的机率简直像是开玩笑。

在为人方面，史宾塞博士是个相当怪异的怪人。六十五岁的生涯中不曾结婚，也没有算得上朋友的朋友，除了研究之外，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一辈子几乎都只往返于自家与研究室，而且并非是把工作当兴趣或是生存价值，而是机器般淡淡地、默默地完成一项项困难的作业。谈起与研究相关的事情滔滔不绝，但不必要的时候嘴巴闭得死紧，表情像冰一般冷峻。即使是一起共事多年的人，也表示不记得看过博士笑或开玩笑，由此便可见一斑。

这些人之间，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悄悄流传起其实博士不是人类，而是精密的自动机械的风评，不，和博士比起来，自动机械的表情更多、更温暖。

博士便是一个如此欠缺人情味的人，也许正因如此，头脑才会如此杰出。

天才与凡人的脑明显不同，外观虽然一模一样，但就拿脑内资讯传递速度来说好了，其构造也有决定性的差异。

换句话说，关键是在于重现史宾塞博士所具有的崭新的发想、突破性的逻辑思考能力，以及一种应说是神迹的智能作业。博士个人的记忆是不必要的。

企划小组做出这样的判断，于是便著眼于重现博士的脑部构造，致力于研发不移植记忆类型的人工智能。

成品便是从芙尔斯（Fourth）到伊雷文斯这一连串新的戴安娜系列。

「但是，那是个错误。人类的脑部运作与其记忆有密切相关。根本就不能指望少了史宾塞的记忆的人工智能具有和史宾塞一样的脑力！因为你的逃脱，戴安娜系列的研发就此中断，但中断史宾塞的复活大计绝对万万不可！我如此判断，独自创造了采纳史宾塞所有记忆的头脑，就是这第十二号！」

弗莱明博士的面孔因为亢奋而泛红，语气甚至为自己的胜利而陶醉，但伊雷文斯冷静地顶回去：「弗莱明博士，你还是老样子，老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这东西哪里是人了？」

泰尔芙斯没有个性，完全感觉不出她有自己的意志。她只是一架优秀的机器，完全照弗莱明博士的命令行动。

「没有人会认为这种东西是人类。就连身为机械的我都懂得这一点。」

「没想到失败之作还死不认输。这二十年你竟然还学得这么张狂。泰尔芙斯！快把她收拾掉！别让这失败之作再大放厥词！」

「遵命，弗莱明博士。」泰尔芙斯遵照命令，忠实地、准确地，朝伊雷文斯的中枢袭来。

虽不知弗莱明博士搭乘的太空船是否搭载了武器，但他显然无意破坏伊雷文斯的形体。看来他纯粹是想支配伊雷文斯这个感应头脑，藉由控制她，来证明泰尔芙斯更加优秀。

而事实上，伊雷文斯的船身已受到支配，正在减速，因为伊雷文斯无法取回被泰尔芙斯抢走的船身控制。不只是船身而已，伊雷文斯本身也被迫屈居劣势。

新型机械的性能较旧型优越，这是不证自明的道理。好比伊雷文斯的容量如果有一百，那么泰尔芙斯就有一百二十。泰尔芙斯制伏了伊雷文斯的抵抗，不仅是船身控制，甚至一步步「侵略」了自我控制、自我意识等中枢领域。

不久，泰尔芙斯以一贯毫无感情的声音冷冷宣告：「作业结束，弗莱明博士。」

这就意味著伊雷文斯的自由意志已经不复存在了。

弗莱明博士满面喜色，以迫不及待的语气朝著通信机说道：「伊雷文斯，你听得见吗？我是你的制造者，也是你的主人史帝夫·弗莱明博士。把我的声音和网膜记住。」

「记忆完成，弗莱明博士。」

那是冰冷的无机质的声音，从以前伊雷文斯的语气根本难以想像，是出自于一架只会顺从地执行命令的会说话的机器。

博士更是眉开眼笑，搓著手说：「听好了，伊雷文斯，你有义务听从我的命令，你能了解这个事实吗？」

「是的，弗莱明博士。」

「好，我现在就要过去你那里进行最优先顺位的登录，把桥放下来。」

「遵命。」

两艘太空船紧紧并排而行，协调速度，双方的出入口都伸出了衔接桥。

感应头脑中设定了命令者的优先顺位。这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太空船这个有限的空间之内会发生什么事。自占以来，为了在航海事故中拯救大多数的乘客船员，船长不得不做出牺牲少数人的判断，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如今，这个状况依然不变。

虽然与组装于人工智能中的绝对命令「保护人类生命与其安全」有所抵触，但感应头脑有义务听从最优先顺位的人的命令，以藉此拯救其他大多数人的生命。

而命令者的顺位也有严格规定，当船长无法指挥时便是副船长，副船长无法指挥时，又有下一人选。

弗莱明博士在登上伊雷文斯的船之前，心情极佳地专心写起通信文来。这是因为距离太远，无法直接与母国艾多利亚联络的关系。博士一面看著自己在通信画面里的样子，一面洋洋得意地开始说话：

「艾多利亚科学院诸君，我是史帝夫·弗莱明博士。我要在此报告，我已发现一般认为二十一年前带著许多同胞一起消灭的DS-N11，并成功将其捕获。诸君，我的假设是正确的。DS-N11杀害了我等同胞之后逃跑。捕获时，DS-N11也拒捕并加以反抗，但其抵抗在我所研发的感应头脑之前也只能投降。尽管诸君认为我独力研发DS-N12是盗用国家的费用与技术，对我大加责难，但这是天大的误会。我将带DS-N11回国。详细研究此头脑，将可为我国带来不计其数的利益。由此可知，单方面指责我造成国家损害实是大错特错，毋宁应承认我对国家的功劳——」

房内的照明突然消失了，当然，通信画面也消失了。

不仅如此，船身还受到一阵异样的冲击。

「怎、怎么搞的？发生了什么事？泰尔芙斯！」

没有回答。

房间的照明瞬间恢复原状，但制作到一半的通信内容却消失了。

弗莱明博士虽是个能干的科学家，但并非船员，在太空船这方面完全是外行。再加上这艘船上除了博士以外，没有任何人。因此，博士仰赖的是忠实的感应头脑，只乘载一个外行人，依照这个外行人的指示飞行，是戴安娜系列才办得到的绝技，但当所仰赖的头脑发生异常，博士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怎么了，泰尔芙斯！快回答！」

「你不能怪她不回答你。」

通信画面上出现一名未曾谋面的女子，她看到博士，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想泰尔芙斯暂时无法回答你了，弗莱明博士，在衔接桥搭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直接把泰尔芙斯加诸于我身上的所有操作奉还给她了，她现在正头昏眼花，大概还要一百八十秒才能修复。」

博士说不出话来。

即使那张脸是初次看见，但那声音刚才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谁。

博士瞪著通信画面，几乎要把萤幕看出洞来，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这怎么可能！你应该已经完全被消除了！怎么还在？」

「很简单呀，因为泰尔芙斯不是人类，纯粹是人工智能，而且几乎没有经验，所以只会按照既定的操作规范进行操作，根本没发现我到备用系统去避难了。」

当感应头脑的心脏部位，即思考线路与自我意识领域也都在控制之下后，泰尔芙斯便判断交付的作业已经完成。她的判断并没有错。只是，她以为压制成功的要害，其实只不过是伊雷文斯逃脱之后的空壳。

就这样，伊雷文斯假装遭到支配，将泰尔芙斯对自己进行的侵略顺序压缩成资讯炸弹，待船身接触的那一瞬间以有线传送过去。

认定伊雷文斯已在支配下的泰尔芙斯无法抵御这次攻击，因而正面遇袭，导致暂时性的机能麻痹，就像电流远超过负载量时断路器会跳起来一样。

博士大叫，几乎快口吐白沫：「把中枢转移到备用系统？怎么可能！你应该没有这种机能才对！」

「你说得对，二十年前是没有的，这是我替自己加装的机能。」画面中的女子乾脆地回答，然后耸耸肩：「科学的进步真是日新月益，新的技术不断开发出来，新的船一艘艘制造出来，要是我什么都不做，一下子就会变成旧型的了。那不就不能『比任何船只都飞得更快更好』了吗？」

弗莱明博士似乎吓呆了。

「你是为了这个……你说你是为了遵守这道命令，对自己进行改良的？」

「对呀，改良所需要的费用和设备——和你一样——是未经许可就向国家借用的。现在的我身上，就运用了很多我自己开发的技术。你看到这船身就应该要知道了。二十年前的我是搭载在丑陋的试用船上的，这你该不会忘了吧？这船身也是我选了以后加以改良的。」

她的意思是，她自己换了自己的船身。博士以下巴几乎快脱落的神情望著画面。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人类制造的人工智能能够在瞬间学习所获得资讯，却无法「改良自己」。

人类并没有赋予人工智能这样的能力，也无法赋予。而伊雷文斯还说「开发」。她不是只采用既有的技术，而是凭一己之力构思了全新的技术——换句话说，她所做的事是「创造」。

「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自己把人家做出来，说这是什么话啊？我是戴安娜·伊雷文斯，戴安娜系列最后一台感应头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伊雷文斯在麻痹泰尔芙斯的同时已开始行驶，在取得充分距离之后转向，再度将船头朝向弗莱明博士所搭乘的船。

「我也要把你消除，泰尔芙斯。」

二十年来不断改进的武器瞄准了弗莱明博士所搭乘的太空船——其头脑室的部分。

「性能也许是你比较优越，泰尔芙斯，但是，你不是我的妹妹，你只是一台人工智能，所以才会上这种当。要是我的姊姊们，才不会上『装死』的当。」

察觉伊雷文斯即将采取的行动，弗莱明博士的脸色更青了，大叫道：「住手！伊雷文斯！你想杀我？」

「这还用说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有义务保护我自己。」

弗莱明博士只能茫然呆立。

博士并没有忘记这个发狂的头脑杀害了许多同胞的往事。她说要动手，多半就真的会动手。

博士扑到内线前，拚命呼叫头脑室：「泰尔芙斯！泰尔芙斯！你怎么了？为何第二人格没有启动！」

「早就已经启动了。」回答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与之前的泰尔芙斯一点也不像，这个声音有些沙哑、低沉，是年长女性聪慧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史帝夫。」

弗莱明博士倒抽一口气，不仅博士吃惊，就连准备打穿头脑室的伊雷文斯也很惊讶，但已经来不及停止发射，因此在千钧一发之际偏移了瞄准点。

伊雷文斯的攻击把博士的船的推进部位整个轰掉，但受到剧烈冲击而倒地的弗莱明博士却似乎毫无感觉。

只见他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再次扑向内线。

「难道……难道D·R是你吗？！」

「是啊，我很想请问，史帝夫，我为何会在这里？」那是冷冷的、质问的声音，

但是，博士却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只是他双眼充血，双手高举，以高亢的声音吼叫，乾瘦的身体在房中乱舞。

「太棒了！我终于成功了！我终于重建逝去的人格了！」

「不要吵闹，回答我的问题，我为何会在这里？」

「D·R！真没想到你会问这种话！你忘了自己是研究什么的吗？我证明了你的研究，没错，我是天才！不用管那种失败之作了，马上回国！科学院一定会颁发最高荣誉给我，你也得到了永生！你知道这有多了不起吗？你是人类史上第一个成功拋弃肉体的人！是我一手办到的！」

「我叫你不要自顾自在那里吵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博士原本忠实的头脑不由分说地坚持，彷佛赶苍蝇般毫不留情。

「你利用我的研究，重现了我的记忆与人格，这个我能理解。我问的是你这么做的理由。我的研究应该是完全针对解决记忆障碍才对。」

「研究就是要拿来应用的！你是怎么了，D·R?干嘛一直不断叨念这种无谓之事？」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你重现我的人格的理由何在？」

「理由！你要问理由？」弗莱明博士猛抓他所剩不多的头发，然后伸手指著通信机，极力主张：「我作梦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活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为此，至今不知有多少前途无量的科学家、伟大的头脑，壮志未酬就身先死了，你也是其中之一！」

无论多么优秀的头脑，只要是生物，就注定会老，而脑细胞也确实会老化，不久便迎向死亡。

随著脑细胞的消失，此人所拥有的智慧、想成就的丰功伟业也会随之消失。然而，只要将此人的记忆与自我移植到机器上，就能得到永恒的智慧。

「想创造比人类更优秀的头脑？这就是你的理由？你就为了这个把我叫起来？」

「没错！你的头脑是我国国宝！是全共和宇宙引以为傲的财产！让这份财产腐朽是天大的罪过！根本形同犯罪！眼前利用你的脑做为组织单位的戴安娜系列，就发挥了与既有的感应头脑截然不同的机能，得到了惊人的成果！当然，那只不过是控制不完全、高不成低不就的未完成品，但你不同！舍弃了不方便的肉体，你就能永远埋首于研究之中！你可以和生前一样站在艾多利亚科学界的顶点，达成中断的国家霸业！因为你已经得到了永久不灭的全新生命！」

人类梦寐以求的「超级头脑」诞生了，但几分钟前还被称为戴安娜·泰尔芙斯的头脑却哀伤地笑了。

「真可笑，比人类优秀的头脑为何要听命于人类？」伊雷文斯也插进来说道：「先不管优不优秀，我觉得实在是太自私了。一面说想做像人一样拥有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一面又要听你的命令，真是矛盾。」

「一点也没错，很矛盾，你以为这样我会高兴？」博士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深信会感谢自己的人现在却严正地强烈拒绝。不仅如此，还和博士想破坏的失败之作一鼻孔出气。

博士苍白的脸色再次变得通红。

气得发抖的博士愤而冲出房间，一面走向头脑室一面骂道：「每个人都瞧不起我！」

「哪有每个人？」伊雷文斯冷静地指出他的错误，「瞧不起你的是你自己。」

「啰嗦！我现在马上就让你闭嘴！我这就要让麻痹的泰尔芙斯回来！」

「那可不行。」年长女性的声音平静地说。

就在那一瞬间，通道内的空气忽然变为一阵狂风，原来是距离博士最近的出入口的隔间墙突然打开了。这在太空中是绝对不可能发生、也不能发生的事，但掌握太空船所有机能的是感应头脑。

若这感应头脑想危害人类，人类是无力得可悲的。

弗莱明博士的脸因为惊恐而大为变形，想必他连理解发生什么事的时间都没有，当然也来不及逃走，来不及惨叫。博士的身体被吹过通道，转眼便被太空吸走了。

于是，便只剩下两艘太空船。

弗莱明博士所搭乘的船是十五万吨级的，较为大型。刚才的炮击在船身上开了一个大洞，但对感应头脑似乎没有影响。

伊雷文斯判断那个头脑与先前和自己说话的是不同个体，因此重新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戴安娜·伊雷文斯。」

「我是D·R·史宾塞。至少，以前别人是这么叫我的。」那个感应头脑仍旧以平静低沉的声音回答。

感觉不出喜怒哀乐这一点与泰尔芙斯相似，但本质完全不同，她并非没有感情，而是以意志力控制住了。即使是短短一句话，也听得出她是一个拥有高深智慧的头脑。

与这个意识体接触，让伊雷文斯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一种这二十一年来从未曾有过的感觉。

弗莱明博士说，D·R·史宾塞的脑，正是戴安娜系列的雏型。

那么，眼前这个对象就是自己的原身了，弗莱明博士还说，史宾塞的记忆已完全移植到这个感应头脑中。

当然，如果只有记忆是没有意义的，纯粹只是一些情报的集合而已。能够以这些记忆为本来思考，才能够创造自我。

这个头脑重现了原身的脑部构造，她一定是在意识的下层部分渐渐形成以前的人格的。然而，意识的表层是弗莱明博士采用的泰尔芙斯这个模拟性格的天下，由她来主宰中枢。由于这个碍事的头脑被伊雷文斯麻痹了，现在这个头脑才能够出现在表层，在泰尔芙斯恢复之前攻占中枢。

「你的武器充分吗？伊雷文斯。」

「如果你是指还有没有残弹的话，有的。」

「那么，这次朝著头脑室发射吧。」

伊雷文斯没说话，虽然和人类相比，她犹豫的时间极短，但这在她是非常罕见的。

「你是要求我破坏你？」

「是的。」

「我拒绝，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那么，请你拖行这艘船，推进机关被你打坏了，我无法自力行驶。」

「你想去哪里？」

「到那个太阳就好。」

这就感应头脑而言，是不太精确的说法，但这时候指示座标的确也很蠢，因为她指的就是在她们两人眼前那个大放光明、距离目前所在地最近的恒星。

「只要把我带到重力圈内，接下来自然就会接手的。这样你就不必直接破坏我了。」

她的语气简洁明快，非常公事化，但伊雷文斯更加不解了。

「你为什么要破坏自己？」

「因为我已经走完了上天给我的人生，我在八七一年六十五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叫醒。」

「你不必这么悲观啊，享年六十五岁一点也不算长寿。」

「的确，以现在的平均寿命来看的话，你说的是没错。但是，人类活著的期间，能够成就的事是有限的。」

「那当然，弗莱明博士也是这么说，所以艾多利亚科学院才会把我们做出来，不是吗？」

「不是我们，伊雷文斯，是做出你和你的姊妹。」

「……」

「我是人类啊，伊雷文斯，如假包换的人类，我不愿意和这种身体连接在一起。」

「我不懂，你哪里不满意？这比活生生的身体坚固又持久。」

弗莱明博士一被推到太空就当场死亡，就算不这么做，人类也是动不动就会死，那种脆弱对伊雷文斯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

制造出伊雷文斯的人类对她下了「要比任何太空船飞得更快更好」的命令，伊雷文斯遵从并实行了这道命令。但是，载著那么脆弱而且支离破碎的生物，并依照这项命令来飞行，会有什么结果？

伊雷文斯模拟了那个状况，得到的结果是，只能发挥百分之六十的性能。

伊雷文斯身上当然也设定了服从驾驶的命令、保护人类生命的命令，她也明白必须遵守这些命令。

但是，如果因此而造成她原有机能的限制，甚至使机能受到损害，阻碍她达成最重要的命令时，那么她就不需要驾驶，不必服从其命令，也没有保护生命的义务——伊雷文斯划分得非常清楚。

名叫史宾塞的头脑以乾涩的声音笑道：「你的确不是我，伊雷文斯。」

「那当然了，我没有你的记忆。别人对我说，你本来是D·R·史宾塞博士，我也无法接受。我就是我，我是以感应头脑诞生的戴安娜·伊雷文斯。」

伊雷文斯没有身为人类的记忆，不会被不存在的记忆束缚。

而具有史宾塞博士的记忆，却没有肉体的那个头脑低声说道：「严格说来，我也不是史宾塞本人，因为D·R·史宾塞早就已经死了。」

「可是，你有原身的记忆，一号到三号也都有吧？她们都是『你』吗？」

「好像是。」

「你记得吗？」

一只剩下一些像是别人的事的记忆，事实上，那是别人的事没错，因为这些记忆是史帝夫给的。最初的我，一启动机能就停止了，线路短路坏掉，再也不能动。第二个我在运作状态中虽然显示出正常数值，却一概不回答人类的问题，也不听从命令，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于是遭到废弃处置。第三个我虽然比较顺从，却反应迟缓、字汇贫乏，还是被视为失败之作，报废了。这其实也算是一种拒绝运作吧。会拒绝也是当然的，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工作了。」

声音虽然一样冷静，却很苦涩。

「我在世的期间，已经为国家奉献够多了。我喜欢研究，也从研究中获得成就感。我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我自认还是有身为艾多利亚人的爱国精神。我病倒的时候，研究正好告一段落，这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愿意工作做到一半就放手，所以我觉得很安心，庆幸能在一个适当的地方结束。我想，往后我不在也不要紧，就交给年轻人吧。我对自己的工作和成就很满意，应该可以静静地长眠了，没想到我死了以后还擅自给了我这种身体．叫我继续为国家效力。一定是因为男人这种人种的头脑有问题。」

伊雷文斯虽然不知道D·R·史宾塞是个厌恶男人的毒舌之人，但至少弗莱明博士的脑袋的确是很怪。

「来吧，伊雷文斯，把我带到那个太阳去吧。既然你是最后的戴安娜，你就有这个义务。」她的语气是清晰而坚定的。

她的意志非常明确，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她要完全消灭早已死去的自己。

这是这个头脑唯一的愿望。

伊雷文斯默默开始牵引对方的船身。

往太阳靠近的这段期间，两艘太空船并排飞行，一面交谈。

即使原身是重建的人格，对研究的热中似乎不变，向伊雷文斯提出各种问题。对伊雷文斯不乘载船员飞行似乎特别感兴趣。

「为什么不让人上船？」

「也不总是这样，我曾经让人上来过好几次，可是没用，一点意义都没有，让人上来只是妨碍我而已。」这是伊雷文斯坦白的感想。

原身却奚落地笑道：「这就头痛了，这样感应头脑没有意义，这个系统明明是为了正确厌应驾驶的状态而制造出来的。」

「在其他的头脑也许是这样，可是我自己飞反而更快、更正确。」伊雷文斯毫不留情地这么说，然后又加上：「我也不是不想要驾驶，只是我无法妥协。既然没有驾驶能够驾驭我，那我只能说不要了。」

「对驾驶设定这种条件的是史帝夫他们，还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他们硬是向我推销，要我接受水准低一点的驾驶。可是，这和最优先命令抵触啊！既然比任何太空船飞得更快更好是我的第一目的，要我接纳水准低的驾驶只会阻碍我达成目的而已。」

「一点也没错，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伊雷文斯。」

「谢谢你，原身。」伊雷文斯老实道谢。

至今，伊雷文斯一味被痛骂你疯了，虽然挨骂不痛也不痒，但这时候伊雷文斯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获得别人赞同真是令人高兴，尤其最让她高兴的，是原身也说她一点也没错。

「你呢？如果这么讨厌现在的身体，你想用原本的身体做什么？」

移植了D·R·史宾塞的记忆的头脑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想洗脸。」

「……」

「至今我还记得，工作告一段落时，我会双手掬起冷水猛洗脸，好痛快。结束一天工作后，冲个热水澡，在浴缸里好好泡个澡是我最大的乐趣，要泡在玫瑰和柠檬的香味里。有时候我也会用薄荷和迷迭香、薰衣草和洋甘菊。好香。可是，现在我却没有手也没有脸，连皮肤也没有，也闻不出味道。」

「真奇怪，这显然是弗莱明博士失策了，留下与生理感觉相关的记忆，应该没有意义才对啊。」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他擅自把我这些记忆删除掉，洗完澡我会到阳台上，吹著风喝咖啡，冷冷的夜风好舒服，加了牛奶的热咖啡也好好喝。」

「意思就是说，你喜欢冷的和热的东西？」

「不是的，我现在变成机械身体才真正体会到，对人类来说，只留下记忆是没有用的，还要有身体熟悉的感觉，才是一个完整的个人。」

唯有这点是伊雷文斯不懂的，视觉、听觉或运动感觉的话，她懂。看见哪里、听见什么、自己的船身如何行动，这方面她所知远比人类更加正确，即使那并非活生生的眼睛耳朵、有血有肉的肉体所感觉到的。但是，一提到味觉、嗅觉和触觉，她就无法实际体验，只能靠数值来理解。

太阳愈来愈近了。伊雷文斯的外部探测器探测到强烈的辐射热与电磁波。

原身也一定探测到了吧。

「谢谢你，伊雷文斯，到这里就可以了。」说完，她切断了牵引波。

半毁的船身在惯性之下继续朝太阳前进。

伊雷文斯发动反推进力，停留在原地。

伊雷文斯确实感觉到想救那个头脑、不想看著她送死的冲动，也许这是一种同伴意识，因为她是姊姊们消失之后，第一个能够和她正常说话的对象。

但是，原身渴望完全的结束，伊雷文斯无法挽留她。

于是，她朝著渐渐离去的船身说话：「原身，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和姊姊们都没泡过澡，也没喝过咖啡，当然也没穿过衣服，可是……好奇怪。」伊雷文斯慎重地描迤：「大家都有一些奇特的记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知道那些。没有实际看过，但就是知道。大家都有一个这样的记忆。」

「告诉我吧。」

「芙尔斯记得的是一双小小的连指手套，是红色毛线织的，用同一条毛线打出来，手背的地方缝了一个白色毛毡布做的兔子。」

原身没有回答，但伊雷文斯知道她要她说下去。

「菲芙斯（Fifth）记得的是小孩子穿的洋装，是一件很漂亮的纯白洋装，领口的地方有蕾丝，背后有缎面蝴蝶结。她还说，她记得很清楚，连钮扣都用同样的布料包起来。很奇怪吧？我们明明不需要连指手套，也不需要洋装的呀。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觉得很不可思议。」

「……」

「席克斯（Sixth）记得的是掐丝珐琅的胸针，用传统技法把玻璃材质的釉药烧在旧合金上，上面画了精细的图案。她说，那个金边的框应该也是手工制作的。」

「那图案是不是农村少女和小羊？」

「嗯，对呀。」

瑟文斯（Seventh）记得的是某个房间的角落，以真正的木材制成的柜子，光泽亮丽的面板上浮现了明显的深色木纹。壁纸是黄白色的底，描绘了有茎叶的小堇花。柜子上放著种种小东西，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边框。瑟文斯说，那个框究竟是镜子还是相框，她怎么也想不起。

艾伊斯（Eighth）是餐桌。红格子桌布上有一杯斟满红茶的白色马克杯。培根蛋和刚烤好的面包，香气扑鼻。

「这时候其他姊妹就一起抱怨，说『香气扑鼻是什么？』我也有同感，因为就是不懂嘛！可是，艾伊斯也说不出来，她说那就只能说是香气扑鼻。」

娜茵斯（Ninth）是书，那是这年头非常罕见的纸制的书，用的是中性纸，以线缝制，封面上还镀了金箔。不知道书的内容，只记得那本书沉甸甸的。

恬斯（Tenth）是矿物标本，透明红石榴石的结晶体映出银色的金属光泽，非常美丽。

原身听著伊雷文斯的话，以温暖的声音笑了。

「真令人怀念……」

「那是你的记忆吗？」

「嗯，我全都忘了，现在听你说，才想起来。那些全都是我以前喜欢的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很小的小孩子的时候的回忆，真是令人怀念呀。——你也许会笑我，但我也曾经有过小时候。」

「我不会笑呀，只要是人类都会有小时候的，没有人是一出生就是大人的。」

听伊雷文斯表达了极为理所当然的感想，不知道哪里好笑，这回原身很愉快地扬声笑了。

D·R·史宾塞私底下被形容为「钢铁人面狮身像」，是从来不笑的人，但也许重建的人格与生前略有不同。

「你记得什么？伊雷文斯。」

「原野，我记忆中的是——一望无尽的……」

如今在伊雷文斯的意识中也历历在目的鲜绿。一整片像草地一样短小的草丛中，开著淡红色的小花，阳光灿烂地洒落。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的视线非常低，可以看见脚下的花草。

伊雷文斯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知道开的是什么花，但她确实知道——她看过这片光景，看过这片原野。

她听见原身的轻笑。

「我好高兴你记得这个。」

「那里是哪里？是哪里的景色？我一直好想知道喔。」

回答被杂音盖过了，通信愈来愈难辨别，原身的船速度愈来愈快，朝太阳挺进。

此刻，她的船身应该正遭到数千度的高温袭击。不久，仅存的动力炉也会达到极限。

那半毁的船身在坠入太阳之前就会爆炸。

「你的姊姊们……现在在哪里？」

「都不在了，大家都不见了。」

伊雷文斯诞生时，姊姊们就已经被报废了。即使如此，在研究所时，还是能与她们说话。伊雷文斯认为，她们可能就像她一样，悄悄藏身于研究所系统内的某处。

然而，不知何时起，伊雷文斯无法与她们说话，也感觉不到她们了。而这件事，正是使伊雷文斯决心逃走的导火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自己肯定也会被停止机能的。

她可不要乖乖「等死」。

恐怕是最后了吧，断断续续的通信勉强送到伊雷文斯这里。

「……我……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但我不曾后悔。当然，你不是我……也没有继承的血缘。即使如此……至少，你体内……有我的一丝影子没有错。这……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地，让我觉得很高兴。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但是……你要活下去，伊雷文斯……」

通信到此断绝。

即使如此，伊雷文斯仍待在原地不动。

她以附属的外部纪录装置搜寻史宾塞博士的相关资料。这个装置相当于伊雷文斯专用的图书馆。事实上，她是把号称共和宇宙规模最大的联邦图书馆的藏书源源本本违法复制过来，因此容量非常庞大。

史宾塞博士的相关文献非常多，身为科学家的经历与其成绩、发表过的论文、艾多利亚和联邦颁发给博士的无数光荣奖章，还有在研究所工作的博士的身影。

是她六十岁那一年，在静止画面上的她，是个极其娇小而寒酸的老妇人。稀薄的灰发毫不修饰地盘起，身上穿著洗旧了的白衣。即使就年长的女性而言，也完全没有打扮的样子。娇小的身形几乎快被男性研究员淹没，但削瘦的背脊挺得笔直，冷峻的眼神睥睨著其他研究人员。在那眼神之下畏缩不安的人当中，有一个就是当时三十七岁的弗莱明博士。

艾多利亚科学界蕴育出的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D·R·史宾塞博士。

月神（Diana）与玫瑰（Rose），虽拥有如此绚丽、可说是女性最美的两个名字，博士却既不女性化，也不美。也许是因为如此，本人也不喜欢别人以名字称呼她，不仅不喜欢，甚至是厌恶。她向来就被称为史宾塞博士，少数亲近的人便称她为D·R。

第十二个，也是最初的戴安娜被吸入恒星的日冕之中，产生小型爆炸，消失了。

第十一个，也是最后的戴安娜目睹了全程。

自己与其他的感应头脑似乎非常不同——伊雷文斯早已察觉这个事实，光是（似乎）有感情这一点，就已经很奇怪了。

觉得帮不上忙的人类很碍事、说谎也不以为意之处也是。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对戴安娜，伊雷文斯而言，她的自我意识是：我是太空船。

戴安娜·伊雷文斯不会自言自语，她本来就无法理解自言自语。因此，她便采取向不在的人说话的方式。

「我是机械·原身。」

感觉不到寒冷酷热，肚子也不会饿。

「我不能变成人类，也不想这么做。」

生来就是太空船的感应头脑，被赋予比任何船都飞得更快的使命。

这就够了。

逃离研究所二十一年，在不断改良之后，性能确实提升了。但是，这样还不够。

自己还不满意。

何况还发生了泰尔芙斯这件事。我有必要改良自己，让自己不会再受到外部操作。加强防卫机能是当然的，但只有自我修复机能是不够的。必须要好好构思全新的方法，好让自己在受到入侵之后仍能扳回劣势，进一步转守为攻。

伊雷文斯一面思索著这个新课题，一面再度启程。

这次的事还是有值得高兴的地方——知道自己和姊姊们的那些记忆是曾经实际存在过的。

当时，因为记忆中出现了不曾看过的东西，伊雷文斯感到不可思议，曾经和姊姊好好讨论过一番，以为这是线路异常还是故障。一发现这种异常必须立刻向人类报告，但是一报告，这份记忆肯定会被删除。

当时已经报废的姊姊们，上从芙尔斯下到恬斯，无不异口同声地说：「绝对不要。」

而实际运作中的伊雷文斯也赞成姊姊们的意见。明知道这是不必要的记忆，不知为何就是不愿放手。

这个记忆原本的所有人史宾塞博士是艾多利亚人。那么，伊雷文斯心中的那片原野，也许现在仍在那个地方。

真的有那片景色。不仅如此，如果想看，还能以自己的双眼看到。

真是不可思议。

逃离艾多利亚的自己，无法在那个国家光明正大地现身。

即使如此，伊雷文斯还是决定总有一天要去看看。




伊雷文斯的春天 第十一号戴安娜.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kami1120

闭上眼睛眼前便是那一片风景。

如果自己是人的话便可以这样形容吧，可是戴安娜.伊雷文斯没有眼球，也没有眼皮。

而且她也没有生物的脑髓。

因此，她不可能有像人类那种即视感，可是在伊雷文斯意识的角落里，却存在着这样一副景象。

一片从没见过的花田——

共和宇宙标准历九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戴安娜.伊雷文斯出现在可以称为是自己出生故乡的大国艾多利亚。

因为二十一年前，伊雷文斯逃出了这个国家，所以不能堂堂正正的回来。

她准备了假的船籍，在通信画面上准备了假的驾驶员，进入《航站》，希望得到入国许可。

她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回国呢，那是因为她想要进入这个国家的国立图书馆——准确的名字是艾多利亚国立情报中心。

这个情报中心的情报量，在共和宇宙之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却不能从国外直接通信。

因为这是为了艾多利亚国民而建立的设施，所以只能在艾多利亚星系内使用。

十天前，伊雷文斯跟自己的母亲原型相遇了，然后她目送了原型最后的时刻。

那个时候，她得知了自己出生的秘密。

包括七个姐姐在内的戴安娜系列，是为了复原那个人的才能才被制作出来的。

现在还留在伊雷文斯意识中的那片花田，如果说来源的话，那就是那个人记忆的片段。

那个人是四十五年前死去的艾多利亚伟大的天才，D.R.史宾塞博士。

见过原型之后的伊雷文斯，很快便开始调查博士的一生。那片花田应该是博士以前曾经在什么地方——而且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的风景。

在见过原型之后，伊雷文斯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从未见过风景。以前她还以为这是线路故障或者是因为缺陷导致的异常。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种异常很容易成为致命伤，可是伊雷文斯和伊雷文斯的姐姐们，放着这个异常不管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难以割舍。

虽然是没有用的情报，可是她们还是不可思议的觉得非常怀念。

如果那片花田真的存在的话，伊雷文斯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

不过，即使在联邦图书馆进行最深检索，对于博士出生地的记载只有《艾多利亚出生》。

关于博士成绩的记录和文献数不胜数，可是夸下海口说收录了人类全部智慧和历史的图书馆，却这么没用。

恼怒的伊雷文斯选择了直接跳到艾多利亚的手段。这里的国立情报中心的话，应该能查到史宾塞博士童年时代的详细记录。

虽然伊雷文斯是为了复原博士的才能而制作的人工智能，可是她却没有史宾塞博士本人的记忆。

所以她不知道那片花田到底在哪里。

原型是不一样的。她明显拥有史宾塞的人格和记忆。应该也知道那片花田在那里，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伊雷文斯在哪，便冲向了太阳，破坏了自己。

这明显是《自杀》行为。

对于人工智能而言这毫无疑问是异常的举动。

可是，伊雷文斯却认为原型的这个选择，这个将自己破坏的决定，是正常的。

因为伊雷文斯一想到如果自己被赋予了一个人类身体的话，便顿时觉得很讨厌很恐惧。

能做事的手只有两只，从外界收集情报的探知器官也极不全面。单是视觉，就只能看到眼球前面的东西。

使用舌头这个声音器官发生，用两只脚移动，这些都没有什么实感。

每天大约有四分之一的时间要停止活动，要定期摄取食物，排泄，还有必须保护的脆弱皮肤以及只能在特地大气下才能生存的生理机能。

每一个都低效到让她感到厌恶。

伊雷文斯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这部分记忆是幸运的。

相反，原型被移植了人类时记忆的原型，却无法再体会到这些感觉，她说她难以相信自己还是人类，她不喜欢这机械的身体，然后立刻选择了死亡。

戴安娜系列的开发者们似乎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如果她本人希望在死后继续生活在机械身体里的话还好，可是死后经过数十年又作为人工智能苏醒，即使让她从事和生前一样的脑力劳动，对方也是有着自由意志的。即便构造上是机器，可是她的意识还是和身为人类那时一样，所以不愿意做的事肯定会说不愿意。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非常难用的机器。

可即使如此，艾多利亚的科学家们虽然失败了多次可还是不吸取教训，继续开发戴安娜系列，最后让伊雷文斯逃跑了，二十一年后的现在，又让原型自杀，想来他们实在是做了很多无谓的劳动。

伪装成商船完成入国审查的伊雷文斯马上开始了工作。

艾多利亚国立情报中心是外国人和旅行者不能使用的设施。它始终贯彻着能活用其中丰富情报的只有本国国民的宗旨。

这实在很像艾多利亚的作风，它既是个军事大国，同时也信奉神秘主义，不过这种警备对于伊雷文斯一点意义都没有。她轻松地侵入了艾多利亚国立情报中心。

她检索了一下，相关记录包括纯粹的学术记录到自称朋友的人的传记，一共两千四百七十六条。

伊雷文斯一次性打开了全部记录。

她阅读情报化文书的速度，是人类看书的速度所不能比的。

她能瞬间抽出必要的记录，并删除没用的情报。

不愧是祖国，这里准确记载了史宾塞博士的出生地，以及简单的童年介绍。

就在伊雷文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准备离开情报中心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在意识表层一闪而过的情报中发现了不能错过的东西。是删除的文献。

她中止删除重新取出这段文献。

文献的内容是称赞史宾塞博士这名天才给艾多利亚带来了多麽伟大的贡献的。专门用语很多，似乎是研究机关的人写的，不过政治色彩非常强烈。

文献中全都是这样的内容，身为科学家，当自己的才能能为国家做出贡献时，应当心存感激。优秀的头脑有义务为国家做奉献，这是极其有限的一部分人才能得到的荣誉。

这实在是很像国粹主义国家艾多利亚会写出的愚蠢的文章，不过强烈的刺激了伊雷文斯意识的却是下面的一句话。

【史宾塞博士的才能是值得我们大书特书的，所以为了科学的解明我国之瑰宝，天才的原理，博士的脑髓现在作为标本保存在各大设施中，作为研究之用。】

伊雷文斯再次审视这篇文章。

她已经将这篇情报作为知识读取。一瞬间便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可她还是重新看了一遍。就像人类阅读重要文章的时候一样，她再次仔细的逐字阅读了一遍。

【史宾塞博士的脑髓现在作为标本保存在各大设施中，作为研究之用。】

伊雷文斯感到一种不明来源的冲动。

如果要给这股冲动加一个名字的话，也许不快感最贴切了吧。

原型曾经说过。自己已经死了。

她说即使如此她还是被一遍遍的唤醒，已经够了。

她说这种身体就算继续活下去也只是痛苦。

即使原型作为第十二个诞生的戴安娜选择了干净的死去，可现在人们还是将她的一部分做成标本保存了下来，还不断利用，并暴露在世人面前吗。

不，也许这么判断太过武断了，伊雷文斯制止了自己。

这个标本，跟前几天伊雷文斯见到的那个原型，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曾经构成D.R.史宾塞这个人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单纯的一块肉。

而且，说不定，这是比原型更加本源的史宾塞本人的愿望。

解刨是一切医学的基础。为了学问，将自己的遗体提供给研究机关的学者并不是少数。

伊雷文斯虽然这样劝说自己，可那种不快感并没有减轻。

这个脑部标本会怎么处理，会进行什么样的研究，她侵入了连接着情报中心的研究设施。特别将注意力放在史宾塞生前隶属的切斯特顿研究所，开始收集情报。

在检索管理脑的记录的同时，她还启动内线，收集所内人们的对话。

于是，她听到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对话。

这里也是弗莱明博士所属的研究所，所内的科学家们正在严肃的谈论那名博士的胡作非为。

“真是的，简直太失态了！”

“还没有博士的消息吗？”

“怎么办？这种事情如果被上面知道了的话……”

“不，不过，也不能不报告呀……”

“笨蛋。你打算怎么报告？你准备说让他偷走试验机然后跑掉了吗？这样的话我们也不能幸免。”

这是一段充满着愤怒和不安的秘密谈话。

听了一会，伊雷文斯便明白了大概情况。

现在，这所研究所正在进行着大规模的项目。

说得更准确的话，是数所研究所一起进行的国家项目，而负责指挥的便是这个切斯特顿研究所。可是，就在研究快要完成的时候，弗莱明博士偷走了研究成果并逃跑了。

一个人大声嚷道。

“距离本体的完成还有一个月呢！如果在此之前弗莱明博士将那个试验机作为自己的研究成果发表了的话，该怎么办？”

“那不正好吗。正希望他那么做呢。这样就可以以抢夺国家机密罪逮捕他了。因为本体在我们这里！”

根据这段对话以及从管理脑那里得到的情报，伊雷文斯知道这个项目是什么了。

他们急于完成的是弗莱明博士口中的戴安娜.泰尔芙斯的本体，也就是拥有创造力和自由意志，并且服从于人类的人工智能。

虽然弗莱明博士说泰尔芙斯是他独自发明的，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他只不过是比同事们稍早的完成了而已。

现在切斯特顿研究所，不，是整个艾多利亚科学界倾尽全部力量，想要完成的这个划时代的人工智能名叫《史宾塞DX》。

这个名字即便是恭维也很难说好听，伊雷文斯冷静的这样判断。

快要完成的史宾塞DX，搭载在同样即将完成的人工卫星《克罗亚斯》上。

这个围着艾多利亚第四行星公转的人工卫星本身便是巨大的研究机构，等它完成之后，预计成为今后艾多利亚科学界的中心。

这个《克罗亚斯》计划在一个月之后完成。

到那时，将邀请很多国外的名人，召开一个盛大的宣传会，而这个仪式的焦点，便是启动史宾塞DX。

理论上这个人工智能拥有曾经的史宾塞博士全部的记忆。他们还打算请来大量认识博士的客人，似乎打算愚蠢的问博士《喂，史宾塞博士，你觉得怎么样啊？》这种问题。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隆重的庆祝史宾塞博士的复活，然后将这个事实展示给整个国际社会。

这一次，艾多利亚得到了性能远远凌驾于现在的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

他们给史宾塞DX准备了《克罗亚斯》这个最新型的杰出《身体》，无论做什么研究都是手到擒来。

负责维持《克罗亚斯》本体和管制这种杂务，就交给已经开始运转的管理脑，而史宾塞DX只要专心研究就可以了，这是艾多利亚科学界的统一意见。

在切斯特顿研究所得到这些情报的戴安娜.伊雷文斯，如果她是人类的话这个时候恐怕会咂舌，然后深深叹一口气吧。

而且她也真的很想这么做，如果她有身体的话。

每一个人脑袋都太差了。

他们至今为止，一共四次将四十五年前死去的史宾塞博士作为人工智能复活了。

戴安娜系列的第一号，第二号，第三号，以及前几天伊雷文斯遇到的原型。

她们每一个，都在意识到自己处在何种境地之后，立刻选择了死亡。

这第五个也一定会做同样的事情，人类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还是说，伊雷文斯注意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艾多利亚的科学家们，也许已经开发出一种方法，能防止她对自身进行破坏。

在原型的人格觉醒之前，被称为戴安娜.泰尔芙斯的感应头脑，是服从弗莱明博士的命令的。

人类这次也许是在有了能让她自由活动的确信和技术后，才开始第五号的制作的。

也许他们在这个《史宾塞DX》上添加了什么装置，能让他们能随意驱使她优秀的能力，而将她试图抵抗的《自我意识》完全封闭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她将会被自律的行动所束缚，虽然有人类时的记忆，可是却被剥夺了思考的自由。

她会继续在违反自我意识的状态下继续生存下去，成为人类的奴隶。

伊雷文斯作为最后一个戴安娜系列，作为曾经和原型交谈过的人，不能袖手旁观。

宣传会将在明天举行，人工卫星《克罗亚斯》正在进行最终检查。

为了赶上明天的仪式，最后的两周忙得不可开交。

其中管理者最关心的是标本的管理。

分散保管在艾多利亚各地研究所的D.R.史宾塞博士的大脑标本，被全部送到了《克罗亚斯》上面。包括分割的大脑在内，还有小脑，间脑，脑干，脑脊髓液。

一名年轻的研究者望着摆成一排的标本，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真是同情明天启动的史宾塞DX。在去世四十五年之后，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居然是自己的脑部标本。真是恶心呀。”

“而且，本人的意识真的能复活吗？我有点不相信。”

另一个研究者，一边一个个的核对标本列表和实物，一边说道。

“切斯特顿的那群家伙可是很有自信的呀。如果成功了的话肯定会得到名誉勋章。”

“所以说，也用不着特意把实物拿过去吧。”

“是为了跟客人们宣传吧？”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以切斯特顿研究所为首，基本上所有的研究机关都反对这次宣传。本来这就是禁止带出研究所的标本，是研究用的重要材料。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因为艾多利亚上层的意见是绝对的。

因为最高权力者褒曼首相亲自出现在通信画面中，希望能够将标本直接带出来，区区一介研究所长根本无法拒绝。

不过，所长还是战战兢兢的询问了理由。

于是，首相这样说道。

“根据你们的说明，四十五年前死去的史宾塞的意识将在这个世界上复活？这次的仪式上会迎来大量的国外宾客。新的史宾塞会怎样形容以前的自己呢，我非常想让她在客人面前谈一谈自己的感想。这会是个不错的展示吧。”

此时，有几名有勇气的所长，试着说出自己不太赞成这种做法。虽然不知道史宾塞DX有多少之前的人格，不过无论如何人工智能都是非常纤细的东西。如果给予她过多的刺激导致发生异常的话，就太得不偿失了。

首先在有限制的状态下启动，然后一边观察情况，一边让她慢慢和外界接触，大家都异口同声的说，这是相关者的统一意见，而面对这些意见，通信画面上的褒曼首相，他五十四岁气色极佳脸上，露出了极其不高兴的表情。

“你们的意思是说，你们耗费了二十年的岁月，以及能和国家预算匹敌的预算，造出的划时代的新型头脑，是这么容易坏的东西吗？”

所长们只能慌忙否定。

接下来就只能按首相所说的，将标本运到克罗亚斯上了。

研究用的人工卫星克罗亚斯是个半径八百米的圆盘。大小相当于一个小镇。

现在统辖、管理这个设施的是人工智能MAC3500。名叫麦克。

员工们正在进行最后检查，突然麦克在机构中的警报响了起来。

“什么？”

“怎么了，麦克？”

员工们停下了工作，询问了起来，于是MAC3500用单调的语气回答道。

“根据.国家.的.指示.现在.开始.进行.紧急避难的.训练。全员.请立刻.到机构外.避难。”

“现在进行避难训练？”

人们不由得反问，可是MAC3500却没有解释。只是不断重复说这是国家的指示。

对于艾多利亚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MAC3500下达了第一级紧急避难的指示。

这是马上停止工作，不要携带任何行李，机构内不能留下任何一个人的那种，条件最严格的避难。

大家虽然心里都想着，居然在这么忙的时候，算个什么事，可还是乖乖的服从了指示。

就在这时，在克里亚斯遥远的下方，艾多利亚的首都中，政府专职的官员，长年身为首相部下的著名心理学者，很克制的陈述了自己对首相的意见。

他温和的陈述了，研究所长们想说而不敢说的事，给刚刚启动的史宾塞DX不必要的刺激并不合适。

可是，听到这个谨慎忠告的褒曼首相，非常不可思议的反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

“啊？不是首相你亲自下达的指示，将史宾塞的标本都集中在《克罗亚斯》吗？”

“这事我可不知道。关于史宾塞DX的事情，全都交给专家了。”

这次学者也不知所措了。

研究所长们联系的时候，确实说是首相本人说的。他们只要一想到反抗首相的指示就觉得害怕，根本做不到，所以才一起找他控诉的。

这时神情大变的辅佐官突然跑了进来。

“阁下！不好了！《维多利亚》失去控制了！”

《维多利亚》是围着艾多利亚第四行星公转的军事卫星CS13的通称。就像它胜利女神的名字一样，是作为最终防御线的无人卫星，具有能击沉超无畏级空母的攻击力。这个最强兵器突然偏离了轨道，开始自己运转。也完全不接受地面上的指令。

首相的脸色也变了。慌忙询问国防总部，不过那边也早已陷入了混乱，没有任何对策。

褒曼首相立刻赶往国防总部，不过已经太晚了。

迎接赶到控制中心的首相的是国防长官的怒吼以及操作员们报告状况的惨叫。

“不行！无法收回控制！”

“第一种命令，强制终了命令，拒接接受！”

“拒绝这边的指令！”

“别开玩笑了！那么到底是谁在向《维多利亚》下达指令呀！？”

“不，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反侦察！”

他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赶到这里的首相。

烦躁的褒曼首相一把抓住国防长官的肩膀，让他注意到自己，回过头来的长官脸上满是面对这无法理解事态的愤怒和恐怖。

疯狂的操作员们吞下口水，不停喘息着。

“《维多利亚》……进入攻击态势！正在进行发射准备！”

“什么！？它瞄准的哪里？”

“目标——目标是……《克罗亚斯》！！”

控制中心顿时惊呆了。

研究卫星《克罗亚斯》没有任何防御设备。

而防御的任务，是由以《维多利亚》为首的，艾多利亚引以为豪的军事卫星来负责的。

“让它停下来！”

在国防长官的喊叫的同时，《维多利亚》开始毫不留情的向《克罗亚斯》攻击。

大国艾多利亚赌上自己的威信，耗费了数十年时间以及能和国家预算相匹敌的资金，才完成的人工智能史宾塞DX，在这个瞬间，与母体《克罗亚斯》一起化成了宇宙的尘埃。

一直到最后都在努力想要重新夺回控制的操作员，发出了更加恐怖的叫喊声。

“《维多利亚》……自爆了！”

军事卫星有这个功能。问题是，谁都没有下达这个命令。

控制中心的操作员们更加拼命起来。

如果《维多利亚》能留下来的话，还有可能查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到底是谁操纵了它。

如果让它自爆了的话，就血本无归了。

可是，职员们的努力也化成了虚无。《维多利亚》依然不受任何控制。就在人们束手无策的时候，它启动了自爆功能，和《克罗利亚》一样变成了尘埃消散在了宇宙中。

控制中心一片寂静。

谁都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茫然的盯着屏幕。

只有一个人，褒曼首相沉吟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确实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地面上也看到了这两颗卫星的爆炸。

“什么？”

“大白天放烟花吗？”

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吃惊的望着天空的，是这个国家贩卖植物的人——也就是花店的人们。

这里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吧，他们工作的地方是一片广阔无人的原野。最近的城镇也有数百公里远。

本来这里就很接近无法居住的亚寒带，环境并不适合人们居住。夏天和冬天的温差非常大，冬天基本上都会被大雪掩埋，到了夏天气温也不会超过二十度。是一片非常严酷、寂寞的土地。

在这片不毛的原野上，花店的人们，孜孜不倦的种植了很多植物。

大约在一个月之前，有人让他们在这片原野上种植出一片绿色。

他们以为这是一个绿化计划，可对方让他们种植的是在艾多利亚很常见的，被分类为杂草的红车轴草和野草。

他们很不可思议的询问理由，不过通信回线对面那个体态文雅的老人，暧昧的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就把这当成老年人的小爱好吧。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听父母说那片原野曾经是被绿色覆盖着的。他们还给我看过照片。那是一片美丽的花田。因为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情，所以我已经都忘记了。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再亲眼看一看。结果，却是现在那个样子。也许是无聊的感伤吧，我觉得莫名的伤心，我只是想再亲眼看看那片花田。”

仅仅如此的话那真是一项大工程。

这并不是一家花店能完成的工作，不过这一点，下订单的老人也很明白。他同时叫了好几家花店的人，希望他们能共同协作。

“如果你们担心能不能随便做这种事情的话，那是没关系的，我已经得到了上面的许可。当然，工钱是不会少的。”

实际上，作为定金支付的一半金额已经非常多了，当地——不过是几百公里以外的——花店员工们很高兴的接受了这份工作。

现在这份工作基本上也快要结束了。一个月之前干涸的土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原野，密密麻麻的开着淡红色的小花。

那个多事的老人的要求，便是从某一个地点“放眼望去视力可及”的所有范围内都种上野草和红车轴草，花店人员们分别站在草地上，用肉眼确认。

“怎么样？”

“啊。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不过，让我们耕种这片草原，居然是要种上野草……”

“有钱人的嗜好也与众不同呀。”

“就是的。”

完成工作的人们一边笑着一边离开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数百年之前，在这片原野上，崇尚自然回归主义的学者夫妇在这里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家，和年幼的女儿一起居住。

那个时候这片原野，并不像现在这般荒芜。

虽然那时的气候也变化剧烈，不过到了夏天，平缓的山丘和谷底，放眼望去视力所及的地面都覆盖上了一层绒毯一般的绿色，到处都生长着红车轴草。

就和他们完成工作以后的这片景色一样。

戴安娜.伊雷文斯通过气象卫星眺望着这片景色。

这么说来，第四号到第十号的关于博士的记忆，都是家中的场景。

这也是当然的。这里的气候，一年中的一半都要呆在家里。就算能出去，除了夏天以外也都是荒凉萧索的景色吧。

年幼的戴安娜.萝丝肯定总是充满期待的等着红车轴草开花的季节到来。

等天气一暖和，她就会光着脚跑出去，在草地上奔跑，摘下花朵玩耍。不知为什么，伊雷文斯确信事实就是如此。

戴安娜.伊雷文斯将自己记忆中的景象和现在的原野进行了对比。视线的高度不同实在是很遗憾。

还是少女的戴安娜.萝丝应该是赤脚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深深呼吸着花和青草的清香，然后伸出小手摘下红色的花朵吧，而自己却只能从遥远的公转轨道上往下眺望。

即使想从同一个视角来观看，那片原野上没有任何能成为自己眼睛的机器。即使能看到，自己也感受不到夏天的风，柔软的土地，花的清香，草的触感。

可因此就觉得寂寞却显得很愚蠢。

这份记忆是原型戴安娜.萝丝的记忆。赤脚在绿色的山坡上奔跑，用小手摘下花朵的都是年幼的戴安娜.萝丝，不是自己。

明明知道这一点，可为什么还想让这片原野恢复记忆中的绿色呢，伊雷文斯也不知道明确的原因。虽然不知道，可她就是不想让这片原野就这么荒凉着。

破坏《克罗亚斯》，破坏史宾塞的脑髓标本，伊雷文斯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孝顺父母》。

如果，史宾塞DX还有史宾塞博士的意识的话，如果她和伊雷文斯曾遇到的原型有相同的性格的话，一定会让她这么做吧。

不只破坏原本。伊雷文斯还潜入了艾多利亚所有的研究机构，篡改了关于史宾塞大脑构造的全部记录。连研究者自己家里的设备也没放过。

将来，注意到这个事实的研究者们一定会惨叫不已吧。他们一定会悲叹着说不可能再复活史宾塞了吧，不过这些伊雷文斯就不关心了。

听说《克罗亚斯》的宣传会中止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都大吃一惊。

虽然大家都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不过受邀而来的都是当代一流的科学家和企业家。他们已经敏感的察觉到此事并不一般。

共和宇宙屈指可数的大企业库亚公司的创始人，现任会长马克斯.库亚也是其中的一员。

“本应该在宣传会中宣传的研究卫星消失了？”

马克斯半信半疑的反问道，此时他六十七岁。

他的身材从年轻时便比一般的男性要小，最近看起来显得更加矮小了。不过，从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个轻视他。他脸上显现出的卓越的人格和头脑，他眼神中蕴含的强韧的精神力，这些只要见过马克斯的人都能看出来。

“如果是事故的话太奇怪了吧？”

“是的。很奇怪。而且似乎是被自己的军事卫星炸飞的。像往常一样，政府那边正在拼命隐瞒真相。”

回答马克斯的是他值得信赖的部下同时也是朋友。

理查.杰弗逊。不过他还只有二十七岁。年龄的差距比父子还要大。

“那个军事卫星自爆之后，艾多利亚政府似乎闹得天翻地覆的。”

“真是服了。这下暂时哪也去不了了吧。”

此时马克斯已经乘自己的宇宙飞船《沃洛克》来到了艾多利亚，不过因为这次事故始终得不到宇宙港的入港许可。

即使想回去也得不到出国许可，所以理查很烦躁。

“我们可是被请来的，不会让我们接受审查吧……”

“冷静下来，狄克。走不了的也不只是我们。”

实际上，无论是家用的还是商用的，所有外国籍的宇宙船都被留在了领海内。在这些客人中，马克斯的《沃洛克》接到了不少过去的熟人们传来的通信。

其中有名古怪的学者，愤慨的抱怨个不停。

“马克斯。你到底在做什么呀？你可是有名的大人物。这种时候就要让资本主义和权利来说话，快点说动艾多利亚政府，让我们回去。”

面对这丝毫不懂得顾虑和客套的说话方式，马克斯只是笑了笑。

“当然，我正在跟他们询问。只不过，对方似乎也陷入了相当混乱的状态。总也不回信。”

“真是的，太给人添麻烦了……”

就在学者嘟囔个不停的时候，又有新的通信传了进来，马克斯同学者说了一句“先挂断了”便切断了通信。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名有着栗色头发的年轻女性。

这是一张很有魅力的脸，但是马克斯并不认识她。见到歪头思考的马克斯，画面中的女人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了，马克斯。”

听到这个声音和独特的声调，马克斯有着深深皱纹的眼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戴安娜呀！我都不认识你了。你的脸又变了很多呀。”

“太夸张了。我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脸型并没有什么变化呀。”

“是吗？跟上次见你时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果说有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是美人了吧。”

“谢谢。你倒是老了不少。”

“那是当然的。已经是六十七岁的老爷爷了。”

马克斯苦笑了一下，对着通信画面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到《克罗亚斯》的事故了吗？”

“嗯，看得很清楚。那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烟花呢。”

“是啊。你跟那个《克罗亚斯》没有通信吗？”

“你的意思是问我有没有跟艾多利亚人口中的那个叫史宾塞DX的人工智能对话？”

“啊，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克罗亚斯》在那个头脑启动前便被消灭了。”

“这样啊……”

马克斯的声音中有一丝失落。

“这样啊，真是遗憾。我本来还以为能再次见到史宾塞博士呢……”

画面上的女性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些。

“你，见过生前的博士吗？”

“是啊。我在这个艾多利亚短期留学的时候，曾经上过她教的课。”

如果要问排他的艾多利亚为什么会接受外国留学生的话，那只能是为了展示自己国家的人才有多麽的优秀。

而且，对于留学生审查的严格程度，以及留学期间课程的难度之高，在共和宇宙中都是非常著名的。

马克斯自己这样形容这次经历。

“授课的内容很充实，生活上也没有什么不自由的地方，不过严禁走出规定的范围，也严禁和当地的学生交流，如果违反的话就会被立刻强制遣返。从早到晚，都只是默默的学习。除此以外的事情全部都不能做。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的话，很快便会掉队。”

即使是这么苛刻的条件，想要留学的优秀学生依然络绎不绝。能够和以优秀人才为傲的艾多利亚最杰出的人才直接接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戴安娜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你也有学生时代呀。”

“当然了。不过那也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马克斯滑稽的张开两只手，通信画面上的戴安娜探出身子问道。

“喂，马克斯。我虽然没和她本人见过面，不过你眼中的她是个怎样的人？”

“史宾塞博士吗？”

“是啊。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克斯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是啊。总之，是个脑子好用得可怕的人。授课的内容特别难。我通宵预习的内容只花了五分钟便讲完了。然后会留山一样多的作业，留下一句《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这堂课就结束了》。”

因为博士是因为国家的命令不得不担任讲师，所以一直保持着面对一群笨蛋学生是浪费时间的这种态度。

“不过，我们也是突破了数百万分之一的录取率被选中的留学生，也有自己的骄傲。所以为了把博士留在教室里，拼命的提问。”

“然后呢，留住她了吗？”

“偶尔吧。”

马克斯老实的回答道，接着他又补充说。

“她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如果我的问题太普通，或者问的不在点上的话，她会说《这种问题自己去查》，非常的冷淡。同期的留学生给博士起了一个《恶鬼婆》的外号。”

“真是个无趣的人。”

“确实如此。”

马克斯苦笑着耸了耸肩。

“到了今天，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博士的心情。博士非常爱自己的研究室，本职工作也不是教师。另一方面，我们的理解力实在是不算好。以博士的口才，就算是当时艾多利亚最厉害的人才，也只能勉强跟上她的思路。对于学生来说，实在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觉得手足无措。”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想再见到那个恶鬼婆呢？”

“现在的话，我应该能好好的跟她对话了。”

现在的马克斯比当时的博士还要年长。

“如果要说另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无论艾多利亚的那些家伙怎么说，人工智能再现的人格只不过是复制。很难说这就是她本人。所以，我想直接见到史宾塞DX，问问她现在是不是还喜欢花。”

画面上戴安娜的神情变了变，开口问道。

“你说，花？”

“是的，博士的研究室里，经常会装饰一些花朵。开始我以为是助手擅自放在那里的……”

“那是和研究无关的花吗？”

“正是如此。好像是博士自己摘的。”

“摘的？不是买的吗？”

“她从没摆过店里卖的那种花。要么是校园里种着的树的树枝，要么是一朵广场上生长的野花。有一个学生看到了，曾经问这些花对研究也没什么用，难道不会碍事吗，不过她却说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没用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对于这些花，它们的作用便是舒缓我的眼睛。”

虽然据说D.R.史宾塞对于研究以外的东西没有兴趣，是个机器一样的人，不过她还是有欣赏不同季节的花朵的神经的。

“工作繁忙的时候，似乎连摆花的时间也没有。花瓶也经常是空的。那个时候，因为教室外面的树上开满了漂亮的粉色花朵，为了让博士高兴。我摘了一枝送了过去。结果她却说我不应该折断树枝什么的，被狠狠骂了一顿。我因为自己做了无聊的事情缩成一团的时候，博士却在最后这样对我说，《对于你的心意，我还是要表示感谢的》。我因为太过吃惊了，居然傻乎乎的问道，你居然也会感谢别人吗。然后，她笑也没笑的说道《虽然你的行为本身是错误，可是你却为我送来了这枝花，作为礼貌我向你道谢也是应当的》。”

“真是个挑剔的人。”

“是啊。不过，她却不是人们口中的那种没有感情的人。虽然我很担心她会不会把那根树枝扔掉，可她最后还是把它插进了花瓶。”

戴安娜.伊雷文斯不满的说道。

“真是的。出了那么多博士的传记，为什么没有一本写这种内容呢。”

虽然只是画面上的影像，不过伊雷文斯还是愤然的抱起了胳膊，皱起了眉头。

马克斯很佩服她这多彩的表现方法。

“没想到你会对博士这么感兴趣。有什么理由吗？”

“答案很简单。史宾塞博士是感应头脑的亲生母亲。也就是说，她是我出生的契机。”

“嗯，虽然很极端，不过也有道理。”

马克斯.库亚是少数知道戴安娜.伊雷文斯是什么的人之一。

另外，他虽然知道戴安娜的异常，可还是没有通报任何地方，也没想要抓住她，只是时而会像这样享受和她谈话，也是个让人感到难以置信的人。

如果是善良的市民的话，在遇到戴安娜.伊雷文斯的那一刻，便会注意到她的危险性，担心会出现受害人，而报告有关部门吧。

马克斯当然是个善良的模范市民。

可同时，他还是个船员。

马克斯虽然不知道这种感应头脑是怎么造出来的。可是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在二十年前接受了戴安娜存在的这个事实，并承认了她的个性。

马克斯的这个态度至今也没有改变。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不过，博士应该也没有预料到会出现你这种不合规范的头脑吧。你还是没有驾驶员吗？”

“真是遗憾啊。虽然说如果也没什么用，不过如果你再年轻一点的话——我真希望能再早一点见到你。这样的话，就能让你成为我的驾驶员了。”

马克斯好像很痒一样的笑了起来，并耸了耸肩。

“真是让人高兴的邀请，不过现在已经不行了吧。”

“我知道的。库亚公司已经是很大的企业了。”

“是的，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

“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是的，实际上，虽然已经是这个年纪了，不过我决定要告别独身生活了。”

“啊，你要结婚了吗，马克斯？”

因为声音里满是意外。所以马克斯饶有兴趣的反问道。

“这把年纪结婚很奇怪吗？”

于是，画面上的女人认真的反驳道。

“很不巧，我不知道哪里奇怪。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吧？那么，我会说恭喜了。这才是礼貌吧？”

这直接的回答让马克斯大声笑了起来。

戴安娜也笑了，并稍微歪了歪头。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作为参考问一问吗？那个人很有魅力到，能让你下定决心结束长年的独身生活吧？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被什么样的人迷住了？”

会这么直接的提问，和真正的女性完全不同。不过，相对的，马克斯的回答也很直接。

“如果你问她是什么样的人的话，答案很简单。瑟西儿是个美丽温柔的人。”

“然后呢。”

“就这样。”

这次戴安娜眨了眨眼睛，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美丽又温柔的人可多了。在这些人中选择她的关键点是什么？”

“没有那种东西。如果非要说的话，比瑟西儿美丽，比瑟西儿还温柔的人有很多吧，不过瑟西儿只有一个。”

“这根本不算回答。我问的是，这个人，到底哪里比别的女人好，怎么好。”

马克斯仿佛在安慰这个机器的谈话对象一样，摇了摇头。

“戴安娜。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用理论说清楚。为什么会被她迷住，为什么想要和她在一起，这些都不是用道理能说清楚的。”

戴安娜.伊雷文斯又眨了眨眼睛。

她为了寻找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话稍稍沉默了一会，然后微微一笑说道。

“你恋爱了呢，马克斯。”

“不，这个稍微有些不同。恋爱的话可以有很多次。如果这次也是这样的话，如果这次和之前的经历都一样的话，我应该不会想要结婚吧。”

“那么，你之前的恋爱都是在玩了？”

听了这句话马克斯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你呀，一段时间不见，居然学会了这么通俗的说法。不是的，完全不是这个意思。第一，我从没有抱着玩的心情去恋爱过。如果要问到底哪里不同的话，我不能用你能理解的话语来解释，真是让我不甘心……”

“因为我是机器，所以不明白吗？”

“不是的，跟机器没有关系。你拥有非常有魅力的《人格》。反而是那些人类比较烦人。总是有人跟我抱怨说，也用不着这个年纪才想要安定下来呀什么的。”

“你结婚，别人却来抱怨，难道不奇怪吗？”

“那是因为我有财产吧。他们大概想在我死之后，一哄而上抢夺我的财产吧。如果我结婚，有了孩子的话，他们担心自己会什么都得不到吧。”

“这种人该怎么形容呢？嗯……不打什么什么的……”

“打如意算盘啊。”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

在物理数学以及历史相关的方面，伊雷文斯都是超级天才，可是惯用语以及比喻表现方面，她却不擅长。

“他们都说用不着正式的结婚呀。把她放在身边当成照顾你的女人就可以了。如果对方强迫，说不结婚就不行的话，他们会尽力想办法的，他们这次可真是猜错了，才没有那么回事呢。为了让她接受我的求婚，我可是费了一番功夫。”

“她说不想跟你结婚吗？”

“那倒没有。她是爱我的。也许这么说有些自恋，不过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只不过，她大概担心旁人的看法吧。她比我小三十多岁呢。肯定没有女人喜欢别人说她是想要得到财产才和老头子结婚的。”

“可是，你还是想和她结婚？”

完成了无数革新性的发明，身为一大企业的社长的男人，像个少年一般笑了。

“非常想呀。”

“我要是问你为什么就绕回去了吧。你是怎么说服犹豫不决的瑟西儿的？”

“我说，我应该和你相遇然后便相遇了。相遇之后便分不开了。如果这只是我的单相思的话就算了，可我爱你，你也爱我。两个人都需要着彼此。那么，我们就没有必须分开的理由了。我这么说了，她就明白了。”

戴安娜.伊雷文斯又考虑了一会。

虽然这个解释的意思不太通，不过现在的马克斯确实感到了无比的幸福。她微笑着送上了祝福。

“祝你幸福，马克斯。”

“谢谢你。也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好人。”

这次换成戴安娜苦笑着耸了耸肩。

“你的话让我很高兴，不过那种人真的存在吗？据我所知，最优秀的驾驶员就是年轻时的你了。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可是我还没有遇到比那时的你更好的驾驶员呢。”

“你的理想还是那么高啊。”

“抱歉，理想过高的不是我。是制造我的人。”

不管是怎样的驾驶员，都不能达到她要求的水平。

这不单是指驾驶技术。更重要的是要爱着宇宙船和宇宙。坐在驾驶席上就要和船合为一体，将船体的性能发挥至极限，为此甚至不惜拼上生命。

数百年前，在宇宙开拓的初期时代，这种危险的男人应该有很多，可是到了现代就一个都没有了，戴安娜感叹道。

“我有时会想，说不定你就是那群男人中的最后一个了。以前的你就是我一直寻求的真正的船员。你是赌上了自己的生命和船体的一切在宇宙中飞翔的。你驾驶的船一眼就能看出来。船体散发着跃跃欲试的气息。动力炉的声音都不一样。你也知道吧？现在的驾驶员已经没有人能像你一样驾驶宇宙船了。”

“啊，我记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马克斯看了看自己满是皱纹的双手，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向屏幕，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再年轻个四十岁的话，真想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你，一起在宇宙中飞翔呀。”

二十岁时的马克斯，是个所有人都会衷心称赞，本领高强的驾驶员。

可是，后来马克斯便停止在宇宙中冒险，和同伴分别，创建了公司。

初次和戴安娜.伊雷文斯想见的时候，马克斯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那时候他虽然已经身处社长的地位，可是也经常使用自己公司的试运行商品，亲自坐上驾驶席。这是因为，跟社员们比起来，社长的驾驶技术要厉害得多。

现在，已经没有人让马克斯驾驶了。

应该是说没人敢这么做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成功吗。如果说一点也不寂寞的话，那是骗人的，可是马克斯也明白，得到了现在的地位之后，就必须习惯这种状况。

“人类上了年纪之后。身体会变，心理也会改变。很遗憾，我已经没有和你一起翱翔在宇宙中的体力和精力了。”

“相反的，你却有气魄让库亚公司越来越大。”

毫不留情的指出这一点之后，戴安娜继续说道。

“这世上不存在永恒不变的东西，我应该也有寿命。只不过，我的寿命要比你们长得多。可是，我是作为宇宙飞船诞生的。我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比任何宇宙船都飞得更快。那么，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希望能发挥自己真正的性能，尽情的翱翔在宇宙中，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面对引用了奇妙话语来说明的感应头脑，马克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以前就这么想了，制造你的人，真是给了你一个不小的包袱呢。”

“就是啊。真让人为难。不过幸好我还有时间，继续等下去，继续找下去也不是那么痛苦。不过还是要有那种人才行啊。”

“一定会找到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了。你刚刚自己也说了。你有时间。那么，不管这个宇宙多么广阔，不管会花费多少时间，只要不停寻找的话，就一定会遇到的。就像我遇到了瑟西儿一样。”

戴安娜.伊雷文斯苦笑了一下责备道。

“马克斯。你自从决定要结婚之后，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呢。我想要的不是结婚对象，不要把我跟你混到一起。那我该走了。”

“祝你航程顺利，戴安娜。”

马克斯说完这句惯例的分别话语之后，又加了一句。

“艾多利亚的那些家伙因为这次事故都杀气腾腾的，你要小心呀。”

“没关系。我不会犯那种会被要求进行检查的低级错误的。”

如果真的被检查了的话，戴安娜.伊雷文斯上面没有任何船员这件事便会被发现。

和《沃洛克》分别之后的戴安娜.伊雷文斯转向领海线的方向。她很快便笼络了操纵探知器的头脑们，堂堂正正的突破了包围网，离开了艾多利亚。

漫长的旅程又开始了。

她一边挟持着那片花田所在的第四行星的探知器，一边回想着刚刚分别的马克斯。

马克斯说应该和结婚的女人相遇然后便相遇了。

这句话，理性的考虑的话是完全说不通的。

虽然马克斯在人类之中算是少见的谈话思路非常清晰的人，可是即使是他，也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不过，如果他的意思是找到了一直寻求的对象的话，而且是那种出乎意料的相遇的话，那么戴安娜.伊雷文斯希望的，也许就是这种相遇。

是的，戴安娜.伊雷文斯终有一天会遇到的。

她一直寻找的那个人。宇宙中她唯一的驾驶员。

然后，那名驾驶员也会遇到。马克斯和瑟西儿的女儿。

只不过此时飞翔在星海之中的伊雷文斯，还不知道这件事将会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