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吧！系统工程师 8 防卫案件？随身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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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海公司
绘者：I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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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某大企业的选考会上，工兵认识了参与竞争的公司Almada Initiative的新人工程师，次郎丸缘。因对方同为应届毕业生，使得工兵倍感亲近──然而，Almada却是一间威胁到骏河系统的超级进攻型企业！身为其尖兵的次郎丸，不仅屡屡现身于新案件的选考会，还开始抢夺包括Riddle Trill在内的现有客户，最后甚至将魔爪伸向了桥本所在的业平产业。意识到危机的工兵，决心全力迎击，和立华团结联手抗敌。不过──!?
萌起话题的SE残酷故事第八集，奋不顾身的防卫战隆重登场！


目录

阶层1
阶层2
阶层3
阶层4
阶层5
结案
卷末特别附录 立华贴心的IT说明教室


序

*　*　*　*

啊，喂，藤崎吗？
是我啊，是我。我是金山。
哇哇，等一下！别挂断，先不要挂断嘛！我不是要来跟你谈什么奇怪的生意。真的，没骗你啦。所以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嘛，你还是一样是个令人畏惧的人呢。
你该不会还为了上次那件事情在生气吧？关于Cowl.com的常驻案件，的确很不好意思啦。可是我也没有故意要挖坑给你们跳啊。只要照我一开始说的，随便派几个菜鸟过来，把事情搞砸后逃之夭夭不就结了吗。这样一来，你们可以发一笔小财，我们这边也能顺利进行spiritia的概括承接作业，算是双赢的关系对吧？结果居然搞到自己累倒，贵公司的员工未免太有拚劲了。就好像工作才是唯一的嗜好。这样的美德，简直就是劳动阶级的好榜样啊。
……哎呀，好像又惹你不高兴了吧？抱歉抱歉，待在现在这个职场，讲起话来总会比较酸呢。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真的相当佩服喔。就算要说是感动也不为过。
咦？
再废话下去就要挂断了？你现在很忙？
哎呀，抱歉抱歉。我不是打来跟你闲聊的……这个嘛，其实我想跟你们透露一个消息。对你们来说应该相当有用处才对。
原因？
好歹我们也有点同梯情谊……讲这种话，你大概不会相信吧？哎，基本上就当作是赔罪啦。关于上次那件事，我自己也觉得有所亏欠，所以希望多少做点补偿嘛。
什么？我不是在要求什么回报喔。你们也不用觉得欠我人情。算了，既然怎么说都不相信，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听我讲就好。不管怎么样，从现在开始，就当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
OK，感谢你没有挂断我的电话。再怎么说，藤崎你毕竟是个很理性的人，从不感情用事。虽然这一点也是你的可怕之处啦。
那么，我就开始说罗。其实这并不算什么好消息。与其说是透露，不如称为忠告比较妥当。就是那种朋友叫你小心、注意点之类的警告。
话说卖了这么多关子，万一你们都已经知情，那就有点丢人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大家最近都在讨论的某间公司？

就是专门抢生意的。

似乎是去年还是前年新成立的吧。对方这阵子都在基础建设类的评选会上搅局。据说他们的提案都很对客户的胃口，一堆大型SIer的老客户就这样被抢走了。你知道H物流吧？他们是流通业界的大公司……对对，就是ITTU经营得滴水不漏的那个客户。就连这间公司也被轻而易举地拿下，搞得其他实力坚强的SIer都人人自危，深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你说我们？
我们NBL的获利来源主要是关键任务系统（注：关键任务系统：mission-critical　system是指企业的资讯系统当中负责最重要流程的部分，例如销售与帐目的资料库，通常都会要求最高程度的稳定性）还有业务谘询，很少会接触基础建设的案子喔。毕竟公司的规模根本就不一样了吧。
不过，这件事情传得这么凶，再加上我们NBL的相关企业好像有不少的案子被对方盯上，所以也不能置身事外啊。至于贝塚他们，我想总公司应该直接发布警讯了吧。毕竟那边主要是做基础建设的。
……嗯？啊啊，多谢关心。K航空和H天然气的案子，基础建设和系统两者的确是密切连结在一起的。要是对方从基础建设下手，直接提案进行系统置换的话，那也很不妙呢……嗯？就算客户没被抢走，但万一陷入折扣战，也会蒙受不少的损失？真不愧是敝公司的前员工，看事情的角度果然不一样。
不过藤崎，你现在有心情去担心别人吗？
你们公司，人手应该相当吃紧对吧？企业规模不大，手中却握有不少大型客户，每个员工的营业额……利润也相当高。换句话说，你们平常没有备妥与实际工作量相称的资源。也就是在人力资源上，无法同时顾及所有客户。纯粹进攻的话还无妨，但如果是换成防守呢？你们阻挡得了来自竞争对手的攻势吗？
…………
喂喂，怎么不说话了？不要害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好吗？当然啦，我相信我们亲爱的前同事，一定可以华丽地避开那种乳臭未干的无赖公司。
总之，这就是我所要提供的消息，你们多少也参考一下吧。我可不想看到敝公司的前员工沦落到四处找工作的地步，哈哈哈。
……嗯？
那间公司的名字吗？啊啊，当然知道，早就掌握了……可以了吗？那我就说罗。

——Almada　Initiative。


阶层1

早上抵达公司，入口附近的座位上赫然坐着一名陌生的男性。
…………？
樱坂工兵倾头感到不解。奇怪，是我跑错办公室了吗？难道是像以前一样，误入了其他部门？打量四周，但周遭的景致相当熟悉。高大的观叶植物，白色的挂钟以及摆在会议区旁的冰箱。没有错，这里是SE部门的办公室。
男性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对方年约二十岁后半，顶着一个西瓜皮发型，有着小小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某富贵人家的少爷。领带紧紧地绑在白色衬衫上。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任何见过面的印象。
「早安。」
工兵轻声问候，男性也停下手边动作点头回礼。就这样微微低头走过对方身边后，工兵来到自己的座位，随手启动电脑。这时，研究室忽然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啊，樱坂你来上班了？早啊。」
「早安，室见。」
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出现在窗边。黑色的蝴蝶结发带，搭配一件立领的丹宁连身短裙。卷起的衣袖部位，则露出了BURBERRY格纹。还是一样品味出众，看起来要价不斐的打扮。
然而，手中抬着的东西却很杀风景。三台1U的交换器，就像送披萨那样全部叠起来抱着。机器上方放有电源线和光纤线材，腋下还夹着一台笔记型电脑。像这样子的组合，服装的设计师看了大概会当场昏倒吧。简直可以称之为糟蹋。
室见保持上身微微后倾的姿势走过来，抵达自己的座位后将东西放下。那堆东西应该很重吧。她用纤细的手臂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用不着一次搬那么多，分多次处理不是比较轻松吗？」
「我做事不喜欢拖拖拉拉的。俗话说，时间就是金钱，Quick　and　Dead对吧？」
「不，根本没这句话！怎么动不动就要死人啊？太可怕了吧。」
而且翻成英文的话，应该是Time　is　money才对吧。什么叫Quick　and　Dead……说以前好像有这样一部电影呢。记得是李奥纳多主演的？（注：The　Quick　and　Dead，中文译名：「致命的快感」，1995年上映的西部悬疑片）
面对工兵的吐槽，室见华丽地视而不见，迳自抽出中间的那一台交换器：
「这个，把设定备份之后还原成出厂设定，准备拿到N度假村的案子里继续沿用。韧体也要升级成最新版，确认是否能够正常启动。」
「啊，是的。」
工兵急忙伸手接过……唔，好重。居然一口气搬三台这种东西？力气也太大了。
「什么时候要弄好？」
「今天以内……本来想这么说，不过后天之前弄好就行了。毕竟客户好像也不急吧。」
「知道了。」
工兵放下心来。他今天下午和一个客户有约，回来后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实在不想再安排ASAP的作业。
看室见打算返回研究室，工兵忽然「啊」地一声叫住她：
「室见，那个人——」
他略微压低声音，回头望向入口旁的座位。
「他是谁？很陌生的面孔呢……是新进员工吗？」
「啊？新进员工？」
室见露出傻眼的表情，看似想说些什么，又突然把话吞了回去。她抓了抓头，道：「啊啊，原来如此。」
「你是第一次遇到三泽先生吧？」
「三泽先生？」
很陌生的名字。室见点点头：
「我们公司的员工啊。伺服器类的工程师，比我要资深许多。如果记得没错，应该是仅次于藤崎先生的老前辈吧。」
「是……这样啊。」
真令人吃惊，想不到居然会是同事。工作了九个月，第一次见到室见和藤崎以外的SE部门员工。
「莫非他一直都在请假吗？」
毕竟之前完全不见人影，工兵以为对方是身体不适或家庭等因素而长期请假。
「笨蛋。」
他被戳了戳头侧。
「我们公司怎么可能让你请假好几个月。他之前都常驻在客户那里啦，尾久电机。自从上一次置换邮件系统之后算起……大概有两年了吧。」
「喔——」
尾久电机，自己当然晓得。那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家电制造商。骏河系统居然和那样的大公司也有往来，接业务的能力果然还是一样是个谜呢。
「原来是老前辈……幸好刚才没对他说『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吧，哇哈哈』之类的。」
「你有这种打算？」
「因为，如果真的是新进员工，不是会觉得很旁徨无措吗？换成是我的话，一定希望有人来主动跟自己交谈喔。如果室见你刚刚没过来，我真的打算去找他说话。」
「……还好没让你得逞。」
室见打了个哆嗉。工兵接着又问：「然后呢？」
「三泽先生今天是怎么了？要讨论什么新案子吗？」
「不。」
室见有些尴尬地摇摇头。她张望四周，压低声音道：
「听说是客户解约了。」
……啊？
「这个月底就要解除驻点，回到公司来。因为突然转成内勤，工作环境一时都没准备好，所以似乎是正在做电脑之类各方面的设定喔。」
「…………」
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由于经历过Cowl.com一事，自己深知驻点业务并不是一件好差事。但即便如此，对方两年间都在同一个现场工作，想必也有一定的责任心及归属感，应该不至于被单方面赶出现场才对。
开口询问室见「发生什么事了吗」，只见她皱起眉说道：
「不清楚，刚刚说的那些我也是从海鸥那边听来的。大概是客户没有预算了吧？」
毕竟最近不太景气嘛。
她随口这么回答。
「不过，包括Riddle　Tril在内，一个月里面有两位大客户先后解约，会不会太多了点？」
Riddle　TriIl……GLOBE　ONLINE股份有限公司的大型社群游戏，直到最近都是由骏河系统的设备负责提供服务，但某天却忽然接到了解约通知。当中的原因不明。很有可能是换了其他公司来提供服务，不过关于事情的原委却未曾透露过只字片语。
唔，别看大家现在这么冷静地侃侃而谈，当初得知解约的时候简直乱成一团了。这也难怪，每个月高达数百万的营业额就这样突然泡汤了。究竟是为什么？是谁出了什么纰漏？追查原因的相关会议不知开了多少次，甚至还对负责人本身进行了现况访谈。自己还是头一次见到公司内的气氛如此恶劣，实在不愿意再去回想了。
「哎，可能是因为新的一年快到了吧……」
室见抿紧嘴唇。
「不过，确实有点诡异呢。每年像这种时候，都会涌入一堆下年度的估价委托，可是今年却几乎看不到。就连作业委托也很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妥，不过——」
实在是……很空闲呢。
（空闲……）
一种恐怕不曾在骏河系统内听到过的字眼和观念。当然，最近的工作量并非为零，今天下午有一项提案，而夜间作业也在规划中。但正如室见所言，步调似乎变得缓慢起来。像之前那样，刚喘息的瞬间又涌入一堆工作的状况已经不复见，改而充斥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氛。
话说回来，这阵子也没见到藤崎先生的踪影。看了一下他的行事历，经常都排有主管会议。究竟在讨论些什么呢？这些主管阶级居然会不惜抛下现场的业务，齐聚在一堂。
…………
工兵按捺着心中涌上的不安。
算了，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尽自己身为工程师的本分就好。
「……总之，交换器的事情我都明白了。我会在期限之前完成。另外，下午的提案资料呢？要不要再做最后一次校对？」
菩旭个嘛，来简单确认一下好了。你先印出两份，放在会议区那里。等我收拾完验证器材后就马上过去。」
「了解。」
目送室见离去后，工兵转而望向电脑画面。
他在提案档案上点选两下，以正反两面的格式列印出来。就在准备离开座位的瞬间，邮件的图示忽然出现在通知区域里。
新邮件——寄件人：业平产业　　桥本，收件人：骏河系统　　樱坂先生，主冒：关于新DC的估价。
哎呀。
工兵急忙用滑鼠开敔邮件。这是关于上星期开始一直在交涉的新资料中心建设案。沿用目前运作中的备援DC设计，建构一个专供法人使用的电子商务网站。负责范围从网际网路闸道装置至防火墙、负载平衡器为止。尽管交货日期短，但应该可以创造不少的营业额。
首先是提供估价，没有问题的话则协调双方的时间，进入实质的专案阶段，预计最快年后就可以启动。由于性质为现行系统的扩充，并不存在其他的竞争对手，因此或许这将成为本年度最后一项大型专案。
（……也不算很空间嘛。）
或许是接二连三的壤消息，使得自己也跟着陷入了负面思考吧。工兵甩甩头，转换好自己的心情，开始确认邮件的内容并输入回应。
还未写完，通知区域里又冒出新邮件的图示。是其他用户要求确认代理伺服器log的委托，紧接着还有一件无线AP的评选委托。
嗯，嗯，骏河系统今天也很忙碌呢。

*　*　*　*

下午一点，工兵在都营新宿线的东大岛车站下车，前往湾岸方向。
沿着超宽广的干道往南走，过了运河桥后，左手边可以见到一栋扁平状的大楼。蓝白色的外墙上写有EGOTA的字样。这便是今天的目的地，客户的总公司。
江古田建设，是一家大型营建包商，江古田集团国内四十七家公司中的核心企业。光是一年的营业利润，就足以收购骏河系统两千次的怪物级公司。顺带一提，新宿和台场那些平时可见到的高楼大厦，似乎也有不少是江古田负责建造的。近来还将触角延伸至海外的人工岛建造，无疑是一家超大规模的国际企业。
至于今天要向这样的大公司提案些什么，自然是很寻常的网路建构案。藉由连结全国一千处以上工地的虚拟私人网路（VPN）和宽频线路，让临时事务所能够迅速建立和撤除的方案。
今天是第一阶段的评选会，要在回应RFP的供应商当中选出三家公司来。每家公司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进行提案报告。
「话说我常常在纳闷，我们居然有办法参加像这种大型企业的评选会呢。一般来说，光看资本额和公司规模就会先被剔除了吧。」
一旁的室见耸耸肩。她今天穿着常见的外出用深色套装。也许是鞋跟比较高的关系，感觉头的位置离自己近了点。长头发随着她脖子一倾摇晃了起来。
「据上是社长在应酬的场合硬抢下来的RFP。反正第一阶段评选参加的厂商一定良莠不齐，就像是在蒐集情报一样，所以大概认为多我们一家提案也无所谓吧。」
「……硬挤进去的啊？」
「好像是。」
好强硬的作风呢。唯独这方面的行动力，实在是让人深感钦佩，简直和大阪的欧巴桑一样厉害。尽管自己一点也不会想去效仿。
「竞争对手……知道有哪些吗？」
「Regio　Net、ITTU、Net　Effect、Inheritance，以及其他几家制造业界有名的SIer。」
「好夸张的阵容。」
「毕竟是大案子啊。没有几家公司会主动放弃数千万营业额的生意吧。想抢食的秃鹰，可不只我们社长一只喔。」
这个瞬间，工兵的脑中浮现出十多家公司的社长在一起竞争提案的光景。他全身抖了一下，急忙将这种恶梦般的情景逐出脑海。
「对了，室见，问个不相关的问题。」
「什么？」
「你吃不吃甜食？」
或许是问得过于唐突，室见明显愣住了。工兵急忙补充道：
「唔，其实是我老家昨天突然来了电话。我妈问说：『平时受了人家那么多的照顾，是不是应该给室见小姐送些年节礼物？』」
「不用了。用不着这么客气吧。」
「我也这么想。不过你也知道，我父母是那种一旦决定后就听不进其他意见的人。结果说着说着，就开始问我家里的点心行不行，可以的话就要马上寄过来。」
「哎呀。」
「所以我就很生气地回他们：『不要多管闲事，那个人只吃鲔鱼而已！要是吃了其他东西后过敏不能工作该怎么办？』」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很正常地挨骂了。室见用力抓住工兵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拉过去，褐色的眼睛呈陡峭的角度上扬：
「少把人家形容成什么奇怪的生物！你父母根本开不起玩笑，要是让他们留下怪印象怎么办？」
「咦？这么说，你可以吃日式甜馒头？」
「当然可以！应该说，无论蛋糕、冰淇淋或是圣代，统统都没有问题。」
怎么会……居然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工兵拚命按捺住内心的这句悄悄话。室见接着摇了摇头：
「真是的，要是被人以为公司里有个这么奇怪的上司，伤脑筋的人可是你吧？如果不想被你父母强行拖回老家，以后说话前好歹先经过大脑思考吧。」
「……也对。」
说得一点也没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了。
「那么，我可以叫他们寄点心过来了？」
「本来想让你转告一声，请他们用不着这么费心的……既然如此，我就笑纳吧。」
「了解。」
将智慧手机上的ToDo清单更新后：两人不知不觉中抵达了江古田的正门。警卫室前聚集着许多西装打扮的商务人士。或许是同业的缘故，其中有几张面孔还曾在其他的案子里见过。
两人来到柜台并且告知来意。正在填写访客记录簿时，周遭的目光顿时集中过来。哇啊……变成大家的焦点了。这种紧张感，评选前的紧张气氛，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了。
忽然间，工兵回忆起业平产业的RFP说明会。话说当时的情况好像也很类似。遥不可及的大型专案，对手是一流的SIer，而我方的战力极为匮乏，和客户之间完全没有交情。在那种状况下，根本无法料到后来会出现大逆转。不但压倒其他的竞争对手，甚至还踢下了最有胜算的JT＆W。
——JT＆W吗……
喃喃自语的瞬间，工兵身体里面传出一阵颤抖。
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是不折不扣的强敌。对方拥有丰富的人力资源，强大的价格交涉能力，系统化的服务和庞大的知识库。倘若可以的话，自己实在不愿再和他们竞争了。所幸对方的名字并未出现在这一次的评选会上。真希望就这样，一辈子和他们毫无工作上的交集。就在工兵这么思考的瞬间——
「哎呀，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骏河系统。」
满不在乎的声音传来。
？
一名长相福态的男性就站在正门旁。他身穿橄榄绿的三件式西装，搭配擦得光亮的皮鞋以及高级手表，一边还眨着银框眼镜底下的细小双眼。是个娃娃脸-----Babyface。
呃！
工兵不禁呻吟。
那种Q比娃娃一般的轮廓，自己绝对不会看错。是JT＆W的销售工程师，梅林。
就在工兵低声呻吟「为……为什么」之际，对方主动走了过来。那薄薄的嘴唇歪曲成微笑的形状。
「好久不见了，樱坂先生。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让人高兴。业平的案子还顺利吗？」
「托……托您的福……』
「那真是好极了。好不容易抢走别人的重要客户，到头来却自己搞砸，那就太难堪了。」
「…………」
话中句句带剃。回忆过去的恩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看来梅林似乎还未忘记失去订单的耻辱。
「请问贵公司……JT＆W今天是来——」
「提案。你们也是一样吧？」
他很爽快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竞争对手，也就是敌人了吗……一旁的室见顿时露出「啊啊，说到这个——」的表情，然后拍了一下手。喂喂！原来是你刚才说漏了啊！
梅林不解地倾头：
「你们还真贪心啊。从你们公司的规模来看，光是一个业平的案子就够赚了吧，还想要更进一步拓展业绩？」
「贪心的人是公司高层。我们才不想增加自己的工作量。」
侮林笑了出来：「原来如此啊。」
「你们的员工教育做得相当彻底嘛。部下会自动自发地做事情，连不情愿的工作也一样尽心尽力，真是理想的工作环境喔。真想叫我们的成员也一并看齐呢。」
「…………」
「好了，耽搁你们这么久也不好意思。我只想说一件事，听好罗。」
还来不及反问，梅林便靠了过来。几乎是从工兵的正下方瞪上来，开口告知：

「这一次绝对不会输给你们。」

语气中充满了压抑。其锐利的目光彷佛要射穿工兵。敌意毫不掩饰地迎面扑来。
「的确，三个月前是我太笨，完全不去调查案件的背景，仅凭藉公司的名气就认定自己胜券在握。这样一来，被你们乘虚而入也理所当然。要指责我是个不合格的提案者也无所谓。」
「…………」
「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一样了。即便只是毫不起眼的供应商，我也一样会卯足全力，集结所有能够投入的战力，从各个层面收集客户资讯，堂堂正正地击败竞争对手……看好罗！」
梅林翻动自己的大衣。不知何时，他的身后竟然站了数名黑衣打扮的男女。有四个人，不，是五个人吧。他们都身穿看似《骇客任务》的长大衣，用相同的冰冷表情睥睨着这边。
「这就是和我一起参与本次提案的小组成员。他们个个部是位居第一线的工程师或业务员，馑仅一人的能力，就足以媲美一整个部门的强者。」
梅林伸手指向这群人。
「封包监听的魔王，IPsec的魔鬼，Y地！」
最右边的肌肉男，两眼猛然一瞪。
「研究室空间的强势占领者，M泽！」
一旁的光头男性则是双手合掌。
「验收时期的魔术师，R山！」
位在中央的女性抛了一个媚眼。
「战栗的双班制应用工程师，K藤田兄弟！」
左边看似双胞胎的两名美形青年，面露妖艳的微笑。
锵锵——
这五个人一起摆出了JOJO站姿。梅林静静地走上前去加入他们，调整一下眼镜：
「再加上我，解决方案业务总部的梅林，来当你们的对手。记住了，骏河系统。业平产业只不过是一场前哨战，最后的赢家依然是我们JT＆W。」
哇哈哈。
带着低沉的笑声，梅林一行人就这样子离去。但才走没几步，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和警卫打了个招呼。
唔……唔唔…
才……才一段时间不见，梅林先生居然变成这种搞笑角色。甚至其他人也乐在其中的样子，简直打破了JT&W一向给人的硬邦邦形象。
工兵无力地目送对方离开之际，他的袖子忽然被拉扯了一下。
「可不要被他们的外表骗罗。」
室见的表情凝重。她用略微上吊的双眸望着梅林等人的背影：
「虽然看起来很搞笑，不过站在右边的那个人，我以前曾经在JT&W的办公室里见过他。记得应该是……VPN服务的开发主任。」
「开发主任？」
这个意想不到的头衔，令工兵十分震惊。室见点点头：
「至于其他的成员，也都属于一线级人物……无疑是王牌级阵容呢。经常可以在资讯业界的论坛或演讲会场上看到他们。那个叫梅林的人，应该在公司内做了不少的协调工作喔。毕竟那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集结起来的人马。」
真的假的……
工兵茫然地喃喃自语。室见眯细双眼：
「总之，不要因为赢了一次就小看对方。再怎么说，他们毕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企业，潜力根本不是其他公司能够比拟的。」
倘若掉以轻心的话—…就会被啃得连骨头也下剩喔。
工兵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口水，感觉周遭的气氛忽然沉重了许多。
看样子，这场仗不轻松了。

两人被带到位于总公司五楼的准备室。
透过朝东的窗户，可以俯瞰荒川的河面。过了正午的太阳躲藏在云间，在河岸散步的人及树木投射出淡淡的影子来。
或许是前面公司的提案时间拉长，客户负责人满脸歉意地告知，或许要一段时间才会叫到骏河系统。但某方面来说，这也算运气不错。毕竟在做简报前，有时间再一遍审视提案资料。
工兵取出列印好的资料来。
总之，本案件重点在于庞大的据点数。网路的规划和评选必须能够承受来自上千据点的流量，同时还要考量容错能力与压低成本。不仅如此，基于工地的特性，站点数量的变动幅度会相一当剧烈。若以最大效能来考量的话，系统就会性能过剩，但规格评估得太低，网路又有可能会因而停摆。因此，如何以通用的系统架构来应付网路规模的变化，就全看各供应商的本事了。
室见所提出的方案是「容量分散」与「容量效率最佳化」。
一般而言，VPN需要依连线的据点数量来升级中枢设备。一百个据点内采用CISCO的ISR系列，三百个据点以上的状况则用ASR系列。当然这样的话，当需要收容的连线数量减少的时候，规格的调整就变得相当困难。毕竟机器都已经购买了，一旦要进行更换，就得再花钱和安排作业时间。
因此，室见将中阶效能的中枢设备平行架设。先安装好几台可以应付一百个据点的机器，再依照据点的整合或撤除状况来增减中枢设备本身的数量。不过，单纯增加设备的话，收容的据点数量就会出现偏差。随着网路规模的变化，将不可避免地发生诸如中枢A只负责了三个据点，而中枢B却要负责将近一百个据点的情况。此外，还会产生管理复杂化的问题。某据点究竟隶属于哪个中枢装置，而在调整某中枢装置时，又会对哪里的据点造成影响。这些细节倘若不妥善管理，将会引发无可预朝的问题。考量到OS部门——梢等人在运用方面的负担，这些状况实在不容出现。
（……然而，连这方面的对策也考量进去，就是室见的厉害之处了。）
工兵翻开提案资料。
五颜六色的网路架构图，连同说明文字一并被列印在纸上。标题栏上写有「藉由DNS负载平衡，达成VPN中枢装置的简易丛集化」字样——
「据点路由器以单一的FQDN（注：完整网域名称）来指定连线端的VPN中枢设备。在透过另外建构的本网路专用DNS伺服器转换后，FQDN就可与活动中的VPN中枢设备位址之一产生关连（注：设定DNS伺服器对VPN中枢设备采取某种存活监控措施）。如此一来的话，VPN中枢设备便能使用相同设定，共享机器效能。另外，由于所有中枢设备都可以当作备援，容错能力也会因此提高。」
……看不太懂，总之好像是VPN中枢都采用相同的设定，再让它们去分摊流量。从据点的角度来看，既然每一台VPN中枢都可以连线，就不用考量收容数量了。根据流量的多寡来增减机器，在作业上应该也会变得十分轻松才对。
「重点在于，透过中枢设备的区域网路介面：将VPN的流量做NAPT（注：NAPT=Nework　Aaddress　and　Port　Translation，纲路位址转译，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宽频分享器将区域网路上的多台电脑对应至单一的外界IP位址）！这里非常重要。如此一来，区域网路内部就不需要架设丛集了！我真是个超级骇客！」
事前进行公司内部审查的时候，室见喜孜孜地这么大声地说道。
到这个地步，老实说已经完全看不懂。详细的解说，也只能交给她负责了。
检查完运用编制、购置计划及专案管理类的注解，最后再确认估价无误后，工兵点了点头。嗯，我们的提案还挺出色的。内容整理得相当简洁，没有画蛇添足的地方。这样一来，应该足够和认真起来的JT&W相互抗衡才对。
「我去上一下厕所。」
室见挥挥手，示意快去快回。她表情认真地盯着笔电的画面。或许是收到临时的作业委托，只见萤幕上开着TeraTerm的视窗。
离开房间之后，工兵沿着走廊前进，并在中途确认楼层导览图。厕所在……嗯，挺远的呢。直接穿过电梯问会比较快吗……记住大约的位置后，他再度迈出脚步。
然而，结果却是彻底失败。
图上看似走道的地方，其实是逃生梯。幸亏有路过的员工告知：「啊啊，这里离楼下的厕所比较近喔。」但工兵赶往该处后，却闯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楼层构造。看样子，这似乎是一栋形状不规则的大楼。待终于抵达目的地，上完小号，已经花费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糟糕！
洗完手，工兵急忙转身。手机……没有收到任何讯息，所以应该还未被叫到才对。不过毕竟也离开太久了。
在收好手帕，从厕所冲出来的瞬间，一股突然其来的冲击力撼动了工兵的身体。
「哇？」
「呀啊！」
走调的骛呼声响起。紧揍着是某物体倒下的声响。工兵错愕地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
工兵望向声音的来源，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痛——」
只见一位女孩子正跌坐在地上。
修长的双腿自紧身裙下方延伸而出。周遭是散落一地的小包包、手帕及钱包。对方用纤细的手指揉着肩膀，看来似乎撞到身体侧边了。
「那……那个，对不起！你不要紧吧？」
工兵连忙收拾脚边的散落物品。就在他膝盖撑地，准备将对方扶起时，女孩子忽然「哇」地大叫一声：
「不……不……不好意思，我在赶时间，一不小心就撞到人了！」
原来你也有份啊！
怪不得力道那么大。两个人全速撞在一起，像玩弹珠台那样被弹开也不足为奇了。
女孩子起身后，立刻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有点迷路，所以才慌慌张张的……你不要紧吗？刚才撞得那么用力。」
「啊啊……嗯，没有关系。」
工兵制止对方的道歉，同时面向她。
眼前是一头鲍伯短发造型，看起来相当活泼的女孩子。有着小巧的鼻子、嘴巴，以及圆滚的大眼睛。前垂的头发仅用发夹固定住单边。整体给人的印象就彷佛待过田径社……应该说，一眼就看得出来吧。全身散发着一种健康的气息。
「太好了。」女孩子顿时放松双肩，用些许上看的目光微微苦笑道：
「我总是这个样子，一旦着急起来就完全顾不得周遭的状况……身边的人总是叮咛我『要小心一点』……而且前阵子还在公司里撞飞了部长。」
「撞飞了？」
「是横向撞击事故。」
在说什么啊？
见对方叹气，工兵向她摇摇手：
「不不，这一次我也有错，没先确认前方就直接冲到走道上。算扯平了吧，扯平。」

「扯平？」
「就是五比五，过失相抵。」
工兵进一步这么回答后，女孩子忽然笑了出来。她放松眼角，喃喃自语道：「真是体贴呢。」那充满魅力的表情，使得工兵的心跳微微加速。
「没有啦——」
正要别开脸的瞬间，工兵认出了某种鲜艳的颜色。是对方胸前的橘色卡片所反射出的光泽。上面写有「来宾通行证」的字样。造访地点为资讯系统部门。
咦？造访资讯系统部就表示……
「请问……莫非你今天是来参加RFP提案的？」
「咦咦！」
对方顿时慌张起来，用双手掩住嘴巴。
「怎么会知道？你有超能力？」
「我还知道，你提案前想先去上厕所，结果却不小心迷路，正在急忙赶回去的途中对吧？」
「咦咦咦咦咦咦！」
她大叫一声，整个人向后退去，以夸张的动作挥动双臂：
「不行！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真的很怕这种超自然的东西，请饶了我吧！」
真是有趣……我们公司的女同事，要是反应也这么可爱就好了。
工兵面露苦笑，指着自己的胸前：
「你看，我也是参加提案的人员之一喔。网才正好因为找厕所而迷路，所以觉得你大概也是和我一样的情况吧。」
「一样？难道你也把部长撞飞了？」
「才没有！你还在讨论这个话题啊？」
女孩子闻言松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她又不解地眨眨眼睛：
「咦，那么就是供应商了吗？」
「是的。」
不过还只是个新人，主要的负责人另有其人。
工兵面色尴尬地这么补充道。对方却将眼睛瞪得更圆：
「我也是新人，今天是上司带我过来的。」
「咦咦！」
这一次换工兵惊讶了。喂喂，再怎么说也太像了吧。莫非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
两人结伴返回准备室的途中，工兵又发现了彼此不少的共通点。
她并非在大公司上班，而是一家新兴企业。进入现在的公司前，几乎完全不了解IT这种东西。由于没有系统性的员工教育，因此基本上都是靠0JT和自修来学习相关的技术……等等。
「因为我只是个菜鸟，动不动就容易犯错，给大家添麻烦，所以必须赶快独当一面才行。」
她很难为情地这么表示。工兵见状后，嘴角不禁绽放微笑：
「我也一样喔。凡事都必须依靠前辈来帮忙，真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站在对等的立场上一起共事。」
「啊啊，我能体会。就类似一种……累赘的感觉？总觉得要是没有自己拖累，工作可能就会更轻松吧？」
「对对！然后，对方愈照顾自己，就愈觉得闷闷不乐。」
「同时又对自己无理取闹的情绪感到气愤。」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很像呢。」
「真的很像呢。」
或许是和上司与前辈交流惯了，工兵对此感到颇为新鲜。要了解新人的想法，果然还是同为新人才能办到吧。双方很自然地就能分享彼此的情绪和心境。
当聊得正起劲的时候，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啊，樱坂，终于找到你了！慢死了，你在干什么啊！」
唔喔。
室见的眼睛呈愤怒的三角状，整个人靠了过来。她已经扣紧外套，完全进入战斗状态，一手拿着文件、笔电还有书写用具。工兵错愕地眨了眨眼：
「莫非……要上场了吗？」
「没有莫非，就是轮到我们了。你想躲在厕所里多久啊？还以为你紧张得溜掉了。」
走在一旁的女孩子轻声窃笑。唔……！居然在第三者的面前丢脸了！
「那位是你的前辈吗？」
「……是的。」
工兵沮丧地这么回答后，女孩子停下脚步。她站直身子，行了一礼：
「那个……谢谢你带我过来。要是我一个人的话，可能还会迷路好一阵子。」
「啊，不用客气。」
「我叫次郎丸。」
她抬起小巧的脸蛋，用那双大眼睛笔直地注视这边。
「次郎丸缘。」
次郎丸小姐——
工兵玩味着这个相当独特的姓氏。顿了一下后，他也跟着报出名字：
「我是樱坂工兵。」
「樱坂先生。」
名叫次郎丸的女孩子盈盈一笑。
「我们一起加油吧。彼此都是菜鸟，不要留下任何的遗憾。」
怦咚。
心跳加速。笑容如花蕾绽放般可爱。工兵急忙点了个头，转过身去。在与室见会合，整个人感到全身无力的瞬间，腹侧忽然被戳了一下。不对，这个力道并不轻。室见那娇小的手肘，居然陷进了自己的套装里。
「那个是谁？」
室见语气不善地询问，目光中还带有敌意。
「是谁……她只不过跟我一起从厕所走回来而已，似乎和我们一样都是RFP的参加者……糟糕，忘记问她公司名称了。」
工兵开始思索参加评选会的企业名字。ITTU和Net　Effect应该都算不上是新兴企业……新兴且规模稍微小一些的，很可能是Inheritance吧？
然而，室见却更是板起面孔：「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才第一次见面，看起来倒是挺亲昵的嘛。这十到十五分钟里，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究竟做了什么啊？你这禽兽。」
「禽兽……？不不，你在说什么啊，讲得这么难听！我和她只是边聊天边走回来罢了。」
「在厕所里聊天？」
「才不是！那是什么特殊癣好啊？」
工兵拚命强调自己的清白。
但室见仍没有放弃，一直追问两人的谈话内容，直到简报开始的前一刻才终于罢休。

*　*　*　*

还不够。完全不够。

完成度太低了。
大量的技术用语过于累赘，多张投影片里记载着重复的资讯。机器评选的合理性？线路挑选的根据？包括可用度的差距在内，是否写得够浅显易懂？时程上的前后制约？……啊啊，运用规格也是，倘若还有时间的话，就可以整理成表格形式了。光是一条条列出，实在很难分清哪些是必须，而哪些是可取舍的项目。烂透了，简直就是糟糕透顶的提案书。自己居然好意思将这种未完成品拿出来，脸颊的温度好像都快要冒火了。
歪掉的定位线实在让人在意。字型和字级大小真希望可以再统一得更一致。标题的选择呢？仅从目录部分，就能够掌握内容的概要了吗？不行，不行，不行。虽然现在要改也来不及了，起码先把手中的资料做个修改吧。大致的内容讲解，届时将会配合投影机来进行，所以就算和发给客户的资料有着些许的出入，应该也可以容许才对。
啊啊，虽然现在才注意到，但据点设立的流程就不能再更有效率一点吗？光是线路调查的筹备就要进行四次互动，若包括最重要的开通订单部分，大约要六，七次呢。倘若能将时程相近的据点一并申请的话……没错，并非逐次申请，而是每个星期统一申请一次。当然，也会另外建立一个紧急开通的流程。好，接着是——
「缘。」
忽然间，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
次郎丸眨了眨眼睛，如梦初醒般地转头望去。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就站在身后。他有着深远的脸部轮廓，以及盎格鲁萨克逊人的鹰勾鼻，一双蓝眼睛直直地俯视这边。
「BOSS。」
听见次郎丸这么称呼，男性开口告知：「轮到我们了。」流畅的日语，自他那淡色素的单薄嘴唇间传出。
「上一个提案的供应商好像提早结束。客户三分钟前就在等候了。」
「啊，那个，好的！」
或许是起身约瞬间瞥见手中的资料，男性的表情顿时一沉：
「你又这样夸张的大改啊？正式上场的时候，能像事前演练的一样讲出来吗？」
「那个……我——」
A4大小的纸张上一片通红，就连萤幕上的资料也处处可见修改的痕迹。尽管还不到一半，但也应该有二到三成的内容被替换掉了。
「我会加油的。」
次郎丸笑得有些尴尬。男性叹了一口气：
「算了。然后呢，完成度怎么样？」
「四十……不，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原本希望能再多修改一些东西。至少给我半天，不，只要有两个小时，就能把内容修改得更完善了。
「提案的内容还是太松散了。而且在解说时间方面，我本来打算给发展计划多分配两分钟，运用类再增加一分钟。不过，实在是找不到其他可以缩减的部分了。一旦省略其中一张幻灯片，就会使整个报告流程出现混乱……另外，中枢机器的收容效率，经过再次计算后，似乎能提升百分之十五。三年的租用成本，就相当于百万圆的效果。」
「…………」
男性不发一语地听着。那充满睿智的外表没有一丝动摇，只是静静地等待结论。
次郎丸说完了。问题已经全数挑明。最糟糕的提案书，最糟糕的简报。怎么修改也修不完，简直是自己如今不成熟的集大成。
「不过……」
她转换心情，抬起脸来，目光笔直地投向男性。

「若要拿下这个案子，已经很够了。」

「好。」
男性拍了一下手。
「很好，那么就开始工作吧。我们就像往常那样子提案，然后获得胜利。一切不确定因素都已经排除了。去尽你自己的义务吧，缘。机会在自己的手中，就要好好地抓住它。知道了吗？」
YES
次郎丸绽开嘴角。压力让自己感到舒畅，一种无法言喻的快感充斥整个身体。她打直身子，用了亮的声音回答：
「YES,BOSS.My　President（老板）。」
一阵风自某处吹过。


阶层2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满心盼望圣诞节的到来呢？
樱坂工兵怱然这么想到。
在国中还是高中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对这个节日感到很厌烦了。毕竟人潮太多，闹区的所有商店里都挤满了情侣。对于纯粹想要买东西的人来说，实在是极为困扰。牛并店之类的虽然没什么人，但这些地方却反而笼罩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负面气息。「啊？是啊，今天没有特别要跟谁约，所以一个人在吃牛丼啊。你有什么意见吗？咦？圣诞节？别闹了，要我哭给你看吗？」诸如此类的。
那么，如果问我有女朋友是否就很幸福，这似乎也相当难说。念大学时，自己曾经约过班上的女同学出来吃饭，简直就是活受罪。中意的约会地点处处爆满，居酒屋和餐厅因为有举办相关优惠活动，一个月前就已经预约额满了。至于圣诞礼物的行情则是愈查愈吓人。最后居然还被抱怨「你看，其他人的男朋友准备了这样的惊喜」。这到底算是什么惩罚游戏？对男性族群来说也太刻薄了吧。
成为SE之后最感到幸运的，就是圣诞节当天还要正常工作。
平常日自然不用说，就连假日也排了系统维护。最夸张的时候，二十四及二十五日居然安排连续的夜间作业。倘若有女朋友的话，两人想必会大吵一架。但唯独像这种时候，我们单身一族就自在许多，反而可以藉若工作来排解寂寞。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四，圣诞夜当天。工兵完成上午的DC作业后返回公司。
由于前述的那些理由，他今天晚上不太想出门，打算藉着这个机会来消化堆积如山的工作。只要工作到电车快收班的话，人潮应该也已经少了许多吧。
「我回来了——」
工兵开启办公室的房门，打了个招呼。没有Jingle　Bells或者金色的挂饰，和往常一样的SE部门景色。就在松了一口气，走向自己的座位时
「啊，工兵，欢迎回来——」
他赫然见到海鸥整个人按住室见，正在脱她的衣服。

…………？

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被人从背后压住。一双白皙的手臂，已经将她的衬衣拉开一个大缝。
那露出单肩的模样实在颇为煽情。仔细一看，裙钩也被解开了。海鸥轻松地压住拚命抵抗的室见，正打算把她的手臂抽出衬衣衣袖。
「这……。这……这是在——」
「……！……！！」
「对不起喔，闹出这么大的骚动。马上就好了……啊，你别再挣扎了，立华！工兵，你可以帮我按住她的脚吗？现在要脱裙子了。」
「啊，好的，我这就做……等等，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工兵在千钧一发之际踩住煞车。
「你在做什么啊？看起来怎么很像在进行某种犯罪行为？」
「犯罪？」
这个意料之外的字眼，让海鸥错愕地眨着眼睛。室见抓住这个空档立刻逃了出来。她蹲在墙边，整个人瑟缩着发抖。拿着被脱掉的衬衣遮住胸前部位的那副模样，无论怎么看都像犯罪。但海鸥却微微倾头。
「啊——说得也是。从某种角度来看，的确挺糟糕的呢。」
「是怎么看都很糟糕吧！居然对这么小的女孩子强行脱衣服。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个嘛——」
海鸥抓了抓头。
「其实是我们的招聘网页，好像要做一个圣诞节企画的样子。」
「圣诞节……企画？」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刚才招聘负责人过来说：『网站好久没更新了，乘这个机会来制作一个应景的企画吧！』听他这么一讲，我们的招聘网页上，的确都还摆着Y先生的访谈呢。就是我写的那个。」
「唔。」
那个居然还没撤下啊？
「所以罗，我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换新了。又听说OS部门和SD部门都会帮忙，于是心想我们部门也得出点力才行。」
「呃……不好意思，我还是听不太懂。只是帮忙更新招聘网页，为什么要脱室见的衣服呢？你们该不会打算制作什么有年龄限制的网站吧？」
「嗯，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角色扮演喔。」
「角色扮演？」
「穿圣诞装。」
喔喔……原来如此，要让室见穿上圣诞装啊。然后，再将这些照片摆在招聘的首页上。嗯，室见是个美女，应该会相当显眼吧。只要经过网友们散播出去，应该能赚到不少造访人数才对。尽管很怀疑会有多少人是真正来找工作的。
「这不是很好吗？很可爱啊，为什么室见你一副很排斥的样子？」
「他们叫我穿上迷你裙圣诞装，把扮演驯鹿的男人踩在脚底！」
室见哀嚎般地叫道。咦？工兵下意识眨了眨眼：
「踩……踩在脚底？驯鹿？」
「就是OS部门跟SD部门各派出一个人！那个混帐总务，居然跟他们说来帮忙就可以被我踩！」
这……这个……
该怎么说？咦？那种疑似SM的照片，真的打算放在招聘网页上吗？用我们公司的名义？
「有什么关系嘛，穿上内搭裤就不怕裙底曝光了。像这种体验，一辈子过不到几次喔。」
「我一次都不想体验！而且照片还要放上网路对吧！简直就是丢脸丢到全世界！」
「我倒觉得会吸引很多粉丝喔——」
「那种粉丝不要也罢！」
看室见似乎真的发怒，海鸥叹了一口气。。
「嗯……立华不肯配合，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个，海鸥你就不能代替一下吗？感觉挺合适的。」
工兵怀着些许的期待这么建议道。
「我的话……尺寸有点不合身呢。」
海鸥瞥了一眼旁边的服装箱。红白双色的衣服……的确小了一些，应该说是童装尺寸吧。
「事到如今，要改成其他企画也来不及了……嗯嗯，啊，对了。」
海鸥拍了一下手。
「不然去拜托梢好了。她身材娇小，只要能忍受胸部尺寸紧一点就没问题了。」
什么？梢？
唔，那个人应该也不会穿吧。毕竟她的性格本来就有些消极且怕生。
但海鸥却笑眯眯地保证：
「没问题的。只要声称是工兵你想看的话，她基本上什么都愿意做。」
「啊啊，原来如此……等一下？不要随便假冒别人的名义啊！」
「嘴巴上这么说——其实你一定也很想看吧？」
「我根本——」
不想看——本想这么说，但还是住嘴了。
唔，这种发言对女孩子太失礼了。她好歹也是个青春年华的女性啊。就在这么犹豫的空档，海鸥已经消失无踪，只能听见关门声和逐渐远去的拖鞋声。哇啊啊啊啊，居然真的行动了！
唔唔，拜托千万别说些不该说的东西啊……要是欠下梢的人情，后果可是相当恐怖的。抱着祷告的心态回头望去。室见刚好正在将手伸回上衣里。
「看什么看？」
「对……对不起！」
工兵急忙移开视线。过了好一会，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你想看吗？」
「啊，咦？」
「我在问你，是不是真的想看那个稻草头穿圣诞装的模样？」
啊啊……原来是在问这个。
工兵松了一口气后回答：
「唔，这个……难得的圣诞节，这么做也是不赖啦。不过室见，如果不是要你摆什么奇经的姿势，单纯拍个照也没有关系吧？」
「办不到。」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讨厌角色扮演那种不自然的东西。都几岁了，还在玩那个。」
「唔——」
「况且，公司是用来工作的地方吧。就连我们说话的这个时候，每分每秒也都在产生成本，根本不是去考虑什么圣诞节或圣诞派对的时候。像那种东西，自己私底下去庆祝就行了。」
嗯——似乎没有能说服她的可能呢。尽管很可惜，还是只能放弃让室见穿圣诞装的念头了。
话说回来，这个人还真是顽固。这好歹算是业务的一部分，稍微配合一下也不会有损失吧。
「不过，室见。」
工兵下意识换上挖苦般的口吻。
「你刚才说私底下庆祝，可是我们圣诞节当天根本没有安排任何节目啊。就算早点下班，也没有什么对象可以作陪，基本上都是和工作为伍。」
「…………」
嗯？
工兵转过身去，发现室见正露出一种沉思的目光，表情看似有些困扰。
咦，那是什么反应？等一下。
「室见？室见，唔，拜托你饶了我吧。到了这个时候，千万别告诉我其实你已经有男朋友。这根本不像你的作风啊。不行，我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反对不纯异性交往，绝对禁止！」
「你是我父母啊！」
一脸傻眼地反驳后，室见摇了摇头：
「又不是去约会，只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要约我出来吃饭而已。因为冷落了对方好一阵子，要是再拒绝的话，耳根又要不得安宁了。」
「认识很久的人？」
「哎，算是自己人之类的。」
她含糊其词道。算是自己人……自己人不就是自己人吗？真不晓得为何要用这么委婉的表达方式。
工兵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对诂。那是因Olivier的案子而被迫在老家过夜时，誉所说的那些话。她和洗完澡的室见聊天，询问了对方进骏河系统的原因。当时室见回答：「是认识的人介绍的」——
「呃，那个人该不会和社长认识吧？」
「啊？」
室见疑惑地眨了眨褐色的眼眸。
「你怎么会知道？」
「这……」
工兵一时词穷。唔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是誉告诉我的。她说对方就类似你的恩人，把你介绍到骏河系统。听你刚才说认识很久，我就觉得大概是在你进公司之前认识的吧。」
「啊啊。」
室见按住额头。
「恩人……恩人吗……唔，只是个很鸡婆的人啦。老实说根本就不必管我这么多，却总是对我的私生活唠唠叨叨念个不停，真是罗唆死了。」
「莫非……包括之前的合唱团也是？」
她以前曾经提过，因为某个认识的人介绍，才会加入业余合唱团。
室见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来：
「你……记性还真是不错呢。看来以后不能随便开口了……没错，就是同一个人。说什么叫我在公司以外也要寻找另一个生活重心。」
「…………」
到底是什么人呢？认识很久，类似自己人的关系，却又不是男朋友，真心为她的境遇所着想的一名人物。
……该不会是已经离婚的老公吧？
涌上的念头让工兵顿时发寒。这名幼女的人生阅历未免也太丰富了吧。以午间连续剧来说，
也是相当新颖的题材。
可以的话真想再多间一些，但室见此时却已经返回座位了。滑鼠和键盘的操作声，从隔间的另一头传来。
「樱坂，N度假村的Y岸先生来信了吗？你帮我回覆一下对方的问题。」
「啊，好的。」
工兵赶紧回到座位。闲聊的时间似乎已经结束。他解除萤幕的锁定，启动邮件软体。
我瞧瞧……来了不少封信呢。
N度假村的Y岸先生……嗯，收到了。业平产业的桥本小姐也有来信——关于前些日子提供的估价，是否可在年后举行一场说明会？喔喔，挺顺利的呢。此外还有一封。

江古田建设——RFP第一阶段评选会结果通知。

…………！
工兵整个人瞬间清醒，坐正身子后开始颤抖起来。来了，终于来了。
第一阶段评选将会选出三家公司。由于现行业者(似乎是Net　Effect)一般都会优先保留，因此形成十多家公司竞争两个名额的状况。冷静地想想，JT＆W应该会抢下一席吧。毕竟业界首屈一指的企业要是认真起来，那些半调子的竞争对手就只能望尘莫及了。在价格以及规格上，势必会拉开压倒性的差距。这么一来，就只剩最后一个名额。究竟能不能挤入这道窄门呢？
…………
大……大概很难吧。
都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却在打退堂鼓。就算室见的提案再新颖，对手可都是怪物级的企业。不同于上一次的业平RFP，这次根本没有现行供应商的后援。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不可能过关才对。
好几次想要打开邮件，却又拚命忍住。最后，整个手掌完全贴在滑鼠上，动弹不得了。
「室……室见……」
工兵发出不争气的求救声。面对「啊啊？」地探出头来的室见，他只以眼神示意她看萤幕。
「嗯……啊啊，来了吗？」
室见走进隔间。由于名义上的提案代表者是樱坂，所以通知结果的邮件或许未寄到她那边。她从旁靠着桌子，双眼盯向萤幕：
「你在干什么？还不赶快打开。」
「唔……我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真够麻烦的。反正都要宣判死刑，早一点解脱比较好吧？」
「已经笃定会落选了？别……别这样，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起码等我有了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觉悟——」
「啊啊，真是的，你烦死了！快点打开！」
她抓住工兵的右手，强行按下滑鼠的按键。视窗闪动了。工兵惊恐地叫了一声，但并未移开视线。烙印在眼中的邮件内容是——

经过公平公正的审查后，在此敬请贵公司准备第二阶段的评选。下列的日期，能否请贵公司择一方便的时间予以告知？请多指教。

…………
喔。
喔喔喔喔喔喔？
「室……室见？室见，你看到了吗？看到这个了吗？是突破第一阶段评选的意思吧？哇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不要抱住我！别再摇了！这样叫我怎么看啊？」
工兵的嘴巴被室见伸手捣住。室见皱起眉头，紧盯着萤幕：
「然后呢？其他两家是哪里？」
「哪里？」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写在上面啊。工兵不解地看下去，却发现Cc栏填了不只一个邮件位址。xxx@neteffect.co.jp、k.sakurazaka@suruga……咦，莫非客户一次通知了所有的第一阶段过关者？
大概是和Bcc搞混了吧……在一脸茫然的工兵身旁，室见按了一下滑鼠键：
「neteffect.co.jp.…是Net　Effect吧。至于另外一间……这家almada-initiative是什么啊？」
「啊？」
听见陌生的公司名，工兵不禁眨了眨眼。他再次确认画面，疑似进入第二阶段评选的公司，其位址分别为骏河系统、Net　Effect以及almada-initiative.com……Almada　Initiative？
没有JT＆W?
工兵的思考停止。
他不太能理解情况为何。唔，其实根本不用去想，结果都已经写在这上面。JT&W落选，而骏河系统、Net　Effect及一间叫Almada的公司通过了。
（不会……吧？）
工兵如同呻吟般地小声的自言自语。
业界首屈一指的企业，居然过不了第一阶段评选？而且是输给某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企业（虽然我们公司也是）——
这家公司究竟是何方神圣？
工兵启动浏览器，开始搜寻公司名。
点选搜专结果的第一个链结后，立刻跳出单调的全黑色网页。
网页中央有白色的Almada　initiative字样，稍微往下则是since　20XX的标示。除此之外，没有见到任何的选单。唔，倒是还有一个看似是意见询问用而连向邮件表单的链结，但最重要的业务内容和公司概要却四处遍寻不着。
「这个……能算是一间公司吗？」
或许是怀有相同的疑问，室见偏着头回了一句：「谁知道？」
「应该是刚成立的企业吧。不过创立的时间是在前年呢。难道正在更新网页吗……？可是却没有留下任何的库存页面。」
更换其他关键字，继续搜寻好一阵子后，室见终于放弃：
「不行，来历不明。既然会去参加江古田的RFP，本身应该有相当的实力才对。」
「要问问藤崎先生吗？」
「说得也是，总要掌握对方的资料后才能拟定战略。对了，下一次提案是什么时候？」
「我看看。」
工兵确认可供选择的日期。
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都是排在下午的两个小时。进一步确认行事历后，二十六和二十七两天，自己和室见已经排了作业。唯一有空的，只有二十五日当天……
「这样只剩明天了嘛。」
这是什么十万火急的提案？尽管还信中备注了「提案资料可沿用现有物」，但再怎么说还是太赶了。
室见吸了吸鼻子：
「明天下午的话……我没空呢。要去KBetter　Media做现场站点勘测。二十六和二十七的作业……我应该也不能缺席吧。少你一个倒是还没关系。」
「怎么办……请客户将日期改到二十八日以后吗？」
「这样一来会撞到元旦假期吧。江古田他们应该打算在今年内把这件事情搞定喔。所以才会要求在这三天硬排时间出来。」
嗯……
就算这么说——
见到苦着一张脸愣在原地的工兵，室见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只能另找帮手来帮忙了。」
「帮手？」
她点点头：
「反正本来就打算请他帮忙收集相关的情报。顺便陪同参加一下提案，应该也不为过吧。」
室见微微打开扭曲的嘴角，露出十分不怀好意的表情来。

最终，骏河系统的提案时间，就敲定在隔天二十五日的十五点开始。
工兵于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抵达东大岛车站，在穿过大型公寓后，往江古田总公司前进。路线和上一次相同，但身旁却非身材娇小的少女，取而代之的是——
「哎呀，好久没有像这样和樱坂你一起外出了呢。最近总是把工作丢给你们处理。」
戴眼镜的男性一脸笑意地这么说道。消瘦的脸颊和未刮的胡子，中分的头发盖住耳朵。尽管个子颇高，但由于身材太瘦，连带也没有多少威吓感。他便是SE部门的主管，藤崎。
「对不起，突然要您来陪同。」
工兵愧疚地道歉，藤崎却挥挥手道：「不会不会。」
「我刚好也没安排什么行程喔。要是待在公司里，又怕会遇到社长。能像这样子外出，反倒该值得庆幸了。」
「那我就放心了。」
毕竟现在是年底，就算少排一两个行程，工作也还是一样忙碌。对于主管的通融配合，工兵不断地出言感激。
「藤崎先生，您认识这位客户吗？」
「你说江古田？嗯，我们接过不少对方的工作喔。不过基础建设的案子很少，绝大部分都是系统开发——和SD部门有关的接触。」
「系统开发？意思就是写程式吗？」
「嗯。不过，总承包另有其人，而我们就负责承包其中一个模组。」
喔喔，我们公司的业务触角还真广啊。SD部门吗……唯一的印象，就只有进公司当天目睹所有人倒地不起的那幅光景。
「说到这个，我好像和SD部门的人不太熟呢。明明和OS部门间互动得那么频繁，却完全不知道SD部门里有些什么人。」
「嗯——毕竟软体的开发，基本上并不需要在现场作业，无论怎样，大多待在自己的部门里就可以作业。一旦确定客户的需求后，只要不断coding就行了的感觉吧。」
「coding?」
「就是写程式的意思。樱坂，你好像对这类用语不太熟悉吧？」
「……对不起。」
见工兵低头道歉，藤崎微微一笑：
「有空的话，可以试着挑战一下『资讯处理技术人员考试』喔。尽管有人认为，证照和实战技能不能相提并论，但事先学习有关这个业界的基础知识，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准备考试吗？」
「相较于厂商办的认证（注：例如微软认证系统工程师MCSE，或cisco认证网路工程师CCIE之类）；还是参加国家考试比较好。报名费便宜，教材也较容易取得。」
聊着聊着，两人来到了江古田的正门。
和上次相比，人少了许多。或许是入围评选的厂商变少，再加上简报时间错开的缘故吧。就连警卫也闲得在欣赏外头的景色。
「那么，我去办理一下入馆手续。」
藤崎很理所当然地冒出这句话之后离去，工兵完全来不及制止。这位上司还是老样子，行动力一样这么过人呢。
嗯……好歹是部门主管的身分，真希望他能再老成持重一些。否则这么一来，不就显得自己好像一个不懂得自动自发做事的新人了吗？
这大概也是事实吧。
工兵站在原地颇感尴尬之际，忽然察觉身后出现动静。
「咦？樱坂……先生？」
「是？」
一名套装打扮的女孩子就站在那里。前垂的鲍伯短发，圆滚的大眼睛，美丽却又显得可爱的脸庞。那双自紧身裙下方露出的细长腿部令他相当熟悉。对方之前曾在江古田的走道上撞到自己而重重跌了一屁股。记得名字是叫——
「……次郎丸小姐？」
对方将眼睛睁得更大：
「果然没错！是樱坂先生！」
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不顾周遭人的目光，次郎丸跑上前来握住工兵的手：
「你们也过关了吗？太好了！」
她夸张地晃动手臂。想不到力气还挺大的，肩膀都传出受力的声响了。不行，要脱臼了。工兵急忙制止对方，主动打起招呼来：
「谢……谢谢……等等，咦？刚才你说『你们也』，莫非次郎丸小姐你们——」
「是的！」
她神采奕奕地回答，整个人抬头挺胸。
「顺利通过第一阶段评选！今天是来进行第二阶段提案的。」
这实在……
无疑就是竞争对手了。击败JT＆W的三家公司之一，Net　Effect、骏河系统，以及——
（莫非……）
工兵脑中闪过某家公司的名字。但次郎丸似乎察觉不到这边的紧张，继续做出合掌的动作：
「啊——总觉得挺高兴的呢。像这种强敌环伺的评选会，我们这些新人居然能够生存下来。所谓在地狱里遇见佛祖，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个……意思好像有点不一样吧。」
「咦？那么是……事不过三？」
愈扯愈远了。
正确的谚语该怎么说？缘份天注定……之类的？在工兵快要想破头之际，一阵响亮的鞋声忽然传来。
「啊，BOSS。」
BOSS？
这个不常听到的称呼，让工兵下意识望去。
（哇啊……）
完全出乎意料。
一名身材纤瘦的男性就站在眼前。他身穿墨水蓝的西装搭配一件军装大衣，绑着一条微点图案的薰衣草色领带。或许是脚长的缘故，整体看来就彷佛橱窗里的模特儿人偶。但令人惊讶的还不仅这些。
眼珠子竟然是蓝色的。皮肤白皙，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是日本人，是外国人。
高大的额头与凹陷的眼窝，在在显示出对方是不同的人种。
男性用冷淡的目光望着这边：
「缘，这位是？」
他口吐流畅的日语。面对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次郎丸不假思索地打直身子：
「是的！这位就是——」
…………
沉默。这也难怪，倘若介绍「这位是樱坂先生！」的话，对方大概也会一头雾水吧。次郎丸维持伸手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没办法，来帮帮她好了。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和次郎丸小姐在上一次的RFP偶然认识。」
「咦？樱坂先生是骏河系统的员工吗？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可疑的网页？」
一个非常不长眼的声音。工兵无力地垂下头，目光向上望着对方：
「我……我承认是很可疑没错，不过也不用当着员工的面提起吧。」
面对如此生硬的笑容，次郎丸掩住嘴巴「啊」了一声：
「对……对不起。我习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居然也不否认心中的想法……真是令人伤心透顶。
工兵这么叹气的瞬间，一个影子来到他的脚边。男性拉近距离，用那深邃湖水般的眼眸俯视过来：
「敝公司的员工方才失礼了。韧次见面，我是Almada　Initiative的代表，切斯特·罗兹。」
「…………！」
Almada——Initiative！
果然没错……就是这些人。话说所谓的代表，就是社长的意思吧？社长是外国人，那么就是外商公司了？工兵两眼茫然之际，次郎丸主动向前一步，带着难为情的笑容行了一礼：
「我是Almada　Initiative的次郎丸。那个……刚才说你们公司很可疑真的很抱歉。像这么小的一间公司，居然有能力经手这种大企业的案件，所以我一直都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负责。」
「对不起，是我们公司太小了。」
「不不不！我反倒觉得非常高兴。和我一样是应届毕业的员工，面对大企业的竞争竟然不会屈居于下风，实在令人觉得太痛快了。」
「这个……不过，次郎丸小姐你也一样吧。以新人之姿获得提拔，参与这种大规模案件。」
「与其说提拔……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次郎丸露出尴尬的表情来。一旁的罗兹耸耸肩膀，带着一张依旧冰冷的脸替她解释道：
「我们从未把缘当成一名菜鸟看待。我们公司采取实力主义，无论中途就业或应届毕业生，每个人的职位都是依能力来决定的。就连负责的工作也一样。能够夺得这个案子，全都是依靠她自己的实力。我们并没有提供任何特别待遇。」
「夺得……？」
这是个未知的概念。在同一间公司内，彼此竞争欲负责的案件？真有这种公司吗？员工之间的关系就像敌人一样。
等等。
工兵的思考停止，某种惊人的事实瞬间浮现于脑中。等一下，打倒公司内的竞争对手而夺得工作……意思就是，这个名叫次郎丸的女孩子，才是江古田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她并非站在辅助社长的立场，而是自己一个人主导着高达数千万金额的案件。名副其实的「提案负责人」。
工兵不禁打量起次郎丸，但对方却是倾头不解地「嗯？」了一声。那小巧的脸庞上丝毫不见任何的紧张与不安，始终保持一副恰然自得的模样。
工兵抖了一下身子。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充斥了全身。
「我们也该走了，缘。他的同事还在那边等着。」
罗兹这么出声道。仔细一看，藤崎正站在远处观察着这边。他一手拿着入馆卡片，看似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啊……啊！对不起，都怪我聊得太起劲了。」
次郎丸这么道歉。她后退一步，低下头——
「那个，希望你们能够打出漂亮的一仗！提案的时候请多多加油了！」
活力十足地抛下这句话后举步离去。临走前，罗兹也客气地点了个头。
「……刚才那两位，是Almada的人？」
听见藤崎的询问，尚处于震惊的工兵只能点头回应。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心已满是汗水。
「原来如此……这么说，那就是切斯特·罗兹了。」
戴眼镜的上司望着那风衣的背影。奇怪？男性报出自己的名字时，藤崎应该不在场才对。
「？对方……很出名吗？」
话说回来，昨天还拜托他调查Almada的事情。莫非已经掌握到什么相关的情报了？
藤崎点点头：
「当然出名了。对方可是Atianta　Computer日本分公司的前任社长喔。」
「Atlanta　Computer……难道是那间个人电脑制造商？」
从笔记型电脑到桌上型电脑，甚至是智慧型手机，所有产品线一应俱全的外商公司。其推出的制品相当可靠，甚至有「电脑新手只要选AC(Atlanta　Computer)就对了」的说法。
哦——工兵这么赞叹道。
居然会是那个外国人。原来如此，是Atlanta　Computer的——
「咦咦咦？」
咦，是AC的前任社长？来头未免也太大了吧！咦？像这种名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大岛？这里可不是六本木或品川吧？
「咦，不带保镖就这么出门，真的没问题吗……」
一不小心，岂不是会遇上绑架或恐吓之类的犯罪事件？
藤崎说着：「你太夸张了。」并耸了耸肩膀。
「所以才说他是日本分公司的前任社长啊。现在不过是一间小型IT新兴企业的CE0喔。员工数似乎在八十人左右……嗯，就相当于中小企业的社长吧。」
「…………」
「只不过，果然人脉关系似乎非常可观呢。他利用上一个职位所累积而来的管道，不断进行各类的推销活动。标榜的是完全少数精锐和自制主义。仅此一家承包，绝对不会转包给其他外部业者。哎，这招对于在下游包商那里吃过亏的客户来说，确实很有效呢。要是再有双方高层的关说，那就更无法撼动了。」
「关说……」
「顺带一提，就是他们把Riddle　Tril抢过去的。」
…………！
…………？
藤崎苦笑道：
「完全被摆了一道呢。他们和对方高层似乎从两三个月前就开始在洽谈。待我们有所察觉，一切都为时已晚了。连业务分析和改善提案都已经完成，根本没有我们出马的余地。」
「业务分析？」
这个莫名其妙的字眼，令工兵皱起眉头。
「为什么其他的公司可以分析我们所维运的系统，然后提出改善方案？」
「这个嘛，大概是看了我们的估价单和架构资料吧。」
「我的意思是，为何一个竞争对手，能够自由地调阅这些资料？」
工兵满脑子混乱地问道。藤崎倾着头开口：
「就是所谓的『驻点谘询顾问』啦。主要工作是深入客户公司内部，确认现况以及课题，然后提出改善方案。由于实质上算是站在客户那一方，因此就可以任意调阅供应商的资料——我问过侄乃滨，客户上上个月好像向我们索取过资料喔。因为负责人的名字很陌生，当初还以为是新进员工，现在看来大概就是Almada的员工了吧。」
「咦？然后，他们就根据这些资料，做出自己的提案内容？」
「嗯。」
「这样也可以喔？」
这算犯规吧？就好像有一方必须亮着牌玩梭哈，根本不能称为比赛了。
或许是察觉工兵的愤怒，藤崎看似困扰地放松眼角：
「如果只论这种行为可不可以，我会说可以。尽管对客户来说，存在着一定的风险性。由于这种做法对驻点厂商十分有利，因此要是换成居心不良的公司，就很容易被他们予取予求。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是因为对方高层彼此间存在信任关系，才能无视风险。更进一步来说，客户或许也希望藉此检视一下骏河系统的提案是否恰当。」
「那么，结论是否定的吗？」
「在Almada所提出的报告里，起码是这么做结论的。」
一种近似愤怒的感情涌上心头。为了让RiddLe　Trill的系统能够运转，室见和梢等人所耗费的心血及种种的改进，自己可说再清楚不过了。而她们的努力和用心，却都被Almada毫无根据地否定掉。简直有股冲动，想要上前叫对方拿出明确的理由来。
然而，如今对藤崎再怎么发脾气也都无济于事。偏偏这生意上的敌手，刚才还很有礼貌地打过招呼，先行离去了。
……那个女孩子，看不出来会这么心狠手辣呢。
次郎丸缘。一个口口声声「希望你们能够打出漂亮的一仗！提案的时候请多多加油了！」的同年代少女。
「你似乎很不能接受呢，樱坂。」
「这个……」
当然无法接受。但藤崎却略微沉声：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提案的工具，并非只有估价单或提案书。设宴款待，事前派遣人力，还有拉拢竞争对手——彼此合作等，这些都是很理所当然的武器。游戏不会只在提案会场进行，倘若把战场当成只有那么一小块的话——」
——就会摔得很惨喔。
他用出奇尖锐的口吻这么叮咛道。
工兵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被这么一提醒，的确自己在业平案件中所做的事情，也很类似从场外直接翻盘。倘若对手也这么做，实在没有任何站不住脚的地方。
藤崎轻拍了一下工兵的肩膀：
「好了，总之我们先把眼前的工作完成吧。你现在心里或许有很多想法，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慢慢地听你说。」
「是的……」
工兵默默感谢藤崎的体谅，同时转换好心情。他将入馆证挂在胸前，往总公司大楼走去。

提案会场和上一次相同。
只不过，客户方却增加了好几张椅子。据负责人所言，部门主管等金流负责人似乎都要列席参加。
提案的流程也承袭上一次，但希望各供应商能着重在费用的说明上。似乎是打算减少技术性要素，主要针对成本效益比的部分做讨论。
工兵在脑中重新组织着提案书的内容之际，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走进了房间。大概是部门主管吧。只见他从容不迫地打招呼，然后开始环视室内。
「喔，藤崎先生。」
「好久不见了，K岛部长。」
藤崎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迟迟未能前来拜访。原本打算顺路的时候再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不不，用不着勉强，毕竟你们那边也很忙嘛。现场的人员工作得相当勤快，我实在是无可挑剔啊。」
「您过奖了。」
现场的人员……应该是SD部门的开发成员吧。喔，评价还挺高的。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们也承接基础建设的工作，真是让我吓一跳呢。原来并不是只有贩卖开发类的人力啊。听六本松先生说，你们还会架设网路和伺服器……还有系统运用？像这一类的东西。」
「老实说……这方面才是我们的本业。」
「是吗？总之，当时我也回他：『听起来挺有趣的，不妨来挑战看看第二阶段的评选吧。』毕竟评选会的名额要是都被那些大公司占去，那就太乏味了。如果真的确定跟你们下单的话，得要叫六本松先生请吃大餐罗。」
K岛豪爽地笑道，直接坐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催促两人也一并入座。工兵急忙取出笔电，开始进行提案的准备。呃，首先启动PowcrPoint，切换成幻灯片模式，背后则是打开估价单的PDF档……
「让各位久等了。那么，这就开始进行敝公司的提案。」
工兵行了一礼，然后开始解说。
首先是大略的提案概要。关于需求汇整、整体架构、发展计划及运用规格方面。
没问题，没问题的。像往常那样说明就行了。提案的内容并不算差。只要能够传达出室见的技术力，梢的认真态度，以及骏河系统这家公司的弹性作风，就一定能获得客户的满意，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份好的提案。
「游戏不会只在提案会场进行。」
忽然间，藤崎的声音在耳边重现。
心跳噗通噗通地加速。背上的汗毛彷佛根根竖立起来。
「提案的工具，并非只有估价单或提案书。」
「倘若把战场当成只有那么一小块的话——」
——就会摔得很惨喔。
…………！
工兵拭去涌上心头的不安。不行，必须集中精神。专注于眼前的提案，以及面前的客户。
就在努力进行简报之际，忽然有人出声了：
「抱歉，可以问个问题吗？」
「是？」
工兵回过神来，只见左手边的一位男性举手了。是个戴着眼镜，脸颊瘦瘦的人。印象当中，在第一阶段评选里也曾经见过的样子。男性再一次询问：「可以吗？」
「啊，好的，请说。」
「呃——您说新的据点成立时，需要透过电子邮件来预约对吗？就是更新完据点一览表的ExceI之后，再寄给贵公司的运用窗口。」
「是的……」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一直使用Excel来管理所有据点的状况是吗？包括位址、线路的种类和有无交换器。」
「是这样没错。」
？都这时候了他想说些什么？由于据点的整合与废除相当频繁，故组态资讯应该由客户来自行管理。这点应该已经取得客户的认知了才对。就在工兵不了解对方的发言意图，陷入沉默之际——
「我做个假设：难道就不能透过专属的网页来即时掌握所有据点的资讯吗？」
「……啊？」
「我的意思是，制作一个敝公司专用的支援网页，让我们可以在上面做各种类的申请动作。然后，让申请结果得以即时反映在一览表上。」
「……这——」
工兵按捺住内心的慌张，极力保持冷静。
「这方面……没有考虑到呢。要制作网站，就必须另设伺服器才行。」
「贵公司不打算准备这方面的环境吗？」
「没有……应该说——」
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出现在需求项目上吧？我们完全按照RFP来准备最恰当的回答。唔，当中可能有一些便宜行事的地方，不过……制作支援网页？再怎么说也太出乎意料了。
「对不起，我也可以发问吗？」
另一位负责人举手。他「沙沙」地翻动着提案书：
「从申请到网路正式开通，平均的准备时间为一点五个月。但若要紧急开通，又该怎么做？以工地的性质来说，有的时候存在需要立即开通网路的需求。」
「所谓的『立即』是？」
「申请完毕的隔天或后天。」
不不不。
「线路的交货日期……老实说，一切要看电信业者的速度如何。所以从书面审查、现场确认到施工阶段为止，建议尽量预估一点五个月的时间。」
「贵公司难道没有替代的解决方案吗？例如路由器在出货的时候，上面预先就插好行动网卡之类的。」
「行……行动网卡？」
工兵的声音完全走调。
「对不起，这方面有点……并不在我们的设想之内。」
「那么换另一个问题。多出来的机器，目前是敝公司负责保管对吗？据点撤除之后把机器回收保管，再拿到新据点丢继续使用。」
「是的……」
「可以委外给物流公司之类的来负责吗？请对方保管在仓库内，根据实际需求来出货。」
…………
没有办法，做不到，并没有这类的构想。
每当否定的字眼出现，会场里的热情便降低一分。唔，正确来说，这和反应冷清有些不同。大家的表情彷佛在说「啊啊，果然没错」、「办不到对吧」、「一般来说很困难吧」——除了「他们」以外。
来自竞争对手的无形压力，使得工兵的脑中浮现一幅画面。口齿清晰地进行简报的女孩子，以及平静回答各种问题的白人男性。客户被如此热情的简报吸引，整个人不禁探出身子。赞叹、惊讶、欢笑和接纳，这些残留于室内的能量，如今仍在持续控制着整个会场。客户心中的想法，并非他们自己的话，而是提案者的发言。就在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和谁对话之际，提问结束了。
「那么，大约一个星期后再通知各位评选结果。感谢各位今日的提案。」
宣告结束的冰冷声音传来。
工兵无言地低头行礼。一种粗糙又苦涩的情绪盘踞在内心当中。

藤崎主动提议去喝杯咖啡。
讲了那么多话，一定很累了吧。毕竟发问的人比以往多了一些呢。今天有安排夜间作业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呢？
对方很显然在体恤自己。两人返回车站前，先走进高架桥下方的咖啡厅。由于时段的缘故，店内并没有多少人。看似附近居民的老年人正在阅读着体育报。
「两杯特调咖啡。」
长相酷似科学怪人的老板板着一张脸，点点头。离去的脚步声中，同时还夹杂着虹吸式咖啡壶「咕噗咕噗」的声响。
等了许久，咖啡终于端上来。藤崎将杯子凑近嘴边：
「喝吧。」
「……好的。」
工兵缓缓地拿起杯子。好苦。咖啡豆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叹息的瞬间，体内的紧张感也一并宣泄而出。
「刚才离开的时候，我和K岛部长稍微聊了一下。」
藤崎突然这么开口。工兵抬起脸来，只见对方的表情有些不好受。
「我们的提案，似乎不合格。」
「说得也是。」
这一点早就已经料到，并不会感到意外。唔，反而应该庆幸，对方并未延后才宣判死刑——完全是一种败犬的思考模式。
「我顺便问了各公司的大致评价。首先是Net　Effect。由于他们是现有的供应商，所以能够进入第二阶段，当作评选的一条基准线。这其实也在我们的预料中。至于我们，那个简易丛集的方案，入选的原因则是整体费用够便宜。听说是所有公司里报价最低的喔。」
「是这样吗？」
还以为价格方面也输定了。
藤崎点点头：
「部长也非常惊讶，觉得用这么低的成本，居然能够做出如此的架构来。他称赞这个方案的增设和缩减自由度相当高……尽管加了个不可能采用的但书。」
「…………」
「最后是Alnada樱坂你应该也能够察觉到，他们从降低客户负担的角度来发动攻势。要如何让客户更轻松简易地运用这个系统呢？其逻辑就是，尽管多少会增加一些费用，但使用者就不必做任何动作了。毕竟繁琐的系统运用，实际困扰的对象终究还是资讯系统部门。对于他们来说，这算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提案。」
节省……手续。
「顺带一提，JT&W的提案，几乎也采取了相同的策略。」
「…………！」
居然是一样的方针。
「降低客户的运用负担。在这个概念上，Almada和JT＆W的想法都是一致的。只不过，同样的规格，Almada的费用硬是低了一些，于是他们就过关了。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意……意思是——」
工兵面无血色。
对方能制作出和拿出真本事的JT＆W同等水准的提案，而且费用还更便宜，光明正大地击败了他们。
次郎丸缘——和自己一样是新人的她，居然做到了。
…………
工兵感到一阵恐惧。
不可能吧？她是才刚踏入社会第一年的新鲜人耶。进公司后九个月，实质还工作不到三季。像这样一名菜鸟，居然会拥有业界一线级的能力？将技术、运用、提案等所有领域统统摸透，正面迎战并击败了参与竞争的大企业？太扯了，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办到的。
工兵握紧拳头，体内深处传出一股不易察觉的颤抖。
沉默了好一阵子后，他艰难地开口：
「……Almada的提案负责人。那个女孩，似乎还是个新人。」
「这样啊。」
藤崎平静地将咖啡杯放到嘴边。或许是顾虑到这边的心情，他并未再说些什么。怀旧的香颂歌曲流泄于店内。那带有杂音的歌声，沁入了荒芜的内心。
工兵紧咬着下唇。
投射在咖啡杯当中的脸庞，看起来显得异常扭曲。


阶层3

「发信时间—十二月二十八日（一）　　下午一点三十分
收件人：骏河系统ML
寄件人：T大楼　S田

平时承蒙照顾了，我是T大楼的S田。
感谢贵公司今年所做的许多努力，使得电子邮件系统得以稳定运作。在此冒昧地告知，我们决定自明年二月起，将Mail　Gateway委托给外部处理。不好意思，能否请贵公司与ASP供应商讨论相关的交接事宜呢？
顺带一提，供应商的名称为Almada　Initiative。
请多多指教了。」

「发信时间—十二月二十九日（二）　　上午十点十五分
收件人：樱坂先生
寄件人：Y兴业　O原
抱歉，现在才和您联络！
关于核心交换器的置换一案，不好意思，敝公司已决定向其他业者下单。对方恰好在另外的案子上和敝公司有些联系……劳烦贵公司提出了许多建构方案，实在是深感抱歉。往后若有机会合作，还请多多指教了。

附注：该业者名为Ahnada　Initiative。」

「发信时间：一月四日（一）　　下午三点四十分
收件人：室见小姐、樱坂先生
寄件人：K科技　　A野
恭贺新禧，我是K科技的A野。去年承蒙了各位的许多照顾，希望今年也能继续给予支持。今日来信的用意，是敝公司目前委托名为Almada　Initiative的公司负责闸道设备的更换。因此，关于现行的贵公司设备，有几项问题需要洽詾，能否请贵公司回答？由于作业日期紧迫，还请在今日之内给予答覆。
烦请多多指教了。」

「发信时间：一月十四日（四）　　下午零点一分
收件人：公司内部SE部门ML
寄件人：六本松健造

U商务的K专务刚才通知我，他们把网路改包给一个叫Alabarna　Imposible的公司啦！这到底怎么回事？赶快给我解释一下！」

*　*　*　*

「那间公司究竟想干什么啊——？」
樱坂工兵不禁这么呐喊。
一月十四日星期四，工兵来到SE部门的办公室。结束一整个早上不问断的作业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公司（顺带一提，还因客户准备不充分，所有作业都必须重新来过。好想死。），结果启动邮件软体一看，就收到了社长的这封来信。真想要大叫一场。这到底是第几个案子了？拜托：饶了我们吧。
唔，一开始只是闹别扭地想着：「可恶，又是次郎丸小姐的公司。明明都是新人，为何自己就这么无能呢？无能樱坂。哈！无能的家伙！」然而，当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接踵而来后，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再自我挖苦下去了。
或许是彼此的目标客层和案件相当类似，对方专挑骏河系统的案子下手。从金额数十万到高达数百万的案件都有。无论作业、机器贩售或是运用，任何的项目都不放过。
甚至每一次在客户那里遇见次郎丸时，她都很大方地主动打起招呼：
「啊，樱坂先生，真是凑巧呢——想到和自己同样的新人就在一旁大展身手，真的令我觉得非常鼓舞。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诸如此类。
……这一切，该不会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吧？
那爽朗的笑容，令人不禁怀疑起这样的可能性。毕竟她这样左右逢源，用的步数不一定都是干净的。正如藤崎所透露的，笼络客户高层以及针对决策人士各个击破，这类的手法对于他们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尽管称不上是犯罪行为，但只要是一名正常人，做出这种事情后多少都会心里有鬼。然而，她却依旧带着那么天真烂漫的笑容。这究竟是脸皮太厚，还是感性与众不同的缘故，实在是难以判断。
也许因为，对方是一家外商公司吧。
在成果等于一切的评比制度当中，工作和私事被划分得很清楚，而报酬与成果之间则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处于这样的环境下，人或许会分裂成两种性格吧。工作归工作，为了获得成果可以不择手段。
真是伤脑筋。
倘若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角色，自己或许就不会这么迷惘，而是能够拿出「可恶，我不会输给你。等着瞧吧」的气魄出来。
不过，见到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再搭配「我们一起加油吧」这句话，战意就完全消退了。根本无心勇往直前，只能逗留在原地踏步。
像这样的对手，真的很难应付。
唔，问题并非只在于她的两面性。该怎么说？每次见面时都会觉得很不自在，心里痒痒的，同时又感到有些难为情……
这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尽管这么开玩笑地问自己，却找不出任何的答案。在烦恼不已的期间，变得愈来愈不晓得该如何去面对她，最终造成这几个星期内疯狂地失去订单。压力值爆满，对精神方面的伤害极为严重。
（这还是第一次新年过得这么郁闷。）
工兵半眯起眼，一边点着滑鼠的按键。这时，一旁的隔间忽然探出小巧的脑袋来：
「那封信看了没？」
或许是听见刚才的大叫，室见用一种疲惫的表情俯视这边。
「啊啊，是的。看过了。就是社长那封吧？」
「啊啊，Alabama　Imposible。」
「怎么念起来好像奥克拉荷马混合舞一样。」
还是老样子，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念错。工兵动了动单边的眉毛，抬头望向室见：
「已经有人回信了吗？我还没把所有的信件看完。」
「还没有。所以现在挺危险的喔。不知道社长什么时候会跑过来骂人。」
「真的假的……」
工兵有股冲动，想要安排紧急外出的行程。
「不过，应该不要紧吧。U商务主要是OS部门那边负责的，一旦社长问起的话，只要推说不知道就好。」
「可是——」
「万一真的被逼急了，就推说那个稻草头最清楚。」
唔，拜托千万别这样做，绝对会制造出另类的争吵场面吧。工兵叹了一口气，转动身下的办公椅：
「话说……我们公司真的没问题吗？这么多案子被人抢走，业绩方面会不会……」
「…………」
室见先是张望四周，待确认室内没有其他人影后，她压低声音道：
「你……口风紧不紧？」
「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能不能保守秘密？」
秘密……
工兵皱眉，反过来望向室见：
「你叫我别说，我就不会透露的。」
语带疑惑地这么回答后，对方点点头：
「我之前不是说过，年底有人约我去吃饭吗？就是圣诞夜当天。」
「是的……」
某个认识很久的人。就类似自己人——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是那家伙告诉我的。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把Riddle　Trill的事情收拾好了吗？

「Riddle　Trille？」
还收拾什么……说到去年的十二月底，当时早就已经敲定朝解约的方向处理了。毕竟交接给新供应商，得要花上好一阵子时间……收拾？指的是什么东西？
「那家伙认识社长，对我们公司内部的情况颇为了解，在担心之余才会这么问我……不过，这种问法很奇怪呢。毕竟我们挽留客户失败，都已经开始进行交接作业了，这个所谓的『收拾』又是什么意思。被我这么一问后——」
「…………」
「一千台伺服器。」
「啊？」
「对方说，为了应付未来的扩充，我们公司买了一千台伺服器给Riddle　Trill使用。」
「唔——」
工兵整个人感到一阵无力地倾着头。什么嘛，需要这么神秘吗？还以为打算透露自己犯了什么罪呢。
「就算只贩卖机器也很不错啊。算是垂死之前的最后挣扎嘛。要是可以一并收取设定和维护的费用，应该就再好不过了。」
「你在说什么啊。」
「咦？」
「真的听清楚了？我是说，为了应付『未来』的扩充才购买的。是我们，不是客户。」
…………
等……等一下。不是客户，而是我们公司购买的？和现行的案子毫无关系。这么说——
「莫非……这些钱是公司自掏腰包？」
室见点点头表示肯定。工兵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自掏腰包购买一千台伺服器……假设一台要价十万圆，总金额会是多少？一亿圆？
……不会吧？
室见将头发抓乱：
「GLOBE　ONLINE——Riddle　Trill的营运公司，他们的委托一向都要求低成本和短期交货，所以社长好像就擅自拍板决定，先行下单采购了。因为一口气大量采购的话，不但能压低单价，遇到紧急的扩充作业时也可以从容应对，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失去订单。」
「…………」
工兵愣在原地，嘴巴合不起来。
意识完全跟不上状况。高达一亿的大洞，超乎想像的金额。
「这……这样一来，我们公司没有问题吗？」
在蒙受了这么大的损失之后。
室见叹了一口气：
「这个嘛……也不是说马上就会出问题……毕竟公司似乎正在找买家接手这批Riddle　Trill的伺服器。只不过，要是再有其他大型客户被抢走，或是验收时期延宕，那就很糟糕了。就算公司不至于垮掉，延后发薪的情况也是很有可能发生。」
「延后发薪？」
「就是发薪日当天，户头里没有钱进帐。」
「……那就伤脑筋了。」
「我也很伤脑筋啊。不过就目前来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起码在Riddle　Trill的案子上。」
无奈地说完这句话后，室见恨恨地「啧」了一声：
「那个叫Almada的公司，真的太可恶了。为什么还要来抢基础建设这种不起眼的工作呢？既然在业界VIP之间这么吃香，就安分守己地去针对管理层级做业务谘詾啊。」
「…………」
「还有我们社长也是。平时随便乱接工作，到这种关键时刻却被人家抢走，真是够傻眼的。进行高层行销的时候，要做得确实一点啊。居然被外商公司玩弄在股掌问，实在太丢脸了。」
她踢了墙壁一脚。
唔喔，心情好像相当差呢。大概已经忍无可忍了吧？眼神也很可怕。嗯，毕竟这阵子吃败仗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自己的工作被否定到这种地步，想必任谁都不会感到愉快吧。
她张开小巧的双唇，打算继续骂下去。
这个瞬间，门「喀嚓」一声地打开，海鸥从走廊上回来了。室见立刻闭上了嘴巴。她余恨未消地摇摇头：
「樱坂，关于刚才的事——那一千台伺服器的消息要保密。这应该只有社长或部长层级才会知道。」
「好的……」
工兵点头的同时，也感觉到有几项资讯在脑中串连起来了。接连失守的订单，没有人接手的Piddle　Trill伺服器，以及藤崎的行事历上满满的主管会议。
公司高层大概瞒着现场的员工，一直在拟定善后的策略吧。兴会者包括了其他部门的主管，以及社长在内。
「……不过，你认识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居然会知道这种经营层级的消息。」
「只是个闲人喔。你不用去在意那种人。」
唔唔，还是很好奇。
但再继续问下去，她大概也不会透露什么口风了。室见的身影消失在隔间另一端。无奈之下，工兵只得将目光放回萤幕。

解除画面锁定。
在看过接下来的几封信后，IRC忽然跳出了新的聊天纪录。

16:31(rikka)啊啊，话说回来，倒是有其他事情可做。
6:31(kohei)？是什么？
16:32（rikka)去求职网登记一下转职资料。

不不不。

16;33(kohei)别开这种玩笑了。真是不吉利。
16:35(rikka)我不是在开玩笑喔。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在一间发不出薪水的公司待下去吧？履历表上要是出现不寻常的空窗期，对转职也很不利。为了避免这样的风险，我才会建议你去登记资料。一时冲动辞职后却找不到工作，可是很悲惨的喔。年金的衔接也会变得很麻烦。
16:35(kohei)…………

自己很清楚对方的意思。尽管如此——

16:36　(kohei)话说室见……你自己登记了没？
16:37　(rikka)当然罗。今天也收到了一个工作机会。
16:37　(kohei)！
16:37　(rikka)http://xxx.xxx.xxx/profile.html

工兵打开对方传来的链结，一个刺眼的绿色网站赫然出现在画面上。
「自然食食堂，加盟招募中！欢迎无经验或想从事副业的人！」
居然连资讯业都不是！
而且好像比我们公司还要血汗？
工兵一下子丧失了登记资料的动力，颓然倒进椅子里。相邻的隔间传来刺耳的敲键声。IRC没有动静，大概是随便聊聊后就回去专心工作了吧。
他叹出一口气来，摇了摇头。
算了，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下个星期还有业平的启动会议，必须调整好状况才行。
这个瞬间，轻快的电话铃声响起。
「您好，这里是骏河系统。」
海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交谈了几句后，她面向这边：
「工兵，业平产业的桥本小姐来电。」
「桥本小姐？」
奇怪，有什么事情吗？对方应该不是那种会临时更改行程或需求的人。工兵说了一句「麻烦帮我转接」，然后抓起话筒：
「您好，我是樱坂。」
「我是桥本，平时承蒙照顾了。」
话筒里传出毫无起伏的低沉女声。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
「请问现在方便吗？」
「是的，怎么了吗？」
「关于下星期的启动会议。」
「是的。」
「非常抱歉，必须暂时取消了。」
…………
啊？
「咦，那个，对不起，请再说一次好吗？」
「就是取消。如果你们正在根据意向书准备机器的话，能否全部喊停呢？如果让你们白忙一场就不好了。」
不……等等，等一下。
「怎么回事？我们都已经预定好工程师的工时，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实在很难接受。」
「本专案将要接受第三方的Feasiloility　Study。」
「Fea……那是什么？」
「就是可行性研究，或者称为投资调查。主要是探讨贵公司提案内容的恰当性。确认投入的金额与实施内容是否符合效益，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重新举办评选。」
「…………」
工兵的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无数的问号浮现脑海，又陆续消失。或许是察觉到这边的异状，邻座的室见看了过来。
「我们存在什么问题吗？」
「并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们社长给贵公司添麻烦了？」
「不。」
「那么为何会——」
话筒另一端的声音陷入沉默。隔了好一会，桥本低语般地开口：
「你听过Almada　Initiative这家公司吗？」
「…………！」
工兵只能发出不成声的喘息。桥本将紊乱的呼吸声当作肯定的答案，叹了一口气。不久，她平静地告知：
「樱坂先生，请问你今晚有没有空？」

晚间九点，工兵做完隔天上班的准备后，便离开公司。
他在神保叮车站搭乘都营三田线，前往日比谷车站。一走进位于高架铁道旁的酒吧，桥本已经坐在店内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琥珀色的鸡尾酒杯。从色泽来看，应该是威士忌或白兰地之类的吧。在柔和的灯光照明下，座位上的套装女性就彷佛画中走出的人物。
「桥本小姐。」
工兵一边脱下大衣，同时这么出声。
戴眼镜的女强人面无表情地点了侗头。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找你出来。」
「不会不会。桥本小姐你才是，真的不要紧吗？」
听电话里的声音就能够知道，业平产业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就如同一种被下达了封口令的紧张感。
桥本微微地摇头：
「如果你问的是，我和你这样子见面是否妥当，答案是否定的。老实说，这件事若是曝光，我在公司内的立场将会变得非常尴尬。」
「…………」
「请先坐下吧。」
在对方的劝诱下，工兵坐进旁边的座位。蓄着大胡子的老板开口询问：「要点些什么？」
「请给我一杯莫斯科骡子。」
虽然是很普通的选择，但也没有办法了。毕竟自己对调酒不太熟悉，而如今却又不是悠哉地浏览酒单的时候。
不久，黄铜色的杯子被送来。工兵轻轻举起，乾过杯，然后和桥本一同喝下。
「……呼——」
喉咙好烫。碳酸的热度流进食道内，有种脸上似乎变得滚烫的感觉。
这个还挺烈的呢。
相较于按住脸颊的工兵，桥本摇晃手中的酒杯：
「这间店……非常不错喔。每次来人都比较少。如果不是因为专案的事情，本来想请你好好品尝一下我所推荐的料理。」

「推荐的料理？」
「高丽菜炒饭。」
……想不到这么平民化呢。
「对了，那杯酒是？」
「这是乌龙茶。」
连酒也算不上。
双方微妙的距离令工兵感到一阵无力之际，桥本忽然坐直了身子：
「关于今天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
「是的。」
工兵收敛起表情。
「就是Aimada　Initiative的事情吧。」
「没错。」
桥本将杯子放在桌上，彷佛在思索如何开口般沉默了好一会，最后终于开始讲述：
「事情发生在今年的第一天上班日，也就是一月四日。当天由于主要是互道新年快乐，原本应该只上半天班，但部长却在下午的第一时间把我找去。」
就某种程度来说，后续的情节果然不出所料。Almada　IniLiative和业平的高层人士接触，取得进行中的案件清单，并锁定了其中好几个项目。他们宣称自己能估算出提案的合理价格，并实际与各家供应商交涉，藉此取得高层人士的信赖。最后，DC专案终于也被列入审查的行列——
「他们的行销话术简单而明了——分析既有的IT资产，一年可削减15%的成本，很快就可以回本，所以要不要聘雇我们的谘询顾问呢？对于只看数字来决定系统好坏的公司高层，这是一项求之不得的提案，结果立刻就向对方下单了。」
「下单——」
「如今，我的部门里有数名Almada　Initiative的员工以业务谘询的身分进驻。他们的任务是分析各种系统成本，然后加以矫正。」
…………！
动作太快了。好惊人的速度感。工兵愣了一下，恐惧随即蔓延至全身。就彷佛刚锁上城门，四面八方的城墙就已经崩塌的感觉。骏河系统这座小城池，如今已有半数的阵地沦陷了。
「可……可是……」
工兵怀着一丝的希望反驳：
「他们的目的是削减成本对吧？既然如此，只要对我们的提案要求降低金额就好，何必重新举办评选……」
「很遗憾。」
桥本换上冰冷的声音：
「他们已经察觉这个案子，是和敝公司做生意的突破口。只要拿下一处DC，就能将同样的架构平行推展至其他各处。只要是相关的系统，都可以掌握在手中。对于Almada而言，之前的那些杀价交涉不过是预先抛出的诱饵。在获得高层的十足信任后，他们便可毫无顾忌地封杀贵公司的提案了。」
「…………」
我——桥本低头说道：
「不喜欢这种做法。系统的价值不能只凭藉费用来决定，强行杀价的话必定会导致某处发生问题。更别说以杀价当作筹码，去破坏其他的案子，根本就是旁门左道。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正当的交易手段。」
「桥本小姐……」
其白皙的手臂微微颤抖着。或许是生气的缘故，那淡红色的双唇显得有些扭曲。
「我们公司的高层常做这种事。包括之前将Regio　Net排除在外时也一样，想要把政治般的作法带入数位世界里。就连这次雇用Almada也不例外……樱坂先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清楚……难道不是因为削减成本的提议吸引了高层……？」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但另有更重要的因素。主要是Almada替敝公司介绍了『尾久电机』这位大客户。」
尾久电机……
「是那个电机制造商——」
「是的。」
工兵吞了吞口水。那是SE部门的成员三泽之前驻点的公司。工作了两年的时间，某天却突然接到解约通知。莫非Almada也把手伸进那里？唔，应该说，解约本身就是他们搞的鬼吗？深入客户的核心阶层，藉此排除现行的供应商。
「能和家电业界三巨头之一的尾久电机做生意，对敝公司来说是相当难得的机会。就算只是小规模的交易，同样让我们梦寐以求。而Aimadai准了这一点，声称：『我们向来都对尾久进行高层行销，若贵公司与我们建立关系的话，同样也能获得这条管道。』」
「意思就是要给这个方便？」
「他们抛出这个鱼饵，而我们公司的高层也乖乖地上钩了。」
侨本的手指捏住玻璃杯的杯缘。那空洞般的双眸，直直凝视着乌龙茶的液体表面。
「这些人真是愚蠢。贪图这点小便宜，使得系统都落入对方的掌控中，将来总有一天会尝到更严重的苦果。」
「…………」
工兵无话可说。毕竟事情关系到对方的自家人，说得再多也只会让她更加惆怅吧。待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桥本终于抬起脸来：
「樱坂先生，尽管在这种状况下，我仍不得不尽自己的义务。身为业平产业资讯系统部门的一分子，我会公正地评估并审查所有的提案。因此，也就不能再将贵公司视为合作伙伴，而是和Almada一样……以一家供应商来看待。」
「桥本小姐……」
「有关新DC的资讯，今后将无法再提供了。请贵公司根据现有的提案书和估价单，来应付接下来的可行性研究。届时，我也将以一位负责人的身分对贵公司——」
「别说了，桥本小姐。我都知道。」
按捺不住的工兵，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透过手心，一股自责的情绪切实地传来。那模特儿人偶般的脸庞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然而工兵却很清楚，她如今的内心十分痈苦，整个人被夹在对公司的忠诚，以及资讯系统部门负责人的坚持之间。
两人今天会在这里见面，想必是她迫不得已的选择吧。泄漏Almada的存在，对她同样也是一大风险。尽管维持着一道中立的底线，她最终还是主动联络自己，透露了一个早有内定结果的舞台，其背后的一内幕。这位顽固的负责人，她的决定和道德感，令工兵不得不为之感激。
「对不起。」
桥本的声音显得沙哑。她再次用更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
「没有关系。」
工兵绷紧嘴角。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要我们能赢，那就没问题了。」
桥本闻言抬起脸来。
没错，只要赢过对方就行。这阵子以来，自己已经了受够这种挨打的局面。若是在电影里，如今也该通过剧情中盘，差不多要开始反击了吧。至今为止，都是被看不见的对手所偷袭。然而这一次不同。既然已经知晓Almada的存在，就应该有反制的办法才对。
工兵的体内深处，一股岩浆般的热情涌上全身。
Almada　Initiative，是你们逼我认真起来的。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再光明正大地来到这间店畅饮吧。」
——偶尔也让我请客一次，可以吗？
桥本放松表情这么说道。脸上看似带着些许的笑意。

*　*　*　*

整理一下状况。
隔天来到公司后，工兵便启动Exccl，将想到的各类资讯记录下来。
Almada　Initiative如今正对业平产业进行驻点业务谘询，美其名为分析进行中的专案和提案。
但对方的真正目的却是抢夺优良案件。和Riddle　Trill时一样，在解读过现行供应商的提案和组态资讯后，便拟定反制的提案。从内部遭受攻击的现行业者完全不是对手，所有底牌完全曝光，整个一败涂地。
而他们这一次盯上了新DC建构案。建构成本两千万圆，月费一百五十万的优良案件。
关于该案件，目前已经被列为可行性研究的对象。可行性研究……查过辞典后才知道，这是针对事业和专案的实施是否恰当的一种调查。其活动是为了找出达成目的的最适当方式，手段则包括采用替代方案或终止事业。如今的Almada，恐怕正在全力清查骏河系统的估价单、提案书和现有的运用资料吧。名义上是和其他解决方案作比较及讨论，但实际却是为了收集用于攻击的材料。待准备充分后，就会举行现况访谈，当着客户的面让骏河系统的信用扫地。紧接着实施再度评选，而熟悉案件要点的Almada，将凭藉最完美的提案来赢得专案——
……太惊人了。
看了自己所写下的内容，工兵不禁这么呻吟道。
与以往见过的任何经营手法都完全不同。一种彻底排除不确定要素的战法。
真是可怕的敌人。当然，也是因为有切斯特·罗兹这位业界的VIP，才能顺利施展这样的手法。但就目前看来，实在没有其他的客户攻略法能够出其右。
（要是我们也采用相同的方法……）
才刚冒出这个念头，工兵随即摇头否定。不行，像这种需要极端细腻操作的手法，我们社长岂能做得来。若换成那只光头章鱼的话——
「Philadelphia　　Experiment?听起来怎么像某种超自然现象？」
或者……
「太麻烦了，我们就照您说的价格包下那个案子啦！哇哈哈！」
肯定会出现上述的情况。
嗯——
工兵靠在椅背，抱起双臂陷入沉思。
既然没有进攻的手段，目前就只能防备对方的攻势了。该如何撑过名为现况访谈的审问会，看来还是先从防御上拟定对策比较好。
防御……防御吗……
很陌生的领域呢。毕竟以往都是一面倒的采取进攻策略，轮到自己被盯上的时候，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整个脑袋进入休眠模式，思考处于停止状态。
「你怎么一副苦瓜脸的样子呢，工兵？」
回过头，海鸥赫然就站在座位后方，蓝色围裙上抱着好几件邮件包裹。或许是刚刚从寒冷的外头走进室内，她的脸颊有些红润。黑头发配上透红的白皙皮肤……喔喔，简直就是女神啊。
「海鸥，请跟我结婚吧！」
「外面好冷喔——早知道就带一条围巾了。」
……好无情的打发方式。
真是太冷淡了。
还没去NBL常驻前，在一次两人的独处中，她明明说了：「就随你高兴吧（爱心）！」
「我好像没有租上爱心吧？当初本来打算说得更委炳一点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没说过吗？我以前做过心理治疗的工作。」
「你这个人真的无所不包呢！不对，就算是心理谘商师，也看不出别人想什么吧？」
讲完例行的吐槽后，工兵叹出一口气：
「唉……总觉得很难想像，海鸥你坠入爱河后会是什么模样。无论是谁向你求爱，总是三言两语地就被打发了。」
「嗯——不能这么说呢。某些场合下，我也会有那种飘然的感觉喔。」
哦。
「请务必仔仔细细地告诉我。」
「嗯，那是在二OXX年的阿富汗。一次爆炸的时候，某个ISAF的士兵挺身保护当时担任战地记者的我。在他满身鲜血地要求『如果能够平安生还，要不要一起到我的国家来』的瞬间，真的有种心动的感觉。」
「场面未免也太浩大了吧！」
完全模仿不来—大概需要好莱坞等级的剧本吧。
「算了，先不提这个。」
海鸥微微倾头：
「你看起来很伤脑筋的样子，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处理客诉？」
「不……」
犹豫该如何说明的工兵，最后选择将事情始末全盘托出。Almada的存在，与业平的接触，以及对骏河系统的业绩造成威胁的现况。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突破这个困境，却迟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
「你和藤崎先生谈过了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他好像被其他案件的问题绑住了。」
「怎么说……每当这种紧急的时候，那个人总是不在呢，」
——该说是运气不好还是怎样。
海鸥翘起上唇，抱起双臂说道：
「那么，要不要和立华商量一下？」
「嗯……商量到最后，大概会变成在讨论路由和连接埠收容的问题吧。」
「梢呢？」
「好像回老家去了。」
「吐长呢？」
「你想毁了这个案子吗？」
工兵和海鸥两人都「嗯——」地低吟着。
不行吗……唔，原以为无所不能的海鸥，应该可以在这种时候立刻想出解决办法的。
「我基本上只是个助理，遇到公司的业务问题还是会交给正式员工——」
「拜托，请不要再若无其事地说出我的心声了。真的好可怕。」
……不过，她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找错人商量了。将非事务性的工作推给一个助理，正是所谓的牛头不对马嘴吧。
工兵叹出一口气。兢在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之际，海鸥忽然开口提议：
「嗯——不然先转换一下心情之后再来想对策如何？让脑袋放空之后，说不定就会冒出什么不错的想法来。」
「转换心情……吗？」
「例如卡拉0K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海鸥你愿意陪我唱歌？」
「…………」
「不愿意可以直说啊。唔，单人包厢的话，唱到最后反而会很空虚吧。电子游乐场……输掉的话只会让压力更大，再加上又没有闲钱去喝酒。」
「这个嘛——」
海鸥微微倾头思考。隔了一会，她开口道：
「那么，要不要去健身房呢？」
「健身房？」
「运动健身房。」
有加入健保的运动设施。
工兵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东西的存在。包括骏河系统在内的中小IT企业，全都加入了业界的健康保险工会。而在医疗保险、健康诊断、全身健康检查……等等的诸多福利中，就提供了运动健身房这一项。
「大约花费八百圆到一千圆左右，就可以使用一整天喔。里面有各种运动器材和游泳池，训练课程也挺好玩的喔。」
工兵恍然大悟，动手搜寻公司附近的设施，果然发现水道桥的一家运动俱乐部。由于工作结束后再前往，时间上太过勉强，于是他选在隔天星期六……也就是今天一大早前来造访。
所携带的物品为室内运动鞋、上下两件式的运动服和毛巾。这些都是在海鸥昨天的推荐下，于神保町的Victoria购买的。有生以来第一次到运动健身房，实在令人紧张。望了一眼东京巨蛋和摩天轮后，工兵来到柜台前，向身穿红衬衫的女性表明自己是初次使用。
「请问您要包月，还是依次付费？」
「依次付费。」
自己一个月里应该不至于过来好几次吧。毕竟来这里是为了抒解压力，最好还是不要陷入那种常来的情况。
柜台处的女性动作熟练地拿出卡片，接着指向设置于墙壁旁的售票机。若是单次使用的话，似乎要在那里购买门票。
「各种训练器材的使用方式，一旁的说明牌上都有记载。若有不懂的地方，欢迎询问我们的工作人员。」
嗯嗯。
领完置物柜钥匙，工兵在更衣室里换上运动服。待一手拎着运动鞋来到运动器材区后，眼前是宛如美国电影中所见到的光景。一名绑头带的男性正在举哑铃，软垫上的女性们则是在做伸展运动。更有戴着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的客人，正一边看书一边踩着脚踏车机。
（……喔喔喔。）
名流，这是社会名流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工兵漫步在各类运动器材之间。该选哪一种好呢？高拉滑轮机、二头肌推举机、坐姿大腿推蹬机。
…………
还是先做这个好了。
墙壁旁有着一排看似将输送带裁短之后的机器。说明牌上的名称是跑步机。说到健身房里的机器，最先想到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使用方式为……输入运动时间后按开始，接着就是调整速度了。
开始运动。
时速四公里、六公里、八公里……十公里的话太吃力，稍微降低一些好了。哇啊，这个还满可怕的！停下脚步，就彷佛会掉下去，跑得太快又好像会撞上前方。唔唔唔，尽管心知肚明，但非得要保持一定的速度才行吗？
呼——呼——呼——
过了十分钟，身体开始变暖。皮肤渗出汗水，心跳加快。一开始觉得很痛苦，但随即呼吸便适应了。或许是运动量和身体的齿轮契合的缘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高昂感涌上来。
微血管扩张，血液流动速度变快。机器面板上的跑步公里数正以零点一为单位跳动中。零点七公里、零点八公里、零点九公里，一公里！呀呼——真是爽快！
工兵试着将速度调高一阶。唔，很好很好，来了。High　Speed樱扳！倾斜度再高一点，上坡模式。让心脏爆掉的斜坡来啦——！
呼——哈——呼——！
啊啊，啊啊，脑袋变得愈来愈空白。海鸥说得没错，这是最适合调适心情的方法了。将业平和Almada的事情全部抛开，让心灵得到净化。
没错，包括那个切斯特·罗兹和次郎丸也是——
「咦？这不是樱坂先生吗？」
怱然间被人叫到名字。
一旁的跑步机，有个窈窕的身影正在跳动。对方快速地摆动双腿，一面带着急促的呼吸望向这边。用发夹固定住前垂浏海的鲍伯短发，充满活力的大眼睛和细长的四肢。绝对不会看错的，那就是目前阻挡在骏河系统前方的最大敌人——
「次……次郎丸小姐？」
「是的！」
身穿一件运动背心的女孩子，很有精神地这么回答。
「真巧呢！因为使用这个地方的人不多，所以我偶尔会过来运动喔！樱坂先生你常来吗？」
「啊，不……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真是太巧了！同为应届毕业生，我们之间果然很有缘分！」
「啥……哈哈……大概吧。」
冲击使得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次郎丸的情绪好像也比平时高涨了三成。这就是所谓的Runrier's　High吗？话说回来，这女孩未免也太热情了吧。在言行举止上。
「啊？速度满快的呢。时远十二公里吗？唔唔唔，绝不能认输。那么我也来加速好了！」
说着说着马上行动？
伴随着刺耳的马达声，一旁的跑步机开始加快速度。
不过，我也不会乖乖投降的。技术不如人，业务也抢不过，要是在假日的休闲活动中还输给对方，自己身为男性的自尊心就会荡然无存了。岂止是调适心情，根本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此无论怎么样都不能落后。
工兵默默地调高速度，让双脚摆动的频率超越次郎丸，但却立刻被追上。更进一步再加速，次郎丸也加速，樱坂又加速，次郎丸再加速！
…………
不知跑了多久时间，机器忽然间停了下来。
不，并非停止，而是减速了。画面上跳出Cool　down的字样。「运动完毕后进行缓和运动，可去除体内的乳酸和疲劳物质」……啊啊，原来是预设的运动时间结束了。工兵整个人向前倾，抓住前方的握把…开始降低跑步的速度。当此同时。一旁的次郎丸也进入了Cool　down阶段。
开始喘口气的瞬间，全身猛然冒出了汗水。心跳的间隔十分诡异，喉咙深处至胸部一带可以感到一阵闷痛。
呼——呼——呼——
耳边的喘气声究竟是自己，还是次郎丸发出的？甚至连双方谁胜谁负都变得不清不楚。最后设定的时速是几公里了？接近二十公里吗？不，或许已经超过了吧。
「樱……樱坂先生还真有一套呢。」
次郎丸露出生硬的笑容来。
「向来没有几个人可以跟得上我的速度……你平时有做些什么运动呢？」
「唔，不过是出于兴趣，偶尔玩玩单板滑雪或是室内足球之类的。」
「是这样吗？我高中的时候是田径社，稍微参加过全国大赛罢了。」
稍微？一点也不是好吗？你还好意思跟业余的单板滑雪和室内足球相提并论？
仰望着天花板，工兵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我知道了。这女孩的谦虚，和其他人根本不在同一级别。不知是她本来就对自己要求太高，还是给予自己的评价太低了。像菜鸟和累赘这类发言，若有人轻易当真，就会尝到苦果的。
相较于虚脱的工兵，次郎丸则是双眼发亮地靠了过来。
「对了……接下来比些什么呢？就这么结束的话，心里总觉得不服气，好想再一决胜负呢。是脚踏车机？还是挑战攀岩机呢？不然实际比赛跑步也是可以喔！」
而且还这么好胜！
见对方气喘吁吁地逼近，工兵努力说服她：
「总……总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次郎丸小姐你也是，俗话说得好，凡事过量反而会对身体有害喔。」
「有害……吗？」
「是的。」
「不过，平常我跑步完后，还会去游个一公里左右。」
这女孩太可怕了！她是铁人吗？
「唔，那个，既然要比赛的话，还是等双方都处于最佳状态时比较好吧？相较于疲惫的时候继续比赛，这么做更能分出彼此的实力。」
或许是工兵的拚死说服奏效了，次郎丸终于不情不愿地让步。
「是吗……既然樱坂先生都这么说——」说着，她整个人跟着放松双肩。
「那么，我们就到对面的椅子上休息吧。我先去喝个水。」
工兵急忙用抹布擦拭机器上的汗水，然后擦掉预约牌上的名字，前往饮水台。待补充完水分后回来一看，次郎丸已经坐在中央的长椅上，一手还拿着装有运动饮料的保特瓶。
「请坐。」
「啊，打扰了。」
压抑着又要涌上心头的那股不知所措，工兵坐在了一旁。
挟带汗水的热空气扑面而来。但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厌恶，其中反而还混有柑橘类的香气。女孩于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换成男性的话就不可能如此了。
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工兵一边望向次郎丸。对方露出的上臂十分漂亮。不像室见那样病态的白皙，而是健康的肤色。虽然肩膀很瘦但一点都不觉得纤弱。由于穿着运动背心的缘故，身体的曲线也一目了然。嗯，这实在是大饱眼福呢……唔？
「怎……怎么回事，樱坂先生？那么惊讶的表情……」
「啊，不，只是吓了一跳……那里真是太棒了。」
「那里？」
「就是那个……呃……」
「？」
「该怎么说才好呢——」
这应该算不上……性骚扰吧。
「腰身。」
「咦咦咦咦？」
次郎丸立刻用双手遮住腹部，脸色大变地缩起身子。
「怎……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咦，不行，请不要再看了。这么肥嘟嘟的部位。」
「这也叫肥嘟嘟……」
你要和全世界半数以上的女性为敌吗？
次郎丸的腰部，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彷佛用一只手就能整个搂住。就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住那样，显得无比紧实。这样窄的腰围，甚至让人担心内脏能不能装进去了。
「曲线很漂亮，真的像模特儿一样喔。再让我多看一下，不然就太暴殄天物了。」
「不……不行啊。我会不好意思。」
「那么，我就要看其他地方罗。」
「其他地方？」
「喔……次郎丸小姐的这里原来是这种形状啊。弧度是这个样子，下方也一样。」
「呀啊啊啊啊！」
她以呼喊万岁的姿势高举双手，红着脸不断摇头，就彷佛在说：「看腰部就行了！想看的话就尽量看个够吧！」
……唔，我刚刚只是在形容鼻子而已。
她该不会搞错什么了吧？
「好了……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不过我真的非常佩服喔。都是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
「嗯嗯，是啊。」
次郎丸抓了抓鼻头：
「Torso　Rotaion(锻链腹肌)六组，每组三十下。Sit-Up　Bench(锻链腹肌)三组，每组三十下。EZ-TWISTER（锻链腹肌）也是做一整个课程……啊，回家之后，还会做《an，an》上面介绍过的『美艳女孩运动』！」
「你到底有多喜欢锻链腹肌啊！你是腹肌狂？」
「非常辛苦喔，要是做得太凶，腹肌就会分成块状，所以要尽可能地朝锻链躯干。也就是以刺激深层肌肉的方向去做，均匀地分配给腹直肌和腹斜肌。啊，下一次我还打算尝试看看跳肚皮舞的效果。」
「…………」
或许是发现工兵退避三舍的模样，次郎丸终于猛然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说得太入迷了！」
入迷……
「你真的就这么喜欢腹肌吗？」
「应该说——」
次郎丸面露苦笑。她耸耸肩膀，吐了一下舌头：
「我算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一旦接触某种领域，就非得将背景、原理和理论调查得清清楚楚才肯罢休。然后，当我逐一尝试这些学来的知识而有所收获后，又会激发出干劲来。看着自己的努力逐渐开花结果，不是很愉快的一件事吗？」
「…………」
「工作上也是一样。若要尽早完成眼前的业务，只要依照作业手册所记载的那样去做就好。不过，一想到要充实自己的本职学能，我就觉得不能在平坦的道路上随波逐流。」
听着听着，那种感觉又开始充满全身。就和以往一样，在面对她时的那种心痒，又有些尴尬的情绪。
摸不清这种感觉为何，工兵于是照搬对方的话来反问：
「平坦的道路不好吗？」
试探性的一句话。
「难道你不认为，无论工作或薪水，效率就代表着一切吗？能轻松赚钱是最理想的，不花费任何工时就能获得收入，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至于那些多余的过程和努力，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的确，或许是这个样子没错。」
次郎丸微微点头。
「不过，比起效率还是什么，我更想要去拓展自己的视野。为了这个目的，薪水和时间都算是其次的。我希望不断地去研究和深入，直到自己能够理解的地步，并用这种方式去吸收所有的知识。所以，无论面对何种难题都不要紧。不管是新技术、系统障碍或是客诉问题，都尽管放马过来吧。」
…………！
「自从进公司以来，我已经体验过了无数次。每当完成上司所看似胡来的指示，跨越难题的时候，自己的视野就会随之提升。世界变得愈来愈宽广。我还想继续看下去。我希望有人能将我带往未知的领域，带往我所不知道的地平线……」
啊啊……
「我很想知道，当跨越眼前的困境后能看到什么，自己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懂了。
终于了解了。
了解那种心痒的感觉，无法言喻的尴尬，其真正的原因所在。

这女孩——实在太像了。

不是别人，而是像极了自己——樱坂工兵。
从前，在Riddle　TrilI事件当中，被问到为何要跟着像室见这样的蛮横上司时，自己曾经这么回答；
「我很想知道，跨越她所出的难题之后能看到什么，自己能够成为哪一种人。」
如今，次郎丸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撇开字汇上的细微差异，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内容。
身为应届毕业生的立场，身为工程师的定位，还有一种几近于被虐狂的好奇心，对于经验的饥渴感。
是镜子。
工兵呻吟般地自言自语。
自己正在看着一面镜子。
性别相反，灵魂层面上的一对双胞胎。
然而，镜中的此人却比自己优秀太多。凭藉压倒性的知识、创意和活力，屡屡将自己击败。由于对此感到很不愉快，所以在不知不觉当中变得自暴自弃，开始认为：「拥有那种怪物股才能的对手，根本就无法取胜，这简直就是犯规。」
真是太愚蠢了。
对方既然和自己是同一种人，就不可能只依靠才能，而是不对自己的能力设限，奋不顾身地去开拓新的视野。有不懂的地方就学习，有不够的东西就去弄来。这其中，完全没有才能干涉的余地。既然如此，自己为何又会在案件上持续吃败仗？是Almada的政治力所导致？这尝然也是其一，但实质上却不是如此。
——而是很单纯地因为，自己的饥渴度不够。
想要拿下案子的强烈意念，对于经验的执着。
两条往同方向延伸的线条，当然是愈长的一方愈优秀。仅此而已。敌人够努力，可是自己却仍有不足。既然这样，就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工兵轻吸了一口气，绷紧眼角问道：
「次郎丸小姐，你是不是加入了业平产业的业务谘询团队？」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次郎丸瞪圆了双眼。愣了好一会后，她在嘴边浮现淡淡的笑容来：
「是的。」
回答的语气十分随意。
「业平产业业务谘詾任务编组。现场组组长次郎丸缘。你是现行供应商，骏河系统的专案工程师，樱坂工兵先生，没错吧？」
她似乎并不打算装傻。那天真无邪的表情，反倒更令人觉得恐怖。
工兵平静地点点头：
「老实说，在我们这么多案子都碰在一起后，确实有种被针对的感觉……次郎丸小姐，你是自愿要来对付我们骏河系统的吗？」
「嗯——并不能这么说喔。」
她看似困扰地耸耸肩膀。
「我们公司的成员，是根据负责案件的规模来决定个人的级别，我算是最底层的。而我负责的案件，又恰巧和贵公司的主要业务重叠。级别高的人，大概是负责更趋近商业流程的事务吧。再加上，像我这种最低层级的员工其实并不多。」
如此一来，双方遭遇的机率必然上升。
「换句话说……对于我们而言，次郎丸小姐就算是天敌了？」
「是对手。」
她笑着这么订正道：
「同为应届毕业生，负责案件的规模一样，就连技术领域方面也很类似。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位好对手不是吗？我希望和樱坂先生继续交手，藉此让我们两人都能获得磨练。难道樱坂先生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错了。」
工兵平静地指正对方的错误。他沉声直接做出宣告，。
「做生意并不存在什么相互磨练或学习，只有获得或丧失营业额的差别而已。虽然我弄丢了这个案子，但因为我们在彼此切磋，所以是OK的——像这种话根本是诡辩。说是败犬在远吠也不为过。」
「…………」
「所以我现在宣布：我要在这次的案子里将Almada打得溃不成军，让你们声名狼藉，再也无法活跃于台面上。这样一来，我们大概有好一阵子不会在评选会上碰面，和次郎丸小姐你自然也没有继续交手的必要了。」
让你再也说不出什么「对手」之类虚伪的话来。
面对那锐利的目光，次郎丸露出些许困扰的表情。
「看来我们非常惹人厌呢。」
她略显落寞地这么说道。但或许是了解到两人的处境，又随即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我们是敌人，共抢一个位子，不是全赢就是全输的关系。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
彷佛仅有性别相反的一对双胞胎。倘若同在一间公司服务，彼此或许能够成为最佳搭档。但两人如今却是截然相反的敌对势力，无法奢望彼此可以和好相处。
两人对望好一阵子后，次郎丸抿起嘴唇。表情已不见稚气，其眼中带着强烈的光芒。
「知道了，樱坂先生。我们Almada　Initiative将会倾尽一切力量将你们打倒，不会让贵公司拿到任何的合约。业平产业将成为我们的地盘，所有的机器和服务都会遭到更换。你们丝毫没有制止的可能。」
「非常好。」
办得到就试试看吧。
工兵站起来，行了一礼后转过身去。现在不是调适心情的时候了。就算比敌人多拟定一两秒的对策也好。自己所欠缺的是战意、气魄，然后是执着。必须善用所剩的一切时间，超越对方的努力。没错，无论过程再怎么辛苦。
工兵走没几步三身后傅来某人起身的动静。
「我们现场见了。」
次郎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阶层4

「这么早打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樱坂。室见你现在方便吗？」
「……问我方不方便？现在几点了。八点？嗯……今天是星期日吧。我正在睡觉。」
「抱歉，有件事情我必须和你商量。」
「一定要现在吗？发生什么障碍了？」
「不是障碍，是关于业平产业的案子，想要讨论一下如何处理。」
「明天再说不行吗？我昨天刚处理完深夜作业呢。」
「这我知道。真的很对不起，不过老实说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一个人实在无能为力。拜托，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
「只要找到突破口，之后我就能自己想办法了。」
「……知道了啦。那么，你想怎么办？就这样在电话里讨论？」
「不，因为需要参考许多资料，所以希望能够当面谈谈。」
「那么我准备一下就到公司去吧。才刚醒来而已所以乱七八糟的，可能会多花一点时间。」
「啊，没有关系，不必特地到公司去了。」
「？」
「我现在就在你家前面。」
「…………？」

「……你啊，差点就变成跟踪狂了知道吗？」
靖国大道沿线的星巴克内，工兵和室见两人正坐在朝南的三楼座位上。他们面对面地坐着，桌上同时摆放有笔电、资料以及书写用具。
室见的表情相当不悦。她的服装是连帽外套搭配一件牛仔裙，相较之下较为随意的打扮。或许是慌慌张张被叫出来约缘故，头发上处处可见翘起的地方。看似微肿的眼皮，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吧。她发出不满的低吟，一边喝着桌上的拿铁咖啡。
「事前未经联络，就擅自跑来独居女性的家里，就算报警把你抓起来也无话可说喔。而且，什么叫不必特地到公司去？莫非你打算就这样进来我的房间吗？」
「这个……也算是一种选择啦。」
「才没有！你是白痴啊？用常理去想，根本就不可能好吗！」
室见居然会强调常理……太稀奇了。
话虽如此，这一次毕竟完全错在自己，工兵于是乖乖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一个人思考的话效率似乎很差，所以才会抱着一丝的希望找室见你帮忙。就像电话里所说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拿起资料来：
「然后呢，你想怎么做？在拟定对抗Almada的策略上。」
「我想进行一次模拟战。」
「模拟战？」
室见不解地倾头。工兵回答「是的」，然后开始解释：
「Almada应该仔细分析过我们的系统和提案，并制定了攻击方案。毕竟对方手中有我们的运用资料和估价单，想必会加以熟读，然后从效能、运用规格和费用等各方面发动攻击。」
「或许吧。」
她的语气彷佛在说，那是什么迟来的新发现。但工兵不予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何止是来自各方面的攻击，这场战斗的主导权根本在对方手中。只要他们找出防御薄弱的部分，就能针对该处集中战力。制定攻击方针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可是我们不同。」
「…………」
「我们是被动的一方，既然不知对手会从何处攻击，就要推出各方面的防御计划。必须对至今提出过的所有运用资料、提案书、估价单等等所有东西准备说词。不过这事实上是不可能办到的。若我称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挥霍，或许还另当别论，但如今的状况下、翘阿有效地利用剩余时间，才是获胜的关键。关于这点，我们处于压倒性约劣势。相较于次郎丸小姐——Almada　Initiative而言。」
「这个……不过你——」
室见看似忍不住，终于开口打断工兵。
「现在也无计可施对吧？无论怎么做，还是无法改变我们防守的立场。在这一次的案件里，我们毕竟只是现有的供应商。」
而非挑战者。
室见的低语，道出了事态的本质。
不过——
「确实就像室见你所说的，我们处于防御的一方，是无可撼动的事实。只不过，这是实际的现场——面对可行性研究时的立场。在事前的准备工作里，完全没有必要坚守这个立场。」
「所以？」
「唯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化身为Almada　Initiative的员工，根据现行的资料来大肆发动攻击。只要换一个立场，就可看出对方的手法，也能预测他们会从何处进行攻击。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室见陷入沉默。安静好一阵子后，她语带怀疑地嘀咕：
「这个……就是你所谓的模拟战？」
「是的。」
「靠这种小把戏，你觉得真的可以突破目前的困境？」
工兵平静地摇头：
「我不清楚。可是，我们以往的立场基本上都是挑战者。既然如此，与其想破头去思考防守策略，不如从我们习惯的攻击方观点来思考比较好。我是这么觉得的。」
「…………」
「你愿意帮这个忙吗？」
面对语气坚定的这句话，室见叹了一口气。她将自己的头发抓乱：
「反正你还是会一直死缠烂打，直到我点头答应为止对吧。知道了，既然时间所剩不多，就赶快开始。只要看过这个就行了吧？」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运用资料。工兵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就是阅读管理文件，思考有哪些部分可以攻击。别忘记了，我们现在是站在攻击者——Almada员工的观点。」
「知道知道。」
室见不情不愿地念着：一边摊开各类文件，从右上方那一份开始看起。
但不久后，她却放松了表情：
「……啊啊，啊啊，多么美丽的网路架构图啊。纸面上交叉的线条完美地对称，VLAN和实体线路就好比多股缠绕而成的钢缆。将故障点缩减至最低，就连跳数也经过严谨的计算。简直就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的杰作。」
「开始自卖自夸了！」
冲击性的发展。
不但浪有找出攻击目标，反而开始夸起自己的工作。
或许是察觉到工兵的错愕目光，室见恍然大悟地凝起脸：
「啊，对啊，这是我绘制的文件呢。难怪看起来这么顺眼。」
「…………」
「嗯……嗯，那么来看看其他份吧。例如这个。」
她拿起位址管理表。但紧锁的眉头在短时间内便放松，嘴角开始因喜悦而颤动起来。
不行，这家伙没救了。
工兵叹了一口气，拿走室见手中的资料。
「干嘛，我还没看完呢。」
「我们改变一下方式吧。」
他翻阅资料，略过机器和线路清单，直接亮出运用定义的部分。
「请想像一下，梢有一天突然辞职，跑去Almada上班。这份资料是身为Almada员工的她所制作出来的。不为其他，纯粹就为了要打倒室见你。」
「那个稻草头……」
室见哑口无言，低头望着这些资料。
「你就算输给梢也无所谓吗？她都放话罗。『啊哈哈哈，室见果然只是个技术狂呢——没有我的帮忙，就连一份提案书也做不好。啊哈哈哈——白痴、智障、幼女。』」
「什么！」
塑胶制的杯子被一把捏烂，溅出的拿铁弄脏桌面。室见的双眸上吊成陡峭的角度。
「谁是白痴智障加幼儿体型了！那个臭嫉子……什么话不讲居然敢叫人家洗衣板，不可原谅。」
「唔，我可没那么说——」
「拿来！」
她抢过工兵手中的资料，睁大双眼开始浏览这些文件。气势和刚才有着截然的不同，完全是一副准备杀人的眼神。
该不会为了私人恩怨，开始挑一些错别字之类的小毛病吧？在工兵这么提心吊胆之际，室见忽然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我先确定一件事，樱坂。」
「什么？」
「我了解这个案子的背景。乍看是供应商乐意提出的规格，却是公司在内部极力协调工时和成本之后才终于拍板定案的。不过，现在可以完全不理会这方面的问题吧？」
「是的。」
工兵毫不犹豫地点头。
应该说，不这么做就没有意义了。对于敌人而言，公司内部的成本和编制根本就毫无关系。反倒是我们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部分：最有可能遭到对方的攻击。如今用不着顾虑些什么了。
室见将资料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份：「就是这个。」
「障碍发生时的处理。接获用户通知后，OS部门实施障碍隔离，若属于硬体方面的障碍，就上报给机器供应商，在四小时内更换机器——上面是这么写的。」
「是的。」
「再来是这边——监控系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透过HCMP／SNMPTrap来监控系统的正常与否，发生问题时则以电子邮件通知。」
「是的。」
看不出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究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还不懂吗？既然有能力侦测问题所在，就由我们自己来处理就好了，何必要等到用户通知我们呢？」
「啊。」
工兵急忙再次确认资料。确实如室见所言，两者的说明有着微妙的出入。
「真……真的耶。为什么？怎么会开出这样的规格来？」
「为了降低估价时的障碍处理件数。」
室见满不在乎地说道：
「警示的发生原因有停电和网路壅塞等许多种，并不一定就是哪里发生障碍了。所以，首先让用户自行确认，排除问题。当对方无法解决时，才联络我们。这是一种简易的筛选机制喔。」
为何要这么做……工兵心想，却忽然察觉到一点。啊啊，原来如此。
「目的是压低成本？」
「没错。」室见这么点头。
「既要遵守RFP的需求，又要将费用压在客户能够接受的范围，唯有出此下策了。不过在这种规格下，倘若真的发生障碍，我们未接获申告前将无法处理。这会导致系统持续处于罢工的状态喔。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只能请用户端随时随地都能接收警示。无论是下班时间、假日或者深夜。」
「…………」
未免太不方便了。真亏客户愿意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不过，既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障碍，对方或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吧。
「其他还有『备扰系统类的障碍，在下个营业日处理。以及，不对边缘交换器的连接埠实施监控』等，一大堆迁就业者的规格喔。还有这个『Best　Effort模式线路的障碍问题，不在处理的范围之内』。」
「……那么，系统的建构方面又是如何？」
和刚才不同，室见的观点如今变得冷静无比。那么对于自己的工作，她或许也能给予客观性的建议吧。
「这个嘛……」
室见斜倾着纤细的颈部。
「和运用不同，规格上很少有可供置喙的部分。毕竟机器和线路这些东西是一分钱一分货，只要我们不赚得太多，应该不至于被刁难才对。多亏现有的供应商——Regio　Net，我们能评选出相当紧凑的规格来……只不过——」
「只不过？」
室见戳了戳网路架构图：
「我的备援方案，基本上都是采用Active/standby的架构喔。就是另外设置一组一模一样的系统，当发生障碍时可以切换过去。尽管可靠度很高，但待命的设备就会变成一种多余的呆重。可能会被指为浪费，而叫我们改成Active/Active架构。」
「？所谓Active/Active，就是同时使用两台机器来分担吧。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做到？」
「这个吗，也不是办不到喔。只要使用『Equal-cost　multi-path　routing（注：等价多路径路由）』或者『MHSRP』等技术的话。不过，Active/Active本身相当麻烦喔。通讯品质会被较差的那一方拖累，也很难锁定某流量会经过哪条线路。另外，更麻烦的地方就在于CapacityPlanning(注：容量规划)。」
「Capacity……什么东西？」
「Capacity　Planning，就是规划网路上某一点可处理多少的流量。若是Active/standby的话，就非常简单了对吧。倘若Active和Standby同样使用100M的线路，无论流量跑到哪里，传输上限都是100M。」
「应该是吧。」
「不过Active/Active昵？因为要使用两条100M的线路做负载平衡，所以最高可以处理到200M的总流量。而一旦发生障碍的话——」
啊啊。
原来如此，我懂了。
「一条100M的线路，根本无法处理高达200M的流量吧。」
「没错，会导致阻塞。有些业者会坚称那是一种降速机制……但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呢。发生障碍的时候，根本无法立刻去判断哪些流量比较重要吧？要是因为网路缓慢或封包重送而影响到客户业务的执行，那么备援架构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以我坚持采用Active/Standby架构。」
中心思想可以理解，但用户是否能够接受，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如今需要加强这方面论述，以抵御Almada的质问。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准备相关的回答，以应付针对这方面的攻击。请你提供一下必要的关键字，之后由我来拟稿。」
「等等，我自己也试着统整一下。」
室见从包包中取出笔电，解除休眠后开始敲击键盘。没办法，来整理其他的提问项目好了。就是刚才所提到的运用课题，由于成本限制而导致的非蓄意业者本位假象。
呃……应该是在障碍处理流程图吧。
工兵翻动着文件，一边陷入沉思。
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倘若只是回答「因为费用上的限制」，Almada很可能会反驳「不，按照那种价位，正常来说都能做得到吧」。然后接下来就是「办得到」和「办不到」各执一词，让用户留下最坏的印象。
要是能拿出某种数字性的证据就好了。抱着一丝希望，工兵不断地翻找资料，试图找出足以证明我方估价的恰当性和请款依据一类的东西。
……喔。
工兵停下手指。
运用编制图中夹杂了几张表格。标题为「十一月处理纪录」，上面整理了业平产业通报过的警示和委托项目。
工兵查看表格的内容。发生时间、处理者、处理内容、结案时间……喔喔，很不错嘛。只要将摘要整理起来，就能精准地查出每个月的工时为多少，以作为请款的依据。先抄在别张纸上，做个统计好了……
写了好一会，工兵忽然停下动作。
嗯？
目光不自觉地被表格所吸引。这个数字是怎么回事？他急忙确认其他资料，查询记载的意义为何。随着对内容的理解愈来愈深入，工兵的脸色逐渐发青。
（这个……会不会太糟糕了？）
「？怎么啦，樱坂？」
室见一脸疑惑地问道。工兵摇摇头，递出手中的处理纪录：
「这是骏河系统去年的运用工时清单。藉由统计实际的工时，向客户表明我们的估价是合理正常的。」
「这样很好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依照委托内容分类的摘要部分。每月平均都在数件内，唯独某处的件数很不寻常对吧？」
「十一月……十二件？十二月也有十八件，这是什么东西啊？」
室见眯细双眼，目光落在「交换埠设定变更委托」的字样上。
「是伺服器收容交换器的设定变更喔。接获客户『我想把这台伺服器连到指定的网路上』的委托时，就将实体连接埠和VLAN做关连……分配一种类似网路ID的东西，就能使用了。」
「这我都知道啦……」
但真有这么多件吗——室见露出这么询问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自己也是这样怀疑的。
「客户扩充系统的速度，可能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快喔。唔……其中还包括了关闭连接埠的委托，所以算是有增也有减。总而言之，由于客户频繁发生交换器的设定变更，所以委托的件数也跟着增多。」
「……的确出乎我们的预料呢。不过有什么问题吗？这就代表我们发生了额外的工时，而且还是收取同样的月费。客户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迁怒于我们。」
「按常理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工兵拿起一旁的运用需求定义书，迫不及待地直接翻开中间部分：
「看这个。关于伺服器收容交换器的运用。『本系统的责任分界点至边缘交换器的连接埠，不负责管理各连接埠的设定及连线状况。连接埠的组态资讯由客户自行维护，变更设定时的资料更新，也由客户自行实施』。」
「…………」
室见皱起眉头。她一脸凝重地接过需求定义书并详加确认，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换句话说，这十二次和十八次里，客户也同时更新了这么多次的管理资料？」
「是的，而且我们既然不负责组态的管理，对客户的申请也就未加确认，直接拿来设定了。其结果就是，由于申请内容的错误或疏漏，使得连线障碍频繁发生……平均每一次的申请，后绩都要伴随三、四封修正申请的往来。」
客户说什么，我方就照做。申请内容有无问题，都是客户必须负责的，骏河系统完全不加以干涉……就某层面来说，这是相当简洁的运用。毕竟有了控制成本这个名义，再加上双方事前都已经敲定：相信应该没有人会抱怨才对。但实际上，客户所承受的压力确实不小。倘若Almada要发动攻击，这势必为一个理想的目标。
工兵猛然回忆起痛苦的往事。
江古田建设的败因。据点资讯的管理方法。
当初认为据点的整合与废除会很频繁，因此骏河系统才委托客户自行管理组态。相较之下，Almada却是提案使用一套系统，透过专用的网页来做据点的即时管理。至于最终的结果如何，就不用再多说了。假如敌人这一次也采用相同的手段——
工兵全身冒出一股寒意。
就仿佛走夜路的时候，前方居然出现一个大洞。幸亏身上刚好带有手电筒，才能及时发现。但若未能察觉而继续前进的话，就会摔得遍体鳞伤。
工兵急忙拿出手机：在电话簿里寻找人名。
「等……等一下，你要打给什么人？」
室见狐疑地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和梢商量一下了。请她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当前的成本下，改善交换埠设定的运用——」
「笨蛋。」
她一把抢过手机，表情僵硬地看向这边：
「你冷静一点，原价维持不变，却还要单方面加重作业，你想把这个案子搞成钱坑专案吗？况且只有这个部分不寻常降价，你要怎么顾及和其他估价项目的整合性？工时单价的说明会变得乱七八糟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若不设法解决这个问题，必定会导致失败的局面。一旦发现任何的突破口，Almada势必就会全力抢攻吧。既然得知弱点所在，就不能放任不管。
「啊，不然就说我在做prc-sales如何？因为这位客户后绩可望会发包其他案件，所以我们先实施一些运用支援，当作是提案活动的一部分。」
工兵满怀希望地这么建议，却立刻遭到室见摇头否定。
「名义上说得再好听，一样要消耗我们员工的工时吧？到头来，还是要有人无偿提供支援。这可是做生意的旁门左道，属于犯规的喔。」
「不然——」
工兵的思考停止。没有其他的备案了。无论怎么想，脑中依旧是一片空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室见毫无回应。她像一块石头般沉默不语，薄薄的双唇扭曲成へ字形。
工兵紧咬牙根。
混帐，就算已经知道敌人会从哪里下手，若不能采取防范策略的话，就等于徒劳无功。只要待在骏河系统这家公司里，难道就永远无法胜过Almada吗？
「要是我们公司有制作运用工具的编制……」
听工兵咬牙切地这么喃喃自语，室见忽然抬起脸来：
「什么？运用……什么东西？」
「就是运用工具啊。像Almada在江古田提案的那样，要是有一个能够自动受理连接埠设定变更的系统，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不仅运用起来省时方便，也不会影响到工时。」
「…………」
室见陷入沉默。她沉思了好一段时间后，投来试探性的目光：
「什么样的系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你再跟我说得详细一点。」
「跟你说……这不过是我的一种想像罢了。」
「无妨。」
工兵叹了一口气，开始描绘出脑中的想像图。先是首页画面，上面有登入帐号和密码的输入栏位。
「……选单页有各台交换器的清单。然后，只要点击欲变更设定的交换器，就会跳出该机器的正面图，连接埠像这样排成一列。」
他在画面中央绘出许多方格，每个连接埠就用一个○来代表。
「然后，这些连接埠都可以点选。选择后，会出现目前的设定为何。包括速度、所属VLAN还有description………注解之类的。就是这方面的资讯。」
他接着画出下一个画面。
「凡是显示出来的资讯，都能进行变更。操作者可以在下拉式选单里改变VLAN和速度，然后点选【变更】键。如此一来，相关的资讯就会传送到该交换器，完成设定的变更。当然了。整个系统本身的管理资讯也会自动更新。设定和管理同时进行，简直就是一种理想的工具。」
工兵停下手中的笔，下意识叹了口气：
「不过，理想终归还是理想吧。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制作，而且应该也要花不少钱才对。」
他自嘲般地这么说道。但室见却保持沉默，一脸为难地盯着纸面。
工兵的一颗心不禁活跃起来，意识中闪现一丝希望。
咦，这莫非是——
「那个……室见，难道你会写这种系统？」
「不。」
立刻失速。满心的期待一口气消退。什么啊，害我白高兴一场。
他失望地垂下双肩之际，室见忽然翻过纸张背面，将刚才的草图拿到工兵面前。
「我做不出来……不过，我知道有人办得到。」
「咦？」
工兵盯着这张纸，错愕地猛眨眼睛。意想不刭的一句话。室见露出一副相当不愉快的表情。
「咦，是谁？藤崎先生？」
室见摇摇头。
「不然是……梢？」
「不对。」
嗯嗯嗯？
那么会是谁？难道是公司外面的人？她认识那种不收钱，却愿意出手帮忙的好心人吗？唔，可是她看起来为何会这么不高兴？就彷佛要向某个杀父仇人求援一般——
「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面对沉默的工兵，室见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告知，表情还是一样灰暗且忧郁。
「我们公司里，有个叫软体开发部门（SD）的地方。」

Software　Development　Division——简称SD部门。他们是负责应用程式以及网页服务开发的团队，由一群程式设计师和网页设计师所组成，拥有包括江古田建设在内的众多客户……似乎是这个样子。之所以如此不确定，主要是因为自己和他们之间至今几乎没有业务上的往来。记忆中和SD部门的接触，就只有刚进公司的第二天，把那里当成SE部门的办公室而误闯进去罢了。当时SD部门的成员们，个个都像冷冻鲔鱼一样毫无反应。自己如今依然能回忆起来，弥漫在室内的沉重气氛，土黄色的脸和嘴角上的白沫。由于这一幕惨状，自己原以为今后不会再接近那里了。但听室见刚才这么一说，他们的确是最适合处理这件事情的组织。早知道的话，应该第一时间就想到他们才对。
当着猛抽一口气的工兵面前，室见拿出手机，一脸不情不愿地按下拨号键：
「……喂，我是室见。辛苦了，请问福大先生在吗？」
一阵沉默后——
「啊，福大先生吗？抱歉假日打扰您。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咦？是关于工作方面的。怎么，不行吗……是的……不……是的，您在办公室吧……好的，我这就过去……好的。」
那么失礼了——说毕，她便挂断电话，拿起自己的行李。
「对方说愿意听听看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就去公司吧。」
「那……那个，室见？稻大先生是谁啊？」
工兵完全跟不上状况。明明是假日，为何会想到打去公司?莫非早就料到，想找的人会出现在公司里？
室见扭起嘴角：
「福大先生……他是SD部门的程式设计师。专长是开发网页应用程式和OSS的自订。」
「OSS?」
「open　Source　Software(注：开放原始码软体)。」
唔，听不太懂。总之知道是某个愿意帮忙制作该工具的人就行了。但如果是这样，她应该要表现得高兴一点才对吧？
室见并未再多做说明，迳自站了起来。工兵急忙端起餐盘跟了上去。离开店内后，两人经过麦当劳前，走进富士见坂，沿着明治大学Libertytower所在的道路前往御茶水车站。速度很快，几乎是大步地向前行走。就在工兵开始有些喘气的时候，前方忽然慢了下来。
？
不久，室见完全停下脚步。她独自站在人行道中央，一脸烦恼的表情。
「那个……室见？」
「…………」
到底怎么了？话也不说清楚，就突然走到外面来，现在又忽然停下，老实说根本莫名其妙。
工兵正要再次开口呼唤时，对方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啊啊，真是的！不行，我果然办不到！」
周遭的行人纷纷驻足，显得有些错愕。室见一手按住额头：
「我不能欠，也不想欠那家伙的人情！啊啊，刚才真不该打电话的。全身都起鸡皮疙瘩，耳朵也好像也怪怪的。恶心死了！」
「等……等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冷静下来啊。」
工兵将她带到人行道旁。室见彷佛受冻一般，不断颤抖着下唇。
「这么说，你……跟那个叫福大的人关系不好吗？」
「……岂止是关系不好，根本不是那个层次的问题。」
室见的声音彷佛在诅咒些什么。
「我生理上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人。一想到那张脸，就会满肚子火。待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呼吸就够恶心了，待会儿居然还要当面交谈，我实在受不了。」
「…………」
……好夸张的说法。简直就要全盘否定这个人了。
「呃……你们在工作上有什么冲突吗？比方说，梢跟你就为了运用交接的事在争吵。」
「不，我们在任何案件中都没有过交集，我也不想和他有交集。」
…………？
「那为什么会——」
为何会如此厌恶？工兵整个人愣住，深烕一头雾水之际，室见向一旁移开视线：
「入社欢迎会的时候……我被他性骚扰了喔。」
「性——」
性骚扰？
意料之外的这个字眼，令工兵哑口无言。室见搂起自己的双肩：
「那个时候，许多部门刚好都有新人遥来，于是大家就联合举办了欢迎会。当时我跟海鸥并不是很熟，没认识几个人，所以就独自坐在角落喝东西。结果那家伙突然跑到我身边！」
「…………」
「他一开口就是『哇啊，是活生生的JC?还是JS?真是太萌了。喂，说句话来听听嘛。喔喔喔喔！钉宫出现啦——！』这句话。」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哪国的语言？」
「谁知道？总之他整个人非常兴奋，一直在我身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我毕竟是新进员工，对公司里的前辈自然能忍就忍。结果没想到——」
室见用力闭上双眼，紧握的拳头不断轻微颤抖。
「那家伙居然呼吸愈来愈急促，开始伸手对我的肩膀摸啊摸的。」
……咦？
「两只眼睛不断在我的胸部和腰部之间游走。」
…………！
「不仅如此，还一直问我穿什么尺码的衣服。最后——」
怎……怎么会，难道真的——
「他竟然告诉我：『你很适合扮成魔法SEALs艾莉卡耶——啊，知道吗？那是现在电视上播放中的动画角色，是个国小女学生，体型跟你非常吻合。我来出钱，要不要穿穿看啊？』」
「啊？」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但室见毫不理会工兵全身无力的反应，情绪更是激动了几分：
「国小女学生？什么不好讲，偏偏把人家形容成国小女学生？而且还说我『适合』扮成动画角色，意思是我穿起那些小孩子的扮装来一点也不突兀吗？看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那个——」
工兵忐忑地举起手来。
「不好意思，这就是你所谓的性骚扰？」
「没错！」
唔，还以为是对方喝醉之后，藉着酒力做出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若是如此，事情可能就更为严重了吧。毕竟她对性骚扰的定义，似乎是看对方有无提及自己的身体特征（＝幼儿体型）来断定的。
话说回来，包括圣诞装的那件事也好，室见还真的很讨厌角色扮演呢。平时那么讲究穿着，原本以为她会有兴趣多多尝试其他服装的。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
尽管倾头不解，工兵依然继续追问：
「然后呢，室见你是怎么回答的？」
「那还用说?我立刻赏他一记飞身双踢，把他踹到墙壁上。」
呀啊——！
欢迎会当天，一个新进员工对公司的前辈暴力相向。
怎么想都不可能和好吧。没有被开除就够幸运的了。
「从此以后，那个白痴就对我怀恨在心，不断地到处造谣中伤我。像是『室见是个暴力女』、『未开口就先捅出螺丝起子』、『别看室见那副模样，其实勾引过一整打的男人』等等。」
除了最后一点，其他好像都是事实的样子……算了。
工兵不禁叹气，绝望感开始占据心头。就彷佛垂吊在眼前的蜘蛛丝忽然烟消云散一般。
「应该说，要拜托关系如此恶劣的人来帮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吧。你怎么会想到他呢？SD部门并不是只有那个人才会写程式啊。」
根本用不着去拜托关系这么差的人，不是还有其他的人选吗？
「问其他人也只是白费工夫。一听到这种事情，他们不到三秒就会开口拒绝。」
室见冷冷地回答。
「？怎么说？」
「应用程式的开发充满了风险。不同于基础建设或市售软体，只要想做的话什么都能办到，所以只要在需求定义上有一点小失误就会害工程师进入死亡行军状态（注：在软体业界常用「死亡行军」来形容长期超时工作还看不到终点的绝望状态），最后成为钱坑专案。因此那些人都养成了不会轻易答应别人要求的习惯，凡事先拒绝再说。」
「福大先生……他不一样吗？」
「那个人……再怎么说也是个天才。」
室见的语气显得苦涩。
「他可以在脑中组装原始码，马上动手coding喔。要做哪些处理，大概立刻就能想到吧。当别人讨论个老半天时，程式就已经完成。弄好啦，我要回去工作了——类似这样的一个人。」
「喔喔——」
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这样听下来，的确是帮忙的最佳人选。唔？应该说，还有其他杰出的人才可以拜托吗？业平的现况访谈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临，难道只是和室见的关系不好，就要断了运条生路吗？
不，当然不行。
工兵面向依然气呼呼的室见，语气坚定地告知：
「知道了。那么由我去拜托福大先生好了。这样总可以吧？」
室见「啊？」了一声，抬起脸来。那褐色的眼眸不断地眨着。
「我和福大先生没有任何恩怨，只要告诉他来意，那个……应该会愿意听我说明运用工具的事情。室见你跟着一起去，当面替我做个介绍就好。这样一来，你应该还能够忍受吧？」
「可……可是，刚才打电话约他的人是我……」
「现在不是这么死脑筋的时候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以便拟定对付Arnaida的策略。更何况，我们还有其他一堆问题没有探讨呢。」
这句话说得真是义正辞严。
室见烦恼了好一会。或许是觉得就这么想下去也无济于事，她简洁地说了一句「总之先过去吧」然后迳自迈出步伐。
在御茶水的十字路口前左转，穿越一堆补习班后来到公司。两人从昏暗的电梯间前往七楼，抵达骏河系统的办公室。
柜台的灯光处于关闭状态。由于保全系统已经解除，或许有别人在里面，但完全听不见任何说话声，气氛显得非常阴森。
两人在走廊上直直前进，打开一扇写有「软体开发部门」的门。这个瞬间，暖风迎面扑来。或许是室内换气量不足，空气中还飘有杯面的气味。放在地上的东西是……棉……棉被？
一幅相当有居住感的光景。由于每个隔间都比较高，视野完全遭到遮挡。某处隐隐约约传来喳喀喳喀的耳机外泄音乐声。室见表情愈发阴沉，走到其中一个隔间前停下。她用拳头轻轻敲着隔板：
「福大先生，您辛苦了。」
一个圆滚的轮廓转了过来。
是个还不到三十五岁的男性。细长的双眼、高挺的鼻梁、有力的嘴角，眉毛大概有整理过吧，呈完美的弓形。说是美男子……应该也不为过。倘若以每个部位个别而论的话。
然而，整体看起来显然不太平衡。毕竟轮廓太大了，下巴一带彷佛塞了什么东西，显得又圆又肥。而英俊的五官全数挤在脸部中央，就像失败的笑福面一样……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吧。好比将布莱德彼特的五官缩小成三分之一，贴在伊集院光的脸上那样。
「喔——辛苦啦。」
福大仅仅瞥了室见一眼，又回头面对萤幕。那短小的手指持续盲打着键盘，明显地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室见的表情扭曲。或许是想不出该怎么开口，她的嘴巴不断张开又合上。
「怎么？」
过了好一会儿，福大这么问道。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萤幕，看似有些不耐的样子。
「假日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要讨论工作上的问题。有这么重要吗？我可是很忙的，忙到就连假日都要像这样来公司工作……你知不知道啊？」
「…………」
「没事的话就回去好吗？」
实在看不下去了。工兵连忙按住室见，自己走到前头。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等她居中介绍了。
「不好意思，突然前来拜访。那个……我是SE部门的新人樱坂。」
「新人？」
福大一脸狐疑地望向这边，不断地眨着那细长却相对小了许多的眼睛。
「是的……去年四月才刚进公司，目前正在室见的底下工作。」
「室见的……部下？」
他嗤之以鼻，脸上露出揶揄般的笑容来：
「喔，不错嘛，居然有部下可以使唤了。你愈来愈了不起罗，室见。你要不要紧啊？有没有被她恐吓还是暴力胁迫？」
「我……」
悲哀的是，自己居然不能很笃定地回答「没有」。老实说，前阵子被螺丝起子刺中的部位，到现在都还会隐约发疼。就在工兵陷入沉默之际，室见绷起了脸颊：
「福大先生您至今好像还没有分到任何的部下吧。究竟是第几年了啊？看来一个会性骚扰的训练员，果然不适合带领下属呢——」
哇啊。
一招礼尚往来。果不其然，福大的脸色顿时一沉：
「什么？你想吵架是吧？谁会去碰自己公司里的女人啊——又不是要自找麻烦。」
「嘴上说麻烦，是谁一直要逼某个女人扮成小学生的角色啊？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动画的图片呢？像这样的嗜好，果然很符合您的精神年龄呢。」
被这么一说，工兵这才发现，福大的桌上都是五彩缤纷的颜色。动画图案的海报、模型以及DVD的盒子密集地摆放在一起，上面统统画着某个大眼睛的女孩子装备格林机炮的模样。仔细一看，电脑桌布也是这位女孩的插画。主控台的视窗被调成半透明状，重叠在少女的站姿上。
福大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移动那庞大的身躯挡住萤幕：
「少罗唆——！别管我！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浪事的话就给我滚回去！烦死人了！」
「好……好了好了。」
工兵努力安抚着，同时转头望向室见，投以「拜托，请你们不要再吵架」的哀求眼神。
「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今天是我拜托室见和我一起过来的。所谓的事情，是关于我的工作方面。」
福大的眼中恢复理智。他疑惑地问：「你的工作？」工兵点头回答：「是的。」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解释目前所遇到的状况。关于Almada的存在，业平案件的困境，以及交换埠运用的弱点。
从头到尾说完后，福大露出思索的目光。他撑起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喔——透过网页来管理网路设备吗？同时还要进行设定。」
「……办得到吗？」
「也不是不可能啦。」
那细长的眼睛略微眯起，目光中带着试探之色。
「不过像这种事情，应该透过上司来交涉吧？由藤崎先生和我们的主管进行磋商，根本没有必要浪费你们的假日来协调啊。」
「这是因为……」
「如果协调就能马上解决问题的话，我们就不会专程来找您了。」
室见用失落的语气这么开口。福大先是疑惑地扬起眉毛，随后便扭动嘴角：
「换句话说，这件事情不能案件化就是了？是没有预算还是没有时间？总之，按正常的流程来处理，想必不会被接受的吧。」
「…………」
无话可说。但实际上就等于默认了对方的说法。福大发出夸耀胜利的笑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就伤脑筋了。没有资金和技术，却必须拚凑出一个系统来……唉呀，真是太艰钜的工程了。」
说着，他一边打量起室见。或许是从刚才的叙述里发现，这其中也有室见的参与，他的眼中闪动着残酷的光辉。
「不过啊，倘若真的由我来出手，也就等于半义务性质地帮忙呢……室见你可是在强迫我做善事喔。而且还挑在这么忙碌的时候。」
「才没有……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啊，是吗？那就到此为止吧。」
福大很干脆地转过身去。啊，不，等一下。
「我……我们知道您很忙，可……可是，除了福大先生外，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没有错吧？室见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
室见依旧是一张臭脸。但这个时候，也只能请她收起自尊心来了。目前看来，福大似乎也是一个相当高傲的人。要是两人这样互相摆谱下去。本来可能谈成的事情都谈不成了。
可能是工兵的祷告奏效了，室见配合地点了个头。
干得好，这样传达出福大的实力也获得室见的认可。果不其然，福大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错，她还说要及时处理这种不合规定的委托，就只有福大先生才能够办到了。换成是其他人，总是藉口风险太高或不敷成本，完全不愿意动手。」
「…………」
被别人称赞，相信任谁都不至于发脾气。福大看似并不排斥的样子。他将双手在腹部上交叉，撑开鼻腔：
「的确，其他人就算想要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吧。他们全都是一群什么『系统分析师』或者『资讯科技策略师』这类纸上谈兵的家伙。平时只会讨论再讨论，系统搞了老半天都动不起来。相较之下，我就是直接从原始码下手了。」
「就……就是说啊。」
「老实说，听你刚才叙述之后，我已经想到一个不错的方案了。该怎么制作你们想要的系统，如何组装才能正常运作。」
「真的吗！」
工兵惊喜地探出身子，福大则是「嗯」地点了个头。他笑容满面道：
「不过，我要不要动手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这样！
工兵差一点跌倒。彼此都谈得这么起劲，对方也表达出理解的意思，最后却还是拒绝了吗？室见到底被讨厌到什么程度了？
福大向室见投以一种爬虫类的目光：
「话说，对公司里的前辈暴力相向后却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室见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啊。如果是真心来拜托我的，是不是多少该表现出一点诚意来啊？」
「诚……诚意？」
难道要对方跪下来认错吗？不过，福大的要求显然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比方说，扮演这个角色试试看。这样一来，我或许会考虑喔。」
他伸出手，指着配备格林机炮的女孩子。那是一个有着甜美的笑容，身穿萝莉塔风格服饰的动画角色。
「…………？」
室见满脸错愕。她张着嘴巴，整个人变得茫然自失。然而，愤怒似乎在下一刻压倒了震惊，眉毛尾端高高扬起：
「你……你……你……」
过于愤怒的她，语言中枢看似无法正常运作。她像只缺氧的金鱼，嘴巴不停地开合。但福大或许早就预料这种反应，脸上浮现嘲弄的笑容，转过头去面对萤幕：
「嗯，用不着勉强自己喔。反正事到如今彼此也没有可能和和气气的了。就跟之前一样，你管你的，我做我的。关于运用工具的事情，同样照规定来，交给主管他们去协调就好了。」
等到变成正式的业务委托，我再考虑看看吧。
他丢下这句话，就要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请等一下。
工兵忍不住要这么喊道。实在没时间等待主管们的协调了。Almada的「审问会」不知什么时候会召开。拜托，能不能再多考虑一下呢？
正当工兵准备拚命倾诉的时候，气氛却骤然一变。
「我做。」
压抑的嘀咕声。工兵望去，看到室见正紧咬下唇，睁大双眼，表情宛如般若面具那样可怕。
福大「咦？」了一声，转过头来。
「那种衣服，只要我肯穿就行了吧？无论有多少件，我都穿给你看。怎么，在这个地方当场换上就好？」
面对那带刺的口吻，福大露出慌张的眼神。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唔……那个……」
「我……我手边没有衣服，要先去买或是跟别人借。」
「这样啊。那等你准备好再跟我说吧。好了，关于运用工具一事，这下你愿意考虑了吧？」

「…………」
「可·以·吧？」
室见不由分说地施加压力。
她的双眼彷佛快要喷出火来，小巧的耳朵整个变红，每一根头发都带有劈啪的静电。倘若想蒙混过关，似乎就会立刻爆发。就算是福大也看得出来自己有生命危险吧，他不停地点头如构蒜。
「那么，就拜托您了。」
室见用力行了一礼，接着转过身去，就这样大步地迈出步伐。工兵则是急忙跟在她身后。
唔……这种看似不欢而散的结果，真的没问题吗？最后几乎就是采用胁迫的方式了吧。
但室见的背影，完全拒绝工兵的呼唤。找不到任何的机会。离开房间之前，工兵回头一望，只见福大正茫然地凝视半空中。
到头来，两人当天未再讨论些什么，便直接解散了。室见的不满情绪达到了极点，根本不是可以好好说话的状态。相较之下，福大似乎变得相当暴躁。工兵准备回家的时候，遇上某个看似SD部门的人询问：「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福大那个家伙，好久没看他这么生气了。一直在踹垃圾桶，嘴里还不停念着：『那是什么拜托别人的态度啊！』」
…………
看来果然是交涉破裂了。工兵带着忧郁的心情回家，首先打开冰箱，将买来囤货的啤酒灌入喉咙之中。真是的，我们公司的员工，为何每个人动不动就在生气。好歹年纪也不小，真是难看死了。就不能学习一下什么叫做忍耐吗？
内心始终无法平息的工兵，这时选择拿出手机。真想找个人好好吐一场苦水。他在电话簿内寻找，选了一个号码拨出。
不久，电话接通了。
「啊，喂？」
「誉吗？你真是个笨蛋。」
「怎么突然骂人啊？」
对方吓了一跳。呼——像这种时候，对自己人不需要客气了。既然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就来道个歉吧。
「抱歉，心情有点不痛快，所以想要找人发泄一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没事就骂人笨蛋，这在学校里可是属于霸凌喔。」
「你还没有被同学欺负过吧？你大概会觉得这种事情挺新鲜的。」
「不不。」
誉这么否定道，声音听来有些僵硬。
「才没有这回事，我也非常危险喔。有好几次只要处理不当，就会陷入被霸凌的立场。」
「是吗？」
真是意外。她的个性很男孩子气又相当洒脱，应该不至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才对。
「嗯，前阵子还被一个男生戳了肩膀。」
「什么——？」
工兵呼吸急促，紧握住手机。
「那个家伙，居然对人家心爱的妹妹做这种事！快告诉我他家地址，我要去兴师问罪！」
「别这样，你又不是这块料。」
当下就被拒绝了。誉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对方是班上的男生，突然就从背后按住我的肩膀，然后出说了一句：『樱……樱坂，你好吗？我非常好喔！』」
「…………」
「我回头望去，发现那家伙的脸好红，还有一群男生站在远处看着这边偷笑。」
好明显的一幅光景。这根本就不是霸凌吧。全身无力的工兵问道：
「然后呢？你怎么处理？」
「先下手为强，把他勒昏了。」
「喂喂喂喂！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啊？」
「没问题的，我有亲眼看他活过来了。」
「那不就是假死状态吗！万一留下后遗症该怎么办？」
哎呀～～手机另一端传来不好意思的声音。
「可是，真的不能掉以轻心嘛。之前也发生过突然被叫到校舍后面，还有叫我放学留下来，有话想对我说之类的。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偷袭呢。」
「……你说的那些人，全都是不同的男生？」
「嗯？嗯，是啊。」
这家伙怎么回事？其实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真是太嚣张了。
「顺便问一下，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好想交一个喔——」
「那以后就别先下手为强了。」
「？跟那个有什么关系吗？」
工兵仰天长叹。我妹妹果真是个大笨蛋。
誉先是疑惑地哼了一声，便换上正经的语气：
「算了，然后呢？如果想吐苦水的话就尽管来吧。我听着呢。」
「唔……我也不是要租你谈论那么严肃的话题啦。」
自己还没沦落到，必须要向一个国中生倾吐工作上的烦恼。原本想装出一副不要紧的模样，但工兵随即改变了念头。不……恰好相反吧。正因为是和工作毫无关系的国中生，聊起来自然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吐露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换成同事或父母的话，就做不到了。
仅沉默了一会，工兵便开口道：「其实——」他叙述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公司内的不和，特别是室见与福大之间的摩擦。
「……大致就是这样子，真的很乌烟瘴气，好想要叫你过来调解一下。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够头大的了。」
听完工兵的抱怨，誉发出「嗯——」的低吟声：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哥哥你最好不要夹在他们的中间喔。」
「？怎么说？」
「室见小姐……还有那个福大先生对吧？他们两个人的自尊心都很强吧。像这种人，一旦有部下在场，就会变得非常死要面子喔。为的就是不想在部下的面前被削弱了气势。类似这种感觉吧。」
……啊。
「像我的朋友吵架时，我也曾经去劝过喔。尤其在社团内，一堆学弟妹都在看着时，真的会非常棘手呢。平常明明就是个很好沟通的人，却一下子变得超级固执。」
「社团和公司不一样吧。」
「都差不多啊。一样有资深和资浅、上司和下属之分。再加上彼此的年龄差距更大，情况可能会更严重喔？」
「…………」
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在自己的面前，室见总是表现出一副前辈的姿态。她努力想让自己看来像一名上司。就好比带着孩子的肉食动物，或是产卵前的鲑鱼那样。她会对福大的每一句话产生过度反应，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要是跳出来讲话，只会让双方更为固执。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接下来的好几年都会处于冷战状态。总不能等待他们慢慢破冰的时候吧。」
「这个——」
誉有些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会，她终于开口：
「我也不知道。」
喂。
「因为，我又不晓得公司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再加上牵扯到金钱的事情，也不好随便给什么建议。」
「你刚才不是说，社团和公司很类似吗？有没有什么你在学校里观察到的心得或是体会！」
「问我也没用啊……」
听来十分困扰的声音。誉在电话另一头跺脚的模样，彷佛就浮现在眼前。
「我基本上很重视自己的感觉啦。要是劝了半天还没有起色，我就自己回去了。这样一来，对方在担心之下就会跟着追出来……自然而然就和好罗。」
「…………」
好没用的一个建议。参考价值低得惊人，还远不如去神社抽个签比较实际。
工兵叹了口气，揉揉眉间：
「0K，抱歉聊得这么晚。我觉得心里舒畅许多了。」
「这样就好了吗？」
尽管还好不到哪里去，但自己毕竟不是为了追求什么答案，才会在这里大吐苦水的。就刚刚那个建议，其实已经算很够了。
「嗯，想不到还挺有参考价值的。」
誉立刻抗议：「什么叫『想不到』啊！」工兵随口应付了几句，便挂断电话。不知不觉中，酒力开始发作了。脑袋好沉。将手机接上充电器后，他就这样倒在床上。
究竟该怎么让室见和福大两人和好呢？不让他们彼此争面子，却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想了又想，还是找不出什么好办法……算了，明天再来好好思考吧。睡一觉起来之后，脑袋应该也清醒许多，或许会冒出一些疲劳时所想不出来的好点子。
明天事就留到明天做。
念着这么一句消极的格言，工兵逐渐入眠。他丝毫不认为会有什么顺利的进展。

*　*　*　*

从结论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再去想什么办法了。隔天星期一，担心应该如何协调的工兵来到公司之后，就收到了福大寄来的邮件。主旨为——关于运用工具一事。
「你昨天拜托的事情，DEMOC经可以动了，过来一趟吧。我做个解说。」
…………？
工兵一阵错愕，急忙赶往SD部门。至于室见，则是一大早就外出作业了。穿过依旧和迷宫差不多的办公室隔间后，福大就坐在椅子上，维持和昨天一样的姿势。
「啊啊，来了啊。」
他用毫无起伏的口吻这么说着。这位微胖的前辈抬起下巴，示意着萤幕上的画面。
金属质感的浏览器里，显示着一横列的网格。左边的页框中，存在类似主机名称的英文字母清单。福大操作滑鼠，点选其中一个网格：
「照你的要求，现在可以从连接埠的选项中变更Link　Mode和VLAN罗。使用的程式语言是PHP，交换器清单则是透过My　SQL的资料库来管理，你们自己去增加和删除吧。Apache你总会架设吧？算了，不知道的话，室见应该会帮忙弄。」
「请……请让我看一下。」
工兵接过滑鼠，开始操作画面。首先选择交换器，然后点选连接埠，变更参数后按下执行。
系统本身也会同时更新资讯。自己昨天随便画出的草图，就这样直接动了起来。
福大指着摆在一旁的交换器：
「我用了一个叫PHPCiscoTelnet的class来负责传送指令，记得把机器设定成允许telnet喔。要不要确认一下有没有变更成功？」
「好的。」
萤幕上出现终端机软体的视窗。或许是已经和桌上的交换器连线完成，视窗中可以见到#的命令提示字元。

#show　run　int　fa0/12

按下Enter。
刚才从浏览器变更的设定……已经存进去了。包括速度、VLAN和注解部分，也都详实地反映出来。
工兵不敢置信地再次操作滑鼠。他透过网页画面做了和刚才不同的设定，并确认主控台……哇啊啊啊啊！真的变更成功了！
一种彷佛见识到魔法的心境。不必买什么机器，利用手边的电脑居然就能达成自己的要求。而且仅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做出几近于完成品的DEMO。
（太厉害了……）
工兵望着福大，整个人说不出话来。肥胖的前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这样行吗？跟你构想中的差不多吧？」
「是的……简直完美极了。」
「那就好。」
福大调整坐姿，让办公椅发出嘎叽嘎叽的声响，盲打着键盘：
「那么，原始码我就放在档案伺服器上，先把路径寄给你。使用方式和注意事项写在wiki。有任何问题就用电子邮件沟通。」
「谢谢您！」
工兵由衷感激地行了一礼。但福大却是挥挥手：
「不用客气，这件事情算是了结了。我现在要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记得叫室见别再来烦我。」
「…………」
还真的这么惹人厌呢。基础建设和应用程式，倘若双方合作的话，应该能够完成更多样化的案子才是。看来他对那记飞身双踢依然余恨未消，实在太可惜了。工兵叹了口气，往后退去，准备踏上来时的隔间迷宫，但忽然被叫住了。
「话说——」
懒懒散散的声音。回头一看，福大依然在盯着萤幕。
「咦？」
「室见她是不是变了很多啊？」
？
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福大转过头来，越过隔间墙看着错愕的工兵。
「为了拜托别人而改变自己的意见，这种事情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分得清事情的轻重，收起自己的自尊心，这根本就不像室见她的风格。」
「…………」
室见变了……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和当初认识的时候相比，性格的确是圆和了许多。不过，还是一样的暴力，甚至昨天也吵得不欢而散……嗯？
思考了好一会，工兵倾头回答：「我也不晓得。」
「对不起，我是去年才和室见一起共事的。」
「是啊，你毕竟是个新人呢。」
福大耸耸肩膀，看似放弃了。他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重新面向电脑：
「抱歉，还把你叫住。希望你们的案子能够顺利。」
「好的。」
谢谢您，真的帮了非常大的忙。
工兵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迈出步伐。这一次，就没有被叫住了。
走出SD部门的办公室，工兵呼了口气，一股迟来的兴奋情绪随之涌上心头。太好了，成功了。我们终于获得强大的武器。交换埠自动管理系统……非属基础建设类，而是另外提供的应用程式层级服务。
对于Almada而言，这想必是意料之外的防御对策吧。乘着他们得意洋洋地攻击运用方面的疏漏时，我方就拿这个DEMO来加以反击，实在是大快人心的光景。工兵心里不禁快活起来。
接下来……还有哪些东西？准备关于备援设计的说明资料，统计运用工时的明细。技术方面的问题可以交给室见应付，机器的评选也稳若磐石，应该没有留下让对方质疑的空间。
不过。
工兵的脑中掠过那位鲍伯短发的女孩身影。
那带着自信的微笑，说出「将业平变成我们的地盘」这句话的少女表情。
仅仅是势均力敌的话，就能赢得了她吗？只是站在同等的擂台上，就能分出胜负吗？
不。
说得好听是势均力敌，但实际上的失败机率是五成。攸关骏河系统命运的一战，绝对不能够就这么掷骰子般地听天由命。
必须要寻找更强大的武器才行。能够将Almada一击打倒的装备……唔，即便太过于奢求，起码也要找到能够增加我方优势的有利情报。
…………
烦恼了好一会，工兵终于开始行动。他回到座位上，翻找自己的名片夹，取出其中的一张。确认过上面的联络方式后，用手机拨打。不久，电话接通了：
「喂，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另一头的某人，似乎猛抽了一口气。

*　*　*　*

「势均力敌根本没有意义，必须彻底解决对方才行。」
打断其他人发言的这个声音，比自己预料中还要响亮。
周遭的目光顿时集中而来，次郎丸缘立刻绷紧了表情。
总公司办公室所在的大楼四十二楼，面向南方的会议室里，可以清楚地望见东京铁塔。业平产业的业务谘詾小组成员，正围绕着会议桌而坐。他们都是比自己有着数倍甚至于数十倍经历的强者。一般来说，自己就连发表异议都要再三考量一番。但现在并不是墨守成规的时候了。
「骏河系统的规模虽小，各类人才却相当丰富。之前之所以占上风，都是因为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次未必就能够依样画葫芦。倘若看轻对方只是个小型的基础建设商，将来一定会尝到苦果的。」
「我们并没有看轻对方。」
身穿暗色西装的壮年男性这么耸耸肩膀。
「业平的案子，除了基础建设外，还有许多方面可供下手。像是业务支援系统（SFA）、客户管理系统（CRM）及群组软体。在我们手中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就必须有效率地分配时间和工时。按照目前所获得的情报，在基础建设这一块上已经很够用了。既然如此，就应该将资源分配到其他的领域。」
「仅仅『够用』是不行的。」
次郎丸不自觉地加重语气。
「对方也已经知道我们所采取的手段，了解Almada是如何赢得江古田和其他案件的订单。如此一来，势必会拟定防御策略。如今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认为只有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
「那么，你想怎么做？过去的资料都已经阅览完毕了不是吗？」
男性出示资料。的确，我方已经取得骏河系统的建构成果、运用文件，甚至是估价单。进攻的目标已筛选完毕。但依然不够，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笃定胜利。
次郎丸想了一下，抬起脸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后开口告知：
「我想进行一场模拟战。」
室内顿时一阵骚动。
「将小组分成两块，其中的一块扮演骏河系统，然后让双方进行辩论，藉此预测对方的反击手法。针对那些意想不到的防御策略，就立刻进行分析并讨论对策。倘若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模拟一下业平方面的反应。」
「这太花时间了。」
SFA的女性负责人面有难色地这么表示。或许因为下一个议题刚好是自己的业务范围，她明显地摆出一副不胜其扰的表情：
「基础建设案件的规模好像是一千万？还是两千万？无论金额多少，从整体的角度来看都是微不足道的。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上面，真的有意义吗？」
「新DC是攻略整个业平的关键所在。只要拿下这里，从应用程式到设备，我们就能将案件渗透到所有的层级。但反过来说，倘若基础建设被对方拿走，所有案件就没有指望密切地结合在一起。即便成本效益差了一些，也绝对要抢下来才行。」
「考量整体战略的人可不是你喔，缘。」
「同样也不是SFA负责人的管辖范围。」
这句挑衅的反驳，令对方红透了脸。在议论即将白热化之际，现场响起一记敲击声。
「到此为止。」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议长席上。一名金发蓝眼，有着鹰勾鼻的男性刚网敲打桌子。切斯待·罗兹……不用说，正是这支无敌舰队的绝对君王。罗兹沉默地环顾安静下来的成员们。
「没有时间慢慢讨论了，直接决定方针吧。缘，你的计划需要多少时间？」
来了。
她吞了吞口水，瞬间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拟定出可行的计划后开口回答：
「三小时……不，两个小时就行。」
「很好。」
罗兹点点头。
「明天的组长会议时间，就挪给你的计划来使用。必要的成员由你挑选，人选和资料在今天之内给我，知道了吗？」
「是。」
「那么，这个问题就讨论到这里。我们回到议程上，下一个议题是？」
SFA负责人连忙坐正姿势。参加会议的成员仿佛忘了刚才发生的冲突，再次热烈地讨论起来。
呼——
肩膀顿时放松下来。
脖子满是汗水。刚才自己似乎比想像中还要紧张。心跳得好快，彷佛发了高烧一般。
不过……这样一来，就能做到最好了。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必须将极不完整的攻击策略朝完美的状态升级。因为自己向他宣布过，要夺取所有的合约。
樱坂工兵。
初次见面时，就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所属公司不同，却一样是新人的地位。也许是由于Almada内并没有和自己同年龄层的员工，因此每当在提案场合遇见对方时，总会涌出一股同伴意识。
放眼公司内部，每个人不是比自己年长，就是曾有过其他的资历。尽管声称实力主义至上。年龄或性别根本就不算什么，但自己的内心深处，或许还是感到很寂寞吧。待在这种没有劲敌，没有任何对象能以同样条件和自己竞争的环境里。
同年龄、同职业、同样的资历。
倘若失败的话，就完全没有藉口了。到头来，纯粹只是证明自己还不够努力。
这……是多么令人紧张的一件事啊。
次郎丸呼出一口气，张开全身的毛孔。
一颗心火辣辣地跳动着，精神处于最高昂状态。
获胜，获胜，获胜。
一定要获胜，然后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努力。
她抬起视线。浮现于黑夜中的东京铁塔，就彷佛一根祈祷胜利的火炬。


阶层5

一月二十日，下午一点十五分。
这一天，天气从早上就很差。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枯叶，流人道路旁的排水沟里。风也很大，彷佛一不小心就会整个人连同雨伞被吹走。
工兵拉紧大衣的领子，走出地下铁的出口。回头望去，室见一脸不情不愿地走上楼梯。她略微抬起纤细的下巴叫苦道：
「这场雨会不会太大了？」
「……是啊。」
记得气象报告表示，下午似乎就会放晴了。但可能是降雨机率有所变化，雨势看来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感觉开始夹杂着冰雹。
「真让人不舒服，明明接下来就要决一死战了。」
好歹也来个大晴天吧。
室见怨恨地说道。
工兵不发一语地点头认同，接着望向天空。
决一死战——
在前天，业平产业终于出面，提议进行一次现况访谈。其说词为「这么突然实在不好意思，由于敝公司的业务改善计划，预计要实施一项包括外部顾问在内的审查。因此，可否贵公司携带过去的运用资料和提案书等文件前来。」
尽管对方表示并不需要做特别的准备，但我方还没天真到相信这种场面话。换句话说，敌人已经准备妥当，要将骏河系统扫地出门，建造一个新的殖民地。
但我们当然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尽管时间不多，依然彻底地检讨现行架构和编制，并写进说明材料里。应该不至于发生像以往那样被轻易击败的状况了。
……话虽如此——
（天气真的很恶劣呢。）
瀑布一股的水量，从屋檐的排水管流下。天空发出低沉的轰隆声。这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织田信长从前曾经利用恶劣的天候来偷袭今川义元，将其击破。而如今的自己则是现行供应商，真要说的话属于被追杀的立场。织田和今川，究竟哪一方才比较符合自己的现况呢？
「室见，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把我们比喻为战国大名，比较像哪一方？不包括蒲生或南部那种小势力。」
「啊？」
室见一脸疑惑地反问，但不久便倾头回答：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今川吧？」
…………？
「为……为什么偏偏会想到今川？」
「我们公司是叫骏河啊，你也是滨松出身。说到和静冈有关的大名，就是今川义元吧？」
「…………」
这个问题问得不好。
算了，考虑什么吉凶祸福也无济于事。自己又不是会战前的占卜师，不管天气如何，只要获胜的话就是祥瑞。一想到这里，工兵挺起胸膛高声大笑：
「哈哈哈！大风吹吧，暴风雨来吧！雷鸣骑士团Suruga　Systems，在此降临！」
「骑士团？也包括我在内？」
「Camisole　Knight　Muromi(小可爱骑士，室见)！」
「讨厌！那是什么可耻的名字-」
工兵强打起精神，情绪高昂地继续走着。从御成门车站步行五分钟后，隐约可以见到伫立在大风雨当中的业平产业总公司大楼。两人在柜台办完手续后，移动到等待区。就在擦拭被淋湿的大衣之际，桥本出现了。
「不好意思，这么恶劣的天气，突然麻烦你们过来。」
她满脸歉意地低下头去。工兵急忙站起来，摇摇手道：
「不……不用在意。我们也在想差不多该来了。反倒是再继续拖下去的话，好不容易累积的气势就要转弱了。」
「？这么说——」
工兵面带微笑道：「是的。」
「我们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的喔。」
桥本并未回答，但眼中显然增添了一些光彩。考虑到必须维持中立，这或许是她最大限度的反应了。桥本转向柜台，说了一句「这边请」，开始替两人带路。
二楼会议室楼层的走廊，气氛显得比以往更为紧张。空气彷佛变硬了一些。工兵凝着脸往内走去，穿过熟悉的研讨室大门。
日光灯的光线射入眼中。西装打扮的数名男女，正围绕着呈口字形排列的桌子。中央是一台投影机，桌上则摆放着好几份参考资料。
坐在靠内那一桌的两个人影，其中之一是金发蓝眼的白人男性，而另一人则是——
「午安。」
女孩子这么微笑道。她坐在座位上，晃动着一头鲍伯短发，一双大眼睛不时地闪动着，看起来泰然处之，没有丝毫的紧张。但她全身所释放出的那股存在感，即便是穿着一件标准的黑色套装，工兵的目光仍在第一时间被吸引。引人注目的存在。其全身的毛孔，就彷佛充满了活力和斗志。
次郎丸……缘。
工兵屏息的瞬间，立刻被桥本超前。她指着位于前方的两个座位：
「这边请坐。」
工兵轻轻行了一礼。他将上座让给室见，自己则是坐在下座。一坐上椅子，业平的男性经理便立刻开口：
「哎呀，真是对不起，骏河系统的两位。今日外出不便，还劳烦你们特地前来。」
「不会。我们差点迟到，才正要向您道歉。电车的班次有些混乱。」
「从贵公司到这边来……是搭乘三田线吗？」
「这个嘛，其实我们是从神保町过来的。」
工兵一边做出不痛不痒的回答，同时观察每一位会议的出席者。
业平方面一共派出六人，撇开Almada这一组后，实际上为四人。根据桥本所透露的讯息，这一次允许外部业务谘詾的人，似乎是资讯系统部门的高层。在这里面，地位看起来最高的……大概就是这位经理了吧。
（换句话说，这个人是倾向A1mada的立场。）
工兵绷紧身子。别看现在表面上有说有笑，实际上完全不知道对方何时会趁机发难。看时候差不多，最好先主动提起比较好。
「那么……今天的会议是——」
「啊啊，对对。」
经理这么点头道。他一脸平静地切入正题：
「其实敝公司目前正尝试进行业务改善，仔细清查各系统的成本与服务品质。例如会计、营业支援和电子邮件等等。而DC基础建设部分，由于正委托给贵公司处理，所以希望确认一下这方面有无问题存在。」
「原来如此。」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事到如今，一点也不会觉得惊讶了。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先来套套对方的话好了。工兵换上开玩笑的语气道：
「换句话说……就是确认有没有被我们海削了？」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笑出来。经理面带苦笑地挥手否定：「不不——」
「并不是这么回事喔。嗯，总之只不过是以客观的角度来收集相关资料。请两位用不着太紧张，照实回答一些问题就好。毕竟我们平时也没有少麻烦过你们吧。」
没有跟着笑的，就只有罗兹、次郎丸以及桥本课长……真是一目了然的势力分布。
「那么，这边是就敝公司委托进行业务谘询的公司，Almada　Initiative的两位。次郎丸小姐和……罗兹先生。」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虚情假意地打过招呼后，工兵坐正身子。经理换上严肃的语气道：「那么——」
「那就请骏河系统再次简单地叙述一下现行的服务规格以及新DC的提案内容。时间大约为十五分钟。」
「好的。」
工兵将笔电接上投影机，打开事前已准备好的资料。首先是现行DC的设计书，然后是机器清单和网路架构图等文件。
说明的过程中，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问题。次郎丸等人默默地做着笔记，业平产业的成员则是「嗯嗯」地不住点头。
最后，在依序解说完新DC提案书和估价单的内容之后，整个说明便到此结束。当工兵说出「报告结束」的瞬间，次郎丸立刻举起一只手来。
「方便问个问题吗？」
攻击开始。
掩饰着剧烈的心跳，工兵点头同意：
「是的，请说。」
「首先是关于机器的评选。从目前的负载率来看，平均都是在30%，即便尖峰时段也收在6O%的程度。如此看来，实在无法摆脱规格过高的嫌疑。是否应该导入较低阶一些的机种比较恰皆田？」
「敝公司的设计方针为保留20%的安全幅度，用以应付突发式的流量。另外，RFP时的问答当中，业平曾经表示希望在导入后的四年间以现行机器来提供服务。有监于过去流量的增长趋势，目前的机器等级是最恰当的。」
首先是中规中矩的回答。次郎丸用笔打了一个勾。
「机器是采用买断的方式吗？贵公司的提案书中，既然将本DC基础建设定位为『包含运用在内的月费服务』，那么机器本身应该也可以采用租赁的方式来提供才对。这方面，贵公司又是如何判断的呢？」
「这么做是为了确保扩充时的弹性。若采用租赁方式，一旦中途置换机器，便会产生违约金问题。故在将来需要紧急提案扩充设备时，敝公司希望避免出现这方面的负面成本。」
「？贵公司刚才说，由于设备将连续使用四年，故评选高一阶的规格对吗？刚才的发言，难道没有和这个理念相互矛盾吗？既然考虑到了置换时的弹性问题，先导入廉价的机器不是比较合适吗？」
「倘若导入的机器总价高达数百万或数千万，那么就恰如次郎丸小姐您所说的。不过，DC网路机器的单价平均是数十万，即便挑选了高一阶的规格，所需的成本也差距甚微。若再考虑租赁机器的费率，月费型的服务将很有可能会变得昂贵。」
「贵公司计算过总成本的价差了吗？」
「是的……都整理在这边的画面上，请看。」
工兵切换成PowerPoint的画面。
业平的经理，双眼顿时一亮，摆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彷佛在说「做得比想像中还要好很多嘛」。包括一旁的室见也微微点头。
但次郎丸仍不改微笑表情。她安静地翻动手中的资料：
「关于机器的评选，我们已经很清楚了。那么，接着要跟您确认设计及运用的方面。」
气氛骤然一变。
接下来的攻势犹如怒涛一般。就连微不足道，我方根本未曾意识到的矛盾点都被暴露出来。备援设计、可用度计算、网路定址。还有编制、流程、各种申请表单、报修至抵达的平均时间，这些都在次郎丸的攻击范围内。
一个活泼的女孩子，究竟在体内的何处沉睡着如此凶猛的一面？其无情的程度，几乎令自己背脊发寒。可怕的是，听在旁人的耳里，只会认为我们在进行很普通的问答罢了。业平的经理，或许根本不知道眼前正上演多么激烈的攻防战吧。他似乎将其当作一种客观的情报收集方式，整个人安安稳稳地持续做着笔记。
倘若事前没有做准备，大概一下子就会被击沉了吧。唔，就连现在这个时候，也回答得相当吃力。只要稍微出现语意嗳昧的地方，次郎丸就会紧抓住不断追问。她处处针对回答的整合性、精确度以及正确性。
工兵在文件和笔电之间来回调阅资料，拚命回答问题。在历经了彷佛一辈子的漫长互动后，次郎丸的语气出现了变化。
「换一个角度来问好了。」
相当不客气的一种说法。
戒备等级一口气升高。她盖住文件，不知究竟想抛出什么样的问题来。
「实际的运用和障碍隔离作业，贵公司究竟是如何进行的呢？并非规格上，而是具体的操作方面。」
「具体的——」
「比方说……这样子好了。当无法接收到DMZ伺服器的通信时，贵公司将会如何实施确认作业？」
…………！
是状况模拟……所谓的角色带入吗？对目前的自己来说，这是最不擅长的部分。和单纯列出一堆数字的规格说明不同，这将会暴露出自己经验尚浅的事实。更别说对方问的还是运用部分。自己根本没有接触过相关实务，自然也就不可能答得出来。
时间过了数秒。要是回答得再迟疑一些，客户或许就会开始心生疑窦吧。这家伙怎么回事？连具体的作业都无法说明清楚吗？光讲一些好听话，真的值得信赖吗？然而，也许是发现这边的窘境，一旁的室见开始行动了。那凛然的声音传遍整个室内：
「首先检查之前有无在防火墙等设备上实施过作业。确认是否增加或删除过关于该伺服器的policy。在此同时，察看交换埠上的错误，看有无发生冲突或封包遗失。」
「若发生了冲突和封包遗失呢？」
「就透过MRTG确认流量状况，是阻塞的话便通知客户。当客户确定通信量没有问题，且问题仍未改善的话，就考虑对连接埠做shutdown/no　shutdown的动作和转换到其他的介面。之后根据后续状况，还有重新启动和清除MAC位址表的手段。」
不愧是室见，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仍能对答如流。在工程师的本职上，室见果然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阶。即便是专精领域之外的部分，也可以瞬间得出答案。
大致问完一遍后，次郎丸平静地开口：「和教科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呢。」
「关于网路设备，我们已经很清楚贵公司有充足的处理能力。而且是忠实地执行需求定义书上面的运用规格。」
「…………」
「从技能组合方面来说，贵公司准备了充足的工程师，处理问题的经验也累积得很丰富……然而，倘若存在未实施的操作，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是技术问题？想必不是吧。恐怕是与服务规格的制定有关。」
「什么？」
这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令工兵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到底想说什么？
次郎丸的手指抽出手边的一份资料，上面写有「运用需求定义书」字样。
「伺服器交换器的责任分界点……照目前的运用规格来看，是到交换连接埠为止。」
工兵和室见，两人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气。
来了。选择在这里出招吗？一如事前预料的攻击方向。
次郎丸将资料举在自己面前：
「自交换埠以后，便是业平产业的管理范围。因此，业平总是在未能确认介面正常与否的情况下管理设定。这就是贵公司的运用规格吧。就结果来说，设定变更前的资讯收集和资料管理都是业平所要负责的。那么，过去的几个月里，究竟出现过多少次的变更呢？」
翻动纸张的声音响起。
「仅十一月就有十二件，十二月更有十八件。算起来大约是两天一件。」
「啊？有这么多吗？」
业平的经理瞪大了眼睛。次郎丸重重地点头：
「是的，将每次的申请作业预估为两小时，一个月就是三十个小时，足足四个人日的工时。对于人手本来就不多的资讯系统部门而言，这样的负担想必不小。」
现场开始鼓噪。经理这时向桥本投以责难的眼神：
「为什么会开出这种规格？全部都拜托骏河系统来处理不行吗？」
「主要是因为成本上的限制。」
桥本的声音相当平板。她极力按捺住情绪，用压抑的口吻回答：
「最终协议价格的时候，将重要性较低的运用事项剔除了。毕竟基本的运用窗口费用就只能处理一般的件数，但其他优先顺位更高的事件还有很多。另外，就是当时并未预估到，交换埠的管理会造成如此大的负担。」
「也就是评估错误罗？」
「…………」
那个是结果论吧——工兵很想这么反驳。我们自己不也是尽量用有限的资讯来建立运用体制和流程吗？就算是买保险，也必须在事故发生前就决定好投保金额吧。这样一来，往后若发生投资过剩或保障不足的问题，也就不能怨天尤人。事后再来批评哪里便宜哪里贵，根本是无济于事的做法。
但这时摇头否定，说了一句「不」的人，居然是次郎丸。
「问题并不在于评估。按刚才的说法，可得出两个结论。若非增加成本以扩大供应商自己的运用范围，就只能持续消耗客户自己内部的工时了。可是，好歹身为一家系统整合商，应该还有其他的解决方法才对。」
「意思是？」
「这个嘛……请问骏河系统是怎么想的呢？」
话题突然丢了过来。
咦——工兵不禁为之语塞。现在是徽求我们的意见吗？还以为对方只要提到「自动化」这个字眼，我方就能够亮出运用工具来发动猛攻了。为何只说到一半，就问起我们来了？莫非在期待我们说出错误的答案吗？
「呃……」
思绪无法统整。就彷佛预料到会紧急煞车，所以预先站稳身子，但车子却反而加速的感觉。若要搪塞过去的话也很奇怪，于是工兵只能按原定计昼出招：
「我想应该进行……系统化工作。可自动处理的部分就改为自动，以减少工时的消耗。这样一来，就不必增如月费而能够维持服务规格了。」
「系统化。例如呢？」
「这个……」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就像毫不在乎骏河系统的攻击，故意要将我们诱导至某个方向。来吧，快点动棋子吧。缺口就在这里喔。要出杀手鐧的话就趁现在……
工兵转动视线稍微瞄了一眼敌方的头目——切斯特·罗兹一脸悠哉地坐在座位上。他对于次郎丸的发言一点也不感到惊讶的样子。莫非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和预料之中吗？
一种强烈的异样感袭来。但如今也只能吃下对方抛出的诱饵了。工兵切换电脑画面，叫出运用工具。见到投影机投射出来的这个网页，业平的成员们统统瞪大双眼。这也难怪，毕竟自家公司的主机名称，居然就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网站上。
「其实敝公司也有认知到问题所在，并持续进行了检讨。这个是尚处于DEMO版，用于自动设定和管理交换埠的系统。只要选好交换器，并点选连接埠的话，用户便能做即时设定。像这样……由于使用下拉式选单，相较于无固定格式的邮件，更能够减少许多设定和申请上的失误。」

喔喔——会场一阵骚动。预期中的反应。但次郎丸却无动于衷，微微眯起双眼询问：
「这个DEMO……请问是什么时候制作的？」
「上个……是上个月。」
总不能说是周末临时赶工做出来的。听到这句不自然的回答，次郎丸更是加深笑容：
「上个月的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大约中旬左右吧。」
「你在说谎。」
她毫不留情地这么指责。工兵脸色发白，拚命按捺住内心的惊慌，大声地反问：
「为何是说谎？」
「在上个月，贵公司根本就不可能检讨这样的工具。」
「何以见得？」
这个谎言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看穿才对。面对强势瞪来的工兵，次郎丸丝毫没有退让。她用满不在乎的表情望向一旁。
桥本紧紧握起了拳头。尽管一样面无表情，却可从中看出一丝的痛苦。她怎么了？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桥本起先保持沉默，但或许是无法忍受周遭投来的视线，她勉强地挤出声音道：
「上个月……我和贵公司讨论过连接埠收容的系统化问题。因为刚好连续发生了好几件申请疏失……我询问能不能变得更机械化一些，答案却是否定的。」
？
「对方表示，贵公司的承包范围只有基础建设的建构和运用。如果想要制作新的管理工具，则必须独立成一个应用程式开发的案子。对方还补充了，由于这笔费用不太划算，建议我们选是维持现行人工管理的方式较为便宜。」
「请……请等一下！」
工兵惊叫般地喊道。那是什么互动？我方已经查阅过去所有的相关邮件和议事录，根本没有任阿一个地方记载着桥本刚才所说的委托。
「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跟谁联络的？这种要求，我们完全都不知情。」
面对工兵死命的追问，桥本叹了一口气：
「我是透过电话……向侄乃滨小姐询问的。因为她是贵公司的运用窗口负责人。」
工兵哑口无言。
电话，居然是电话。
完全遗漏掉了。与各负责人之间的口头沟通，次郎丸居然连这种东西也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她对所有的成员做过访谈了？
工兵感到一阵寒意。
这是多么可怕的热诚，多么可怕的执着啊。不惜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注在打倒骏河系统这个单一的目标上。一份合约也不留，夺取所有的机器和服务——运动健身房的这句发言，如今伴随着可怕的现实感愈来愈靠近了。
次郎丸放松表情：
「一个运用窗口工程师，不可能会不知道这种运用改善的尝试。所以可以断定，这个工具是最近才制作出来的。那么，明明没有接获客户的委托，为何会急着做出这样的系统来呢？原因再清楚不过了，是因为新DC的发包被喊停。因为接获通知，得知外部的业务谘詾顾问要现况访谈。所以才急急忙忙地准备这么一份钓饵。一切就为了营造出，敝公司非常重视业平产业这位客户的印象。」
「我……我们……」
「一间正常的公司，不可能明知亏本还去制作额外的系统。刚才桥本课长说过，应用程式的开发需要相当的经费。换句话说，骏河系统的毛利率，完全出得起这笔预算。不知是从月费还是建构费用里赚来的。」
不对。
「那么，我要在此询问。平时不做任何的改善活动，在感觉客户可能终止合约的瞬间才砍掉自己的毛利率。这真的是一家诚实的供应商所应该有的态度吗？真的可以称之为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吗？」
…………
上当了。
完全上当了。
次郎丸非常清楚，我方可能会制作出某种工具来，于是便拟定了将其反制的对策，将我方的善意替换成恶意。
其效果相当显着。业平的成员们，目光中已经带有怀疑之色。风向正在大幅度改变当中。
次郎丸用了足足数秒的时间环视整个室内，最后面向这边：
「那么，进行下个项目的确认。关于障碍处理的流程……」
攻势再度发动。
工兵努力回答，但客户的反应却不怎么样。发出的声音和诉求，就像被海绵完全吸收一样。整个人就彷佛在水中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喘不过气来，一旦稍有疏忽就会万劫不复。
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
工兵拚命鼓舞着自己的内心，然而局势再明显不过了。无论说些什么都得不到呼应，传不进客户耳里。现场的气氛，如今已完全控制在次郎丸的手中。
…………
「所以……现在是怎么样了？以结论来说的话。」
历经十多分钟的摧残后，业平的经理这么开口询问。次郎丸微微倾头说道：
「从客观角度分析，骏河系统的服务相当昂贵，与一般的市场行情相差甚大，建议最好重新举办RFP。」
宣判死刑。
毫不留情的一击。将我方反驳的意志和动力完全剥夺殆尽。
（真的……太狠毒了。）
一旁的室见咬牙切齿。桥本则同样在桌上紧紧握拳。
经理略微点头，接着问了一句：「贵公司还有任何异议吗？」
异议？我们现在究竟还能反驳些什么？不管怎么回答都是徒劳无功，只会被认为在垂死挣扎罢了。这样叫我们该如何回答？又该如何说明？就在工兵犹豫不决之际，经理叹了一口气：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边——」
「请……请等一下！」
工兵连忙喊道。全场的目光集中过来。他顶着一片混乱的脑子，努力地组织言语：
「这都是误会。我们……敝公司的服务并不存在如此的暴利，而是参考了现行供应商的费用水准，以敝公司认为最适当的内容来提供服务。这一点在上次的RFP提案时，应该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才对。」
「可是啊——」
经理投来怀疑的目光。
「技术的进步日新月异，距离上一次的RFP，很多状况都已絰改变了不是吗？例如机器和线路价格的下跌，人月单价的调整等等。」
「…………」
「实际上，Almada就可以提供更便宜的估价了对吧？」
「是的。」次郎丸笑盈盈地这么点头……不行，不行了。在这种状况下，说什么对方也听不进去。没有说服力。只要敌人躲在客户的背后，我方的提案就不可能会被接受。
当着咬牙切齿的工兵面前，经理点点头。他开口道：「那么——」眼看就要站起来。
等等——
工兵正要再度呼喊之际。
刺耳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周遭的视线纷纷投去。是摆放在房间角落的分机。桥本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后起身接听。她拿起话筒，贴在脸颊上：
「您好，这里是六号会议室……常务？」
气氛变得鼓噪。业平的成员们陆续转头望去，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没错，刚好正在开会中……咦……不，我没听说过……咦？」
桥本露出错愕的表情。对于总是保持冷静的她来说，这相当罕见。那能面般的脸庞似乎变得凝重起来。
「……是的……这样吗……知道了……我会确认的。是。」
桥本挂断电话。她不发一语地走到电脑旁，解除锁定，低头凝视着萤幕上的画面。
「啊，喂，桥本，怎么啦？」
业平的经理看似混乱地问道。这也难怪，毕竟完全摸不着头绪，其他的成员也都是一副发愣的表情。
桥本盲打的键盘敲击声响起。她轻吸一口气：
「常务来电通知，收到一份IT基础建设的业务谘询报告，让我们看一下。」
「业务谘询……报告？」
经理的表情变得扭曲：
「你在说什么啊？那不是Almada他们稍后要整理出来的吗？」
「不，不是Almada的报告。」
桥本环视整个会场，那薄薄的嘴唇绷成了一直线。
「报告书的制作方是……JT＆W。」

…………？

冲击性的事实撼动了空气，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就连次郎丸和罗兹，也都看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经理呼吸困难般地再次发问：
「为……为什么是JT＆W?我根本没听诡啊。也没有编列出这笔预算。」
「据说对方似乎向我们探询过免费业务谘询的意向。是董事层级的……至于详细原委就不太清楚了。」
「……免费。」
「他们似乎徵得了各家厂商的同意，藉以共享必要的资讯。听说好像也跟骏河系统探询过这方面的意向了。」
所有人立刻看过来。工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承认。现场开始骚动。在此起彼落的状况确认指示当中，桥本持续盯着萤幕。
她操作着触控板：
「我只念出有关的结论。关于IT基础建设的成本效益比——」
…………
「业者现行提供的服务，其价格极为低廉，成本效益比相当高。由于较市场行情便宜许多，故建议今后举办选考会时，可多追加现行费用的二至三成预算。」
「完……完全相反嘛。」
怎么回事——经理大声叫道。这和Almada完全是截然相反的意见。不只是他，其他人似乎也感到无法理解。究竟该相信哪一边才好？不，莫非双方都是采取极端的论点？现场的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次郎丸小姐，次郎丸小姐！请问这个结论该怎么解释？JT＆W和贵公司之间，对于市场行情的认知有如此大的落差吗？」
「不……」
次郎丸的脸色发白。尽管眼中浮现慌乱，她仍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我们纯粹是基于我们自己的资料来提供建言……该怎么说？JT&W应该是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调查方法。」
「可是结论完全相反啊。业界的标准价格，总不可能换了一个顾问就相差这么多吧。就连对服务等级的评价，你们两家意见也是对立的。」
「…………」
感受着风向的逐渐变化，工兵握紧住拳头。
好……很好，总算赶上了！
星期一，工兵在收到福大所提供的DEMO版程式后，便主动联络JT&W。对象是梅林，在江古田建设案件中也曾遭遇过，那值素来有积怨的工程师。
希望你们能对业平实施业务谘詾——
对于这个开门见山的要求，梅林却是很不屑地回答：
「你是白痴吗？」
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方傻眼表情的声音。
「我们为什么要从旁掩护你？你应该没忘记，我们在业平的案子里是什么样的关系吧？见到情势不对，就跑来向以前的竞争对手求救了？你究竟还有没有自尊心啊。」
「我并不是要向你们求救。」
工兵以格外冷静的语调回应。
「就因为这件事情对贵公司也有好处，我才会找您商量的。请听好，倘若接受我们的提案，你们可以获得以下三点好处。」
「哦……？」
尽管用鼻子这么哼着，梅林似乎也对此很感兴趣。他催促道：「那就说说看吧。」
「第一，Almada拓展客户的手法，目前全仰赖企业高层的口碑。反过来说，就算有那么一次风评恶劣，急速扩张的脚步就会停顿下来。若是没有了自上而下的业务谘詾来作为突破口，他们顶多也只是一间中小型的SIer罢了。对于JT＆W来说，根本不足为惧。换句话说，就是将未来的强敌——将威胁扼杀于摇篮之中。」
「…………」
「第二，实施系统谘询的话，就可以调阅竞争对手的提案和服务规格。也就是说，你们将能看到，我们会对贵公司采取什么样的策略。这在下一次的RFP中，应该非常有利吧？」
「你们……同意提供这方面的资讯？」
「当然。只要我们下次做出更优秀的提案就行了。」
梅林扫兴般地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发出不悦的低吟声来：
「原来如此……那么，第三个好处是？」
「啊啊，这自然不用多说了。」
「啥？」
工兵放松嘴角。他眯起眼尾，以略带幽默的口吻告知：
「您将可以一雪江古田的耻辱喔。对梅林先生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吸引您的地方吗？」
…………
于是就有了刚才的一幕。
JT&W遵守了诺言。为打倒共同的敌人，他们进行了高层行销。不愧是菁英级商务人士，娃娃脸梅林，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工兵擦拭额头的汗水。现场的气氛已完全混浊。就因为出现一个截然相反的指标，使得众人顿时失去了方向感。经理紧咬着双方为何会出现如此差异的问题，而次郎丸只是一再强调「这是调查手法的不同」。至于其他成员，则是各自在交换意见。不知不觉当中，骏河系统被排除在会议的流程之外。
「容我说句话好吗？」
出面化解混乱的是桥本课长。
宛如蜡像人一般的课长，平静地环视各桌：
「关于费用的正当性，既然出现了意见如此分歧的情报，光靠我们自己也很难做出结论吧。所以，暂时先将价格的问题抛开，重新针对其他的部分做现况访谈如何？」
「其他的部分——」
主管露出疑惑的神情。
「意思是？」
「运用流程的效率、设定和规划的合理性，也就是不会影响到成本的知识与经验部分。这样一来，讨论的内容也会较有建设性。」
「这样啊。」
经理看起来还有些不满。但或许是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望向次郎丸，终于松口道：「那么……就先这样进行好了。」
鲍伯短发的负责人，完全掩不住自身的惊慌。她「呃——」地翻阅资料，视线不断游走着。大概是事前拟定的剧本遭到破坏，使得她整个人处于空白状态，连带语气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
「那么……请问，贵公司未曾考虑过采用预防突发性流量的WAN服务吗？例如ITTU的WVE或是JT＆W的Brust　Swiched　Access等，近来的设备似乎都相当稳定。」
「完全没有检讨的价值。」
大魔神出动了。
室见探出身子。刚才一直处于挨打局面，让她似乎累积了不少的火气。其全身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嘴唇的单边上扬扭曲：
「您看过流量图了吗？几乎都是平坦的线条吧。即使有变动，也在游走上下两成左右，根本没有必要担心突发性流量。何必多此一举地将架构复杂化？」
「那……那么，网际网路的流量呢？」
「敝公司采用的就是流量制的网际网路连线。您没有听过90%机制或95%机制吗？莫非真的认为，『只保护基本频宽』的线路，可以用在电子商务的网站上？」
「……！」
次郎丸缩了缩肩膀。尽管眼眸看起来有些湿润，她仍毅然地挺直身子：
「那……那么，接下来是关于L3交换器的冗余设计。现行所有的机器都采用了OPPF或STP来防止回圈，请问当初为何没有采用堆叠架构呢？我想应该能降低组态管理和运用的负担才对……」
「啊？堆叠？」
溃堤。
大概是再也忍不下去，室见的双颊变得扭曲。那平时用来对外伪装的面具剥落，显露出与生俱来的凶暴性格。她将鼻腔撑到最大，猛吸入一口气：
「在冗余设计中采用堆叠，根本是外行人的作法。路由表的收敛和堆叠成员的同步时间存在落差，当切换回主机器时，将会发生无法预期的中断。若再考虑到STP的收敛时间，简直就是乱七八糟，绝对不会有人认为运用会变得更轻松。而更重要的是，修补安全漏洞时怎么办？统统堆叠起来之后对外看起来就是唯一的一台机器，如果要更新软体版本时就没有办法将所有的连线都集中到其中一部来更新其余机器。难道要暂时解除堆叠来手动更新？设定要如何同步化？而且要是觉得STP不好用，还有最近热门的FlexLink可供选择吧。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采用堆叠呢？另外——」
无情的蹂躏。
没有人能出面阻止。暴风雨般的技术长篇大论，一直持续到次郎丸完全陷入沉默为止。

会场「喀哒喀哒」地开始收拾椅子。
投影机也被撤走，研讨室的桌子被更换成学校座位般的摆设。这里接下来似乎还要进行公司内部的讲习。或许是刚才的会议拖得太长，使得对方不得不加快布置的速度。
工兵急忙收拾行李之际，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桥本课长那空洞般的双眼，正在注视着这边。
……唔，惹她生气了吗？
尽管是紧急措施，自己毕竟还是跳过了她这位中间人，直接促成了JT＆W与业平高层之间的互动。无论怎么想，应该都不会感到愉快……话说，果然被看穿了吗？除了桥本，其他人似平都未发现这是工兵安排的一着暗棋。工兵缩起身子，低下头去致歉，但对方却拿出了手机，用纤细的手指高速敲击按键。一瞬间，手中的智慧手机传出震动。

「(╯゜□゜)╯====┻━┻」

真的生气了！
糟糕！被桥本课长讨厌了！自己为数不多的酒友之一，如今显得非常不高兴！
工兵正感到不如所措时，又收到了一封讯息。
「拜托，下一次请事先和我分享情报。」
……唔喔，第一次看到她用手机发出这么正经的信件内容来。她似乎真的很愤怒呢。字里行间传达出了无言的怒气。
不过，信中既然提到「下一次」，想必还不至于发展到绝交的状态吧。好险好险。工兵才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某个脚步声慢慢靠近。
「樱坂先生。」
次郎丸赫然就站在自己的旁边。她抿着双唇，脸色看起来相当差，苍白的眉间挤出了好几道皱痕。被对方一副想不开的模样吓到，工兵整个人不禁戒备起来。
「谢谢你！让我学到了很多！」
她深深地行了一礼。
「……咦？」
在错愕的工兵面前，次郎丸直截了当抬起脸来：
「尽了全力还是无法触及！我承认，我目前的价值还在你之下。技术、战略、饥渴度，一切都败得很惨。之前说我们是对手，真的很对不起。看样子我还旱了一百年！」
「不……没有夸张到那种地步吧。」
自己只不过是在现况访谈中夺得了一次优势罢了，并非在相互提案的场合中真正获得胜利。倘若统计整体的胜败次数，依旧还是她的天下才对。实在没有理由这么轻易地就认输。
在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次郎丸已经转身。她小跑步出去，停了下来，在直直凝视工兵后，又一次深深地鞠躬：
「我会继续努力，希望下一次交手时能表现得更出色！先失陪了！」
精神奕奕地丢下这句话，她便跑出房间……唔，这是什么运动家的精神。不择手段的谋略剧一碰上她，居然也就变成运动根性的戏码了。现在的心境，应该可以说……神清气爽吧？
工兵抓了抓头，发现室见错愕的目光正直射而来。
「你……好死不死，居然被那种麻烦的女人缠上了呢。」
「唔……」
原本想反驳对方太过敏感，但随即又闭上嘴巴。
从过去到现在，和自己有所牵连的女性，梢、桥本、药院……还有室见。
内心忽然有种很奇妙的体会。唔唔……莫非自己真有女难之相？看来还是再去一趟神田明神比较好。
「嗯？看我干嘛？」
「没有。」
工兵急忙移开视线。这个瞬间，视野里跑进一个高大的人影。
蓝眼睛、金色卷发，如古希腊哲学家的外貌—是切斯特·罗兹。这位异国的经营者笔直地朝这边走来。
那宛如雕刻出来的嘴唇微微放松。近距离一看，白色人种果然相当有震撼力。就在不知所措之际，对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真是一场精彩的简报。我代表Almada向你表达敬意。实在太出色了。」
继次郎丸后，又是意想不到的赞赏之词。对方那始终淡然处之的态度，使得工兵有些气愤。
又不是在召开什么运动大会，你就不能多少表现出一些反感或懊恼的负面情绪来吗？
反握住对方的手，工兵有些不怀好意地开口：
「如果今天是两位一起上，会怎样还不知道呢。」
他藉机挖苦这位社长在开会过程中始终保持沉默的态度。为什么不出手帮忙次郎丸呢？看着部下陷入困境，却不伸出援手，这就是贵公司的管理方式吗？
罗兹扭起嘴角：
「缘还很年轻，知道失败的滋味，对她而言是很有好处的。谢谢你给了她这么宝贵的教训。这在我们公司内部实在很难办到。」
「把我们当成了教材吗？」
「岂敢，你们是相当优秀的人才。若是可以的话，很希望能够一起共事。」
说着，他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从皮套中取出一张名片来。
「如果对现在的职场有任何不满，欢迎随时联络我。我想应该能做出很有建设性的交涉。」
……什么！
工兵顿时愣在原地。这是什么破天荒的剧情？莫非……是在对我挖角？
回过神来之前，名片忽然被一旁夺去。室见顶着僵硬的表情瞪向罗兹：
「当着他人上司的面招揽部下，您未免太大胆了吧。」
——难道这也是国际标准吗？
面对这不善的口吻，罗兹耸耸肩膀：
「那真是抱歉。我好像弄错交换名片的先后顺序了。」
「不是顺序的问题。竞争对手在客户面前交换名片，会被认为不懂规矩喔。更何况，贵公司现在的立场似乎不太乐观吧？」
仔细一看，几位业平的成员正面带疑惑地望向这边。罗兹回头看了一下，随即扭扭脖子：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是该另外挑个合适的场合……抱歉耽误了你们的时间。那么，有什么事情，就透过网站上的联络方式吧。先失陪了。」
他微微举起一只手，就这样离开现场。室见用看待杀父仇人般的目光继续瞪着罗兹，但不久便移开视线。她抓住工兵的手臂开始拉扯，说了一声：「走吧。」
「……等等，室见。太用力，你太用力了。」
好危险，差一点就要整个人跌倒了。但室见的手指却依然深深戳入西装的布料内，完全没有放开的迹象。那小小的嘴唇抿成へ字形，表情看来就彷佛在生什么气。
工兵叹一口气，清了清喉咙：
「我不会辞职的啦。」
「…………」
室见还是摆着一张臭脸，向这边投来试探般的目光：
「无所谓……你要跳槽的话，我是不会阻止的喔。毕竟我又没有那种权利。」
「都说我不会辞职了。」
尽管不断强调，室见的表情依旧僵硬。
但手指的力道，却似乎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　*　*　*

次郎丸独自一人伫立在逃生梯的楼梯间。
她原本打算去厕所，但不知不觉中就离开了走道。待周遭没了其他人的目光后，情绪就再也抑制不住。
「谢谢你！」、「让我学到了很多！」——
真是可笑极了。自己居然会说出这种场面话来，难道这么想维持乖宝宝的形象吗？这么不愿在对手面前示弱吗？
想必不是吧。在当时，自己应该很想跺脚才对。很想整个人蹲下来，咬牙切齿地猛敲地面。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那是什么犯规的招式？不惜去藉助竞争对手的力量，难道就不会觉得丢脸吗？还有业平也是，不过才听到另一家业者的意见，所有的人就完全乱了方寸。究竟把我们这将近一个月的现况访谈和调查当成了什么？相较于在自己眼前认真努力的驻点人员，他们却更宁愿相信业界最大企业的这块招牌吗？完全无法接受，愤怒和屈辱彷佛就快要撕裂自己。
但另一方面，自己也心知肚明，彼此都在使用犯规的伎俩。包括自己，也是透过经营层级的干涉，强行渗透进现场，偷看竞争对手的资讯，企图展开一场单方面优势的战斗。不是真正靠着技术和成本，而是发自政治层面的一击。
敌人纯粹只是在我方的战场上交手罢了。技术对技术，降价对降价，然后是谋略对上谋略。其结杲，就是自己在所有的领域里彻底失败。没有藉口，体无完肤的惨败。
（……！）
次郎丸低着头紧咬下唇之际，背后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缘。」
是罗兹。那修长的影子投射至楼梯下方。这位异国的上司，投来一如既往的冷淡目光：
「准备向业平的人做事后说明。时间在三十分钟后，尽量消弥这一次所引发的不信任问题。开于JT&W的报告，不要直接否定，而是找出共通点来整合在一起。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本来打算先拟定一下方针——」
话说到一半，罗兹忽然停住。那内凹的眼睛，疑惑地眯了起来。
「缘，你在哭吗？」
「我没哭……！」
然而努力挤出的声音，无可奈何的变成了哭腔。呜咽自喉咙的深处涌上。次郎丸彷佛婴儿一般不断哽咽，同时擦拭着自己的眼眶。
「只……只不过输了这么一次……我……又不是小孩子！」
愈是否定，眼泪就愈控制不住。
好难看，这是什么狼狈的模样。BOSS想必也失望透顶了吧。为何将要将案子交给自己这个不成熟的新人呢？甚至还给其他案件造成不良影响，想必将来再也无法担任负责人一职了——
罗兹叹一口气，微微倾着头：
「你为何讨厌哭呢？」
「……咦？」
「我的团队里，不需要那种输了就垂头丧气的人。失败后觉得不甘心是人之常情。既然这份屈辱足以让你哭泣，就将它化为下一次的动力吧。还是说，你对于工作的热诚，完全经不起区区一次的挫折？」
「没有……没有这回事！」
次郎丸愤慨地抗议道。「那就好」——罗兹翻动西装下摆，直接转身。他顶着严肃的表情，微微眯细眼角：
「事前简报在十分钟后进行。先去洗个脸，转换一下心情吧。办得到吗？」
没有丝毫的体恤，完全是公事公办的一句话。然而这份冷酷，正是自己如今所需要的。次郎丸吸着鼻子，整个人站起来，挺起胸膛。
「YES……YES，BOSS！」
她放声这么回答。罗兹则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尽管悔恨和悲伤并没有消失，但自己却获得了肯定。肯定了自己的愤怒。既然如此，就必须好好地珍惜现在的这份感情。为了不久后的再次交手，为了冼刷耻辱的那一天。
樱坂……工兵。
次郎丸念着这个宿命般的名字。
下一次不会输你的。这个平静的嘀咕声，最终消失在楼梯间的空气里。


结案

约定——在当事人之间做决定，或其做出的决定。（大辞林）

要使唤一个人，就得付出相对的报酬。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也必须履行事前答应好的报酬。当然，事先若有关于失败时的特别条款，那就另当别论。但即便如此，在情理上也得补偿一下对方的辛劳。事情结束后才丢出一句「这次不算」，简直是翻脸不认人的行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像这种事情，就连小学生也能够办到。
所以——
「嗯？管理工具不太受客户的好评？现在不是开发那种东西的时候？嗯——听不太懂，不过还满遗憾的呢。话说回来，室见的角色扮演，你们可要遵守约定啊。费用由我来负责，赶快叫她穿说指定的衣服，带来这边让我瞧瞧……什么？真的要这么做吗？那还用说，交换条件嘛。」
业平审查会结束的两天后，福大向前来报告结果的工兵这么要求道。
工兵他们也曾抗议过。毕竟不光是业平，在其他的案件里面，和Almada之间的攻防战仍在持续进行当中。不仅如此，社长居然也发狠，设法弄来了一整打的新pre-sales和新专案。去年底喊着「好空间」、「好空闲」的日子，已经成为令人缅怀的时光了。如今回想起来，实在很想咒骂自己当初没有先消化掉特休。不过，或许是这番不要命的行销赛效了，Riddle Trili的一千台伺服器似乎也都找到消化的管道。而这也就代表，又多增加一千台伺服器的装设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分配给业务以外的杂事。
然而福大却一直死缠烂打。他拍桌要求履行约定，说到激动处甚至整个嘴角冒泡，为的就是要我们立刻去办。
就在三十分钟之前，工兵终于拗不过对方，带着室见来到秋叶原的角色扮演商店。位于商业大楼四楼的这问店，充斥着一种非日常的气息。店内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各种颜色鲜艳的服装、玩偶装、假发以及小节品。尽管是平常日的夜晚，客人依旧络绎不绝，导致自己的一身西装打扮显得非常突兀。面对周遭人的目光，工兵不自觉缩了缩身子之际，忽然听见更衣室传来女性欢呼的声音。
「呀～～！立华好可爱！快点，转过来这边。镜头，看着镜头！」
海鸥……完全乐在其中呢。
自己一个大男人，当然不可能帮忙室见换衣服，于是便带着海鸥一起过来，却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疯狂。从刚刚算起，已经连续换了三套……不，是四套衣服。由于答应福大必须穿回去的衣服已经选好了，所以这些大概都是海鸥她本人自己的嗜好吧。水手服、修女服、和服、女仆装。继这些标准的变装后……接下会来是什么？在工兵吞吞口水屏息以待之际，门帘终于打开了。
「锵锵——！如何啊，工兵。」
眼前是一身粉红色甜美萝莉造型的室见。衣服上是满满的荷叶边和缎带，华丽的头饰与她的长头发搭配起来相当好看。就在工兵「喔喔」地探出身子的瞬间，门帘却以光速被拉上了。
「等等！不行啊，室见。难得换好衣服，起码要多亮相一些啊。这样子很可爱喔！」
「少罗唆，去死！」
与可爱服装截然相反的难听咒骂声飞来。声音听起来居然有些泪眼汪汪的样子，大概是真的很难为情吧。明明就那么好看……
或许是正在迅速把衣服脱下来，更衣室里接着传出「沙沙」的一摩擦声。海鸥则发出「哎呀呀」听似有点傻眼的声音：
「太可惜了——像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喔！你难道不想多穿穿其他的衣服吗？」
「才不会！赶快结束赶快回去！」
「我准备了四个鲔鱼罐头喔？」
「免谈！」
唔喔，羞耻心竟然超越了食欲。海鸥很惋惜地「嗯……」了一声，随后又叹了一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来换最后一套吧。」
「还要穿一套？」
「十套变成一套，已经是很大的让步罗。快点快点，把换下来的衣服给我。」
室见从门帘缝隙中递出衣服来。就在工兵急忙上前接过时，海鸥忽然在她耳边嘀咕：
「工兵，你选一套自己喜欢的吧。」
「我来选？」
海鸥露出顽皮的微笑：
「我选来选去都是差不多的类型，不如让工兵你来决定立华适合穿什么好了。不过太暴露的可不行喔。」
「谁会选那种东西啊！」
工兵瞪大眼睛抗议，但海鸥却已经钻进更衣室里了。置身于店内的喧嚣中，他叹了一口气。选一套我喜欢的……该怎么办才好？自己对于女性并不是很了解，而这里还都是角色扮演的衣服……
工兵四下张望。女仆装之类的标准服装，海鸥已经选过了。重点是，室见好像不太喜欢那种很不自然的变装，同时又很排斥看似童装类的衣服……呃……呃……
烦恼了好一会，工兵终于选出一套衣服。让她们等太久也不好，他于是轻敲门帘旁的墙壁，递出手中的衣服。
海鸥略微睁大眼睛，「喔——」地笑了出来：
「工兵，原来你有这种嗜好啊？」
「什么嗜好……这算很普通的吧？」
「普通吗——」
一种别有深意的语气。最后她丢下一句「这样也好」，把衣服拿了进去。
过一段时间，门帘慢慢地拉开了。
室见顶着一张臭脸，将头转过一边去，唯独目光稍梢投向这边。
「……这样可以了吧？」
「啊……嗯嗯，穿起来很好看喔。」
太好了，好像不排斥的样子。工兵放松双肩，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室见。
驼色的学院风西装外套搭配一件百褶裙，黑裤袜包裹着纤细的腿部。胸前是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另外——
室见的长发被绑成两根辫子，头戴发箍，脚下则是厚底的乐福鞋。然而最具特色的，还是那下半框的平光眼镜。
镜片底下的褐色眼眸猛然眯起。室见疑惑地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然后呢？这是什么衣服？感觉好像很普通的样子。」
「谁知道……？我只是顺手选一件刚好看到的而已。」
「喔——」
尽管语气不怎么热烈，室见仍跑到镜子前看了又看。或许是觉得颇为新奇，她甚至踮起脚尖来。那手指做出圆勾状，捏住衣袖不放的模样，实在是相当可爱。
工兵「嗯嗯」地不住点头：
「这件衣服很正经，穿起来又有自我要求高的感觉对吧？没有任何的萌要素或癖好取向，是极为普通的一件服装。嗯，真的再寻常不过了呢。室见你能不能稍微转几个圈圈给我看？还有，把手搭在眼镜上试试！」
工兵这么尽力劝说的同时，视野范围内忽然飘过一样白色的东西。一张记事本大小的纸张自半空中飘落下来。这是衣服的……POP呢。回过神来，纸张的触感从手里消失。工兵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啊，糟糕。没拿好掉下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望去，POP上面以手写的大字体描游这件衣服。
「魔性的情欲。悖德的班长××××，黑裤袜眼镜完全重现！」
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逐渐扩散开来。
工兵抬起脸，发现室见的肩膀正在轻微颤抖，小巧的拳头也跟着紧紧地握起。
「奇……奇怪？原来是这种衣服啊。喔——我完全不晓得呢。啊哈……啊哈哈哈。」
「…………」
他拚命地装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眼镜底下，闪动着蒙胧的光辉。
看样子……毫无解释的空间呢。咦嘿。
…………
撤退！
工兵急忙转身。
至于飞身双踢击中他的背部，则是三秒钟之后的事情了。


后记

有句话说「领先者，往往被追逐者所超越」。在任何领域，保持优势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如巨星般出现并风靡一时的新兴企业，有朝一日也将失去存在感。类似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不，即便是大企业，要持续维持市占率也并非易事。只要是好赚的市场，随时都会吸引无数的竞争者前来。后人彻底研究前人的弱点，昨日的赢家是今日的输家。未来的事根本无法预测。
仔细想想，「开拓地盘」和「稳定统治」，所需要的组织截然不同。
倘若是一味进攻，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集结最精锐的工程师和业务员，锁定重点客户投入即可。抢下客户A后，转而进攻B，然后是C，不断地攻城掠地。然而，当精锐小组离开之后，这些客户该怎么办呢？当然，也会有防御部队的（二军业务员和新人工程师等）驻扎，但仍旧无法避免战力低落。营收愈高的案子，愈吸引竞争对手的目光，挑战者将集结足以压倒防御方的战力前来进攻。一旦敌人也投入最精锐的人员，我方二军便无法抗衡。于是，进攻的脚步结束，开始转入全面防守阶段。这就是所谓的「攻势饱和点」。
话虽如此，用我方的精锐部队持续固守着现有客户，也是不切实际的做法。最根本的对策，还是配合业务规模的扩大来招募员工，在培养至一军水准后便派遣至阵地进衍防守。营收增加→招聘增加→替换所负责的客户——以上的循环若是进行得顺利，应该就能够创造出该企业的第二黄金期。但事实上，经营团队在人事费用的增加方面经常犹豫不决，被过去的成功经验所捆绑。编制明明就和过去一样，为何无法获得相同的成果呢？就在这么举棋不定的同时，防线便逐渐被侵蚀，失去了逆转局势的竞争力。类似这样的例子，我就亲眼目睹过许多次。
世界上一大半的故事，都在描写挑战者的逆转和势如破竹的进攻。而实际上，新兴企业夺取大企业版图的过程相当刺激，读起来或许很鼓舞人心。不过胜利后，等待的却是漫长的防卫战。绝非单纯地进攻就能让一切结束，也没有任何一个阵地可在非武装的情况下守住。但愿本书能为读者们稍稍传达这个观念。
总归一句话——钓起来的鱼，记得要喂它吃东西喔。（注：日本有句俗话是「钓起来的鱼就不喂食了」，通常被女性用来形容丈夫婚前婚后态度的转变）

最后，我要在此感谢耐心地陪伴我多次修改文稿的汤浅责编，以及用美丽的插画来妆点本书的插画家IxY老师。另外，要对手中拿着本书的您献上由衷的感激之意。谢谢你们。

二〇一二年九月　　夏海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