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2:02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福音少年
本卷名称：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人物介绍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23/440/001.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23/440/001.jpg





序章 爱的女神
录入:Gemini☆Saga 
扫图:Ozzie
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http://www.lightnovel.cn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请勿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这位女神至少有一万种以上的名字。原本想在此记录下她全部的名称，不过这恐怕会占掉这本书一半以上的分量。除非各位特别想要一本像电话簿一样，一行行挤满片假名称谓的书本，那就另当别论，否则还是别冒这个险的好。
女神第一次看见这个贫穷的牧羊人，是在赶集的那一天于※乌尔这座城市中。这里以祭祀最崇高神祇的神殿为中心，有一个被区隔的四角区域，称为“圣域”，而城镇就围绕在四周，运转着它们的作息。（编注：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的一个都市国家。）
她隐藏着身形，把市集中满坑满谷男人的头顶，当成小河中的石头般，在上面轻盈的飞跃跳动。
她匀称的胴体上轻轻覆盖着薄如烟雾的衣裳，手腕和颈子也都配戴着金饰，但男人们却完全看不见她。
然而，被她的脚尖所轻轻踩踏过的每一位男人，都将会有幸福来访。
看来奸诈狡猾的商人，显然吃定了平凡老实的牧羊人。
调皮的女神飞到牧羊少年的头顶上，直瞪着面前的中年男子，还对他扮了个鬼脸。不过，这两个男人却完全察觉不到女神的存在。
女神就一直踩着少年的头顶，跟着他一整天。因为少年的生活与搜刮国内财富奉献给她的王者们平常的生活相比，有如天壤之别，所以显得格外有趣。
少年回去睡觉的地方，甚至不能称作是一个家，而是某个离城镇稍远、位于岩山山脚下的洞窟。那和每晚都有不同美女陪伴在一旁的王族寝室截然不同。
观察他多日之后，女神决定不再隐身，因为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想把身影展现在牧羊人面前的欲望。
在一个有着明亮月光的夜晚，她终于决定在他面前现身。她把衣裳挂在树梢，舞动着月亮之舞。这是献给她的父亲——月神——的舞蹈。
随着时光流转，她化成了肉身，和这个男人结为夫妻，一同生活。
随后渐渐地，男人一次又一次与幸运相逢。
偶然路过的商人，突然用惊人的天价买了他的羊；还有一位神官，把预定当作献给最崇高神祇的贡品——昂贵的丝绸——毫无理由地送给他。
他们两人决定不再住在洞窟中，于是盖了房子。接着，屋子逐年越盖越大，终于超越了街上第一富农的豪宅。
不过幸福不可能永远地持续下去。突然间，男人死了，不断伤心哭泣了好几周的女神，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啦！拜托！把我心爱的人还给我吧！”
女神来到冥界这个不属于阳世的地方，对统理冥界的另一位女神跪地请求着。
她全身赤裸。因为到达冥界之前有七道必经之门，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这那些守门的恶心下级神祇给一样一样剥光了。
“……”冥界女王一身全黑的装束坐在王座上，紫红色的唇紧紧抿成ㄟ字型。
“唉——你说话呀！拜托你啦……我们不是姐妹吗？”爱的女神再度恳求她。
“……我说……”冥界女王终于开了口。但脸上却露出一副内心很郁卒的表情。
“你呀——是不是没大脑啊？啊!?我想只要有你大胸脯的一半就够了……请谁帮帮忙在你可爱的脑袋瓜里，装一点脑浆进去吧！”冥界女神话说得十分狠毒。
“请你说话不要这么没品。”
“是啦是啦……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品的女神啦！谁教我几千年来，都在这种又暗又湿的地方和蟾蜍一起过活呢？不过……我说你呀！也给我有分寸点……”
“什么意思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你第几次来冥界了？”
‘把我心爱的人还给我吧！’一身黑衣的女神噘着嘴，学起她说话的腔调。
“第一次的时候，我也就勉强答应了。没想到你来了好几次，而且每次来要的男人都不一样！”
“咦……咦咦咦咦咦咦？”爱的女神似乎打从心底相当惊讶。
“给我听好了！就是因为连我们众神也会做这种傻事，所以信奉我们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了，你看看这个……”冥界女王举高自己的手，展示给这位百年后依然被剥得光溜溜而来的爱的女神看。想不到她的手竟然带了点透明，视线还能穿透她看见另外一边。
“我们众神正在不断地消失中……你知道吗？就连你这种傻瓜也应该会明白吧？你仔细看看你的四周！”说着，冥界女王展开双手。冥界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一样地摇晃着。
“哎呦——”爱的女神就像事不关己一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四处张望。然而看她一副平和的态度，冥界女神就不由得一股怒火直冲而上。
“把这笨女人给我带走！”冥界女神大喊道。
变成半透明的冥界守卫们，架住裸体的女神双腋，将她拖向缓慢摇摆的冥界深处。爱的女神虽然还想喊些什么……但在整个画面像橡皮糖一样歪曲而崩塌的冥界墙壁、与拥有黑色羽翼的冥界守卫们相互错综交叠之下……到最后也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
“……没想到这么快……诸神的黄昏就到来了……”冥界女神坐在逐渐溶化的王座上，手支着脸颊咕哝低语着。
她心想——居住在地上的那些像小老鼠般的人们，现在应该正在专注聆听着“一神教”到来的脚步声吧——这种只能任雷电劈打、任山林大火恣烧、任洪水吞没漂流，这么脆弱的存在，偏偏创造了我等众神，尽情地玩弄我们于股掌中，现在还随意地将众神消灭。
等她察觉到时，才发现自己从腰部以下已经消失不见了。而这样的虚无正缓慢地向上延伸。
“……啊！”她叹了一口气，虚无已经开始覆盖她平坦的胸部。想到从此再也不必和那个女人的大胸脯做比较，也算是了了一桩宿愿。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人类的男人终究是好色的，只要有人类的存在，恐怕就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这么一来，就只有爱的女神——让不吃香的男人轻易实现妄想的超自然存在——能留存下来，不是吗？
脖子的部分也开始消失的冥界女神，咂了一下舌头，忍不住心里的忿怒说：
“……那就让灾难降临吧！在爱的女神再度与人类的男人发生亲密关系之时，足以动摇他们世界的灾难啊！启动吧——”
她试着许下这样的诅咒。但在当下无法判断已经快要消失的众神许下的诅咒是否仍然具有效果。但是她似乎感觉到在遥远的未来，即将遍布于所有地上、像小老鼠般的人类和他们所造就的社会，将会发生天摇地动的大混乱。
到那个时候，死于大骚动的小老鼠们，已经没有可以通往的冥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它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猫咪在那里等候着……”
已经只剩下一张脸的女神，依然喃喃低语着，嘴角也不由地绽放出笑容。
于是，冥界女王消失了。但是嘴角那一丝诡异的笑，依然浮泛在黑暗之中。




第一章 新的家族
无论在哪一条街道上都有炼金术师，这已是数十年前的景象了。来到西元一九九八年的现在，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口，比栽培紫色台丽菜的农家还要来得少。

如果你居住的地方上有炼金术师，那可真是非常非常稀奇的事。不过话虽这么说，你既不必特别感谢幸运之神，也不必刻意跑去要他签名留念。因为他们大多是缺乏社交的偏执者、看起来眼中充满了恶意、而且多半娶专门从事诅咒的魔女为妻。

御厨惠就是这样一位炼金术师的儿子，他是一个个头娇小、皮肤白皙而瘦弱的国二学生。一头柔软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虽然端正的五官和母亲相当神似，但无论是在读书或是运动上，都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孩子。

他家位于日本十一道州中，东海道的“安形市”。是在十年前由三个市镇合并而成，属于比较新的市镇。他就住在从市中心约略偏西边高地的最远处，那是一栋历史约有四十年、灰浆※瓦葺的木造两层楼房。（编注：一种古老的建筑工法。）

建造这房子的是御厨惠的祖父御厨伸吉，虽然惠并不曾见过祖父的脸，不过他的父亲，也就是这街上唯一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在他面前竭尽所能地数落着祖父不是的情境下，让惠觉得祖父仿佛还活在家中的某个角落里。

这个家庭中，就只有炼金术师象山、魔女妻子典子以及独子惠三个人。

屋子的整体面积还不到六十坪。而玄关的拉门旁，挂着一个用毛笔写着“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的木制门牌。如果大剌剌地打开门，进入玄关入口，或许还会有一种不知名化学药品的刺鼻味道迎面扑来。

不过这时你可不能皱眉摇头，因为这里是炼金术师与专攻咒术的魔女之家，会有这种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

进了屋内，客厅兼起居室的洋室与通往厨房的门就在左手边，而右手边的则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门，旁边还有个通往二楼的楼梯。阶梯斜坡的下方，盖了一间天花板较低的储藏室，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变成妻子御厨典子的书斋兼家事室了。这个小房间里有一张小木桌，而她所使用的电脑就放在这张木桌上。

炼金术师的家和其他家庭决定性的差异，就是存在于这房间对面的“实验室”。实验室过去曾是两个由六叠与八叠塌塌米大小组合成的房间，不过如今榻榻米和地板都被清除掉，换成了水泥地。

在这样宽敞、合计共十四块塌塌米大房间的一边，放置着一个长宽两公尺的方形金属箱。炼金术师们称这个东西叫“反应炉”。

他们就是在这个箱子里，把铅块变成黄金的。

简单地说，其实反应炉就是一个由铅所制造成的箱子。在铅制的箱子里把铅变成黄金，说起来是有点怪异，但是在原子组合发生变化时，盲目窜动的粒子，就像找不到舞伴的男性般会变成危险的放射线四处飞散，铅箱正是为了预防这种危险而做的装置。

因此反应炉的侧面，标示了一个代表a、β、γ三种射线的三叶草标志。

在反应炉旁，有一个大型的木桌，桌子上放着一些书籍，其中有几本文库版的书并排着。

上头几乎全都是‘半七捕物帖’、‘人形佐七捕物帖’、‘少年侍捕物帖’等时代小说。关于炼金术的书，反倒是寥寥无几。

还是中学生的御厨惠，偶尔也会巡视一下父亲的书架。因为书、书架与大花板间的空隙里，有时会塞着像“周刊NANTOKA”这类的男性杂志，他会啪啦啪啦地翻阅刊载着裸体照片的写真集。一向阴郁的父亲，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享受这些照片的，他实在很难想像。

家中南面有个家庭菜园，炼金术师的妻子御厨典子便是在这里栽培各种药草、魔法草、还有毒草。她这么做倒不是为了存心想毒死事业一无所成的丈夫。不，其实就在好几年前，当他们夫妻俩难得吵嘴的时候，她也不是真的没有想过要这样做，虽然也许只有那么一瞬间啦。不过就魔女的工作而言，这些药草主要是为了制作解毒剂而栽培的。

这天早上，御厨典子正戴着一顶小麦草帽子，在菜园里工作。

八月严夏的阳光，在菜园的土地上制造了宛如磨菇形状的影子。她脸上汗流如注，挥之不及。品味很差的魔法草和毒草们，正用它们的刺或茎蔓摩蹭、缠绕着御厨典子握住铲子的手。但是因为她手上戴着厚手套，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有让御厨典子皱起了眉头，这点让草儿们觉得很不爽。

“嘿嘿……看到了呦！嘿嘿嘿！这位太太，我看到了……”

种在菜园角落里的一株魔法草对着典子搭话。典子头也不抬一下，一边继续拔着园里的杂草，心里一边纳闷：什么※“伊阿古之舌”嘛——根本不该种这种草的。（编注：伊阿古是莎士比亚戏剧“奥塞罗”中一个舌灿莲花、搬弄是非的阴险小人。）

“……我说我看到了啊！你不想听吗？……喔——是这样啊！你真的不想听吗？咦——你不想听喔？……我明明看到了啊！嘿嘿嘿……你只要说一声你想听，我就可以全部告诉你的说——真可惜！实在真可惜！”从地面冒出来、像肥厚绿舌头般的叶子，正白顾自地喋喋不休。

因为这个一无是处的草，曾经引发过数起杀人事件，虽说在经过了数次报导详细对应的方法之后，现在应该已经不致会引起什么实际的灾害了。不过为了小心起见，典子还是不敢随意丢弃，毕竟现在还是会有把这种草当作礼物送给别人的蠢蛋……

“……”违反法律规定的恶质魔女所培育出来的邪恶之草，正悄悄地在窥视着典子的一举一动。而她还依然无动于衷地继续拔着园里的杂草。

“呃……喂——喂——这位太太？我……真的看到了……”

草儿一改刚才的态度，语气变得非常客气。不过典子的脑子里，正专心思考着中餐的菜单。她想……不如就把冰箱里有的东西凑一凑，弄个炒饭吧！

“不理我……是吗？喔——不理我……？我说的可不是你老公的事喔……”

典子的手只停止了一瞬间。典子能这么平静不在乎，都多亏了魔女专门的咒术知识，还有她对自己的那个老公所拥有的自信。

已经不合时代潮流的教唆杀人用魔法草——通称“伊阿古之舌”，连嘴唇也不舔一下，继续说道：

“……好吧！其实我说的是你儿子的事啦……”

“你对我儿子的事，根本什么就都不知道！”典子不假思索地回了嘴。

“是啊，我对你们家的公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啦……反正我只不过是根杂草罢了嘛。”随后，这个植物故意留下了令人厌恶的片刻安静。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典子终于被它惹得有些焦躁了。

“……说出来……真的可以吗？……你家儿子……还只是个‘国中生’吧？怎么一大早就……那副德行……”这时，它又故意打住。

当典子想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才突然察觉到相当于这个植物的“舌头”部位，直挺挺地朝上立着，看起来像是在指着什么东西，于是典子回过头去。

从菜园朝家里的方向往上看，可以看见二楼孩子房间的窗户。八月早晨的晴空，映在窗户的玻璃上。

在这样的天空下，儿子小小的头看起来就像一个黑点。典子聚精会神仔细一看，那个头不知道为什么正小幅度地上下摆动着。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咧？这位太太。”

“做什么……？”典子话只回一半，好不容意才察觉了其中的意味。她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脸颊上来的。

“那只是在读书吧！”

“……呵呵呵！”植物做出嗤之以鼻的模样。

在这里“伊阿古之舌”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它确信自己的猎物——这名中年女性，拥有非常稳重的性格，所以才敢如此大胆。不料典子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拿起园艺用的铲子，就往草儿的根部用力砍下去。

“等、等、等……一下啊！你……你在干什么啊？……你不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吧？……喂——这位太太，不……不要动粗啊！”

“……你啊！滚进这里面去吧！”典子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手忙脚乱地已经把暴动不安的魔法草整个拔起，丢进装着腐叶土的桶子里去。

虽然桶子已经盖上了盖子，但草儿却更扯起嗓门，不知继续在嘶吼着什么。典子脱下厚手套，抬头又看了一次自家的二楼。那儿依然看得见儿子惠的头，她发现到儿子似乎正要抬起头来，于是慌忙地走进家里。她心想：如果和儿子四目相对……那该怎么办？

典子脱下麦梗帽子，到洗脸台去洗了把脸，她注视着镜子里那张濡湿的脸庞，眼睛下方看得出来比平常都还要松垮。拿起毛巾擦干脸之后，情绪总算也比较平稳了下来。

竟然为了那种连诅咒都称不上、完全落伍的伎俩而生气，自己的修行火侯显然还太差了。典子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冰凉的麦茶，喝了一口。

怎么办？我应该要做点什么吗？还是应该什么都不做？

这时，她听见了咚咚咚——那是下楼的轻微脚步声。典子稍微整了一下头发，随后儿子已经走进厨房来了。

“怎么了？”典子对眼睛和下颚酷似自己的儿子先行开口问道。

“……没事！”惠像是白言白语般地回答。典子上下打量着儿子，心想这孩子怎么长不高呢？惠喝着和妈妈一样的麦茶，可以看见他的喉结上下鼓动着。

真不敢相信这孩子可能变成和丈夫一样的男人……不过，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变的。

“功课做好了吗？趁早上把它做完喔！”典子说。

“喔……好！”

对话就这样中止了。

“我要出去一下！”惠突然又开口说道。

“上哪儿去？”

“……出去一下！”

惠说着，就朝玄关的方向走去。典子从厨房轻轻地探出身体，眺望着儿子瘦小的背影。随即玄关的门就嘎啦嘎啦地关上了。

她记得小学六年级春假那年，他总算学会骑脚踏车了。而这个时候脚踏车起转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

御厨典子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蹑手蹑脚地，不敢发出声音。

她打开孩子房间的门，没想到他收拾得相当干净。朝书桌上面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想去打开抽屉，却又有些犹豫……她忽然想起电视里的教育评论家，总是滔滔不绝说的那些话，于是伸向抽屉的手就这么停置在半空中。

她突然往脚下一看，发现在木制椅子的脚中间，好像是杂志还是什么被卷得圆圆的。典子把书捡了起来，立刻进入眼帘的竟然是个穿着比基尼的女孩。是一张为了让胸部看起来更壮观而将上半身前屈、交叉着双手的封面清凉照。她迅速地翻动那些彩色图片——果然如她所料。

她不禁把视线移向桌旁地板上的垃圾桶。虽然她心里根本不想看，但还是忍不住往里面一探究竟：很自然地揉成圆形的两团卫生纸，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就够了。典子稍微想了一下，把杂志放回原处，然后离开了孩子的房间。

她一边走下楼梯，脑子里一边思考的全是儿子的事。

“喂——”

在她刚下到一楼的时候，头顶上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让典子着实吓了一跳。她往旁边一看，突然冒出来的岂不正是这街上唯一一位公认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吗？他那成束绑在后脑勺上的发髻，高到几乎都要碰到低矮房屋的天花板，而右手的手上还抱着一个纸袋子。

“干嘛吓人啊！真是的。”典子说。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象山用左手一边捻着下颚大约两公分长的胡须，一边和她开着玩笑。

于是典子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丈夫。听完之后，象山只是会心一笑，圆鼓鼓的眼睛四处飘荡了一下。

“……没被惠杀死，还真是庆幸！”象山这么说道。

“你……你这是什么话啊!?”

“不是吗？那草儿可不是在引诱你去杀死惠的喔！”

“你是说……它是设计要让惠来杀死我吗？”典子重复了一遍。

象山没有回答，只是玩弄着他的胡子。这时典子认为丈夫的说法是正确的，虽然很让人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我的确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事，就杀死自己的儿子。但相对地，我会因为这件事去责备孩子，于是孩子会因此憎恶我……

“怎么了？”象山问道。

“……有点……太出乎意料了吧！让我稍微坐一下……”典子走进实验室，坐在丈夫阅读时代小说时经常坐的椅子上。

“简直太难堪了！竟然会被像伊阿古之舌这种头脑单纯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象山依然无语。他手里抱着刚才的褐色纸袋，站在实验室的入口。

“……那是什么？”典子问道。

“什么是什么？”象山打起了马虎眼。

“我是说那个纸袋！”典子用下颚轻轻地指了一指丈夫一直很重要似的、紧抱着的纸袋。

“啊！是书啦……做研究用的……”象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就把纸袋直接放在书架空的位置上。

典子心想，八成又是去买了裸体写真集！我家的这两个男性、父子搭档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时候的御厨惠，正坐在几乎要截断安形市般畅流不断的大河所形成的河川地公园里，他从容地望着流动的河面。

河水水面不会有哪个时段的面貌是相同的。上方所形成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变化，而后往下方流去。他捡起小石头丢向河面。在那一瞬间，河面泛起了涟漪，但立刻就消失无踪了。

如果将河川的流动比喻为世界的时间，那么上游正是宇宙的起点，而通向远洋的入海河口正是宇宙的终点。如果用这样的观点来看，那么我一生的时间，充其量也只像刚才的小石头所溅起的涟漪一般罢了。

进入暑假之后，这个小个头的少年几乎天天来到这里，望着河川的流动发呆。

他既没有可以一起结伴出去玩的朋友，家族也没有特别排定什么海外旅行。所以他总是到这个河川地公园里来，荡荡秋千、坐在堤防边远眺水流……漫无目的地任思绪天马行空。

他总是不经意地想着——自己应该会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一位炼金术师吧。因为他觉得父亲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轻松自在，不过真的有不必太过勤奋也能胜任的工作吗？

母亲典子对他说过，好好进大学，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自由地发挥吧！但是这种过剩的自由，简直就像早已绝搣的长毛象那过长的獠牙般，只会给白己带来困扰。

天气越来越热，额头上也开始冒汗了。

他骑上脚踏车，缓缓向前滑行。街道两旁的景物也像河水般川流而去。

身为炼金术师的象山，从紧紧贴住实验室墙壁的灰色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银色容器，它看起来很像是一个热水瓶。厨房里正传出妻子典子炒东西的声音。

他虽然很想大叫“这样我怎么集中精神啦！你是笨蛋啊！”之类的话，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炼金术师象山从来不敢违抗他的妻子。

现在，他正在为叫作炼金灵药的物质加热，让它转换为可以直接对低价金属发生作用的贤者之石，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工程。

假如象山在操作上发生了疏失，不小心让反应炉里的这种魔法物质溢出的话——

贤者之石会四处散播放射线，使得反应炉本身也会变成黄金。

如果幸运的话，状况会到此为止；如果倒楣的话，转换会停不下来，就会像希腊神话里※“米达斯王的手指”那样，把所有看得到的东西都变成了黄金。（编注：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曾向酒神狄俄尼索斯许愿拥有了点石成金的能力。）

象山在大学的时候，曾在照片上看过连自己的身体都变成黄金的炼金术师。泛黄的照片中，那位中年的炼金术师，脸上浮现着极度惊愕的表情，就像被涂满了金粉般地凝固在那里。

象山脱下手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实验室原本是一间会客用的和室，所以当然有壁龛。父亲伸吉还活着的时候，那里挂的是山水画，现在挂的则是※“生命之树”的挂轴。（编注：出自于犹太神秘学卡巴拉，又名真理之树，分为∞个圆形，各对应一个希伯来字母。）

神龛里奉祀的是炼金术师的伟大象征性人物※“赫密斯﹒特里斯梅基特斯”的肖像，在炼造黄金之前，象山总是会例行公事般地站在神龛前做一番祈祷。（编注：HermesTrismegistus，在神秘学以及炼金术的传说中出现的神人，名称意思为三倍伟大的赫密斯。）

他总是会说：“※赫密斯、默丘里、透特啊！请赐给我力量……”。（编注：赫密斯出自希腊神话，默丘里出自罗马神话，透特出自埃及神话，一般多认为这三者其实是同一位，也就是炼金术之神。）

祈祷完毕后，象山坐在椅子上，桌面放着日本炼金术师协会出版的“炼金日报”。

他打开这个业界的报纸，确认一下今天黄金市场的状况：一公克九百一十日圆，然后他也惯例地再看看昨天的金价：一公克九百一十二日圆，便宜了二日圆，显然是有往下的趋势。

他不禁要问，为什么在金价下滑的时候，还得在这里忙着制造黄金？真的是越想心里越火大。

想想还不都是典子那家伙在那边嚷嚷这个月电费的关系。

这会儿他的干劲全没了。

我只要注意黄金价格，上涨的时候再做就可以了——他决定就这么做，毕竟这才是最合逻辑的，象山试图以这种理由说服自己。然后他从实验室敞开的门口，望着厨房的方向，他可以清楚看见妻子的背影。接着他突然起身，走向书架，伸手去拿放在并列书籍间的纸袋子。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方向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象山慌慌张张地把纸袋放回原处。

“惠，你回来啦？”典子在厨房里招呼着。不过惠什么也没回答，迳自往实验室的方向走过去。象山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文库本，装作他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书的样子。

“……”

儿子惠在实验室门口站住了——他从小开始，就有从背后专注窥视父亲工作模样的习惯。

象山的脸从书本里抬起来，频频看着就读中学二年级的儿子。

那是一张完全不起眼的脸庞。他心想，眼睛和下颚的部分，简直像极了典子。这样的想法让他莫名地起了想捉弄儿子的念头。

“惠啊——”象山对儿子说道。

“干嘛呀——”

“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啊？”儿子脸上的表情显得有几分疑惑。

象山开始觉得好玩起来。对于自己现在巧妙的构想，他恨不得能赶快加以实现，或许这可以拿来抒解他的压力，而且儿子的配合度简直让他有种如鱼得水的快活。

“我要给你一样非常棒的礼物。”

“什么啊？感觉真诡异。”

“总之，先过来帮忙吧！”象山很诡异地对儿子挥挥手。他让儿子帮忙握住一张立在实验室角落里，脚可以折叠的工作用桌子的一边。

“抓好了，笨蛋。”象山对抬着沉重桌子，步履有些踉跄的儿子喊道。

“可是……我们的体形差太多了吧！”惠也发着牢骚。的确，这对父子的身高至少相差好几十公分。

而这样的身高差距——即使是在中学二年级这样一个复杂的年纪——显然还无法构成反抗父亲的好理由，不过这两个人一起搬桌子，的确是相当不合适的。“我说……你们两个……该吃饭了。喂——你们在干什么啊？”象山的妻子，也就是惠的母亲，忍不住探头到实验室里来一窥究竟。

“孩子偶尔也该帮忙做点家事的。”象山半辩解地说着。

等三个人吃完饭以后，象山和惠又钻进了实验室里。

典子告诉自己，不管他们是不是在做什么坏勾当，父子之间感情好总不是一件坏事，所以她也就放心地出门买东西去了。

“到底是什么事啊？爸爸。”

惠对着正兴高采烈地把烧杯以及试管、还有奇怪的帮浦等东西一样样排列在工作台上的父亲问道。

“安静点！”

炼金灵药是一定不可少的，所需的一切材料也都非常刚好地一应俱全——这让他有相当程度的满足感。他不禁觉得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在对他呐喊——快点制造吧！

“……完成了！”象山低声说着。

“这……根本就什么都还没做啊？”惠马上这么说。

象山往下看着儿子，做出——你懂什么啊？——的表情。

“我是说——准备完成了……很久以前……”象山竖起右手的食指。

“听说伟大的‘※帕拉塞尔苏斯’（十六世纪的瑞士籍医生），就是拿马粪和精液把那个做出来的。”当他说到“精液”的时候，还刻意多瞄了一眼惠的神情，然后又得意地继续说着。（编注：提出人工生命体理论的医生兼炼金术师。）

“现在知道的只有当时的化学知识缺乏，和使用的材料是有机物这两点可以确定，其他有关这个的传闻都是错误的……不过，我光是想像制作这个就觉得可以闻到一股臭味。”

象山拿起烧杯。

“……一八九九年以前的神秘学知识，当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为大家所熟知。不过‘来访’过后，我们就都可以理解了……”

惠坐在圆椅子上，手肘则抵在工作台上，撑着脸颊。对父亲自以为学识高深的模样，他实在是听腻看腻了，不过他还是保持静默。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三十分钟之后……

在装满透明液体的烧杯中，浮出了像芥子般大小的粉红色豆子。根据象山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胚”。

典子已经买完东西回来了。惠边吃着母亲买回来的杯装冰淇淋，边注视着烧杯里的动静。

“……一点变化都没有啊？”惠说道。

“越来越大了，你没注意到吗？”

“喔——”

再过三十分，那个称为“胚”的东西的确变大了，惠也能清楚分辨前后的不同。

“真的变大了……”

“……把它当作暑假作业的题目怎么样？比什么牵牛花观察日记会来得更受欢迎喔！”象山说话的样子，让人猜不透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现在早就没有什么观察日记了啦。”惠这么回答道。

“喔！是吗？”象山坐在椅子上，开始读起文库小说。

“爸爸！”

最先察觉的是惠，象山也随即往烧杯里看去。“胚”开始变化成为像胎儿的模样。

再定神一看，怎么连像手脚一样的突起也出现了。

“……唔？”象山着实吓了一跳。本来只是把参考书囫囵吞枣，随性做做的而已，没想到还真的产生了书中所记载的成果。我还真是个天才啊——

“这……该不会是……生物吧？”儿子这么说着，父亲则狠狠地瞪他一眼。

“你从刚刚坐在那个位置上，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笨蛋！那是活生生的生物，这还用得着说吗？不过那可不是※‘丰年虾’之类的东西喔！”（编注：一种好培育的浮游生物类，常用来当作水族箱中鱼类的饵食。）

“那会是什么啊？”

“是……人工生命体。”象山尽可能说得非常沉重。

“那是什么东西啊？”惠问道。

表情显得无奈的象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对炼金术师而言，“人工生命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而在他口沫横飞叙述的当中，烧杯里也慢慢地发生了不同的变化，而察觉到这一点的依然是惠。

“等……等一下！那是……什么啊？”

惠直盯着烧杯里看。很明显地，里面的东西不断地在进行变化。它不再是个像婴儿蜷曲般的肉块，而是已经产生了人类的形象，甚至还生出了头发，头发是非常鲜艳的蓝绿色——祖母绿的颜色。

被称为人工生命体的人形人工生命在透明的液体内弯曲着双脚，双手盘在胸前，身体蜷曲成圆形。而那祖母绿颜色的头发则柔软裹着身体，在水中轻轻漂浮着。

“那个……简直就像是个人类耶？”惠低语着。

“而且……还是个女的！”象山回应着。

“嗯！”惠回答。

突然，这个人工生命体伸展了双手和双脚。

“哇！”惠不由地往后退。

这个人工生命体的确是个女的。她的身体虽然显得有些纤细，不过还是有腰身，更重要的是她有乳房，还有乳头，而且……总而言之，她的模样根本就是一个人类的少女……而且还全身赤裸。

“哇啊”父子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惊叫声。

“……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人在实验室附近的书房兼家事室里的典子，大声地问道。

“没事——”惠大声回答着。

“没事！”象山也回应着。

人工生命体好像在“伸展”身体，这时象山伸手，用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来测量这个小小人造人类的手脚长度。

“大概有……十五公分高吧！”中年的炼金术师这么说道。

这天晚上，典子和象山间有了一点争执。

典子用非常强硬的语气指责丈夫：“做那种东西给儿子，你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啊？”不过象山也有象山的说辞：“那是因为他说将来想继承炼金术师的事业，当然要让他先做一些功课啊！”他也说得理直气壮，所以这天的晚餐显得比平常还热闹。

惠用双手小心地捧着圆筒形的透明玻璃瓶，而里面装的则是从烧杯移动过来的人工生命体。

这个只有十五公分高、呈现少女形体的生命，其表情之丰富令人惊讶。那对大而尖的双耳，就像小狗的耳朵般，看起来非常可爱。仔细看的时候，那双像芝菻颗粒般的眼睛，还一闪一闪地眨着。

当惠像这样靠近端详时，人工生命体就会拼命地做着用手指去点玻璃瓶的动作。等惠突然发现的时候，才察觉她是用手指触摸着自己反映在弯曲瓶身内侧、对她来说相当庞大的脸庞。

他完全不理会还在为某种议题争执不休的父母，悄悄地躲进二楼的房间里。他把玻璃瓶放在书桌上，小小的人工生命体显得十分开心，在瓶子里转来转去。在她每一次转动时，那头祖母绿色的长发，就会随之摇摆，好像一张旗子般飘扬。

“牧子妹妹，你好吗……”

过了好几天后，在一个暑热的八月早晨，御厨象山把脸靠近玻璃瓶，用非常温柔而撒娇的声音问道。在瓶子里的小小人工生命体，对这个问候她的创造主似乎不怎么喜欢，反倒把脸转到别处去。

“你不要随便跑进别人的房间啊……还有，也不要随随便便就取什么牧子之类的名字！”惠的声音从父亲身后传过来。

“名字是需要的吧！名字——”象山说着。

“所以说，名字我会帮她取的……她根本就不适合叫什么牧子的！”

“牧子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啊？”象山问道。

“牧子这名字哪里好啊？”惠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呃……”象山当然没办法说出口，这其实是他中学时代喜欢的女孩名字，因而一时语塞。

惠用力地把身形庞大的父亲推出房间外。

“你有没有搞清楚，她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啊？”象山说着。

“谢谢你，不过名字我白己会取。”惠如此说道，就把门关上了。

惠心想——的确是该取个名字了。

这几天来，他尽其所能地照顾这个小小的生命体。一天里他会去象山的实验室两次，每天一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跑到书桌前，确认玻璃瓶中的状况。把玻璃瓶倾斜，将人工生命体移到比较大的宽口烧杯里，再把瓶子清洗干净，然后换上新的培养液。到了晚上则另外有晚上的工作，他会利用向妈妈借来的台灯，点起小灯泡为她取暖。

不过母亲总觉得十分不安，她是担心着“即使她只有十五公分，不过身形仍是一个全裸少女，这样一个人工生命体，将会对思春期的少年造成多少的不良影响”，要克服这一点，她恐怕得承受不少辛劳。

事实也确实如她预想，惠用小学时候买的学习杂志里头附赠的放大镜，把这个可爱的小人工生命体，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放大，看得他整个人血脉贲张、喘息不已。不过他很快就因为罪恶感而停止了这个举动，因为小妖精对他百分百地信赖，总是以一种天真无邪的眼神从放大镜的另一头注视着惠。

典子后来还是决定，不再对人工生命体的事做出任何意见。毕竟才刚发生了教唆杀人的魔法草事件，她觉得嘴巴还是不要太叨念比较好。

惠一整天都坐在装人工生命体的瓶子前。因为他希望这个少女人工生命体可以快点学会怎么说话。

他取出大约像扑克牌一样大、上面印着英文字母的卡片，这是小学时候家人买给他的英文学习用教材，不过他一次都没用过。

他用手拿起A的卡片，面向玻璃瓶，然后大声地念出“A”。他想：小生命体一定可以穿越液体，听到他的声音。

玻璃瓶里的少女，边歪着头，边望着卡片。

“A——”惠再念一次。

结果，小人工生命体突然啪地张开双脚，两手则分别紧贴在大腿上。

一时之间，他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于是他试着把卡片藏起来。结果人工生命体则把双腿合拢，并且在瓶子里转了一圈。他再一次秀出卡片，人工生命体又啪地打开双腿。

“哈哈哈哈——”惠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这个……太厉害了！”惠低语着。随即他又对人工生命体秀出了另一张卡片。

“B——”

不过，人工生命体只是一脸疑惑地漂浮着，B对她来说似乎太难了。于是，惠又拿出了另一张卡片。

“C——”人工生命体则在玻璃瓶里做出弓的弯曲形状。

几个小时之后，惠和人工生命体都累到不行了。

惠仰躺着，望着房间里的天花板，暂时陷入思考之中。

“对了。”他起身。在玩英文字母游戏的当中，他突然想到人工生命体的名字。

他取出了A的卡片和N的卡片。然后用食指轻轻敲点着玻璃瓶，悠游水中的少女人工生命体，反应有如飞窜而起般，做出等候惠下一个动作的模样。

“准备好了吗？……A……N……”他以AN的顺序给她看卡片。AN——安。“你的名字就叫‘安’。知道吗？……安……？”惠对着人工生命体重复地说着。

当他拿出N的卡片的时候，人工生命体就一边点点头，一边侧过身体，然后再配合手的动作，做出N的形状。那模样实在非常怪异，让惠忍不住笑了。接下来虽是A，但人工生命体还是继续做出A的形状。

说不定……是因为我笑的关系……

于是，他再一次从A的卡片给她看。

“好，要开始啰！A……N……N？……A……”这应该怎么发音才对呢？安娜？亚奈？……亚奈！惠喃喃自语着。

“……亚奈？”

那小小的生命体轻快地转了一圈。惠把这样的行动当作是她表示喜悦的方式。

“就这么决定啰！……你就叫……亚奈……阿—娜—”惠把食指点在玻璃瓶上，这么说着。

“我的名字叫作※ME—GU—MU—”他说着，用手指指自己的胸膛。（※译注：惠的日文发音。）

说不定，这个人工生命体——亚奈——比我想像中还要来得聪明也说不定。替她取了名字还不到三天，她就对“亚奈”这一句话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一天，他对父亲提起了这件事。

“是你弄错了吧！人工生命体不可能那么聪明的。”这是象山的回答。

“可是……”惠并不这么认为。

暑假终于结束，时间进入了九月。即使学校已经开学了，但惠还是不改常态地对名为亚奈的人工生命百般投入。

他开始和亚奈说话。不过即使是这样，亚奈还是不会给予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她只会做出转圈圈、飞舞跳跃的动作来代替言语。

“我回来了，亚奈。”

当惠打开房间门，对着玻璃瓶这样招呼的时候，叫作亚奈的少女人工生命体，会立刻开心地在瓶子里跳来跳去。

当惠在做功课的时候，随着惠手上绿色铅笔的笔头在纸上唰唰地滑动，亚奈也会跟着他的动作摇晃头部。

惠觉得非常有趣，所以故意把铅笔滑动得更快，亚奈头部的摆动似乎赶不上他的速度，最后眼睛转了一圈，就沉到透明培养液的底部了。

“哈哈哈哈——”中学二年级的少年，不禁失声大笑起来。

“惠……没事吧？”在楼下的典子非常担心。

“中学生不就是这样吗？”象山这么回答。

但是，一个父亲会替他制造十五公分美少女的中学男生，恐怕就不能称为一般的国中生吧——典子在心里抗议着。

这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情，时间是九月即将结束的时候。

这天是一个有着美一丽满月的夜晚。

神圣的月光从惠敞开的窗户照了进来，光穿透桌上的玻璃瓶，在色彩明亮的壁纸上，映出模样相当复杂的图案来。

于是，奇迹发生了……

叫作亚奈的人工生命体，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十分轻盈，于是她慌慌张张地拍动自己的手脚，却感觉不到平常水所造成的抗力。

她试着伸展手臂，手竟然穿出了玻璃瓶外，感觉她的手似乎可以无所不到。亚奈吓了一跳，于是她大胆地再用力伸展看看，结果连身体全部都跑到玻璃瓶外了。

她从桌上下到地板上，试着直立站着，她真的站住了。这是一个和从玻璃瓶中所看到的歪斜世界，完全不同的景象——一切就坦然呈现在她眼下。

那里有一张床，而且有人睡在上面，感觉上那个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把脸凑近仔细一看，原来是——MEGUMU（惠）。她第一次看见脸部没有扭曲歪斜的惠。

惠闭着眼睛，亚奈试图碰触他的脸颊，她想摇醒惠，好让惠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可是，当亚奈的食指碰触到惠的脸颊时，指头却慢慢地渗透、沉入他的脸颊里，亚奈立刻把手抽回来。这回她改成去碰触惠的胸膛附近。

结果还是一样，亚奈的手逐渐穿透到惠的胸膛里，少年一点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亚奈突然觉得非常悲伤。

这个人工生命体，并无法明白自己是一个能够穿透所有物体的半透明体。

她所能明白的只是不管她的身体变得多大，她都没办法触摸白己最喜欢的惠。

亚奈觉得很泄气。

就在此时，月亮突然躲到云丛里去了。而亚奈也顿时感觉到自己好像要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等她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回到液体里——那个内部扭曲歪斜的阴暗世界中。

亚奈在瓶子里倒立，整个人沉浸在悲痛之中。祖母绿的浓密头发像海草一样摇摆着。

惠从一个恐怖且宛如真实的情色梦境中醒来。梦里的他和一个黑发的全裸女子，进行了像大人一样舌头交缠的舌吻。他感觉到女子的唇，在他嘴里留下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

“惠，赶快起来，上学要迟到了。”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喊声。

“喔——知道了。”十四岁的少年虽然这样回应着，却还暂时赖在被窝里。因为他必须等候身体的某个部位安定下来。

这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把惠送出去上学之后，典子把洗好的衣物晾在家庭菜园和屋檐之间。她心里想着，下午以后一定要把附近的人拜托她调配的草药调好才行。

叮咚——此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老公——你去开门吧——”典子大声喊着总是躲在实验室里悠哉悠哉看著书的象山。

“不，抱歉，我手闲不下来——”他只是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回应妻子。

“真是的——”典子进入家里，走到玄关前面。途中经过实验室时，她探头看了一下。

“你根本没有在忙啊！”她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不，我正在忙着实验的构想。”

“实验？根本不做也无所谓的吧！”典子边发着牢骚，边打开玄关的门。一个看起来像快递送货员的青年正站在那里。

“有贵府的快递，可以麻烦您签个名或盖章吗？”年轻男人这么说，把国际快递的签收条递向典子。

“……这当然没问题，不过重点是……货物在那里呢？”

“啊……真不好意思，它就是不肯听话，坚持一定要用走的……”青年一脸困惑地说着。

“咦？”典子不假思索地发出质疑。

“呃……它是跟在后面走来的……那个货物……”青年回答。

典子这才发现有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正朝通往御厨家的长坡道攀登而来。Samsonite牌的两只蓝色行李箱，好像被谁抱住般地成为一个组合。

“从机场开始……它们就那个样子……”青年的脸上再度显得困惑。

“喔——从机场……”典子边伸手到玄关口的电话台抽屉里取出签收用的印章，一边在签收单上盖章一边说道。

和快递送货员擦身而过，两个行李箱已经来到御厨家的玄关前。

典子窥视着行李箱的背后。一个身上四处都看得到缝合口的人造人抱住这些行李箱。不管典子如何睁大眼睛打量着它，它都只是凝视着前方——话虽这么说，它的视窗里应该也只看得见行李箱吧。而在它的脖子附近，似乎还挂着一张像纸条的东西。

典子取下这张纸条。

“啊——果然——”典子嘟哝着。

一定是那孩子……典子不由得感到后悔。这也实在太凑巧了，在有一个思春期男孩的家庭里，怎么好让一个同年龄的女孩来长期投宿呢？

“让它进来家里有什么关系？”惠战战兢兢地对父亲这么说道。

“你是笨蛋啊？你想想，半夜上厕所遇到这种家伙的时候，那岂不恶心透了？”象山说。

于是两个人在家庭菜园里搭盖了一间简单的房舍。不过话说回来，象山并不是那种擅长假日在家做木工的人，所以这搭建房子的工作，就先由典子设计，再请材料公司将木材切割好送到家里，他们父子所做的只是将这些木材组合钉桩。经过半天的时间后，小屋终于落成了，感觉就像山上小屋旁另外搭建起来的厕所间一样。

“欧拜恩——进去吧！”

象山这样命令着它，缝痕累累的人造人像只螃蟹般，正要移动弯成○型的腿，想要横越菜园。

“等等，请你不要踩到花——”典子叫喊着。

“绕路啊——你这笨蛋！”象山让人造人进入那个像厕所一样的小屋。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象山说着，就用油性签字笔在小屋入口写上“○—Beine”。然后重重地关上做得不是很好的门。

“为什么它的名字叫欧拜恩呢？”惠好奇地问象山。

“不知道，它脖子上挂的纸条就这么写。”象山口气冷淡地回答。

星期四的午后，象山流了不少汗水。好久不曾完成的造金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于是象山拿起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象山心想，造金真是要命的工作，如果当初当个药剂师就好了。药剂师在这个时代相对地是一份很了不起的工作，递出名片的时候，对方的反应也会完全不一样。

‘喔……是炼金术师啊！’……可恶，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我本来是要进药学部的，都是我那个贪得无厌的父亲害我的。

象山想起了他父亲御厨伸吉——也就是惠的祖父——的模样。

象山高三的那一年，不知为何黄金产量突然大幅下降，造成当时黄金价格狂飙，于是造就了他的命运。

他的父亲任意变更他的大学自愿书，强迫他进入京都附近某私立大学的魔法学部炼金术科。因为在魔法学部里，炼金术科算是没人要读的科系，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就读，所以他也轻松就合格入学，不过他也好几次想过要申请转换学部。

最后令他光想不做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同一个魔法学部的魔女学科里交了一个女朋友。而她就是现在的妻子——典子。

“我回来了！”惠走进实验室。

学校一放学后，他就立刻赶回家，先进入自己二楼的房间，向身长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髆亚奈——对他而言，她已经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打个招呼，然后换上便服，就到一楼的实验室里。到晚餐之前，他都一直在当父亲的助手，而这正是惠每天的例行公事。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倒不是因为特别孝顺，而是自己将来想做什么，到现在一点方向都没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只是心里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会继承父亲的事业，成为一个炼金术师吧！不过，最近像是目标的东西似乎浮现出来了。

那就是——成为炼金术师之后，他要一边制造让生活不至于匮乏的金子，一边进行人工生命体的研究，目标是要让亚奈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

……到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是个男人了。我要向亚奈求婚，亚奈穿上结婚礼服的样子一定很美吧！我会一把将亚奈拉近我的身边，像对梦中女孩一样地给她甜蜜的一个吻……

“你干嘛抱着那个氮素液化瓶啊？表情看起来真恶！把那个烧杯递给我！”

“……喔！好、好……这个吗？”惠满脸通红。

当天晚上风势逐渐增强。

强烈台风正逐渐接近日本。惠换好睡衣之后，把装着亚奈的玻璃瓶放在窗边，对她做了一个晚安的动作，轻轻地用食指摸着玻璃瓶。亚奈则把唇紧紧地贴上他手指的位置。

惠钻进被窝里，把刚才的食指悄悄地贴在自己的唇上。“晚安，亚奈。”

第二天是星期五。因为台风的影响，外面下着小雨，惠则像往常一样去上学，象山也依然躲在实验室里，而典子则制作着她的草药。这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老公，你去开门吧！”在里面的典子叫着。

“好——好——”

象山倒是很难得爽快地往玄关方向去应门。站在面前的是两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推销电热水器之类的推销员。于是象山故意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给他们看。

“呃……我们听说有魔女住在这个地方……？”其中的一位中年男人，边拿出名片边问着。

“东海道体育协会体育振兴课课长服部仙之助”……象山不由地想着，该不会有什么魔女运动会吧！但无论如何，他都算是典子的客人。“喂——孩子的妈！”象山大声喊着在屋里的妻子。

“……因为如此，正如我用电子邮件通知过您那样，后天，也就是礼拜天，要举办道民运动会，可是不巧可能会遇上台风，所以希望您……把台风的路线，那个……就是用‘魔法’……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等一下……你说的电子邮件，到底是指什么啊？”典子显得有些慌张失措。

“……呃……该怎么说呢？就是网际网路上，您的网页上写着‘请寄到这个信箱喔！’的地方啊！”

“网页？我不记得我有做过这个东西啊……等等，你有留着那个信箱地址吗？”

“有的！”一边说着，服部就一边从西装里取出笔记本给她看。

“在这里，上面还写着住址……呃……该不会是搞错地方吧？不过，非得这个星期天不可啊！道在田径竞技场的落成开幕，是一个纪念性的大事。如果不能如期开幕，我……我的立场就……”服部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你先等等——”典子说着，先把白己的书房兼家事帘里的电脑插上电源。

“请您一定得帮帮忙！”服部紧追其后。而象山和服部带来的另一位男子也跟随在后面。

“所以我就说……先等一下……”典子先启动浏览器，再输人刚才的网址。几秒钟之后，那个网页就呈现出来了。

“……这家伙！真是太狡滑了。”象山在背后说着。地址的确写的是这里没错，‘上级魔女接受一切谘询。从恋爱的烦恼到明天的天气全部受理，没问题！办公室是这里哟☆’……象山不由地想道：竟然随便把人家的家里当作“办公室”。

“……太厉害了！这孩子竟然升级了，她……简直是个天才啊！”典子把在页面中间用很大的字体，很夸张地揭示着的“魔女ID”，用滑鼠将它复制下来。然后她利用书签，跳跃到其他的页面。

“www.www.……W也太多了吧！”对电脑一知半解的象山，很神气地说道。

“真蠢！后面的W是‘worldwidewitchesweb（全球女巫资讯网）’喔！”典子语气里有些嫌他啰嗦的感觉。这时典子已经打开全球女巫资讯网的检索页面。

于是，她把刚才的魔女ID登录后，轻点了SUBMIT的按钮。过了一会儿，一个附有脸部照片的年轻……应该说年幼的魔女个人小传记出现了。而照片下面则写着EricsOhba。

“……艾莉卡．大场……就是这个孩子吗？……根本还是个小孩子啊！”服部顺口地这么说。

“嗯，才十四岁呀！不过，这孩子可是十年才会出现一个……不，或许是五十年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的天才！所以像诱导魔法这类，对她来说应该是没问题的。哇——她还曾经获颁过‘※法师薛鲁纳奖’耶！”典子显得格外兴奋。（编注：WIZ&quot;是wizard的简称。）

“法师．薛鲁纳？你指的是伊古纳兹﹒薛鲁纳吗？”象山问道。

“是啊！太厉害了。得过奖的人，全世界也不过几十个人吧！”

“……那个薛鲁纳，到底是什么人啊？”服部十分惶恐地这么问着。

“一般人恐怕对他不太熟悉……这世界上仅有六位，具有无需加定冠词，号称※‘大魔法师’的魔法使——”（编注：wizard，魔法师，以魔法或咒术实行人所不能之事者的共称，此语亦有某一领域佼佼者的意思。）

“应该是五个人，台湾的王大人，不久之前已经去了桃源乡了。”象山带着有些捷足先登的得意，神气活现地说道。

“他们的魔力比上级魔女还要高出许多。也因此他们有一些魔法是禁止在地球上使用的。”典子无视于象山的说词，对着两位客人说明着。

“他们是不被允许拥有特定国家国籍的人物，那是为了预防他们被当作兵器加以利用。法师﹒薛鲁纳是欧洲地区魔法学院的院长，负责授予优秀的魔法使奖赏。也就是‘法师˙薛鲁纳啦爪犬’h）”

“这么说来，那个孩子很厉害啰？”

“嗯，甚至比我优秀太多了。虽然她年纪比我小很多，不过等级却远在我之上。”典子这么说道。

“那孩子将会搭乘今天傍晚的飞机来到日本，可以请你们明天一大早再过来吗？……对了，你们当然有得到气象局的同意吧？”典子站在玄关前送客，再一次叮咛道。

“嗯，这方面我们一点也不敢怠惰。相关官方单位我们今天上午都已经跑遍了。”

说完，服部他们便告辞了。

“……我还是觉得很不爽……”象山突然嘀咕着。

“好啦——今天的晚餐要吃什么呢？说不定她会喜欢味增汤和白米饭呢！”典子装作没听见象山的话，迳自往厨房里走去。

傍晚，当惠从学校下课回来的时候，正好是父母亲要出门的时刻。

“惠啊！我们要去成田机场一下，马上回来。”

“咦？机场？是要去送人吗？”

“是要去接人。”象山和欧拜恩一起从庭院的方向走过来。

“……接谁啊？”惠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回来之后再慢慢跟你说明，总之就麻烦你看家了。”典子慌乱得有些诡异，然后握住御厨家车子——一台显得相当老旧的绿色布里斯托——的方向盘。象山坐在助手席上，欧拜恩则整个蜷曲在后座上。

“为什么连欧拜恩都一起去呢？”

“万一有行李，才有人可以搬运啊！笨蛋！”

车子就这样扬长而去了。

“……什么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惠边咕哝着边脱下鞋子，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一进到房间，他第一个关心的，就是他不在家时，放在书桌上的玻璃瓶。

玻璃瓶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少女。她那暗绿色的眼珠活灵活现地转动，朝上看着惠，并向他挥手。

“嗨！亚奈，我回来了。”惠说着。

他并不确定白己说话的意思是不是准确地传达给亚奈了。不过，亚奈对惠的表情和声调，都能做出相当敏感的反应。当惠心情好的时候，亚奈也会很开心地又飞又跳。当惠心情低落的时候，她则会充满忧伤地望着惠的脸。于是不知不觉中，惠在亚奈的面前总会设法表现出非常开朗的模样。

“今天我们来玩动物的卡片。”惠从抽屉里取出幼儿用单字卡片来给亚奈看。

“这是大象，看得到吗？”惠把很可爱的大象卡片立在亚奈的面前。然后让她能看清楚嘴型地念着。

“大——象——”

仔细看看，才发现亚奈正在水里张着大嘴巴，看起来好像在说：“大象”的样子。是的，当有一天她变成人的时候，这学习对她是有用的，惠依然用他自己的想法在思考。

“换下一个喔！这是……长——颈——鹿——”

亚奈还是一样，看起来像是在念“长颈鹿”一般，惠配合着亚奈开口的动作，头跟着上下动。

“变态！”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哇呀——”

惠跳了起来，慌忙地回头看去。

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子，两脚跨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她身上穿着款式有些怪异的黑色服装，长及肩膀的亚麻色头发，用一种怪异的发饰绑着。

这个女孩瞪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用手指着他骂道：

“你这个变态！”

惠心想，自己是不是看到幻觉啦？

再怎么说，自己的房间连同班女同学都不曾来访过，更何况是一位打扮虽然像漫画里出现的一样夸张，但却是个非常漂亮的美少女。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你说话呀！变态！”女子用愤怒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你……你是谁啊？”他只能想到这句话。惠心想，她应该是个混血儿吧？蓬松的淡褐色头发和灰色的大眼睛，让她怎么看都不像是日本人。

“这应该是我想问你的吧！这里可是‘御厨典子’女士的家喔！”少女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日语生气地说道。

“嗯……嗯！”

“那么……你是谁呀？”女子说着。因为她问话的方式实在太过理所当然，让惠一时错觉到仿佛随便误闯人家家里的人是自己似的。

“我……我叫御厨惠……是御厨典子的儿子。”

“儿……儿子？你——刚才说儿子是吗？”

“……是呀！”自己是御厨典子的儿子，这样是犯了什么大错吗？惠开始显得不安起来。

另一方，在瓶子里的亚奈，处在起身站着的惠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从不曾听过的高分贝声音，因此显得更加不安，于是亚奈握起拳头，在瓶子内侧敲打着。然而她不过是个才十五公分高的人工生命体，根本不可能敲出大到能让惠听见的声响。

“MEGUMU？不是MEGUMI？难不成，我必须在一个有男孩子在的家里住上四年吗？”少女大叫着。（编注：惠字日文汉字可做以上两种读音，MEGUMI通常为女性名称。）

“你……你刚才说什么？”惠的眼光朝向她。

“真糟糕，实在是太糟糕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继续留在美国亚修雷女士家里的……这下全都泡汤了。”

女子完全无视于惠，开始在惠的书房里绕圈踱步。

也因为这样，才让亚奈有机会看清楚这个入侵者。原来是个女孩子？和我一样，体型却又比我还大的一个普通女孩子？这点让亚奈感受到极度的不安。

“有了！喂——你就离开这个家四年吧……嗯！这是最好的方法。”

这句话连惠听了也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凭什么这么说？为什么我得被你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赶出这个家啊？还有你说，你要在这里住四年？”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当然是……我今天要来这里的事啊！”

“我没听说。”

“我告诉你，魔女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得开始做好独立的准备，在满十八岁以前，必须尽可能远离自己的家乡，到遥远的陌生环境生活。等到满十八岁以后，有素质的人就可以在魔法学院里晋级……不过我呢……其实早就已经从跳级制度里毕业了，虽然顺序是有些颠倒……”女子露出骄傲的模样。

看来她还挺自豪的。

“这么说来，妈妈他们刚才出门，说要到成田机场接人……”

“那是几点的时候？”

“大概是三点吧！”

“三点？他们以为我是搭七点的飞机喔！啊——我竟然会忘了联络……”女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再度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偶尔还对惠投以打量评估的眼光，然后再唉——地叹着气。

“……这……总之，你先到一楼的客厅去等一下吧！不要在人家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惠试图把这女孩赶出自己的房间，正想用手去推她的肩膀。

这时候，一个像毛球般的东西，从那女子的背后飞了过来，正好撞到他的手上。

“好痛！”惠不由地把手缩了回来。他的手背上，出现了像被小而锐利的指甲抓伤的三条痕迹。

一只小猴子从地板往上抬着头，龇牙裂嘴地向他示威。仔细一看，在它的脸颊上还有一个旧伤痕。

“干得好！蒙古。”少女用充满胜利而夸耀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隐瞒你要来的喔！艾莉卡。”典子盛好饭，交给坐在正对面的少女。

到了晚上，风雨也变得越来越强了，台风正在逐渐接近中。御厨家全家人齐聚在一起吃着晚饭，象山显得十分沉默寡言，专注地把盘子里最讨厌的菠菜拨到一边，惠则坐在名叫艾莉卡的女子旁边。他边看着手背├贴的绊创膏，下意识地感觉到家里的气氛突然变得非常不白在。

欧拜恩是艾莉卡的“使魔”，它和小型猴子蒙吉一起，把放在地板上的水果箱子当作桌子，吃着汤汁泡饭。

在惠的微暗房间中，亚奈在瓶底一边打着转，心里一边想着，那个女孩子可以和惠来场真正的接吻……霎时之间，她突然感觉玻璃瓶好像变窄了。

另一边，在楼下的厨房里——

“孩子的妈，替我拿一下酱油。”

“好在家里有两间小孩用房间！”

“可是阿姨，那两间房间正对着门呢！”

“嗯……是没错……”

“…………………………”

“你们可以不用担心我啦！”

“惠！话不可以这么说。”

“也对！反正你都有那个小姑娘了。”

“艾莉卡！”

“孩子的妈！沾酱拿给我一下。”

“吱吱——”

“阿姨，蒙吉说它还要。”

“用猴子当使魔，很稀奇呢！”

“是吗？”

“孩子的妈，蕃茄酱给我一下。”

“老公，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正如所料，这天晚上，惠瞪着大眼睛根本睡不着。即使对方对自己一点善意都没有，但是同样年龄的异性，仅仅隔着一扇门和一个楼梯平台的间距，在被划定的活动空间里彼此相邻而居……这种情况对一个思春期的男孩而言，还能若无其事地呼呼大睡，那才叫作反常。

亚奈直望着这样的他看。

星期五的黎明时分，典子被风声给吵醒。躺在身旁的丈夫，睡相不甚雅观，他微张着嘴巴，平稳地打着呼。在这张熟睡的脸庞里，她仿佛还能依稀看见过去那个清瘦高佻的青年身影。

“啊！典子小姐，下次我们一起去须磨的海水浴场玩吧？”当这个青年这么说的时候，典子真的是吓了一跳。典子心想……他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会和女生去海边玩的类型。

典子走到和厨房连接在一起的客厅，打开电视机，台风正像蛇般缓慢爬行。时速三十公里，非常地缓慢，会不会登陆东海道目前也还只有一半的可能性。这时她身后发出了声响，原来是艾莉卡。

“早！”

“啊！早安！阿姨。”艾莉卡身上穿着大红色、印有泰迪熊模样的睡衣。她边揉着眼睛，边注视着电视。

“会来吗？”

“嗯！应该会吧！从这里开始施加魔力，把它诱导到太平洋去就可以了吧？”典子指着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气压图中的一点。

“是啊！”艾莉卡说着。

“要在暴风雨中飞舞喔！你做好准备了吗？”

“那当然——我完全没问题，你等着看吧！”艾莉卡毫不迟疑地回答。典子对年轻魔女的自信模样，感觉极为羡慕。

“那就麻烦你了！”东海道体育协会的服部，把身体弯得像一只虾子一样，深深地弯腰鞠躬。然后拿出一只褐色的信封交给艾莉卡，说：“这是我们约好的预付金。”

“明白！一切都交给我这个上级魔女，大场艾莉卡来处理吧！”艾莉卡非常慎重地说着，于是服部就这么离开了。

“阿姨，这个——”艾莉卡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钞，很白然地顺手塞进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连同信封一起交给典子。典子看了看信封，里面的金额相当地大。

“等等，艾莉卡……这是做什么？”

“这个月的伙食费啊！我每个月都会照规矩付的。”艾莉卡显得相当得意。

“我不能接受，让修行中的魔女住宿是魔女的义务，关于钱的问题……”典子把信封交还给艾莉卡，但是艾莉卡又将它推了回去。

“没关系，你就收下吧！”

不料，身材高佻的象山这时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如此说道。因为扶养家族的人数增加之后，他的零用钱也的确减少了。

“你真是……”典子看着丈夫说道。

“叔叔都已经这么说了。”

“……好吧！”典子一边对丈夫抛下尖锐的眼光，一边把信封收进围兜的口袋里。

吃过早餐后，在象山和儿子惠的面前，魔女们即将展开十分重要的仪式。

这个仪式称为“扫把授与仪式”。修行中的魔女所投宿的家庭里的女主人——也就是魔女前辈，会将她爱用的扫把交给修行魔女的一种仪式。而修行中的魔女，在这四年间一定要使用这只扫把。

“对你这位阶远在我之上的魔女进行这种仪式，实在是太狂妄了……”中级魔女典子对着上级魔女——年仅十四岁的天才少女——艾莉卡这么说道。

“没这回事，我很开心呢！”艾莉卡眼里闪烁着光彩。

还真是个自信满满的女孩子呢……典子很难不去思索这个问题。这孩子有自己明确的目标，充满自信，而且还有自己的工作。一样都是十四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典子不由自主地不断拿自己的儿子来做比较。

她从起居室的书架旁边，拿出一把看起来相当老旧的扫把。

“这是‘抱月’晚年的作品、是日本仅有几只的逸品‘轰丸’呦！即使是上级魔女拿着它，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合适的。”典子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扫把交给了艾莉卡。

艾莉卡用双手接过扫把，先确定一下它的重量，然后细细地打量着那吸收了香油，闪着黑光的把柄。

“……太棒了！就连欧洲也很少见过这种程度的扫把……太感谢你了，阿姨。我真的好高兴。”艾莉卡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由于台风呈现蛇行状态，使得艾莉卡的出发多次受到延误。即使过了中午，也都还无法确定是不是会在东海道登陆。从上午就蓄势待发的艾莉卡，也开始显得不耐烦了。

“喂——别杵在那里，让开！”艾莉卡喊着。

“搞什么呀！我刚刚才让过的啊——”惠抗议地说着。

“我想去的地方是厨房啦……喂——你干嘛不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啊？”

“那是我的自由吧？”

“你一整天都在搅和什么啊？”

“水银啦！”

“好玩吗？”

“你觉得下雨天在家里搅拌水银，会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吗？”象山反间道。

“呵！”艾莉卡无趣地离开了。

呵什么呵啊？象山心里暗暗不爽这个小丫头。

突然，出发的时刻到了。其实应该是说，艾莉卡已经没有耐性再等下去了。

“我……受不了啦！这个肯定会登陆的嘛。我要出发了——放心，成功后的报酬，我是要定了！”艾莉卡跳到客厅兼起居室的沙发上，以宛若门神的站姿，大声喧嚷着。

“可以上路了吧？阿姨。”艾莉卡对边倒着红茶边看着电视的典子这么说。

“是喔——要走了吗？”

“当然，决定好就走！”艾莉卡把象山和惠赶到楼梯上。

“你们两个，先到二楼惠的房间里去吧！”

“为、为什么呀！”惠提出抗议。

“……闭嘴！乖乖上去就对了！笨蛋！”象山一边压着惠的脑袋，一边爬上楼梯。

“你们要记得拉上窗帘，保持安静不要乱动喔——如果敢随便走出房间，可别怪我不客气！”艾莉卡从楼下大声叫喊着。

惠和象山同时进入位于艾莉卡房间对面，惠的房间里。象山看着惠书桌上的玻璃瓶，朝里面显得有些兴奋的人工生命体亚奈挥挥手，然后迅速地拉上窗帘。

“到底是会发生什么事啊？爸爸。”惠在父亲的背后问着。

“我记得……你好像还没亲眼看过魔女骑着扫把在天上飞的样子对吧？”

“……很久很久以前，我好像看过妈妈骑扫把飞的样子……”

象山突然停下手来，往下俯视着儿子的脸。然后简单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什……什么‘原来如此’呀——”

在变暗的房间里，惠这么说道。而瓶子里的亚奈，则是以一副很惊愕的表情望着惠。

“安静点。”不知道为什么象山要蹑手蹑脚地走近窗边，然后从窗帘仅存的一点缝隙，窥视着外面。又黑又厚的云层开始扩展，宛如傍晚的灰暗直逼而来。微暗中的庭园里，隐约能看见典子栽植药草的菜园，以及欧拜恩的家。再过一会儿，两只撑开的伞出现在庭院里。

“我也要看！”惠从高个儿父亲的腋下把脸钻出来，仔细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窥视后，他不禁为之屏息。

艾莉卡和典子撑着伞站在那里。艾莉卡穿着黑色短靴，右手撑伞、左手握住扫把。她长及肩膀的头发编得非常整齐，所使用的发饰似乎也和平常的不同。此外，脖子上还挂着细绳般的项链。

……不过艾莉卡身上所配戴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也就是说……她是全身赤裸的。在黄昏时刻般的灰暗菜园里，少女艾莉卡白皙而圆润的臀部显得格外清晰可见。

惠的视线仿佛被钉住了，他不自觉地用手抓紧窗帘的一角。

“……魔女赤裸着全身骑扫把才是最正统的作法。”象山尽可能压低声音说话。

“……我一点都不知道呀！电视上也不是这样的……”惠的脑海里浮现了电视里穿着迷你裙，胯坐在扫把上的魔女身影。

“……儿童节目总不能播出这种画面吧！笨蛋。”象山说道。

在书桌上的亚奈，对象山和惠这对父子感情这么融洽地一起窥视窗外的光景，觉得百思不解。她试着在瓶子里拉长身子，但怎么也看不见窗外的景象。不过，她心里浮现一种莫名的不安，因为她潜意识里感觉到，事情一定和那个大个子女孩有关。

“……你兴奋个什么劲啊？”象山说道。

“……什、什么嘛！爸爸你自己还不是鼻息变得很粗？”

就在这个时候，艾莉卡朝御厨家的二楼望了过来。父子两个人立刻闪人，离开窗边。父子俩对看了一下，表情显得有些慌乱。如果惹毛了魔女，会有什么后果，光用想像的就已经够让他们心惊胆跳了。

“怎么觉得……有被窥视的感觉……”艾莉卡说。

“是……心理作用吧！艾莉卡。啊！不涂香油是不行的。”典子故意转移话题来缓冲气氛，心里头却狠狠地诅咒着：“那两个废物！”

象山再一次悄悄地掀起窗帘，惠随即也跟在象山的旁边。母亲典子正用手掌在艾莉卡匀称的身体上涂着油一般的液体。渐渐地，艾莉卡白皙的皮肤完全被油一般滑溜溜的东西所覆盖。

“……妈妈在做什么呀？”

“她在涂香油，其实她使用的是古老的作法。”

仔细想想，什么古老的作法，应该叫作很色的作法吧！在晦暗雨夜里，艾莉卡翘起的乳头，在惠的眼里仿佛是一座灯塔般，引动他的思绪。而母亲的手掌，仿佛在为精致的黏土娃娃作最后一道整理，在少女隆起的乳房四周慢慢地滑动。“咕——”他听到一个很大的吞口水声，结果察觉到就是自己发出来的。

“差不多该走了！”艾莉卡一边安静地说着，一边跨上扫把了。

“嗯！你要小心点喔！”典子边用毛巾擦着手边说着。而她的手掌里还残留着年轻肌肤充满弹性的触感。

“嗯……”

艾莉卡集中念力，典子不由地身体往后退，因为她感受到一股强大、无形压力般的魔力。将螺旋桨、GPS系统、携带型高度测量器、测速计、携带型电波探知机等全套器材全部背在背上的蒙吉，也骑在扫把的前端。蒙吉把机械的电源打开后，就对艾莉卡竖起大拇指。

“麻烦用LPUJT-支援喔！”艾莉卡说着。

“了解，一口气直冲上三万英尺的高度，然后再转成水平移动。”

“了解！……‘WWWAF黑色荆棘’，出发！”

说时迟那时快，艾莉卡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风袭来。典子惊讶地抬头看着天空，以遥远的天空雨云为背景，艾莉卡以美妙的姿态翻滚直上，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上升力。典子对这位年轻的小魔女，畏惧远甚于羡慕。

……看起来她似乎对速度并不太在意，不过只要她想，她应该可以轻易地一举打破耶葛夫人用叫作X系列的扫把一再刷新的速度纪录——典子心里这么想。

“哇啊——”艾莉卡往上攀登的时候，惠忍不住用手遮住脸。

“你怎么了？”

“呃？……风吹得很厉害吧？”惠这么回答。

“也是。”象山点点头。不过他马上又想到，窗户是关上的，不可能对飞行魔法有什么太实质的反应才对啊！

亚奈抬着头看着惠。在惠的脸上，浮现出羡慕的表情。看看我呀！……你看看我呀！亚奈在玻璃瓶里，一次又一次地转圈，希望惠能注意她……但是，惠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把窗帘掀起一大块，昂首看着天空。

“老公，麻烦你把抛物面天线打开，然后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可以下楼来一下吗？”典子在楼下喊着。

象山昨了一下舌头，走到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他抓住天花板上的一个把手，放下通往屋顶内部房间储藏室的楼梯。他嘴里边嘀咕着边爬上楼梯，然后走进不弯腰就会撞到头的低矮房间里。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样子像潜水艇望远镜，还有把手在上面的铁制圆筒。

象山开始转动在圆筒上的一个转盘。

“爸爸，你在干什么啊？”

“你没听见你妈说的话吗？我正在把天线打开呀！笨蛋。”

木造两层楼的御厨家屋顶，开始冒出一个白色亮晶晶，像碗一样的天线。

典子在一楼的家事室里打开电脑的电源，启动卫星追踪系统，然后暂时等候着。显示器上出现了用※墨卡托投影法所画出来的地球图像。丈夫所打开的天线，也接收到正在宇宙空间飞行的魔女卫星“媚药十六号机”所传送过来的讯息。（编注：一种圆柱型的地图投影法，多用在航海或航空图上。）

典子让卫星进入程序化，开始追踪艾莉卡。

每当卫星通过日本上空——也就是每五十六秒作为一次间隔——都能感应到艾莉卡的固有魔法震动数。因此才能把这位魔女现在所在的位置，用红色光点显示在画面中扩大的日本地图，而这个光点旁还附加着一个注解“WWWAFBlackThorn”——艾莉卡的称谓。

典子把由气象卫星所传送过来的台风画面，作为另一个图层，和这个地图重叠在一起。

典子心想……那孩子，正在接近台风眼。

艾莉卡飞翔在云层上，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来地美妙。而她所骑的扫把，也被调整得非常好，飞行相当顺畅。天空一片微微泛紫，艾莉卡最喜欢这种超高度的飞翔了，这会让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世界的最顶端。

扫把的前端是使魔蒙吉，它正专心地盯着计量器。它轻轻举起手，做出一个再飞高一点的手势。

于是艾莉卡飞得更高了。

高度三万二千英尺（大约是十公里）。这是云、风和水蒸气全部纠缠交合在一起的“对流层”最上限。能攀升到这种高度的魔女，全世界不到一千位。

施了魔法的香油，以艾莉卡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吊钟型温暖而浓密的空气保护层。如果没有这一个保护层，她赤裸的身体将会直接暴露在零下五十度的大气层里。

台风所形成的狂暴而粗鲁的云层漩涡，已经近在眼下。惯性偏向力藉着地球自转加速下的漩涡，宛如巨大的吸尘器般，大量吸起空气，再运送到对流层的最上端。

艾莉卡为了施展魔法，让自己的精神与台风同一步调，这是一种相当不可思议的气氛。艾莉卡心想：每次对非生物体施展魔法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特殊的发现。她感觉到自己仿佛是台风庞大意识中的一个碎片……好乖！你好乖呦！你现在要改变方向了喔——艾莉卡闭上眼睛，开始专注、意识集中。也因为这样她并没有注意到前端的蒙吉，正拼命用手对她做出紧急信号。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大约在正前方，从国防军东海道滨松基地起飞的三架喷射战斗机，正逐渐向她接近。

艾莉卡终于察觉了，她一时慌了手脚，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飞机出现在这里。不过，那些由“科学”所孕育出来的真实产物，正朝着裸体骑着扫把的她接近过来。

艾莉卡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她慌忙地做了急速旋转，使用了“隐形魔法”好让别人看不见她的身体。

她是中级以上，也就是具有同时使用数种魔法能力的魔女。这时她已经使用了“飞行魔法”，以及不可或缺的“惯性中和魔法”、超大型的“物体诱导魔法”，并且再加上“隐形魔法”。

即便是天才，在这样的情况下，魔力也会一瞬间暂时跌到谷底。在这极短暂的交错取舍中，结果是“惯性中和魔法”减弱到几乎等于零的状态。

在时速数百公里的旋转中，“惯性中和魔法”突然间消失殆尽，这意味着艾莉卡全身的血液，突然间全部依循了惯性原理。

眼前一片黑暗，※“BLACK○UT”的状况发生了，艾莉卡也因此失去了意识。（编注：飞机在急速转向或变速的情况下，短暂的失明或昏眩过去的一种症状。）

她的身体呈螺旋旋转，往台风里面急速落下……

“队长，刚才的到底是什么呀？”紧密贴近的三架喷射战斗机中，一位飞行员这么问着。

“……那是魔女，你以前没看过吗？……在日本，也有可以飞这么高的家伙在啊？”

“可是她突然消失了！在雷达上也看不见了。”另一位飞行员如此说道。

“恐怕是用了隐形魔法吧！用科技做的器材是显现不出来的。”

于是三机一组的编队就这么飞离了现场。

这个时候，当典子发现表示艾莉卡所在位置的光点消失不见时，她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老公，赶快看看天线有没有问题，是不是有异常？”

“没有啊！”象山从远远的上方这么说着。

“……到底是怎么了？蒙古！蒙古！”魔女在使用魔法的时候，是不会把科学产物带在身边的，所以通信机是放在使魔蒙古身上的。

“怎么了吗？妈妈。”

“艾莉卡……艾莉卡她……事情不妙了。”典子大叫。

蒙古能这么快恢复意识，真该说是一种奇迹。当它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纠缠在扫把上面。它赶快回头一望，发现艾莉卡的眼睛是紧闭的，而握在扫把上的手，显然失去了力量，手指已经无法握紧，就要松脱的样子。蒙古抛开身边所有的机器，奔向艾莉卡。这个时候，艾莉卡的手已经离开扫把了。

啪——蒙古用双手一把抓住就要被吹跑的艾莉卡纤细的脚踝，紧握着不放。

它用双脚紧紧夹住扫帚，努力想把艾莉卡拉回来。但是朝台风云层直线地落的他们，却又遭到强风的袭击。

“吱吱吱……”蒙吉发出难过的呻吟。因为它正极度危险地扭曲盘结在扫帚和艾莉卡的中间。

蒙吉心想，休想教我松手——即使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也没关系，只要我的双手不要断掉，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护这个女孩。

激烈的疼痛几乎要令它昏厥过去。它为了分散自己的疼痛意识，心里开始思索着难以忘怀的记忆。

在德国某个小城镇的公园——蒙吉从它的饲主那里逃了出来，躲在这个公园里。有一天，它遭到野狗的攻击，彻彻底底地被击垮了。它横躺在步道旁的树下，像一块破烂抹布一样地摊在那里。它半昏迷地望着自己的血流到落叶里，心想：老子这回死定了。

这时候，正好来了一位头上戴着发饰，身上穿着黑衣的女孩子，把它抱了起来。女孩的黑衣服上到处沾满它的血迹，但是这个女孩一点也不介意，还轻轻抚摸着它的头，然后说道：

“你……也是孤零零的一个吗……？”

蒙吉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义。但是当时的这句话、还有当时少女脸上浮现的温柔、以及那孤单的微笑，却让它无法忘怀。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保护这个女孩——蒙吉这么想。

这时，艾莉卡的意识清醒了。她朝四周瞄了一眼，理解状况之后，立刻使出半径约五公尺的“浮游魔法”。蒙吉、扫帚和艾莉卡的地落，终于停了下来。而艾莉卡的眼前，一只即将要丧失意识的猴子飘浮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蒙古，都是我不好……”艾莉卡紧紧地抱着猴子。蒙吉无力地张开眼睛，直直地望着艾莉卡。艾莉卡对着蒙古施展她不是很拿手的“治疗魔法”。然后试着用单手抱起它，眼睛则望着上空。

暴风云层逐渐在扩展——

艾莉卡莫名地感到愤怒，她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愤怒，更对自己让伙伴蒙古遭遇这种事情，感到无法原谅。

“什么诱导魔法，根本就跟我的个性不合嘛！”

艾莉卡另一只手朝天空高高地伸展出去。

“……风啊——大气的精灵啊——请赐予我力量吧！”艾莉卡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施展她最大最强的魔法，朝台风撞击而去。

“艾莉卡——”典子大声叫唤着。

因为代表艾莉卡的红色光点再度出现在地图上了。她似乎是没事，继续在施展着魔法的样子。太好了——典子这才开始读取表示推测魔力值的数据。

“……三……三万……五千……？”

一边飞行，一边施展的诱导魔法，只需要七千的魔力就够了。为什么会检测出超过五倍的魔法？

典子在等候来自气象卫星的画面传过来……紧接着她大吃了一惊。

在日本列岛上空，有个庞大而且细致漂亮的圆环状云朵……而且除了这之外，就没有任何其他能称得上是云的存在了。即使搜遍太平洋上的每一个角落，依然找不到一点台风的碎片残骸。

艾莉卡把台风整个消除掉了——除了这样实在无法做出其他的解释了。恐怕她是从台风眼的下方，对云和水蒸气施展了平面排斥力的魔法。

台风漩涡的源头，那个堵塞的地方称之为“潜热”，是因为水分子相互变化所伴随而产生的热能源。如果，这个水分子在一瞬间全部被吹散了，那会是什么情景呢？台风顿时失去了能源，于是……台风本身也消失无踪了。

这样的魔法太强了，所以才会连在日本上空的那些云层也全部都被吹散，想必那些水气现在应该在平流层里变成细冰的结晶了吧！或者是跑得更远、已经脱离了大气层了呢？

典子为了谨慎起见，打了电话给运输省的航空局，查询在日本上空飞行的飞机是否有什么异状，结果什么事都没有。不管是哪一种飞机，的确都对云层突然消失的事感到惊愕，但都也还平安无事地依然在飞行中。和“科学”的力量不同，魔法只对和魔女的意识同步调的东西才会生效。

“这孩子真是如假包换的……”

典子低语着。

直到夜深人静，艾莉卡才总算回到家里来。典子出来迎接艾莉卡，蒙古则被放在艾莉卡房间里的婴儿床睡觉，这是惠很久以前所使用过的东西。负责整理小婴儿床的象山，突然感觉到原来儿子和猴子是没什么差别的。

艾莉├把身体慢慢地泡人温暖的澡盆里，虽然状况和预期的有些不同，不过工作也算是顺利完成了。

隔了两天，服部来访。艾莉卡很生气地对他怒吼：“你是不是忘了和国防部连络啦？”而已经完全恢复的蒙吉，也跳到艾莉卡的肩膀上，呲牙裂嘴地助长威势。

总而言之，服部的体育祭非常成功，他从头到尾保持臣服的模样，把风险费增高的支票双手捧上，交给这个小魔女。

象山偷瞄了一眼支票的面额，心里不禁想着，如果我也去当个魔女就好了。他甚至想像，自己或许会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美人魔女……脑子里还浮现出大魔女骑着扫帚天空盘旋……相机的镜头拉到魔女的脸上，放大画面……

“老公，你怎么了？”典子看见丈夫脸上泛着浅浅的微笑，开口问他。

“喔……没什么……”象山伸手摸摸自己的胡须。

第二天，艾利卡和典子同样穿上黑色的洋装，一起上街去。典子心想：我们看起来像不像一对姐妹啊？她先到银行，为艾莉卡办了一个户头。艾莉卡接过银行存摺，重复看着里面的存款数字，然后很开心地对典子说道：“阿姨，我是个有钱人耶！”

典子一边微笑着，一边看着艾莉卡，心里不禁想着：虽然她的确是个非常了不起的魔女，不过毕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接着她们两个人再坐上车子，来到一所中学办理入学手续，并且把教科书和制服全部买齐——当然，这些都是艾莉卡要用的东西。

“干嘛到中学去呀——”艾莉卡嘴里虽然如此抱怨着，但眼睛里却露出欣喜的光采。

又过了好几天——

亚奈从玻璃瓶里远眺着窗外。

她看见那个女孩穿上和平常不一样的衣服，和惠一起出门了。

人工生命体不由地想着，他们要去哪里呢？

两个人单独出门，到底要去哪里呢？

要去哪里呢——？

亚奈倒挂在瓶子里，引起了一些小小泡沫。

“请你走路的时候，尽可能离我远一点！”艾莉卡一个人快步走在惠的前面。

“知道啦——”惠在艾莉卡后面慢吞吞地走着，他正努力从脑海中清除掉那一天从窗帘缝隙里偷看到的、艾莉卡那白皙圆润的臀部。

“……接下来要往哪边走？”当他察觉时艾莉卡已经站在双岔路口，大声怒吼着。

“右边！右边！”惠叫喊着。

就这样，御厨家增添了一人、二个、一只新的家族。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23/440/003.jpg





第二章 圣诞节的炫目光彩
大场艾莉卡，在德国出生，日本长大。在德国修完大学课程后，再转入日本的中学，是一个拥有奇怪学历经验的人。

她现年十四岁，在没有跳级制度的日本，为了接受义务教育，不得不进入中学就读。

不过，她却对这样的环境充满期待。

她之所以钟情于学校的理由，是来自于她投宿的御厨家儿子惠所就读的“安形市立北中学”，这样一个极其平凡的学校，对这位归国子女而言简直充满了无限的魅力。

庸俗的制服非常有趣、年老的老师特有的说话方式也非常可笑、不过最好玩的还是学生守则上规定的那些看起来非常愚蠢的校规——这正是她最感兴趣的地方。

艾莉卡或许是全校学生里最高兴遵守校规的一个女学生。

转学后的第三天，她完全遵守“在走廊上行走时，眼睛要边注视左右侧前方五十公分处地板前进”这条有趣的校规。她依样画葫芦，结果差点撞上同班一位皮肤黝黑的男同学南康司。

如果对方也遵守校规的话，一定不会撞在一起的。对不肯道歉还大声怒骂的同学，她则是告诉他，要遵守“学校内除非必要不可大声喧哗”的校规，并且非常轻声细语地小声说出：“你走路在看哪里啊？混蛋家伙！”

她很快就交到了朋友，而且成为男孩子们间的超人气者，同时她也很受到女孩们的欢迎。再怎么说只要是女孩子，在曾经憧憬向往的职业里，“魔女”总是会排在前三名之内。每次一到休息时间，艾莉卡总会成为中心，被其他人团团包围起来。

和她最要好的，是一个叫作曲利原爱、皮肤白皙而且微胖的女孩。

“你是……魔女，对吧？其实……我是个‘萨满’呢！”

有一天，爱自己对她说了这些话。当然，艾莉卡在欧洲地区的魔法学院里读过“魔法史”，所以对爱所说的话可以马上理解。

萨满——能读取精灵们的声音、而且能预知未来的人。

自从西元一八九九年‘来访’过后，魔法学就开始充实、完备、并且体系化，甚至到发达兴隆的程度，严重威胁了“科学”的地位，但也因为如此，“魔法使”以外的旁枝便被逼迫到角落了。

因民族的不同，自然也产生了各种不同的型态，特别是日本从明治四十三年以后，根据国家政策，导入了西洋魔法体系，使得祈导师、阴阳师等这些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比日本这个国家还古老的职业，几乎濒临绝灭的危机。

“咦——怎么现在还会有什么萨满……啊！对不起！”艾莉卡对初见面的同伴，不小心说出了这样失礼的话，于是连忙道歉。

“没事，你不必介意！其实……我家是神社，所以只要生出来的是女孩，惯例是非当萨满不可的。不过能做的，其实也只有※太占吧——”（编注：日本神道的一种密法，古代的占卜术。）

“咦？什么太占？”即使是艾莉卡，也没听过这么古老的辞汇。

“所谓的太占，就是……”爱的脸上露出光彩，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就这样，艾莉卡和爱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大场艾莉卡和御厨惠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事，很意外地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被大家所知道。并没有人刻意掩饰或说谎，只是班上同学谁都没想到她所谓的“高台上的炼金术师家”，其实就是在镇上仅此一家的炼金术师˙御厨他们家的事实。

此外，御厨惠和艾莉├实在是完全不同种类的孩子，或许这也是大家无法把他们联想在一起的原因吧！

惠的功课一直都是中下程度，运动方面根本不行，身高是班上倒数第三矮，是一个平常话不多而且态度消极的孩子。

但是说到艾莉卡……光是拿他们两个人来作比较这件事本身，就显得非常可笑。虽然她只有十四岁，却不但拥有学士学位，而且还是魔女中的顶尖人物。此外，她是个日本人和欧美人

的混血儿，并且还是一个个性开朗活泼的美少女，虽然她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喂——你竟然和那个女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南康司这位同班同学，突然对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的御厨惠开口说道。

虽然是午休时间，不过御厨惠还是吓了一跳。因为他几乎从来不曾和这位运动万能的南姓少年说过话。

“那……那又怎样……？”惠一边警戒着一边回答。

“大家都说怎么会有这么可惜的事情呢！”南的语气里充满了调笑的气氛。

“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呀——你怎么会搞不懂啊？”

不过，御厨惠还真的不懂。于是，他问了班上话最多，但和他还称不上是朋友的佐佐木智和。这位少年和惠一样，在班上是属于不太起眼的人。

“这实在很难明说啊……御厨同学。意思就是说，即使你和那个女孩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唉！就是说……一个男生和一个那么可爱的女的同住在一个家里的话……通常不应该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对吧？就像少女漫画那样……”

“……喔……喔！”惠脑海里的记忆，不自主地又跳出了艾莉卜白白圆圆的臀部，还有往上翘的乳头……

“可是，如果是御厨同学你的话……那女孩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所以也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啰……就是这个意思啦！”

原来足这么一回事，惠总算明白了。不管对这个少年说了什事，他的反应永远都是这样。

艾莉卡每天都会∏到高台的家里。

每次一打开玄关的门，就会有一种化学药品的味道扑鼻而来。都经过一个月了，她对这种味道也已经习惯了。

艾莉卡心想，阿姨真的为自己做r许多事，她做的饭菜非常好吃，此外还有欧拜恩和她的伙伴蒙古都住在这里。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家……除了那个搞不清楚真面目的老头和个性晦暗的儿子之外。

她在房间里装了电话，为的是和由利原爱或其他女孩子聊天到半夜；同时也是为了拒绝那些老是对她纠缠不清，很烦人地老想跟她约会的男生。

她通常都在晚上十一点左右上床，然后手里拿着无线电话分机，和刚认识的朋友天南地北地闲聊。

艾莉卡和惠的房间面对面，中间只隔着小小的楼梯平台。透过两扇薄薄的门板，任何说话的声音和声响都能一清二楚地听到。

惠的手撑在脸颊上，迷迷糊糊地听着艾莉卡说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一个中学女生来说，显得有些偏低沉而且成熟的感觉。想到房门的对面有一位同年龄的女子，就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心情，于是他想起了南康司和佐佐木智和所说的话。

“……太可惜了……是吗？”

在他的书桌上，还有一个亚奈。亚奈边眨着暗绿色眼睛，在她原来的玻璃瓶里，努力地动作着，希望引起惠的注意。

“……对不起！亚奈。我今天没这个心情……”

惠知道亚奈想玩语汇游戏，也就是拿孩子用的日文字母学习画卡、一起记忆词汇的游戏。

亚奈从惠的表情知道自己被拒绝之后，有点闹别扭般地在培养液里旋转着……惠这时候不想陪我玩，一定是和那个女孩有关。

灯光消失了。当艾莉卡说话的声音停止之后，惠也把房间的电灯关掉了。

“……晚安，亚奈。”

惠把食指贴在玻璃瓶上，但亚奈却故意把脸转开，只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亚奈的期待完全失望了，惠钻进了被窝里。亚奈见状，着急地敲打玻璃瓶内侧，但是惠并没有察觉到，只顾着望向天花板发呆。对不起！对不起！但这个声音是不可能传到玻璃瓶外边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晚。亚奈正等待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当艾莉卡察觉时，她人已经在德国某间欧洲区域的魔法学院里。

不可能，我现在分明是在日本住宿家庭里睡觉的。这一定是在作梦——我知道的。不过，在校园里走着时，那些年纪比自己大的年轻人向她投射过来的嫉妒、羡慕和憎恨的眼神，却是真实的。

休想赢过我——即使艾莉卡知道现在是在梦里，依然回瞪了他们一眼。

突然，梦中学院的风景，变成了灰色。艾莉卡心想，那家伙又来了。

噗咻——咻——咻——

那家伙所引起的声音，逐渐靠近……咻——咻——噗噗噗——

那家伙边吹着白色热气，边从变成灰色的菩提树后面出现了。黄铜色闪闪发光的身体，一片一片仿佛菜刀尖端参差不齐的银色牙齿，像桶子般巨大的下颚。

是“蒸气人”。

艾莉卡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

睡在艾莉卡床边婴儿床里的蒙古，突然跳了起来。因为它突然警觉到，这女孩的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状？于是——

……真可怜，又在作恶梦了。

这时候，它能感受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氛。好像有什么不是人类、非比寻常的东西在这个屋子里面。不是长毛的野兽，而是比这些还难以捉摸出真面目的什么东西，就在这个家里。

而这怪异的气氛就是从对面的房间里，也就是那个脑筋不怎么灵光的男孩房间里传来的。虽然它很担心艾莉k，但当对象足恶梦的时候，却也只能束手无策。

蒙古悄然无声地从婴儿床上跳下来，然后踮着脚轻声地来到惠的房间门口。它轻轻地推开门往里面看。

像街灯一样明亮的月光，照满了整个房间里。而房间角落里的床上，那个少年正睡在那里。然而蒙吉的眼睛突然定住了……有一个白色透明的东西，正在那少年的上面。

因为它大到呈现出入的形状，所以蒙古才能够察觉到。它稍微靠近点看，那个人形的东西一屁股坐在少年的旁边，似乎正用手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她一头青绿色的头发，隐约看得出来长长地垂到腰际。大而尖的耳朵，从头发间突出，人类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耳朵的，蒙古一边提防着，一边再靠近她一点。

这个时候，那东西也察觉到朝自己接近的小猴子，于是歪着脸，往下看着它。她的眼睛是暗绿色的。

那东西试图要摸它的头，蒙古突然停住了。因为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在告诉自己不会伤害它。那只白色的手很快地伸过来，却从蒙古灰色的脑袋瓜唰唰地穿透过去。

……她和现实中的生物是不一样的——猴子这么想着。那男孩——到底哪里好呢？——她很明显地爱恋着这个少年，但他们绝对无法相互触摸到对方。

蒙古抬头看着她的脸。

它感觉那东西似乎在微笑——嗯？这东西……该不会是……蒙古立刻跑步，跳上书桌，仔细端详小小的人工生命体的脸。在瓶子里的小小生物正安然地闭着眼睛。

一模一样的脸！原来是因为人工生命体太过爱恋这位少年，所以转换成※幽星体呈现出来。（编注：神智学中所说的第二身体，主掌感情或欲望等来自深层意识，而非实际感觉的实体，因此矿植物都不会有，只有动物会有幽星体。）

蒙吉跳下书桌，它的内心产生了某一种感情。

……原来你是和我一样的呀！身为猴子的自己，和这个人工生命体的幽星体，到底哪里一

样，虽然无法用言语来说明，但它的确有这种想法。

另一方面，御厨惠倒是沉溺在情色的梦境里。不知为何，最近感觉好像是固定周期作着系列性的梦。到目前为止，他多半是梦见长得很像亚奈的美少女，突然钻进床铺里来的梦。

梦中的惠，一边用手轻抚着少女漆黑的长发，一边给她像大人般激情的热吻。并且用手心温柔地爱抚着白皙而滑嫩的肌肤。

但是，自从艾莉卡来了之后，每当再一次接吻的时候，少女的脸就变成了艾莉卡。

梦里的艾莉卡，就像台风那天一样，头发编起来，脖子上戴着黑色领巾。也不知道惠为什么会想去解开那条领巾，但他却因为过度兴奋，手指头不断颤抖，所以没办法顺利解开。

你动作快一点啊——艾莉卡对他发出忿怒的声音。

啊——对不起！你想赶快和我亲热是吗？对不起！梦中那个异常大胆的少年，竟然顺口这么说道。

好不容易碍手碍脚的领巾终于解开了。

真是太美妙的完成感了，他的下半身仿佛失去了力量。

这时，他的眼睛睁开了。

“啊……”惠在黑暗中发出了声音。

大约是同一个时间，艾莉卡却处身在她自己的恶梦里。“蒸气人”用它额头上的扩音器发出怒鸣。

“（噗嘎——嘎噗嘎噗）啊——啊——今天是个大晴天。（噗嘎——）现在开始，我要用餐了。各位同学（噗嘎）请排好队伍——”

在校园里的那些坏心眼的学长们，大家都开始排排站。

于是，“蒸气人”开始依顺序吃掉这些学生。

现场的景象是——“蒸气人”用它那金属制，像熊掌般的东西，猛地用力抓住学生，学生的身体发出“啾——”的声音，眼看着就这样变成了枯木。“蒸气人”就这么咻咻——地边喷出蒸气，边把人丢进背后像锅炉一样的东西里。

锅炉里有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猛烈地燃烧着。变成枯木的学生们，发出劈啪的声音，开始燃烧起来。

学生们一个个被吃掉，终于轮到艾莉卡了——就和以前一样。

“蒸气人”站到艾莉卡的面前，就“噗咻——”像打嗝一样，吐出大量的蒸气。然后迅速地抓住艾莉卡的手，来回地巡视着艾莉卡的身体，然后说：“（噗嘎）你还是个小孩子。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才可以变成（噗嘎）我的燃料。”

我现在才十四岁，还没关系，可是等我长大了，就会被这家伙吃掉。这是我无法解脱的命运——

艾莉卡像窥探着无底深渊一般，用客观的态度来面对这等候着自己的恐怖结局……

她的恶梦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

而梦中最可怕的是，自己完全感觉不到一点恐怖的情绪。

她边用睡衣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边努力地思考着——我现在人在日本，而且才十四岁，明天我还要去上学。没事的！艾莉卡好几次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再度进入沉睡当中。

“唉呀！惠，你怎么了？”第二天早上，典子听见浴室方向有声音，所以过去看一下，这才发现儿子站在洗衣机前面。

“呃……没……没事！只是脏衣服太多了……”说着，儿子就迅速离去了。

典子觉得很奇怪，看了一下洗衣机里面。儿子的床单和睡裤正在洗衣机里搅动着。

当她把这件事告诉丈夫象山的时候，这个别扭的中年炼金术师，只有轻描淡写地说道：“显然刺激增加了”，然后牵动嘴角……很开心地笑了。

……我……我嫁给这个人……真的是对的吗？典子不得不这么想。

“喂！艾莉卡。”有一天放学的路上，两个人嘴巴里正塞满着章鱼烧的时候，由利原爱突然说话了。

“啊——！呼〡—呼——”艾莉卡回答着，嘴里相当地烫。

“你知道吗？前年刚开幕的那个购物城，听说今年会架起一颗很大的圣诞树喔！”

“嗯——”艾莉卡一边咕噜咕噜地喝着温暖的热茶，一边回应着。

“如果你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呀？搭电车只要二十分钟呦！”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浮躁，她看着艾莉卡说道。

“喔？好呀！什么时候？”艾莉卡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还是圣诞夜最好吧！”你有空吗？”爱立刻这么说。

“嗯——是有人邀我去参加很无聊的派对啦——不过我也没答应，可以呀！”

“那真是太好了！呃……还有……我可以……找男生一起去吗……？”谈话终于切入了主题，爱也显得特别小心谨慎。

“咦——？”艾莉卡毫不隐瞒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行吗？”

“……是南对吧？”

“呃……嗯！”这位有些微圆的同学点了点头。

果然料中了。艾莉卡真不懂，那个感觉很粗暴的男生到底哪里好？虽然她很想控制自己不去问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家伙，到底哪里好啊？”

“呃……应该是他的温柔吧……这种事不重要啦……不行吗？”

皮肤白皙的爱，脸颊一阵通红，那可爱的模样让艾莉卡忍不住想要捉弄她一下。

“呃……喔……你是要我去当陪衬……？”艾莉卡故意抱怨说道。

“才不是呢！”由利原爱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啊？这世界上，能让大场艾莉卡当陪衬的女孩，根本就不存在。虽然自己大致上来说……算是有点可爱的，但和艾莉卡还是无法相提并论。不过，这对南同学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样……不就变成两个女生一个男生了？”艾莉卡说。

“……御厨同学……怎么样呢？”

“不要！我干嘛和一个天天见面的人，一起去看圣诞树呀？”艾莉卡这下真的不高兴了。

“那……佐佐木呢？”爱慌忙改口。南和佐佐木住得很近，两个人感情也不错，加上这种场合，他的确是最不会出问题的人选。

“佐佐木？……佐佐木嘛……嗯？”艾莉卡对这位就坐在她斜后方的男同学，似乎无法把脸和名字凑在一起。爱慌忙替她描述了一下佐佐木的模样，艾莉卡才勉强想起他的眼镜和卷发。

不过，所谓记不得的人，也就是“无害”的证据、艾莉卡只好勉为其难地认同。她决定说服自己，这都是为了好友爱。

圣诞节是同时降临到每个人身边的。没错，即使是对笔直地站在寒冷庭院中的欧拜恩、猴子蒙吉，甚至个性别扭的炼金术师都不例外。

“这种使劲压制我们信仰宗教的教祖生日，有什么好值得庆祝的呀——真是的！更何况十二月二十五日根本就不是什么耶稣诞生日！那根本是罗马帝国时代，基督教把当时盛行的拜日教庆祝冬至的祭典，抢过来当自己的宗教盛宴罢了。”象山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向他的魔女妻子展现他宗教学的知识。

“不对——老公。也有魔法学者认为，正因为有基督教所引起的中世纪黑暗时代，才会发展出魔法学来的喔。”典子毫不留情面地这么说。

“哼！”象山转身背对妻子喝着咖啡，看来他有点闹别扭。

“喂——你是说几点，从哪个车站来的？”南康司突然这么问惠。

这时的惠，边望着窗外边想着人工生命体，不由得“啥？”地回了一声。

“不是‘啥？’，我是在问你几点啊？”

“哈——？”

“我说过，不是什么啥或哈的，我在问你时间啊！”

“南……南同学？”

由利原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抓住南康司的制服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去。

“……我们没有邀御厨君啦！”爱小声地说着。

“喔！是嘛——可是为什么……？”皮肤黝黑的男孩问着。

“呃……其实……是艾莉卡她……”爱话说到一半，她才察觉自己怎么没有事先想好应付的理由。

“呃……其实是……艾莉卡她想好好和佐佐木君聊一聊的关系，这个……你知道吧？”

南康司一幅茫然不解的表情，歪着头说道：“……咦？……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当陪衬的？……那个艾莉卡竟然对佐佐木……？”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对他有点兴趣而已……”在她告诉我之前——虽然大家已经同班两个月了——我也一点都没察觉。总之，她对谁都想多知道一些，所以说是“有兴趣”，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惠只有远远地出神地望着他们两个人，占据他心里的其实是其他的念头。

冬天的中学图书馆中——

橙色的夕阳斜斜地照着摊开在桌上那厚厚书籍的页面上。御厨惠好几次重复地读着同一本百科字典的同一个项目。

不管读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字典里的内容不可能改变。

偶尔可以听见窗外金属球棒干涩的铿锵声。而隔壁音乐教室里，也传来阵阵弹得很烂的钢琴声。什么都没发生，和平的一天也将宣告尾声。

该回家了。

惠用双手覆盖着脸庞。

这是不是就叫作※W约会呢？（编注：双重约会。）(请勿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佐佐木智和心里直想着——W约会、w约会、w约会。但不知在什么时候，心里的W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由利原和南为什么像是要撇开艾莉卡和智和般，快步地往前走去。

智和偷偷地瞄着走在自己身边的艾莉卡的侧脸。但不管他怎么看都一样，艾莉卡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她从头到脚一身的黑——黑色短靴、黑色紧身衣、黑色迷你裙、黑色外套、黑色毛线手套。而亚麻色的头发上，则装饰着形状怪异的发饰。

她显得那么耀眼，令许多男生回头注目。每当智和跟这样的男生眼光交会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心情。

虽然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这是一个昏暗的午后。天空仿佛就要飘雪的感觉。

“好像……要下雪的样子……”智和找话题和艾莉卡说话。

“是呀（嘶嘶嘶）”她无趣地答着腔。

智和这时想到，是呀——即使是圣诞夜一起并肩走在一起，也不表示大场就是我的女朋友。不过，如果阴错阳差她真的变成自己的女朋友，那该有多好呀！……自己的女朋友是学校头脑最好、最可爱的，而且还是个魔女……

但是，即使世界末日来临，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会发生。

两对少年少女，来到大型购物商场的挑高大厅，也就是举办活动的大川堂里。

一株庞大得惊人的圣诞树就在那里。它朝着灰色的天空昂然耸立着，有好几对情侣，或挽着手搭着肩，或相互搂着腰，一起抬头望着圣诞树。

在圣诞树旁边，有一个舞台上面放着风琴，南康司走向那个舞台，念着旁边的告示牌。

“什么什么……说是四点有圣歌合唱……？”

“……那很棒呀！……听完再回去吧！”由利原爱在以中学生来说，身材相当结实的他背后搭着腔。

“可是还要等二十分钟耶！真的要在这么冷的地方站着等吗？”

“就等吧！有什么关系呢——对不对？艾莉卡。”

“……嗯？……好呀！不过好冷喔（嘶嘶嘶）！”

艾莉卡这么说着，鼻子和耳朵已经冻得通红，这副模样在佐佐木智和的眼里看来，简直是可爱极了。

“……对了，路上不是有游乐中心吗？我们先去那里打发时间吧！”智和提议。

“这个……还不错，我们走吧！”

艾莉卡赞同他的提议，这让智和莫名地感到喜悦。

四个人来到游乐中心。艾莉卡眼尖马上注意到宽阔店面的角落里，有一个专属区块。那里有一张椅子，一个小小的台面那边，有一位年纪大的魔女，坐在一颗稳定的水晶球前面。

在这种地方的魔女，大多都是隐退后的下级魔女。她们多半因为上了年纪之后才明白自己其实是个魔女，而错失升级的机会。

“我们来玩那个（嘶嘶）！”艾莉卡说。

“咦？可是……你自己不就是魔女吗？”康司疑惑地问道。

“笨蛋（嘶嘶嘶）!就算我是个天才，但就是不会‘占卜’。”

爱心想，这是不可能的。只要稍作修行，艾莉卡肯定可以变成一个很恐怖的占卜师。

大概只是因为她对占卜没兴趣罢了。专门擅长占卜的魔法使族类的“萨满”——爱，内心如此认为。魔女间的同伴意识非常强，听说即使互不认识的同伴也会相互帮助，这一点爱倒是有听说过，所以艾莉卡一定也是抱持着这种想法。

“你好——”艾莉卡先开口打招呼。

年老的魔女抬起头来，然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小姐。你看来是个位阶相当高的人啊！”魔女说道。

艾莉卡吓了一跳。一下子就能看穿对方身分……初级里竟然会有这种人？

“是呀！不过我不会占卜，麻烦你了。”

魔女微笑着坐下来。

“那……要从谁开始算呢？”

“……就从你开始吧！”康司推了智和的背，智和无可奈何，只好坐在魔女的对面。

“你想算什么呢？恋爱、学业、将来的事业，什么都可以喔！”

恋爱、恋爱恋爱恋爱恋爱。刚才走在自己身边纤细的艾莉卡身影，开始在佐佐木智和的脑海里不停舞动着。

“……呃……我……呃……我可以得到不错的‘无敌战舰’模型吗？”

“咦？”

“因为呢……那个……船，那种军舰模型呢……做得好的真的很少……”

“……嗯！你对女孩子没兴趣吗？”说着，眼前的魔女偷瞥了一眼智和的身后。

没错，她正在看站在自己后面的大场艾莉卡。智和心想：这种问题怎么能当着当事人的面前问啊！

魔女把手伸向水晶球，开始慢慢地转动它。

“……嗯！大概是明年吧！应该可以得手才对。”老魔女别有所指般地说着。而智和不知怎地觉得很不好意思，转身躲到康司的背后，推了推他。

“接下来换南同学了，婆婆，这个人要算恋爱、恋爱喔。”

“喂——你干什么呀？呃……我……算日本代表队可能出席下一次的世界杯吗？”

“这算什么啊？”

“我是说足球，世界杯足球赛啦！”南重复一次。

魔女边喃喃嘀咕着，边把手伸向水晶球上方。

“……很可惜，在预赛阶段就被淘汰了。”老魔女这么说着。

“我就知道，没我加入是不行的。”

“呃……先换我，可以吗？”爱对文莉卡这么说之后，就腼腆地坐在椅子上。

“嗯——你应该是要占卜恋爱运……我没猜错吧？”老魔女眼睛眯得细细地，很温柔地对她这么说道。艾莉卡一边看着这样的同伴，一边心想这种魔女的生活方式，也相当不错呢！

“……是的！”爱点点头。站在她后面的智和用手肘碰碰康司的侧腹，康司立刻一副“你干嘛呀！大混蛋！”的表情，然后用手肘勾住对方的脖子。

“男孩们，你们可以安静点吗？到那边去！那边——”魔女这么说着，并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嗯……你多多少少也读得到一些呢！”老魔女说着。她指的是爱原本身为萨满所具备的能力。

“是的……您看得出来吗？”

“你已经读过了吧！那小子的……”说着，她的眼睛瞥了一下站在格斗游戏机前方，做出拳击手模样开心玩着的黝黑少年。

“是的……”爱回答。

“你读到了什么？”魔女问道。

“……他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还有……他……其实满喜欢我……可是他……说不出口……”其实还不只这些，她甚至看到了已经变成青年的南在哄着小孩的模样，这的确让她难以说出口。

“我读到的也是这样喔！你可以相信你自己的能力。”

“……谢谢你！”爱的脸上绽出光彩。她付了钱，行了一个礼之后，和文莉卡交换了位置。

“你根本不需要我替你做任何占卜吧！”老魔女对比自己层级还高的年轻魔女说道。

“没这回事……你真是一位很棒的魔女！”艾莉卡说着。

“谢谢你，得到你这种位阶的人这样的赞美，真的很高兴！你是……上级吧？”

“嗯！”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就能觉醒的话……”

艾莉卡没有说话。她有太多和这种比自己年长，层级比自己低的魔女来往的经验了，这些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她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那么……就算恋爱啰？”

“嗯——”

反正现在的艾莉卡，根本就没想过白己会喜欢上什么男孩子。因为她想做的事比山还要高，想学的东西也多到数不清，什么喜欢讨厌、爱来爱去的事，对她来说还太过遥远……

“嗯……我看……我想不是喔……”老魔女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晶球。

“真的吗？”虽然智和和康司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其实都非常认真地竖直耳朵仔细在听。

“我看见一个相当不一样的男孩……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看到这样的影像……这该怎么说才好呢？”老魔女闭上嘴巴。

“那男孩现在在哪里？”艾莉卡半信半疑地问着。

“很近喔！一个离你很近的男孩……我想……在不久之后，即使你想对这男孩漠不关心……都不太可能了。即使你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个巨大无比的吊钟摇动的声响，在佐佐木智和的脑海里，当——当——地响起。离她身边很近的男孩……？今天，他始终都在艾莉卡身边，这……这……该不会……就是我吗？

但艾莉卡却不这么想。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现在自己为了修行而投宿的炼金术师家中，那个怪里怪气的儿子的脸。她慌忙地把那张脸孔排出脑外。开什么玩笑？那种一无是处的家伙，门儿都没有！

“不过——你不必太介意，因为我的占卜不是很准的。”看艾莉卡突然不说话，老魔女笑了起来。

“我……不会在意的！谢谢你！”艾莉卡起身对她行了一个礼后，就对着其他的三个伙伴说：“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吧！”

等这四位讨人喜欢的中学生离开之后，老魔女再一次注视着水晶球……但完全不行。那少年的模样，宛如焦距没有对准的投影机所投射出来的影像，简直就是一个颜色模糊不清的影子，散发出平淡无奇、却又令人难以捉摸的色调。

“唉……如果我是个中级魔女的话……”魔女近乎呻吟般地低语着。如果自己是个中级魔女，就应该会有能力清楚点出这个谜样般影子的真面目才对。

该要追向前去，告诉那个女孩要多加注意吗？……不行不行！到底要怎么告诉她呢……？

难道要说……你喜欢的男孩……好像是个不一样的人类吗？

魔女心想，这样似乎显得太多此一举……何况这也不是一个初级魔女对上级魔女的该有的行为。于是，她决定还是乖乖地坐回原位，什么都不做。

而大场艾莉卡的命运，或许就在这个地方分岔出不同的道路。

圣歌队的合唱表演真的是太棒了！即使是在天寒地冻中，边留着鼻涕边听，都还感觉十分值得。不过，只有佐佐木智和一个人，实在无心欣赏美妙的乐声，因为那只巨大的吊钟，依然在他的脑海里轰然作响，结果圣歌队所演唱的“美妙世界”在他的耳里却变成了“结婚进行曲”。他阖上眼睛，穿着白色婚纱的艾莉卡浮现在他眼前，而且手上还捧着花束。

少年睁开眼睛，马上看向站在身边的少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地乱蹦着。

干嘛呀——这家伙！直盯着人家看，还边留着鼻涕——艾莉卡心里则是这么想。

“唔——好冷喔！哪——我们去吃个拉面再回家吧！”当合唱一结束，广场上围绕在圣诞树四周的人们开始大声喧嚷的时候，南康司这么提议着。

“什么拉面呀？你就不能说点适合圣诞气氛的东西吗？”大场艾莉卡一边这么说，一边转向爱的方向说了声“对吧？”。爱却没有答腔，只是抬头看着圣诞树。

这时，圣诞树上所有点缀的灯饰都一起点亮了。那是淡淡的橙橘色，非常温暖的光芒。宛如一大群萤火虫，在黑暗的天空里飞舞放出的光芒。

“好漂亮——”爱不禁叹息般地低语着。

艾莉卡就喜欢这位好友这种毫不造作的天真模样。

“……艾莉卡，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的。”爱仰着头说道。

“……你也太夸张了吧！”艾莉卡说着。不过，她自己也忍不住直望着圣诞树。

之后，康司还是坚持要去吃面食，于是四个人采取了他的意见，选了一家好吃但是价钱合理的义大利餐厅，吃完义大利面后就各自回家了。

就在四个人离开圣诞树的同时，那个少年来了。他穿着松垮垮的羽毛夹克，一边用手压着胸口，一边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他——就是御厨惠。

这完全是个巧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白己的四位同班同学今天一起相约出门。

惠踩着缓慢的步伐，来到巨大的圣诞树前。他停下脚步，然后拉开夹克的拉链，从怀里取出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里面漂浮着个小而精巧的娃娃。

不过，那并不是一般娃娃，而是有生命的东西。那是身为炼金术师的父亲，赋予她生命的人工生命体。

“看得见吗？”

惠对着取名为亚奈的人工生命体轻声地说着。

瓶子里的小小少女睁大眼睛朝四周东张西望，然后发现正前方是一个高耸而且闪闪发亮的庞大物体。亚奈让身体尽量往后仰，瓶子里，亚奈的绿色眼睛闪烁着光辉，而紧紧贴在玻璃瓶上的手掌，看起来好像两颗小星星。

这是亚奈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家里出来外面——惠这么想着。但当他一这么想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胸怀里充满了心酸和苦闷的情绪。

圣诞树的四周，已经夜幕轻垂。而手挽着手的情侣，都非常亲密地抬头看着漂亮的圣诞树。建筑在四周的购物商城，仿佛要围住圣诞树般，飘扬着感伤的乐音。

这个时候，某种白色的东西从天空飞舞而下。雪花终于开始缓缓飘落。

在惠怀里的亚奈，摩搓着玻璃瓶，想要触碰那不可思议、白色软绵绵的东西。惠往下看着她的模样，他感觉到雪安静地飘落堆积在他的头顶上，而他也不禁想到……这孩子，一辈子都不可能摸到真正的雪。

温暖的水滴，滴到了他紧握着玻璃瓶的手上。惠心想，是雪变成雨了吗？于是他仰首看着天空。但是漆黑的天空里，只存在着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地飘落下来的雪花而已。

没有在下雨。

他这才恍然察觉是自己在落泪。

还没时间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落泪，他的泪水便一滴接着一滴地涌出来。

他几乎忍不住要发出哽咽的声音。于是惠急忙用空着的单手捂住嘴巴，因为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让亚奈看见他哭泣。他把脸转向正面，捂住嘴，紧咬着牙……毛线织的手套上已经沾满了眼泪和鼻涕。

惠就像迷路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哭得噎不成声。

他一直站在这个大广场上。

雪，让世界变成了纯白色。

缤纷的色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在旁边的情侣们，不论是脸部或衣服，看起来都变成了黑色和灰色。

有一位女孩正面对着惠。在灰色的世界里，她身上穿着看起来像灰色的宽垮毛衣，脖子上围着偏黑色的围巾。

那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惠的脸走了过来，惠不由地用手套擦拭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她到底是谁？惠心想……他从来没见过这女孩……但女孩的脸上却浮现着淡淡的微笑。她的脸蛋白皙，垂及腰部的黑色长发，仿佛和夜的黑暗融合为一。她将双手放到嘴巴前面，呼呼地哈着气。

然后她站在惠的面前，白色的气息几乎要吹到惠的脸。

“呃——”惠发出很大的声音，倒抽一口气。

那女孩露出白色的牙齿对着他笑。咦……惠突然觉得……这女孩，长得很像亚奈……虽然她的耳朵不是尖的，但头发和眼睛四周的感觉，却几乎和亚奈一模一样。

他不禁看着怀里的瓶子。

小小的人工生命体，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动也不动。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惠用发抖的声音问道。但不知为何，喉咙却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女孩子没有回答，双手却突然向惠伸过来。惠也很自然地窥视她的手。

女孩戴着手套的手掌心部位，有颗闪着光彩像红宝石般的红色石子。在失去了色彩的世界中，只有这颗石头显现出红色光彩。女孩做出要惠取下石头的动作。

惠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石头，然后把它拿到眼睛前面。

透过石头，他看见了女孩。不——是石头中有一个女孩。在红色闪烁发光的石头中，有位女孩在微笑。

他放下手，刚才女孩所站立的地方，什么人都没有。褐色的石板上，一点一点的白雪，形成了像霞草花束般的花纹。

惠把这颗石头放进羽绒夹克的口袋里，开始往前走。

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睡眠中亚奈的思绪开始向他流泄而来。

我想要触碰你，想要和你说话，想和你合而为一……

不行的，亚奈。你不可能变成人类的——惠在内心这么回答。不是人造人，而是“故意”做出真的人类，就连“大魔法师”都被禁止这么做，这件事我昨天才在图书馆查资料知道的。

我喜欢你，我爱你——

不行的，亚奈。因为你的世界只有我，你只有透过我，才能和这个世界接触，所以你才会这么说的。其实我并不是你想像中那样的人。

惠在雪地里徘徊……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而四周的景物仿佛都溶解而流逝了。

他回到家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妈妈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但他并没有回答，就兀自进到房间里，脱掉上衣，把看起来像在睡觉的亚奈放到书桌上，自己就钻进被窝里了。

我喜欢你。

亚奈的思绪依然向他流泄而来。

不——我是一个很讨厌的人。一到晚上，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色色的事，作梦也都是乱七八糟的情色梦境，甚至还用放大镜仔细打量过你的身体……我根本就是一个肮脏龌龊的人。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不对不对不对——惠在浓浓的睡意里，猛摇着头，全身早已汗流浃背。把你当作人类来看待，那根本是一种欺骗的行为。我在心里其实只是把你当作一个可爱的娃娃，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娃娃，我根本没有资格接受你这样的心意，你应该对我大声怒骂，要我把你放出去才对。

可是……我喜欢你！

这句话让惠觉得十分痛苦。他觉得被狠毒地责骂、贬低、大声斥责，还比接受这种爱的告白来得好受一些。

惠抱着头蜷曲在被窝里。

半夜十一点，典子从艾莉卡那里得知儿子在房间里痛苦呻吟的事之后，她立刻闯入惠的房间。

儿子在床上满身大汗地呻吟着，而且满脸通红……典子赶紧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

典子赶紧下楼，把丈夫叫醒。

“……啊？……嗯……”象山仿佛会错意了，伸手想要抱住典子。

“老公，你快醒醒，惠发烧发得很厉害啊——”典子嘶吼着。

他们两个人一起替惠换了衣服，再给他冰枕之后，情况似乎比较稳定了一些，但高烧却退不来。典子一边担心地为儿子擦去额头的汗水，心里一边想着都烧到四十度了，为什么还要跑到外面去到处乱逛呀？

典子心疼地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想起惠从小就是一个很容易发烧的孩子，不过小时候的他也是非常地调皮捣蛋……典子替换着毛巾，顺手替孩子整理了房间。而书桌上小小人工生命体也正在熟睡中。

典子不由地想着……这个父亲还真是造孽，这对教育到底能发生什么作用啊？

玻璃瓶的旁边还摆着杂志，虽然不是特别养眼的写真集，不过里面的确有很多女孩的照片。典子随手翻了一下，彩色图片的地方，印着目前热卖的少女偶像写真，淡粉红色的宽垮毛衣上，搭配着红色的围巾，是一个很适合留长发的女孩。

典子无趣地阖上杂志，直到早上都一直守在惠的床边。

从圣诞节到年底，惠因为严重感冒，几乎都躺在床上。

而典子也不得不随时在身边照料他。

象山正专心在研究如何击落圣诞老人的方法。

艾莉卡无意间察觉，自己的目光怎么会和那个叫佐佐木什么的交会在一起。

由利原爱把南康司忘了的东西送回他家里，还和他一起喝了茶才回来。看来爱找到了幸一福。

蒙古叫欧拜恩打开双手，然后把它当作圣诞树来装饰，艾莉卡很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从圣诞节到年底，欧拜恩就站在御厨家的客厅，充当圣诞树。

就这样，一九九八年结束了，一九九九年终于到来。

※米歇尔德﹒诺斯特拉达姆士这位连自己的国语词汇拼字都相当怪异的预言家，好像对这一年的相关事物做了一些预言。不过对这种怎样都无所谓、无关痛痒的事，会特别去记住的大概只有好事者御厨象山而已吧！（编注：法籍犹太裔的预言家，留下以四行诗体写成的预言集《百诗篇》，由于有许多研究者从中研究出许多影响历史的大事件预言，因此吸引了许多崇拜者。最著名的预言是一九九九年世纪末大灾难。）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23/440/004.jpg





第三章 勇往直前
正月六日，一个晴朗的早晨。在电车里，乘客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一位身披双排扣短风衣的三十岁左右、体格相当不错的男人，正对着旁边睡着的半老男人的秃头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会交代编辑人员在三月号刊载更正启事的。”干宏平这么说道。

而他说话的对象，其实并不是什么半老的男人，更不是什么秃头。

那是一个中年女性——一个身上穿着浆得过头而硬邦邦的丧服，手里抱着一只小狗的肥胖中年妇人。她低垂着头轻抚着小狗，虽然看不到脸，不过脸上好像泛着笑意。这个中年妇女，头上戴着凸起的帽子，就像半老男人因为秃头所戴的那种尖尖的帽子。

“这可不行，因为你还是会继续写呀。你就是这样，你是在找死吗？昨天是口口银行的不当融资，今天是○○教的灵感商法，明天是△△市的高尔夫场建设贪污。干嘛呀——全都是些危险话题。你就这么想被消灭是吗？”中年妇女说道。

“当然不是，我还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呀！不过……如果我消失掉的话，你可以拿到多少呢？要不要谈个交易？”

“哈哈哈……你真是头壳坏了。魔女用魔法做的事情，一样要受一般法律规制的。如果我亲手杀了你，一样要被判杀人罪的。”

“那……一天到晚跟踪别人，这就不算犯罪吗？”

“当然不算，因为跟踪人的这个我又不是实体。真正的我现在正一边躺在客厅看电视，而且还一边吃着爆米花呢！而我本体的意识，也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你面容的印象，对你来说根本就像机器人一样。我呢，只不过是藏身在这个中年男人秃头里的影子，而你呢，有绝对的自由选择不要理睬我……如果你还有任何不满，那就去找经过了一百年，都还无法对应魔法时代的日本刑法理论吧！”

“……算你厉害！”

和魔女争辩只是自找没趣。

干宏平好像已经听够了，试冈不再理会这个抱着小狗的中年妇女。

但还是行不通。

我己经有五天没有充足的睡眠了。

狭窄的公寓天花板上，那个女人老是在那里。她倒黏在天花板似的坐在那边，开始编织起东西来。所以还不如起床还比较舒服点，至少不会觉得平衡感非常怪异。

他下了电车，到车站里的小摊上，买了热咖啡和饼干。

“你应该吃点更有营养的东西才对。蔬菜摄取得太少了吧？”等他察觉时，店员却变成了抱着小狗的中年妇女。

“多谢关心！”

宏平用像要呕吐般的感觉说出这句话，然后经过转车口，往地下铁的楼梯走下去。

而与他错身而过的路人，一个一个都变成那个女人。

地下铁车站的墙壁上，贴着大幅穿比基尼装的女子海报。

“怎么样？身材不错吧！”只有脸部变成中年女人的脸，而小狗则在背景的海边上趴睡着。

“你是会把衣服穿撑的那种类型喔！”宏平说着。

他在某个地下铁车站下了车。突然感觉到一股尿意，没办法，他只好走进车站内的厕所，里面有一位瘦瘦的中年男子，宏平走到小便用的厕所，解下拉链。

“请慢用——”旁边的便器，突然伸出了一个女人的头来；而隔一个便器的那位中年男人，却什么都没察觉到，因为他是看不见这些的。

“喔——”女人看向干的股间说道。

“你搞清楚地点好不好，混蛋！”宏平不由地怒吼着。旁边的中年男人吓了一跳，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干，仿佛很迷惑，来厕所小解干嘛要发这么大脾气？

“啊，对不起。我不是在对你说的，请不要误会。”干宏平很亲切地说道，然后走去洗洗手，不过他隐约可以感觉到背后中年男子怪异的眼光。

“我是在生我老二的气啦，它实在是太过精力旺盛了。”宏平边说边笑着，走了出去。

真是年轻啊……中年男人一边看着厕所出口，一边洗着手说道。

虽然才一月初，却宛如春天般温暖。干非常悠闲地走在街上，走着走着……他对那个像影子般紧跟着他——手里抱着小狗的魔女，实在有些无法忍受了。他心想，也不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啊！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发疯了。一定得想想办法，如果她可以帮上一点忙，那就好了……

这家店就位在小巷弄里。

他走下楼梯，来到位于地下室的这间店，正要伸手去开桃花心木的大门时，突然看见贴在水泥墙上、一张常见到的女人海报。

在“须藤夏生四重奏NEWYEARLIVEJ的字句上面，她吹着低音萨克斯风的模样，以黑白照片呈现在那里。

“喂——音乐鉴赏，是吗？”从墙壁里，突然窜出一个中年妇女的上半身这么说道。

“是啊！即使被魔女所诅咒，我内心的调剂还是非常重要的。”干回答着。

干宏平进到一个微暗的店里。离现场演唱的时间还早，于是他坐在吧台前。

“呵呵呵，您想喝点什么呢？客人。我们有不错的木精喔！”

瘦削的酒保竟然变成了一个中年妇人的模样。

“我要四朵玫瑰的威士忌，不要加任何东西。”

“你是在暗示像我这种附带的东西，也是不需要的，是吗？”魔女幻影这么说道。

干没有回答，只是点起了一根香烟。

当他喝完第三杯的时候，店里已经挤满了人。

而店内也终于变淂比较暗了。在狭小的舞台上，鼓、道具、钢琴、贝斯都摆上去了。

从舞台旁的门，走出来三个乐团的人。让人觉得讶异的是，他们全都是人造人。圆形粉红色的家伙是鼓手，高佻呈淡绿色的家伙是贝斯手，而又矮又瘦的蓝色家伙，则是钢琴手。他们分别各自就定位。

贝斯手抢先弹奏出节奏轻快的音乐，而鼓手也很快地跟上这快节奏的乐曲，钢琴则开始弹奏合弦。

“须藤夏生！”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样的叫声。

在这清一色男性客人的店里，欢呼声开始此起彼落。

接着她出现了——她身穿一袭无袖黑色短裙洋装，脖子上挂着一串超大的银色念珠，头发是褪过色的长发。亮一丽粉红色的口红，和她小麦色的肌肤格外相衬。干宏平暗自想着，她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这个女人手上抱着低音萨克斯风，她用穿着黑色短靴的长腿，打着节拍。店里有好几名男性已经吹起了口哨。

她开始吹奏起来。这是一首对喜欢爵士音乐的干来说，相当熟悉的轻快曲目“唐娜˙李（DonnaLee）”。她将主题作反覆的二重奏，然后转变为即兴演奏，她的技巧变得更进步了。

干对在吧台那边傻笑的魔女完全置之不理，入神地聆听着他所喜欢的演奏。

在舞台上的她演奏完一首曲子之后，立刻继续吹奏起下一首曲子。而这也是干非常耳熟能详的“菜鸟组曲（YARDBIRDSUITE)”，还有“任心翱翔（heardisfree)”。

她的额头上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汗珠。从迷你裙下伸出来略略张开的长腿，以及手里抱着萨克斯风的模样，让她显得格外性感。

在连续演奏了三首伟大的查理﹒派克（CharlesParker)的曲子之后，须藤夏生鞠了一个躬，扫视了一下店里。这时她的目光和坐在吧台前的干宏平对上，而且停留了数秒。“……接下来，我所要演奏的是我原创的蓝调，曲名是……我刚才改变心意了，我要演奏的是‘娘娘腔家伙们的蓝调’。”夏生说话的声音非常冰冷。

然后她开始吹奏起风格与众不同的曲子来。如果和刚才那些正统的比波普爵士乐（Bebop)

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坏地别的差异。基本上变成就是一个会让人联想到艾瑞克˙杜菲（EricDolphy）的演奏。她所吹奏出来的萨克斯风音色，简直就像尾巴着了火的驴子般，十分激动地飞跑跳动着。其中充斥着旋转扭动、高潮起伏以及波涛汹涌……鼓手咚咚咚地回应着，贝斯也蹦砰蹦砰地唱和着。而夏生高亢的音色，就搭乘在这些乐音的上面，像一个没有绳索操纵的玩偶尽情地舞动。

然后，到了最后的部分，她则是朝吧台，也就是朝干宏平的方向，藉由萨克斯风的音色，做出向杜菲请安而模仿了“马嘶鸣”的模样，店里顿时笑声四起。

“萨克斯风的演奏和讽刺人的功夫，果然都进步了……”干边苦笑，边把玻璃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后台位于店里面一个小小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请进——”几乎是同时，从里面传来很随意的回应声。干不由得想，她已经预期到我会来找她了吗？

“好久不见——”

“回去吧！”

夏生对走进后台来的男人，连看也不看一眼，只顾着收拾乐器。房间里“须藤夏生四重奏”的每个人，也就是那三个人造人类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跟上了呦！”圆的这么说。

“真的太棒了！”高个子这么说。

“酷毙了！”瘦小子这么说。

“……他们是？”宏平问着。

“圆的是拉温多（Round圆的意思），高的是阿包多（About关于的意思），瘦的是蜜德奈多（Midnight半夜的意思）。”夏生还是背对着他说话。

“大家好。”

“我跟上了呦！”拉温多这么说。

“真的太棒了！”阿包多这么说。

“酷毙了！”蜜德奈多这么说。

干俯视着夏生的背后，看见她露出的细小肩膀，而她正面对着镜子卸妆。

镜子里，女人的那一端，一个理着工整平头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身上的大衣皱巴巴的，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没有修剪的胡须在下颚乱长着，而眼睛下方更清楚地看见黑眼圈。宛如是头快要累毙的壮硕熊猫。

“看来是你以前的女人喔！你的样子就像是个要来借钱的穷鬼呢——”

后台墙壁上贴着的迪西﹒葛拉斯彼（DizzyGIllespie)的脸，突然变成了抱着小狗的中年妇女。

这个说话声夏生当然是听不见的。

“……你要钱的话我可没有。”好像是听见了魔女的话一般，夏生回答着。

这也不能怪她，宏平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幅颓废的模样，心想……怎么看我都像是一个落魄潦倒的男人，来找以前的老相好请求借钱的模样。

“……我直接说吧！夏生……你一定要帮帮我……但不是金钱，而是我被魔女下了诅咒。”干这么说。

“……被魔女下了诅咒？”夏生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宏平。

“是啊！被诅咒的能手盯上了。我恐怕快要撑不住了。”

“……我看得出来。你到底有几人没洗澡了？”

“嗯……算算应该有五天了吧！”

“有几天没睡了？”

“……应该差不多一样吧！”

“呼——但是你来找我这个既不是魔女，除了吹萨克斯风以外什么都不会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有个魔女朋友。你可以把她介绍给我认识吗？我听说只有魔女才有办法解除魔女的诅咒……拜托你。”镜子里的干轻轻地低下头。

“你……你这同到底又写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写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到底是哪一段惹火了哪个家伙……”

“你就是这样，老是自找麻烦……你不记得了吗？就在三年前……圣诞夜的晚上，我拼命地做了蛋糕、鸡肉和浓汤，等候着你回来。我耶！我竟然下厨做羹汤耶！你知道那花了我多少心血吗？结果，来的却是那一群家伙……”

“……”

“他们随便地闯了进来，把那些料理全搞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因为我一点也没受到伤害……只是我真的吓到了。你这个男人……你根本就是拼命地想要卷入麻烦里……”

须藤夏生用双手掩住脸部。她似乎赌气发过誓绝不能落泪似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

“我不是故意的……”干走了过去，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不要靠近我……我不是那种听了甜蜜家庭（AstimehomeGOZUBAI）就会掉眼泪的女人。我们之间……早已经结束了。”夏生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干，她眼中还泛着泪光。

“还有……你身上真的很臭……”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可以告诉我那个魔女的联络方法吗？”干再一次重复说道。

夏生只是默默无语。

“你真的很会自找麻烦耶……你真的以为……在日本真能找得到有办法解除黑朴莉小姐魔咒的魔女吗？”

抱着小狗的魔女这回坐到蜜德奈多这个人造人的头顶上。干依然不予以任何理会，因为他不希望让夏生担心受怕。

“……好吧，我就给你她的地址吧！不过或许她已经引退了也说不定。”沉默地盯着过去男友的女人，终于在妥协后这么说着。

“没关系，我会设法拜托她的。”

夏生站起来，打开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一个皮箱，开始在里面翻动找东西。而干则无意识地继续盯着刚才夏生坐着的化妆台……他回忆起，当初他们同居时的便宜公寓里，也有个化妆台……看着女人坐在化妆台前化妆，不知为何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突然，他察觉到化妆台旁边有一个雪尔曼（Selmar）的男高音萨克斯风盒子。

“你也开始吹男高音萨克斯风了吗？”宏平边说着，很顺手地去打开那只盒子。

“混、混蛋，别乱动别人的东西。”

宏平看了乐器盒子里的东西立刻倒退了一步。装在里面的是被分解的枪械。夏生一个快步插进盒子和宏平之间，把盒子砰地重重阖上。

“你还在继续追踪那个家伙吗？”干说着。

“……这件事和你无关！”

“这里可是仅仅未经许可带着刃长三十公分以上的刀械在路上走路，就会受罚的国家喔。你这样带着附有榴弹筒的卡宾枪到处跑，恐怕不太好吧？”

“这……和你无关！”夏生再度用冰冷的声音重复着。

“……也对。”干这么说着，然后等着夏生拿出她的小册子。所幸盒子里的状况，似乎没被魔女的分身看见。

“哪——”夏生把小手册上某一页的东西，抄在纸张上交给干。

“谢谢你！”干为了避免被叫作黑朴莉的魔女分身看见，很迅速地将纸条塞进口袋里。

“你可以走了，你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呃——打扰你了……对了，你进步得真多，今天的演奏很棒喔！”

夏生没有回应，只是坐回化妆台前。

“再见！”干对着女人的背影道别。

“我跟上了呦！”拉温多这么说。

“真的太棒了！”阿包多这么说。

“酷毙了！”蜜德奈多这么说。

夏生茫然地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她又发现了一些细小的皱纹，她暗自想着，今年又是一个年龄的大关卡了。

她从来没看过精神如此恍惚的干。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看来他也撑不了几天了，他不会被魔女杀死，而是自己杀死白己。说不定会从月台奔向急驶而来的电车，或者从高楼的阳台跳下来……

无论哪一种，反正都绝对不会是正常的死法。她已经不再悲伤，一点都不悲伤……那个时候，当她一个人无助地坐在黑暗公寓里的狭小房间里，想像着干可能遭遇的各种意外死亡时，她真的几乎把眼泪都流干了，这些她已经受够了。

当她回过神时，夏生手里竟然已经握着电话听筒……

“……喂！是御厨家吗？请问……典子女士在家吗？”

第二天，干宏平找到了这个家。

这是一个建筑在高台，有二层楼高的平凡住家。不过怎么看都不像是隐退魔女所住的家。

当他站在玄关前，正想按下门铃的时候，却无意中看见了两个招牌。

一个写着“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的牌子，另一个则是在小小的木头招牌上，用很可爱的文字，写着“魔法EricaOhba您的烦恼请交给L级魔女来为您解决∫”。

但无论是哪一个招牌，都不是夏住所说的魔女名字……不过至少地址是正确的。于是干按下了门铃。

“来了。”里头传来少女的声音。干石到个穿着黑衣服的影子，来到玄关前，正喀嚓喀嚓地开着锁，他心想，应该是魔女的女儿吧。

“请问有什么事吗？”从门后伸出来的脸，是个有着一双灰色眼睛，看似混血儿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洋装。不知为何，还有一只小猴子紧紧攀附在她的背后，把脸从她的肩膀上露出来。

“请问，这里是御厨典子女士的家吗？”个子很高的干，一边俯视着这个女孩，一边问道。

“……是啊！”

“……呃……老实说……我今天是为了魔法的事……不，说得明白些，其实是为了诅咒的事来找她商量的。”干这么说着。明明都已经被逼得快走投无路了，为什么说出“诅咒”这字眼，还是让他觉得非常羞耻。

“你是指站在你背后的那家伙吗？”少女说着。

“你、你看得到她吗？”干连头也不回地说着。因为即使他回头，看见的也只是那个中年妇女抱着小狗站在那里而已。

“当然看得到啊！即使从一百公尺外来看，也看得出来你被诅咒了。”少女很得意地说道。看来所谓的“EricaOhba”，好像就是指这个女孩吧！

“哇塞——小姑娘，你真厉害。你是上级的，是吗？”从干的身后，传来“诅咒”的声立日。

“是呀！你是……中级对吧！”少女对干身后的影子说话，然后再对着干说：“总之，阿姨她不在，不过她马上就回来了，请你先到里面等一下吧！”

干听从她的建议，进到了屋子里。途中，他感受到一股化学药物的味道扑鼻而来，宏平心想，这就是所谓炼金术师的家吧！

“等一下，我可没说你也可以进来喔！”因为听见身后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干回头去看个究竟。结果，艾莉卡把门关上之后，那魔女的上半身也穿透门板出现在那里。

“这位姑娘，这是没得商量的。我的诅咒是一刻不离身地跟随我。能和诅咒分离的，只有

被诅咒的人死了、诅咒的魔女放弃了、或者有其他魔女解除了这个诅咒，否则是不可能的。”

“我才不管这么多，我不要让诅咒进到我的家里。”少女这么说的同时，她肩膀上的猴子也张牙舞爪地，开始威胁这个幻影。不料，魔女手上抱着的小狗，也开始发出忿怒的呻吟。狗跟猴子果然感情不怎么好。

“那……要怎么办呢？”诅咒陪笑说着。

“这位先生——”艾莉卡突然石着干宏平这么说。

“怎……怎么了吗？”

“先生，你就委托我替你处理吧！”

“什么——？”

“笨蛋，当然是‘解除诅咒’的事啊！”她狠狠地瞪着他。

干再度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分明还是个小孩，不过她却具备了只有魔女才有的、无法形容的威严气势。

“那……就拜托你了。”

“什么诅咒，就用我的魔法把它吹到天涯海角去吧。”少女对魔女幻影伸出手来。

这个时候，御厨惠正坐在老旧的绿色布里斯托助手席上，出神地望着车窗外不断流过的景色。

年末时的重感冒，到底在我的身体内发生了什么变化？

东西的味道、手上的触感、连风的声音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总觉得不知从那里传来嘈杂的声响。路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摇摆不定，仿佛在相互交头接耳般地小声说着话。

连坐在旁边开车的母亲味道也全变了。那是种宛若青草的味道，就好像躺在草堆里的那种感觉。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可以和亚奈说话了。当然不是透过语言，而是亚奈的思绪会自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最初他还以为自己得了幻听，想说自己的脑子烧坏了。但是当他想弄清状况，而在内心问着“亚奈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时，瓶子里的小小妖精，却拼命地对他点头。

“已经到了，下车吧！”

等到他察觉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位于高台的家中、那个利用斜坡高度所制作出来的水泥车库里了。惠解开了安全带，走下车子，然后和母亲典子一起走到自家的玄关前面。

突然，一阵风从玄关关起来的门那边吹送过来，惠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新绿的香气从同一个方向吹送过来，少年心想，那香气就像……母亲的味道再强烈一些。

“……嗯——”惠不由地发出声音。

当他察觉时，发现母亲正俯视着他。

“你……感觉到风了吗？”典子小心翼翼地说着。

“嗯，很大一阵风呀，不是吗？”儿子这样回答。

“为什么从关上的玻璃门里，会吹起风来呢？”

“……呃……但是，真的感觉到了呀！妈妈你自己不是也感觉到了吗？”

“……当然，我感觉到了，因为我是魔女啊。”典子很平静地说着。

“……咦？”

这时，典子突然伸出手来，放到正在茫然发呆、惠的额头上。惠看着母亲的手掌心，突然感觉脸上像燃烧起来般发热。就仿佛从母亲的手掌心发出了热线一般。

“好……好烫喔！你这是干什么呀？”惠很自然地后退。

“……果然！”典子这么说道。

“什么果然不果然呀？”

“好吧，等晚餐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谈吧！大家一起讨论，特别是一定要听听艾莉卡的意见。”于是，母亲丢下惠，一个人开始往玄关方向走去。

惠边压住自己的脸颊，心里想着，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时候，在家里——

艾莉卡感觉有一点乱了手脚。她自认为最拿手的反弹魔法，对魔女黑朴莉所谓的“诅咒”，根本一点儿都派不上用场。

“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效果？”瞄准点都对了。即使没有被台风吹跑时那种状况，但是她的确给了对方在高空飞翔时的那种强烈的斥力。

但是黑朴莉却连动也不动一下。

“怎么搞的，在吵什么呀？”象山心里一边嘀咕着：一定又是那个小姑娘……一边从实验室里走出来。而站在玄关前的干宏平，看着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一眼后，他立刻想到……他应该是典子女士的丈夫吧！

“你——是来干什么的？”象山想，如果是卖百科字典的推销员的话，他这一身模样也未免太邋遢了。

干对他说明了所有发生的事情经过。

“是吗？那还真是灾难啊！”

就在这期间，魔女们的战争依然持续着。但怎么看这都比较像是艾莉卡一个人的独角戏。

“……显然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呢！这位小妹妹。不过……的确是可怕的力量，这么年纪轻轻的，还真是了得。”黑朴莉突然开始说起赞美她的言语。

“……再加上又是个超级美少女。老天竟然这么厚待你，同时赐与你这两样东西。现在就已经这么美丽了，再过个几年，男人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什么呀？……她在胡说些什么……当艾莉├听见些话的时候，她顿时感觉到家里显得昏暗，而且变得狭窄。

为什么感觉有些寒意。“超级美少女！”“美丽！”“再过个几年，男人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这些言语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缠绕不去。

她突然对站在身后，名字叫作干的男人的视线十分在意。她感觉自己的臀部好像被他的视线无所忌惮地抚摸着……快住手！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而且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裙子。

美少女——这回她注意到站在玄关前的象山。她感觉到象山似乎拿他的贼眼盯着自己的胸部看。快停止那种色眯眯的眼光！艾莉卡抱着胸部蹲了下来。不要，不要这样看我——

再过几年，男人绝不会……不！不！不！我根本不想再长大。长人以后……长人以后就会被……艾莉卡仿佛能听见蒸气人所发出“咻碰——”的声音。不要这样，她整个人卷成一团。

一直攀附在艾莉卡背上的猴子蒙古，跳下来站到玄关前，非常担心地窥视着少女的脸。

“你怎么了？”干试着要去协助突然蹲下去的女孩。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少女用力挥开他的手。

这时候，玄关的门突然大开，典子随即走了进来。而“诅咒”已经悄悄地进入家里，朝里面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移动，然后一臀部坐r下来。

“真的好久不见啦！御厨典子女士，这里果然是你的家呀！”

“近来一切可好？黑朴莉黑朴莉后亚。今天您来这里有何贵干？”典子表现出极佳的亲切态度说道。

“其实呢……我只是跟着这个男人来到这里，不料却遇上了这位可爱的小魔女……”

典子瞥了一眼蹲踞在地上，还一直发抖的艾莉卡之后，立刻用非常开朗的声音说：

“……这个孩子啊……个性粗鲁、好强，实在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不但从来没帮我烧过饭或洗过衣服，就连房间的整理，也几乎从来不做……我真觉得以后谁娶她当老婆，谁就倒楣……如果在我家的这四年，可以让她变得像个女孩一点那就好了……”

象山听到这些话，心里立刻表示赞同地想着“没错！”，但他并没有实际表现出来。虽然她还只是个小丫头，不过招惹魔女绝不是明智之举。因此他也特别警惕白己，别让艾莉卡看见自己的表情。

蹲下来的艾莉卡，一瞬间感觉心头一团怒火，但身体却宛如浓雾散尽后的晴朗般，hatd觉舒服多了。这时候她才察觉，自己被下了“诅咒”。而阿姨用那些话就把这个魔咒给解开了。

“真丢脸，就像你所看到的﹒这儿只是一个破房子，而且还凌乱不堪……还是请你到客厅去吧！”典子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一般家庭主妇，一副非常谦虚的模样。

这些言语让黑朴莉的诅咒立刻现出原形。原来都一直只能感受到气息的象山，也清楚地看见抱着小狗的中年妇人出现在他眼前。

真是个顾人怨的老太婆啊！由于象山大学时是在京都读的，所以也很自然地用关西的话腔来思考。

“啊——真谢谢你，典子小姐。”叫作黑朴莉的魔女“诅咒”，朝客厅移动时，好像一个幽灵般在飘浮着。

“……你就是干宏平先生吗？”典子快嘴快舌地和他打招呼。

“你怎样会知道我的名字？”干问道。

“须藤夏生小姐有打电话给我，她很担心你的事。请你取消和大场艾莉卡的约定，委托我来替你处理吧！”典子说着。

“夏生她啊……那……我该怎么做呢？”

“你只要亲口说‘就这么办’，就可以了。”御厨典子一边脱鞋子一边说着。而在她身后，随即进来了一位大约是中学生、个子矮小的男孩，应该就是她的儿子。

“请你快点！如果艾莉卡的契约还持续下去的话，因为你阻挡工作惹来的报复，会连这个家都一起被诅咒的。”

“……知道了，我干宏平和大场艾莉卡的契约到此废止，我要委托御厨典子女士替我解除这个混帐的诅咒。”

“……可以了，请你仔细看着吧！”

典子慢慢地走向客厅。艾莉卡抬起头来，用意外的表情眺望着典子充满威权的背影。那就是所谓的“专业”吗？

“爸爸，发生了什么事啊？”惠交互地看着蹲踞在玄关的艾莉卡，以及从没看过的男人，然后对父亲这么说。

“这是一场擅长诅咒的魔女伙伴间相互角力的战争。这种场面，可不是经常能看到的喔！”象山一幅乐在其中的模样。

“你也想见识一下吧!?”象山对着站在玄关口的干宏平招招手，要他一起进屋里去。

象山、宏平、惠、艾莉卡还有她背上的蒙吉，四人一猴，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客厅里。

惠感受到从客厅里飘来几乎会令人窒息的“青草”气息。四个人和一只猴子都好奇地往客厅里窥视。

那位抱着小狗的魔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露出微笑。而典子则在魔女幻影前面的桌上，一边放下冒着热气的茶杯，一边客套地说着“饼干都是人家送的东西，如果不嫌弃请慢

用。”之类的客套话。

“……战争已经开始了吗？”干对站在自己身边的象山小声地问着。

“是的。虽然说是‘战争’，但这可不是女人们的吵架，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诅咒专家附﹉魔女战争，武器就是‘言语’，或许说是‘言灵’也可以吧！”

宏平和两位少年少女，都一起对象山的说明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同时朝房间里看去。

“啊，典子小姐……真是栋漂亮的房子啊！我真羡慕你……又宽敞又安静！”黑朴莉说道。而站在后面，听到这些话的惠，开始在意起这个家狭窄的空间，泛黄的壁纸、拉门上破掉的纸……还有远处国道上的卡车奔驰声，听起来非常地嘈杂。

“唉呀！哪有这种事啊！黑朴莉。这个房子已经盖了四十年，已经很破旧不堪了。再加上那个过动的小女孩和那只笨蛋猴子住进来以后，就更加显得狭窄了。”典子微笑而从容地应付着。

“阿姨竟然说那种话……”艾莉卡觉得非常不服气。

“好啦！那是用‘言灵’在保护你啊！和刚才的情况是一样的。”象山这么说道。

“对了，刚才和你一起回来的，可是贵公子吗？”黑朴莉说。

“是啊，他叫作惠。”典子回答。(请勿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嗯，看起来好聪明的男孩啊……他的未来很让人充满期待喔！”

而这中间，惠心里想着：“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会有什么将来啊？”

“没这回事，黑朴莉。你倒是听我说，那孩子现在就读中学，成绩竟然是二百五十人中的第一百九十八名啊！再加上他在运动方面一点也不比人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庸的人，我真的好替他担心呢！”典子一脸正经地说着。

“爸爸……妈妈竟然说那种话……”惠似乎在抗议般地说道。排名在一百九十的其实只有两次，只有两次喔。其他平均起来大概都是在一百五十名上下的。

“……所以我就说，她是在保护你啊——你连这点都不懂吗？笨蛋。”

“还有，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士，可是你老公吗？真教人羡慕呀。看起来好体贴，人长得又帅，何况又是个炼金术师，他的收入一定很高吧！真是好命呀！”

象山心里暗爽“正是如此。”对象山来说，这种类型的诅咒恐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您说这什么话，才不是这么一同事呢。黑朴莉，这世界上找不到像他这样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米虫了。如果我不一天到晚在他臀部后面鞭策他，他就连一公克的黄金都造不出来。我最近老是在想，明明那时候也有不少人在追我，怎么就偏偏上了他的当呢？”典子说话的声音显得格外亢奋。

“什……什么话呀？”象山的声音里充满了抗议。

“爸爸——”

“叔叔！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为了保护人家的吗？”惠和艾莉卡好不容易才联手压制将要按耐不住脾气、爆跳起来的大个子象山。

典子一心在防备战h，也逐渐地回复到以前全盛时的那种感觉。她觉得争辩的语汇不断地从内心深处泉涌而出，她回想起了当时号称“诅咒”能力为全日本数一数三的单身时代。

典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不会被黑朴莉折腾得太累，并且开始反击。

典子就像决堤般地开始滔滔不绝。首先她先赞美黑朴莉的穿着，接着夸讲她滑嫩的肌肤：“黑朴莉你怎么永远都这么年轻啊！”每当她这么褒奖一次，在离象山的木造二楼房子十分远、一座高级公寓角落的房间里，这位躺着吃爆米花的中年妇女，就开始在意起自己邋遢的服装以及完全走样的体型。她想利用谦卑型态的“言灵”来保护白己，但是典子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哇——这只狗也超可爱的。名字叫作优必克是吗？嗯，这么说的话……”看见黑朴莉想插嘴，典子像斗牛士耍着牛玩一样，开始褒奖起她的亲人家族。典子毫不间断地继续夸奖黑朴莉担任公认会计师的外甥诺曼诺赫威亚。然后再对刚嫁给富豪小开的侄女艾璐丝﹒艾斯威亚也赞不绝口。还有对她的祖父艾尼曼﹒艾尼威亚的事也没放过，更是赞美有加。

像这样只有单向的会话，对完全没有魔法素养的干宏平来说，怎么看都不过是一般主妇闲话家常的无聊话题。但事实上，这可是段数非常高的魔法中，言灵的战略。

阿姨她……开始压倒性获胜了——艾莉卡也察觉到了。而很明显地，魔女幻化的身形也逐渐薄弱而变得透明。

而一旁的惠，则满脑子在思索为什么叶子的香味越来越浓郁？

至于象山对被形容为“米虫”的事，依然耿耿于怀。

“……呃……好了，典子小姐。今天真的很高兴！如果我再不离开的话……”魔女的幻影终于不得不说话了。

“咦，怎么了？干嘛这么急着走呀？”典子说。

“呃……我突然想到我还有急事。再见，代我向大家问好。”

“喔！下次欢迎你再来玩喔——”典子面带微笑，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平常主妇。

接着，魔女的幻影和小狗都同时消失在虚无之中。

“……呼……艾莉卡？”典子确定诅咒的气氛已经完全消失后，才开口对艾莉卡说话。

“有什么事吗？”艾莉卡回答。

“你在魔法学院里，完全没有上过一点儿诅咒的相关课程吗？”

“……没有。”艾莉卡很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诅咒在言灵魔法里’是最基本中的基本啊！使用物理作用的魔法，对也是不管用的。”典子这么说。

“我……讨厌诅咒……呃……对不起！应该说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喜欢它……”

“……没关系。或许和了不起而气派的魔法比起来，它的确显得有些小家子气而且卑微，不过……想要拯救因诅咒而受苦受难的人的话，也只有懂得诅咒的魔女才办得到呀。”

虽然母亲并不是用特别强烈的口气在说话，但惠却感受到一种毅然决然的魄力。他不禁想着：妈妈真是不简单啊！爸爸在她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的理由，他似乎也能明了了。

“干先生。”典子的日光转向站在走廊上的干宏平。

“你到底写了什么方面的报导呢？那个人……不是日本一般的政治家或企业家可以用钱雇用的。如果不是和魔法界有关的事态，她是不会轻易接受委托而出手的。”典子这么说。

“夏生……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呢？”

“不，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我写了一些关于※‘魔法亚人种’的东西……不过那当然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触﹒可能是这样的报导，引起什么人的不悦吧！对不起，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否则可能又会给你们惹来麻烦……”（编注：involvedpeople，受到卷入旳人种之意。）

“……你的确是做了件蠢事呢。”象山说道。

“这……是不是和夏生的父母有关？”典子问。

“不……应该没有直接的关系。这件事请千万要对夏生保密，不过我还是要先谢谢你＿。我会特地再来跟你道谢的。”干宏平这么说着，然后对典子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这不打紧，不过你不要忘了，夏生非常担心你。虽然我听说你们分手了，不过请不要做会让她伤心的事……”

“这点我知道。”

“咦？‘魔法亚人种’是什么啊？”惠目送着叫干的男人走出家门后，转身问着旁边的艾莉卡。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笨蛋。”

艾莉卡快步爬上二楼，毕竟在圣诞夜的时候，占卜专门的老魔女所告诉她的事，还是让她相当在意。只要看到惠平庸的脸庞，她就莫名地一肚子火。

在某个房间里，电话铃声响起了。

“电话喔！夏生。”拉温多说着。

“电话喔！夏生。”阿包多说着。

“电话喔！夏生。”蜜德奈多说着。

“是、是——看由谁来代表说话就可以了吧！”

夏生刚做完特殊弹药的保养之后，立刻拿起电话筒。

“嗨—一

“我要挂了！”夏生做势要把电话筒放回去。

“等一下！多亏了你，我才能获救的。我只是想答谢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还有我也想问问你，应该要怎么答谢御厨典子女士？”

“……”

“怎么样？”

“……‘炼瓦亭’的沙朗牛排，三百公克、生烤的……”夏生低声说道。

“葡萄酒无限畅饮。”

“那……星期五现场演奏完了之后，到店里来吧！”

“了解。”

“艾莉卡，酱油递给我一下。”

“是，叔叔。”

“哪，那个‘魔法亚……’”

“你很啰唆耶！”

“有点辣啊——”

“不会吧，叔叔。”

“嗯！”

“我有话要对大家说。”从刚才就一直陷入某种沉思的典子，开口说话了。

象山和惠、艾利卡和蒙吉都同时看着典子。只有欧拜恩一个人，默默地吃着一大碗公的杏仁豆腐。如果要问这个人造人类喜欢什么的，他最喜欢吃的就是“杏仁豆腐”……淋上酱油。

“我还是开门见山地说吧，惠是‘魔法使’。”典子说。

“ㄟ…………”有些仓皇失措般突然惊叫的人，竟然不是惠，而是艾莉卡。

“嗯……这小子吗？”象山说着。

他脱离尿布的时间比别人晚，会说话的时间也比别人迟，连魔法使的觉醒也比人家晚——象山这么想着。

“你没弄错吗？”艾莉卡一边用手敲着餐桌，一边大叫着。

艾莉卡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惠的视线转向艾莉卡，不解地想着。

典子看着艾莉卡，安静地点点头说：“……错不了的。能感觉到魔法的人，只有魔女和魔法使。”

“是什么程度的呢？是一般的魔法使？召唤师？还是死灵魔术师？……不会是咒术师吧？……开个玩笑，更不可能是‘大魔法师’吧？’”艾莉卡迅速地把魔法使的种类依能力程度说了一遍。

“……先别着急，现在还不知道……所以，艾莉卡，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什么事？”

“惠觉醒的时间点实在是……太晚了，所以年龄限制到十二岁的魔法初级课程，他根本就不能报名。如果让他这样下去，不管他拥有多么优异的能力，他永远也不可能在魔法使的领域里有多大的成就……”典子心想，要不然的话他最多也只能成为一个炼金术师了吧！这时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象山睡觉时的样子。

“难不成……”艾莉卡脸上出现了近乎是恐惧的表情。

“是的，不知道你肯不肯收惠当‘弟子’？”

“咦………………？才不要！”

“拜托你，艾莉卡，事情就是这样。”典子向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低下头来。

艾莉卡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不由地看着惠，而他也正好眼光朝向突然站起来的自己，这时她胸口一股灼热，有种压抑不住的忿怒油然升起。

但是，这可是收容自己住四年的前辈魔女所提出的要求啊！再加上她才刚刚把自己从诅咒里解救出来。

“你自己的想法呢？”

艾莉卡双手盘在胸前，颐指气使地面对着惠。

“咦……你突然这么问，我也……妈妈？”

“你一定要这么做，算我拜托你。”典子用命令的口气说。

原来我是……魔法使！

在微暗的小孩房里，绕过床铺的斜侧面，少年用不是声音的声音，对小小的人工生命体说话。

这个只有十五公分高的人造妖精，漂浮在加大型的即溶咖啡用大小的透明玻璃瓶里。

惠把玻璃瓶抱在胸前。而叫作“亚奈”的这个小小生命体，在瓶子的内侧，把身体靠在贴住惠肌肤的那一面，让他透过玻璃传递过来的体温包围着自己。

……魔法使是什么东西呀？

亚奈那宛若是甜美而又冰冷的纯水般的纯净思绪，流畅地向惠传递过来。

我完全不知道，对我来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

惠这么说道。

……一定是好事，一定是好事。

是呀！一定是好事——惠决定这么想。

在惠的脑海里，浮现了在中学图书管里、读过书籍中的一节：“用魔法召唤人类是不可以的。”不过，倒是没有写不可以用魔法把人造妖精变成人类。

所以，我变成魔法使绝对是一件好事。

星期五的晚上，这个店里依然是挤满了男性的客人。

显得一身清爽的干宏平坐在吧台前，对着不再是抱着小狗的魔女模样的年轻酒保说：“四朵玫瑰威士忌，不要加水。”然后他看着舞台上的夏生。

她正对三位乐团组员比出手势。

演奏开始，是咆哮大师※瑟隆尼亚斯﹒孟客（TheloniousSphereMonk)的“Straight,NoChaser”……这首曲子非常适合我——干宏平轻轻举起装满了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对他过去的情人示意。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23/440/005.jpg





第四章 御厨象山的炼金术
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早上总是起得很晚。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儿子和暂时投住家里的小女孩出门上学去以后的事了。而妻子典子也早就在由储藏室改造的家事室里煎制她的草药。

他慢吞吞地来到厨房，把一片土司放进烤箱里，计时器调到5的刻度上，然后走到餐桌前。烤这么长的时间，土司几乎都焦了，但象山就是喜欢吃烧焦土司涂上厚厚一层便宜奶油的味道。

不过，自从确定儿子是魔法使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儿子和那小女孩的“晨练”声音非常地吵闹，他常被他们吵醒。

“连这种事你都做不到吗？”、“真是拿你这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有“就算你这样说，我也还是没办法呀！”、“你这个全宇宙记忆力最差的人”……他们从早上六点半就开始争执不休，让象山感到很吃不消。

象山只要说出心里的抱怨，马上就会被典子反讽回来。此外，那个他不太喜欢的小女孩也会大刺剌地说：我做得也很不情愿喔，叔叔……所以象山只好忍气吞声。

不过也多亏是这样，才让象山养成把早报从头到尾读一遍的习惯。

御厨家订了三份报纸，“每朝新闻”、“日本魔法新闻”和“炼金日报”。“日本魔法新闻”是日本魔法协会发行的早报，和典子结婚以后，就一直都有在订阅。但是关于炼金术的报导，顶多只有这五十年左右的记载。“炼金日报”是炼金术师业界的专门报纸，是四开大小很薄很薄的业界报纸。除了“今日金价”之外，还刊载一些不知从哪里来投稿的，写得实在很差的“川柳（一种七言短诗）”或短歌、还有随笔（这些也都和炼金数毫不相关），实在是相当无聊的东西。

象山最主要的还是阅读“每朝新闻”，不过最近比较吸引他的是周刊杂志的广告。看着‘女性点滴’惊悚的标题，他心里暗想……里面一定写着很惊人的内幕吧！

“金发巨乳女郎大胆照片”

以报导写真女郎还有大相扑的假比赛等大爆料而著名的‘周刊马铃薯’，写着这样的大标题。象山用力的注视着里头粒子粗糙的小照片。嗯，的确长得相当漂亮，而且也确实是很大胆的照片。

“老公，里面有什么报导吗？”

不料典子竟然突然走进厨房里来。

“没事（啪啦啪啦），没什么（啪啦啪啦），只是在名神高速公路上，有养猪业者的卡车，因为翻车导致二百头猪只逃出笼子，在马路上到处奔窜。”象山很稳定地说着。

“是吗？真有趣。”

典子心想：反正你在意的也只有写真周刊杂志的内容。

两个吵闹的孩子去上学之后，他花了一个小时终于吃完了早餐，然后就躲进了由客房改造而成的“实验室”里。虽然他是个“炼金术师”，但也不表示每天都得要制造“黄金”。他大概都坐在实验室角落里的桌子前读书，偶尔也会用很快的速度，啪——地看些奇怪的书籍，脑筋里也跟着思考一些奇怪的事情，然后做一些怪异的实验，就这样过了一天。

他这样的生活方式，和收入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不只如此，反而只会增加药品费用的支出。

他也知道妻子典子对这样的生活感觉相当辛苦。

不过，象山倒是觉得，炼金术师是不可以太勤奋的。虽然在日本的炼金术师人数比以前减少了，但至少也还有数千人，如果大家都拼命工作，每天都想制造几公克的黄金，那世界将会变成怎样？

这只是单纯的需求与供给的问题，顶多黄金价格暴跌、炼金术业的损益分歧点往下滑落而已。换句话说，黄金制造得越多，炼金灵药的购买费，还有材料费等的经费的赤字都会逐渐增加。所以炼金术师们都会边注意黄金市场的状况，边进行黄金的“生产调整”。

老子我就是为了做这种生产调整，才会像这样在这里发呆读书的——象山这么想着，然后读起他最喜欢的“半七捕物帖”。（译注：冈本绮堂着，时代推理小说。）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特别浮动。他走到厨房里，好几次摊开报纸来阅读：“大胆写真”—〡嗯！

“老婆，我出去一下。”典子正专心煎煮药草，象山在她的背后喊着。

“你要去哪里呢？”典子头也不回地问着。

“我很久没去‘耕书堂’了，我去逛逛。”象山顺口说出了自己很熟悉的旧书店。

“是吗？”典子只是冷冷地回应着。

象山骑上没有变速功能的黑色脚踏车，从居住的高台往下坡的方向来到商店街。

风吹拂着象山平常爱穿的那件看起来有点像黑色斗篷的上衣。从远处看来，宛如外国的法官所穿的袍子一样。

“啊——蝙蝠侠！”跟着父母走在坡道上的小孩，用指头指着象山这么喊着。讨厌小孩的象山心里立刻反应——什么蝙蝠侠？笨蛋！

御厨象山是一个非常不喜欢外出的人。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他是几乎不出门的。即使有事，他也一样很懒得出门，连儿子的学校教学目，他也会找出各种理由来推托，所以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去过。

偶尔说要出门的时候，顶多就是像现在这样出去买书。虽然他本人不承认，不过就是因为不必出门也无所谓、无须太勤奋也没关系这些特色，才让他对炼金术这职业情有独钟。

“耕书堂”是一个位于离商店街有些距离的旧书店，大约是十四、五年前开始的店铺。老板是一位叫作茑谷重三郎的中年鳏夫。象山习惯在这里购买炼金术相关的书和科学书籍。

进到店里，这儿充满了旧书特有的晒书味道，但几乎看不到杂志或漫画书，只有看起来很难懂的专业书籍整齐地排列着。

象山不曾在这里遇到过其他客人。

他几乎不得不想，这样的店真的能赚钱吗？今天在微暗的店里深处，老板茑谷依然戴着他的老花眼镜，手支撑着脸颊在那里打盹儿。

象山慢慢地选著书籍，终于找到了一九五六年发行的“魔法天文学验证下的地球空洞说”全一册。其实他从以前就注意到这本书了，于是他从书架上取书，夹在腋下，朝着在老旧收银机旁打盹儿的茑谷走过去。不过，了不起的是白发苍苍的旧书店老板，却一点也没被惊醒。

“喂——再不起来，我就要偷书了。”象山开玩笑地人声喊着。

“唔……唔哇……啊，是阿象你呀。”会把御厨象山叫成“阿象”的，大概也只有茑谷一个人吧！他们是店一开张就开始的交情，也不知为何两个人似乎很投契。

茑谷重三郎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炼金术师。在茑谷瘦削的脸上，刻划着很深的皱纹。他伸手抓起丢置在收银机旁的玳瑁镜框，将远近两用眼镜戴在脸上。

“睡觉也可以做生意啊！”象山把手里的旧书，朝茑谷的面前轻轻地丢下。

“是是，说不定这样的工作，比把铅变成黄金还要轻松喔！”茑谷拿起象山丢下来的书，打开封面仔细地看着版权页。“……不愧是炼金术师……选了本完全不一样的书。”

“呵——”象山很得意地哼了一声。

“既然是阿象要的，就算你三千五百日圆吧！”

“什……什么？”象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可是数量相当少的书呀……如果在神田那种地方，一定不会少于五千日圆的。”茑谷啪地把书阖上。

“这里可不是神田喔！”

“所以才算你三千五啊！”茑谷露出他洁白的牙齿。由于年轻的时候不懂得爱护自己，还没五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整口的假牙了。

“嗯……”

“这笔帐我先替你记下来吧！”茑谷说着。

“嗯，对不起，老是麻烦你。”象山轻轻点点下颚，当作是在低头道谢。

就在此时，在相当于安形市市府街的一个角落里，刻有偌大“社团法人日本时空研究所”名称的平房建筑的钢筋水泥建筑物里——

穿着白色衣服的高个儿青年——岛田敏明，果然地望着从眼前游过去的奇怪鱼儿，他转个眼，发现在鱼儿的那一边，有一位女性站在那里。

“你可以去摸摸看吗？敏明君。”柿崎怜子博士说道。

“……我才不要。这太可怕了。即使是柿崎小姐的命令，我也不要……你没看到它的牙齿吗？”

“当然看到了。”怜子用食指把实在不太适合她的玳瑁眼镜边往上推边说着。分岔得很严重、又不太听话的黑色长发，被不知是从哪里找出来的、像是老祖母用的、式样非常老旧的蝴蝶结绑起来。

在她宽阔的额头上，不久前才刚冒出三颗青春痘。平底鞋，灰色长裙，白色上衣的领子，只有一边从脖子上露出来，编织得相当不好的毛衣（这也是灰色）上面，罩着皱得乱七八糟的白色外套——显然是一个缺乏魅力的女性。

“这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立体雷射影像，你少说那些非科学性的话了。”

“是!是!”

岛田下定决心，把手伸出去。当拥有像刀子一般鳞片的异世界鱼从手心滑过的时候，他不由地把眼睛闭上。

“……什么都没有，柿崎小姐。”岛田说着。

“没错吧！”怜子冷冷地这么说着说着，就伸手到白衣的胸前口袋，取出原子笔在小册子上做记录。

如果都已经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了，自己做不就得了……岛田忍不住这么想。

“好吧，我们来看看反应器的状况。”说着，怜子就快步往地下室走去。敏明则慌忙地跟着下去。

在研究所的地下室里，有个很大的机械。远看好像是眼球的这个装置，是必须靠庞大电力来维持的“实验用小宇宙”生成机。实验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瘦削的外国人照片，而柿崎怜子每次进入这个房间一定会对着照片这样发誓——

不会太久了，※费思顿博士。由于您尊贵的牺牲，“科学”必定会完全战胜那非科学性、十分诡异的“魔法”。（编注：艾德蒙˙汉米尔顿所著短篇科幻小说“Fessenden'sWorld]主角。他在实验室中创造人工宇宙，并将其中衍生的智慧生命体当作实验材料，对其降下天灾异变，并以此为乐。）

怜子和敏明一起确认着计量表。没有问题，看来傍晚时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了。

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好像苍蝇和青蛙交杂般、丑陋地球外生命体的立体影像，蹲踞在那里。

这是藉曲调节时光方盒，而使实验用小宇宙的行星，在极短的时间里由微生物进化成高等动物所形成的生物体。怜子用手轻抚它，但是手却直接穿透了这个怪物的身体。

怜子看着手表。

“啊，岛田君，中午要吃什么？”怜子问道。

“呃……我要回家，我还有一点事，很抱歉。”

“你干嘛道歉呀？好吧……那我去超商买个便当好了。”

御厨象山这次出门的真正目的，是到某超商去买“周刊马铃薯”。他稍微翻开“大胆写真”页面的一角，金发美女穿着亮晶晶的迷你裙，双脚交叉着。嗯——正想翻开这个页面，没想到这小气巴拉的杂志，居然把最重要的部分，用袋子封死了。

如果现在是漫画的话，这时候一定会在后脑袋的位置左右，出现岩石崩裂般“铿——”的状声字效果。

这么一来，购买之前不就根本不能先作确认了吗？象山拿着这本杂志，把它反过来塞在蓝色购物篮的最底下。

总不能只买周刊杂志就回家，所以他在店里看看还有什么可以买。不过对于不吃零食的象山来说，超商这样的地方的确没有什么魅力可言。所以他随便挑了宝特瓶装的乌龙茶拿在手上，然后急忙地走向收银台。

身高一百八十几公分、体型硕大的象山往收银机的路上，出现一位黑发随意绑在脑后、穿着皱巴巴白色上衣的俗气女性。她似乎正朝着和他的动线交错的方向走过来。

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小心注意周遭状况的人，边走路还会边思考着自己的研究和杂七杂八的事情，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前方。照这样的形况来看，他们将在两秒钟之后交会，而这也正是柿崎怜子和御厨象山的人生交叉点……

咚——〡“哇！”“啊！”

——当我还在解说状况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撞在一起了。

象山的宝特瓶、旧书和“周刊马铃薯”全都掉到地上；而怜子的状况，则是手上的资料夹掉在地上，玳瑁眼镜也飞了出去，一臀部坐在地上。这一碰撞，让金发美女的第一页“啪”地一声打开来了。

等象山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被他撞到的女性，正用力盯着“金发巨乳女郎的大胆写真”，这点让他觉得很慌张。

“……啊……真是对不起……”象山嘴里边嘀咕地道着歉，边伸手朝向正要站起来的女性，好拉她一把。然后又急忙把杂志折好，把书和乌龙茶的瓶子捡起来。

“小姐，你没有受伤吧？”

或许她的年龄已经不适合称呼为“小姐”了，但是一点都没化妆的脸，模样很像还在念书的大学生，所以象山才这么称呼她。

“呃……喔，我没事。”

女性把一些好像记录着什么计算公式的资料和书，装进皮包里，然后站起来。象山则替她把掉在地上那只很老气的眼镜捡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我刚才太不小心了——”象山说着。

“哪里，我自己也在想别的事，所以没注意到……”女性戴上眼镜说着。

仔细一看，她的五官倒长得挺端庄的，但是一戴上眼镜，就变成好像在漫画里出现的老处女教师一样——象山不禁这么想。

于是他就这样离开这女性，走出店外。

怜子买了三明治和牛奶，然后来到附近的公园里。

象山骑着脚踏车爬上通往家里的坡道，心里一边后悔着，干嘛要买什么宝特瓶装的乌龙茶呀！

怜子在公园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三明治的包装。

真是个好天气。因为是平日，所以附近办公室的OL们，都开心地谈笑走着。

她这时突然发现，她的下属岛田敏明正在那里走着。

她立刻抬高手想对他招手，但马又把手抽了回来。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孩。

是不是在这附近上班的OL呢？在淡淡的粉红色制服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一头短发，看起来干净俐落，是个可爱的女孩。

“岛田君这家伙……什么时候也……”

怜子马上离开长椅，选了一个从散步通道看过来，正好在树荫下，不太看得见的位置，把手帕铺在地上，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和他照面。

“……结果呢，课长就‘小田君，不好意思。’那个课长竟然会这么说！”

小田早苗滔滔不绝地说着公司里发生的无聊事，岛田应和着她说的话，同时看着她的颈部。他很喜欢早苗白晰而漂亮的颈子，他心里想着，没想到这么可爱的女孩，竟然会选择和我交往。

“你有在听吗？”早苗抬头看着敏明说着。

“啊，嗯……有在听啊。”敏明有些慌张。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早苗从手里的纸袋子里，拿出两人份的便当。

“不知道做得好不好……”早苗很在意地看着，他于是把包装打开，开始吃起她亲手做的便当。

“……好吃！做得很好，非常好吃。”

“太好了，我其实有点担心呢！”

……你可不可以每天为我做饭呢？敏明想用这样的台词来向她求婚。这句话他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不过他到现在一次也没说出来过。因为他觉得非常不安，每当敏明一个人回到公寓里，只要一想到早苗的事他就感觉非常不安。

我们……算是在交往吧！应该没错，只是他一点自信都没有，他不敢确定早苗是不是爱他爱到愿意嫁给他的程度。

说不定，她只是觉得他们是感情还不错的朋友，不——应该不只是这样。他们……不但接吻过好几次，还一起开车出去玩，也有好几次进入那样的气氛，但每次到了最重要的关头，都被她逃走了。

是呀！这并不是目的。我到底在想什么。敏明在公寓灰暗的角落里，觉得自己非常可耻。但是……

敏明吃完饭后，很自然地抱住早苗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早苗不发一语，紧紧地贴着他。

“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敏明轻声地说。

“……是吗？”

“我想一定会成功的。如果……成功的话，我想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和你……两个人，在我的房间里……”敏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他感觉到在他手腕里那个纤细的肩膀，因为紧张有些用力。

“……不行！……呃……对不起，我们看到哪里去用餐吧！对了，我已经问过一些好吃的餐厅了……”早苗显得有些慌张。

“嗯……说的也是，那么我再给你电话吧！”敏明温柔地说。

这时候，御厨象山气喘嘘嘘地爬上了坡道，一进到家门，他立刻把“周刊马铃薯”和书收到抽屉里。

他只拿着宝特瓶来到厨房，对着正在做中饭的典子说道：“已经没有乌龙茶了，所以我去了旧书店之后，就顺路买回来了。”然后边把乌龙茶放进冰箱里。不过，因为艾莉卡十分喜欢大瓶的乌龙茶，所以冰箱里已经摆了四大瓶了。

“什么时候没了？”典子打趣地说着。

“啊……不，可能是我搞错了。”象山一边这么说，一边躲回他的研究室里。

典子稍微捏了一下超商的塑胶袋，发现里面有一张购物明细，就拿出来看了一下。“乌龙茶八十五日圆、杂志三百日圆。”

他以为用那个就可以骗过我？典子忍不住笑了。

另一方面，柿崎怜子为了不受那对看起来非常亲热的情侣所影响，便离了公园，回到研究室里。

……真是的，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怜子这么想着。一看手表，现在时间才十二点四十五分，还在午休的时间里。怜子从资料夹里取出书本，那是她很喜欢的有关“猫”的书。

“咦——什么……什么？地球是一个空洞……内部其实是传说中的大陆※千田姆利亚……？这是什么啊？”（编注：Lemuria，传说中的三大消失大陆古文明之一，据说位置应该是在现今印度洋附近。）

她再仔细看一次封面——

这本装订很平淡的书，书名是这么写的：

“魔法天文学验证下的地球空洞说”

象山躲着老婆把杂志用最快的速度翻阅着。而最重要的写真被套住的部分，等他现在慢慢观赏，才发现其实很普通，报导或是广告大多数都是骗人的，这点让他觉得十分泄气。

嗯……真是无聊，象山觉得相当后悔。

中餐过后，他又躲回研究室里，很罕见地开始炼起金来。因为他对典子所注视在他身上的眼神还是相当在意的。

傍晚时刻，当象山做了几公克黄金之后，便觉得想休息了，于是他坐在椅子上，把抽屉里用赊帐方式先购买的蓝色装订书本拿出来，啪啦啪啦地翻了一下。

“咦——母猫发情期对策……？这是什么呀？”象山急忙再看一次书名。

“喜马拉雅猫的饲养和交配”

嗯——应该是在超商的时候，和那位女性撞到时不小心对调了。

象山忍不住要想，这种像连续剧里很巧合而且方便的剧情，在现实生活中竟然也会发生。他仔细翻著书，在版权页旁边，还盖着一个“日本时空研究所藏书”的章。

喜欢捕物帖的象山立刻开始推测——那位女性身上穿着白衣，而这又是研究所的藏书。接着他的脑袋里又很多余地遐思着，如果那是一位更幼绵绵，白泡泡的姑娘的话……于是，象山对典子说声有东西忘在旧书店，就又出门了。

他很快地就找到了研究所。虽然以前他也曾好几次从研究所前面经过，但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象山把脚车停在建造得有些过于夸张的玄关，然后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请问，是哪一位？”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御厨象山，我的书好像和您这里的藏书搞错了。这个研究所里，是不是有位戴眼镜的女性？”象山对着对讲机，近乎发怒般地吼着。

听得见对讲机的另一端，有人在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对方回答道：“我现在就打开玄关的门，请进。”

象山进入研究所里面。

一只赤褐色让人联想到壁虎的生物，在玄关处用后腿站立着，并且用它黄色的眼睛看着他。象山反射性地抱住身体。然后它依然以后脚站立的姿势，往研究所深处走去，并跑向黑色的走廊里。它那三角型的耳朵还有先端呈钩状的尾巴是它最大的特征。

有脚步声传来，是从连接地下室的楼梯上传来的。那位女性一脸不悦地走了上来。

“还让您特地跑一趟，真的很抱歉。一个不小心，就把它收到皮包里了。那时候眼镜掉了，所以没能清楚……”

这位女性立刻把象山在旧书店买的书递到他的前面。象山不知为何感觉到这女人对自己充满敌意……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把猫的书和它交换过来。

“请问你在这里是负责做些什么的呢？”象山试着问问看。

“是非常‘科学性’的东西喔！”那个女人挑衅般地回答。

……啊啊——象山想着，这是‘来访’之后，经常能看见的顽固科学家的典型。和这种人相遇的时候，象山为了享受他们的反应，他都会主动地自我介绍：“我是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

象山故意把炼金术师的发音加重，然后灿烂地笑着。而也正如他所预料的，这位女性的身体显得僵硬起来。

“我是这里的主任研究员柿崎怜子，像您这一种行业的人，对这里的研究也会感兴趣吗？”怜子用很冷漠的声明说着。

“嗯，我刚才发现非常好玩的东西，如果不会造成您不便的话，可以向您请教一下吗？”象山非常t有礼貌地说着。

“当然没问题。嗯——与其用嘴巴来说明，还不如直接带您去看看研究室吧！”柿崎怜子对这位身材高佻的中年男士说道。

怜子多少带着看好戏的心理。她心想，在这最“非科学”的职业——炼金术师的眼前，让他一赌“科学”一定会战胜“魔法”的事实，也是挺不错的。

于是两个人开始往地下室走去，合金制的门在发出相当大的马达声后开启。模样非常认真的年轻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象山，并且对他轻轻地点头。

在这广大的地下室正中央，有个看起来很像巨大眼珠的机械，发出噗噗的声响。而在房间的角落里，好像有什么蹲在那里，原来是一只瘫坐着的黄绿色怪物，这和刚才跑过去的东西又不大一样了。象山定神凝视着它。

“不必担心，那只不过是立体雷射光影像而已。”

怜子的口气里充满了胜利的骄傲，但是象山并没有搭腔，他只是安静地俯视那个怪物。

怜子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位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嘴边胡须会让人想到山羊，而漆黑光亮的头发则干净地梳在脑后，并捆成一个包。再加上只有在喜剧里才会出现的法官穿的黑衣，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会是一个普通人的穿着。

“你没有特别的想法吗？”

怜子有些焦躁地说着。他不是应该表现得更惊讶一些，或逼问我更多的问题吗？

“不……我觉得非常有趣。”

象山非常干脆地说道。但他这句话却触怒了怜子。

“这个是能制造出强力磁场的机械，你认为这个球体里应该放着什么东西？”

怜子问话的语气相当地忿怒。为什么看到这位模样非常沉稳的中年炼金术师，会这么轻易挑起她的情绪呢？

“喔——里面是什么呢？”

象山玩弄着下颚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说着。而怜子看到他这副德性，心里更是不断地涌起无名火。

“是宇宙！极小的宇宙在这个球体里诞生了。而这代表着什么，你知道吗？”

岛田敏明看着柿崎，心想他从来没见过柿崎这样大声说话过。

“嗯……您可以说明一下吗？”象山说着。

“在你我世界中的一秒，相当于这个‘极小宇宙’的百年，利用操作这类的时间比例尺，我们确认了在环绕极小的、甚至超级小的太阳中的一个行星，确实是有生命诞生的，而在那角落里的生物，就是那个行星的生物在透过特殊方法加以扩大投影出来的。不过……这个实验只是其中极边缘的一小点。我们从这个‘极小宇宙’，以任意的大小、任意量的物质、取出能量来进行实验。而这又代表着什么意义，您知道吗？”

“呃？”象山又是粲然一笑。

怜子此刻依然也是义愤填膺地一边摇晃着头发，一边咄咄逼人地继续说着：

“这个你不知道，是吗？人类所拥有的能量和资源，几乎可以说是近乎无限的。我光这么说，你还是没办法了解是吧？”

她显得十分焦躁不安地开始在高个子炼金术师的身边绕来绕去，并且滔滔不绝地解说着。

“从极小的宇宙取得近乎无限的能源……总之，这是比你所相信的‘魔法’还要科学的方法。”怜子一点都不留情地向象山呛声。

这个时候，象山竖起右手的食指，往怜子的眼前指过去。而怜子也自然而然地安静了下来。

“我说这位大小姐，我……不，我们对魔法可不是像对宗教一样在崇拜信仰喔！这百年来，魔法只是很简单地存在那里，它对魔法使来说，就像骑脚踏车那么简单，是可以轻易办到的真实力量——和脚踏车不同的是，他们并不需要了解原理就能够直接使用魔法。”随即象山立刻用手制止了想辩驳的怜子。

“——都让你一个人说，也实在太不合理了。是不是也可以让我发表一下意见呢？”象山这么问道。

“……请、请便。”怜子意外地表现得非常率真地回答。

“我个人非常喜欢推理的东西，我非常向往私家侦探啦，还有能呼风唤雨的大哥级人物。”象山突然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来。

“所以，我想要像名侦探一样，来揭开我的推理……首先，你曾把你的研究向政府还有一些企业推荐过，但是对方并没有接受……”炼金术师这么说着，并直盯着怜子看。

怜子更是不由自主地瞠目结舌，因为他全说对了。

“我好像说中了……至于这个机械本身的构思，是从美国科家费思顿（Fessenden）那里来的。”象山说着。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啊！你看到照片了？”怜子望向挂在墙上的照片。

“不，从你说的话我就知道了。”象山开始走近机械的方向。

怜子愕然地望着这高佻的身影。看着他的背影，怜子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不可思议、近乎是畏惧的感觉。

“玩笑开到此为止，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你赶快把这机械的电源切掉吧！”炼金术师不只犀利地这么说，还多少摆出一点架式。这让象山心里很爽——嗯，简直是太棒了。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已经快要做到把实体真正带进这个世界里来的阶段了。”

“就是这样才不可以啊，笨蛋。”象山回头看着她。

“呵，如果要被像你这种非科学的人叫笨蛋，那……”

“这家伙，可不是ET呀！”

象山切断怜子的话，指着蹲在地下室角落里，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奇怪生物。

“难道你想再度让世界卷入混沌和恐怖里吗？这家伙是我们人类亘古以来就认识的老朋友。就连完全都不相信神的外行人，对这家伙的存在都要敬畏三分啊。”象山说着。

怜子完全不明白这炼金术师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她属下的岛田，却铁青着一张脸猛摇着头。

“该不会……该不会……这就是……？”

“年轻人，对了，就是那个。”

“但是……怎么可能有这么蠢的事……”岛田愕然无语。

“像你们这种类型的科学家，难道是和谁订了契约，说好了不研究关于‘来访’的事情吗？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一九一○年哈雷慧星接近所引发的大骚动，那只不过是一种集体的歇斯底里现象罢了。”这时，怜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哈雷彗星接近，其实是做得太过头了一些。说它是事情的发端，或者说当作这个世界的开始，那么它的结束应该是在十九世纪末……你们还想知道更多吗?”

怜子却直觉地把脸撇到另一边去，而岛田却接口道：“麻烦您说给我们听吧！”

象山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向外行人展现自己高深的学问，因此兴奋地直舔着嘴唇。

“事情的开端，应该起源于托马斯﹒爱迪生。”象山说了相当令人意外的事。

“他在十九世纪后半，成功地发明了灯泡和留声机之后，就和神秘主义纠缠不清……因为他相信，能够用科学的力量和“灵界”取得通信的能力。

当然，最后是失败了。无论他怎么试，最后他所能收集到的永远都只有在空间里飞跃交错的电磁波杂音。他恐怕是因为这个概念纠结得相当辛苦，于是自视相当高的他，最后竟然不得不向可以说是他对手的人——也可以说是另一位天才，低声下气地请求他的协助。

如果不是※尼可拉﹒提斯拉，这个研究恐怕是无法成功的。过去家庭用电源应该是直流的好还是交流的好，看法分歧的两个人联手合作，专心致力于这个奇怪的发明。于是经过几年之后，他们终于成功了。从收音机里所能听见的，很明确的是比以前更清晰的‘声音’。”（编注：尼古拉˙特斯拉（NikolaTesla)是世界知名的发明家、物理学家、机械工程师和电机工程师。他晚年被视为一个疯狂科学家，并由于宣称可以创造怪异的科学发明而被注意。）

岛田吞了一口口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实验室里的温度好像下降了。怜子故意装作去检查计量器的模样，却张大耳朵去听象山说话的声音。

“但是那个‘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完全搞不清楚。虽然爱迪生和提斯拉把这个收音机对外公开了，但它却只引起一部分人的注意，世间对它的反应几乎是置之不理的。

很意外地，注意到这一点的，是在遥远极东地区，于日本担任德意志帝国驻守武官的※卡尔˙霍斯荷夫。他是个深信日尔曼民族绝对优秀的白种人意识主义者。他用他个人的财力，购得了这个‘灵界收音机’，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将成为他所深信的神秘思想的证据。他在日本的德意志大使馆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研究这个机械。（译注：KarlErnstHaushofer，1869年8月27日—1946年3月13日，德意志人，地政学者。）

很讽刺地，最后解决这个问题的竟然是爱迪生所发明的‘留声机’。他先将收音机里的声音录下来，然后让他快转、倒转。结果这完全搞不清楚的‘声音’，却变成了语言。这灵界声音的主人，竟然用古代的阿拉姆语这样说着：‘我又再度找到你们了’——”

“你已经说够了。麻烦你离开吧！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真是奇怪的谈话。像这样非科学性的对话，会相信的人才是有问题！”怜子试图要将象山赶到外面去。

“请等一下。柿崎小姐，你难道没有察觉吗？从刚才开始，这个房间的温度就在下降，还有不知道为什么立体雷射光影像突然……”

岛田非常不安地看着四周。正如这青年所说的，明明开着暖气，怜子却感觉到有些寒意。而且，房间里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处，感觉到有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像无数的生物在那里蠕动般。

“没有这回事，我们继续做实验吧！不管谁怎么说，最后科学还会战胜魔法的。”怜子试图把杵在控制盘前的炼金术师推开。

“……好好听我把话说完，笨蛋。”象山抓住怜子右手的手腕，怜子不由地跳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呀？”她边大叫着将象山的手挥掉。怜子的手腕上还留着那大而温暖的手掌感觉。

象山这时候突然不再说话。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位柿崎怜子的两肩上，搭着两只被分类为“梦魔”的恶魔。

“你干嘛这样直盯着人家的脸看呀？”

怜子显得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个子高大的炼金术师，要这样盯着自己看。这个时候‘……他想要拥抱你……中年男人，真的让人很讨厌……’一个像耳语般奇怪的声音，浮现在她脑海里。

“你……”怜子想要对象山表示抗议，但却又突然沉默了下来。被‘恶魔的耳语’这种非科学性的东西所左右，这根本是她的自尊所无法原谅的——怜子这么想。

“呃……柿崎小姐……？”岛田很担心地窥视着怜子的脸。

“……咦？什么？”

“你的肩膀……不重吗？”岛田说。

“你在说什么？我的家族遗传就是不会肩膀痛。”怜子这般回答。

还想进一步说些什么的岛田，象山用眼神制止了他。

“交涉的过程里，他们到底谈论了些什么，到现在还是没有人知道。直到现在经过百年，这依然被视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机密来看待。总而言之，他们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在亚利桑那的沙漠正中央，设置了一个像大型灵界收音机般的庞大装置，并且将全国电力聚集于此。目的只是为了叫唤出他们白己的交涉对象。”象山说着，还用手指指眼前的那一个装置。

“之后，费思顿博士所想的这一个东西，本人或许没有特别意识到，却声明这个装置是从别的角度加以实现的东西。”象山这么说。

“不对，这是费思顿博士研究成果所发表出来的东西。”怜子这么说。

“费思顿只不过是个没有去理解‘来访’真正含意的愚蠢家伙。他对一八九九年在亚利桑那州所发生的事情，一味地将它们塞进他所知道的科学框架里。你仔细听好，你们所做出来的，不是‘极小世界’，而是‘走廊’。是连结‘魔界’的‘走廊’。※罗威尔就是从这个走廊把他们叫唤出来的。你竟然把这种家伙……”（编注：帕西瓦尔﹒罗威尔，计算出冥王星的天文学家，于亚利桑那州设立了罗威尔天文台。）

象山本来要用手指去指怜子的肩膀，不过他最后还是指向在房间的黑暗处慢慢站起来的、模样像瘦弱山羊的怪物。

“那是恶魔……”岛田突然迸出这句话。

“岛田君，不要连你都说这种蠢话。那大小的问题你要如何解释吗？还有时间比例尺的事呢？”

“这只不过是看法的问题。它们是古老的存在，而它们所居住的宇宙，和我们的宇宙，根本是由完全不同的物理法则所支配的。就好像我们看万花筒的时候一样，从我们的宇宙去看它们的宇宙时，会有很多不同的看法。”

“不过，亚利桑那的那件事，后来变怎么样了？”岛田间着。

“当时的麦金利总统和负责交涉的帕西瓦尔﹒罗威尔一起接见了恶魔，并且交换了契约。根据契约的内容，十年后它们会乘着‘恶魔的扫把星’为我们带来‘福音’。于是，一九一○年，具有七十六年周期轨道的哈雷慧是接近地球……有许多圣职者向上帝祈祷，有些东西则躲藏到地下，也有些人选择自杀。但是彗星的尾巴碰触到大气层后，让我们接受到了永远的变异……”

“怎么样的变异呢？”岛田间。

“……变成能够使用魔法了。彗星接近之后所出生的孩子们里，有百分之几将会成为天生的魔法使。”象山这么回答。

“什么话啊？……我不说话，你倒是开始人放厥词了……再说恶魔根本是一种非科学的东西，干嘛非利用电力通信来叫出它们不可？……还有哈雷彗星，那根本只是一个拥有七十六年周期轨道的‘宇宙脏雪球’不是吗？它怎么可能具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你们简直是一派胡言。”柿崎怜子的肩上依然坐着两个小恶魔，她人声地叫喊着。

真是要命——象山故意大动作地耸了耸肩膀。

“……这个，的确是非常怪异。不过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小姐。”

“请你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的名字叫作柿崎怜子。”怜子这么说，这时她脑海里突然又浮现了这样的言语：“这家伙企图想说服你。”

“真是失礼了，柿崎小姐。契约后，用什么方式授与魔法都可以，之所以选择由哈雷彗星带来，想必是恶魔们的恶作剧或故意耍酷吧！又或是为了让人类陷入不安，所以在契约过了十年之后，才利用从有史以来就被视为不吉祥象征的彗星将它们带进来。”

“这样说太过分了。”怜子这么说，而她肩膀上的小恶魔也点着头表示赞同。

“恶魔就是这样的东西……而至于电力通信，也有非常合理的说明喔！”

“是什么呢？”岛田一边避开出现在脚下像虫一样的恶魔，一边问道。

“听说一八九九年所出现的恶魔曾言‘这回不是女人，而是决定给予所罗门’，假如把女人设定成人类最初的女人，那么所罗门代表的就不是过去的犹太王，而是指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至于为什么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会是所罗门……这个就……”象山打算从这个地方开始，展现更多他的渊博知识。

啪——一个很人的声响。在机械前方闪现出刺眼的光，然后飞出了小火球。

“都是你不肯把电源切掉的关系，我看它们就快要出来了。”象山对着怜子这么说。

“哼！都是你一直讲不停的关系。”怜子不肯示弱地说。

“……为了证明他就是所罗门，所以非得聚集世界上最多的财富不可……”这些火球慢慢地改变型态，然后现出人的形状。那东西以锯齿状颤抖般的声音，这样子说道。

没错，老子说的是正确的。在一九八八年当时，为了证明王的份量，最适合的“财富”就是“电力”。象山在内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

当时世界各国的电力生产量，就以拥有爱迪生和尼可拉的美利坚合众国为最。麦金利总统几乎将国内所有的电力，都集中在亚利桑那这一个点上，这个作法，就像把羔羊当作牺牲，奉献给恶魔当作祭品一般。

可是，象山觉得非常质疑，像眼前这种类型的恶魔，连听都没听过。而站在身后的岛田敏明突然打了个哆嗦，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所窥视。

“啊——啊——你……你好，柿崎小姐。”

那东西依然发着闪烁的光彩，而且这次的发音更加清楚明确了。然后它把左手向前伸出来，好像是在要求握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怜子低声地说。

象山拼命地拉扯他记忆的丝线。怎么看，这家伙都不像是在下层的人。他的头脑中，满满地塞爆了“生产调整”最盛期时所读的古今东西有关恶魔的书。突然他想起了‘来访’前十八世纪所写的一本书籍里，有一张铜版画——那是为了迷惑人们，所创造出来恰似神之子般、闪耀着光辉的闇之王子。

怜子就像被吸引住了一样，恍恍惚惚地接近这异世界的来访者。

御厨象山接下来所采取的行动，连他自己本身都无法理解。之后，每当伤口疼痛的时他都感觉非常后悔，但现在的他是无法明白所有状况的。他介入怜子和那家伙的中间，然后说道：

“想必您就是‘王子’，能见到您真是无上的光荣。”象山狠下心来套他的话。

“嗨，御厨先生。”

他回答得挺干脆，并且很快地伸出左手。而这就是一个大关键，小心注意的象山，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了那只被光所环绕的手。立刻发出一个“咻——”的声响，象山的手立刻冒出了白烟。

“……呃……”象山急忙把手抽了回来。

“啊——”

象山的手所传出来烧焦的肉味，让怜子回过神来，她慌忙地朝计量器前面跑过去，关上所有的电源。

“这真是不好意思，你还好吧？”被称为王子的魔物佯装无知地这么问。

“……没事，一点都不要紧的，殿下。”象山因为剧痛而皱着眉头说话。

“那个女科学家，是希望我消失掉吗？”

“没有这样的事……虽然这是一个无趣的世界，不过还是务必请您留下来随意看看，殿下。”象山说着。

“虽然机会很难得，不过我也没办法留下来。其实我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事，下次有机会，我再好好的留下来看看吧……那我就先告辞了。”

王子这么说着，然后很快地又变回了火球，立即消失了。同时，在实验室各处蠕动的魔物们还有幻影，以及怜子肩膀上的恶魔全都消失了。

“你没事吧？”怜子快步奔向按住左手、忍不住蹲在地上的象山身边。

“好痛……”象山呻吟着。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呀！他在心中大叫着，真想起来跑动跳脚。

“快给我水……用桶子装水给我，快——”象山说着。

“岛田君，拜托！”怜子叫喊着。

“这对那家伙来说，只是一个恶作剧。”

象山一边这么说，一边坐在椅子上，让怜子替他包扎伤口。从近处仔细一看，象山意外地发现她有一副端正的五官，而且嘴角边竟然有一个小小的黑痣，他不禁想着，如果她肯稍为化妆一下就很好了。

“只是恶作剧，却造成这么严重的烧伤……”怜子说着。

“关于费思顿博士……”象山这么说时，怜子感兴趣地抬起头来。品味欠佳、玳瑁镜框下的眼神，意外地和象山深邃的眼睛交会。

“对于他的死因，原来的说法是他在实验中，不小心掉进机械而身亡，但却有传言说，事实上他是被恶魔啃噬了上半身……”

“咦……？这……也是一种恶作剧吗？”

“嗯，它们并没有要故意制造恐怖的气氛，但是对它们而言，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更何况，刚才的那位家伙，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闇之王子’的样子。”

“闇之王子？”

“就是人人物中的大人物。把今天的事忘了，赶快去研究别的事吧！”象山这么说着。

怜子并没有回答。

“……你这个人……真的是太过分了，御厨象山。”

怜子一边劝酒一边说着，她已经完全醉了，这里是离开商店街的红灯笼小吃摊，怜子不久前把走出研究室正想回家的象山给叫住了。

“那样的研究如果不行的话，一开始你就讲清楚嘛！”怜子用红通通的眼睛，直盯着象山看。小吃摊灯泡的光亮，从庸俗的眼镜上反射过来。

象山把装了焙制茶的茶杯慢慢拿到白己的嘴边，滴酒不沾的象山，一手夹着黑轮，另一手配着热茶。

“你那个年轻的保镖跑哪里去了？”象山问着。

“岛田君吗？他约会去了……和很可爱的└班族女孩。”怜子话说的有点吃味。

“喔，这个好。”

“可是我不好啊……这些年来，我可是为了完成费思顿博士的研究，奉献了我所有的青春……”

怜子唠叨不休地说着，她看着竹轮鱼板，好像要一吐为快的样子。

“……你就休息一下吧！”

怜子双手覆盖着脸部，全是分岔的头发轻轻地摇晃着。象山以为这个女人会哭出声，有点慌了手脚。

“喂——喂——”

“……咯咯咯……”

“你没事吧？”

“……咯咯咯……”怜子把脸抬起来，还带着微笑。“我……真的很蠢……好奇怪，真是太好笑了。”

“是吗？”象山回答得有些文不对题。

“你这个人……心地真好啊！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怜子故意把练金术师说得特别用力。

“我想……我得回去了。”象山近乎低语般地说着。

“……你是怕老婆担心吗？……还是说你是妻子管得严？”

没有一个男人不怕诅咒专家的魔女，但是象山却只有回答：“我想睡觉了。”

“明明就是怕老婆……”

怜子对着柜台里面嘀咕，然后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就算摇她的肩膀她连头也不抬一下，看来是睡着了。

再怎么说，象山也不可能丢下一个烂醉的女人自己回家去。于是他把肩膀借给怜子，然后根据她怪声怪调所说的地址，去寻找她所居住的公寓。

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公寓，把她送进屋子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象山让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这才意外发现房中四处颇有少女情怀地摆设着小猫饰品。

“唔……唔……”

怜子张开充血的眼睛，往上看着象山。她满脸红通通，嘴巴紧紧地闭成ㄟ型，眼睛直直瞪着象山。

这时象山不禁想道：她不戴眼镜，五官看起来还真是相当端庄……不过，他实在很不习惯被女性这样盯着瞧。

“好……那我要回去了。”象山低声地说着。

象山这样打过招呼，起身正想离去的时候，不料怜子却抬起上半身，抱着他不放。象山可以感觉到她身体某些柔软的部位，开始有些慌张。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害你被烧成这样……结果，我还说了那么多失礼的话……”怜子近乎呻吟般地说着。

象山跪在沙发的前面，将手放在怜子的肩膀上，想要把贴住自己的怜子推开，不过很意外地，她竟然相当用力紧抱着象山。

“那是因为你喝醉了，没办法的事。”

“不……不是那样……其实我并没喝得那么醉。我……我只是突然变得心里没了底，我好怕……真的好怕。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我……始终都对科学……深信不疑……始终专心地做着同一个研究，如今却……我觉得眼前的沙漠好像不断在扩大……”怜子眼眶已经含着泪水。

象山真的伤透了脑筋。他心想，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里，可曾让女人在白己的怀中哭泣过？毕竟炼金术师的工作性质，基本上是一个人躲在家里工作的。这和“经常被年轻女服务生围住的速食店男店长”正好形成强烈对比。

“不，呃……其实你也还很年轻啊！”象山试着说些安慰她的话。

“我已经不年轻了。”怜子有些撒娇地说道。

“你比我年轻多了。”象山说着。

“不，我已经不年轻了。”怜子有些闹别扭般地说着。

“……一直争论年轻或不年轻这种相对性的问题，也不能解决什么。你还是先睡一觉，明天一切从头开始吧！”象山再次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发出低吟，不过肩膀的确移动了。

就时间上来说，其实象山和怜子拥抱不动的姿态，也还不到一分钟，但怜子突然离开象山的身体，似乎有些害羞地说道：

“对不起……今天才第一次和你见面……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抱歉才好……我已经没事了。”怜子擦着眼泪这么说着。

“嗯！”象山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然后说了声“那么我先走了”，正当他要往门的方向走去的时候——

“请等一下。”怜子抬头看着象山喊住他。

“嗯？”

“呃……没事，晚安！”怜子的笑容显得有些不自然。

怜子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黎明时分她慢慢醒来，觉得头很沉重，而且有些寒意。还有一些昏暗，感觉那个模样恐怖的恶魔就躲在那里，于是她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

她进到浴室里，坐在浴槽里，一想起昨天所发生的事，不安又开始涌现。

她用浴巾裹住自己，坐在化妆台的前面。不戴眼镜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很凶。

我实在不喜欢白己的脸——柿崎怜子这么想着。为什么白己会长得这么像父亲呢？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妈妈一样，有张很有女人味的脸呢？在上小学之前，自己的脸瘦得像只狗一样，真的很难看。所以即使妈妈给自己穿上可爱的洋装，却一点也不开心。

怜子回忆起完全忽视装扮、专心致力在课业上的中学时代，那个身穿硬邦邦的水手服、瘦小又像个男孩的女学生。进入高中之后，她接触了物理学，也因此知道了费思顿博士的事。她想写了这本书的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样，白白糟蹋了一生。

什么叫约会，她根本没有这种经验。因为她觉得所有的男人都是怪胎，心里只想着怎么样和女生上床。

怜子又想起了那个中年男子。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么不一样的男人，在他的手腕里时，可以隐约闻到化学药品的味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炼金术师的味道呢？

那双又大又温暖的手，即使充满药品的味道也无所谓。她真希望能更长时间、更用力地，让他紧紧地拥抱自己——突然，怜子察觉到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

从在超商撞见那一刻起，到晚上分手的时候，她好几次重复地回忆起……杂志的图片掀开时，瞧他那慌张的样子，连怜子都觉得好笑。那个男人，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吗？

怜子眺望着自己从浴巾底下伸出来的脚，心想自己的脚长其实也不算太差。然后她又取下裹在头发上的毛巾，用双手把头发往上抓松，再往前面噘起嘴唇看看。

把头发剪了吧——柿崎怜子下定决心。

“喂，到底是有什么伤心事，让你在黑轮店非得把手伸向滚烫的锅子不可？”

典子对边护着用绷带包住的左手，边吃着荷包蛋的象山这么说道。

“因为马铃薯看起来实在太好吃了。”象山说着。

“嗯！”典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则是骂了声：骗人。

岛田敏明因为柿崎怜子三天都没进来研究所，感到非常地担心，该不会……不过他也花了三天的时间，好好地整理了实验室。

接下来，这个研究所到底会怎么样呢？……我的薪水拿得到吧？敏明想着他的女朋友小田早苗的事，如果失业了，求婚的愿望就会飞得更远了。

本来这个研究室，就是身为科学技术厅官僚的柿崎怜子的父亲作为空降部队的职场，所制造的财团法人所属的东西。所以也非常有可能因为行政改革而不见。

“早安！”

突然，一位会让人眼睛一亮的金发女性，走进了研究所。

完全展现胸部曲线的合身浅紫色毛衣，搭上黑色短皮裙，下半身再配上黑色丝袜及高跟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穿着上却罩了一件白衣。

“不……不好看吗？”

这个女子用十分不好意思的眼神看着岛田，而敏明也频频地看向那女人的面孔。她的嘴边，有一个小小的黑痣。

“……啊，柿崎小姐？……你该不会就是柿崎怜子小姐吧？”

“……是我啊！我只是稍微改变一下我的头发造型罢了。”她说着。

岛田不禁要想，这叫“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头发造型”吗？

怜子坐在岛田旁边的椅子上，将长腿交错。岛田的视线忍不住盯在她身上。

“岛田君。”怜子开口说。

“什、什么事？”岛田慌张地把脸抬起来。

“今天起要开始做新的实验了……我们的目标是‘魔法和科学的融合’。”怜子说得坚定而有力。

“咦？”岛田发出不解的声音。

御厨惠在厨房的桌子上用手支撑着脸颊，一脸茫茫然的样子。他因为艾莉卡地狱般的特训，搞得快要累死了。这时候象山正好走来，他端详了一下惠无神的表情，然后突然伸手拉了一下惠撑着脸的手，喀当！

“好痛！”脸撞到桌面的惠，按着鼻子醒了过来。当他回头看时，父亲象山已经朝研究室走过去了。

炼金术师御厨象山走进了研究室，房间正中间有个反应炉，而宽大的桌子上正杂乱地散落着各种实验器材，还有很呛鼻的化学药品味道。

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工作场所，就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也觉得相当麻烦。

今天也当作是“生产调整日”吧！他如此下定决心。于是他坐在桌子前，拿出一本文库版‘年轻侍捕物帖’系列书籍，将它打开。

此时他突然想起在几天前早餐的时候，妻子对着他的视线。象山心想，那是她怀疑我的眼神，不过老子我可没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喔，象山轻轻点点头。

说到没做，其实他最近连挣钱的炼金术也没做，象山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起文库本来了。

就连在三天前，自己对一位女性施展了“炼金术”，让她改变许多的这件事，这个中年炼金术师也是一无所知。

就这样，经过了几天的某一日，旧书店“耕书堂”正准备要关门时，某位客人来了。

这位客人大约每隔一个月，都会在店门要拉上的前一刻出现。店老板茑谷重三郎，露出一张苦瓜脸看着客人。

“你现在几岁了？”茑谷问着。

“二十五岁了。”这位客人回答。

“你有男朋友吗？”

“呃……有。”

“你爱他吗？”

“……是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赶快回去吧！而且以后也不要再来了。因为你有权拥有一个幸福的婚姻。”茑谷这么说道。

“可是我们有互相帮助的义务啊！”小田早苗说着。

茑谷用双手覆盖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站起来，然后，慢吞吞地走到店门口，把铁门喀喳一声放了下来。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23/440/006.jpg





第五章 魔法使之徒
未来的魔法使——御厨惠的早晨，来得非常早。

上午六点，枕头边的闹钟就开始作响。而第一个醒来的，是放在书桌上面那个玻璃瓶里的小小人工生命体亚奈。她暗绿色的圆圆眼睛一眨一眨地，专注地看着她心爱少年的脸庞。

闹钟继续地响着，惠也开始蠕动着，然后伸手把铃声按掉。经过五分钟，闹钟又响起来了，惠再度把闹铃按掉，再过五分钟，铃声又开始响了。当他再伸手想去按掉闹铃的那一瞬间，惠的房间门突然用力地被打开，那个令人讨厌的少女怒骂声也传了过来。

那个充满心机又个性强硬的少女，一边喊着你既然是“弟子”，怎么可以起得比“师傅”晚！她一把将亚奈最心疼的少年身上的被子用力掀起，惠可怜兮兮地在床上冷得缩成一团。

“起床！”

艾莉卡这个粗暴的女孩，一把抓住惠的耳朵，大声地喊着。惠好不容易终于睁开了眼睛，喃喃自语地说……嗯，已经要起床了吗？

“什么已经啊？这像话吗？你以为是我自己高兴做这些事的啊？要不是阿姨拜托我，我没办法拒绝……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分钟之后在庭院里集合，如果你敢迟到一秒钟，我就杀了你。”接着门就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了。

亚奈在玻璃瓶里猛跺脚。

惠迅速地跳起来，大约用了十五秒的时间换上学校的运动服，然后用了三秒的时间对亚奈温柔地说声话，然后花十秒的时间奔向后院。

那一阵劈哩啪啦的声响，把惠的父亲象山给吵醒了……他心里嘀咕着：那个混蛋！还不快点起来，然后抽着鼻水让它不要往外流。惠的母亲典子早就已经起床，在厨房里为上中学的少年少女们准备便当。

虽然她对有点愚钝的儿子的确感到非常担心，不过因为她发过誓，绝对不对上级魔女艾莉卡的教学插手，所以她连他们练习的模样都没看过。

大场艾莉卡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肯努力的人。她虽然会用很难听的话来责骂惠，但对自己这一直以来所接受过的魔法训练，还是把它一项一项很确实地加以指导。艾莉卡和惠都是先从暖身体操开始。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开始先做些轻松的锻炼。

艾莉卡的使魔——蒙吉，紧紧攀在它很喜欢的人造人欧拜恩头上，好奇地看着他们。

接下来是魔法式呼吸法。所谓的魔法式，只是一种很单纯的腹式呼吸，“先大大吸一口气……好，然后吐气……”等这个阶段结束，艾莉卡就把停在后院的红色脚踏车牵到玄关前。惠则安静地跟在后面。

“好，到河川地那边的公园，走啰！”艾莉卡说完就骑车走了。

“等我一下！”惠也开始往前。

御厨家位于高台，从玄关到市街，一路都是很陡的下坡地。等下坡完毕，往西边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条分隔城镇南北的大河川，然后沿着河川旁的路，再走约五百公尺的地方，有一个利用河川占用地所建造的公园。

当他们到达这个目地的时候，惠已经是气喘嘘嘘了。对于不擅运动的他来说，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跑步，就已经够他喘不过气来了。

“为……为什么为了魔法，非得这样锻炼体能不可呢？”

“笨蛋，健全的魔法必须寄宿在健全的体魄上。”艾莉卡说着似曾相似的话。在公园的植树间，他们再继续做了五分钟的魔法式呼吸，然后集中精神冥想一分钟，接着回去。这条通往家门前的坡路，几乎成为让心脏破裂的高岗。

“怎么了，不吃吗？”典子对突然趴在餐桌前、精疲力尽的儿子表示关心。

“我……现在还不想吃，我觉得很不舒服。”惠回答的声音像快要死了一样。

“看起来锻炼得一点都还不够的样子。”艾莉卡冷冷地这么说了之后，拿起第二片土司继续吃着。

学校的午休时间，他们两个人并坐在校园里一起读书，不过读的却是魔法教科书。

“这段是什么意思？”惠很害怕地如此间道。艾莉卡回答时候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遇见过像他这样的大笨蛋一样。

“这个可是小学生用的教科书耶！”

放学后，惠一边在意着其他女学生的眼光，一边在校门后面的阴暗处换上运动服，然后提起自己和艾莉卡的书包，一路跑回家。晚饭之前，惠和艾莉卡还要继续在河川地的公园作训练。

“怎么了，不吃吗？”典子对突然趴在餐桌前、精疲力尽的儿子表示关心。

“我……现在还不想吃，我觉得很不舒服。”惠回答的声音像快要死了一样。

“看起来锻炼得一点都还不够的样子。”艾莉卡冷冷地这么说了之后，吃下了第二碗的白饭。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两星期，惠和艾莉卡所就读的中学，开始流传着关于他们两个人的谣言。

就像前面所写的，惠简直就是一个“活动背景”。即使大家知道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话题也仅止于此。和艾莉卡这种男学生所憧憬的女孩相比，像惠这么样的一个少年，怎么看都和她搭不上边，这就是最大的理由。

惠的个子很小、而且又瘦、成绩也在很后面。已经都二年级了，连“铁棒的后空翻”也不会。就连垒球的班际比赛，在第七局后半两人出局的场面下，当惠站上打击位置的时候，来加油的同班同学们就会开始准备回家。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少年。

不过，状况如今有了改变。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开始一起练习！班上有好几个人都曾亲眼目睹他们在河川地公园的情景。这两个人明明就都不属于任何一个运动社团。

女孩子那边传出因为不久之前才发现惠具有魔法使的素质，所以才由艾莉卡负责指导他修行这样的说法，这说法在男孩子间投下一枚震撼弹。

魔法使……？总而言之，他和魔女艾莉卡是一样的。现在起，大家的憧憬对象和平凡无奇的男孩，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人之间有了“共通点”……所谓的“共通点”，就是代表他们有共通的“话题”。话题是会话的开始，会话是友情的开始，友情最后就会……

而第一个感受到危机的人，就是佐佐木智和。因为他在女孩间所处的地位，和御厨惠几乎是一样的，或许是这点让他更觉得在意。

佐佐木智和从去年的圣诞节前开始，脑海里一直都在想着大场艾莉卡。他白以为这件心事应该谁都没有察觉才对，其实全班的女同学早都知道了。女孩子们还把心系艾莉卡的男孩们，通称为“哈莉族”。

佐佐木智和突然变得很早起。他家养的一只小狗“企业号”（身长五十公分的吉娃娃），本来都只是只家里蹲小狗，现在他却会每天带它出去散步。而目的地就是那个河川地公园。

对企业号而言，这可真是天降麻烦。因为这只狗超级讨厌走路”所以回家的路，就由它的少年主人负责抱它回家。

佐佐木每天都从河边道路、他们看不见的位置上往下看着两人。他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事发生。

不过为了小心起见，他决定星期天也去看看。

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星期天也一起到公园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有三个人在。正确来说，应该是两人、一个和一只。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还有头顶上攀着蒙吉的欧拜恩也都来了。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欧拜恩和惠的肩膀上各白还扛着一个很大的铲子。

“赶快挖洞。”艾莉卡如此说道。她的模样倒像是在守卫一样，她比惠和欧拜恩都还要站得靠近道路边，艾莉卡一边环视这四周一边下着命令。

“……这到底是那门子的训练啊？”惠嘀咕着。

“不要啰唆！”艾莉卡当头喝下，惠只好默默无言地和欧拜恩一起开始挖洞。

“要挖成长方形……快啊！再深一点。”艾莉卡双手放在腰上，略张开双腿站在那里，她用着一如往常的姿态指使着大家作事。欧拜恩和惠则是一句话也不说地努力挖着洞。

无庸多说，御厨惠现在正在“自掘坟墓”。但是这个愚钝的少年，却一直到艾莉卡命令他“快躺到这个洞里面”时，他才察觉这个真相。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不可呀？”惠大叫着。

“我告诉你，这可是件非做不可的事，御厨惠，因为这件事非常重要。”艾莉卡非常冷默地说道。

惠终究没办法反抗她。或许他是承袭了父亲象山对他说过的教训：“千万别得罪魔女”。他边叽叽咕咕地理怨着，边让自己瘦小的身体钻进细长的方行洞穴里，并且躺下来。

季节是二月初，如果你也想知道御厨惠所体验到的感触，那么只要在同一个时期，找个任风吹打的河川地公园挖一个洞穴，然后躺进里面试试看就知道了（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这么疯狂才对）。总而言之，那真的是冷到会让人直跳脚，惠的神色简直是糟透了。

“欧拜恩，把土堆上去。”艾莉卡冷漠地说着。

“咦？还要把上堆上来？”惠大叫着。

“那当然。欧拜恩，只要把头部露出来就可以了，快点。”

欧拜恩照着她的指示，对着躺在墓穴里的惠，盖上泥土。泥土不只潮湿而且冰冷，简直和泡在冰冷的水里没有两样。

该不会，他们把我埋好了之后就全部回家了吧……不安开始在惠的心里窜动。

佐佐木智和看见艾莉卡和人造人开始用泥土掩埋惠的情景后，慌忙地走下河川地公园。倒不是因为他担心同班同学的安危，只是他很想知道到底要发生什么事了。

“啊——早安。”智和对艾莉卡打招呼。

艾莉卡啧地一声转过头来，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位带着一只小狗、戴着眼镜的少年。那是去年圣诞节，和爱他们一起去看圣诞树时的那个男孩。虽然他在班上的位置就在艾莉卡的斜后方，不过她却完全记不得他的名字。

“啊……早安。”她回应道。

“你们在做什么呢？”

“魔法的修行啊！”

“喔——”智和这么应着，然后对着躺在地上只露出头部的惠问道：“感觉如何？”

“简直是……糟透了。”惠这么回答。

因为外来者的介入，所以不赶快开始不行。艾莉卡从运动衫的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然后打开它。

“跟着我念。你要重复我现在所念的语言，直到我说可以为止……明白吗？”

“嗯！”惠立刻同意，因为他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然后赶快从泥土里爬出来。

“……天灵灵……地灵灵……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与的存在。也是天地创始之时，神的血与土所混合捏造出的人类后裔……”艾莉卡念完之后，她用下颚比了一个动作，要惠跟着念下去。

“啊……天灵灵……地灵灵……”

“天灵灵……地灵灵……”惠重复地念着。

“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与的存在……”

“呃……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与的存在……”

从眼前流过的河面上，吹来了风……

朝阳照耀着艾莉卡的背。艾莉卡的脸背着阳光，只能依稀看见她的轮廓。而长长的头发随着风飘动，她的头发是亚麻色——带一点灰色的淡茶色——也就是偏暗的金发。发丝随着风儿飘荡，沐浴在黄色的光里，看起来就好像金色的丝线。

他耳中只听得见朗读着小手册的低沉声音。

惠专注地看着艾莉卡，她仿佛就像是被太阳之神所使唤的美丽小鸟。

“……喂！你专心一点念……在我说好了之前，不要停下来。”

“啊……嗯……天灵灵……地灵灵……我是……”

“我到那边去一下，你不要偷懒，好好地念。”

“……所授与的存在。也是……”

艾莉卡确定惠的确非常认真地反覆念着之后，便走到了公园里的一棵大树下去避风。佐佐木智和也随后跟着走过去。

“呃……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告诉我御厨君现在是在做什么训练呢？”

“咦？喔——那个呀，那是魔法基础中的基础。这是‘巴比伦尼亚式聚虫术’。进到土里面是为了增加传导效率。”

她在说什么其实他并不是那么了解，不过智和还是非常热心地点着头。艾莉卡看起来非常冷的样子，平常总是像陶器般白皙的脸颊，整个变成了红色。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冲动，想要触摸她的脸颊。智和的情绪变得高亢，为了平衡一下白己的心绪，他决定想想其他的事。

“啊！对了，你暂时还会留下来是吗？”

“嗯，等结果出现应该还要花一点时间……怎么了？”

“你等一下。”说时迟那时快，智和一把将小狗抱在腋下就跑开了。

奇怪的家伙。艾莉卡的视线转向那男孩子跑去的方位，毕竟她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经过十分钟之后，惠念得嘴都麻了，但是他还是不能停下来。声音稍微中断的话，在一旁避风的艾莉卡就会瞪着欧拜恩看。幸好，地底下开始暖和起来了。虽然离温泉的温度还很远，但是在一丝暖意的上中，他开始发现到一种舒服的感觉。

“……天灵灵……地灵灵……我……”惠像在念经般继续地唱诵着。于是，“他们”开始聚集在一起，被一种完全不同于规律这世界的法则所引领。“他们”实在太微弱了，微弱到无法取得实体。于是他们先依附在微小的细菌上，但是因为惠的引导力更加强化，这回变成依附在小小的甲虫们身上。虽然离春天还很早，但甲虫们还是以微弱的脚步，开始走向透过泥＋传送过来温暖热度的方向前进。

惠心想：屁股附近怎么开始觉得痒痒的？但是他的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

“让你久等了！要吃……这个吗？”智和手里拎着一个超商的小塑胶袋，和那只小狗一起跑了过来。

然后在艾莉卡的前面，递上了热呼呼的红豆面包和热的罐装咖啡。

“咦？这是要给我的吗？”艾莉卡说道。

“嗯，因为你看起来很冷的样子。”智和眼睛朝上说着。

“谢谢你！”艾莉卡很爽快地这么说，然后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热咖啡。

“好温暖……”头发闪烁发亮的女孩这么说道。智和注视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少女，心中想着：如果现在这一刻世界末日到来，全世界只留下你和我两个人，那该有多好。你和我将成为新的亚当和夏娃，重建新的文明。

“你干嘛呀，人家在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这样盯着人家看！”艾莉卡人口咬着面包这么说道。

“对不起。”智和十分慌张，然后非常害怕地把面包递给突然站到附近来的欧拜恩。

“呃……你要吃这个吗？”智和对着相当庞大，必须抬头才能看着他的人造人说话。

欧拜恩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动到正中间，盯着面包看。然后一把抓起面包，连包装纸一起全往嘴巴里塞，到处是接缝的脸颊突然膨胀起来，欧拜恩几乎没有咀嚼，就这样吞下去了。

然后他行了一个礼，看得出来他是在道谢。智和立刻小声地说道：“不、不客气。”

他想应该也给惠一个，当他走到那可怜的少年被埋的附近，他日睹了可怕的光景。

“呃……惠同学！”智和忍不住大叫起来。

埋着惠身体附近的地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窜动，看起来像是又细又黑的面条……它们相互交缠蠕动着，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无数的蚯蚓。

更可怕的是，惠的脸宛若掉在地上的一张可笑面具般，在他的脸部四周，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无数的小昆虫。有金龟虫、马陆、小蚂蚁、大蚂蚁。

惠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因为鼻孔还轻微地一下变大一下变小，因此可以确定他还没有被吓死。

“哇——”智和整个人往后跳。因为在惠的头部旁边，出现了一条蛇。这条小蛇还不时吐出它一分为二的舌头，然后朝惠的额头慢慢逼近。

“惠同学。”智和大叫着，但惠并没有回答。

“他好像是睁着眼睛昏倒的样子呢！”艾莉卡一边喝着罐装咖啡在智和的背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然后又过了十分钟……

艾莉卡也不知道一边念了些什么咒语，一边挥着手，然后这些生物们宛如退潮般退散而去。欧拜恩把还留在土里蠕动的蚯蚓和昆虫等，用手将它们和泥土一起拨开，然后把昏倒的惠给挖出来。

“咦、呃……谢谢你。”因为艾莉卡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智和的名字，所以只能这样回谢他送来的面包和咖啡。

欧拜恩背起全身都是泥土的惠。少年和少女、人造人和一只猴子一行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佐佐木智和呆然地目送着他们，他对能和那么漂亮的女生同居、又具有“共同点”的御厨惠所产生一切羡慕的情绪，现在好像不知道飞散到哪里去了。

“你不吃吗？”典子这么说。

“我不要……我一点都不想吃。”惠趴在餐桌前面，无力地说着。

眼前淋上香喷喷碎肉番茄酱汁的义大利面，正冒着美味的香气。

“那种程度的锻炼，不应该这么累的喔！”艾莉卡这么说着，然后又添了第二盘的义大利面。

“是啊，艾莉卡说的一点也没错。在北美地区的初代魔法使‘达勒斯大师’，听说在七岁的时候，就能聚集数亿只的蝗虫。”典子这么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即使飞来了把天空全都遮黑的蝗虫，他也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真是太厉害了，真不愧是达勒斯博士。”艾莉卡的眼睛散发着光彩。

惠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还活着的蝗虫爬满了眼前盘子的光景，这让他忍不住想吐出来。

在这种恐怖的修行生活中，唯一能让他感觉快乐的，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和小玻璃瓶中的亚奈一起度过的时光。

他们现在都一起上床睡觉。不过话虽这么说，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只不过是惠抱着玻璃瓶入睡罢了。

在入睡前的那一刻，和宛如温柔波浪般涌过来的，亚奈的思绪一同嬉戏，是他最喜欢的一件事。

喜欢。喜欢。喜欢。我也是。我讨厌那个女生。我也是。我也是。

某一天的晚上八点。惠和艾莉卡一起来到那个河川地公园。两个人在水银灯所投射下来的光圈里﹒面对着河川站立着。

“现在要干什么呀？”惠有所警戒。

“要让你‘飞翔’啊，我怕白天做这件事太招摇了。”艾莉卡低声地说着。

“飞翔……？像鸟一样吗？”

“当然不是啊，傻瓜，是利用魔法的力量在空中浮游的意思。听好啰！我现在所作的说明只说一次，你要好好听清楚仔细。魔法所借助的力量，是不同于这世界的物理法则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惠则拼命地点头。

“不过，魔法只对这个世界的物理性存在发生作用。使用魔法之人的意识，必须要和使用魔法的对象物产生同步。而飘浮在空中，也就是对白己的重量和惯性质量施展魔法的意思。如果※‘恩斯特．马赫’的惯性定律是正确的，这时候我们甚至可以说，是魔法使对全世界施加了魔法。这样你懂了吗？”艾莉卡这么说着，也同时回忆起自己曾经因为“惯性”，遭遇到极大的挫败。（编注：19世纪末奥地利物理学家。）

“……呃，我……最后的地方不太清楚……”惠喃喃低语着，但眼光却故意撇开。因为他实在很害怕会挨艾莉卡责骂。于是他的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公园某个角落里的一张长椅子上，他意外地看见了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啊。”惠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声。

“你啊什么啊呀！人家这么认真地在跟你说明，你却——”艾莉卡边说，眼光也边朝惠所眺望的方向看去，结果她也一样“啊——”地惊叫了一声。

长椅子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正浓烈地接吻着。女性的手绕过男性的背后，而男性则把手放在女性的大腿上。

“哇啊——”惠真的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看过这么真枪实弹的实况表演。

“……偷看人家你觉得很有趣吗？”艾莉卡压低的口气里充满愤怒。

“不、不是的。”惠一边说着一边将眼光转向艾莉卡。他不明白那个下雨天从窗户所看见艾莉卡光溜溜的臀部，为何会在此时闪过脑海。他慌忙将这念头赶走。

“……说得也是，你有女朋友了嘛！虽然她的个子有点小啦。”艾莉卡的语气酸溜溜的。

“你这种说话方式，我……实在不喜欢。”惠视线往下小声嘀咕着。

艾莉卡不知为何感到一肚子的怒气。

“好，那你喜欢哪种说话方式？要我叫你‘变态混帐’吗？”

惠沉默不语。

艾莉卡知道，这个少年最近都把那个人工生命体抱在怀里睡觉。她是在某一个早上，把少年的棉被一把掀起的时候发现到的。那一整天她觉得非常地不舒服，只要一想到自己竟然和这样一个变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就会觉得一肚子的火。

“哼，怎样都无所谓，赶快开始吧！准备好没？”

这个时候，惠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在学校的时候，艾莉卡有要他先读过教材里的空中飘浮的部分，他现在如果说他还没读，她不暴跳如雷才怪——惠心想：真是讨厌哪。

他偷偷地看向艾莉卡，她正双手交叠在胸前瞪着他看。水银灯的光像天使的光圈般，罩着艾莉卡亚麻色的头发。但是，对他来说，这个严厉的少女与其说是天使还不如说是……

“你快一点！天马上就要亮了——”

“知道了——”在这么回答之后，他很慌忙地想着。腾空，对了。当时艾莉卡是全身赤裸的。这一点他即使想忘记都很难忘记，于是，惠开始脱下身上的运动服。

“等……等一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艾莉卡身体边往后退边喊道。这家伙，这个变态少年，该不会是在想些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吧！在夜晚的公园看到亲密地亲吻着的情侣……然后他……

“咦……你不是说……要腾空吗？那……不脱衣服怎么可以。”少年提心吊胆地说道。

“为什么你做空中飘浮魔法的练习非得脱掉衣服不可？”艾莉卡忍不住大声地叫出来。

“咦？可是……腾空的时候不是要全身赤裸吗……”惠这么说着之后，他看见眼前的少女脸部因为愤怒而逐渐变成红黑色，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光着身体腾空的……？”艾莉卡慢慢地朝他走过去。

“不……呃……魔女不都是赤裸着身体骑扫帚腾空的吗？”惠直盯着她，不断往后退。

“……赤裸飞翔是非常传统的作法。你给我听好了，魔法这种东西，虽然有多得像百科字典一样惊人的规矩、种类，还有咒文。不过它的原则其实是非常简单的……知道吗？……如果你到今天都有认真学习的话，应该会知道的。”艾莉卡把话说得更加尖酸刻薄。

“咦……你……你怎么了？”惠更加往后退。

“……让我告诉你吧，要施展魔法，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相信自己’，也就是相信自己能够使用魔法这件事而已。作法、惯例、还有复杂的咒文，其实都不是施展魔法时所必备的，这只是为了相信自己能使用魔法，而对自己所下的符咒而已。我只是偶尔对古老的魔女作法非常向往，想说用那样的方式应该可以让我飞得更高更快而已。日本的魔女，像我这样的应该不多才是……”

艾莉卡指着惠，而食指的指间却不停地颤抖着。

“但是你——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台风天我是光着身体腾空飞翔的？”

“呃……不，是……呃……我是从爸爸那里听来的！”

“为什么叔叔会知道这种事？他又没有在院子里。”

“啊……对了，应该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惠已经被逼到堤防上来了。

“阿姨是不可能说这种事的，就算是夫妻谈话，她也不可能说出口。”艾莉卡已经握起拳头。“……你果然有从二楼偷看对吧——？”

“啊……真的很对不起，都是爸爸说要看看的……”惠仿佛要祈求她大发慈悲似的说道。

“真是没用的家伙，去浸点水好好反省一下吧！”

呀——少女高喊的同时，惠的身体宛若火箭一般地飞舞到天上去。

“哇啊——”

他往上窜升大约五十公尺后，然后静止下来。他往下一看，路灯的灯光看起来好像在远处的手电筒，而艾莉卡、还有那一对相互拥抱的情侣，看起来则像蚂蚁一样渺小。

然后，少年开始朝河川的方向倒栽葱地落下。

眼下黑夜中的河川流速突然变得非常湍急，而且完全占据了视线范围。惠在过度惊吓的状况下，连叫都叫不出来。如果掉到那里面去，肯定会没命的——惠心中这么想着。

我是个旱鸭子耶——

不过艾莉卡再怎么愤怒，也不是个恶鬼。她施展了魔法，好让他在撞进水面时稍微减了速。她心想：只要让这个好色鬼稍微冷却一下就好了。然而惠一点也无法得知她在想些什么，只是完全陷入即将死亡的恐惧中，而紧闭着双眼。

“……亚奈，对不起。”他不由地发出声音，而这声音完全被风所吹散。

砰！

在那个掉落河面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已经减速、而且应该只有头部栽进河里的惠，突然不见了。奇怪，她瞪着大眼睛四处张望，但哪里也看不见惠的踪影。

“哇啊快让开！”

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了大叫声。

没想到以星空为背景的惠，正对准艾莉卡直落下来。艾莉卡原本想立刻往后跳开，然而却为时已晚。

咚！

少年强力地撞上少女，两个人全倒在地上。

惠觉得自己好像躺在某个十分柔软的东西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呼吸。他睁开眼睛，发现白己嘴唇好像和别人的嘴叠在一起，而往前伸出的手，好像正好搭在谁胸部的柔软突起上，说得更明确点的话应该是握着。他诚惶诚恐地抬起脸来，啾！响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声立日。

艾莉卡在他正下方闭着眼睛。此时一阵寒颤跑遍惠的全身，艾莉卡躺在这里就表示……惠的思绪完全冻结了。如果他飞上天空然后往河川掉落是事实A，那自己现在压在艾莉卡上面是事实B，这两个事实怎么样也无法连结在一起。

后脑勺被猛烈撞击过后的艾莉卡，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于是她睁开了眼睛。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那名少年庸俗的脸庞。而那庸俗少年庸俗的那只手，就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面，虽然无法相信，但这却是事实。而且在她睁开眼睛前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有一种柔软的微妙触感。事实上，自己的身上确实正压着一个男孩子。

某种东西从她的内心深处开始涌现。

“呃……”艾莉卡终于发出第一个声音。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少年慌忙地说道。然后他非常惊慌失措地想要站起来，结果却一个不小心手又攀到艾莉卡的肩膀上。．

“你你你你你！”艾莉卡也察觉到自己发出像鸡啼的声音，但是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你没事吧？”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家伙！”

艾莉卡用力把惠推开，然后用单手大力挥出。惠的身体在空中像陀螺一样开始旋转起来。

“哇啊”他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给我飞到宇宙的角落去吧！”

正如这句话所表示，就在一阵切开风的巨响响起时，惠朝黑暗的夜空咻地飞了过去，形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抛物线。艾莉卡气喘吁吁地一边颤动着肩膀，嘴里一边恨恨地骂着—〡那个超级大混蛋。然后她骑上脚踏车，往御厨家的方向奔驰而去。

御厨惠终于开始往下掉落了。他打转着身体往下看，然后看见一个很熟悉的木造二层楼建筑物正在视野内旋转。

艾莉卡的确是个天才。虽然她看起来像是气得已经忘了分寸，但其实她还是没有忘记正确地做出“弹道计算”。如果一切按照她的计算，现在惠应该已经开始减速，而且一头栽进御厨家庭院中的菜圃中，堆放腐叶土的一个角落里了。

然而，计算外的状况又再度发生了。惠再度闭上眼睛，嘴里轻唤着“亚奈”的名字，这时菜园里的药草们都开始扭动起来，有叶子的植物们把叶子长出来，有枝芽的植物们都伸出枝芽来。从远处来看，它们的蠕动聚集成了一个碗的形状。

砰！

在落地的前一瞬间，药草们就像打排球的接球一样，把惠弹起来。但是这就像掉入河川的时候一样，反而有些多此一举。总之，如果他直接一头栽进腐叶土里去的话可能还会好一点。当他被弹飞起来之后，就朝着看起来很像简便厕所的欧拜恩家里，以脸着地用力撞击下去，把那里整个压毁了。

第二天早上，鼻子上贴着一个很大贴布的惠，就和往常一样六点半就起床，来到院子里等待。如果依照艾莉卡的正确掌控飞进御厨家的庭院的话，那倒也就罢了。然而他却被不知道是什么的柔软东西弹飞起来，摔进欧拜恩的家里。

鼻子上还非常地疼痛。欧拜恩把自己身上的枷锁解开（欧拜恩身上的枷锁是可以自己解开的），然后把他抱到客厅里去。

母亲典子虽然非常担心，但是惠并没有向她说明自己被抛飞出去的原因。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不敢说出来。

惠在庭院里继续等候，然后抬头看看艾莉卡的房间，窗户上的窗帘是拉上的，她是睡晚了呢？还是还在生气？对此惠完全无法判断。

说实在的，惠对“女孩子”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她们很啰唆，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而且专说当时不在场女孩的坏话。虽然他觉得艾莉卡和其他女孩子有些不一样，不过她毕竟也是一个女孩子，是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生物，这点是错不了的。

亚奈，如果你是真的女孩子的话那就好了，这是惠的真心话。

经过了十分钟，艾莉卡还是没来。没办法，惠只好一个人先做完预备操，然后开始跑步。风吹起来的感觉非常舒服，惠不禁想，搞不好自己已经变成个“运动员”了也说不定。如果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还会变成一个牙齿白皙发亮，帅气的运动少年呢。

中途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于是他停了下来，肩膀不断地起伏着，心脏就像要裂开来一样。好像没有骑上脚踏车，从后面怒骂催促的女孩声音，他就提不起劲来。

惠跑步的行程还没完成一半，他就用走的折回去了。

回到家里，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他走到厨房里，母亲典子回头看着他。

“是怎么了？艾莉卡已经去学校了喔。”

“咦？喔——喔——没事。”惠回答。

在学校里，艾莉卡依然持续着无视于惠的态度。惠觉得很麻烦，反正即使向她道歉，她也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一放学，惠便立刻回到家里，而艾莉卡好像和由利原要去其他地方的样子。

惠迳自进入自己的书房，和往常一样地对着亚奈说话。

“我回来了，亚奈。”

玻璃瓶中的人工生命体，边摇晃着祖母绿色的长发，边雀跃地跳着。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今天也和那个人一起做训练了吗？

“嗯，这一阵子我可能必须一个人锻炼了。”当惠传递了这样的想法之后，那个身高只有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非常明显地表现出喜悦的情绪，然后在玻璃瓶里，像芭蕾舞者般转圈跳舞。

……加油喔，惠，加油喔！

他一个人站在庭院里，深深地吸气。

自己一个人到底能做什么呢？少年用心地想着。他想起艾莉卡说过的话——对魔法来说，相信自己比形式上还要来得重要。

我必须相信自己。我会使用魔法。我会使用魔法的。

惠轻轻地闭上眼睛，这样念着。

“芝麻开门！”他不由地大声叫了出来，如果不边唱着类似咒语的东西，好像架式就会摆不出来，原来艾莉卡所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似乎想通了。

“阿布拉卡达布拉！”惠呼喊着，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这才察觉，在想起下一个咒语的时候，他居然迷糊到连要施展什么样的魔法都没想过。

是啊，不做决定是不可以的——惠这么想着。不过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亚奈。我想要让亚奈变成一般人类的女孩。是的，我要创造人类，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了。

“毕毕爹巴毕爹布！”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是个愚蠢的混蛋。”艾莉卡从二楼的房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惠。

“叽咕噜嗨！”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要集中精神，至少我曾经成功地呼唤聚集了那些很恶心的虫子们呀！我为了亚奈，一定要成为一个魔法使。

“……亚奈！”他这样低声呼唤着。

空气的颜色变了，并且传来了叶子的香味。这是魔法的味道，我已经引出魔力了，惠四下张望，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夕阳把庭园里的药草田染成红色。

噗噗！突然，田里的土往上隆起，惠吓了一跳，迅速往后退。该不会又把蚯蚓给引出来了吧？泥土噗噗地开始蠕动着，到底是什么呢？惠非常恐惧地把脸凑近过去。

噗啪！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惠啪地一声往后跳开。

在药草之间，冒出了一个白色混浊半透明的手掌。仔细一看，看起来还挺混浊的这个东西，带着非常细密仿若叶脉网络般的线条。就好像把一个哈密瓜的表面缩小，塞进手里面的感觉。

惠觉得非常害怕，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卷入了某种很糟糕的麻烦里。

“……呃……还是……不要出来吧，没有关系的。”惠对着那个让人很不舒服的手说话。但是，那只手完全不理会他的话，开始一张一握了起来。

“我是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啦，不过你真的可以不必出来了……”惠说道。

地面还是缓缓地蠕动着。如果说有一个人形的东西正被埋在这个药草田里的话，那么现在相当于脸的部分正在往上面窜出来。

“哇啊——”这个在地底下的东西，正企图站起来。惠想要求救，他面对着厨房的方向，开始往后退，向艾莉卡求救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不过如果是妈妈的话，她一定会伸出援手的。

唰唰唰——从地底下冒出了一张平板的脸，模样看起来宛如腐败的瓜果。而且更可怕的是，那东西正在溶化之中。

“哇啊啊啊啊”

那个人形的东西发出悲鸣声，一听就知道不是人类的声音，他全身上下都是泡泡，不，应该说这家伙是由泡泡吹出来的，他看起来仿佛是沸腾的东西般，然后迅速地溶化崩毁。惠只有愕然地呆望着这一切光景。

突然有人把手放在惠的肩膀上，让他吓得跳了起来。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艾莉卡。

“啊……”他正想和她说话的时候。

“你这笨蛋！”艾莉卡握起拳头，往惠的脸颊挥过去。惠则是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连自己有几两重都搞不清楚的菜鸟，竟然敢随便使用‘召唤魔法’。你差点就要搞出大纰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惠依然臀部着地地往上看着艾莉卡。艾莉卡的脸正因为极端愤怒而气血上冲。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御厨惠！”艾莉卡的声音十分低沉。

“你想用魔法让那个人工生命体变成真正的人……你会持续锻炼也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惠轻轻地点头认同。夕阳照在艾莉卡的头发上，散放出金色的光彩。

“你不知道吗？听好了，‘用魔法创造人类’是禁止的。”艾莉卡说道。

惠其实十分清楚。他清楚地记得，他在图书馆读过的百科事典里的项目。

“……我们正被从空中监视着。”

艾莉卡一只手轻轻地指向开始慢慢被染成淡紫色的天空。但惠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天空，而是看着艾莉卡那明确而坚定的动作。惠不得不认同，艾莉卡的确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

“地球被数十个魔女卫星所监视着。那东西能探测并且分类出魔法使所施展的‘固有魔法震动波’，然后纪录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使用了什么程度的魔力。所以，假如你使用禁忌魔法这件事被知道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惠轻轻地摇摇头。

“……有一个叫苏沙拉布林克曼的男人……”艾莉卡开始慢慢地说了起来。

“形式上，他是属于初级的魔法使……和你一样是‘召唤系’的魔法使，为了美国的‘史密森尼空想博物馆’，他甚至召唤了半狮半鹫的怪兽、半兽人还有一角兽来为他们赚钱。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令他发狂，他竟然突发奇想地要召唤人类，而且是女人……他在佛罗里达的别墅里，召唤出和高中时甩掉他的女子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类……

那个和自己初恋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对他唯命是从。当然他也十分沉迷于她，他就这样好几周都关在别墅里，和这个女性一起度过。男人……真的都是笨蛋，你也一样。不过这家伙，还想到了更愚蠢的事……”艾莉卡叹了一口气。

“这个蠢家伙竟然想要建造一个‘后宫’，一个只属于他自己，而且是一群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居住的后宫。

……刚开始，他相当地慎重其事，全力躲避魔女卫星的扫瞄，偷偷地使用魔法。偶尔发生错误而召来质疑的时候，他也只是搪塞地说他大量地制造了一些小鬼或妖精，来蒙骗过他们。

然而……当他制造了第十五个女人的时候，一切都再也隐藏不住了。对地球上所有魔法使

拥有管辖、逮捕和裁判权的大魔法师˙布利迪休法师，率领着属下的战斗部队闯入别墅，却只剩下那十五位女性。狡猾的苏沙拉．布林克曼早已事先察觉，而逃亡到欧洲去了。

于是位于欧洲的‘薛鲁纳法师’，偕同和我一样同属使用‘白然元素系’魔法：堪称美国！最强上级魔女的欧洛洛，一起追缉他。

最后他在摩洛哥被发现了，而且还展露了史上最愚蠢的行为。”艾莉卡的话在这里打住。

“他……到底做了什么？”惠这么问着。

“他竟然用他的召唤魔法向薛鲁纳法师挑战。正常的魔女或魔法使，是不会用魔法来向大魔法师挑战的。但是他竟然召唤了最强的战斗生物‘火龙’，和薛鲁纳法师迎面对战。”

天空此时已经呈现夜晚的颜色。由上往下看着惠的艾利卡，脸部也因为昏暗而无法看见细部的轮廓。

“结果……怎么样了？”

“当然薛鲁纳法师也召唤了龙。一头在地球上最具恐怖破坏力，能匹敌五个完全机械化师团之战斗力的龙。于是一九一七年的‘世界大战’以来，第一次龙对龙的战斗开始了。结果当然不用多说，因为苏沙拉﹒布林克曼是完全不可能有胜算的。毕竟他是在不久之前，才为博物馆做了模样非常恐怖、但性格却温驯得像只羊的怪物的男人。”

“那……他输了之后怎么样了？被关到牢里了吗？”

“你真是个大笨蛋耶！真的是……苏沙拉．布林克曼的尸体，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他是彻彻底底地被完全烧光了。为了避免日后多余的麻烦，于是由行径特立独行的死灵魔术师来施法以防止他复活。”

惠抬起头来看着艾莉卡灰暗的脸庞。她背后从房子传过来的光线，描绘出她纤细而优雅的身体曲线。

“……真的好残酷。”惠低语着。

“你呀，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使用魔法是怎么样的一回事，你根本就完全不了解……所谓魔法，可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喔！如果反社会倾向的魔法使们，为了满足自己不正当的欲望，而胡乱地在世界的许多角落，随他高兴地任意使用魔法的话，你觉得会变成怎样呢？当然……这个世界就完了。你自己试着想想看……想像那还在理论阶段，尚未被实用化的‘核武’吧！那就像利用核分裂或核融合凭空虚构的武器成为现实化，而且许多人都拥有这样的武器，这两者是一样的状况喔！那是只要稍微有让他们不高兴的地方，他就砰地一丢，把东京马上夷为平地的世界喔！”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吗？你现在已经是一个魔法使了。魔法大全里所写的禁止项目应该好好读一读吧！”

“我知道。”这么说着，惠突然站了起来。这时他才察觉，原来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近。艾莉卡的脸、嘴唇和胸部，就在眼前。我……摸过她的胸部，而且白己的嘴唇也曾经和她的嘴唇重叠——一想到这里，惠的情绪变得有些慌乱。

而艾莉卡也急忙往后跳开，然后用稍微高亢的声音说：

“你、你好像非常喜欢那个人工生命体嘛。不过魔女卫星是可以把你最心爱的人工生命体关起来，让你找不到喔，因为科学是无法检测出魔法的。”这些话其实是多余的。

“……是搭乘着人工卫星在宇宙回转的意思吗？”惠用低沉的声音问。

“是啊，有时候还会有偏离轨道，在大气层里燃烧殆尽的人工生命体喔……”这段话其实是多余的。

“…………”惠沉默不语。他仿佛能看见在狭小的人卫星里，开始无止境探索的亚奈幻影。

“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先进去了。”艾莉卡说着。

“哪，艾莉卡。”惠叫住了她。

“干嘛！”艾莉卡回过头来。在黄昏的夜色中，那娇小的瘦弱少年的黑色影子正站立在那里。

“那个……叫布林克曼魔法使召唤的十五个女子，后来怎么了？”

“……咦？啊，她们啊。她们取得了美国的市民权，现在应该还在美国过着一般人的生活吧！”艾莉卡说完，就转头走开了。

惠依然呆站在药草园里。他听见从家里那边传来父亲的吼叫声：“老子的汉堡肉跑哪里去了——”

在黑暗之中，少年想着——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亚奈还是有机会可以成为一个人类活下来的。

这一个晚上，惠做了一个梦——一个充满原始色彩的梦。

他在无人岛上。在长了许多椰子树的海边洗内裤。

下一个瞬间，他飞翔在天空里。他从云的上方看着他所居住的岛屿，惠身上穿着叶子做的衣服。然后轻飘飘地降落在隐密的居住洞穴前。

变成人类的亚奈，不知道为什么正在洞穴里编织着衣物。

“亚奈，当我的妈妈吧！”惠这么说。

“不，我才不要当你的妈妈。”第一次听见的亚奈的声音，非常柔和而清脆。

再下一个瞬间，裸体的亚奈却在他的臂弯里。

“我想要变成对你而言，更美好的东西。”她紧紧抱着惠。

“……亚奈。”惠说着梦话。

啪沙啪沙啪沙——御厨家一楼的浴室里有奇怪的声音。时间是天快要亮的凌晨四点。浴槽的盖子突然打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浴槽里出来。

梦继续持续着。在无人岛的黎明前，惠站在海岸边。仔细一看，一位穿着红色比基尼泳装，头发上插着一根羽毛的女子，面向大海大刺剌地站立在那里。

“你是谁？”

一回头，原来是艾莉卡。

艾莉卡，你到我的梦里来做什么？——惠这么问她。

“你搞错了……看我的样子你还不知道吗？我是老虎莉莉，印地安的女儿呀！”

“我……我真是失礼了。”惠这么说。

“这不重要，你要不要和我接吻？”自称老虎莉莉的艾莉卡，说着就噘起嘴来。惠心想：反正这是梦嘛，于是把手绕到少女的腰部，亲吻了她。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吻，一点都不像是在作梦。

艾莉卡柔软的嘴唇上有丁香花的味道，这个味道好像曾经在哪里闻过。

对了，是在浴室里。如果不是第一个泡就宁愿不泡澡的艾莉卡，她最喜欢的入浴剂味道。

艾莉卡把舌头伸进惠的嘴里。

那是浴室洗澡水的味道。

惠睁开眼睛。

他正在和一个黄绿色半透明的怪物亲吻。

“哇啊啊啊啊”

惠惊叫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里。

他因为恐惧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眼前的东西是一个拥有少女形状的淡黄绿色果冻状怪物。透过脸庞隐约可以看见天花板，不过脸庞上的确有眼睛的凹陷和嘴唇的形状。它带着一点温暖的手，正触摸着惠的脸颊。

“什…什么呀？”

除了丁香花的味道，还有魔法的叶子香味。是我在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把她呼引过来的吗？但它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个时候，门突然打开了。典子和艾莉卡一起走了进来。

黄绿色的少女转身朝向他们，颇带着一点恐吓的意味。

“惠，快让她回归虚无吧！”典子大声叫着。

“回归虚无？要怎么做？”

“笨蛋，是你把她召唤出来的，你就负责让她回到虚无呀！”

“可是，我就连怎么把她召唤出来的都不知道啊！”

就在他们这样一来一往地争执时，这个怪物展开双手，开始做出要逼迫这两位女性出去的样子。少女的脸部开始像洗衣机的漩涡般，扭曲旋转起来。

“真拿她没办法，艾莉卡，使用攻击魔法吧！”典子这么说着。

“YES——SIR——”艾莉卡一身红色睡衣，蹲下腰来，把右手朝那怪物打出去。

“充满在大气中的精灵啊！快集中到我的手掌心来……”

艾莉卡打开伸出的右手，才感觉从她的手掌心好像看得见些微光芒，半透明少女的腹部一带，开始咕咕咕地扭曲，然后往后方膨胀起来。

少女拼命地挣扎着。但是艾莉卡的手上，产生了看不见的压力，她就像快要被吹散的帐棚一样，啪哒啪哒地开始飞舞起来。

“阿姨，这家伙比想像中厉害！”艾莉卡叫喊着。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典子把双手高高地举起来，像火焰般的东西从她的手上升起。典子把手上摇晃的块状物体，朝变得像巨大气球般的怪物推压过去。

这时，怪物的身体仿佛突然起了泡沫一般，然后冒出热气。原来她开始沸腾了。

“哇啊———咩咩……咚——”

水制气球砰地一声破掉了，床铺上开始灌下热热的水滴，惠立刻跳了起来。“好烫、好烫、好烫。”他从床上滚了下来。

艾莉卡和典子毫不理会这样的惠，迳自往湿搭搭的床铺上进行调查。

“……是浴室里的洗澡水。”典子这么说。

“他白天的时候，也企图组织地底的水分喔，阿姨。”艾莉卡说着。

“惠！”典子用非常严厉的声音喊着，并盯着儿子看。

“你的魔力可能比你自己想像的还要强。目前你所能召唤的，显然还只是拥有单细胞生物意识的家伙，不过再过不久，恐怕就有能力召唤出更复杂的生物了。不过……你千万不要忘记，不管是进化所产生的东西或魔法所产生的东西，都一样是生物，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对于这一点，你不负起责任是不行的。”典子说。

惠望着母亲和美丽的同居人，想想虽然她们的长相完全不同，但感觉却非常相似。

没错，艾莉卡和母亲非常相似。虽然没办法用言语说出妥当的形容，但感觉上是一种责任心和荣誉感让她们的神情酷似。

“我知道了。”惠这么回答。

“好了……快去一楼换件衣服，我会在客厅帮你铺L被子，你就在那里睡觉吧！”典子的声音有些不同于平目的温柔母亲。

“……真是受不了你，拜托别再妨碍我们的睡眠了。”艾莉卡这么说着，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那件大红色的睡衣，看起来非常可爱。

惠和玻璃瓶里的亚奈一起走到楼下的客厅。

……好可怕喔，亚奈。我真不敢相信那是我召唤出来的东西。

惠对亚奈说话。但是，亚奈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在瓶子底忸怩不悦。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啊，该不会是被热水给泼到了吧？

小小的人工生命体依然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只好把玻璃瓶放在枕头边，然后钻进铺在客厅地板上的被窝里。他想：至少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睡觉。

……惠、惠。亚奈一边看着他所爱的少年，一边想着。那是我啊，惠。那个东西的一部分灵魂是我啊，惠！

御厨惠又开始作梦了。是被那个怪物打断了的梦的续篇。他依然在一个小岛上，隐藏在树干微暗阴影下的屋子里，变成人类的亚奈正在那里编织着衣物。看起来是一幅无法言喻的祥和气氛。家里有五张小床，上面都睡着长相和惠非常相似的孩子。

然后场景突然改变了。这回是在海盗船的甲板上，父亲象山的头上戴着有华丽装饰的帽子，他把亚奈绑了起来。

“惠，老子的戏份太少了。”炼金术师像恶魔般，露出凶残的表情说着。

“那也没有办法，爸爸。因为这是我的梦里啊！”惠大叫着。

“啰唆！你如果不增加老子的戏份，这姑娘可会没命的喔！”

“你太卑鄙了。”

“卑鄙是海盗的专利啊！笨蛋。”象山拔出剑来，朝惠刺了过去。

接着，场景又换了。惠和象山都穿着古代的衣服，喀锵、喀锵、喀锵。

“看我阉了你的小鸡鸡。老实说，老子其实是想要一个女儿的。”象山大声吼着。

“别因为是在梦里说话就这么没品吧！”惠回嘴道。

这时，他突然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在象山的身后，就站着自称老虎莉莉的艾莉卡，而亚奈则被绑在船桅上。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叮当！

叮当！※小仙子小叮当！惠想起了玻璃瓶中的小小妖精。（编注：‘小飞侠彼得潘’中的仙子小叮当。TinkerBell。）

“……小叮当……小叮……当……小……亚……奈……”惠在睡梦中念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一瞬间，离高台上御厨家大约一公里之外的宽广河面开始往上隆起。由水所形成的无数只手、无数个头，在泛起泡泡的水里清晰可见。最后它们终于成群地、开始攀爬到堤防上来，而且还一边低语着惠、惠。

惠被强烈的叶子味道所惊醒，他心想，自己又犯错了。

大约一分钟之后，躺在丈夫象山身边、久久无法入睡的典子，枕头边的电话铃忽然响起。

“喂——”她拿起听筒，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请问这里是御厨公馆吗？”那是一个节奏偏快的女性说话声。

“是的，我是中级魔女御厨典子。”对方是谁，她心里已经有谱了。

“我是‘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支部’的初级魔女，我叫黑田。现在，魔女卫星LP16，检测到令公子御厨惠的强力魔法，推定魔力值是二八○○。因为这已经超过了必需要报备的魔力值二三○○，因此根据所定的手续，要求提出报告。”

“是，了解了。不过犬子还不懂得如何控制魔力，所以很可能是在无意识中使用了魔法，我会迅速问清楚然后提出报告的。”典子这么说着，然后轻轻地放下话筒。这时她也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说不定我生的是一个反社会性的魔法使，而且还误将他养育长大了也说不定——这样的想法占据了她的思绪……不、不会有这种事的，她也不允许有这种事。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会像布林克曼那样，她不希望自己失去儿子。

典子跑向客厅。

她打开客厅里的电灯，儿子就坐在棉被上面，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母亲。典子恨不得立刻拥抱自己的儿子，一种无法比喻的冲动缠绕着她。然而身为魔女，她必须压抑这样的情绪。

“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妈妈。我自己也不知道。”惠这么说着。

典子有所警戒地环视着家里。艾莉卡也已经清醒了，她好像也一直无法入睡的样子。

“你又犯错了！”她差点就脱口骂出一句笨蛋惠，还好立刻忍下来了。在惠的母亲面前，她当然知道不能这么没有礼貌地说话。

“你快点起来啊！”典子回到自己的寝室，把象山给叫醒。

“……嗯……？怎么了，叫得这么急。是火星人攻打过来了吗？”

典子心想，其实她还真的宁愿是这样。

经过了五分钟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典子祈祷着那只是探测卫星的测量错误。

她在黑漆漆的庭院里，和惠、艾莉卡三个人站在一起。

“阿姨，应该是误报吧，什么都没发生啊！”艾莉卡这么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典子说着。

这个时候，惠听见了很轻微的太鼓声。他心想，清晨五点，谁会在这种时候打太鼓呢？

“哪……”惠拉了拉艾莉卡的红色睡衣袖口。

“你干嘛啦？”

“你没听见吗？太鼓的声音……咚咚咚地。”

“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等等，我听见了。是从……坡地那边来的。”典子从院子跑到玄关。御厨家盖在高台上，从玄关前面可以完全看到坡道，此时惠和艾莉卡也紧跟在典子身后。

这个时候，艾莉卡也很清楚地听见了。咚！咚！刻划着正确的节奏，声音也越来越大声了。

长坡道上的街灯，散发出点点的光亮。而那规则明确的声音正是从下面逐渐接近过来。

“到底是什么……？惠，你到底召唤了什么？”艾莉卡这么说。

“我不知道召唤出什么东西呀。”

于是在御厨家很下方的坡道，两旁住宅街的人家，一户接一户地亮起了灯。穿着睡衣的人们，从玄关飞奔出来穿梭往来，对着什么指指点点地叫喊着。

“那到底是什么啊？该不会是什么庙会吧！”一时察觉后，才发现象山已经站在三个人的身后。

已经能够看见行进的东西为何了。因为有住民拿出了手电筒来加以探照。

“这……是什么啊？”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惠，你……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法啊？”

御厨一家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着。

那是一群有着人类模样，而且是少女体态的某种群体……不，说是群体，更像是军队般、非常有规律地前进着。她们占据了整个道路，成为五列纵队朝这边前进，在这个没有月亮的黎明，只有街灯的亮光照在她们身上发出闪烁的光芒，整个路面辉映得就像波光潋滟的河川水面一样。

“那么大量的水是？……啊，是河川、从河川来的！”艾莉卡想通了。她终于明白那天在河川地公园时，惠反弹飞起来的原因了。在那个时候，事情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孩子的妈，那些东西如果全来了，这个家恐怕会毁掉吧！”象山说话的模样颇有超脱俗世的味道。

“这种事不用说我也知道！”典子这么说道。

这样到底一共有多少人（？），惠想要细数一下，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感觉队伍好像从他家开始一直到一公里外的河川，延绵不断。

“阿姨，我来试试看吧！毕竟惠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魔法，所以……请快告诉那些跑出来的人，赶快先进到屋子里吧！”艾莉卡说着。

“好吧！”

典子从御厨家往外跑，大声地叫着。

“各位，请赶快回到屋子里。因为太危险了，请赶快进到屋子里去。”典子朝坡道的方向开始跑过去。

“好啦，你和惠都赶快来帮忙啊！”典子转过头来吩咐着。

惠跟在母亲的后面，跑到街上大喊着。

“请赶快进屋子里去！”

“快进屋子里。”象山也附和着。

象山是炼金术师的事就不必说了，典子是魔女的事实，整个镇上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晚。而所谓的魔女，原本就是相当受到社会尊重的一个行业。也因此在路边观望异形团体的这些邻居，都慌忙地赶快进到屋子里。

艾莉卡早已经专注于集中精神，这是将魔法的作用对象，在意识中固定的作业。喜欢战斗机用语的艾莉卡，称这个叫“锁定”。现在，在艾莉卡的意识中，逐渐逼近过来的无数的水怪们，就好像显现在雷达上的光点般，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一百、二百五十、二百七十、三百五十……艾莉卡数着这些光点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这里是在住宅区的正中央，她没办法在不加以锁定后，使出像吹跑台风那样的反弹魔法，再施展面状的斥力放射。

“总之，用波状攻击来对付吧！”艾莉卡对着典子大叫。典子和惠看见艾莉卡腰身往下沉，双手往前伸出后，两人都同时闪到路旁，好避开艾莉卡攻击魔法的弹道。

滋滋滋——这是来自地面的声响。她感觉得到那些由水所幻化而成、这些成千上百的少女们，一丝不乱的脚步声。艾莉卡配合着这个韵律来呼吸。“我哪受得了……让惠这样看不起我啊。”她低语着。当她在书房里感受到惠具有超乎寻常的魔力时，她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她在自己的脑海中一边想着，一边配合着一阵阵打过来像波浪般有强弱魔力的高潮。

就是现在！

“去吧———！”

她大叫着。嘎呀———空气被撕裂的尖锐声音，响彻黎明前的街道。

虽然眼睛看不见艾莉卡的魔力波，但是惠能感受到它以非常猛烈的威势朝怪物的队伍飞去。

像利剑般的能量团块，瞬间粉碎了最前方的队伍，发出啪咻的声响，然后威力一直延伸到坡道的最终点。

在镇上的正中央，仅仅几秒的时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之隧道。感觉就好像把海切割成两边的摩西那样，而艾莉卡就站在狂旋着水之回廊的中心线上。

“太厉害了……”惠不禁低语说道。

艾莉卡停止了第一波的攻击。向天空飞舞而起的水，就像降下泥沙的雨般，往路面啪沙啪沙地倾注而下。

“怎样？”艾莉卡非常得意地喊着。如何啊，惠！这件事你就绝对做不到。

降落在路面上的大量河水送下坡道，像一条河川般地流动。但是，达到某一个程度的时候，它却违反了物理法则停了下来，然后那些水又开始往上隆起，变成了人类的形状。被破坏的队伍和从后方跑过来的怪物，瞬间混合在一起，然后再继续前进。

“看我的———！”艾莉卡开始了她的第二波攻击。再一次，长长行进队伍的前方被打击吹翻了。而不知从什么地方，此时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喂，让消防车把水吸起来，再放回河川里就好了呀！”艾莉卡听见象山在自己的后面这样说道。

“普通的人类哪能有什么办法？”

艾莉卡有些生气，于是她决定展开第三波的攻击。但是很明显地，威力已大不如之前。或许是因为艾莉卡已经累了，也或许代表她心中开始存疑，怀疑这是否只是一个无谓的抵抗。但无论如何，艾莉卡是绝对不肯认输的。

第四波，艾莉卡耸动着肩膀深呼吸，滋—滋—滋—滋。

为了休息，她把攻击的间隔加长。结果使得队伍几乎已经快要逼近到家里了。

“你看你！”突然象山用拳头敲了惠的后脑勺。

“好痛！”惠转过头来。

“自己的臀部自己擦！”象山如此说道。惠抬头看着个子高大的父亲。

“好家伙！”艾莉卡再一次使出魔法。结果她的魔法却只吹走了前排的二、三个水怪，脚底下非常规律地摇动着，在身后已有四十年历史的二楼木造建筑的御厨家也开始嘎嘎吱吱地响着。

不知为何没有人想逃走。艾莉卡的背后，典子、象山和惠依然站立在那里。

艾莉卡双手抱胸，但是什么也没发生，那些怪物已经逐渐逼近到她的眼前。

这个时候，惠突然跑到艾莉卡的前面。

“你干什么？你以为你能派上什么用场吗？”艾莉卡大叫。

或许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惠其实脑袋里什么也没想。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施展魔法的，又哪里能有办法去撤销它呢？

“你赶快和我妈妈一起先逃！”御厨惠对艾莉卡发出怒鸣。

“你以为你能派上什么用场吗？就凭你？”艾莉卡抓住惠的睡衣。而攀在艾莉卡肩膀上的蒙古，也一起做出呲牙裂嘴的模样。

“交给这家伙来处理吧！”象山从背后这么说着。

“……老公！”典子大叫。

“是他召唤出来的吧？所以她们至少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吧！”中年的炼金术师说道。

简直是胡说八道——炼金术师的妻子这么想着。明明就半开玩笑似的说过，曾经有魔法使被自己所召唤出来的龙吞食掉，但是，丈夫说得也许没错﹒只要无法制止那些家伙，她们一定会一直逼儿子到死为止。

惠直挺挺地站到队伍的前面，然后把拖鞋踢开。

少年展开双手，前排的怪物们开始围住他。无数只水构成的手，开始湿答答地摸着惠。

就近仔细一看，这些由水变成的女子长得很像亚奈。惠透过冰冷的手，感觉到他所召唤出来的怪物所传递过来的单纯心绪。

我想和你合而为一。

这些水少女们，就是凭着这个单纯的冲动在行动的。惠也曾经感受过这样的思绪，那是和亚奈一起去看圣诞树时，那一个晚上的事情。

“亚奈……？你们是亚奈吗？”

我想和你合而为一。我想和你合而为一。我想和你合而为一……

惠不知不觉地落下了眼泪，因为他深受这些水做的女子纯真无邪的心所感动。

他看见四周的少女们开始混杂交错在一起，惠在心中低声说着……回到河里去吧！我希望你们回到河里去……拜托你们……

典子和艾莉卡不由地相拥在一起，一同看着眼前的光景。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惠会被溺死的，老公！”典子对象山喊道。

“别慌乱，后面的部分已经开始往右回转了。”象山说着。

的确没错，她们已经开始往后退回去了。

惠等围绕在他四周的少女们退去之后，他也随后跟着她们。

就这样，离河岸一公里以上的坡道上，少年赤脚走着。而队伍和惠的四周，围满了一些看热闹的人群、警官以及消防队人员。

“你没问题吧？”有一位警官关心地问着惠。

“我没事，我只是送这些孩子回到原来的地方罢了。”惠如此回答道。

这个怪异的行列经过了国道，而天色也快要亮了。在麻雀的鸣叫声中，只有滋滋的行进声，响彻着早晨的街道。

警官阻断了国道的通车。

有一辆位在停滞车阵中最前方的车——

“那是什么？”驾驶座上的女性这么说。

“我不太清楚，不过怎么看都像是魔法的把戏。那个银色像模特儿一样的女孩，看起来好像是由水形成的。”男子这么说。

国道的步道上，被一群好事的围观者给挤满了。而在附近商店街拥有店面的茑谷重三郎，也混杂在人群中，观看这异样的光景。

而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少年，感觉相当眼熟。仔细一看，好像就是他店里的常客御厨家的儿子。

由于惊吓过度，让他待在那里好一段时间。虽然对他来说，早该是要回家的时候了，他却慢慢地开始感觉到耀眼的阳光。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还带着一点醉意的男子这么问道。队伍此时已经完全横过国道，警官比了一个手势，告诉他们可以通行了。但是驾驶座上的女人，却一直凝视这马路上的某一个点。

“……咦？”女人终于有所回应。

“已经可以走啰！”男人这么说着，然后往女人的视线方向看去。于是就连他视线也暂时逗留在那里了。

“啊，对不起！”女人踩下了油门。

找到了！……我找到那个禽兽了，女人在内心里喊叫着。神啊！真感谢你！

女人的样子很明显地变得有点奇怪，但助手席上的男人却故意装出没察觉的样子。

“……我喉咙渴了，想去买个果汁。”女人这么说着，然后把车子停在离交叉点不远的公车站前。

她无视于眼前的自动贩卖机，兀自跑向商店街的方向。

男人从后视镜望着跑远的女人苗条身影，他想，她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展开行动。

如果真的要做，也必须是晚上。是今夜呢？还是一个月后、一年后的晚上？用上萨克斯风箱子里东西的日子，一定会到来的。

哈哈……‘麻烦是我的影法师’——男人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古老记事小说的书名。

“这个人工生命体，就暂时由我来保管。”在偏晚的早餐餐桌上，御厨典子手里抱着那个很眼熟的玻璃瓶，这样向大家宣布。

向学校请假的艾莉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停地搅拌着眼前的咖啡。而蒙吉和欧拜恩从一大早就大口大口地吃着他们最爱的拌饭。象山则是小口小口地吃着荷包蛋的蛋黄。

“为什么——妈妈？”一样向学校请假的惠站了起来，对母亲的发言表示抗议。

“这孩子……不，这孩子的灵魂，很可能是‘梦魔’啊！”典子这么说。

“梦……魔？”惠有些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理解了。”艾莉卡低语着。

“我倒是没察觉有这回事，不过你这么说的话，或许真的就是喔！”制造了这个人工生命体的象山也回应着。

“怎、怎么搞的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的魔法，就是向魔界借取力量。魔力既然是来自魔界，所以梦魔和魔力有所关连，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艾莉卡故意不看惠的脸，只把手撑着脸颊说着话。

“就算是梦魔，又有什么不可以？”惠看着被母亲抱在手里那小小的亚奈，她正非常不安地直眨着眼睛。

“惠，你还无法掌控你自己的魔力，不过这孩子……却可以强化它。”母亲这么说道。“你知道‘亚瑟王’的传说吗？”

“不……”惠摇头。

“那是古代传说中的国王。而有一个传统的说法，那就是与亚瑟王伟大传说有关的魔法使‘梅林’，他是人类的女人和梦魔间所生出来的孩子。当然，这是在‘来访’之前的事情，根本不足采信。但是和梦魔有关、并且孕育出许多很厉害的魔法使的古老传说，事实上确实存在。惠，从你和亚奈生活在一起之后，我们才知道你是一个魔法使，而你……应该也对这个孩子产生过什么不可思议的经验才对吧！”典子这么说。

惠立刻想起在圣诞树前看到的幻觉，但是他决定不说出来。

“……没有呀！”

“喔……是吗？不过从今天开始，亚奈就放在我们的房间里啰！”典子再一次强调。

“这……这怎么……”

“惠，这完全是为了你好啊！”典子非常严厉地说道。

阿姨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惠呢？

早餐之后，这个年仅十四岁、却已经是上级魔女的少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辗转思索着。

以一般的程序来说，一旦对魔法管理机构提出报告，典子就变成了惠的监督者，这一点艾莉卡是很清楚的。实际上，艾莉卡现在就已经是惠的“师傅”了。

最糟糕的状况就是典子可能遭到查询委员会的质疑，然后在更糟糕的情况下，她的“中级魔女”资格，可能会被剥夺——因为魔法初学者的失控状况，必须由监督者来负起责任。

剥夺魔女的资格！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够吓人的。因此，艾莉卡实在没办法让典子一个人去承担这所有的责任。施展魔法时，震撼灵魂的充实感——如果这种感觉将永远被剥夺……一想到这里，她就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妈妈……”艾莉卡突然想起了双眼失去了光采、一个人独坐在黑暗房间里的母亲。艾莉卡赶走睡意，慌忙地让自己的思维转到别的地方。

即使她能理解典子想保护儿子的心情，但是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典子连那个人工生命体都要袒护呢？是因为她那个下定决心要和人工生命体相爱相守的儿子的关系吗？

搞不懂——

她沉沉地掉入睡眠中，然后又梦见了“蒸气人”。

“老子觉得自己有种任人使唤的感觉。”御厨象山嘀咕着。

他和儿子及欧拜恩三者正忙着重建欧拜恩的家。他才刚提着小点心四处到邻居家去陪礼、道歉回来，没想到马上又被使唤：“接着是重建欧拜恩的家。”

铿铿铿，儿子拿钉子打上方木块，钉子却弯曲了。不管怎么教他要直地打，结果钉子还是朝歪斜的方向钻去。

这家伙，专门会叫唤些怪物出现，而且还会把钉子打歪掉——他想着想着，心里也开始失去了耐性。

“你连打好一根钉子都不会吗？笨蛋。”他对儿子如此说道。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23/440/007.jpg





第六章 吸血鬼狩猎者
一个大约有三个香烟盒并排大小的长方形窗户，橙色的光线穿透过蜘蛛网，照在裸露的钢筋水泥地板上。沿着灰色墙壁排列着的空铁罐，形成了圆形的影子落在那里。

离炼金术师一家所居住的安形市大约两个车站的距离，在街上某高级住宅区的一角，有着一个这样的宅邸。

这个和御厨家一样位居高台的房子，也有一个一样是利用坡度的斜面所建造的半地下室车库。

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可以同时停放三辆车子的大车库。

蓝灰色的铁门是放下来的。

车库里现在只有一辆车，是台外销用的敞篷小型载货卡车。它依照主人的喜好，被涂成了金属酒红色。

而卡车的载货台上，装着宛若农耕机械般用蓝色塑胶布覆盖着的机器。

有一个女人正埋首在货车旁的桌子上。而桌子摆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到超市买东西时用的箱子，还有用影印的住宅地图，所一张一张拼凑起来的大张地图，以及随意放置在桌面上的彩色铅笔。

女人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盒，然后在前端已经有些扁曲的烟上点火。

她吸了一口烟，然后朝地图的方向吐气。

地图中的东海道安形市全区域，笼罩在淡紫色的烟雾里。

如果可以把街镇全体变成这样的话，那事情会变得多么简单啊！女人这么想着，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只量不够，装置也不够，更何况……很有可能会把一般无关的人也卷进来。

她拿起彩色铅笔，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计划。

那禽兽的住处在这里——女人在地图的某个位置上画了圈。然后她稍微想了一下，就在圈的中间写上一个英文字母。

“V”

这个红色字母，在密密麻麻的地图上，依然显得十分醒目。

这是那家伙上颚的犬齿。女人的目光凝视着“V”的尖端。就是这个“V”，把我的爸爸和妈妈……

女人不由地回忆起那一夜的情景。

无论她多么想逃离这一段记忆，但不知不觉中，女人总会在下大雨的晚上，一个人站在屋子外面。漆黑的夜空下，她抬头看着家里的二楼，为什么父母亲房间的窗户是敞开的呢？——她看见这样疑惑着的自己。

愚蠢的青春岁月，总免不了浓艳的化妆和迷你裙。粉红色的背心装已经被雨淋湿了。

窗子是开着的，但是门却上了锁。比现在年轻许多的她，一个非常稚嫩的女孩，用颤抖的手寻找着钥匙。

她摇摇头。现在是一九九九年，月亮是满月，如果按照父亲所留下来的资料来试算的话，“V”的饥渴应该已经到达了极限。

女人单手握住垂挂在脖子上的大颗念珠。她静候着那金属的冰冷触感逐渐地稳定自己的心情。

她突然想起年幼时与母亲一起去的※修正天主教教会神父。他是一位个子高大、非常温柔的葡萄牙人。（编注：在世界面临‘来访’之后，古老的天主教教义已被重新修正。）

请赐给我力量——女人的脑海里一边思念着这一位神父的模样，一边做了简短的祈祷。神啊，请赐给我力量，请赐给我消灭那禽兽的力量！

她把烟送进嘴里，心绪慌乱地吸了一口。

在地图的上面，香烟长长的烟灰掉了下来。很巧地，刚好掉在将这地方都市分隔为东西，川流而过的河川腹地公园上。

女人拿起红色铅笔，以公园的某一点为中心，画出一个圆。而圆筒状的烟灰，却因为这一点点的震动而崩毁了。

“V”将死在这里。

女人紧闭着双唇，那家伙将在这个圆圈里变成灰烬。它将永远地消失在一个没有故乡、没有家族、没有名誉也没有尊严……永远的黑暗之中。

车库的卷轴铁门稍微打开，女人走到外面去。车库前停了一辆轻型的卡车，车身上还贴着大型宅配业者的大标志。

女人披上宅配业者的制服外套，因为她要去“送货”了。

她连头也不回一下。

那个她出生成长的家明明就在背后，但这些天来，她为了制造“药物”和“装置”，总是在这个地下车库里彻夜不眠到天明，一次也不曾进到屋子里。

她坐上卡车、打开引擎。(请勿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车子进入通往安形市的国道。

黄昏的夜色开始逼近，对面车道上的车灯交错地照在女人的脸上。

隧道就在前方。

女人眯起眼睛。被灯光照耀的隧道，仿佛像个缺而不圆的弯月。

那就是通往——人身的禽兽——“V”的隧道。

“文具店到底在哪里啊？”

上级魔女艾莉卡，对着走在前方、一副缺乏自信模样的徒弟御厨惠这么问道。

惠没有回答，只是东张西望地转着头。

时刻是差十分就要七点的晚上。两个人所在的商店街，人影相当稀少。

他门两个人身上都还穿着学校的运动衫。艾莉卡牵着脚踏车，惠则走在她的身边。

“你快回答啊！”艾莉卡很生气地喊叫着。

“我……真的搞不清楚了。”惠这么说着，从一个有骑楼的通道上，看着后面的小巷弄。他没记错的话，就在这转角附近，应该有一间文具店的……

他回头一看，魔女大场艾莉卡牵着脚踏车跟在他的后面走着。

“要不要去超商？”惠问着。

“你是笨蛋呀！”艾莉卡灰色的眼睛睁得好大。“说超商不卖笔和砚的不是你自己吗？”艾莉卡说道。

“话是没错……”惠站在骑楼街道的十字路口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突然有一个小招牌跳入他的眼帘。

“古书耕书堂”

他对这个老旧的方形招牌似曾相识。那是父亲曾带他来过好几次的书店。

“你找到了吗？”

“不……不过我去问问看。”

“问旧书店吗？”

旧书店的玻璃门上，映着艾莉卡的身影，她正不满地皱着眉头。

“你在这里等一下。”

惠说完，就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

如果要把书店和超市拿来比较的话，店里真的非常昏暗，在狭小店内的最里面，他看见一位白发老人坐在那里。惠反手轻轻地把门关上。

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生长在炼金术师家里的惠，虽然很习惯化学物品，但是对旧书所散放出来独特的气味依然相当在意。

瘦削的老人抬起脸来，用食指把滑落下来的眼镜推高，看着惠。

“你……你好。”惠发出声音。

“…………”老人皱着眉头望着惠。

“……我才觉得在哪儿见过你……你是阿象的儿子吧？”老人这么说道。

“……是，是的。”惠点点头。他一时反应不出来‘阿象’这个名字是对方在说谁，想了一会儿后，立即顿悟出那个很难缠的炼金术师父亲的名字就叫“象山”。

“请问……”

“有什么事呢？”

“——前岛文具行，就是卖文具的店，不是在这附近吗？”惠试着问他看看。

“啊，你是说前岛先生的店吗？他因为空间不够用，所以搬家了。你往西边——”老人指着西边的方向。“那边有一栋蓝色的大楼……”

这个时候，旧书店的玻璃门打开了，艾莉卡走进店里来。

“艾莉卡！”惠叫了她。

“从这里直走过去，不就有一个很大的文具店了吗？你到底在看什么呀？”艾莉卡非常生气地说着。

“呃……是吗？原来已经搬走了啊。”

惠向店主道谢后，就和艾莉卡一起走出旧书店。

“你看，就在那边。”艾莉卡指着商店街的最边边上，有那么一个人大的招牌。

“怎么会连那个都没看到啊！”

“对不起。”

“我在这里等你，你快去买吧！练习呢，就从……”艾莉卡看了看手表。“……从三十分开始吧！”

“我知道了。”﹒

惠朝着文具店招牌的方向跑去。

咚！

“哇！”

突然，惠和从卖御好烧及咖啡店中间的小巷子里跑出来的女性撞个正着。个子小又瘦的惠，被那个成熟的女性差点撞飞般地，一臀部跌坐在地板上。

“……小朋友，你不要紧吧？”

“咦?”

惠抬起头来，这位眼前牛仔裤上搭着宅配业者的夹克外套、身型相当不错的女子，向他伸出戴著作业手套的右手。

“呃……没，没关系。”惠这么回答，然后站了起来。他实在不好意思去握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

他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几岁啊？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你真的没事？”

“没事。”

“我赶时间，对不起。”

语毕，那女人就匆匆离开了。她左腋下夹着一个小纸箱。染过色的头发胡乱地披在脑后，然后用宅配业者的帽子牢牢套在上面。

惠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砰——！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黄色的巨大箭头。那个箭头上的灯号，往左方流动着。

文具店，箭头的前方就是那个店。因为已经七点了，店员们正打算拉下铁门。

“快点去啊！”

艾莉卡的声音从后面抛了过来。原来是艾莉卡施展了“标志魔法”来指引他方向。惠人声地对着店员道歉，随后进入打烊前的店里。

“……毕竟是一个会和十五公分大的人工生命体一起睡觉的人，所以会去盯着美人的臀部看，也不足为奇了。”艾莉卡推着脚踏车、皱着眉头自顾自地说道。

常客炼金术师的儿子离开之后，茑谷重三郎打开收银机，开始计算今天的收入。

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到晚上七点。

自从在这个“安形市”开业以来，除了固定休息日周．之外﹒他完全没休息，每天都是正常营业。

不过店主重三郎经常在店里打瞌睡，所以营业额当然也不怎么样。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停止营业。

就算没赚钱也无所谓。比起为了躲风避雨，每天必须从这个城镇流落到另一个城镇，去寻找今天睡觉的地方，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宛若天国了。更何况这又足他一直非常向往的白天工作。到开店之前让他非常不安的阳光，也多亏了这个有骑楼的狭小商店街，以及微暗的旧书店，让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辛苦的地方。

不同的是，今天的他口渴得像受地狱灾难般难过。

在关门之前，那个定期会来他店里的女性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失望。虽然他每次都教她不要再来了，但是想到自己还得依赖着那位女性才能治愈他口渴这件事，就让他更加难堪。

他慢慢地放下铁门，然后上了锁。茑谷在旧书店最里面六坪人的和室中所放的一个衣橱里拿出老旧的大衣，披在身上。

他走到外面，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思绪，于是从后巷走到夜晚的街道上。这是一个很暖和的夜晚，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大衣吧！但是他还是很畏缩地把领子市了起来。

人马路上很多男女来来往往。有年轻人、老人家、男人和女人，人潮的热气十分薰人，茑谷继续走着。他瞥视着从身边走过的人们，思索着这些人都怀抱着他们各自的烦恼和喜悦。

而我，只有一个人，就像在一座鲜奶油山里唯一被发现的一只蚂蚁般，虽然被食物所环绕，但却空着肚子四处游荡。

他横越过夜晚旳公园，那里到处成双成对。他们相亲相爱，心灵投契，然后留下子孙。那是为了要遵守创造他们的神所订下的规定吗？

尽量生产、增殖、满布大地。海里的鱼、天上的鸟、地上的草、兽都是你们的粮食。

然后……我的粮食就是你们。

当他察觉时，已经来到那个小田早苗的办公室附近。他不由地咒骂自己：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他想起了早苗白皙而美丽的裸体，但是却一点性欲也没有，这种感觉在一年前就己经完全枯竭了，他唯一剩下的只有食欲，只有那灼热烧烫的喉咙干渴。他在她腋下的动脉、不易被察觉的位置上留下了他的嘴印。

到底是谁灌输她“处女生血”这样迷信的想法？——茑谷重三郎这么想。而这位女性就这样忠实地信守着这个可笑的传承。

不久之前，她说她有男朋友了。得到像小田早苗这样温柔又美丽的女性作为女朋友，到底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如果你知道小田早苗和我持有相同的“刻印”时，你依然能够继续爱她吗？

茑谷慌忙地离开这里。

他不应该再继续依赖早苗，她必须抓住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于是重三郎的心里想着，该是离开这个城镇的时候了吗？然后再到另一个城镇，制造某个人的不幸吗？

茑谷重三郎出生于一九○八年，明治四十一年的时候。也就是说，根据恶魔的契约——恶魔充满嘲讽地戏称它为“福音”——哈雷彗星来访的时候，当时他才两岁。

他在人类史上最大事件发生后，经过了九十年的今天，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的家人，就居住在淡路岛南部的渔村里。而日本全国对一八九九年所发生的‘来访’，一样是无人不知。当彗星的尾巴包住了地球的那一刻，日本各地的小孩，都被藏到地窖或屋子最里面的房间里。

谣言到处流传着。说彗星的尾巴具有足以把人类变为恶魔的有毒瓦斯，甚至有些地方的人们，将水桶里装满水做憋气的练习。

当时还是幼儿的他，和兄弟姐妹五个人被带到村庄的聚会所关起来，父母还严厉地交代：

“好好待在这里，直到我说好了为止。”

孩子们——他们对基督教里所说的恶魔，一点都还不习惯——尤其是对乡下的孩子们而言，这样的骚动，特别让他们觉得很起劲，好像是什么有趣的庙会一样。

日本的父母亲们，也和曾经经历过恐慌、暴动、犹太虐杀等风暴的欧美人不同，总觉得什么地方无法完全适应或习惯。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还是和平常一样上班、非常认真地从事农业耕种的活动。

因为不管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无论你躲在哪里，无论你是否勤奋工作，或者你以“恶魔的兄弟”为由对毫无抵抗的犹太人商店老板痛殴一场，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个彗星的“天体影响”，连代表人类签署“契约”的美利坚合众国，都无法享有独占的特权。

它就像恶性的“流行性感冒”，无关于人种、种族、国家，真正的一律平等。

重三郎对当时的感受，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种世界的颜色改变、光很奇怪地更加耀眼、以及从身体深处一股像汹涌暗流般的冲动源源不绝涌出的感觉。

当他三岁那时，被发现吸食妹妹的血之后，就被父母亲遗弃了。

于是漫长的时间缓缓流动着。

重三郎闭上了眼晴。因为很小就被丢弃了，所以他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有在记忆的一个角落里，依稀残留着母亲对他亲密的昵称。

……‘耕书堂的茑谷重三郎’，这是无名的他，从历史借来的名字。

现在的重三郎，对父母一点都不怀有怨恨的情绪。将嘶声哭喊的他，放进现在想起来依然摇摇欲地的小船里，然后不断朝海里拖行父母的脸，不再是灰暗的，而是非常温柔并不断哄着自己的和蔼脸庞。

重三郎已经超过九十岁的高龄了，但他的身体却完全没有老化的样子，他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的外观维持在中年男子的模样。

漆黑的头发刻意染色，好露出一些白发给别人看。只留下两根犬齿，其他的全部都拔掉，然后装上假牙，并且假装因为风湿所以脚不太好，还努力地练习跛着脚走路的样子。

而现在他也一样故意装出跛脚的样子，徘徊在夜晚的街道上。不过他的内心却波涛汹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随便抓住一个路人，咬住他的颈动脉……

他就像飞蛾被灯光所吸引一般，突然站在街道中特别明亮而干净的店家——汉堡店的前面。他走进店里，年轻的女店员立刻带着微笑地招呼道：“客人，您需要什么？”

我……要一点你的血。

“给我一杯咖啡。”茑谷这么说。

“您要在二楼用餐吗？”

“嗯！”

他拿着只有一杯纸杯咖啡的托盘，来到二楼的座位上。然后坐在能清楚看见过往路人的窗边。他想着：咖啡这种东西是无法治愈我口渴的毛病的。

重三郎把嘴靠近咖啡杯，突然间他感觉非常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就像嘴巴咬到蒜头一样，于是他用双手覆盖着脸。

“……呃，请问您怎么了吗？”

他这才发现年轻的女店员，非常担心地看着他。茑谷不希望自己充血的眼睛被看见，所以故意把脸转开。

看起来好干净的喉咙啊，就像早苗的一样。

“不，我没事，只是花粉症有一点严重而已。”他说着。

店员对他投以非常关心的眼神，然后离开了。

重三郎看着她的背影……一个绑着马尾的女孩、她后颈的位置……

真的没事，只要你肯分给我一点点你的血……

他再度蒙住自己的脸。但在他内心深处，不知是谁正在斥责他。

你这怪物！

你这怪物！

茑谷走在人烟稀少的铁道高架桥下面，他的脚步声喀喀喀喀地响着。

有谁在看着他，有某个谁现在正在看着他。茑谷感觉得到在裸露的钢筋水泥黑暗的阴影下，有个人站在那边，而且直盯着他看。

茑谷聚精会神，用着比一般人类对光的敏感度超出许多倍的眼睛，就能很快地感应到他们身上的手表或饰品。他们一共是四个人。

“喂，这位大叔，借我们一点钱花花吧！”

个子最高大、头上戴着毛线帽的少年这么说道。茑谷停住脚步，看着那少年迟钝的眼神。就在此时，其他的三个少年已将他围住了。

“真的很遗憾，我身上没带什么钱。”茑谷故意装糊涂地说着。

他这种说话的语气，让那个看来像是老大的少年非常愤怒。

“喂，你是看不起我是不是啊？小心会挨揍喔！”少年站在茑谷的眼前，故意恐吓他。

若是平常的茑谷，一定会立刻拿出钱包，然后装出很虚弱的老态掩人耳目。但是现在他口渴得心慌意乱。

茑谷在少年的面前伸出右手，比出一只食指。

“……你啥意思？……你以为一万日币就能打发我们吗？”

“不是的，小老弟，我会用这一只手指打你。”

“什么……？”少年话还没说完，却突然按住胸口蹲了下来。

一旁的其他少年，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茑谷用眼睛看不见的速度，将食指刺入少年的心窝。

“我……我……无法呼吸……可恶！”蹲下去的少年用微弱的声音说着。接着喀啷、喀啷、一个很熟悉的飞刀声音，在四周响起。

茑谷掀开大衣，朝拿着刀子的少年们之间飞跃过去，然后他在要害的地方，用手指戳下去打转，姿态宛如芭蕾舞者般，优雅美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四个少年都同时感觉脚下疼痛难耐。这些小鬼真是太年轻了，重三郎这么想着：他们根本就是气血旺盛的家伙嘛。

只要一点点这些人的血，甚至只要捐血一次的一半就够了，我想稍微分给我一点，应该是没关系的吧！

重三郎的眼神凝聚在年轻人的脖子上。

以前须藤教授曾经说过：“即使是一般的人类，也有人在被吸了少量的血之后，依然不会发生任何遗传子基因变化的。”或许这些孩子就是这样也说不定呀，茑谷俯视着他们如此想。

“到此为止，你这个禽兽。”他的背后有人这样喊道。

茑谷回过头。最近一班急行列车从铁桥上通过，投射出耀眼的光亮。那是一个女人，身形相当漂亮一个成熟女性的影子。

眼睛适应了逆光后，看得出来她穿着黑色长裤，身上披着宽松的军用大型外套，脸有一半都被大型黑色挡风眼镜遮住了。她一头染过色的头发，在夜色中飘荡。

女子的右手握着一个像喷雾器般的罐子。茑谷看了想转身逃走，但是她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把那罐子往茑谷的脚下丢去。

砰——不知有什么东西敲了茑谷的头部。他闭上眼睛，掩住了耳朵，突如其来一道庞大的声响和闪光，让他的眼睛和耳朵有些吃不消。

头盖骨好像要裂开一般，有如里面有个大钟在撞击。那个女人丢过来的是闪光音响手榴弹。他忍不住双膝跪在柏油路上，稍稍地睁开眼睛。

女人把手绕到背后，取出一把形状特殊的枪，它比一般的来福枪短，不过口径却大得像大炮一样。

这家伙是从我的心中来的。

茑谷被非现实的思绪所占据。这个女人是为了来制裁我，从我心里头跑出来的。

女人架着枪不断接近他。一个纤细的女子，是不适合带着这种口径好几公分的巨大枪枝的。

女人大约在距离他五公尺的地方停住了。

“你……是谁？”茑谷非常痛苦地说着。

“我是为了让你从这世界上消失而来的，吸血鬼。”女人的声音，响彻在陆桥下的黑暗中。

“等、等等……”茑谷把右手伸向那个女人。

“滚到地狱里去吧！”

须藤夏生扣下“M79-榴弹发射器”的扳机。

喀嚓！

经过改造的“四○mmM433对人装甲弹”正中老人的胸膛。不过这个榴弹并没有爆炸，但也因此让茑谷的身体被弹飞到铁桥的桥柱底下。

砰！

茑谷整个人撞到铁桥的钢筋水泥上。他发出呻吟，疼痛布满全身，胸口喷出了血。

他的肉体开始敏锐地反应出肉体的生命危机，而产生了“变化”。茑谷试着挖掉塞入胸膛的大弹丸，但是和着弹同时、像伞一样展开的金属钩却牢牢地吃住他的肉。

夏生冷静地观察在自己眼前开始变身的“V”。

她心想，正如爸爸论文里所写的。在这种情况下，惊人的自我疗伤力，反而会是一种负担。

她从外套下面系住的腰带上，取下一般的榴弹发射器，两眼依然注视着敌人，然后打开榴弹发射器的弹仓，填入吊钟状的榴弹。

“嘎嘎嘎——————”

一个相当刺耳的声音响起。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一位白发老人的男性逐渐变身为一个怪物。他的皮肤覆盖上一层灰色，眼睛开始往上吊，犬齿更穿破脸颊裸露出来。

夏生握紧榴弹发射器。

然后瞄准他的头部。

真是预料之外啊！可说是一种让人开心的误算。如果在这里把这个禽兽的头部给摧毁了，那一切就都结束了。小心的布局和准备都将派不上用场，不过这样最好，夏生这么想着。

当她正要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那个生物却突然高高地跳起、飞跃过她，夏生转头追踪着怪物的行踪。

她看见他飞上铁桥旁一栋杂居大楼的屋顶，然后咚地一声着地。接下来的瞬间，“V”再度跳跃，然后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那是让人非常讶异的体能，反正追也不可能追上，夏生便将榴弹发射器收进背后的套子里。

不必去追踪，只要设“陷阱”让“V”自己上门来就可以了。

她跨上放在阴影处的小摩托车。仪表板上附有一个液晶显示器，夏生按下按钮，于是显示出橙色线条所画出的十字同心圆。而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远离那个中心点。

……是“V”。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试图存活下去，真是一个卑贱的生物。

夏生启动摩托车的引擎。

她无意识地抬头望天空。

上头挂着一轮苍白的满月。

一个偏离了狩猎期的打猎季节。夏生把视线转回来，然后发动摩托车离开。

茑谷朝有屋檐的商店街走去。而嵌入胸膛的奇怪弹丸周围已经完全被肉所包住、取不出来了。

他脱掉上半身的衣服，由于变身的关系，让他的骨骼发生变化，衣服也因此变得太紧了。

看见白色的骑楼屋顶，他的店铺就在那之下。活了九十年，茑谷为了生存所造就出的深沉思虑直觉地告诉自己：“那个女人就埋伏在那里等着我！”

但是他无法压抑自己的冲动：我要回到我的店里——他受伤的肉体这样嘶吼着。

吸血鬼沿着骑楼的屋檐，顺着铁柱往下滑。幸运的是商店街所有的店家都已经关上铁门了。

他看见了他的旧书店。

为了从后门进去，茑谷从后面巷弄的路面悄悄地下来。他轻步慢走、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发现道路上有一个录影带大小的黑色机械，在他走近时，小小的红色灯光开始激烈地闪烁。

突然，从机械喷出紫色的烟雾。烟雾瞬间就弥漫了路面的一角，紫雾发出一阵阵像是腐烂洋葱的味道，甜腻而且刺鼻。

一种极强烈的不快感袭击着茑谷。

这是陷阱！茑谷用手腕堵住嘴巴，然后往上跳跃。他用手脚攀住走道两旁的建筑物，再一次地爬上骑楼的屋檐。

那女人全都知道。

茑谷已经有所觉悟。那个女人对我这种体质和所有相关的知识，她全都知道。

须藤夏生停下了摩托车，眼睛注视着显示器。在表示“V”的红色光点上，黄色的光点正好和它重叠，而且开始不断闪烁。

那家伙已经落入我设在旧书店附近的陷阱了。

夏生把摩托车停在离商店街数十公尺外的月租型停车场里。

她用夜视镜巡视着骑楼上的屋檐，很快地就发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移动。那是因为变身后，体温会比常人高出很多，所以那家伙现在正在试着散热。

赶快从屋檐上下来……“V”，我要让你知道，这个街上没有你的安身之地。

夏生取下挂在腰带上的捞带用无线通话机。

“——阿包多？”夏生对乐团的成员说话。

“——夏生？”一个不带感情的回答。

“情况如何？”

“太棒了。”

“OK，号码是Bb7……一二、一二三、四。”夏生对着通话机有节奏地说道。

能俯瞰安形市商店街一栋分租公寓的屋顶，一个有着淡绿色皮肤的人造人正在那里。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乐器’，配合着乐团领袖的声音开始演奏。不过这个‘乐器’和他平常使用的低音提琴有些不一样。

“八十九式掷弹筒”。这就是这个‘乐器’的正式名称。人造人依照所接收到的指示号码，将‘乐器’倾斜，然后拨动弦音。

咻砰！

和平的地方都市夜空，有一个东西画出抛物线飞了过去。

虽然发生了这种异常的事件，但艾莉卡和惠却依然慢条斯理地在河川地公园，进行着他们的魔法练习。

少年以趴着的姿态，在离地面不到一公尺的空中飘浮着。少女打趣地看着这种状态的少年，还故意拿手去戳他。

“喂，别闹了！……知道我下不来还故意这样……”惠叫着。

“啊哈哈哈哈！”

艾利卡用食指戳戳惠的头，结果惠的身体就像气球一样，飘飘飘地往前进。他的手则在空中乱拍着。

“快、快住手。”

“啊哈哈哈哈！”这回艾莉卡故意推惠的肩膀附近。结果惠就以腹部为定点，开始转起圈圈来。

“不要胡闹了，你到底把别人当什么啊？”惠对他的师傅表示抗议。

“哈哈哈哈哈。我把你当作一个史无前例、连自己的魔法都没办法解除的未来魔法使啊！你至少也该把这种程度的浮游魔法，熟练地可以掌控自如吧？”

“这……这有什么办法？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那到你做得到为止，你就好好飘在那里吧！原则上别人施展的魔法是没办法解除的。”

艾莉卡这回又朝手掌的地方用力一推。结果惠竟然朝着公园纪念树的方向，咻地像滑行般地飞了过去。

“你看，现在如果不赶快解除魔法的话，可是会撞到树的喔！”

咚！

“好、好痛——”

“笨蛋。”

碰——

一个东西破裂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响起。

“……是什么东西啊？”艾莉卡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商店街的位置。

“怎么了？”惠边飘浮着边问。

“你也听到了吧，好像是放烟火的声音。”

“应该是冲天式的烟火吧！”惠说着。

“干嘛这种时候放烟火啊？”

绿色人造人所射出来的投掷弹，正好打中骑楼的白色屋檐，然后发散出紫色的气体。气体随着晚上的风不停地扩散，灼烧了茑谷重三郎的皮肤。

“唔……”茑谷呻吟着。他掩住脸部的灰色手腕开始冒出白烟。

咻——

听到发射第二发的声音。茑谷用他变形的耳朵，掌握了发射位置的方向和距离。

“喝——”

他跳了起来，从骑楼的屋檐跳到出租大楼的屋顶，再到银行的招牌上，最后到大约是从安形市中央流过的河川旁，所建造分租公寓的前方。

第二发的爆炸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快速的动作并不是要逃走，而是要去打倒那个发射这种只对自己体质才能发生作用的气体的家伙。

茑谷一个跳跃，人就攀附在公寓的墙壁上。他伸出爪牙往屋顶的方向爬上去。

咻砰！

发射第三发的声音响起了，我还差一点点。

他的手攀上屋顶的矮墙，然后静悄悄地站在上面。

他看见水塔边有个人影，那人在膝盖上放着支架，支撑着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显然对方并没有察觉茑谷在他的后面。

没错，打倒这个家伙。打倒这家伙没关系的，吸他的血也没关系。长年来封印白己，扮演一个温厚的旧书店老板的茑谷，黑暗的吸血冲动终于爆发开来了。

赤脚的吸血鬼，一声不响地绕到正在准备第四发弹药的人身后，然后将犬齿朝他的颈部咬下……

“——太棒了。”

当这个人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茑谷才发觉自己正在吸血的对象，原来是一个人造人。

“唔……”

他吐了。他的脚下形成了绿色液体的水滩。这是根据法律、有意图性地制造的人造人使用的体液。

“V”所代表的光点在公寓的屋顶上，与发射投掷弹的拉温多所在位置重叠。

正如预期所料，那家伙袭击了拉温多。

在分租公寓的入口前方，看着显示器的夏生，按下了四角型遥控器上的按钮。

在屋顶上弯着身体呕吐的茑谷，突然有大量的气体朝他吹了过来。而他的全身也开始冒出了白烟。

“哇啊”

他用双手覆盖着脸部。

非逃走不可，一定得逃到什么地方才行。他一脚踢开人造人，然后朝和气体喷出相反的方向奔去。他稍微睁开眼睛，看见了河川，是河川，就朝河川的方向去吧！

他越过矮墙，约莫二十几公尺的正下方可以看见矮树的篱笆。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时他感觉到赤裸的背后，像着了火般地痛楚不堪。

他飞跃了下来。

这些全部都在夏生的预测之内。她配合着有人类外型的怪物从公寓跳下的同时，踩下离合器，骑着摩托车跟进。，

坠落在矮树篱笆上的“V”立刻站了起来，然后想横越过位在公寓和河川之间的双线都市车道。

夏生抓着通话器，按下对话按钮。

“——蜜德奈多。”

“——是。”

“该钢琴出场了，号码是Eb7。”

叫作蜜德奈多的人造人开始弹奏‘钢琴’。他一边踩着‘钢琴’的踏板，‘钢琴’一边跟着往前方出动。不过这架‘钢琴’不是史丹威（Steinway，日本钢琴名厂），而是部红色的小货车。

小货车以“V”所表示的信号为目标，往市道的方向驶去。

茑谷来到市道上，他瞥见了朝自己急驶而来小货车车灯的亮光，于是飞快地往河川的方向奔去。

“好像怪怪的喔，艾莉卡。”惠说着。

“我知道啦！”艾莉卡回答。

“艾莉卡，那边。”

惠依然浮在半空中，手指着近处那栋公寓。

“什么？”

“刚刚有人掉下来了。”

“咦？真的吗？”

“嗯，有一个男人从屋顶上朝树木的方向跳了下来。”惠说着。

艾莉卡专注地朝惠所指的公寓看过去。不知何故，屋顶上有紫色的烟不断冒出来。但如果说是火灾，感觉又很奇怪。

除了惠和艾莉卡之外，河川公园上还有好几对情侣也都感觉到不对而开始有些骚动。

突然，河川地公园和公寓间的道路上，有一辆红色小卡车以很猛的速度横越马路。

“危险！”艾莉卡不由得惊叫出声。因为有一个男人正要跨越马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上半身是裸露的。

男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小卡车，然后跳了起来。那跳跃力不同于一般人，从马路到公园至少有十多公尺，他却一口气飞跃而起，然后落在公园的足球练习场上。

“啊——————”

在球门附近，一位女性路人突然发出悲鸣。

“他……不是人类。”艾莉卡自言自语。

你无法想像他是个人类——灰色皮肤和红通通的眼睛、尖尖的耳朵，穿透脸颊的两根长牙，配上一头柔顺贴在硕大背部的白发，显得格外不协调。

那个异形开始摇摇摆摆地走动。他好像受伤了，赤裸的上半身皮肤上，有好几处的溃烂，而且还冒出了白烟。

在河川地公园的情侣们一边发出惊叫，一边往市街的方向逃窜。

艾莉卡张开双脚站立着。

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旁边还浮在半空中惠的额头上。

“你……干什么呀？”

惠用额头感受到艾莉卡冰冷而纤细的手指，十分紧张地说着。

“……是魔法亚人种……！”艾莉卡低语说道。

“咦？那个人是魔法亚……？”

“安静点！”艾莉卡用力按住惠的额头。轻微的叶子香味飘散过来。艾莉卡正想要施展魔法。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声音。

往下通到河川地公园的楼梯石阶上，出现了一辆小小的摩托车。骑车的是一名女子，穿着牛仔裤的上半身，披着男性的军用外套，黑色的安全帽上罩着风镜。

“你们赶快逃！这家伙是吸血鬼。”

女子将风镜往上推开，对着艾莉卡和惠大喊。浮在半空中的惠，依稀记得曾看过这个女的，不过是在哪里见过的，他却一时想不起来。

“——吸血鬼？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艾莉卡，真的有这种东西吗？”惠问道。

“……你眼前不是就有一个？”艾莉卡低声地说道。

夏生非常准确地计算着她和“V”之间的距离，然后停下摩托车。

那家伙相当痛苦。夏生很冷静地心想：复仇果然和幻想是不一样的，在梦中不知道有多少次，每当我站在这里时应该都会放声大笑才对。

她摘下安全帽和风镜，丢到一边。吹过河川地公园的夜风，轻抚着她的头发。

夏生紧抿着嘴，握住藏在外套下的自动手枪。

“V”把手放在自己不断冒烟的右肩上，抬头看着她。

夏生脑海里的演奏已经开始了。一曲简单的蓝调合奏，用钢琴谱出※WALKINGBASS，然后是——※终止式。（编注：爵士乐里贝斯手的一种技巧；终止式（cadence）是一种乐曲结束时采用的音符或合弦行进，给予部分或完全终止的感觉。）

——“V”向夏生扑了过去。手上取代低音萨克斯风‘乐器’的“M4A1卡宾枪”，喷出了火花。喷火！再不断喷火！她持续着她激情的即兴演出。

“V”在枪林弹雨的空中乱舞，然后倒落在地面。每当弹药碰触到“V”的皮肤时，就会出现紫色的斑纹，然后立刻化作白烟冒了出来。因为她在油漆弹里加入了那个“药”。

怪物倒在地上之后，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背向人群又逃走了。

怎么会有这种打不死的生物？

她虽然早就有所觉悟，但却没想到会难缠到这种地步。

面对夏生脑海中地图里的某个场所，红色的英文大写字母“V”越来越近了。那是让双亲因失血致死的可恶怪物，是吸血鬼“V”。

就在此时，从后方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大概是骑楼中弹后，有人怕会发生火灾而报了警[

已经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夏生从腰带上的袋子里取出通话机。

“艾莉卡！”惠叫着。

“我知道，我知道。”

艾莉卡已经理解状况了，或者应该说她认为自己已经清楚了。那个女性正在攻击具有吸血症候群的魔法亚人种男性，这恐怕是一种复仇行为，想必是那位女性的家人或情人，被那吸血鬼所杀了吧。

无论在欧洲或美国，甚至世界的许多角落都有这种事发生。她在魔法学院时也听说过好几次这样的例子。

但是面对发生在眼前的复仇剧，她应该怎么办才好？应该别阻止那个女性吗？还是该袒护那个吸血鬼？

她无法下判断。她是应该插手协助一方呢？还是袖手旁观？

她转头看向惠，他们的眼神交会。

这个对自己施展浮游魔法却无法加以中和的魔法使弟子，还在半空中飘浮不定，并且用像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艾莉卡。

对了，我必须保护这家伙和我自己的身体。

“不要动！”艾莉卡轻轻举起右手。

以艾莉卡的手掌为中心，一阵浓浓的新绿香味开始扩散。这是名为“魔法风”的现象。

“艾莉卡，你用了什么魔法？”

“——D级的遮蔽魔法。总之，就是做一个墙壁，好遮蔽某种速度以上的运动体。”

她一边凝视着那个朝吸血鬼开枪的女性，一边这么说道。

这个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当攻击吸血鬼的女子从腰带上取出通话机的那一瞬间，从公园的树丛里，突然跑出一头黑色的野兽向女人扑了过去。

是一头黑豹。

“那是什么啊？”

“……黑豹啊，你看不出来吗？”艾莉卡说着。

“为什么这条街上会有这种东西啊？”惠叫喊着。

艾莉卡心想：它当然不可能是从什么马戏团里偷跑出来的。那是猫人，在德国的时候曾经听说过。那的确是种类繁多、无法全部加以分类的魔法亚人种中的一种型态。他一定是来拯救他的伙伴的。

“我不想伤害你。”夏生抓住黑豹的前脚，大声叫着。

黑豹则是露出利牙怒鸣，它又大又圆的眼睛发出憎恨的光芒。

“啊！”夏生不由地叫了出来。

女人受到豹的前脚一踢，手上的通话器掉落在地面。

黑豹用后脚踢开那个黑色的通讯装备，通话机就滚落到数公尺之外的地面上。它不是单纯的猫科肉食动物——夏生这么想着：这家伙一定就是那个女人，提供血给吸血鬼，一样是魔法亚人种的女人。经过调查，那女人的确就是小田早苗。

“可恶!”

夏生用脚扫向黑豹，几乎要跌倒的豹，用前脚的爪子从夏生的肩膀到手腕，狠狠地划了下来。橄榄绿的外套，发出劈劈啪啪的撕裂声。一阵尘土飞扬，豹已经横卧在地面。

夏生跨坐在它上面，用双手按住黑豹的颈部。豹张开大嘴，露出它锐利的牙齿，从那张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了粉红色的牙龈和白色的利齿。

“你以为你变身成黑豹，我就害怕了吗？”夏生更使劲地捏紧黑豹的脖子。

“……呃！”

突然，夏生感觉头部一阵剧痛。自己的头发好像被什么很用力地拉扯着。

夏生往旁边一看，是一只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胎毛所包围的人类的手，她那五根手指，毫不放松地紧紧抓住夏生染过的发丝。

“……我不会让你杀他的……”

是一个高亢而且扭曲的声音。黑豹的脸慢慢开始变形，一半变成了女人的样子，果然是小田早苗。

早苗抓住夏生的头发，拼命往后想把她扯倒。

“可恶！”夏生用头猛撞早苗的额头，发出了很大的撞击声。早苗退缩了一下，夏生趁这个时机，用右手按住她那长满黑色胎毛的手，然后用左手攻击她的脸颊。

啪！啪！

“呃……”早苗发出呻吟。

咚——夏生感觉侧腹部非常疼痛。因为早苗的手变回人类的手时，用力殴打了夏生的侧腹部。夏生边疼得皱起眉头，边把左手伸到背后。

“你休想杀他！”几乎完全变回人身的早苗，用力咬了夏生的右手。

“也让你尝尝这个！”夏生叫喊着。

啪嚓！

打斗中的两位女性，发出连在远处观望的艾莉卡和惠都听得见的吵闹声。

“哇啊！”早苗张着大嘴反过身来。还留着黑色体毛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抖动着。

夏生推开一时失去意识的早苗，站了起来。她的左手握着一只像枪一样的东西。那是经过改造、威力增强的电击枪“TaysirM18”。夏生把它往外一抛。

她右手手背上有一个齿印，因为是变身解除后所咬的痕印，所以虽然有红色的牙痕，但不致于出血。

她继续追踪“V”。所幸他还在她的圆盘范围里、一边冒着白烟一边摇摇晃晃地逃走。

河川地公园的路灯灯光正照耀着白发吸血鬼的背部。绝对不能让他逃走，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斩草除根。

“夏生——快住手——”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夏生迅速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通话机。

她按下通话键。

“——拉温多！”

“——是。”

“让你久等了，紧急鼓声独奏，破坏所有的秩序——”

“是、是。了解了。”

下一瞬间，须藤夏生的自由被一只男人粗壮的手所箝制。

“快停止，夏生。”

干宏平抓住他过去的女友，在她的耳边叫着。

“已经来不及了。”夏生冷冷地回应。

看起来像一个粉红色橡皮球的人造人拉温多，在停在河川旁道路的小卡车车台上，开始独自敲起他的‘大鼓’。

这可是德国制的全套‘大鼓’。

德国人把它称做‘烟幕发射机’。是一个一五○公厘六连装的火箭炮。这里有两台并列在卡车的车台上。

咚！拉温多先敲出‘小鼓’的节奏。

其中一台‘烟幕发射机’发出咻砰砰砰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艾莉卡看了看四周。

“在上面！”惠大叫着。

它们从天空降落而下。以悬挂在河川上方的青白色满月为背景，有好几个边吐着橙橘色火焰的圆筒落了下来。当它们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卷起了一阵紫色的暴风。

聚集在河川地公园上看热闹的人们，一边惊叫着一边开始逃窜。

砰！

惠和艾莉卡的附近也发生了爆炸，两个人被紫色的风暴给卷了进去。

“哇啊啊啊啊———”

惠发出了悲鸣。暴风穿透了艾莉卡所施展的D级魔法遮蔽墙，直接向他们侵袭而来。

艾莉卡慌忙回头看着惠。在浓浓的紫色烟雾中，无法顺利解除浮游魔法的少年，慌张地在空中挥舞他的手脚。

“稳定下来，先不要慌。”艾莉卡斥喝着。

但是惠反而因为这个斥责陷入疯狂状态。非逃不可、非逃不可、非得从这里逃走不可。

魔法风吹向惠。

“喂，等等——”

当艾莉卡正要对惠说话的时候——

咻—〡

她看见就像要切开紫色烟雾、穿着运动衫的少年，朝星空的方向上升。艾莉卡目瞪口呆地张开嘴巴，抬头看着身影逐渐变小的少年。

天才魔法少女，实在无法理解少年的这种行径。因为这实在太过可笑又太过愚蠢，导致她全身的神经都抗拒接受自己所看到的光景。

她摇了摇头。

咳咳……咳咳……小田早苗被呛得非常厉害。她用双手覆盖着脸，眼泪却停不下来。就连我都产生了这样的反应，那茑谷先生更是会活不下去！

“夏生！”

“放开我！”

须藤夏生用力想甩开干宏平粗壮的手臂。附近周围完全被紫色的烟所笼罩，以致他们看不见“V”的身影。

这个时候，她听见从前方传来“哇啊啊啊啊——”，宛若雄性野兽的叫声。

那家伙还活着。

夏生迅速地用右脚脚跟往后一抬，踢撞干的股间。

“呃……”干蹲了下来。

“你不要阻止我——这是我和那家伙之间的问题。”夏生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消失在紫色的烟雾中。

“夏生！”干边按住自己的股间，大声呐喊着。

四小节交换演奏。

有击鼓正确无比之风评的人造人拉温多，正在用力地敲打‘铙钹’。

另一台‘烟幕发射机’也响起来了，六发一五○Ⅲ的火箭炮一颗接着一颗地射了出来。

惠以趴着的姿态，像大会典礼用的气球一样，缓缓地升到天空去，而地面也慢慢地变得越来越远。

从夜晚的公园里，升起一朵紫色的磨菇云。街道上四处响着救护车和警车的笛声。

这个时候，稍微离开公园的地方，有火花开始啪啪啪地飞散起来。

咻——咻——的声音响起，火箭炮弹一边留下光的轨迹，一边描绘出抛物线朝公园落下。一、二、三、四，总数六发。紫色的爆炸砰砰地接二连三发生。每爆炸一次，总有人发出悲鸣，连惠都能清楚地听见。

简直像战争一样。

“啊……!”

地面上发生了战争——我却不断地往上飞—

他突然觉得很可怕。

他想，如果一直无法解开浮游魔法的话，他可能会一直飘到平流层里。

空气会变得稀薄，也无法呼吸——

而就在此时，浮游魔法突然消失了。

“啊——一

他开始坠落。

“可恶!”

干看着夏生的身影消失在烟雾中。雄性禽兽的吼叫声依然持续，不，应该说变得越来越大声。

在这连数公分的前方都无法看清楚的烟雾里，只能凭声音前进。

“哇！”

他好像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往脚下一看，他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一个全裸的女人正双膝跪地，捂着自己的脸。

“你没事吧？”

干对她表示关切。

她喉咙还是呛得很厉害，却勉强用干涩的声音说出：“请救救茑谷先生”。

“我知道。”干这么回答之后，脱下了外套和西装上衣，披在女人身上。

“夏生——”

干继续往烟雾中走去。

“啊——”

惠开始往被烟雾所包围的地面掉落。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他想，这回八成会撞到地面变成肉饼，于是他慌忙地想要再度发动浮游魔法。

他闭上眼睛。

飘起来，飘到空中去。刚才明明还飘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

在意志无法专注下，离地面却越来越近了。

“啊——”惠尖声惊叫。

这个时候，紫色烟雾散开，好像看见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奔窜。

是艾莉卡！和惠一样穿着运动衫的艾莉卡，竟然骑着脚踏车一起飞了上来。

“艾莉卡！”

“手给我！”

惠照着她的话，把手伸出来。

啪！艾莉卡用一只手接住了正在往下掉落的惠，并且轻微地施展魔法，让他坐在脚踏车的后座上。

然后她压住脚踏车的车头，让它成水平飞行。这个时候，可能是手指刚好触碰到脚踏车的铃了，铃声无力地铛铛响着。

“——真是！”艾莉卡埋怨说道。

“对不起……”

“抓紧一点！——虽然说两人共乘是违反规定的……”艾莉卡的声音里带有一股怒气。

惠用双手紧抓着艾莉卡的身体，触感非常细致而柔软。

两个人共乘的脚踏车，在公园上空轻飘飘盘旋着。月光下映照出一辆到处可见的购物用自行车在天空飞翔。前轮上方的篮子里，还有在文具店购物的纸袋在那里摇晃。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艾莉卡怒吼着。

“咦?”

“你有什么意见？”

惠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

“……阻止她，制止那个女人的行为。”

脚踏车此时急速降落。惠不禁“哇——”地大叫一声，他心想这回又惹艾莉卡生气了。

“同感——可是因为这不是扫帚，我实在没办法掌控得很好。虽然有点摇晃，你就忍耐一点吧！”

“嗯！”惠心想，艾莉卡该不会是不光溜溜地骑着扫帚就做不好的那种人吧。不过他只是闭着嘴点点头。

艾莉卡快速地卷起紫色烟雾在低空回旋。烟雾的中心，有一处十分地不同，正冒着白烟。

而呻吟的声音就从那个地方传过来。

须藤夏生右手握着蓝波刀，左手握着大型的空气压挤注射器。

连夜间探视装置都不必用了，因为即使眼前几乎没有视界可言，目标物依然可以很容易就察觉出来。毕竟“V”正在燃烧。

他冒着蓝白色的火焰，双膝着地，双手往上伸展。

他完全变身了。他的四肢关节弯曲的角度，绝不是一般普通人会出现的模样。两只犬齿伸展到下颚的附近，每当碰触到紫色的烟雾，暗沉的灰色皮肤就会像燃烧般地冒出白烟，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神经纤维也随着伤口暴露出来。

还留在河川地公园上的人们，恐怖的叫声此起彼落，吓人的警笛和孩子的哭泣声，交错混杂。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吸血鬼。”夏生叫喊着。

过去始终以一位优雅老绅士模样出现的“V”，用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夏生。他的脸上有无数像龟裂一样的痕迹。

“……滋……咚……”像弦乐器所弹奏出来的高亢曲调，伴随着说话的声音。

“没错，你想起来了吗？我就是那个想拯救你的医生的女儿。你不要乱动，我马上就让你脱离苦海。”

夏生右手紧握着蓝波刀，把左手握的空气压挤注射器藏到背后，一边慢慢地靠近“V”。

“V”两手着地，垂着头。

感觉好像故意引颈就戮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吸血鬼的正面，绕到他的后面。“V”则是毫无动静。

她站在那里，俯视着那个禽兽。

阳光、蒜头或木桩这一类的迷信，是无法打倒吸血鬼的。真正管用的是造成魔法亚人种所具有的强力自我疗伤能力都来不及治愈的致命性肉体伤害——切断他的头部。

夏生重新握好蓝波刀。

她凝视着男人土色的颈子。那些因药品所造成的烧伤，正不断地在扩展。

夏生再一次握好蓝波刀。她一定要赶在干前来阻止之前下手。她没有任何时间可以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

从上空吹来强烈的风，将四周的紫色烟雾瞬间都给吹散，公园里的尘土开始飞扬，夏生不由地举起手腕挡住脸和眼睛。

她微微睁开眼睛，她不明白为何会有少男和少女一前一后地，同骑一辆购物用脚踏车，从空中飞了下来。

而这强风正是这位负责掌舵的少女所引起的。

这是魔法。很明显地，那位少女就是一位魔女。

“不要来妨碍我，既然你是魔女，就应该知道这是正当的复仇吧！”夏生嘶吼着。

“复仇这档子事，根本就没有所谓正当或不正当！对一个打不还手的人——”

“他不是人！”夏生打断艾莉卡的话语。“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这个禽兽在十四年前，杀死了我的父母……吸了毫无抵抗能力之人的血……任他们失血而死啊！”

“魔法亚人种一样也是人！”

“你少给我大放厥词！”

夏生对着骑脚踏车的魔女吼叫道，而干宏平就在这个时候悄悄来到夏生的背后，然后将她手上的蓝波刀和注射器打落在地上。

“怎么连你都——”夏生用拳头垂打干的胸膛。“不管是警察还是军队，根本都不理会我帮我，当然就只能由我自己来做一个了断啊！”

“那件事情是个意外啊，夏生。我已经仔细调查过了。”干这么说。

“吸血鬼吸人血会是意外？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夏生在干的臂弯里发飙。

就在此时，河川地公园上拿着铝制盾牌的警官队伍早已一拥而入。

因为艾莉卡和惠着地的时候，途中和警官们发生了一些纠纷，结果惠被身材高大的警官追赶，最后还坐进了警车里。

他回头一看。

他回想起来了，那是上次在商店街撞到的那个身穿宅配制服的女人。但是不管是她或压着她的男人，还是被称呼为吸血鬼的白发老人，都被可怕的警官队给遮住，看不见了。

艾莉卡和惠暂时被安置在警察局里一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十分钟后，几乎只被问了些名字之类的问题，然后就告诉他们可以回去了。

父亲象山和母亲典子站在警察局的前面。

“快上车吧！”典子如此说道。

大块头的象山，把助手席的位置尽可能往后调，使得坐在后座的惠，位置也变得很小。

“好挤啊，爸爸！”惠埋怨道。“老子的脚也伸不直啊！混蛋。”象山则是这么说。

“……”艾莉卡保持沉默。嘴巴紧闭成一字，凝视着一路川流而过的夜晚街灯。惠频频地偷看着艾莉卡那嘟着嘴的侧脸。

“呃……”惠想开口。

“为什么会有魔法亚人种呢？”惠终于问了。

“……‘来访’是一切的开始，它改变了人类的遗传基因。”典子边开车边回答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把这个当作一个秘密呢？……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学校也从来不教这些。”

真是奇怪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魔法使存在，但一样是‘来访’所带来的现象，却不知为何唯有这件事被当作秘密而守住。

“……我也不知道……不过，惠，如果你的邻居是魔法亚人种，一般的人会怎么想？又会对他们采取什么行动？”典子说。

“…………”惠沉默不语。“吸血鬼”恐怖的模样，和那些凑热闹的人们恐慌惊叫的样子，全浮上他的脑海。

“你现在懂了吧？……一九一○年，当彗星的尾巴包围地球时，其实已经有部分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但是害怕公开这件事时可能会引起恐慌，于是把它当作一个秘密。随后爆发了世界大战，而战后所确立的大魔法师体制，却依然继承了这样的惯例。”

“所以……这就始终是个秘密啰？”惠点点头。“不过……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会知道呢？”

“那是因为我和艾莉卡是魔女，而你爸爸是炼金术师的关系啊！”典子这么说。

车子横过经常看见的国道，然后爬上御厨家门前的坡道。

这个时候，艾莉卡才开口说话：

“我看，这一定会变成一个某一边非把另一边全部歼灭不可的战争……”

出其不意地，象山对此做了回答：

“如果真变成这样，那说不定赢的会是魔法亚人种喔。因为没人知道他们正确的数量……”

“老公！”典子似乎在进行进一步的确认。

“嗯，我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些家伙……毕竟一般的人类，在不安之下，很有可能会自我灭亡。他们会开始疑心暗鬼、最后互相残杀吧！吸血鬼和狼人族只要不使用能力，我们根本就无法分辨出来。”象山安静地说着。

“在惠的面前说这种话不……”典子说着。

“总有一天他还是要知道的……今天正好是机会教育啊！”

小田早苗从警察局的通用门走出来。她穿过停车场，走到门的前面时，才发现岛田敏明站在那里。

她垂下眼光，想从他的身边经过。

“等等，为什么你要对我保密？你认为我是一个科学家，所以没办法理解是吗？”

岛田抓住早苗的手臂。

“好痛……”

“对不起！”岛田慌张地把手放开。

早苗凝视着这样的他心想：好一个善良温柔的人，无论任何时候都是这么善良温柔。

“你听谁说的……关于我……还有茑谷先生的事……”

“是警察先生告诉我的……我在公园看见你，正想过去找你的时候，被警察给拦住了……结果……”当他表明自己是那女人的男友时，他也成为被调查的对象，并且知道了这件事。

“那么……你全都知道了吧……”早苗背朝着岛田。

“……再见。”

“等等！”岛田伸手搭住早苗的肩膀。

男子从百叶窗的隙缝里，看见青年紧紧搂住小田早苗的一幕。他的眯眯眼眯得更细了。他是一个中年的小个子男人，身穿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一边用手轻抚着头顶稀少的头发。

身后的电话继续地响。看来今天晚上男人的部下们将忙于应付这一切。

毕竟发生了不可能发生在和平日本地方都市的大事，这已经不是一般单纯的“枪击事件”了，那个程度要称之为“街道战”也不为过。

一个人着手制造了这个街道战的须藤夏生，在调查室里尽情地发出愤怒，她的声音都快喊哑了。对于十多年前，须藤教授夫妇的惨死；死亡的真相；伪装成人类模样、以一幅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表情，经营着旧书店的吸血鬼，她义愤填膺地站在那里比手画脚地说着。

负责侦查的刑事们，面无表情地听她说话。

“——你们很害怕吧？”

最后，她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

“你们很害怕隔壁就大剌剌地住着魔法亚人种的事实会到处传开，所以你们根本不想大肆张扬，对不对！”

眼前的刑警双手交错地放在桌子上，沉默地望着夏生的眼睛。

“你们至少给我个答覆啊？要不然就干脆制裁我？用审判狠狠地定我的罪啊！反正我进了监牢也一样会大肆宣传这件事的。”

瘦削的刑警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你想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须藤。”刑警这么说。

“你们想把我怎样？”

“好，可以了。”

刑警对着调查室的门喊着。一位穿制服的年轻警官把门打开，说了声“是”。

“上级警官好像有话要问你，你可以等一下吗？”刑警这么说。

“怎么？难不成想和我谈交易吗？”夏生这么说。

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刑警轻轻地点点头，然后离开调查室。

调查室里只有夏生和那个中年男子两个人。

中年男子的眼睛并没有注视夏生，只是茫然地望着铁桌子的一角。

夏生凝视着那平凡的中年男子，心想这家伙真像一颗马铃薯。

“已经这么直接地现出原形了，你们还要故作镇定吗？警官大人。”夏生这么说。

“……须藤小姐。”被称为上级警官的男人，视线依然撇开，安静地说着。

“茑谷先生造成你父母死亡，是一个不幸的意外，而你必须学习宽恕的精神才可以。”

夏生大吃一惊。因为到现在为止，警察们总是坚持主张“吸血鬼根本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说，你承认那个叫茑谷的男人是个吸血鬼是吗？这样子说起话来方便多了。”夏生用手敲着桌面。

“那家伙——那个吸血鬼——吸了我父母亲的血，导致他们失血身亡。这算是哪门子的意外啊？”

“是一个意外。他数十年来，不曾对一般人做过这样的行为。那一次是须藤博士在制造抑制血清的作业时——”

“爸爸想要治疗那家伙！没想到那家伙却……那家伙却……”夏生摇了摇头。

“所以我要说的是，那正是‘治疗’过程中所发生的不幸意外。”中年男人说。“他因为抑制血清的影响而发生错乱。如果可以根据法律接受制裁，他应该会非常乐意接受的。”

“这根本只是藉口！这对我来说，一样无法改变对那家伙杀死我父母的事实。如果没办法依据法律来制裁他，那我只有用我自己的手来报仇了，不是吗？”

“……复仇是不会生出任何效益的，须藤小姐。”中年男人手指交错地放在桌子上，嘴里低语道。

夏生偷偷地用手拭去轻渗出来的泪水，抿着嘴道：“你也真是一个奇怪的警官，你干脆就不要在这里浪费唇舌，赶快把我用杀人未遂罪移送法办吧？”她说着。

中年男人的视线压得更低了。

“怎么样？”

夏生对着眼前的男人提出疑惑，因为她发现他的视线依然不正视她，身体却微微地发抖，就像在哭泣一般。

不料，这个时候男人的耳朵后面裂开了，眼球飞了出来。

“啊！”夏生的脚一蹬，整个人退后紧靠在墙壁上。

两只圆嘟嘟的眼珠子，就固定在从男人耳后伸出、像触角般延伸而出的粉红色神经束上。

这双眼睛和夏生的眼睛对上。

“他不会接受制裁，而你也一样，这次你也不会受到制裁……”颤抖的声音，从男人的背后响起。

“难道……你也是……”夏生站了起来。铁管椅子往后倒了下去，撞击出喀咚的声音。

“……超乎你想像，我们是无所不在的。”这个声音这么说着。

“连、连警察也……”夏生不由地往后退。紧紧地咬住嘴唇。“……我……即使只有一个人，我也一样要奋战到底——”

就在此时，还是垂着头的男人，从他秃掉的头顶上到只剩下一点点头发的后脑部，突然像石榴裂开般，从满布着红肉蹦裂的头盖骨间，跑出了一张“嘴”。

和耳朵旁飞出来的眼睛一样，由粉红色肉茎所支撑的嘴，上下牙齿喀喀地互撞着，还一边说着话。

“要杀你其实很简单……”

夏生紧靠着调查室的墙壁。她由于太过恐惧，几乎都要哭出来了，但依然还强忍着泪水。

“……相反地，你们想要杀害我们，恐怕非得大费一番周章不可。没错，无论是杀了我们同胞※拉斯普钦的贵族也好，或是连火箭炮都拿出来的你也罢……我们即使有同胞被你们杀害，我们也不会杀害你们的……”（编注：l871~1916，俄罗斯妖僧，在贵族们暗杀他的过程中，他吃了掺有氰化钾的蛋糕，喝了掺有氰化钾的葡萄酒，还被开了数枪，结果依然未死，最后被丢入河中的冰洞里，当法医验尸时，证明他是溺死的，死前还在冰水中存活了八分钟。）

“为……为什么……”夏生用颤抖的声音问。

“因为那个人禁止我们复仇！”从中年男人的秃头伸出来，一朵宛若丑恶花朵的嘴巴，如此喊叫着。从它那张开的花颚间，还看得到一条又细又短的舌头。

“你说的那个人，是指什么人？”夏生强忍着不断涌上来的不悦感问道。

“就是我们的指导者！伟大的指导者……是他教导我们‘复仇将毁灭一切’。”

男人的眼球和嘴巴，很顺溜地被吸回头里，一瞬间那道裂痕也不见了。

“……须藤小姐。”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用着只有白眼球的双眼看着夏生，然后眼球打了一个转，眼珠子才出现。

“我会处理到让你不必接受制裁！不过……你的确是做得太明日张胆了。有太多的目击者的话，的确很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行为触犯了弹药取缔法第十九条，还有人造人管理运用相关条例第二十四条，以及东海道环境保全条例等等——”

中年男人把双手放在桌子上。

“也就是你必须支付罚金，今后请专注于你的音乐活动上吧！完毕。”

男人站了起来，想要走出调查室。

“等一下！”夏生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男人回过头来。

“……你是说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吗？就……就这样？”

中年男人的眼睛和夏生相对，嘴角牵动了一下。

“如果你是指你和茑谷先生的事，的确就这样结束——请你就这样结束吧！不过，只要我们还存在的一天，一切都不可能结束。我们……将永远存在黑暗当中。”

男人说完之后，很安静地把门给关了起来。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23/440/008.jpg





终章 魔法使的早晨
早晨悄悄地来临。

惠和艾莉卡并没有约定时间，但一到早上练习的时候，他们就会一起到河川地公园。

天气非常好，是一个很舒服的早晨。

两个人从市道走下楼梯，在公园里并肩而行。

艾莉卡顺手摸了摸园里的树叶，叶子表面全部覆盖了灰色的粉末，她把手指往鼻尖一送，那紫色烟雾所发出宛若腐败洋葱的味道，仍在鼻腔内打转。

对毒药具有丰富知识的御厨典子来说，这是一种只对“魔法亚人种”中的吸血症侯群产生效果的药品。

报纸把昨天所发生的事，报导成“意外事件”。而魔女投宿家庭中，阴阳怪气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则是边看着报纸边苦笑。

真是非常明显的情报操作。这九十年来，一点都没有改变。

“呃……艾莉卡。”在她身边慢吞吞走着的惠，突然开口了。

“什么事？”

“如果……一般的普通人要是知道……人类当中有百分之几……是可以像那样变身的事实……”

“一定会互相残杀吧，人类之间……”艾莉卡斩钉截铁地说。

“……”

惠默默无语，静静地环视着昨晚发生大骚动的河川地公园。虽然是一大早，但是公园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个人。他们几个人围成一圈，叽叽咕咕地谈论着。

而惠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昨晚所发生的事情。

“呃……我……”

他对着艾莉卡端庄的侧面说道：

“昨天，我们阻止了那个……想要杀死魔法亚人种的女人，对不对？”

“是啊！我用了一点魔法，把那些烟雾给吹散了。”艾莉卡说道。

“嗯……假如，这样的事情，以后发生在世界各地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

艾莉卡停下脚步，只把脸转过来，看着这个魔法使徒弟，他们四目交会。艾莉卡看着眼睛酷似他母亲的少年说道：

“你在学习做一个魔法使之后，的确注意到了许多重要的问题。你觉得换成是你的话应该会怎么做？”

惠好像看到刺眼的东西般，眯着眼睛摇摇头。

“我不知道。选一边站真的是对的吗？我实在很怀疑……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惠这么回答。

艾莉卡慢慢地点点头。

“……这是数百年前的事了。人们自以为是地‘缉捕魔女’，而将无辜的人用水溺毙、用火烧死。但这都是‘来访’之前的事，那时根本没有真正的魔女。所以当然也没有真正会使用魔法的人。”

艾莉卡继续跨步前进。

“……魔法使像现在这样，受到社会人人的尊重，其实在人类史上非常罕见的。如果和魔法一样，由恶魔所带来的变化产生的魔法亚人种与一般人类之间，开始发生大规模冲突的话……”艾莉卡故意做出很夸张的耸肩动作。

“人们或许会想起，自己过去是多么热衷于缉捕魔女的回忆吧……”

日本时空研究所——

放弃了费思顿理论之后，柿崎怜子开始钻研起魔法和科学融合的研究工作。

话虽这么说，但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她来说，能成为线索让她精进用功的，就是已被实用化的一种“融合技术”——“电子精灵”。

这一天，她的助理很稀奇地突然告假，所以研究所里只有她一个人。

怜子把染成金色的头发往上一挽，坐在工作站的前面。画面中带磁的精灵造型模拟程式正在启动。

‘——模拟用精灵已经完成。他们非常地忠实，不管再散乱的档案，都会很开心地吃掉。’

二十吋荧幕里的小小视窗中，一位长胡须的电脑科学家，很得意扬扬地说着。

这是在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中的魔法使。记得他的名字叫史帝夫什么的。因为姓非常奇怪，所以怎样就是想不起来。

怜子认识了那位沉闷的炼金术师，并且在错用费思顿理论为基础的小宇宙实验失败之后，这位科学家就主动来跟她联系。

他知道了怜子想研究魔法和科学融合技术的心愿，所以毫不吝惜地提供了贵重的程式和资料给她。

怜子试着对程式中假想的电子精灵“波啾”下达命令。

身上缠绕着破旧衣服的小精灵们，从画面里一起用那看似黑芝麻的复数眼睛看着怜子。

“你快动啊，波啾！”怜子小声地说着。

但是他们却坐在路边，连动也不动一下。

在他们的人墙另一边，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白色的烟不断升起。

“喂——你们在做什么啊？”

怜子快速地打着键盘，荧幕上几只精灵的解析向量开始变化。

二、三只的精灵好不容易才勉强移动。

“咦——？”怜子的脸皱了起来。

精灵们拿着一只很直的树枝，从蟾蜍的肛门插入到嘴巴，然后开始烤起来了。

“现在是你们吃蟾蜍的时候吗？”怜子开使抱怨起来。

于是，负责火的精灵，指指显示他们视窗的外框。

怜子的视线跟着滑动到那短短的食指所指的方位。那里有一个时钟，不，正确地说应该是怜子个人相当喜好的、古式墙壁挂钟形状的程式窗。

时间是午后的十二点十五分。

已经是午餐的时间了。“好、好，我知道啦。”怜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身上穿着白衣，就这样走了出去。

她想，还是去那个超商看看吧！

说不定还可以遇见那个人——怜子想起了那个帅气的炼金术师。

微暗的研究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虽然是大白天，但是光亮的来源，除了怜子所坐的工作站上有一个萤光灯之外，就只剩映像管荧幕上微弱的灯光。

原本为了维持“实验用小宇宙”，而提供给像眼球般装置的电源已经完全断绝。所以装置本身，还有照明的灯光全部消失，沉沦在黑暗之中。

而“小宇宙”所飘浮的装置内部的汽缸，现在还保持着真空状态。

所谓的真空，就像字面上所说的，空无一物的空间。也因为空无一物，所以才叫“真空”。

但是，突然在这个真空里出现了一颗阳离子。

——它是通过了连结这个世界，和另一个物质满溢、不属于这世界的场所之间的回廊所流泄出来的。

穿过了这个回廊，有某种东西入侵了。

他们再度降临了这个世界。




后记
你根本就只是想描述光溜溜的魔女，骑着扫帚在天上飞的那一幕而已吧！

被人家这么一说，才察觉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出现“魔法”的小说、漫画或游戏，多得像山一样高，不过最让人开心的，永远是骑在扫帚、坐在地毯或龙背上，翱翔在天空的那一幕。

特别是像“魔女宅急便”，我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而电影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她在修行地点的港都里，第一次飞翔的那一刻，也就是魔女琪琪最后在摄影机的视线下逐渐起飞的那一幕。

“啊！我也……神气飞扬喔！”她突然对着画面点点头。

我依稀还记得，宫崎骏先生不知在什么时候曾经说过类似“魔女宅急便是一个很让人脸红的作品”这样的话。但就电影来说，我觉得那是一部大杰作。但的确是会让人脸红的，是什么地方让人脸红呢？就是那个世界会将人们愿望毫不保留地彰显出来，所以让人脸红（希望大家不要误会。导演所谓的让人脸红，其实也是指这一点。）

希望大家稍微想像一下。

在地中海风光明媚的港都，南欧式的文化，老式汽车、电车，钟塔、飞行船。还有身穿黑色洋装，系着红色蝴蝶结的魔女。有谁不想“住在那里”呢？（当然，你必须设想自己是会魔法的。）

或许这么说是多余的，在吉卜力卡通（GHIsLI)里的好片子，哪一部不具让人想要“留在那里（那个卡通世界里）”的魅力呢？（又是一个闲话，但直到现在我最想做的还是在“油屋”喝一杯，让自己烂醉如泥。）

魔法和科学是不相容的。

这不需要用很严肃的态度来谈论，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人类一出生，就马上能使用魔法的话，想必“文明”将成为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吧！（甚至让人怀疑称为“文明”的这种东西，是否会萌芽呢？）

如果是骑着扫帚飞上天空的话，那连电车也不需要了，当然也不必有车子。甚至连漂亮的石板路也不必了，因为‘需要是发明之母’啊！

能使用魔法和不能使用魔法的人种，基本上是有天壤之别的。如果以生命的久远历史来看，前者恐将在一瞬间“淘汰”后者吧！

十九世纪末。

美国总统在亚利桑那的沙漠与“恶魔”缔结契约，人类（一部分）因而获得“魔法”。这之后的一百年，世界的历史几乎刻画了完全不同的轨迹。

炼金术师和专长诅咒的魔女，他们共同生下的一位少年——御厨惠，与许多人交集而不断成长。

“福音少年GoodNewsBoyI系列所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主角既是炼金术师的儿子，又拥有一位身长才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女朋友”，他亲眼目睹了神气活现的魔女赤裸裸地骑上埽帚、驱逐台风。还有龙呀、吸血鬼在现代日本的地方都市猖狂暴动……尽是这类纯属个人癖好的内容（如果借用宫崎骏导演的话，就是让人脸红的世界观），而不是能在后记里，高谈阔论所谓文明啦、人类啦这种伟大的故事。

所以开头逗趣的说法才是正确的。

如果能被大家轻松愉快地翻阅，那就是最大的荣幸。

已经知道的人应该早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原型其实是为了网路用而写的二次创作小说。

只是二次出版时，加入了非常多的变更。和最初在“企鹅书房”所出版的版本比较起来，大约有完整的一整章重新改写，也就是做了相当大幅度的修改。

而很值得纪念的德间Dual文库版第一集，就是这本‘魔法使之徒’。

这个副标因为关系到卡通电影的放映，所以采用了‘幻想曲’（一九四○年）中同名的一曲为名。当然，其中也有模仿这电影的一个场景。

最后，我要对为了出版这个系列，全力加以协助的德间书店，以及接续企鹅书房版、为新书执笔加入许多动人插画的中臣先生，在此致上我最深的感谢。如果不是大家，这本书是不可能出版的。

二○○七年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