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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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废弃公主
本卷名称：第一卷 弃猫公主的前奏曲


序章
嘶吼声震撼圣堂。

当时现场的人们应该都见识过了真正的哀号并不象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更贴近原始的响声。犹如鲜血自喉咙飞溅般的惨叫，是释放超越人类痛苦与恐惧极限的破裂音。

尖叫声有五个，但只有一次。

宛如唱和般，同一时间发出的哀号，在大厅里拖着长长的尾音将那种凄厉传播至每个角落，再慢慢地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横亘大厅的郁闷寂静。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因为没有人晓得发生何事，一切来得如此唐突。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们不安的视线指向五扇白色的门扉。

厚实的门板硬生生地隔开内外空间，门的另一端是五个一模一样的小房间。房间里没有其他出口，没有窗户，甚至没有通风口。只要把门关上，里面就是完全的密实。

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还是五个房间同时发生。

门外的人们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只能凝望门扉，等待结果出现。然而，甚至无法从外开启的门扉，以象征圣洁的纯白，弹开人们满腹狐疑的视线。

终于

某种事物从底部地板和门缘接缝处缓缓散开，人们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深红色。

鲜艳中带着黑暗深渊的色彩，在坚硬的地板上无声扩散。因为濡湿石板的液体量多到令人无法想象，人们甚至无法立刻理解那便是血液。

倘若每扇门涌出的鲜血全都来自同一个人，那么多的量显然是绝望的象征。

死亡人们脑海闪过一个极为单纯模糊的概念。

然后，在哑然无语的人们注视下，五扇门开启。开门时间也象事先约定般地分秒不差。与其说不自然，不如说让人以为那是某种恶作剧。

五个黑暗狭窄的小房间呈现眼前。

五个小房间里分别倒卧着五个红色男人。

眼、耳、鼻、口，甚至是全身毛孔从所有孔洞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全身。原本的白色服装被热血染成红色，紧紧黏附在皮肤上。那景象过于惨绝人寰，一点也不象现实。

即使他们已经死了也不奇怪。

但是，他们却奇迹似的仍在呼吸。

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开始移动。动作极度缓慢，若不仔细观察便无法察觉，但他们确实在移动，挣扎着从小房间里爬出。

缓慢地、缓慢地、缓慢

四肢应该再也不堪使用了吧？男人们犹如被拧断手脚的虫，不断地摆动躯体，悲惨、迟缓地在地上蠕动。

可是，排坐大厅的人群却没有任何动作。连冲过去扶起他们那种天经地义的想法都已冻结，战栗深深刺进众人胸膛。

因为男人们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凄惨了。

不知他们分别在五个房间里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不过，也应该没有人想知道吧？一旦知道了，便再也无法安稳地度过长夜男人们的表情仿佛如此宣言。假使触碰他们身体，说不定那种恐惧会象传染病一样传给自己人们内心甚至出现这种愚昧妄想。

众人文风不动、默然无情地注视男人们宛如蛞蝓，在地上扭动躯体，拖着长长的红痕来到大厅中央。

一边口吐血块，一边说道：

众人静听

呕静听

尽管白眼上翻，男人们的喉咙仍旧断续发声。或许早已没有意识仿若意欲挤出所剩无几的生命，男人们发出声息，一字一句伴随呕血。

神谕

已降下

人群之间首次出现骚动。

以我等主神玛乌杰鲁之名

我等在此宣告第五一一一神谕

神谕，神的话语。

那是无庸置疑的绝对真理，让肉身人类得以一窥渺茫未来的奇迹，那也正是众人齐聚于此的目的。

女婴

应

睁开早已应无法对焦的眼，殉道者们时断时续，如同唱歌般地开始讲述。异口同声的五张嘴里，流曳出斩钉截铁的异样话语。

那果然是很符合奇迹之名的一副光景吧。

然而

命运之

剧毒

随着话语的积累，人们的表情也逐渐开始僵硬。超乎预料的内容让人们陷入惊愕与困惑，内心遭受另一波恐惧的侵袭，他们从片段得知男人们的见闻。

终于

男人们吐出最后一句话，就此陷入沉默。

永远地沉默了。

死者当然无法言语，只剩下人们眼前沉重的事实。

面对鲜血枯涸的五具干尸，以及甚至无从追究责任所在的不详事实，人们除了惊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时间是大陆历五一一一年。

这起事件日后成为莱邦王国王室与玛乌杰鲁教会的禁忌，严禁对外公开事件记录不到半个月即被篡改，第五一一一回圣葛林德神谕就此划下句点。

少女在林间悄悄行进。

连草木都已沉睡的深夜，少女只能依赖树梢间的微弱月光。经过长时间的步行，眼睛已适应了黑暗，但即使突然被树枝或乱石绊倒都不足为奇，因为夜晚的森林，原本就不是人类应涉足的场所。

然而，少女甚至没有点灯，只是一味前行。宛如怕被他人发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不停疾步前进。

少女的脸上写满不安和焦虑，明显看得出她想尽快结束这趟行程的心情。倘若没有跌倒之虞，她可能早已拔腿狂奔。

少女臂弯中紧抱着一个包袱，似乎是非常要紧的东西。虽然环绕包袱的手臂很轻柔，但攫住布端的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终于

草木围成的巨墙倏然消失，眼前一片开阔。

沁凉的水气混着花草芳香，少女抵达小湖湖畔。

湖面上月光粼粼，朦胧映照四周。那是一副美丽奇幻的景致，但少女却连欣赏的时间也没有。

凯洛儿大人。

少女祈祷般地轻唤，琥珀色的瞳孔焦急地四下张望。

她似乎跟某人约好在此碰面，但湖畔只见少女的孤单身影，稚气未脱的脸庞越显不安。

凯洛儿大人凯洛儿大？！

急欲驱走不安似的连声呼唤，背后冷不防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樱唇，少女立时陷入惊恐

别出声！

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命令道。

唔？

就在此时，少女眼前的虚无开始摇晃。

部分风景猝然软绵绵地歪曲起皱，就象在画布上划过一刀，从中撕开一般。歪曲徐徐朝周围扩散、消失，然后风景缝隙中产生的空间，凝结成一名纤纤女子。

女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衣，长长的银发编成麻花辫。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吧？有一种令旁观者不禁为之肃然的高贵气质与知性美，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沉稳的态度显示她已是成熟之人。

女子用红宝石般的瞳仁静静凝视少女。

捂住少女嘴巴的手掌一松。

凯洛儿大人

少女低喃回头。

一名高大男子闭着单眼对她一笑。

男子身穿多功能型硬革铠，腰上插着一把罕见的单刃刀通晓各种兵法者称之为太刀的一种长刀。

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黑发黑眼，五官分明，但给人一种粗犷凶恶的印象，应该是夜路上最不想遇到的脸孔类型吧。

不过，顽童般在暗夜闪烁的眼珠缓和了那种印象，教人没来由地喜欢上他。

玉马大人。

少女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啦，克蕾尔。吓到你了？

被称为凯洛儿的女子用孩童般的口吻说完，走近少女。

是、是呀心脏都差点要蹦出来了呢！

少女惊魂未甫地抚着胸口点头。看来这对男女刚才用了幻影系的魔法隐身。

辛苦你啦！

女子温柔轻抚少女的头，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朝里面一看，露出单纯的笑靥。

真可爱。

是吗？

被称为玉马的男子也探头望向包袱。

喔，真的呢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少女的声音透露着阴霾。

是吗？

男子叹了一口气，眼光转向森林另一头少女一路走来的方向。树梢后方的夜空挂着一轮明月，以及一栋象是要跟它一争长短的锐利巨影。

即使身处林间，亦可穿越树梢望见那栋巨大的建筑从它异常宏伟的外观也可窥知其主人之权势。真要说来，这片广大的森林也不过是那栋建筑的附属品而已。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你快点回去比较好。

少女对女子顺从点头，男女悄然迈步离去。

少女对两人背影说道：有有话要传达给您。

两人同时停步，但只有男子回头。女子宛如拒绝接受那些话，倔强地注视前方。

万事拜托。

没有答复。

只有男子默然颔首。

少女深深一鞠躬，旋即转身朝来时路离去。男子交互眺望少女和女子的背影，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你就不能原谅她吗？

当然不能。女子的声音细若蚊呐。想不到她竟如此冷漠。

仿佛被人出卖的悲鸣。

她有她的立场，先别妄下论断。她既然会冒着生命危险把这孩子托付给你，也是出于对这孩子的爱，是吧？

如果我女子突然紧咬下唇。如果我知道有人要杀害夏侬跟拉寇儿，一定不顾一切跟他们拼了用我这双手。

不是每个人都象你这么坚强。

我也不是那么坚强啊！你也不是，人类都很脆弱，既可悲又可怜。可是，就是因为就是因为这样

女子的话语中断。

男子伸手环住低声饮泣的女子，推着她向前走，女子仿佛任由他推着前进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撒娇地倚着男子的肩，凑近他的脸颊说道：

我们得替她取个名字。

是啊。

男子微微侧头，尽管他也同意，不过取名看来并非他的专长。

最好是受大家喜爱的名字。

唔嗯男子颈部左摇右晃，冥思苦想。我还是搞不太懂怎样的名字叫奇怪，怎样的名字叫普通哪。

男子说话带有一种异国腔调，女子轻睇男子一眼。

话说回来，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时，好象还大大嘲笑了一番嘛。

都跟你说了我那时没恶意嘛，而且你自己不是也说我的名字很诡异吗？

我那时还是小孩子，可以被原谅的哟。

反正我就是对小自己十岁的小朋友出手的坏蛋啦！

男子闹脾气般地将头扭向一旁，女子笑着补上一句：

不过，这次我们俩都变成大坏蛋了。

你是指诱拐犯，还是

女子苦笑耸肩，她自己可能也不太明白吧。

嗯，这件事也不急，名字再慢慢想吧，毕竟这孩子的人生才刚开始呢。

如此说完，女子对着包袱里酣梦中的婴儿微笑。

男子也满足地颔首。

说的也是。

两人举步离去。

步履虽然寂静，但却显示出两人坚定的意志。

常理、地位、名誉、自己的过去向那些从背后禆睨他们的羁绊告别的意志。

就这样，奇妙物语在此暂时落幕。

直到十四年之后，这些片段的神秘事件再度被揭露为止




第一章 平凡生活的终结
太阳走到地平线附近，难以分辨昼夜的交界，摇摆不定的时刻少女睁开湛蓝的眼眸。

唔喵

她发出语意不明的声音。

不祥低血压的哥哥跟姊姊，少女一到早上就会自然醒。一方面是因为晚上总是很早睡，但一方面也是她那跟纤细身形不相称的过剩精力，老是想找事情做吧。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尽管她食量惊人，身形依旧苗条，个子也很娇小。胸部跟腰嘛嗯～～未来还有发展的空间吧。

话虽如此若非有什么要事，这个时间起床也未免太早了点。

但少女象要甩掉瞌睡虫般地弹身而起，跃下床铺，笔直走向从姊姊过继来的小梳妆台，啪嗒一声坐下。

镜子里映出一张可爱的少女脸蛋。

年纪约莫十四、五岁，五官可爱中带着高贵。倘若静静地站在人们面前，不论男女都会涌起一股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宛如小猫般的可爱少女。

但是再仔细观察，会在表情姿态中发现一种与容貌完全相反的印象潜伏着野猫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边缘性格。

或许哪种都不是她的本性。基本上，每个人都有正反两面，只是在这少女身上分外明显。

唔咿

少女呵欠连连地轻轻梳好头，开始编起长长的金发。

看到她那熟练细腻的动作，任何人都会发出会心一笑，暗忖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啊，可是，褪下睡衣后，她却换上一套毫不性感的咖啡色工作服。

尽管如此，她本人倒是对这身打扮相当满意，对着镜子点点头，站起身。

搞定啦。

她象个欧吉桑般地咕哝完，不知是否为了振奋精神，用双手啪的一声拍打脸颊。接着又象是想起什么，砰咚一声坐到地板上，突然开始做起柔软操。

不过动作缺乏熟稔者的顺畅，有一种象在模仿他人的生硬。

伸展手臂，伸展双脚，扭转躯干，大大地舒缓筋骨

啊！痛痛痛痛

她按着玉腿呻吟。

似乎是抽筋了。

尽管不常做伸展运动，但持续半晌后，身体也开始暖和，双颊红扑扑的少女停止动作。

嘻。

嘴角痉挛般地微微扬起。

她本人似乎是打算苦笑。

沙漠之鹰你今天最好有所觉悟！

说完，少女卡苏鲁家族的幺女帕希菲卡卡苏鲁，便走出房间。

达斯特宾大陆西方的君主国家莱邦王国的西方边境上，有一个叫做麻努林的地方都市。

这里建有城墙，并以领主官邸为中心进行行政厅区划，因此挂上都市之名但老实说，这儿只能算是个乡下村庄。

麻努林的周遍地图之所以记载得乱七八糟，有人批评是领主佛郎基伯爵并未如实进行测量工程但其实也是因为这里深山、森林之类的土地过于宽广。

每个地方都有的东西这里一定有，而其他都市没有的东西，你在这里也找不到。假使你问麻努林的居民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能对方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硬要说的话，由于领主佛郎基伯爵多行德政，因此这里虽然地处边境，生活水准仍然很高。另外，自称冒险者，在附近荒野寻宝的各种团体（总之就是投机分子）经常在此出没，也算是当地的特点吧。

言归正传。

在那个麻努林的商店街一隅，有一间挂着专精各种武器卡苏鲁商店招牌的店家。招牌上的潦草文字并非楔刻，而是用其他刀械短剑之类的随手削成的吧。这看来似乎不是店主的正职。

倘使一家店的招牌都长成这样了，店主的性格可想而知。

两层楼的砖造建筑有一种朴实刚毅的形象，房舍亦是单调乏味但在大多是平房、木造房屋的麻努林，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因为在这种地价低廉的乡下地方，很少人会兴建双层楼房。

当然，并非整栋建筑都是商铺，它也兼作仓库以及店主玉马卡苏鲁与三个孩子的家。店铺后方有一个相当宽敞的庭院，内有私人田地与小池塘。自给自足是玉马卡苏鲁的理念，田里种着蔬菜，池塘养着食用鱼，院子里还有十来只放养鸡。

这个暂且不提。

唔

清晨。

太阳从地平线微微探头，不过从那流出的阳光依旧淡薄，仿佛尚未睡饱。

一个青年搔着头，环顾店内。

他似乎刚起床不久，黑眸因瞌睡而无法对焦，象女生般用细绳束起的黑长发，也显得有些凌乱。

仔细打量之下，青年鼻梁挺拔，长相到也俊俏然而，不仅是刚睡醒的时候，黑眸平时总是不耐烦地眯起，再加上少年老成的态度，看起来格外疲惫。他上个月刚满二十，但相较于精悍爽朗，他这个青年反倒更适合饱经风霜的氛围。

或许他的确是历尽沧桑吧。

青年慢条斯理地整理蓝色睡衣的衣领，行走在昏暗的店内。

帕希菲卡喂

招牌上写着各种武器，店内却放着狩猎工具、木工工具、杂货，甚至还有放置蔬菜的柜子，到头来全都是些自给自足的杂物。

此外，还有一个象是冒险者交换情报用的留言板：急募！征求同伴、巴鲁美遗址最新情报、出售藏宝图等等，贴满了现实乃至超现实的各种纸条。

不知该说它经营广泛，还是没有节操总之，店内景象如实表现出店主不拘泥于招牌，万事皆可包的经营态度。

话虽如此，柜子上的蔬菜均已枯黄，留言板上最新的纸条也是十天以前了。最重要的是，店里沉滞的空气诉说着卡苏鲁商店已经好几天没有营业。

如今也不是做生意的时候吧。

帕希菲卡

青年卡苏鲁家族的长男夏侬卡苏鲁，用极为不耐的语气呼唤妹妹的名字。

然而，依旧没有回应。

夏侬在寂静无声的店内独自叹了口气，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探头寻找架子阴暗处和收银台下方，接着一一开启店角的箱子、袋子，检查里头的东西。

嗯

与其说在寻找妹妹，不如说象是在寻找逃出栅栏的珍禽异兽。

不在啊。

夏侬随意拉开抽屉，一面碎碎念着。

再怎么说，应该都不可能在抽屉里哟。

夏侬随着声音转头望去，一名身穿淡红色睡衣的女子，正从店后方的楼梯走下。

会不会在院子里呢？

与夏侬非常相似的外貌，但具有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夏侬的双胞胎姊姊拉寇儿。

用大女孩这个词来形容她可能最贴切了吧。

姑且不论男女在外貌和身材上的差异，她和夏侬很神似但尽管神似，看着拉寇儿时，却会让人感染到她那种没来由的幸福感。

不论是睡衣胸前的猫咪图案，或是上头系着松软白毛球的睡帽，都叫人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二十岁了不过，这身打扮竟然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也很不可思议。这是因为她的打扮正好符合她的心智年龄吧夏侬如是说。

秀丽的脸庞也象在向阳处贪睡的猫儿般温吞懒洋，但这并非刚起床之故，她一天到晚都是这副模样。

院子？这么早啊？

最近好象常常吃败仗呢

啊，那丫头又跟沙漠之鹰杠上了？

他们俩一边打呵欠，一边交谈。同样都是早上爬不起来的体质，真不愧是双胞胎。

那丫头还真是学不乖呀唉，我去叫她。

慢走哟

拉寇儿象海草般挥手目送夏侬走进院子。

为了生存，必须战斗。

任何生命皆可成为他人之粮，供他人享其生命，没有例外。此乃生存者必须背负的原罪，没有逃避的方法。差别仅在于你是认命接受，或者向它挑战。

追求必要以上的特权，这种战斗的确空虚；可是，只有光看事物一面的愚者才会盲目地避讳战争。非战者无权饮食，因为生存本身即是一场战斗。

就这样，完成了承袭自父亲的理论武装，此刻的帕希菲卡正全神贯注地在后院一隅与敌人对峙。

双脚自然打开以保持平衡，娇躯微微弓起，将重心置于下半身。双手摆放胸前，保持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那模样就象正要向猎物飞扑的野猫。

身体准备万无一失。

然后

我等胸中再无犹疑！

帕希菲卡在心中握拳默念，用她的蓝眸盯着敌人。敌人实力与她不相上下，只要稍一迟疑，失败便是理所当然。

敌人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灼热气势，丝毫不敢大意。然而，乍看下宛如发呆的眼神里，暗藏着名为杀气的宁静决心，睨视着帕希菲卡。

战斗即将不！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呈现胶着状态。

胜负就在一线之间。

帕希菲卡想到。到目前为止都是如此。

先行动的一方会输。

寒风刺骨也不在乎，帕希菲卡一边意识到自脸颊滑落的汗珠，一边想着。

目前为止，多半是沉不住气的帕希菲卡先出手，结果被对方后发制人，迎头痛击。敌人对她的招数了然于心，因此仓促的攻击行为再愚蠢不过了，尝到七连败的苦头后，帕希菲卡终于学会了等待的战术。

然而

在野外日日锻炼的敌人，以及在被窝里夜夜酣睡的帕希菲卡持久战对谁不利自不待言。

好冷

她哼道。纵然只是微风，但拂拭双颊的冬风不断掠夺体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可以制造一个攻击机会

就在此时。

喂！帕希菲卡！

夏侬睡眠不足的声音响起。

敲碎了冰冻般的紧张情势。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裂帛嘶吼与刺耳怪声交错。

她以秘密拳法灭绝飓风超级第二式，迎向敌人锐不可挡的飞踢（究竟是怎么样的灭绝+飓风+超级+第二式？连拳法创始者本人都无法说明），双方都为了一击制胜而使出看家绝技。

结果

帕希菲卡与敌人相互调换位置，双方保持最后的出招姿势背对着背。

连时间都为之屏气凝神的一瞬间。

哎哟

最后

砰！

应声倒地的人是帕希菲卡。

她心有不甘地掐住手边野草，扭动身子，敌人的一击在脸颊清楚烙下一个败北者的红印。

输、输了

辛苦了。

夏侬不知何时走近身旁，双手抱胸不耐地道。帕希菲卡抬起头，用锐利的视线盯着他。

你已经尽力了。

夏侬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相对的，帕希菲卡则尖声叫道：

人家才不用你来安慰呢！

我不过是钦佩罢了。

夏侬评估着趴在地上的帕希菲卡和打败她的敌人。

也只有你才会这样吧？为了吃一客蛋包饭，竟然不停地跟大母鸡进行死斗。

帕希菲卡的敌手放养在卡苏鲁自宅后院的沙漠之鹰，嘲笑搬地喔喔大叫。为何母鸡会有那种名字？只要看过那双凶恶的眼神，以及全身散发出让狩猎鸟相形见拙的气势，任谁都会赞同的吧。

不过，倘若每天生的可爱鸡蛋都遭人无情攫取，即使是鸡也不免抓狂吧。

顺便一提，这只沙漠之鹰连因饥饿而偷袭的野猫、野狗都会反击，不但将对方弄得半死不活，甚至再也无法行走，是附近恶名昭彰的魔鸟。

如果那么想吃蛋包饭，用其他鸡的蛋来做就好了啊。

这家伙的蛋特别好吃嘛！只要吃上一颗啊，就好象幸福得飞上了天呢！

帕希菲卡眼泛懊丧的泪珠大喊。

嗯，这家伙的蛋确实很好吃。

看着散发王者气息的沙漠之鹰重新开始孵蛋，夏侬也不禁叹息。

明天绝对要赢！

帕希菲卡拳头高举，对着冬季的天空立誓。

好好好，明天再来，今天你就先乖乖帮我的忙吧。夏侬拉起蜷曲在地的妹妹，懒洋洋地说道。很花时间的哪丧礼准备那套。

丧礼如期举行。

真是奇特的丧礼啊。

观礼者的耳语乘着微风飘来。

木材搭成的高台在观礼者面前熊熊燃烧，但仅只于此。就仪式而言过于简单，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宗教色彩。没有神职人员祈祷，也没有人致哀辞，只有窜向天际的熊熊烈火，以及荧火般落向四周的红色微光。

又热又红，又热又红，烧尽一切触及之物，卷起狂风，强烈主张其存在但火焰终要熄灭。那过程正如虚幻的人生旅程般令人感伤夏侬一边思忖，一边无言眺望亡父燃烧的遗骸。

这是父亲生前的期望。

丧礼通常是依据莱邦王国国教玛乌杰鲁教的仪式进行，但父亲不希望如此。无人知悉个中缘由，也没有必要探究，夏侬他们只需尽最后一份孝道。

帕希菲卡。

嗯什么？

帕希菲卡身穿不习惯的丧服，回头看着依然注视火焰的夏侬。

想哭就哭吧。

爸爸不是最讨厌别人哭哭啼啼的吗？我不要紧。

因为泪水早已流干。

帕希菲卡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即使不说，夏侬哥和拉寇儿姊也定然懂得。

但总觉得帕希菲卡轻声低语。很不可思议。

应是凶猛无比的红焰，如今却仿佛温柔地摇曳。包裹着死者，焚成灰烬，化为烟雾，在大地与大气间飞散。昔日积累的快乐、悲伤和愤怒尽数消散，人类回归大地。

就这样结束。

据说这是父亲家乡的习俗，若要说朴素，没有比这更朴素的丧礼了。

然而如果可以由观礼者的人数判断死者生前受人尊敬的程度，象他们的父亲玉马卡苏鲁这般广受他人爱戴的人也不多吧。尽管没有特别寄发讣闻，城市的公共广场却聚集了许多人。

包括附近邻居、偶尔路经的熟识冒险者和巡回商人，人数多到连夏侬他们都略感惊讶。

但最意外的是

那不是领主大人吗？

夏侬他们随着观礼者的话语转头。

广场角落站着某位人物，身旁带着一名身穿随从黑服的女子。

中年应该是年近五十的男性。

外貌相当严峻，让人轻易想象出他生气的表情，却难以想象微笑的模样就是那种气氛，也有人称之为威严吧。如果这是他故意装腔作势，那么贵族也真是个劳神费力的行业呢夏侬蓦地在内心傲慢忖量。这种忍不住要鄙视权贵的态度，乃是遗传自父亲的习惯。

中等身材的男子跟随从一样身穿黑色丧服，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不俗。华贵和优雅并非朝夕可得，不过一旦沾染上身，纵使换了衣服也无法将之拭除。

夏侬等人也曾在城里的官方仪式上见过本人几次，他是麻努林的领主佛朗基伯爵。

夏侬和拉寇儿不经意地对眼相望。

与外貌不符虽然不知是否该如此形容，但即使是佛朗基伯爵这种重视人民的名君，也不会一一出席庶民的丧礼，至少夏侬他们未曾听闻。

那位中年贵族缓缓走向困惑的他们，看似随从的女性也不发一语地陪侍在侧。

夏侬眯起双眼。

如果是贵族出巡，正常都会带着数名身兼护卫的壮丁但是跟伯爵一同前来的女性，不仅个头娇小，身材也很纤弱，乍看下实在不象担任护卫的料。

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但应该约莫二十五、六。稍卷的亚麻色头发剪得跟少年一样短，予人知性美女的印象，不过表情带着一种褪色的冷硬宛如善于隐藏内心之术者的那种面具气氛。

当然，她并非仅止于此的女子。

夏侬发现她走路时肩膀几乎没有晃动，上半身有如滑行般稳定，这是学过步法的人特有的走法。至少可以肯定，这位女子懂得某种武术。

请问是玉马卡苏鲁的遗族吗？

女子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问道。虽然不至令人反感，但也不会萌生亲切之意的笑脸，或许是因为灰色的眼睛没有笑吧。

我想您也知道，这位就是麻努林的领主路易基斯佛朗基伯爵。

啊啊，起来、起来，今天是微服出巡，官僚那套就免了。

佛朗基伯爵一见夏侬等人正要下跪行贵族见面礼，便轻轻挥手阻止，暧昧地笑了。

默然伫立时非常严峻，但一笑起来就变得和蔼可亲，这也是受人民爱戴的名君才有的特点吧。

我和令尊有点私交，所以才前来致意。我今天不是领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叔。

非常感谢您，家父也一定很高兴。

夏侬说着客套的谢词，内心狐疑满腹，就连帕希菲卡也为之傻眼。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介武器商人的父亲跟领主有私交。

拉寇儿依旧一脸惺忪不过呢，即使有人跟她说其实月亮是起司作的喔，她也是哎哟，是吗一句带过的个性，因此无论别人说了什么，她也不会特别惊讶。

那么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伯爵的口吻象在随意聊天。

总之，先三个人讨论今后的安身之计，我应该会接手家父的生意。

是吗是这样子啊。

佛朗基伯爵沉思般地轻轻颔首猛然抬头环顾三人。

没有任何遗言吗？

啊？家父是死于意外

夏侬他们并非亲眼目睹父亲死亡，是城市警备队告诉他们的。

嗯不过，令尊是相当谨慎的男人嘛，令堂又过世的早，万一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总是会担心孩子的生活，所以我才想他可能会留下什么书信。啊，或许这不是我该担心的事，我只是想万一有给我的留言，希望你们能告诉我

伯爵看到夏侬他们一脸讶异，便一个劲儿地解释。这时，随从女子仿佛要阻止他继续发言，用身子挡在他的前方。

大人时间到了，请您回官邸处理政务。

已经这么晚啦？说得也是，嗯，那我就此告辞。

留下一脸错愕的夏侬等人，佛朗基伯爵和随从转身快步离去。

原本打算出声叫唤但夏侬又打消了念头。对方毕竟是领主，他没有权利亦没有立场，去质问那种莫名其妙的行径。

然而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帕希菲卡的呢喃也道出夏侬的心情。

人混入人群。

树木若想躲藏就到森林里，人类若想躲藏就到人群中。单纯、老套，但却极为有效的想法，反而是那些稀奇古怪没效果的念头，在变成老套前就消失。

因此

咦那不是领主大人吗？

观礼者之一的木匠威森，转头望向询问的人。

一个高大而且主要朝横向发展的中年男人，正用细长的黑色鱼眼眺望领主的背影。

毫无光泽的红色长发用发油梳向后脑。或许本人认为那是时髦的象征，但脏污的墨绿服装、不时象要滋润嘴唇般的舌头动作、脂肪囤积的双颊，反而让他的发型显得更加不干净。

他是个即使在隆冬，看上一眼就令人闷热难耐的男人。

尽管是陌生脸孔，不过在麻努林这种冒险者的中继基地，异乡客倒也没什么稀奇。再加上原本粗枝大叶的个性，威森毫不在意地答道：

好象是。领主亲自来送卡苏鲁老爹，还真了不起呢。

往生的卡苏鲁先生是很有身份的人吗？

不会吧，我想应该只是武器行的老爹，不过到是挺受冒险者的敬仰。嗯不知道他到咱们这儿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这个人也不太谈自己的事哪。威森侧头回想。虽然人有点怪，但要说怪人，咱们的领主大人也是个奇男子，或许两人真有什么缘分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胖胖男频频点头，那种样子不祥在纯聊天，倒象在进行某种调查。

你跟卡苏鲁先生是？

也没什么，以前在工作上有些来往，所以才想问问。

男人向威森道谢，然后便离开现场。等他脱离观礼人群一会儿，嘴角才浮现冷笑。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领主那里也应该去探一探。

人混入人群。

因此想要欺瞒他人眼睛之人，反而潜伏于人群中。那些人们背负着不想被人挖掘的过去，或是不能被人察觉的现在。

收拾那位小姐并不难，可是我们已经损失七个人了如果报酬不能再多一点，实在划不来啊。

例如，职业杀手。

黑暗世界的居民们出人意料之外，总是若无其事地现身在你我平凡生活中。大部分人们对此皆一无所知，纵使知道，也没有真实的感觉。

好啦，罪人的情况不知如何呢？

男人一边叨念，一边晃动墨绿色外套下的肥胖身躯，自丧礼现场离去。

最后玉马卡苏鲁的遗体大约费时半天完成火葬，火焰迸发与夕阳不遑多让的艳红，然后熄灭。

观礼者向三人表达哀悼之意后纷纷离去，之后是遗族的时间。谈论对亡者的回忆、相互安慰，乃是遗族的特权。

然而

指间轻轻拨弦。

声音滴落在寂寞满溢的房间然后，宛如扩散的水滴般，缓缓消失。

房间不酸宽敞，跟拉蔻儿不同，夏侬房间的装饰品跟家具都不多，显得很杀风景，甚至连主人自己有时也觉得有些凄凉。

相较之下，拉寇儿的房间堆满了物品，其中大部分是生活杂货和书籍。虽然她有分门别类，但倘若半夜发生大地震，她肯定会被那些大型书柜和架子压死吧。

这些暂且不提。

这个已经不行啦。

因为没有特别调音，音准偏得很严重。夏侬从箱子里取出调音用的音叉，锵锵锵地敲打着确认音准。虽然他不懂正统的维修，但早逝的母亲曾较过他简单的调音方法。

他很久没有弹琴了。

夏侬因为向母亲学琴，有一阵子很热衷于唱歌和玩乐器，甚至考虑以此为业夏侬一边回想，一边为自己老气横秋的思维而苦笑。

这几年父亲要求他修习剑术，因此没有什么时间玩乐器。虽然父亲并未明确告诉他修炼的目的，夏侬对那种过于严苛的修炼也持疑，不过，一来因为他也希望能够变得更强，二来也不讨厌剑术，所以并未与父亲发生争执。

就是因为再也没机会询问，才更令人介意啊。

他一面咕哝，一面重新试拨琴弦。

老实说，现在也不是把玩老旧鲁特琴的时候。虽然丧礼结束后的确可以稍微喘口气，但拉寇儿和帕希菲卡早就开始分头整理父亲的遗物。

可是

叫最不擅长整理的夏侬帮忙，无疑是越帮越忙不过他之所以没有帮忙两姊妹，其实还有另一个更感伤的理由。

因为夏侬觉得一旦开始整理遗物，将残留家中的气息都封入回忆的棺木，就等若把父亲赶出这个家。

女人还真现实啊。

敲门声抗议似的响起。

我要进去啰。拉寇儿开门进入。她为了方便整理，将衣袖卷起，黑长发束起垂在左肩。我找到这个

拉寇儿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用纸张折起，黏上浆糊的简单物品。

不过，夏侬脑际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遗书？

嗯

拉寇儿点点头，将信封递给他。她似乎看过了，信封一角已经撕开。夏侬皱眉取出里头的信纸。

遗书。正值壮年的普通人会预先撰写这种东西吗？它的存在似乎暗示父亲对于自己的死期已有某种觉悟，何时死亡都不意外。

还真的有啊？夏侬想起伯爵的奇异举止，开口问道：这么说来，拉寇儿你看到老爸的背了吗？

嗯。拉寇儿轻轻颔首。有刀伤。

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伤痕，但他背脊右侧腹的地方，确实有一道小小的刀械伤。

父亲一方面传授夏侬正宗战斗剑术，一方面教导拉寇儿护身用的短剑术。他们学武过程中也学习治疗刀伤的知识，因此只要一看伤口，便可分辨那是单纯的裂伤或是刀剑造成的伤痕。

什么意外嘛！佛朗基伯爵那家伙究竟想隐瞒什么？

发现玉马的尸体倒卧城外的是城市警备队。许多城市是由民间自治团体管理治安，但因为麻努林的民众人数本来就不多，所以向来是由佛朗基伯爵所组织的专门护卫队，来巡逻城市与城墙周边地区。

换句话说纵使发现任何与玉马死亡有关的线索，佛朗基伯爵也可以一手遮天。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侬说着打开纸条。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父亲熟悉的字迹。

信的开头如下：

拉寇儿啊！夏侬啊！在我临死之际，有一个使命要交托给你们，一个重大的使命。

使命？

夏侬蹙眉。

你们姊弟俩为了这一天，是我跟你们妈妈亲爱的，那个、就那个不行！忍着点，凯洛儿！羞死人家了，啊～～可是、可是，这是什么感觉啊？啊～～人家今晚要大胆哟如此这般孕育而生的，嘻嘻嘻嘻。

夏侬不禁瘫软在餐桌上。

爸爸总是这么开朗呢。

拉寇儿用白手帕轻拭湿润的眼角说。

不是这种问题吧？

夏侬叹了一口气，继续开始读信。不过，他的表情没一会儿就僵住了。

夏侬他们的父亲玉马南布卡苏鲁与母亲凯洛儿卡苏鲁，受某位友人的托付，在十四年前收养了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帕希菲卡的这件事，夏侬姊弟与帕希菲卡本人都知道。

尽管夏侬和拉寇儿当时年纪尚幼，但他们都记得父母带着白布包裹的小婴儿回来的那天父母微笑着说从今天起，她就是你们的妹妹，跟眼睛都尚未睁开的小婴儿相会的那一天。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某位友人竟然是莱邦王国的爱尔梅雅王妃。

换句话说，帕希菲卡就是

废弃公主！

看来就是这样呢。

那是莱邦王国的最大禁忌。

那个谣言众所周知，但绝对无人敢在公开场合提及。

十五年前的恶梦。

经过十五年的岁月，口耳相传的谣言可信度已然风化。可是，废除皇位，甚至连骸骨都未经慿吊的公主传说废弃公主，这个词变成一种禁忌，残留在人们记忆一隅。

拉寇儿、夏侬，如果我遭遇不测，你们一定要保护帕希菲卡，至少到命运之日她的十六岁生日以前。我知道这对你们不公平，我跟你们死去的母亲也都算不上好父母，但请你们就把这当成对我们最初和最后的孝道，拜托了！

老爸

因为这句最初和最后的孝道，夏侬骤然想起半夜被父亲拖起来陪酒的回忆，以及用最初和最后的孝道为由，要他代为完成许多诡异的冒险呃，那些先暂时抛到脑后吧。好不容易有一点感动，没理由自己泼自己冷水。

附注：王室目前并不知道帕希菲卡尚在人间，假使他们发现，一定会派遣刺客过来，而且一定会派遣一大堆的刺客喔，玛乌杰鲁教的那些家伙也会派遣刺客吧。未来或许很艰辛，你们好好努力啊，我也会跟你们妈妈在天国好好努力的，哇哈哈哈哈哈，拜拜。

那个死老头夏侬紧握纸张，再度爬倒餐桌。真真是太没责任感了！

啊啊，父亲大人

夏侬冷眼觑着双胞胎姊姊似乎理所当然地淌下感动的泪水霎时他甚至怀疑无法感动的自己在感性上有所偏差他呻吟似的继续说道：

虽然知道事情的原委可是老爸既然自己答应别人，就应该负责到底嘛。现在这样根本就是债留子孙，烦都烦死了

出其不意的声响打断夏侬的话语。

他和拉寇儿一齐转向餐厅入口。

一个娇小人影扶墙伫立。

夏侬有辩识空气动静的能力，隔着墙壁也能察觉他人接近的气息，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发现帕希菲卡，或许他的内心终究有些动摇吧？

帕希菲卡的右手握着一张小纸条。

妹妹俏脸上的复杂神情或许最接近困惑已然告诉他们一切，父亲写了另一封遗书给她。

帕希菲卡的确知道自己是养女，她知道自己跟夏侬他们并无血缘关系，原本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然而

帕希菲卡

尽管夏侬告诉自己要镇定，但声音依旧沙哑。

仿佛被他的呼唤吸引，帕希菲卡摇摇欲坠地向前跨出一步。

夏侬脑中闪过许多应对的话语，但一个也没停留就消失了。任何言语都无法消弭现实，不负责任的言辞反而更伤人。

帕希菲卡

他只能呼唤她的名字。

然后，少女宛若回应般地说：

叫我公主殿下！

对于有一点点替她担心的自己，夏侬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轻轻走进房间。

一个失去主人的房间。分别在十年前与五天前。

可是，房间除了累积的每一天里无法避免的些许变化外，基本上仍然维持母亲生前的状态。

象是怀念故人，又象是加深依恋，室内停留在生前的时空。夏侬明白那不过是被遗留者的自我满足，然而，他也知道无法轻易割舍乃是人之常情。

即使是他自己也不例外。

就当作接收你的遗产不，就当作替你饯别吧，老爸。

夏侬低语完，打开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里头放着数只藤箱。

从颜色和上头薄薄的一层尘埃，可以看出藤箱已许久未曾开启，就连拉寇儿整理遗物时也略过这只藤箱。

他打开藤箱，里面放着暗沉沉的武器与防具。

经过细心、慎密包装的物品，显示主人的决心。

这些当然不是商品，这些是过去父母辞去工作时封存的往昔片断，为了与昨日的自己诀别而封装的事物，之所以保存至今，想来是因为对其相当喜爱吧。不过，如今自己也没有立场取笑他们对过去这么依恋。

箱内装着硬革铠与周边装备：数把短刀、纲线、附有寸铁的格斗专用手套、靴子、可以吊挂小物品与短刀的多功能腰带等等。

然而，他却找不到应该与铠甲并列主角的武器剑、枪、战斧一类的。是丢弃了？或是存放他处？就连夏侬也不清楚。

没办法，只有从店里的库存找一把好的咦？

将铠甲零件全部排放在地，夏侬终于看出硬革铠的来历。

零式多功能型硬革铠（Brigadier）。

因为帮忙父亲工作，夏侬对武器防具也略有所知，但他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莱邦王国军于大陆丽五一一O年采用，仅提供部分精锐人士的珍贵铠甲。从外观上无法想象，这种铠甲的制工非常精细，所需制程与费用是一般士兵用铠甲的十倍以上，据说没多久便取消采用。

就算是中古品，也可以拿来换十套全新的铠甲哪。

不自觉显露出武器商儿子的一面夏侬忽然注意到刻在硬革铠肩头的纹章。

飞天战女

那是古老传说里的战神以美丽勇猛的女神为主题的图案，乃是莱邦王国前第二佣兵部队的纹章。

据说这支部队甚至超越王国最强的近卫骑士团琥珀骑士，其英勇传说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致命突击队就跟它的名称一样厉害哪。

夏侬口里逸出一声叹息。

关于异邦人父亲的过去，由于父亲并不喜欢他人过问，因此他也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妈妈是翡翠法阵的成员。

夏侬早已发现有人走进房间，他头也不回地应道：我连那件事也是初次耳闻，咱们老爸老妈还真劲爆哪。

而且两人都一样轻率呢。

拉寇儿带着一抹悠然苦笑走进房间，打开另一只箱子。里面放着一件绿色长袍、一些装饰品和护身短剑等。长袍上用白线锈着复杂的纹路，胸部附近有翡翠法阵的白色字样。

夏侬也知道那是莱邦王国宫廷魔导士团的名称。

他和拉寇儿都曾向母亲学习基础魔法，不过夏侬天生缺乏魔导士的关键才能，一个魔法都没学完就被判出局。

好象是排名第九。

在王国魔导士的顶端翡翠法阵一百多名成员中排名第九，这就是超一流魔导士的证据。

总觉得光凭遗书还真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帕希菲卡竟然是众人捉拿的废弃公主，这是真的吗？

你以为是假的？

拉寇儿诧异地反问，看来她打从一开始便深信不移。尽管是双胞胎，也不代表可以完全猜透对方的内心想法。毕竟在某种意义上，对方跟自己都是不同的人类。

你以为我被那臭老头的烂笑话骗过几次了？我跟你不同，没有亲眼证实是不会相信的。

我知道。

突然跟我说你妹妹是死了很久的公主，现在有生命危险，请你保护她？鬼才相信！

到数天前为止，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虽然偶尔也会卷入麻烦事），倘若突然就这么结束，任谁都会感到疑惑。

不过佛朗基伯爵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不知道，可是就象夏侬你说的，或许知道一些内幕吧。

我们去问他吧？

拉寇儿摇头反对。

就算是佛朗基伯爵，贸贸然地前去造访，人家也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更何况，假使他愿意告诉我们，一开始就不会隐瞒了。

谁说要光明正大地去找他了？夏侬不怀好意地笑了。当然是偷偷摸摸地进去啦。

凝视着大放厥词的弟弟拉寇儿温柔地微笑。

你那种表情跟爸爸真象。

你饶了我吧。

夏侬长声叹息。




第二章 命运的抉择
星期天是假日这种一般常识并不适用于麻努林的孩子们。

早安，帕希菲卡。

嗯，早。

帕希菲卡盯着一张破纸条，漫不经心地应道。她的课桌上贴着一张厚纸做的小名牌。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耶？

打招呼的少女侧头注视着帕希菲卡的湛蓝眼眸，深咖啡色长发和上头的白色蝴蝶结轻轻晃动。

她的名字叫美羽蒂叶。美羽蒂叶威森。她是帕希菲卡的同班同学，位子又在隔壁，所以两人的感情特别好。嗯，也可以说是帕希菲卡的闺中密友吧。

呃会吗？

帕希菲卡说着，慌张地折好纸条。

你父亲的事？

不是，嗯不过也有一点关系啦。

麻努林当地有针对庶民的周日学校，若跟贵族子弟的正式学校相比，程度当然低了许多，可是最基础的知识读写和四则运算都有教授，费用也便宜了两位数。

其他城市也有相同机构，而麻努林学校的收费相较下会如此低廉，是因为佛朗基伯爵帮民众出了一半的费用。

喏，美羽，如果我跟你说其实我不是帕希菲卡卡苏鲁的话，你会怎样？

啊？

没有啦，打个比方而已嘛，如果我跟你说其实我是某某国的公主呢？

美羽蒂叶侧头沉思，然后紧紧握住帕希菲卡的手。

帕希菲卡，我们去看医生！

人家又没有发烧。

嘻，那你就是做白日梦啰！

嗯哼这就是友情？

帕希菲卡皱眉娇哼，美羽蒂叶用茶色眼睛重新望着她的脸。

不跟你说笑啦！是不是你父亲给你什么遗言了？

就是这样。

可是，帕希菲卡，你自己不是说过你是养女吗？怎么现在反而烦恼起来了呢？

嗯

帕希菲卡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卡苏鲁夫妇的亲生女儿。她的确跟哥哥姊姊长得不象，而且父母也都不是金发碧眼。

只不过帕希菲卡对此事并未多加思量，就算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但对帕希菲卡而言，父亲、哥哥、姊姊，还有很早以前就过世的母亲，依旧是无可取代的家人。

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即使有人这么告诉她，她现在也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从她懂事开始，就已经拥有父亲、母亲，夏侬和拉寇儿也总是围绕在她旁边。

可是

怎么说呢？总觉得夏侬哥和拉寇儿姊这两天怪怪的。

那是因为你父亲刚过世，他们必须继承家业，因此事情繁忙吧很正常不是吗？

可能是这样吧嗯

啊！帕希菲卡！

美羽蒂叶象是想起什么，贼头贼脑地笑了。

什么啦？

你在闹别扭啊～～

你在说什么啦！

因为哥哥跟姊姊忙得没空陪你，所以你很寂寞呀！嗯嗯，我们家的安迪也是稍不理他就会闹别扭呢～～嘻嘻嘻，帕希菲卡真可爱呢。

顺道一提，安迪是比美羽蒂叶小四岁的弟弟。

谁、谁在闹别扭呀！

结巴啦！结巴啦！

你这家伙！

救命哪～～帕希菲卡要攻击人家啦！

满脸通红的帕希菲卡作势欲扑，美羽蒂叶却开心地闪身尖叫。其他同学也乐得看她们俩一搭一唱。

毕竟啊，这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在上课前耍宝了。

那边那两人！帕希菲卡！美羽蒂叶！

就在此时，老师走进教室准备开始上课，今天也没有例外。

女老师用手杖啪啪地拍着黑皮笔记本，严肃说道：

快坐好，要开始上课了！

星期天下午。

晴朗无云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道路，酝酿出一种安闲自在的气氛。不久前还在两侧田地微微摇晃的麦穗也已收割，如今道路上连一点杂物也没有。

纵横区隔麻努林的七条大街的第二条哈林顿街向北走，就会抵达一个小山丘。

这座山丘原本是领主佛朗基伯爵的私人土地，理当禁止闲杂人等擅入。可是既没有设置栅栏，也没有守卫看管，因此当地的小孩与老人们经常来此晒太阳和散步。

虽然人数也因冬季降临而大幅减少，但依然可以不时瞧见好奇的大人与不畏寒冷的孩子们。

然后

正常来说，潜入行动应该选在半夜吧？夏侬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走着。总觉得，这真是有违美学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拉寇儿逛大街似的悠闲语调随风传来，却看不见她的身影。当然，夏侬也是不见人影。假如我们两个都出门，帕希菲卡就落单了，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也不放心况且，周日学校上课时，比较不会有人来这儿，也不用怕被人发现

不，这些我都听你讲过了。只不过这种事还是应该要做得更传神，或者更浪漫一点

现在这样子也很好啊又轻松，你不是最怕麻烦的吗？

这倒也是啦。

偶然路过的孩子被夏侬心有不甘的碎念声吓了老大一跳，注视着他的方向。尽管说是注视，但其实他眼里也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凡道路景象。

不过啊

军用魔法里，有一种称为幻城（Utgard，北欧神话里的巨人族约顿海姆Jotunheim的要塞，由洛奇Utgard-Loki所统治。）的幻影系魔法。

是一种主要用于潜入敌营、进行埋伏的魔法，眼下看不见夏侬他们也是这种魔法的效果。

简单来说，就是在前后左右制造幻影，重叠于自己身上，夏侬他们现在就正将自己溶入周围的风景里。这是最基本的幻城，倘若追加魔导式进行调整，甚至可以化为他人的外形。

基本上，这种魔法一旦施法过强，就连隐形的当事人都将被弯曲光线的幻之壁遮蔽，看不见周围景象。因此，一般都会设定成周围光线可以模糊穿透幻之壁的程度。

这跟玻璃窗在不同角度与周围明暗有差时，就会变成镜子的原理相同。所以，若是沐浴在特定方向的强光，或是穿越有些许明暗差的场所，就会有部分幻影突然暴光的缺点。

话虽如此，只要小心使用，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光明正大地（可以这样说吗？）侵入伯爵的宅第。

总觉得自己好象变笨了呢，一旦少了紧张感，好象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事情。

夏侬总是杞人忧天嘛。

拉寇儿是乐天派嘛，不过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会差那么多呢？假如出生时可以折中一下就好了。

那不就太无聊了？拉寇儿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虽然她平常总表现得象个大女孩，但偶尔也会蹦出老气横秋的台词仿佛早已顿悟人生。正因为是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才会开心嘛～～

是这样吗

夏侬歪着头。

他人

是种不知内心在想什么的存在。

即使是双胞胎的拉寇儿，夏侬也不敢说自己从头到尾、完完全全理解，更遑论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当然不可能猜透对方的心思。

因为归根究柢，大家都是独立的人。

我觉得是这样，因为啊，要是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每天打照面生活，一定很沉闷无趣哟。

那倒也是。

正因为是跟自己不同的人，所以才能从中发现惊喜哟，一定是这样。

慵懒的声音从容得较人生气，充满了自信。然而，绝不轻下断言那种不认为自己想法就是绝对的语气，如果说很有拉寇儿的风格，确实是很象她。

喏，拉寇儿。

怎样？

你的这种个性真是救了我呀。

是吗？

夏侬当然看不见拉寇儿藏在幻城魔法下的身影，但他却觉得仿佛看见她在微笑。

嗯暂时不提这些，就快看到伯爵官邸了，注意一点喔！

遵命。

你就是废弃公主。

父亲留给帕希菲卡的遗书，最后是这么写的。尽管遗书交代详细内容直接去问夏侬两人，但夏侬和拉寇儿对父亲给他们的最后遗言都模棱两可，不肯透露祥情。

嗯

漫不经心地听着中年老师叽叽咕咕的授课内容，帕希菲卡试着搜寻记忆。

关于废弃公主，应该所有人都听过这个名字吧。不过关于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知道的人就没那么多了。

很久很久以前，莱邦王国的王妃爱尔梅雅生了一对双胞胎，但根据圣葛林德神谕，那对双胞胎里的女儿是不详之人，所以王室杀死了那位公主，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结束。

传闻归纳后就是这样，没有其他内容了。

不过呢，这真的只是概要，传闻还延伸出许多谣言。

有人说：废弃公主乃是创世战争时，与主神玛乌杰鲁争斗的大恶魔转世。

有人说：拜领废弃公主神谕的神官全部死翘翘了。

有人说：废弃公主长有鳞片。

有人说：废弃公主有脚臭。

有人说

什么叫有脚臭嘛，谁的脚臭啦！帕希菲卡咕哝道。嗯反正都不干他们的事，所以才无所顾忌地胡说八道吧。

无论如何，对帕希菲卡而言，十五年前出问题的第五一一一回圣葛林德神谕，是她出生以前的事，所以就算别人跟她说神谕怎样啦、废弃公主怎样啦她都没有一点真实感。既没有留下任何墓碑或纪念碑，有关公主存在的所有官方记录也遭到窜改，因此废弃公主一直难以从纯谣言的范畴中逃脱。

然而

玛乌杰鲁教的忠实教徒，光听到废弃公主一词就觉得耳朵蒙受污染，甚至许多非信徒也深信废弃公主是恶魔转世。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超过五千年历史的圣葛林德神谕里，唯一被直接断言应该抹杀的人类！

总觉得很那个耶现在忽然说我就是废弃公主，我也很困扰呢！

帕希菲卡卡苏鲁，念下一段。

突然被老师点名，她慌张地翻着书本。

是、是，那个

第四章第五段。

隔壁的美羽蒂叶低声说，帕希菲卡偷偷回了个感激的眼神，开始朗读学校配发的课本。

莱邦王国的领主通常都会在领土中央或是高级区，兴建城堡居住。

城堡这种东西原本不但是领主的居所，更是作为战时据守要塞的坚固建筑。耐燃石壁、高墙、壕沟、了望台、吊桥等等，这些可说是城堡特征的各种结构，都是为了阻止并击退敌人攻坚的设施。

不过，麻努林这种乡下地方基本上就不太可能卷入战争，再加上原本就有可能和要塞匹敌的坚固城墙，因此并不需要另外兴建城堡。

所以虽然我们不知道是否出于上述原因，但麻努林的领主路易基斯佛朗基伯爵并没有自己的城堡，不直到上一代的佛朗基伯爵为止，他们仍居住在自己的城堡里，可是因为过于老旧，如今荒置未修。那么，若问他是如何解决居住问题，佛朗基伯爵在山丘上盖了一栋与其财产、爵位不甚相称的小宅第话虽如此，也比一般民宅豪华十倍以上现在就住在那里。

虽然城堡另外也扮演领地的行政单位中枢不过伯爵已将部分统治权委交议会，半数政务均由议会代行，是故行政单位另建于其他地方。因此，佛朗基伯爵官邸只是他的私人居所。

伯爵过了适婚年龄仍未娶妻，对与十多名随从过着优渥生活的他，这间宅第或许反倒太过宽敞。

画面转到佛朗基伯爵官邸的客厅。

面对中庭，冬季阳光从窗边射入的房间。着重木材本身的温暖，用咖啡色为基调规划的室内，作为贵族的客厅或许太过朴素，但与其塞满低格调的奢华家具，这样的客厅反而更能让客人安心吧。

真朴素耶。然而，那位客人两名访客之一，大剌剌地环顾室内评论。如果是老阿公的房子倒是很配，但实在看不出这就是王国西部军第三伏击师团挡路者，前任团长佛朗基伯爵的家耶！

那个男人象是发现什么怪事，摇晃着臃肿的身躯低笑。用舌尖舔拭上扬嘴角的猥琐笑法，不但与他不合，而且显得很低级。

有何贵干？隔着茶几与他相望的人，当然就是佛朗基伯爵。先前那位女性随从就象雕像般，文风不动地站在他身后。你说你叫大人物？没有事先预约就硬闯我家，只是为了批评我家的摆设？

哎呀，您先别生气嘛～～失礼之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我是草莽出身，当然没空学习礼节那种玩意啦！自称大人物的中年男人装模作样地耸肩，他可能觉得自己很适合这一套，但却显得土里土气、庸俗不堪。应该是自我意识与实际之间有所落差吧。今天是有些事想要请教，我们也从其他管道调查过了大约六七天前有一个人死了对吧？

大人物翻眼投以探索的视线，但佛朗基伯爵和女子都没有开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应该是叫玉马卡苏鲁吧？五十岁左右，是个不修边幅的大叔。您应该知道吧？

我认识。

他，是什么来头呢？

果然是你们干的吗？佛朗基伯爵没有回答大人物的问题，眯眼说道：他的遗体上有几处刀伤，虽然官方上是说意外死亡但那很明显是他杀。

伯爵大人明察，那的确是我们干的。大人物淡淡坦承自己的杀人行为，话语中甚至带着些许得意。我们也找了不少见过大场面的家伙，单枪匹马的他竟在瞬间干掉我们七个同伙，怎么看都不象是个普通武器店老爹的身手哪。

所以？

所以才想来问你嘛，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揭露死人的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至少也想知道自己杀的人是谁啊，这就象是为死者饯别一样，不是吗？

大人物嗤笑。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心话。这个男人毕恭毕敬的目光和语气，反射出内心的狂妄自大。这种人除了自己以外不会敬佩任何人，无论对方是死是活。

而且这次任务也有许多疑点。只为了杀一个小鬼头，竟出价三百万塞多美，还不准过问委托人的来历和背景，真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了。

大人物撇嘴冷笑。

不过呢宫里那些人总是会在言辞态度间露出破绽，藏也藏不住。而且啊，我们一去之后，才发现那小妞身边有一个以父亲名义出现，身手强得吓死人的护卫咧！亏我们还有两个擅使攻击性魔法的魔导士，没两下就被他干掉了，最后也只有我跟他幸存。

大人物说完，朝坐在旁边的伙伴一指。

他是与大人物截然相反的高瘦男人。年纪比大人物稍大应该三十七、八岁吧。未经梳整的黑色乱发、看似空洞的蓝色眼睛，让人联想到重病患者而且是精神与肉体双方的沉疴。身上罩着一件令人想到干涸血液的红黑色外套，即使在室内也不脱下。

从各方面来看，他都刚好和大人物配成一对。相对于饶舌的大人物，他从进房间开始，一句话也没说。

所以觉得事情有蹊跷是很正常的嘛。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有理由告诉你们。

别那么生疏嘛！唉，我也知道您会这么说的啦，既然如此，不如咱们交换个条件？大人物身体向前微倾说道：假使您肯透露，我们就只杀那小鬼一人，得手后立即离开。

如果我不告诉你们呢？

那么从现在开始，这个城市每天都会多一个死人啰！

随从女子表情不变，唰的一声迈步向前。右手不知何时已滑入怀中，上衣里头握住的东西绝不会是手帕。

就在同时

大人物身旁的男人也倏地起身，宛如梦游者般将双手伸向腰际。

帆音贝儿，退下。

佛朗基伯爵出声命道。女仆帆音贝儿迟疑片刻，最后仍顺从主人的命令。

你也坐下，罪人。

被称为罪人的男子也听从大人物的吩咐，再度坐回沙发。不过，他们似乎并非主从关系。

真伤脑筋哩，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小姐好象挺不好应付的样子，我还是收回刚才的话吧。老实说，我们大概也掌握到线索了。别看罪人这个样子，他可是调查专家呢。

大人物从怀中取出纸卷，伯爵和帆音贝儿都注意到纸卷边缘有红黑色的印子，他们是用了什么方法调查，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那个玉马卡苏鲁的小女儿该不会就是废弃公主吧？

佛朗基伯爵未置一词。

帆音贝儿代他答道：

废弃公主只不过是谣言罢了。就算谣言属实，废弃公主也应该早在十四年前就被处死了。

谢谢你的标准答案啦，小姐。大人物讥嘲。不待帆音贝儿有所反应，他表情不变地继续说：老子可没问你这只母狗哪！老子是在问你的主人，没问你的时候给我闭上嘴巴！

对我的随从说话客气点。

帆音贝儿正要抽出怀中物品猛一瞥好象看到某种刀械的柄旋即被伯爵按住左手制止。

帆音贝儿这名女子的本性，看来并不若外表般冷静。

不好意思啦～～

大人物耸耸肩。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换句话说，您就是不否认啦？

否认的话，你会相信吗？

不会耶！

那就是浪费时间了，你们请回吧。

好好好，我知道啦！大人物装模作样地摇头站起，罪人也如幻影般飘然起身。赶快退场吧，可怕的小姐正瞪着咱们呢。总之，希望今后我们双方不会有什么冲突啦。

如此说完，两位杀手就离开了房间。佛朗基伯爵和帆音贝儿没有动，其他随从则监视着杀手，一路送到官邸外头。

您决定怎么办？

帆音贝儿平静地问，随着对方的离去，她的怒火似乎也迅速熄灭。

不怎么办。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如此而已。

可是

玉马的孩子们虽然可怜，但老实说，我对圣葛林德神谕并不象玉马他们那么乐观。纵使不忍见孩子被杀，但如果事情真如神谕昭告，那就不是一个孩子性命如何的问题了吧。

听见佛朗基伯爵这么说，帆音贝儿一时语塞。

无论如何，佛朗基伯爵都是执政者，为了享有执政者的特权，他有保护领民的义务有时甚至必须压抑个人情感。

倘若杀一个领民可以拯救两个领民，他会毫不犹豫地背负杀人罪名与刑责吧他就是这种男人。这可说是冷静而透彻的数学减法，但是，佛朗基伯爵那种不轻易流露情感的坚强意志，也是最令帆音贝儿敬爱之处。

正因如此，帆音贝儿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

有人轻轻敲门，房门随着佛朗基伯爵的应声同时开启，中年总管探头入内。

脸上蓄着修剪整齐的黑白胡须，长相用温和一词便足以道尽。即使是最残酷无情的万恶之徒，也忍不住要当场跪倒，因为他全身飘荡着令人孺慕的温馨气息。

大人有入侵者。

入侵者？

佛朗基伯爵皱眉低语。

所以我就一直跟你说嘛！

夏侬一脸郁闷地转向身旁的拉寇儿。即使到了这种时刻，他的双胞胎姊姊依旧神色如常，毫不紧张地说道：

夏侬你生气了喔？

没有生气！是傻眼反正啊，做任何事以前，拜托你也思考一下再行动！

可是拉寇儿赌气似的瞅着夏侬。人家已经在前面、后面、右边、左边都记得展开幻城了呀。一般来说，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嘛！

对啦、对啦！你说得都对！

夏侬象是豁出去似的回嘴。

他瘦高的身躯被绳索缠了好几圈，密实程度令人错愕，从脚裸到肩膀都绑得结结实实，以犹如圆木般的可笑模样滚进伯爵官邸的中庭。

虽然曾向父亲修习松脱关节的金蝉脱壳术，但是被绑得如此彻底，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所以上方就忘了展开啦？

对不起嘛。

同样给人绑得结结实实的拉寇儿滚到夏侬身边后，抬眼向他道歉。夏侬叹了口气，视线转向伫立眼前的四个人影女仆打扮的女生们。

话说回来这官邸还真够瞧的呢。

滚有摺边的白色围裙、发夹、深蓝色洋装，左看右看都是极为普通甚至可说是老土的女仆装扮，但腰际佩带的长剑那可真是前卫极了！

女仆还会佩剑的，我看就只有这里吧。

换句话说夏侬他们入侵没多久，就被人发现并逮捕了。

在两人周围展开，将自己融入周围景色的隐身魔法幻城，一直到侵入佛朗基伯爵官邸为止都堪称完美；只可惜拉寇儿忘了在他们头上展开幻城。

原属于军用辅助魔法的幻城，可以从各种角度欺骗敌人的眼光。不过，拉寇儿的魔法大多是利用母亲的笔记自修而成特别是军用魔法。尽管使用前都已确认过效果，但光靠自修有时仍不免出现这种失误。

两人信心十足地潜入佛朗基伯爵官邸，却被一个在二楼阳台替床单掸灰尘的女仆发现。

是啊，因为我们家的女仆也身兼警备人员。

听见掺杂苦笑的声音，两人回头一望，佛朗基伯爵与帆音贝儿正从屋内走出。

啊，昨天谢啦！

嗯。夏侬若无其事的说完，伯爵也反射性地颔首，忽又双眉一蹙。不对，什么谢啦？你们现在是非法入侵被捕，至少应该要有点愧疚的样子吧？

我天生就是不会假正经嘛。

夏侬扭来扭去，似乎是想要耸肩。佛朗基伯爵再度苦笑，相互望着结草虫似的两人。

好啦，你们想要干嘛？明明可以强行突破为什么乖乖束手就擒？

嫌麻烦嘛。

夏侬满不在乎地说道。

正如佛朗基伯爵所言，夏侬和拉寇儿的确可以强行突破女仆们的包围。

两人都是如此尤其夏侬可以一眼估算出对手的能耐与战斗力。这种对日常生活毫无助益的绝技，乃是被父亲强迫训练而成。

有意的话，可以突围夏侬他们这样判断，但他们也明白如此双方将不免有所损伤。他们跟佛朗基伯爵素无仇怨，亦非敌对关系，与其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束手就擒更为有利。

嗯，玉马的孩子果然胆识过人。

不敢当。

那么，你们这趟所谓何事？

佛朗基伯爵的手朝旁边一伸，帆音贝儿仿佛早有准备，立刻取出自己怀内的刀子递到他手里。

那是一种称为锥刀的特殊武器。

刀身确实尖细如锥，虽然也有刀刃，但主要并非用来斩击，而是从背后刺人的武器；换言之，是一种暗杀道具。若由熟手使用，牺牲者甚至不会发现自己已经被杀，步行十余步后才会气绝身亡。

伯爵毫无防备地走近夏侬，在女仆们措手不及间斩断两人的绳索。

夏侬猛力甩开绳索，立刻弹身而起。

四道银光同时迸射。

随着刀刃的破风声，四把剑在下一瞬间同时抵住夏侬的脖子。

我投降。

夏侬说着举起双手。

一见佛朗基伯爵点头，女仆们便以流畅的动作收剑入鞘，手法显然不是最近才开始练剑的。

我是有一点事想要请教您。

夏侬说着，象要舒缓肩痛般喀啦喀啦的将脖子左右弯曲。

拉寇儿似乎无法顺利挣脱，身上缠着断绳，手脚不断扭动。佛朗基伯爵瞥了一眼苦笑道：

又来了吗？

又来了？

没什么，一点小插曲是令尊的事吧？

夏侬微微点头。

家父是被杀死的吧？

我就猜你们可能发现了。佛朗基伯爵叹气道。玉马果然留有遗言。

是啊，而且还是非常愉快的遗言哪。

佛朗基伯爵向一脸不忿的夏侬寄予同情的眼神，接着手指官邸。

总之，站在院子里说也不是办法，进来吧！我叫人给你们倒茶。

帕希菲卡！喂！你在干什么？

第三堂课算术女老师语气不耐地叱道，帕希菲卡却毫无反应。

朝气蓬勃原本应该是这个少女的优点，如今她却望着窗外发愣。

老师的额头瞬间青筋爆起今天早上她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和老公大吵一架，心情正差的呢但她赶忙转换心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不是帕希菲卡平时的态度。这个少女尽管不太稳重，但在数十名学生里，她仍然属于纯朴、懂事的一群。至少，她迄今未曾出现这种无视老师管教的乖戾行为。

话说回来她父亲逝世不过六天，应该尚未走出伤痛吧。老师于是决定今天不再打扰她，万一把她弄哭了，自己反倒成为大坏人了。

可是

今天早上的夏侬哥跟拉寇儿姊绝对有鬼。

帕希菲卡小声咕哝。

她心里一直很在意，而一说出口就更加在意了。

并没有哪里奇怪的具体事证，硬要说的话，就是同住十四年以上的直觉。

老师。

什么事？帕希菲卡？

好不容易压下说话被忽视、上课被打断的愤怒，女老师努力挤出温柔的声音。

我的心情超～～不好，所以今天要早退！

帕希菲卡飕一声举起右手，精神奕奕地大声宣告完，无视于张口结舌的老师和美羽蒂叶等同学，迅速将书本收进手提袋，然后离开教室。

干净利落的早退动作，只留下愕然目送她的老师和学生们。

老师考虑是否该追上前将她带回可是这么一来，课程就会中断，平常进度已经慢了，父老乡亲对此也有所抱怨，倘若再因此延后，很可能会被贴上能力不足的标签。

一想到这些

唉，随她去吧。

女老师不负责任地喃喃自语，又开始继续上课了。

两位杀手离开佛朗基伯爵官邸，朝城东走去。他们已经查出帕希菲卡在东部地区的周日学校上课，连她平常回家路线都了若指掌。

来往行人较少的地方嘛

大人物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抽出其中一张比对着。那是麻努林街道图的手抄本。

就属这一带吧另外绕到她家后面的话，闲杂人等也比较少。

要绑架吗？

罪人沉声问道。

如果只是杀人，行人是多是少都无所谓，除非对方是象玉马卡苏鲁这种能手。假若只是普通少女，随便就能弄成意外事故的样子，甚至连当事人都不会察觉到那是杀人事件。

当然啰。大人物冷笑着说。那个小鬼铁定就是废弃公主！年龄也吻合，这对王室可是件大丑闻呢，光是遮口费大概也能拿到一千万塞多美币吧。有些打算将国王傀儡化的军人和大臣听说也在暗中运作，那些家伙应该会出更多钱吧！

连我们都会被杀。

罪人喃喃反对。

事实上他们此刻正走在市区马路，但两人并未特别压低声音。一来路上行人原本就不多，二来他们认为不会有人想到，杀手会光明正大地在大白天讨论工作内容。

这件事我想一定会很棘手，可是一旦成功，就可以从许多人身上大捞一笔。

背叛委托人吗？

别那么死脑筋嘛！你也需要用钱的吧，而且是越快越好，为了好可爱、好可爱的琳希雅

大人物说到一半，猛然向旁边一跃。

一道银光横劈他前一刻的站立处。啪！空气爆裂声响起银光没留下任何残影，就消失在罪人的袖口。

我女儿的事，不准你，挂在嘴上，会污蔑了她！

讲话还真毒咧。

大人物的脸颊冒出冷汗，适才那一击即便不是致命杀招，也已经杀气十足了。事实上，大人物也曾目睹过那些用淫言秽语说他女儿的同业，被他瞬间支解。

但不可否认你也需要钱吧？你说的那个魔法需要雇佣五名魔导士嘛？不便宜咧，尤其还必须是一级的。

罪人用混浊的眼睛凝视大人物。

任谁都看得出来吧，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疯了而且最是极度危险的疯法。

好啦，看在我俩的交情，其中一名就由我免费帮你吧。不过，这样还是少四个人，如果从黑市委托一级魔导士进行施法，就是一般行情的四倍，大约每人一百万塞多美币。多亏那些没用的家伙归天了，我们才可以多分一点钱；不过，三百万除以二还是完全不够用嘛！

嘲笑般的口气，口口声声说两人交情匪浅，可是大人物对罪人一点感情也没有。

他人不过是利用的对象这应该才是他真正的想法吧。就象刚才的情况，虽然说错一句话就有危险，但只要搬出罪人的女儿琳希雅这张王牌，这个男人就什么事都肯做。

反正，钱是永远不嫌多的！

大人物毫无芥蒂地轻拍罪人的肩膀。

就在此时

大人物。

听见罪人的叫唤，大人物随着他暗沉眼睛所看之处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睁圆了眼。

欸？

盘起的鲜艳金发，娇小的身材，宛如夏日蓝天打造的瞳仁。

为什么她现在会在这里出现？

走在对向道路上的人，分明就是他们的目标帕希菲卡。他们在事前排定了监视期，下手对象的样貌早已深印脑海，不可能错认。

也是因为如此，才会被玉马卡苏鲁发现，折损多名成员。

不是陷阱吧？

没有，象是护卫，的人。

无所谓，我们上吧。这里的话我看看，她家后面应该是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了解。

两名杀手改变方向，跟在对向道路上的少女身后。

刚才有谁来过吗？

听见拉寇儿的询问，佛朗基伯爵皱起眉头。

地点是佛朗基伯爵的客厅。在女仆们的簇拥下，夏侬和拉寇儿来到大人物他们刚刚待过的房间。女仆们领命退下，只留下佛朗基伯爵、夏侬、拉寇儿，和默默准备香茗的帆音贝儿。

夏侬和拉寇儿依吩咐在沙发上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刚才的疑问。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空气还是温的。拉寇儿理所当然地回答。冬天时，没有人的房间气温会立刻下降；但是，就算没开暖气，不只一人待过的场所，就会留下一种独特的暖意。

真了不起。佛朗基伯爵从正面注视着夏侬他们道。你们刚好错过，不久前这里还有客人。嗯，这些暂且搁下你们要问玉马的事嘛。

夏侬和拉寇儿一齐点头。

老实说你们的父亲玉马南布卡苏鲁，是被人杀死的。杀他的人是被叫大人物的杀手跟他的同伙。其实，他们刚才就坐在你们现在坐的沙发上。

要消化伯爵的这番话，需要一点时间。

他丝毫没动，室内也没有风，然而，就象是被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吹动不，是因为那种隐形事物的锋利使得空气本身畏惧颤动，连带地头发才跟着摇晃吧。

杀气。

夏侬默然但眼底闪着骇人光芒，从沙发站起，犹如在弦的必杀之箭，正要扑袭眼前的领主时，一双纤纤玉手阻止了他。

拉寇儿轻轻拉住弟弟的左手，摇摇头。

夏侬象在压抑满腔怒火，缓缓吐出一口气，百般不愿地坐下。

佛朗基伯爵您这是跟那个杀手站在同一阵线的意思了？

拉寇儿代为发问，语气比夏侬沉稳许多，但也少了平日的悠哉。

佛朗基伯爵拨了拨前发，平静地说：

不知你们是否愿意相信，但不是。不过，他们可能不晓得，大概十天前，我收到一封盖有王室政务首长官印的机密文件，交代我让他们便利行事。

以下是我透过私人管道取得的情报，你们没有必要尽信，但愿意听我说吗？那些家伙应该也不会冲到周日学校去吧。

拉寇儿侧头想了一会儿，点头同意。

大约一个月前，一名女官在王都接受侦讯。不过，这算是很平常的事。

这名女官的丈夫是个浪费成性的家伙，原本是没落贵族的子弟，但因为挥霍无度，所以四处借了不少钱。

虽然女官在王都工作，可她也只是个贫穷贵族的女儿，家里没有多少闲钱供丈夫挥霍。走投无路之下，她就动了公家钱财的歪脑筋。

然后事情立刻败露了。女官被捕后，就由翡翠法阵进行侦讯。那些人为了搜集证据，利用探索意识的魔法来搜索女官的记忆，却意外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佛朗基伯爵在此稍做停顿，细细咀嚼沉默的凝重后，才又继续说道：

十四年前，那名女官曾受王妃之命，将一个婴儿带出宫外，交给某对夫妇。本来事情不过如此但是，倘若交托的婴儿是当时刚出生的公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废弃公主

伯爵听见拉寇儿的低语，对她点点头。

正是！这起盗用公款事件于是演变成波及亡失上下的重大肃清戏码。

根据记载，出问题的公主被宫廷骑士团琥珀骑士所杀，遗体再由翡翠法阵完全破坏，将骨头烧成灰烬，封印后丢弃在王国北方边境的玻璃谷。

就连无情这个词都不足以道尽的彻底处置，即使犯下大量杀人罪的极恶杀人犯，也不至于受到这种待遇吧。

应该如此下葬的废弃公主竟然还活着，因此，包括当年的琥珀骑士和翡翠法阵的团长，以及所有参与歼灭废弃公主计划的相关人员，全部受到极机密的处罚。轻者调职，重者剥夺身份后处决。人数大约六十多名。

佛朗基伯爵淡淡说道，但即使如此，也已经明确传达出事情的严重与悲惨。

显示出人类这种生物，究竟可以无情到何种地步。

不过，毕竟无法处死事件主谋者爱尔梅雅王妃，所以目前将她留置离宫反省，事实上就是被软禁了。而王室政务官们决定，在事情曝光前要暗杀关键人物。

伯爵。伯爵刚说完，拉寇儿立即接口。伯爵大人原本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伯爵语带自嘲。就是以此为条件，我同意让你们一家迁入。身为莱邦王国的贵族，我不能协助藏匿废弃公主；可是在挡路者时代，令尊曾经救过我一命。考量昔日恩情，唯一能做的妥协，就是对你们妹妹帕希菲卡住民登记时填写的假资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然，夏侬他们可以想象，伯爵的行为已经相当于王国叛乱罪了。

老实说，我并不象你们父母那么怀疑圣葛林德神谕的真实性。不管怎么说，根据记录，神谕至今只出过两次错，其他所有预言共计五千零九次的神谕，完全料中。这样的数目不就等于百分之百了吗？

圣葛林德神谕。

一般来说，它是指每年在莱邦王国的国教玛乌杰鲁教会的圣地葛林德大教堂，所下达的预言。

五位神官进入拜领神谕的小房间，听取主神玛乌杰鲁的神谕（Protocol）。没有人知道那是从哪传来、如何传来，甚至连大主教都无从得知。惟有听取的方法和结果，自五千年前就在仪式中传承至今。

当然，神明所使用的语言与人类完全不同。有人说，是神明直接将神谕烧进神官们的大脑里，但并未经过证实。无论如何，被称为神谕拜领官（Decoder）的专门神官都受过专业训练，学习如何将神谕译成人类的语言，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接受神谕。

为了怕翻译作业受到神官的个性影响，所以特地由五位神官同时听取神谕。因为即使看见相同事物，每个人的说明词都有所不同，为了防止这种微妙误差与误解造成的翻译错误，神官们在听取神谕后，会将自己领受到的神谕带到另一个房间，经过协议后，统整出完整的内容。

然而

十五年前的神谕却不是如此。

因为神官们迟迟没有出来，观礼者感到事有蹊跷开始沸沸扬扬之际，大教堂却想起了哀号。

五扇门在错愕无言的人们面前同时开启从小房间出现的，均是口吐大量鲜血、爬行前进的神官们。

据说，神官们都奄奄一息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那神谕就是

王妃怀孕所生的双胞胎之中，女婴应速速除之。此婴至出生十六年后的命运之日，将成为灭世之人，成为打破世界秩序、招致混沌的剧毒。

话说至此，他们就一齐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留下不负责任的语言。

王室当然因此乱成一团，针对神谕的真实性展开激辩，巴路提力克莱邦国王和当时刚怀孕的爱尔梅雅王妃也坚决反对。

在记录上，神谕从未出现过命令的口吻，所以有人基于这种异常性而主张反对，但也有人认为这正是事情严重的证据。

然而不论真相为何，对于神谕长达五千年的精确度，实在叫人无法视而不见。根据记录，神谕只失误过两次，具有每两千五百年才出错一次的极高命中率。

而神谕拜领官们均已身亡，当然也不可能再深入探询。

最后

在众人尚未定夺前，爱尔梅雅王妃果真产下一对双胞胎而且也如神谕所示，是一男一女。

结果，龙凤胎的女婴就在不许命名、未曾被亲生父亲抱过的情况下，又宫廷骑士团琥珀骑士所杀，遗体再由宫廷魔导士团翡翠法阵封印事情原应如此。

然后，岁月流逝而去，当时的相关人员都三缄其口，事件也从所有记录里消除：神谕被篡改为不痛不痒的内容，在官方记录上，爱尔梅雅王妃就只有生下一名佛西斯王子。

但即使如此，传闻依旧没有消失，逐渐在各地蔓延。

就象是一种禁忌，人们从不在公共场所谈论，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则公主传说。也不知是从谁开始的人们开始称被抹杀的可怜公主为废弃公主。

我也觉得你们妹妹很可怜。伯爵从帆音贝儿的手里接过香茗说道。可是，一想到神谕的命中率，我也没办法去指责说，那些希望你们妹妹死的人残忍无道。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我才采取中立的立场。

原来如此。

声音从夏侬紧咬的牙缝中迸出，仿佛不紧紧咬住牙关，就忍不住要大喊出声。

多谢您提供的重要情报，告辞。

夏侬和拉寇儿站起身，刚摆上桌的香茗飘着空虚的热气。

两人穿过伯爵身旁，朝客厅大门走去，伯爵眼望前方说道：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什么问题？

夏侬嘶哑的声音带着不耐。

双方宛如拒绝对方般地背对着背，但对话依旧持续。

你们是否确实理解应该选择的未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对那位叫帕希菲卡的少女见死不救，你们知道吗？

夏侬转身看着领主的背影，就象是看着不明生物。

要我对妹妹他一面舔拭干燥的嘴唇，一面呻吟道：你是要我对自己的妹妹见死不救吗？

不是亲生妹妹吧？不过是一起生活十四年的陌生人而已。你们现在是为了那个陌生人，舍弃自己的人生喔！

即使听出夏侬的声音充满杀气般的恼怒，佛朗基伯爵的声音依然坚决。

我的意思是，一时心软的人道主义只会让双方更不幸而已。王室已经知道废弃公主还活着，这种情况今后会一直持续下去喔！下次你们听好了，这可不是一次或两次，以后会一直有人死亡。这已经不是圣葛林德神谕准不准的问题了，不管它是真是假，你们妹妹的存在都会导致他人死亡，有可能是刺客，也有可能是你们，但也有可能是毫无瓜葛的无辜市民！

佛朗基伯爵的语调肯定，低沉而宁静，却有如弹劾罪人的严厉法官。

因此，你们能够选择的路当然只有一条，但你们为何依然决定要保护妹妹？牺牲到那种程度踩着血海尸山苟活，你们妹妹会因此高兴吗？你们是不是也该要好好想想？

夏侬无语，拉寇儿也默然。

你们的行动只能算是单纯的自我满足吧？倘若再向前踏出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们不啻是在向全世界宣战。这真的值得你们去放弃过往的所有生活吗？

佛朗基伯爵在一瞬间也只有一瞬间，出现犹疑的表情。那是因为身为人类的良心？或者是身为贵族的软弱？

然而，他仿佛若要抛开迟疑般，坚定地宣告：

只要帕希菲卡卡苏鲁一位少女死去，这一切就会结束。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那一瞬间。

夏侬脚蹬地面旋身，右手的剑就象是自行滑出般迸射，划着最小的弧线指向

帆音贝儿，退下！

一听见佛朗基伯爵的命令，正要掷出锥刀的帆音贝儿动作霎止。此时，她才发现拉寇儿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指着自己。

虽然不可能在瞬间启动魔法，但帆音贝儿的武功再强，一旦对方在这个室内在密闭空间中使用强烈的攻击性魔法，她也避无所避。就算可以避开，也无法守护佛朗基伯爵。

你这个人

夏侬哼道。

剑刃在刺入佛朗基伯爵脖子的前一刻顿住。

伯爵没有动，依然背对夏侬坐着，一根头发都没有晃动，泰然自若。尽管颈部肌肤清楚感受到冰冷的剑锋，他的视线却没有转动，注视着手中茶杯的眼睛，甚至没有一丝动摇和恐惧的神色。

你这个人啊！

如果只相信理想就可以活下去的话，这世界就不会发生战争了，也不会出现饿死的幼童、受凌辱的少女、被丢弃的老婆婆了吧！所以我们总是被迫做出抉择。我再问你一次，这真的值得你们舍弃一切吗？

这跟值不值得喀啦！夏侬的牙齿紧咬出声。一点关系也没有根本就不是这种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

走廊足音杂杳。

应该是仆役发现双方争执，将其他人叫来了。

夏侬！

一听到拉寇儿的叫唤，夏侬就跳跃退至墙边。拉寇儿口里喃喃自语似的不知在唱着什么。等弟弟来到身边的瞬间，便手对墙壁说道：

神枪啊，贯穿！

魔导式在瞬间启动，聚集在她掌中的透明力量直冲墙壁。

仿佛原本就切割成那个形状，墙壁顿时出现一个圆洞。她所发出的强力震波，将构成墙壁的物质转化为尘土。面对这种魔法，再坚固的盾牌都没有用，身穿铠甲便会整副铠甲消失，躲在岩石后方便会整块岩石不见。

这就是一级军用攻击性魔法神枪（Gungnir，北欧神话的主神奥丁随身携带的枪矛，具有命中任何想命中的目标之能力，又译作永恒之枪。）。

两人直接穿过圆洞走出室外。

告辞！

这时，刚才的女仆们领着武装仆役涌入室内。不光是女仆，官邸的仆役都受过大大小小的战斗训练，其中半数是从挡路者时代开始就跟随佛朗基伯爵的士兵。

逃走了吗阿路德亚、巴提鲁，往右翼展开。柯林、迪雅力耶，从前方走廊夹击左翼。其他人就七号战斗位置站定

总管不断下指示，四名女仆一起拔剑。

然而

算了，别追了。

听见主人疲惫的声音，仆役们一齐停止了动作。伯爵用缅怀的眼光望着双胞胎逐渐远去的背影续道：

就让他们去吧。

可是，大人

我也曾经象他们那样的不顾一切，虽然后来也因此付出极大的代价

帆音贝儿、总管和昔日追随的士兵们，疼惜地望着他们的主人，他们必定很明白伯爵所指的代价是什么吧。

他们应该有能力自行处理，就随他们去做吧。况且，就算是你们也无法轻易拦阻他们的。真不愧是玉马南布卡苏鲁跟凯洛儿卡苏鲁的孩子哪！

佛朗基伯爵自沙发起身，重新环顾室内接着一边苦笑一边用食指搔着面颊。

呃哎呀，还是现在就叫他们付出代价吧？好好算一下墙壁和沙发的修理费，把请款单送去给他们。

遵命。

中年总管也苦笑着鞠躬。




第三章 废弃公主的棺木
唔

帕希菲卡在自家院子前苦思。

虽然从学校赶回来，但夏侬和拉寇儿果然不在，也不知他们上哪儿去了。即便是帕希菲卡，也绝对猜不到夏侬他们竟敢擅闯伯爵官邸。

如果只是待在家里干等，不就失去早退的意义了吗？唔

凡事思考前先行动乃是帕希菲卡的坏习惯，但就她的情况而言，有时也是为了防止自己钻牛角尖，所以才故意如此。

沙漠之鹰，你知道夏侬哥他们去哪里吗？

她随口询问刚好从眼前走过的母鸡。母鸡当然不可能回答，只是恶狠狠地朝帕希菲卡瞥了一眼。

哼！那是什么态度嘛？不会飞的鸟还拽个四五八万的！不服气的话，就去孵你的蛋呀。

喔。

沙漠之鹰嗤笑般地叫了一声，接着就咚咚咚地跺步离去。

呿！总有一天把你做成炸鸡吃掉不论如何，先在这附近边逛边找吧？

帕希菲卡拟好了非建设性的寻人大计，便走出家门。

帕希菲卡。

正在锁后门时，有人从背后叫她。帕希菲卡回头，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一脸为难的表情，正朝她走来。

啊！威森先生。

是熟面孔。他是美羽蒂叶的父亲，住在这附近的木匠，名字叫丹威森。因为有时会拜托卡苏鲁商店修理工具，所以帕希菲卡也认识他。

怎么了？你的声音有点奇怪呢？

有一点感冒

威森轻咳道。

真辛苦，要好好养病喔。

我也很想好好休息，不过工作堆积如山。话说回来你们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哪。

反正也已经结束了。

帕希菲卡摇了摇头。父亲的死的确在她心里留下很大的伤痕，但也不能老是被过去牵着走。

是吗？真坚强啊。嗯，对了你们的店要怎么办？

我想夏侬哥应该会接手吧只不过以前都是父亲在管理库存，所以店里还没有整理好。

是吗唉，真伤脑筋！我之前有件东西送到你们这儿修理，现在忽然赶着要呢。还没修好也没关系，可不可以先还给我

不好意思，我对店里的事不太熟现在夏侬哥和拉寇儿姊都外出，我也正在找他们。

啊啊，你这么一说，我来的半途中也有看到夏侬呢。不过他走得很急，所以我就没叫他了。

看到在哪里？

他好象是走在理查德森街的北侧吧。

理查德森街现在人烟比较稀少的主要道路，原本是通往佛朗基伯爵旧城的主要道路之一，自从伯爵搬到目前的官邸后，就很快荒废了。

夏侬哥他们在那里干嘛呀拉寇儿姊也在吗？

呃因为我跟他们有点距离，不过好象有看到。

是这样吗？嗯

要不要去看看？

中年男子爽快提议。

说得也是。总比在这里呆等好。

好！那我们快走。

威森微笑迈步。

杀手们在城市里。

既然他们很执着于暗杀，应该不会在学校内下手吧。因为学校的眼目众多，而且外人在那里也格外显眼。

只要是关于废弃公主的事，委托人总之就是王宫的人，都应该希望能暗中进行，所以这么一来，目标就会瞄准放学时间。

夏侬他们如此判断，因此前往学校接帕希菲卡，却被通知她早退了。

她说身体不舒服。

女教师一边说，一边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夏侬他们的打扮。

两人虽然在外头勉强罩着一件外套，但也遮掩不住底下的战斗装备。特别是夏侬的硬革铠，尽管不是全身防御型的板金铠甲，但也相当引人注目，再加上佩带了长剑一类的武器，真是说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要不是和老师认识，说不定早就被误以为是绑匪或强盗之徒。

回去了什么时候？

夏侬一副要上前揪人似的追问，让受到不少惊吓的老师向后退去，想了一会儿后回答：

快要中午的时候吧？应该才走没多久。

是吗？打扰了！

看着匆忙离去的两人，老师象是想起了什么，在后头叫道：

对了，卡苏鲁先生，最近帕希菲卡的数学成绩退步了哟！麻烦您与令姊提醒她每天要做一小时的算术练习啊。

哎，是这样吗？真不好意思，我会提醒她的

现在可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拉寇儿规规矩矩地停步回应，夏侬拉着她的领子一路拖出校舍。

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师侧头思量但意识迅速被回家后该如何跟争吵中的老公和解这个难题占据，将卡苏鲁兄妹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夏侬哥跑到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帕希菲卡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抬头望着荒废的古城。

这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城堡，据说兴建迄今已经有近六百年的历史。原本就是一栋非常坚固的建筑物，忍受常年风雪依旧保有其威容，但如今只见藤蔓随处攀爬，石壁龟裂处长满青苔，从大门到建筑物为止的地面也是杂草丛生。

完全是一座废墟。建筑物也有所谓的人气，也会有居住者的生活气息，当那一切消失时一旦被应该守护在其胎内的人类舍弃、背离时，建筑物的人气和其存在理由一同消失。换成另一种说法这时的建筑物形同死亡。

我想应该没什么事喔。

威森朝着她的背影说。

感觉出他话语里的讥讽，帕希菲卡回头。

熟识的木匠正对着她笑，宛如鄙视对方的讨厌笑容。

威森先生？

有事的不是夏侬，是我。而且不是这里有事，是你有事。

莫非

帕希菲卡顿时醒悟。

帕希菲卡也跟夏侬一样，并非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的身份，以及与它相关的一切。

因为到目前为止的十四年，她一直过着普通庶民女儿的生活啊。就算现在说她是公主。她也没有一点真实感。更何况是自己被杀手追杀对于十四岁的少女而言，或许是臆见难以置信的事吧。

然而

真可爱呀，公主殿下。是不晓得人心险恶？还是我的演技太好啦无论如何，你还真可爱呢。没有什么比愚蠢更可爱的了，我要你干嘛，你就得干嘛。

威森的模样开始摇晃。

熟识的木匠样貌在风景中歪曲、融解，背后浮现一个整整大了一号的肥胖男人。

幻影系魔法幻城也有这种用法。

你

我再重新自我介绍吧？人称大人物，杀死你义父的职业杀人者要说得白一点嘛，就是杀手啦。

帕希菲卡铁青着脸，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无意识的动作，她身后只有寂静耸立的废城。

父父亲就是被你

但是你老爸也杀了咱们七个人，彼此彼此啦！不过是为钱卖命的消耗品而已嘛。

男人笨拙地闭上一只眼。他可能是想故做潇洒，但一点也不适合他。

你啊，就是废弃公主喔！你知道吗？只要你活着，就有很多人不舒服，所以你是非死不可啦。

哪帕希菲卡强忍猛烈袭击全身的寒意，张口大叫。哪有这种奇怪的理由！我不信，我

很可惜，人的生死跟个人意志是完全不相干的喔。要说不想死的话，我那些被杀死的同伴，跟你老爸也都不想死吧？

可是只要你活着，就会有人死亡喔。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

帕希菲卡感到脚底在崩塌，一阵踉跄。

下一个是你哥哥呢？姊姊呢？还是你朋友？会是谁咧？

只要自己活着，就会有人死亡。

自己的存在招来死亡。

父亲也是因为这样被杀的吗？

或者连美羽蒂叶和其他朋友甚至是夏侬跟拉寇儿也会如此？

那真是荒谬绝伦的可怕想象。

（我什么也没做啊！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事情却变成这样呢？）

然而

讨厌的想法掠过脑际。

（我是不应该出生的人吗？）

对！大人物仿佛洞悉帕希菲卡的内心，嗤笑道：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会接受你。不管怎么说啊，你都是那圣葛林德神谕断言会毁灭世界的剧毒嘛。

帕希菲卡紧咬下唇，强忍对方的尖锐话语。

至今一直故意不去想这件事。不去想就好了，反正夏侬和拉寇儿对自己的态度也没有改变。

对帕希菲卡而言，父母兄姊就是现实，因为他们接受自己，所以帕希菲卡才能活到现在。不论自己是谁，永远都是他们的女儿、妹妹纵使没有血缘关系。

然而

母亲去世，父亲也走了，而且父亲的死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甚至连哥哥姊姊现在都有生命危险。

帕希菲卡感到脚底在崩塌。

决定帕希菲卡卡苏鲁这个人类的骨架崩解了，倘若再失去哥哥和姊姊，她将什么也不剩，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

你已经不能再用帕希菲卡卡苏鲁这个身份活下去了。你是连名字都不被允许的禁忌、被丢弃的孩子，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我来帮你准备吧。

大人物的声音听起来反倒很温柔。

帮你准备废弃公主的存在理由！废弃公主的器皿！以及废弃公主的棺木！你已经不用再为自己的身份烦恼了。

帕希菲卡当然晓得这些都是胡说八道但也觉得十分诱人。

我不是现在叫你立刻去死喔。只要好好利用，废弃公主这个身世也是很有价值的，你可以用它来报复抛弃你的王室。这个交易挺不错吧？

大人物厚颜无耻地劝进。

帕希菲卡又朝后退了一步。

的确很诱人，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吸引人的提议。对于被世界疏离、过去和未来都被迫面对绝望黑暗的人而言，那就象是毒品一般，颓废但难以抗拒的一种蛊惑。

然而

我不要不要。

那不啻要她全盘否定身为帕希菲卡卡苏鲁的十四个年头。

双亲、哥哥、姊姊对自己灌注的亲情，以及共同生活的所有回忆，全都将烟消云散。

不，也许现在已经无法避免这种结果但她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坚决认定自己不能承认。

是吗？仿佛很惋惜打从心底惋惜不已的大人物说道。那就没办法了。假如你愿意配合，我也轻松多了呢那我要使用控制精神的魔法啰？而且还是没办法解除的超强魔法喔？

精神控制系的魔法可以分为好几种，而永远拘禁被施法者的精神这一类的，并非在自己内部启动魔导式，而是直接将魔导式烙印在对手的意识中。

对于原本就没有魔导士才能，也没受过对魔法分割意识领域训练的普通人而言，一旦被强迫施加这种经常占据部分意识的常驻型魔法魔法将会与当事人的意识融合，无法解除。最坏的情况还可能造成自我意识崩溃，变成跟人偶一样听命行事的废人。

来吧

杀手伸出他的手。

引诱少女走向黑暗世界。

不要

帕希菲卡绕过胖杀手，放足狂奔，一心想要返回城市。

炎杖，在此显示汝之权势吧！

随着爆炸声，帕希菲卡前方喷出高耸的火焰，少女的身体被爆炸冲击轻弹向半空。

啊

大人物预先假定帕希菲卡会逃跑，因此才提早念诵咒语的吧。

帕希菲卡摔落在茂盛的草地上，大部分的冲击都被草地吸收，可是撞击地面的瞬间，她还是痛苦得无法呼吸。

哎呀呀。你是想上哪儿去啊？

大人物悠哉地向她走来。

故作轻松的步履，简直就象一边玩弄，一边围捕受伤猎物的虐待狂。

你已经没有该回去的地方了，你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没有人会保护你，没有人会接受你，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帕希菲卡卡苏鲁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存在过的只有没名没姓的废弃公主而已。哎呀，是不是很可怜的故事？哇哈哈哈哈哈哈！

才才不是这样子

帕希菲卡气喘吁吁地反驳。

才不是这样呢

少女摇摇晃晃地起身，背对步步逼近的杀手向外奔逃，但从旁人眼中看来，速度实在跟走路差不了多少

哈哈哈哈哈！那里是条死胡同吧？你真是个小傻瓜，哇哈哈哈哈！

即使知道杀手故意将自己逼到眼前的城堡里，可是她也别无选择。最重要的是，待在原地听杀手的嘲讽实在痛苦不堪。

才不是这样！

一心只想逃离那个刺耳的笑声帕希菲卡拖着疼痛的身躯，躲进杂草丛生的废城。

昏昏沉沉之际，他忽而忆起。

可爱的、可爱的女儿琳希雅，他唯一的家人，他想起她以前健康时的模样。

和他相同的亚麻色头发，和妻子一样的湛蓝眼眸。尽管经常闹脾气的部分让他很头疼，但笑起来的时候闪闪动人，真是可爱的孩子。就算从陌生人的眼光来看，也是相当漂亮的女孩。

然而，想起来她真是个不幸的孩子。

母亲在她还未满一岁的时候就过世了。那个美丽但可恶的女子，趁他经常外出之便，竟与小她六岁的男人通奸，然后在某一天，丢下尚在襁褓的琳希雅离家出走，甚至未留下只字片语。

发狂的他立即揪出妻子和通奸对象，将他们剁成肉酱，其间费时不过一周。

自那以来他就告诉女儿，母亲是病死的，并对她付出所有的爱。为了保护女儿，纵然是与全世界为敌，他也无所畏惧。

然而

即使是他，也无法战胜病魔。

不过五岁而已，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五年而已。

他的女儿就被宣告得了不治之症，无药可医的重病。并不是病毒引起，而是她天生带有的疾病因子显在化看诊的医生这么告诉他。

听说是父亲的血液里有这种遗传，但是否会转为疾病则视个人情况不同无论如何，毕竟那是女儿自己的身体，就连他也束手无策。

（这是我的罪吗？这是惩罚吗？我的确是杀人凶手，如果这是天谴，我也甘愿承受。可是我的女儿又有什么罪？为什么琳希雅必须面对这种惩罚？回答我！神也好、恶魔也罢，是谁都好，快点回答我啊！）

唯一的办法，是用魔法将人格全部转移到健康者的体内。

可是，过去只有几起成功的案例，而且这是大陆上所有国家都严令禁止的邪术。最重要的，这等于是将与琳希雅同年的少女，当作琳希雅的活祭品。

然而，他别无选择。

被深爱、信任的女人背叛，现在还要被命运之神背叛，失去女儿这种现实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保护她！就算要做任何事就算被视为恶魔、堕入地狱，我也要救我女儿。我怎能见死不救！）

这里是数天前开始埋伏的地点佛朗基伯爵旧城里的一室。

琳希雅就在他旁边。为了筹到足够的钱，可以雇用所需人数的一流魔导士。如此一来，便可结束这种生活，琳希雅也会再展笑颜，一定会用可爱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琳希雅。

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残酷的静寂回应他。但今天就暂时忍耐一下吧，为了救可爱的女儿，任何事情都乐于承受。

他如此决定。

琳希雅。

呼唤女儿的声音，今天也空虚地消散在空气中，他却不肯放弃地持续呼喊。

但是没有回应。

绝对没有回应。

该死！那个游荡成性的苯丫头去哪里啦？

夏侬拍打着自己家门叫道。

帕希菲卡不在家，邻居说看到她跟一个中年男人走在一起，但不清楚他们上哪去了。

拉寇儿，广域探查魔法（Expiorer）

拉寇儿已经试着施展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探查系魔法了，但在能够探查的范围内，都没有帕希菲卡的反应。

广域探查魔法除了中心的魔导士以外，还需要负责增幅魔法的魔导士。尽管拉寇儿具有相当于三位普通魔导士的魔力严格来说，是操作魔法的意识容量，不过要在这么广大的都市里找出一个人，毕竟是不可能的事。

加上我也不行吗？

探查系魔法的操作很复杂，所以夏侬不行哟，况且也还没确定帕希菲卡是被诱拐

别说得这么轻松！你就不担心吗？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

拉寇儿悲哀的声音制止了夏侬。

对不起。

夏侬莫非你在意伯爵说的那些话？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子

夏侬挥拳击墙说道。

不是！他没有迷惑，保护妹妹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不论是谁说了什么，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帕希菲卡都是他的妹妹，保护自己的妹妹还需要理由吗？

然而

有人在吗？

声音冷不防流入卡苏鲁家。

一名女性从敞开的后门悠然走进，夏侬和拉寇儿一看见她，立即摆出对阵的姿势。

这次不是来闹事的，帆音贝儿神色木然地说。有东西转交给两位。

帆音贝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是请款单，上头记载了他们破坏的墙壁和沙发等项目。

夏侬看见那张单据，额上青筋冒起。

我们现在忙得很，假如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忍不住出手打人。

真危险呢，那我还是在挨打前赶快逃命吧。

帆音贝儿将请款单放到身旁的架子上，然后向右一转，钻出后门。

她的身影逐渐远去，只有声音随风飘来。

对了、对了，我忘了有一个留言给你。最近经常有人进出旧佛朗基城，因此从昨晚开始，我们总管在城堡里布下探察结界刚才结界好象有了反应，入侵者共计三位，其中一个反应似乎是十四、五岁的少女。

留言已经确实转达啰。

夏侬连忙夺门而出，正欲追上帆音贝儿，忽然发现一个东西靠着外墙。

一把剑不，不对。

是一把刀，严格来说是称为长刀的大型刀。

刀鞘上用绳子绑了一张重要参考物证归还条，文件一端盖有佛朗基伯爵的官印。

老爸的？

这可是玉马卡苏鲁临死之际握在手里不，应该是在死后依然紧握不放的武器。

他为了保护女儿所使用的武器。

夏侬将它握在手中，唾弃似的道：

还东西就老老实实地还嘛，怪里怪气的家伙。

被夏侬嫌弃的话，就没救了呢。

拉寇儿苦笑道。

堡内并不象外表那么荒芜。

使用大量石材和砖瓦，以提供战争使用为兴建前提的城堡建筑，其坚固程度非民家所能比拟。

当然，室内装潢或剥落或污损，昔日的繁华盛况已不复存，唯有宽阔的占地依旧彰显建造者的财势与权力。

被遗弃的城堡。

由于过度坚固，连尸体都成为巨大的废墟。

这里和废弃公主还真相配哪。

大人物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回音在坚硬的墙壁间不断反弹，别说是方向，就连距离都无法判断。

他大概是认定对方只是个小孩子，绝不可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吧。不幸的是，他的判断没错。

帕希菲卡虽然向父亲学习过简单的防身术，可是能力仍不足甩脱魔导士杀手，更别谈要跟他对战了。

可是，公主殿下，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喔。这间房子伤痕累累，难保不会突然崩塌

那句台词还没说完

轰隆一声。

石造建筑震动，油漆碎片纷纷从天花板剥离。这应该是某种攻击性魔法的爆炸声，朝帕希菲卡蜂拥响起。

哎呀呀，你没事吧？只要乖乖呆在原地，我就会立刻赶到，把你变成一个可爱的人偶喔。

帕希菲卡紧咬下唇，内心发誓绝不再发出任何叫声，同时极力压低前进的脚步声。

爆炸声再起。

帕希菲卡这回不发一语，一面小心不要跌倒，一面在行进间苦思良策。

她必须离开这里，往市中心的方向逃。敌人终究是暗杀者，只要逃到耳目众多的地方，他们应该不会随便出手。

可是找不到出口。

不知是否为了防止野兽和流浪者侵入，这里甚至连窗户都盯满大量木材，墙壁尽管破旧，也不是帕希菲卡所能独力破坏的。这座城堡虽然巨大，但等同于一个密室。

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阳光还可以从窗户的木片间筛落，因此室内并非一片漆黑，只要睁大眼睛，基本上周围视线还算清楚。

（如果可以藏在哪里避开他）

这样一来，就可以偷偷折回进来时的那个唯一出入口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被发现就完了，大人物也不可能是那种让猎物逃脱两次的散漫个性。

这样的话

（总得维持现状，等夏侬他们赶来。）

帕希菲卡理所当然的暗想接着又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他们真的会来吗？

从客观角度看来，对夏侬他们而言，帕希菲卡也是瘟神，更没有任何理由要为她与杀手搏命。

帕希菲卡之前从未怀疑过哥哥姊姊和自己的关系，不，或许是故意不去想吧。

为了不去意识，自己生存的理由其实只是海市蜃楼。

（应该会来吧？）

她深怕哥哥姊姊为自己涉险，但更加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哀伤、寂寞、痛苦得难以忍受。

夏侬。

拉寇儿。

不论何时，只要帕希菲卡一有困难，他们就会立刻赶来救她。即使夏侬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一定会来救她。拉寇儿虽然看起来不太可靠，可是一旦出事，她便会毫不犹豫的全心捍卫帕希菲卡。

然而

那是什么原因？

帕希菲卡不知道。直觉他们会来救自己，但是对此也说不出一个明确的理由，说不定他们明天就会厌倦她了。

连亲生父母都可能会抛弃孩子。

有时甚至会杀死自己的孩子。

既然如此，陌生人必须舍弃保护帕希菲卡的理由，不就根本不存在吗？

或许这一切只是梦幻一场。

正如昔日视为理所当然的四人家庭生活，在某天突然结束。

寄望他们实在太天真也太厚脸皮了。

可是

（可是就是相信他们呀，就是没来由地相信他们嘛。要是不来的话，我就算做鬼也不饶你们哟，夏侬哥、拉寇儿姊！我一定会每天晚上到你们床前唱歌喔！）

帕希菲卡胡思乱想，暂且抛开沉重的思绪，继续前进。

顺道一提，帕希菲卡是个大音痴，要夏侬这种爱乐者听她唱歌，简直就是可笑的酷刑。帕希菲卡也是因为有自知之明，才会想出这种威胁条件，真不知该说她单纯？还是该说她坚强

言归正传。

堡内的结构很复杂，可是应该选择的岔路并没有那么多。若想继续逃亡，就不能一直躲在某个房间，而有些通道也被木材塞住无法通行。

换言之，逃亡路线自然也因此受限。

大人物亦明白这点，所以才故意戏弄她取乐吧。

（这样下去的话咦？）

一道白光射进昏暗的城堡走廊，不是从木材缝隙透入的阳光。

（出口！）

宛若水底的溺水者不假思索地渴求水面，帕希菲卡毫不迟疑地冲过去。

那是一间宽敞的房间。

似乎是礼拜堂，墙壁嵌了一面大型彩色玻璃，大半都已碎裂。除了祭坛般微微隆起的地方外，其余均是一片平坦的地板，别无长物，所有家具都被搬得精光。

然后

彩色玻璃下方，一个男人坐在祭坛上。

身穿蓝白条纹外套的男人。从略微脏污的装束外头，也可看出他的身材异常削瘦。

男人侧身对着帕希菲卡，上半身微微弓起，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仿佛正哄着小宝宝，男人珍重地、温柔地摇晃着怀里的东西。

啊

帕希菲卡发不出声音。

这个人实在太过突兀。依情况研判，他或许是大人物的同伴

你来了吗，废弃公主？

一听见这句阴森森的问话，帕希菲卡便明白自己再无退路。

你是谁？

她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但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叫罪人。可是，你不用，记住我的名字。

如此说完，罪人缓缓站起。

阳光下，他怀里的东西露出

一瞬间，帕希菲卡不晓得那是什么。

不不可能不晓得，是本能制止了想要理解的心情。

接着

理解犹如慢性毒药，在心里扩散开来。！

碎不成声的惨叫撞击礼拜堂的空气。

罪人珍重地、珍重地抱在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具腐烂了一半的幼儿尸体。

大人物知道游戏结束了。

那声尖叫应该是和罪人相遇所发出的吧。倘若看到琳希雅罪人可爱的女儿，那是很正常的反应。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快点赶去比较保险。要是帕希菲卡说了什么得罪罪人的话，他可能会二话不说就将她大卸八块。

他加快脚步前进。

下一瞬间，只见脚边闪光迸射。！

火焰喷起。

大人物立刻弹身闪避火焰。火舌串向天花板，因为大量热能而膨胀的空气，发出声声低鸣。

错不了！这是他刚才使用过的军用攻击性魔法炎杖（Latatein。北欧神话里邪神洛奇打造的魔法之剑，又译作毁灭之杖。可自行在空中动作，绽放比太阳更炙烈的光芒，威力无敌。），只不过现在这一击的威力要比他刚才的强大许多。

大人物回头，看见薄暗中站着一名女子，他哼道：

拉寇儿卡苏鲁！

杀手先生是吧？

拉寇儿的口吻仿佛在跟附近邻居攀谈，不知她是不知紧张为何物的傻瓜？或者是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自信？

非常抱歉，我必须让你失去再战的能力。

淡淡的声音，甚至听起来有些温吞。话语中听不出要撂倒对手的决心，或者对于对手的恫吓，仿佛在诉说某种既定行程。

你这样胡说八道，我也很为难啊。大人物淡笑道。我也是职业杀手，是身经百战的魔导士，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业余

炎之民，飞舞吧。

爆炸声吹飞了大人物的话语。

他本人也被脚边炸裂的火焰和冲击波震到半空，撞上墙壁。

军用攻击性魔法炎阵（Muspelleim。穆斯培海姆，北欧神话里位居世界南方的火焰之国，其热熔化了北方的冥界尼芙海姆（Niflheim）的冰，生出了巨人始祖。）

反复的爆炸让大人物来不及重新站好，又被震向半空。

炎之民，飞舞吧。

爆炸再起。

等等一下啦啦啦啦啦啦啦！

杀手尚未起身，就在惨叫声中骨碌碌地滚下走廊。

连连动式启动咒语（Batchspell）吗啊啊啊啊啊？

是的。

拉寇儿一边颔首，一边散步似的追在杀手身后。

使用魔法需要念诵咒语，这是无法变更的大前提，没有咒语就无法启动魔法。

然而，咒语念诵时间因此成为魔导士的最大致命伤，因为从决定攻击到实际执行为止，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咒语本身不可能省略，是故，从魔法自这个世界诞生时起，就不断有人研究要如何缩短念诵咒语的时间。

连动式启动咒语可说是其中一项研究成果。

将事前念诵的咒语冻结在启动的临界状态，压缩保存于意识底层。一旦需要魔法时，再用预先登陆的咒语展开假想意识（Emulator），在其中连锁而高速地启动魔法。

不过，这并非正常的启动方法，因此需要足以完成这种荒唐举动的魔力正确来说，需要那人足以忍耐原本的魔法和假想意识的魔法，意即拥有能够重复启动（Doubletask）两种魔法的意识容量。若由容量不足的人擅自启动，这是个将会引起自我崩溃的危险技法。

这是五十位军方魔导士里也没有一人会的技法吧？想不到你这种业余小丫头竟然

炎之民，飞舞吧。

等

不容分说的爆炸，四度将大人物震飞，完全无法还击，一味被震飞，他能做的也只有惨叫而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阵原本是针对庞大敌军阵容的主动防御性魔法，相较于杀人用的攻击性魔法，爆炸的破坏力密度较低但直接命中仍不免一死，被余波攻击到也很痛。那种痛真的痛得要死，可能跟被火烧过，再用棍棒殴打差不多吧。

炎之

等一下啦！

即使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大人物仍旧爬起来大嚷。

哪有人这样乱打一通的？

咦？

拉寇儿似乎被对方的责难刺伤，脸上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

话说回来，大人物的情况可说是自作自受，只要是接受过正统魔导士对战训练的魔导士，不可能在对敌时这么喋喋不休。

基本上，已经习惯偷袭外行人这一类攻击的他，当然不可能记得魔导士对战的基本战术。

把我当白痴你是瞧不起我吗？只不过魔力容量比别人大，就拽个二五八万的咧！

我没有那种意思

拉寇儿认真地回应杀手的怒叱，神情一黯；但在下一瞬间，她又神情一肃不过以世间的一般标准来看，仍然很稳吞她说道：

我知道了！为了不显失礼，我会全力与您对战。

她意志坚定，就连拳头都跟着握起，但实在很不协调。

咦？不，那个

我会用一击必中、毫无痛苦、绝对确实、必杀不！是必灭的魔法与您对战。请您安心，如果直接命中，保证不会残留一根头发甚至一片肉。没有时间感受疼痛或苦楚，完美无缺、难以言喻！绝对不会有比这更臻至的死法！

等

谈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拉寇儿却不知为何神情非常愉悦。大人物面色铁青。

眼前的女生一点杀气也没有。

正因为没有杀气，所以也没有罪恶感。假如她说要杀他，那绝对会毫不犹豫，感觉她将会以敲破蛋壳般的心情执行这件事。

老实说，拉寇儿开怀笑道。我一直很想用用看呢！嘻嘻。

宛若小女生在坦承自己天真的恶作剧，她轻吐舌尖笑了。说可爱的确可爱，但这个状况应该是恶魔得可爱吧。

啊，你不可以跟夏侬说哟！他可是罗嗦得很呢。！！

大人物无言以对，虽然也想要骂些什么，但意识已被恐惧占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嘴巴象是呼吸困难似的，在那儿无谓地一张一阖。

依您所愿，我要出手啰。第一战术级军用攻击性魔法武雷神（Thor。索尔，北欧神话里司雷、战争以及农业之神。）！

等等一下啦啦啦啦啦啦！

杀手惨绝人寰的哀号响彻整条昏暗走廊。

尸尸体

帕希菲卡发出痉挛般的声音，瘫坐在地板上。

尸体本身并不可怕。不光是父亲，她也出席过好几次邻居的丧礼，对棺木献花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了。

然而

罪人抱着尸体，转身正对她。

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东西，分明已经腐烂了。

虽然污损，但小小的遗体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和土红色的裙子，生前应该是个女孩吧。可是，她的外表已经腐败到无法分辨性别，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见骨。

唯有亚麻色的发丝还保留生前的美丽，哀戚地在空中摇晃。

什么那是什么

你在怕什么？

罪人细声说道。

尽管眼睛朝着她，但他的眼睛可能并不是在看帕希菲卡。或许他什么也没看，那双瞳孔的焦点凝聚在遥远的彼方。

那个是什么啦？那个？

我的女儿，琳希雅。

罪人慈爱地说完，轻抚尸体的脸颊，宛如对着酣睡的女儿，露出一脸温柔悬念的父亲。

我的女儿，生病了。为了治病，需要高级、高级的，魔法治疗。必须雇佣多位魔导士，好几天。所以，需要钱。

你你在说什么

我跟你，无怨无仇，但为了琳希雅，必须牺牲，你。

帕希菲卡摸不着头绪。

不论怎么看，罪人手里抱着的东西都是尸体。别说是生病，根本早就死了。

罪人混浊的眼神望向帕希菲卡。

和他正眼相对的瞬间，帕希菲卡醒悟了。

他疯了。

这个男人的心已经完全疯了，甚至无法分辨女儿已死的事实。

这个男人的眼里可能只烙印着女儿为病所苦的身影吧。其他东西都不看，也看不见。

她已经死了！那个已经是尸体！已经死了啦！

你，在说什么？

男人阴郁的声音里掺杂着阴沉的愤怒。

琳希雅，有我保护。不会交给，任何人。她是，我的女儿。你这家伙，为了从我手中，夺走琳希雅，才会说，那种谎言。

两人的对话根本无法衔接。

罪人温柔地将尸体轻轻放在地面，走向帕希菲卡。

饶不得，死吧！

他的手随意挥起然后放下。

银光从袖口迸出。

帕希菲卡本能地弯身，迅速向旁边跳开。银光横扫她的秀发，原本用来固定头发的发夹，发出尖锐的声音飞向半空。

帕希菲卡的长发如瀑散开。

帕希菲卡看着沿着地板滚到眼前的发夹，一阵错愕。金属制的发夹断成两截，不象是被砍断，倒象是被锯子锯断。

仔细一看，一个锁一样的东西从罪人的袖口伸出，就是那个东西在空中飞扬如鞭，然后再攻击帕希菲卡。

那当然不是锁，也不是鞭子。

那是那是一串用钢线绑成的小刀群。

一个一个等若幼儿手掌大小的圆状小刀。刀刃部分有小小的锯齿，乍看下也很象机械工艺使用的齿轮。

这种武器大概是分别将那些小刀的中央挖空，再用钢线贯穿而成的吧。

柔韧如鞭，锐利如锯。虽然个人技巧高低也有影响，但只要将它卷起、拉回，绝对可以轻松锯断人体。

这次，不会落空。

罪人如此说完，将那个武器拉回。仿佛时光倒流，小刀群发出咔嚓咔嚓之声回到罪人手中的柄部，变为一把凹凸不平的剑。

平常是以鞭子状态藏在衣内，但必要时，一挥手臂便立即滑出，切割猎物。

帕希菲卡呆坐在地板上看着杀手。

她的双脚没有动，明明没有受伤，但却全然不听使唤。这就是一般人们所说的双脚发软吧心里某处却异常冷静地呢喃。

（我会被杀）

她对此毫无疑问。

之所以可以避开第一击，是因为对方的疏忽。假使下次再挥动那个武器，自己绝对逃不了，那个锯子般的小刀群，应该会将她解体吧。

（我会被杀、我会被杀、我会被杀、我会被杀）

恐惧在全身蔓延。

但另一方面，帕希菲卡也自觉到，有另一个冷静地注视这一切的自己。

我会被杀。我会死。

这样不也很好吗？另一个自己如此想着。

至少今后就不用活在杀人者的阴影下，至少不用让夏侬和拉寇儿冒险，浪费他们宝贵的人生来苟活。至少再也不用一边为这种事情感到歉疚，一边鬼鬼祟祟地避开阳光照耀处偷生。

帕希菲卡对自己的这种想法不寒而栗。

我期待死亡吗？

必杀的凶刀向她伸来。

被战栗拉往无限的瞬间就在那一瞬间，无数想法掠过脑际。

我会死。

在这里终结。帕希菲卡卡苏鲁这个人的人生在此结束，没有以后，完全的虚无，消灭，断绝。

消失，未来消失。

永远见不到了。

就象爸爸一样。

再也不能看见他们的模样、听见他们的声音，一起欢笑、一起斗嘴、共享回忆。

一切将归虚无。

完美地消失，死亡会毫无区别地抹去喜悦、悲哀，用最完全的形式；正因为是完全的，所以不可能重来，永远都不可能。

再也见不到了，连想要相见的这颗心都将在虚无里四散。

（我不要）

凝视着迫近的刀群，帕希菲卡如是想。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绝对不要！）

她不假思索地冲口道：

夏侬哥

来了。

声音从彩色玻璃的另一头降临。

咦？

下一瞬间，在蓝天背景的陪衬下，夏侬穿破彩色玻璃跃进礼拜堂。五颜六色的玻璃碎片飞散，空中的夏侬从怀里抽出短刀，射出。

就连罪人仿佛也吓了一跳，身形为之一乱。虽然避开了夏侬掷出的短刀，可是原本要切割帕希菲卡的致命一击，也扔向毫不相干的地方。

夏侬趁机飞跃罪人头顶，在帕希菲卡的身边落下。

仔细一看，在破裂的彩色玻璃窗外，有一根绳子摇摇晃晃。他似乎是先登上屋顶，再沿着绳子从屋顶一口气滑下。如果要到这间礼拜堂，比起在堡内迂回穿梭，这个方法的确比较快。

夏侬哥？

帕希菲卡目瞪口呆地说。

我好歹也分毫不差地赶上重要关头，你应该再感激一点哪。

嘀嘀咕咕的抱怨声飘来，但夏侬仍然对着罪人的方向。

面对这种情况，夏侬的声音却仍一如平日，帕希菲卡觉得自己开心得快要哭出来了。

忍住想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冲动，轻轻地深吸一口气因为随便开口就会忍不住哭泣，帕希菲卡装出平时的语调说：

什什么嘛！要来救人家的话，就早一点来嘛！害人家的发夹都坏了啦！

好好好，我给你买新的。基本上，我已经是火速赶来了。

这叫火速？基本上，干嘛好整以暇地爬到屋顶破窗而入？一点常识也没有，太没常识啦！

是是是，下次一定从玄关说一声打扰了，再进来救人，公主殿下。不过，逃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的家伙也有错吧？

这怎么能怪我？我是被别人带来的呀！

你是小孩子吗？别没事跟着不认识的大叔走。

是认识的大叔啦！

那个人？你啊拜托朋友也选一下嘛。

夏侬一边看着罪人，一边说。

不是这一个

两人一如平常地交谈，帕希菲卡在心里感谢夏侬一直背对着自己，因为这样他就看不见自己脸颊上的泪珠。

就象平常一样的夏侬。

就跟平常一样的声音，他的话语、他的态度，从儿时开始总是、总是不断帮助她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比谁都更亲密帕希菲卡的家人。

（我活着也没有关系吧？）

没有丝毫改变的他，宛若给了帕希菲卡一针强心剂。

（不是什么废弃公主而是以帕希菲卡卡苏鲁的身份活着也没关系吧可以继续当夏侬哥和拉寇儿姊的妹妹吧？）

当然，没有回答，尽管没有回答

但帕希菲卡仿佛感到一丝丝的救赎。

在此同时！！！

唔，以杀手来看，脸是怪了一点。

城堡走廊上，只见被第一级军用攻击性魔法武雷神一种半自动的攻击性魔法，会自动追击初期启动时所设定的目标追击的大人物，以及兴致盎然地观赏这一幕的拉寇儿。

比杀手高大一倍的巨大人影正发出闪电声，追着一路死命逃窜的杀手。

一个明明是大秃头，胡子却很浓密、肌肉偾张的巨人。巨人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赤裸裸的胸前，脸上挂着爽朗异常的笑容，就这么一直追在杀手后头。

闪闪发光的庞大身躯有一种与大人物不同意义的闷热感，乍看下象是生物其实是用魔法控制的雷击团块。与目标接触的瞬间炸裂，威力相当于数十次天然雷击。倘若被它直接击中，人体还来不及燃烧就将直接碎裂，而且会蒸发得一干二净。

体内隐藏着绝对死亡之雷的巨人，就象是追在饲主后头的小狗，以轻快的脚步滴滴答答地追着大人物。手臂交叉，脸上挂着爽朗微笑，肌肉偾张的大男人弹跳前进的模样，该怎么形容仿佛要将旁观者的脑袋如同浆糊般融化。

不过，真奇怪哩，我还以为追击速度可以更快一点；但反正很可爱，就这样算了吧

这种半自动追击型攻击性魔法武雷神，原本是也为了提振己方斗志，才会仿造人类外形制作但如今似乎跟原本的设计有所出入。这究竟是拉寇儿单纯的调整失败，或是她个人的喜好，我们无从得知。然而，她竟使用可爱一词来形容这个跳跃肌肉巨人，拉寇儿的感性也有些令人战栗。！！！

话说回来，从被追击者的角度来看，那种事也无关紧要吧。大人物甚至没有时间叫喊，只是一味地仓皇走逼。

不过，这个半自动追击能力的控制用假想精灵（Routine），似乎再调整一下比较好你觉得呢，杀手先生？

从头顶斜挥下来的一击。

夏侬反射性地，几乎无意识地举起长刀架开，很明显是夏侬比较快。

然而

挡住对方武器的瞬间，斩击却出现变化。

斩击以跟夏侬长刀的接触点为基点，突如其然地弯曲，袭击夏侬的后脑勺。

假使没有察觉到长刀上传来的异样手感，迅速将长刀远离身体的话，或许刀刃早已卷住夏侬的头部吧。

邪剑吗？

看着小刀群瞬间收回罪人手中成为一把剑，夏侬喃喃自语。

他的脸颊上浮现小小的红痕。

终究没能避开剑尖。如果没有穿硬革铠，说不定右肩也会被卸下一大块。

邪剑和所谓的正统派剑术使用的单纯直剑不同，乃是依照个人的攻击方法所特殊化的刀剑。

主要是出身边境的佣兵们所用的武器，虽然都叫邪剑，但种类各不相同，正可谓有多少使用者和战场，就有多少形状的邪剑和攻击方法。

对于只和正统派剑术对战过的人来说，邪剑乃是极大的威胁。对于特别重视形态，只以技巧熟练程度来评估强弱的流派而言越是熟练，其技巧越会在无形中显现。然而对手一旦换成邪剑使用者，如果无意识地采用与普通剑的应战方式，结果会如何？邪剑这种东西原本就是用来对抗正统剑术所发展而成的密技，其结果当然也就不言而喻。

不过，邪剑就是专门攻人于不备，因此大部分的邪剑都是专事偷袭、一击必杀被对方识破就会威力大减。

可是夏侬重新摆好架势后咕哝道：这家伙不一样呢。

罪人的邪剑使来异常熟练，这男人是在深知邪剑特有的优势与弱势后，才决定使用这项武器。

若要说邪剑，夏侬的长刀其实在世间也是绝对的少数派也称得上是一种邪剑。

既然如此

事实上，如果只是单纯的刀剑相拼，夏侬有取胜的自信。

可是，对方的武器不但在攻击范围上绝对有利，而且防御不彻底反倒很危险，老实说是相当棘手的一战。

胜负的构图其实很单纯。

对方的武器范围的确比夏侬的长刀广大，但若在邪剑完全伸出时，夏侬可以扑进对方胸口，那时罪人就避无所避了吧。

总而言之，就是夏侬能否跃进长刀的有效攻击范围，或者罪人在那之前能否压制他就是这么简单。

你，干什么？罪人问他。你，也要欺负，琳希雅吗？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要夺走，琳希雅？不准！不准！不准！

邪剑翻腾。夏侬跃起，闪避骤然飞舞的刀刃。夏侬正常是不会出现如此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浪费体力而已但要是随便闪避罪人的邪剑，反而更危险，因为在地板上跳动的剑尖会从无法想象的方向袭来。

夏侬避开数次攻击，逃出邪剑的攻击范围。

夏侬哥！帕希菲卡奔来。

那家伙是什么还有那具尸体？

我也不太清楚那个人真的好奇怪喔，他女儿好象生病死了，都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他好象还以为她活着

原来如此。

从眼神就可以知道罪人不正常。尽管不知那是暂时性的或者是经常性的，但应该已经不能进行正常的思考了吧。

不知不觉真的只是一种直觉，夏侬察觉到那个原因。

已经开始腐败的真正尸体，罪人却象意欲守护她似的持剑挡在前方。

他应该很想要守护她吧。

无论要做什么，他都亟欲守护心爱的女儿吧。即使耗尽自己的所有，他也要医治女儿。

可是，一切都徒劳无功，女儿终究是死了。

将整个人生奉献给女儿也无怨无悔的他，自己的一切却在那一瞬间被命运否定。他无法承认这个事实，绝对无法承认。

所以他疯了。

他用梦境掩藏自己，女儿还没有死的梦，自己仍残留希望的梦，继续扮演守护女儿的父亲美梦。

或许我也没有资格说他可怜。

夏侬无精打采地低语完，用左手推了帕希菲卡的肩头一把。

你先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把他解决。

为

敌人只有两个，另一个拉寇儿正在对付，没什么好担心的。话说回来，多一分注意，就少一分风险。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在这里很难打啦！要一边保护你，又要一边对抗这个大叔，就算是我也难以兼顾。

夏侬的目光依旧望着罪人，可是他也听见了帕希菲卡的吞气声。

快走！

我知道可是

我死不了啦！

夏侬粗声粗气地说。

娶一个可爱的老婆、盖一栋漂亮的白色小房子、建立一个朴实但温暖的家，这些野心我都还没达成咧！

那个应该称不上野心吧？

哼哼，我还要养一条白色的大狗。

就跟你说你太小家子气了

小孩子要生十个吧。

那还真是野心勃勃哪。

不知是哪门子的理论？帕希菲卡频频点头。

这都无关紧要，快走！

嗯嗯。

谨慎留意罪人的一举一动不知是否因为目睹夏侬的刀法后束手无策，罪人注视着他，没有任何攻击动作夏侬感觉帕希菲卡正从身后远离。

接下来夏侬重新握刀。包袱也走了，我要来真的啦。

邪剑象在回应似的跃动。

夏侬笔直朝前方突进。

瞬间抽回的邪剑打横袭来，夏侬配合邪剑方向跃前起，同时挥刀。

搔刮鼓膜的金属声。

击中长刀的部分弯曲，邪剑开始旋转，和刚才一样。

（中计了！）

夏侬大幅度旋转长刀。尚未抵达夏侬本人的邪剑动作开始变化，一圈一圈地卷住长刀，最后停止。

唔

罪人终于明白夏侬的用意，但已经迟了。

这把邪剑的动作变幻莫测，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成功防御以后，它会自动转为下一波攻击。如果可以截断其长度，将它卷在刀上，纵然自己的武器也被封住，但邪剑的威胁也就此消失。

夏侬一边奔跑，一边将长刀插入地面。

这么一来，罪人也无法轻易抽回武器。

剩下只消赏他一记老拳便可解决。

夏侬双手手腕一撞。皮手套有特殊机关，只要用力扣击手腕，格斗用的寸铁就会竖起。

夏侬用力握拳

罪人笑了。

左臂随手一挥，另一把邪剑自袖口飞出。！

察觉不对劲想要矮身闪避，但无法止住疾走之势。夏侬总算用寸铁阻挡了邪剑的直击，但邪剑也沿着夏侬的手臂一路卷到肩头。！

先取，一只手臂。

罪人宣告。

为了确保动作上的自由度，手臂到肩膀的铠甲比较少，但即使没被割下，被大量刀刃反复切割的手臂，也可能在无法缝合的状态下腐烂掉落。不，在那之前就可能因为大量出血，或者剧痛造成的心脏麻痹而总之就是死定了。

左右开弓，是暗杀技能的，基本。你的，技巧够，可是，经验不够。

多谢教诲。

夏侬说道。

手臂被邪剑卷住的瞬间开始，他就悄悄地用左手在自己腰际摸索一样东西，用食指勾住那个戒指般的小金属环，用力一拉。

通过连接金属环的钢丝，连结开始启动。

被邪剑卷住的右侧护肩弹起，下方配备的小圆筒对着罪人。？！

罪人猛地抽回邪剑，但夏侬朝他跨进一步。距离缩短，松弛的邪剑没有动，与弹铁声同时飞出的小箭刺入罪人肩膀。

呜

武器竟未落下，这可说是相当难得，但他握住邪剑的手也不禁一松，夏侬的左拳立即补上一记。

第二把邪剑也发出干涩的声音落地。

我也奉还你一招。在猎物面前最好赶快进攻，唠唠叨叨的话，小心被猎物反咬一口哟。

提防对方的还击，夏侬一边后退，一边说道。罪人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肩膀和夏侬的铠甲。

暗器，吗

没那么夸张啦，这个铠甲到处都缝有特殊装备例如这种装有弹簧的弓箭。

这当然只有在极近的距离下攻其不备的射程与威力，但若是使用得宜，也可以象现在这般扭转颓势。

不用说，这种装备并不属于那些只崇尚堂堂正正比剑的正统派骑士，而是属于在任何情况下，都以生存为最优先考量的侦查部队、跟骑士精神无缘的特殊部队、佣兵部队，同时只有善使各种装备的精锐们才能使用。

其实我个人并不太喜欢这种没情调的东西，但如今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呜

罪人硬生生地拔出附有倒钩的箭簇，鲜血如细线飞溅。

还想再打吗？夏侬保持距离，一边避开邪剑，一边问道。为什么？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喔。

这样说完的瞬间

猛烈的怒气在瘦削男人的体内膨胀。

夏侬感到全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杀气，而是凶气。那不是意志，而是无法控制的情感爆发。

罪人发出意味不明的狂叫扑身而上，夏侬一跃闪开，罪人抵达夏侬竖在地面的长刀。

不顾自己的手会因此割伤，罪人开始用手解开紧紧缠住的邪剑，用满是鲜血的手重新握住邪剑，杀手转向夏侬。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恸哭还是嘶吼，夏侬无法理解的吼声响彻整间礼拜堂。

或者那其实是祈祷？

要我再说几次都可以。

要夏侬喊出这种话，其实他也很痛苦，他也明白无论如何都想守护某人的心情，痛彻心腑地明白。

但正因为如此，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这个男人大概已经无法停止，已经停不下来了。假如这个男人不能正视真相，或许就会象发狂的战士般永远战斗下去。

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很早以前就死了！你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没有任何意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邪剑伴随咆哮乱舞。

无数的血滴自双手飞散，罪人冲向夏侬。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乱挥乱舞的攻击。

夏侬小心翼翼地向后闪避。

你还不懂吗？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自我满足！

夏侬自己也被那句话激刺。

（那我呢？我不是吗？）

守护被断定将毁灭世界的少女，难道这就不是沉溺于自我满足的愚者吗？和这个男人又有多少差异？

然而

你那样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在亵渎女儿！不祭奠女儿的尸骨，任由她在此腐烂！

你住嘴

罪人的喉咙象要炸开似的狂吼，用尽全力地一击自夏侬头顶灌下。

夏侬向旁边滑开。

然后

那一击在祭坛上迸裂。！！

夏侬和罪人两人发现到那个事实，双双吸了一口气。

锯子般延伸的刀刃直接击中安置在祭坛上的遗骸。

因为冲击，随片四下飞散。

轻描淡写发出过于轻描淡写的轻响，少女的遗体从中间断为两半。

地狱般的沉默降临。

喔

然后，罪人不禁出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罪人反而开始后退。

宛如想要逃离现实，宛如为自己惹出的滔天大罪而全身战栗的罪人。

喔喔喔喔喔喔

接着又象对后退的自己感到惊诧，罪人凝视自己的手脚。

喔喔喔喔喔喔

罪人脸部抽搐，缓缓走向女儿的遗体。

他的眼中应该已经没有夏侬了吧，通过伸手可及之处时，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琳希雅琳希雅

一面梦呓般的呢喃细语，罪人在那具尸体的旁边跪下。

啊啊，原谅我，琳希雅原谅，爸爸你，你看，只要，这样

罪人将断成两截的尸体切口压在一起，仿佛这样伤口就会愈合，仿佛这样女儿就会起死回生。

只要，这样，你看，就跟原来哈哈哈哈哈哈就跟原来一样了，琳希雅眼睛，把眼睛睁开来

这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他女儿连理当回看他的眼球、理当张开的眼睑也没有留下，只剩下充满无限黑暗的小空洞。

但罪人依旧不断挤压尸体的断截处，怎么可不肯停手。

眼眼眼睛睛好奇怪，你怎么没有眼睛，琳希雅？琳希雅。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虚的笑声弥漫在礼拜堂。

眼睛睛，眼睛睛，你可爱的眼睛睛，哈哈哈去哪里，呢，你说？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久，那个声音因疲惫而开始断续。

夏侬紧咬着唇，移开目光。

他实在看不下去。

然而

哈琳希雅

就在这句话的同时，罪人将邪剑刺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一声异响，沾血的邪剑尖端从他的背后冒出。事情在一瞬间发生，不容夏侬阻止。

原谅爸爸

鲜血代替话语一滴滴落下。

若说自己不吃惊，那是骗人的，可是看着罪人颓倒的身影，夏侬反倒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男人的世界就只剩毁灭了吧，当女儿被带到天国的那一刻，他的一切就结束了。

一定的令媛一定会原谅你的。

夏侬也知道这是推委之词，可是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尽管感到难过悲伤，却不觉得可怜，因为这男人说不定就是明天的自己。

不。

低头俯视停止抽搐，一边滴着温暖鲜血，一边急速冷却的男人夏侬喃喃道。

我不会跟你一样，绝对不会。

将父亲的遗体并排在少女的骨骸旁，夏侬留下一口轻叹，步出礼拜堂。

要要杀就杀吧！

筋疲立竭的大人物瘫在地上说道。也许当事人是打算厉吼，但声音甚至比濒死病人的梦呓还要虚弱。

巨人用轻快的步伐走近杀手

砰咚！

巨人不慎被滚落脚边的瓦砾绊倒，轻轻放电两三次，闪电在昏暗的堡内窜流，然后武雷神就消失了

哎呀！

拉寇儿用玉手捂着樱唇轻叫。

空空包弹？

大人物愕然自语，转头朝拉寇儿望去，她用食指戳着脸颊侧头道：

奇怪呢是哪里弄错了什么吗？

原本武雷神是不可能笨拙到被瓦砾绊倒，就算使用部分力量排除障碍物，也不可能在接触目标以前释放出所有破坏力而自行消灭。

而且就算这是它所有的破坏力，也不知是哪里出错，似乎连原本力量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你这业余

大人物摇摇晃晃地起身瞪着拉寇儿。拉寇儿不知是否被他的眼神吓着，向后退了小半步。

多谢你让本大爷运动运动啊？

呃可是、可是，您好象瘦了一点了呢？

可能吧，这份恩情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好好地哪！

他说完，向拉寇儿伸出手掌。

看本大爷如何用无情的魔法杀死你，让你流尽全身体液而死！

就在他准备念诵咒语的瞬间

碰！

坚硬钝声在后脑勺炸裂，大人物直挺挺倒下，指尖象在摩擦空气般地微微转动，但两眼已经完全翻白。

伫立在他身后，握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砖头的人是帕希菲卡。

啊啊，帕希菲卡，你来救我啦。

拉寇儿仿佛很感激，开心地双手合十说道。帕希菲卡郁卒地应道：

呃，来救人的应该是拉寇儿姊你们吧？

哎呀，这种小地方就别在意了。

嗯，随便啦。

夏侬呢？

帕希菲卡听见那句话，脸色一变，抛开手中的砖头。砖头角不便不倚地击中昏厥的大人物腹部，胖杀手发出咕喔！青蛙被压碎的惨叫不过呢，对帕希菲卡她们来说，那一点也不重要吧。

对了，夏侬哥！他正在对抗一个非常危险的杀手拉寇儿姊，快去帮他！

应该没有那个必要喔。

拉寇儿慵懒说道。回头一看，夏侬正从长廊的幽暗深处走来。

听见好几声硬物敲击窗户的声音，美羽蒂叶从床上爬起。

很困，非常困，她的房间里当然不可能有机械时钟这种高级品，因此不知道正确时间但照现在的瞌睡程度来看，应该是半夜吧。

唔

她的房间在二楼。打开窗户之后，外头正飘着今年的初雪。

无数的白色细片自黑暗天空无声降下，可能已经下了一段时间，环顾四周，发现附近的屋顶染成一片雪白。

哇好漂亮。

由衷低语之后，低头朝下一望。

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帕希菲卡？

对不起哟，这么晚了。

周日学校的同学用一种腼点的笑容抬头看着美羽蒂叶。

是怎么了嘛？这种时间。嗯，不过可以看到今年的初雪，原谅你啰。

嗯，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啊，如果不是帕希菲卡卡苏鲁而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我们还会成为朋友吗？

你又

原本想要骂她又开始说傻话，但美羽蒂叶止住了口，因为原本应该在微笑的同学，现在看起来却一副快要哭泣的模样。

嗯我也不知道耶。

美羽蒂叶歪着头说道。

名字不过只是个符号嘛，不管叫什么名字，你就是你呀嗯，如果是象你这样的人，就算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身份相遇我一定会跟现在一样和你玩在一起的。

是吗？帕希菲卡满足地点头。说得也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站在那里会感冒喔。我现在帮你开大门

没关系，我要走了。

真的？

有地方可以回去的话，那当然最好。

美羽蒂叶不自觉地想着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一面挥手。

那就这样，晚安啰。

嗯。帕希菲卡也用力挥手，然后朗声说道：再见。

下星期日见。

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帕希菲卡不知为何没有回应美羽蒂叶侧头暗想或许她没听见，一边眺望着同学在雪中越来越小的背影。

雪缓缓地堆积。

漫长的冬季来了，不论是美丽的事物或者丑陋的事物，全都涂上纯白的色彩。人们会觉得那副景象很美，或许是在人生过程中，丑陋的事物比美丽的事物更常出现的缘故吧。

生存本身并不是一件美丽的事，根本就不是一件美丽的事。

夏侬在马车驾驶座上仰头望天，心里如此暗想。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马车旁边的拉寇儿向唯一的送行人帆音贝儿鞠躬，夏侬坐的这辆马车和马匹，都是帆音贝儿送来的。

这并不是什么高级品。由四匹马、驾驶座、乘客室和载货室构成的标准旅行用马车，乘客最多可载四名。以黑色为基调涂装而成，看不见任何装饰品。

乍看下象是巡回商人使用的普通载货马车所改造其实暗藏各种机关和装备，足以比拟军用战斗马车，但这个秘密只有夏侬他们和赠送者才晓得。

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帆音贝儿依旧用公事般的口吻说道，怀里不知为何抱着因寒冷而将羽毛鼓成一团团球的沙漠之鹰。

佛朗基伯爵？拉寇儿道。

的确在这里城门旁边，只看到帆音贝儿和卡苏鲁姊弟而已。

别看领主大人那样，他其实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帆音贝儿微微苦笑道。或许你们没有发现对没有子嗣的伯爵大人而言，你们就象他的孩子一样。

父母正常来说是不会驱逐自己的孩子的喔。

夏侬！

听见拉寇儿责备的声音，驾驶座的夏侬撇开了脸。

又是一个害羞的人。

帆音贝儿喃喃自语，对着夏侬的侧脸微微真的只有微微一笑。

不光只有你们，这个城市的居民全是他的孩子。正因如此，为了其他的小孩，才不得不对你们无情。你们对此应该也很明白吧？

理论上啦。

那就足够了。

可是夏侬的视线偷偷觐向帆音贝儿胸前。你真的愿意养那只鸡？

不是很可爱吗？

帆音贝儿爱怜地摸摸怀里双眼发直的母鸡，被附近邻居视为狂暴代名词的母鸡，如今却乖乖地让她抱着。

人各有所好吧。

她回来了。

拉寇儿说道。

夏侬和帆音贝儿回头一看，帕希菲卡正穿过城门走来。一下子就好，给我一点时间她如此说明后，就一个人外出了。

事情办好了？

嗯，谢谢。

帕希菲卡向夏侬点点头。

公主殿下。

不顾积雪濡湿膝盖，帆音贝儿跪下注视帕希菲卡，帕希菲卡轻轻摇头。

叫我帕希菲卡就好。

那么，帕希菲卡，伯爵有留言给您。你绝对不是不幸的，至少大家都渴望获得但求也求不到的东西，你已经拥有。你要好好珍惜那个东西，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完毕。

似懂非懂。

帕希菲卡歪着头。

您将来一定会懂的。

但愿如此。帕希菲卡笑着点头，目光接着转向帆音贝儿怀里的母鸡。沙漠之鹰，我们终于要分开了。

母鸡当然没有回答她，却蓦然从帆音贝儿怀中飞出，在地面蜷成一团。

喔喔。

当着惊讶的帕希菲卡和帆音贝儿，母鸡蹲着不动好一阵子接着突然站起来，再度轻轻鼓动翅膀，返回帆音贝儿的怀中，看来它似乎对她的胸口很中意。

然后白色的雪地里，有一颗比雪更白的鸡蛋。

帕希菲卡和帆音贝儿面面相觐，她们压根没想到母鸡能懂得现在的情况

这是饯别礼物啰？谢谢。

帕希菲卡拾起白色的鸡蛋。

该走了。

夏侬不耐烦地说。

帕希菲卡钻进乘客室，拉寇儿坐到夏侬旁边。

夏侬轻轻挥鞭，马车开始缓缓前进，帆音贝儿和沙漠之鹰默默目送他们从眼前通过。

夏侬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代我跟他道谢。

一定。

凝视着马车静悄悄地驶离城市，帆音贝儿用力点点头。

就这样。夏侬、拉寇儿以及帕希菲卡的平凡生活宣告结束。

故事开始流转，时光开始飞逝。然后，未来终将成为他们全新的平凡生活。

只要有活下去的意志，那就一定会有适应的一天。

然后




第四章 守护者的忧郁
一声长长的叹息逸出。

啊啊真麻烦啊。

无精打采的叹息中仿佛可以听见那种台词，而当事人之所以没有出声，当然是因为出声会更加麻烦。

不论是用细布随意扎起的漆黑长发，或是丧服般的黑外套包裹的高挑身形，总而言之，他的打扮就是怕麻烦的结果，不过如此而已。

守护者夏侬卡苏鲁。

那个名字不知何时开始，甚至在某些人们之间成为一个令人胆战的传闻。

旅行迄今约莫一年，跟拉寇儿连番击退了王室秘密雇佣的杀手，因此造就了那种传闻。虽然多次面临死亡危机，但每次从死神手中成功逃脱后，他和双胞胎姊姊也磨练得更加高强。

然而

人的态度也不会因此出现戏剧性的转变。人类只要超过二十岁，性格这种东西大抵就难以改变。真麻烦是他的口头禅，单从这句话便可推测出他的性格，而今天他也是以这副态度面对袭击的刺客。

话虽如此。

你、你这家伙

此刻，就与他对阵的对手而言，绝对无法忍受的吧。明明应该要以性命相搏，他却显得非常没劲。

你这家伙啊

这里是离城市主要干道不远的一条岔路。

虽然路面平整，岔路依旧是岔路，周围的风景就只是无意义的笔直道路，以及两侧一望无际的杂树林。才刚要天黑，这里就已人迹寥然，应该算是袭击的绝佳地点吧。

而今，世界全染上了黄昏之色。

就连决意杀敌而相抵的刀刃，都蒙上一层倦怠色彩的时分。

但是

嘿

夏侬将长刀翘起，对方的巨剑难以置信地轻松飞向天际。被弹飞巨剑的胡须男反射性地想去拾起武器，刚一转身他就僵在当场。

唔

刀刃抵住脖子的触感。

夏侬的长刀弹飞巨剑后，直接翻转架在男人的颈部。

迅雷不及掩耳。

灌注全身力量的直线性动作，将对手连装甲一齐砍断、贯穿，乃是大型剑的基本技巧。相较之下，刀的基本技巧则是变幻莫测地挥舞，劈开对方的弱点；正因如此，刀的刃很锐利，打击动作也很流畅迅捷。

但就算这样夏侬的斩击还是太快了，令人难以置信地凌厉、迅捷，而且非常细腻。

从皮肤传来的触感令胡须男战栗。

只要夏侬轻轻送刀，他的脖子就要鲜血狂喷就是那种微妙的感触；换句话说，对手的刀法已经出神入化到能够轻易割开一层薄皮。

终究不是对方的对手。

可是，他也不能束手就擒，要高傲的他坦承败北是不可能的事。

你你们这些家伙

男人不修边幅的脸上露出愤慨的表情，对于联合伙伴一同进行奇袭，他没有半分后悔。

但，单纯是因为和那种高傲不相称的厚颜无耻，或者是

你、你们这些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就算是再没知识的平民百姓，也该听过圣葛林德神谕吧！

他简直就象正义化身般地振振有辞。

然而

那么，大叔。完全不理会对方的言论，夏侬重新瞅着胡须男的打扮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不过既然要别人献上宝贵的性命，自己也应该要有所觉悟吧？

没有装饰的朴素硬革铠，是擅长穿梭沙场的佣兵们所喜好的战斗装束，但这个胡须男的铠甲却过于干净。曾经在实战使用过的武器防具，即使再怎么小心保养，还是会留有某中程度的脏污和伤痕可是这个男人的装备完全看不到那种痕迹。

舞剑的动作也过于曼妙，不同于佣兵自成一派的实战剑术，那是曾向名剑士事师从基本动作开始练习的正统派剑术。

很可能这个胡须男不是佣兵。

蠢材！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大蠢材

声音嘎然而止。

大红色的液体忽地开始在笔直的刀刃尖端凝结成红珠。并未特别感到痛楚，因此反而更加激起他的恐惧。如果这才是这名青年的实力，那他定能在当事人还来不及发现之前斩飞其头颅吧。

男人含羞带怯懦的视线重新环顾四周。

横倒在地的人影有一个、两个、三个。

其中两个人和胡须男同样身穿硬革铠，另一个人则身穿绣有复杂白色图案的淡蓝色长衣，那是魔导士的标准服装。

一般而言，擅长攻击性魔法的魔导士，其战斗力大约等于十名步兵，这当然是与专攻肉搏战的步兵相比的数值总之，如果第三人并非虚有其表，他们这群袭击者的战力总合大约是十三名步兵相当于一个分队。

而夏侬一个人就将他们全击倒了。

甚至没有杀死其中任何一人。

倒地男人们的背脊和胸口依旧微微起伏。乍看下或者骨折，或淤青，或淌血，呈现满目疮痍的惨状，但至少都还活着。

这是多么困难的事自不待言，击倒而不击毙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纵使是一对一也极难达成。假如对方有数人，那么除非双方战斗力有相当差距，否则应该是不可能的任务。

看你是要失明、膝盖粉碎性骨折，还是断右臂，自己选吧！

然而用严酷的选择胁逼对方的夏侬声音里，却没有胜利的欢愉和自大，倦怠的口吻此时依然极度不耐。

你这蠢货，那个少女

那我帮你选了，可以吧？

等等一下、等一下！

看着随手扬起的长刀，胡须男神色骤变。夏侬性格似乎意外老实，长刀停在半空问道：等多久？

呃，这不是等多久的问题吧你应该也知道十六年前的圣葛林德神谕吧？

不知。

被对方用一句话否定的男人一时语塞。

不不可能不知道吧？那么有名的传言耶！我告诉你，那个神谕就是

啊啊烦死啦

夏侬说着重新握刀。

呃，所以我叫你等

不要，真麻烦。

然而

一瞬间，胡须男的表情暧昧扭曲。

噗下一瞬间，男人的表情全然改变从恐怖变成喜悦。呼呼呼哇哈哈哈哈

夏侬诧异地瞅着突然放声大笑的男人，垂下手中长刀。虽然看上去象是疯了，但男人眼中有一种确信胜利者的傲慢。

哇哈哈哈哈，毛头小子！

干嘛？胡子老头。

胡、胡子老头反、反正这次是你输了，看看后面！

心里有一点受伤的胡须男伸手指向夏侬身后。夏侬尽管烦闷得皱眉，还是毫无戒备地老实转身。

没有比这种行为更粗心的了。

胡须男一时也有些错愕，但看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偷袭夏侬的背心。

白痴！

可是

他僵在当场，身体不能动，全身犹如麻痹般僵硬。并不是因为外力压迫，而是求生本能发出悲鸣，拒绝移动身体。

夏侬完全没有回头看他，连长刀也没有对着他，可是

呜呜

男人此时才初次明白，真正的杀气是为何物。

另一方面，夏侬的背后

和佛朗基伯爵送他们时大致一样，虽然多少增添一些伤痕，但乍看下和经常在大道出没的载货马车也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隐藏在那辆民生用马车的平凡外观下的各种装备，已多次拯救夏侬他们。诸如乘客室的百叶窗户可以嵌入装甲板，而覆盖大部分车体的黑色涂漆，也是军用马车专用的耐火涂料，即使是马匹身上象是用来御寒的装束，其实亦是刀剑不入的钢铁维所缝制。

这根本不是载货马车。

规格甚至足以与军用马车匹敌。

而今那辆马车旁伫立着三个人影。

第一个人。

身穿与夏侬同款的黑外套、厚皮革手套和皮靴的人，是旅行装束的拉寇儿。

一旦这样穿着成套的衣服，两人也显得格外相似。虽然这对双胞胎来说是天经地义，但即使有男女之别，两人却宛如从同一模子里刻出来的，外貌上有许多共同点。

只不过，她那种懒洋洋的特殊气息和旅行以前毫无二致，无论何时都带着一股水气的迷蒙眼眸，照样飘荡着没来由的幸福感，和夏侬形成强烈对比。

啊啊拉寇儿。

什么事呀，夏侬？

光听就足以让人膝盖发软掉的声音悠闲应道。

你隔壁的先生是谁？

那是第二个人。

身穿平常村民装束的中等身材男子，唯一特征就是没有任何明显特征的那种人物。

正因如此，他双手握着的东西就更引人注目。

细细的短剑，而锐利的尖端分别抵着女生们的咽喉。

似乎是伏兵。

应该是趁着夏侬留意其他四个人时接近马车的吧。

把武器丢掉。

命令的声音也是一点个性也没有。

那不是威胁，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即使是小女生也可以痛下杀手。由于习惯杀戮，早已失去情绪的职业暗杀者特有的干涸声音。

没辙了啊。

夏侬叹息，将长刀插在地上，然后慢慢向后退了三步。

同时

你这个大笨蛋

一个尖锐的声音大叱。

夏侬一脸不甘愿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为什么夏侬哥做事总是这么粗心大意呀！一打架就把护卫的工作丢在一旁！多亏你，现在人家可是大难临头啦！只会在那里说嫌麻烦，除了真麻烦就没有第二句话！这么怕麻烦的话，那你干脆也不用呼吸啦！

我说你啊。

夏侬故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对着声音的主人吊着蓝宝石般的眼睛瞪着他的少女说。

她是帕希菲卡。

微卷的金发整齐盘起，娇小的身躯穿着以绯红色和黄色为基调的旅行装束。经过一年的岁月，她也稍微长高了点，但外貌和举止仍充满昔日的青涩模样。

倘若静静站着，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一把抱住她，但

帕希菲卡不，我的公主殿下，好象就是你在那里纠缠着说今天一定要睡在屋顶下，我们才会抄这条容易遇袭的近路吧？

那又怎么了嘛？

一旦开口，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掐死她的超级任性台词也依然健在。

丝毫没有反省之色，如此任性却仍让人感到愉快，还真是不可思议。

在下只是想啊如果公主殿下您可以再多考量一下自己的处境，那咱们做护卫的也比较轻松哪～～

闭嘴！只有这种时候才装做臣子的样子！明明平常都摆出老大的姿态！对上不敬啦、对上不敬！处以草绳草虫之刑！

那是啥？

最新刑罚，先用草绳卷住脸，再捆绑双手。让你鼻头痒得要死，却不能用手搔痒喔。嘻嘻嘻，划时代的刑罚吧？活该！

夏侬不知是生气还是傻眼，无言地瞪着帕希菲卡。

要哭着谢罪的话就趁现在哟。原本应该处以极刑，可是因为人家很温柔嘛，现在道歉就饶了你。呃，我就再等你十秒钟，用五十字到一百字来阐述我现在有多么深切地反省。好了吗？我要开始数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一一一呃

恋恋不舍地数了五次一终于沉默。

当着沉默不语的少女，夏侬极度平静地问道：

满意了吗？

呃，嗯。

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救救我。

帕希菲卡鼓起腮帮子说。

夏侬这回短短地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昏昏沉沉、一脸呆滞看着他俩的拉寇儿。

拉寇儿你也帮帮忙嘛。

是是是。

拉寇儿飕一声轻松举起一只手。短剑男没有动，可能因为她的动作太过自然，反而令他错失先机吧。

细白的指尖指向抵着自己的短剑唱道：

雷槌啊，击出。

啪！

指尖正确来说应该是指尖前面一点的空间，突然迸射紫色闪光，仿若袭击猎物的毒蛇，闪光快速传至短剑，最后缠上暗杀者。

军用攻击性魔法之一雷槌（Mjolnir，北欧神话里雷神索尔的武器）。

暗杀者还来不及出声就颓倒在地。

虽然没有什么外伤，但全身汗毛倒竖。四肢剧烈痉挛，可能好一阵子得过着半身不遂的生活了，不过这仍是值得欣慰的幸运吧。

因为雷槌是莱邦王国军正式采用的杀人用魔法，原本具有一击致死的威力。它的魔导式当然并未对外公开，完全是拉寇儿自行解析魔导士母亲的笔记，重新组合后，再将威力调整为不会致人于死敌的程度。

而且

不不

夏侬转头望向正呻吟出声的胡须男。

不可能？

胡须男嘴巴一张一合，但就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夏侬于是代他说完。

那么短的咒语怎么可能启动攻击性魔法？

看他一副惊讶至极的模样，应该多少有些魔法相关知识吧。

的确，这么短的咒语正常是无法启动复杂的攻击性魔法，因此魔导士并不适合近距离战斗，战斗时基本上均与肉搏战装配的步兵同行。

这个呀，其实呢拉寇儿的表情登时洋溢着光辉，开始欣然解说：被称为连动式启动咒语，刚才也只是启动很简单的魔导式而已哟！只不过啊，刚才启动的魔导式，会将预先压缩的魔导式启动程序，在不同于自己的另一个假想意识内解冻和实行，对于缩短魔法启动时间非常有效呢。

她滔滔不绝地讲述，可能是平常就一直想说，但无人倾诉吧。

总而言之，只要运用这种魔导式，就算不是魔导士的人也可以暂时

拉寇儿，不用说得那么详细。

是吗？

夏侬你这个坏心眼。

拉寇儿抬眼凝睇弟弟的目光，仿佛正如此诉说，大女孩似的拉寇儿摆出这种姿态，反而有种莫名的可爱，可惜这招对双胞胎夏侬一点效力也没有。

那么大叔。

夏侬走向竖在地面的长刀，抽出后转向脸色铁青的胡须男。

自己的命运选择决定好了吗？

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拼命摇头但仿佛中了蛊毒，只能直盯着无情挥起的刀刃。

马车行驶在落日余晖下的岔路。

在驾驶座上控缰者是拉寇儿，旁边则坐着夏侬。

由于胡须男的袭击，他们的抵达时间比预定的慢，但终于来到可以微见前方城镇灯火之处，看来似乎可以在旅社吃晚餐。

喂，还没到吗？

帕希菲卡打开乘客室的窗户探头问。

已经看得见了应该快了吧。

夏侬用下颚朝灯火处一比。

但帕希菲卡猛然扯住他的耳朵大吼：

什么快了吧！再这样蘑菇，天都要亮啦！况且夏侬哥又比别人慢半拍！人家累死了，现在就想吃热腾腾的饭菜，在软绵绵的被窝里睡大觉！

呜哇～～吵死了！

尽管帕希菲卡的任性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但夏侬此刻的度量也没有大到可以把她当作耳边风。

耍大小姐脾气的就是这张嘴巴吗？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泥干嘛

夏侬左手圈住帕希菲卡的脖子，右手拉扯她的脸颊。帕希菲卡手脚挥舞，口齿不清地大嚷：伦家的漂亮肌忽都给泥搞坏了

咦？这张脸还真好笑，大家快来看哪。

虾聋哥别拉伦家啦

喔，帕希菲卡，才一会儿没见，你怎么越变越丑啦？

那素谁的臭

嘎？用人类的话说！人类的话！

瞎扯一通的夏侬，从这方面来看，这两人或许真的是兄妹哩。

偶会梭啦

你们感情真好呢。拉寇儿羡慕地说。

拉寇儿也要加入吗？很有企厚

帕希菲卡为了报仇，把手指伸进夏侬嘴中向外拉扯。

法企挥卡，泥干嘛拉偶

素虾聋哥先拉伦家耶

双手伸进对方嘴巴硬扯的两人。

总觉得好象只有我被排斥

拉寇儿边说边取出手帕，不甘心地咬着。嗯~~这方面的感性看来也是异于常人。

啊住手啦！夏侬终于拉开帕希菲卡说道。再这样搞下去，皮肤会松弛啦。

这对年轻老人型怠惰症的夏侬哥不是正好？满脸皱纹的，嘻嘻嘻，爷爷、爷爷喔，夏侬爷爷。

你别在那里捏造新病名。

王国医疗局很快就会发表哟。

听你鬼扯！

被对方捏得满脸通红的夏侬和帕希菲卡不断斗嘴，就在此时

那个

三人同时转向爽朗的声音。

一名少年突兀地站在路边，年纪和帕希菲卡不相上下。看他穿着从肩膀一路遮到脚裸的长外套，是旅行者吗？

拉寇儿拉缰停车，少年小跑步走近。

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们那个，我有点事想拜托你们。

柔软的栗色头发，贵族般完美工整的五官，与其说他可爱，不如用美丽形容来得贴切。

那个走到近处的少年似乎注意到夏侬他们的异样，他看着拉寇儿问道：这两位都感染了猪头皮（mumps，腮腺炎，一种由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因为病毒感染会造成腮腺疼痛肿大，导致脸两侧发炎肿得象猪头一样，所以又称为猪头皮或猪头肥。）吗？

才不是咧！

帕希菲卡气得大叫。

这是兄妹情深的证明哟。

拉寇儿频频点头说。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地重新注视两人，困惑地道：

啊，是这样啊？真是太深奥了。

就说不是嘛！帕希菲卡叫道。

你有什么事？

对于这名天真的少年，夏侬不知为何十分冷淡地质问。少年没有一丝不悦，温柔地笑道：

啊，对了、对了！是很简单的事呢。

少年若无其事地走近夏侬。

请你去死吧。

那一瞬间。

夏侬和少年两人间响起一声直冲夜晚天际的钢铁声。

帕希菲卡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亲眼目睹这一切，但因为速度过快，以至于理解力无法跟上。

自少年的外套下迸射的银光，仿若扑向猎物的那道光，和夏侬腰际滑出的银光相交。

长刀和长柄战斧。

那是利用离心力强烈叩击的武器，但若是由熟手来操控，也可以展现等同于刀剑的细致攻击。任何事情皆是如此，道具依使用者而有所不同。

但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巨大的武器却是从少年的外套下伸出。

当然，那种长度绝不容易隐藏，所以被改造成折叠式的柄。少年利用挥击的力道，将折成三道的柄展开，再顺势刺向夏侬。

也唯有练习过数千、数万次的人，动作才能如此流畅。甚至看不见实战时的紧张生硬，有一种使用惯了的气氛。

相当厉害的高手。

帕希菲卡，到马车里去！

夏侬的声音难得如此尖锐，帕希菲卡顺从其命，拉寇儿亦从驾驶座跃下，以免干扰夏侬施展长刀。

夏侬利用体重压制对方武器，少年也不与他硬拼，顺着他的力道向后退去。趁着这个空挡，夏侬也从不便施展长刀的马车跃下。

真厉害哪。少年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看来你在我出手前就识破了？

废话气息里没有任何色彩的家伙，谁敢怠慢？

夏侬沉闷地应道。

透明无色的气息，那是将一切事物视为琐碎而排除，纯化至不带一丝人类气息的境界，例如杀戮。

哈哈，看来我的修行还有待加强。

你是谁！

这并不是疑问。

仅只是为了确认事实的仪式。

王国军第五特务部队执拗之矢的特务战技兵，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叫我克里斯就好了。

少年的声音依然开朗。

表情怎么看都是个天真的少年，惟独蓝色眼眸绽放异彩。

静谧但浓厚的杀意之光。

倘若能跟这个少年对望十秒钟，身处丛林也定然可以生存吧，用眼神逼退野兽亦不成问题。

（不妙！）

感觉自背脊升起的战栗，夏侬内心暗忖。

（这家伙不妙太不妙了。）

啊啊，对了、对了！在请你们死之前，有件事想要问一下。

少年宛如未曾察觉他的战栗，依然轻松地问道。

你们到这里之前有没有遇到一个胡子大叔？

你是他们的同伙吗？

正确来说并不是，这次是奉命跟他们一同行事。看来他们没等我，就自己先下手了。

你的伙伴都被我卸下手脚关节，扔在大道旁。若是遇上野狗或打劫的准没命，不过我也没有替杀手担心的义务。

骑士，然后是特务战技兵。

夏侬感到身后的拉寇儿倒抽一口凉气。

王国军终于直接出动了。

在此之前，王国军的士兵未曾直接出动。

或许是为了防止废弃公主一事曝光，袭击他们的大多是花钱雇来，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杀手或佣兵。如果是派和王国没什么直接关系的人，随时皆可划清界线，假装与自己毫无瓜葛。

然而，不论是官方或非官方性质，王国军出动就代表王国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

那对夏侬他们而言，具有两种不同意义的威胁。

其一是数量。纵使能力再高强，个人想要战胜组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倘若军队放弃守密而一举进攻，夏侬和拉寇儿绝对无法与之抗衡。

其二则是王国骑士精锐集结成的宫廷骑士团琥珀骑士，以及王国军里那几个特务部队的存在。

姑且不论那些因为常年和平而变软的正规军，上述组织的成员具有常人无法比拟的战斗能力与特殊技能。

夏侬过去并不晓得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但以眼前的少年来看，果然是一如传闻不！应该是超越传闻的劲敌吧。

嗯伤脑筋哪如果肯让我杀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少年愉快地谈论骇人之事，夏侬一脸郁闷地问道：

老实说，那样我也比较轻松总之，怎么办？要打吗？

不，很抱歉，虽然是我挑起的，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得先去看看那几位大叔。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上头的人可是很罗嗦的呢。

少年刚说完，便向后方跃去。

不知是什么装置，战斧在空中轻轻一挥就立刻弯起。等少年着地时，漂亮折叠的战斧业已消失在他的外套下。

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背对他们的少年转过头来。

你们为什么要保护那女孩呢？

夏侬轻轻望了马车一眼，虽然看不见帕希菲卡，不过她应该在车内聆听夏侬和少年的对话吧。

你们应该知道那个神谕吧？

夏侬沉默不语。

那也是一种默认。

那个女孩是灾难的导火线，尸骸遍野的象征，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不祥。

少年唱歌般地诉说。

声音很响亮，马车里的帕希菲卡也应该听得见。当然，少年也是明知如此才故意这么说。

她死了谁也不会为难，大多数人反倒会因此高兴你们保护那样的女孩究竟

克里斯的声音嘎然而止。

举在脸颊旁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不，应该是夹着。两根手指夹着刀刃，而不是刀柄。

夏侬掷出的短刀纵使没有置人于死地的意图，当然也没有故意手下留情，但这个少年却用摘花似的动作轻松接下。

少年戏耍似的将短刀猝然扔向天空，银色的凶器在黑暗虚空中旋转飞舞。

生气了？你们应该已经听惯了吧？

夏侬垂下掷刀的左手，轻轻吐了一口气。那不是叹息，那种行为是为了压抑胸口狂飙的愤怒与无法忍受的内在压力。

是的，那是他早已听惯的谴责。

然而，就算听过一百万次，那种剜心的刺痛感依然存在。痛苦绝不可能遗忘，不过只是习惯罢了。

绝不可能不再感到痛苦。

血，依旧淌流。

嗯随便你们吧。

克里斯留下暧昧的笑容，再度回头离去。面对他从容不迫的远离身影，拉寇儿一时象要开始念诵攻击性魔法但旋即中断。

终究会被他躲开吧。更重要的是，以拉寇儿的性格来说，也不可能从背后攻击敌人，尤其对方还只是个少年。

想不到竟出现这么难缠的角色

听见夏侬掺杂叹息的话语，拉寇儿也无言颔首。

结果，一行人还是没有投宿旅馆。

因为他们并未取得携带武器入城的许可，而夏侬也没有自信能徒手击退刚才那位特务技战兵。

又要露营喔？

帕希菲卡尽管一脸不愿，但仍开始迅速准备睡袋。

马车停在镇外，夏侬他们决定在此扎营。面对暗杀者，与其在人气纷乱的城镇，不如在郊外容易警戒。话虽如此，倘使那位特务技战兵真的有心隐藏杀气，说不定站到他们面前为止他们都一无所觉。

好，铺好了。

饭再一下就好啰。

马车里传来拉寇儿的声音。

一时间，夏侬露出迟疑的神色但未置一词。

拉寇儿做菜，每三次就会出现一次大失败，不过，她的料理绝对不难吃。要是跟平常人一样生火，和平常人一样煮菜，她绝对有做出人间美味的能力。

问题在于她连做菜时都故意使用魔法，而且还是军用攻击性魔法。

今天没问题吗？

天晓得。

夏侬心不在焉地说完，握住长刀，接着象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不过，她已经施展了乐园（Asgard，北欧神话里的神之居所，天堂），应该没有多余的力量启动其他魔法吧。那么我去附近巡一下。

夏侬不慌不忙地迈开步伐。

拉寇儿已经施展警戒用的结界魔法乐园，可以持续的时间大约一天。魔法在她睡眠时也会运作，假如有人接近，马上就可察觉。

然而，由于他们是野外扎营，夏侬为防万一还是决定到周围巡逻。魔法毕竟是由人操纵当然不会有绝对。

顺道一提，这种乐园原本要合三名施法者之力进行，拉寇儿却能独立施展。拉寇儿跟夏侬不同，遗传了宫廷魔导士母亲的好身手，拥有天才般的魔法才能。

不！

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事实上夏侬也学过魔法。

他在魔力方面并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比姊姊更强。

顺道一提我们一般所称的魔力其实并不是力量，魔法原本就不是放射力量的技术，它基本上不过是干涉平常隐藏的世界法则魔导士们称之为根源作用法则体系（Operationsystem）继而触发特定结果。

例如将手伸入河流里，用手稍微改变水的流向即是。那既非从无生出水，亦非创造水流。

这些姑且不提

所谓的魔力，正确来说是指展开魔导式的意识容量大小。

为了启动更复杂、更强大的魔法，或者为了同时启动数个魔法，必然需要更大的意识容量。

但根据魔导士们的定论，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训练而变大。现实中，这种意识容量大小的关键，是由血统、完全的偶然或者其他未知要素决定至今仍是一个谜，人们知道的仅是如何量测容量的大小而已。

若将此种意识容量视为才能，夏侬拥有出类拔萃的才能。

然而他欠缺控制的能力。

夏侬缺少了将魔导式在自己的意识中展开，自由操作其启动与运作的感觉。

换言之，他不知道如何活用潜藏于体内的大量意识容量用一般说法来将，就是缺乏将魔力以魔法的形式显现于外界的技能。

那件事在他四岁时就已经很明白了。

毕竟拉寇儿在三岁时，已经可以看着母亲凯洛儿的魔法，自行模仿启动了。

因此，玉马便将他培育成一名剑客。

话说回来

夜晚的空气沁凉如水，夏侬在四周绕了一会儿冷不防停下脚步。

你在搞什么？

一回头，帕希菲卡就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仿佛连她也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

没什么

语毕后好象有话想说但又住口不言，那个态度就象虽然有话想说，可是没有说出口的决心。这对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的帕希菲卡而言，是很不寻常的情况。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但是

夏侬默默等她开口。

巡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低语般地说：

我果然是不该出生的人吗

毫无气势可言，宛如在述说明天天气的那种平淡语调反倒更显哀伤。帕希菲卡双手枕在后脑勺，抬头望着夜空。

夏侬却一句话也没说。至于帕希菲卡，现在这样问也不是想得到否定的答复吧。

我死的话，大家应该就会满意了吧。

夏侬没有回答，继续前进。帕希菲卡和他并肩走着。

想要杀我的人是国王我的亲生父亲，对吧？

帕希菲卡一字一句地低喃。

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仅仅活着就被认定是一种罪恶的少女，甚至连存在都不被容许的少女。

夏侬看着妹妹的侧脸，搜寻适当的字眼。尽管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要是不化为言语，他感觉自己仿佛就要迷失。

说不定是误会吧？

误会？

神官也是人嘛当然也有弄错的时候，听信他们说不定还会吃亏呢，搞不好连神自己都可能出错。

是吗或许是这样。

帕希菲卡虚弱地笑了，显然并不相信哥哥说的话。

语言并没有传达到内心，谁都不可能进入别人的心中，人类绝对无法打从心底了解另一个人。

对于无法了解的东西，当然不可能相信，总是存疑，误解不会消失。即使象现在靠地如此之近，可是人与人之间有一堵绝对无法穿越的墙壁。

相信不过是一种幻想，纵然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也会杀死自己的孩子。

然而

喂夏侬哥。帕希菲卡很难得地用撒娇的语气说。你相信人家吗？

帕希菲卡绕到伫足的夏侬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暗藏祈求似的真挚光芒的蓝色眼眸，映照出夏侬无精打采的表情。

相信你的什么？

夏侬提不起劲的反问口气，在某种意味上甚至可以称为残酷。

什么都好，任何一点都好就算世上的人都说那是错的，你也会相信我吗？

这问题还真难答。

夏侬叹了一口气。

相信是一种天真而美丽的行为但那有时甚至会让人无视真理，将独善正常化。

就如同相信他人转述的正义对自己的行为毫不怀疑，一心一意想杀死少女的那些人。

或者就象女儿变成尸体后，仍坚持守护的那个杀手。

嗯可能没办法。

夏侬老实回答。

说相信是很容易，可是如今再说这些漂亮的场面话也没有意义。

是吗帕希菲卡轻轻笑了。谢谢，我总算安心了。

安心？

夏侬皱眉望着妹妹的脸，帕希菲卡的神情就象终于摆脱了愁云。

因为夏侬哥愿意跟我说实话嘛如果要随便敷衍搪塞，说相信不是更简单？

你故意试探我？

对不起。帕希菲卡低垂着头。可是，我现在相信夏侬哥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被夏侬哥亲手杀死我也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夏侬虽然这么说，但内心也不禁感叹。

真坚强啊。

竟然有那种想法。

相信一种天真而悲哀的行为。

但那并不是对谁有任何期待，而是一种反求诸己的力量。

不了解也没关系，被人背叛也好，没有被人背叛也好，那些事都无所谓。这个意思就等于无论自己如何看待他人，都是自己的责任。

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那就是一切。

你搞不好会成为一个好女王哪。

真真的吗？

帕希菲卡脸颊微红应道。

对。

只要没有那个神谕，她应该在王都过着优渥的公主生活，或许一生都不会和夏侬他们相遇。即使遇上了，也只是以陌生人的身份吧。

那样是否比较好夏侬不知道，拉寇儿也一定不晓得吧。

那个，夏侬哥。

嗯？

要保护我喔。

嗯啊夏侬点点头，虽然还是很不耐烦但回答得很干脆。

不可能喔。

声音或许还带着怜悯。

夏侬不慌不忙，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帕希菲卡推倒自己身后。

特务战技兵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

不知何时开始站在那里少年飘然伫立在夏侬他们对面的薄暗中。

脑海里浮现一个大圆。

数个同心圆，以及重叠在圆上的无数小六角形，这就是乐园运作时显现在拉寇儿意识里的情报画面。

乐园运作时，这个画面会一直显现在意识一隅，一旦有人进入探察范围，该位置的六角形就会闪烁，若将意识集中于该处，便可即时得知该人的身高、体重、步伐宽和脉搏。倘若事先登陆可疑人物的情报，甚至可以自动发出警报。

可是

乐园运作时会一直占据魔导士的部分意识领域，乃是一种常驻型魔法。纵使本人没有特别意识，从那里汇入的情报也会使用魔导士的大脑处理、整理。

是故，一般是由三名魔导士来分摊处理情报。若非如此，可能会因为乐园过度侵蚀意识容量，导致失心疯或神智不清。

这种在某种意义上可称为危险的魔法，如今却是由拉寇儿独自操控。尽管她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情报处理，并加上优先排序，籍这种调整来减少不少负担但也只有意识容量远超过常人的拉寇儿才能做到。

嗯

拉寇儿一边将锅子放在钢材组合的临时烹饪台，一边侧头想着。

火力再强一点比较好要用魔法吗？可是这样就得解除乐园

拉寇儿这种少根筋的思维确实是个问题。

话虽如此，优秀的魔导士大多有这种凡事都想用魔法解决的倾向，拉寇儿也只是其中之一。

反过来说，倘若没有这种芝麻小事都想用魔法解决的坚持，也无法成为一名优秀的魔导士。基本上，假如是魔导式已经向大众公开的魔法，大部分象平常一样使用手脚也可以获致相同结果，不论是生火、取物若要念诵咒语啦、确保意识领域啦，魔法花的工夫更多，反倒更为麻烦。

然而，一旦记住那种基础的魔导式，并且学会如何对那种术式进行增幅、调整、压缩与其他控制，可以使用的魔法种类也会大幅增加。

能够操控所谓的军用攻击性魔法和特殊魔法的一级魔导士之所以不多，也正代表很少有人可以到达那种阶段。

夏侬老爱说优秀的魔导士皆是魔法狂热分子，其实也未必全然是偏见之词。

言归正传。

拉寇儿忙碌地翻着装满调味料瓶的袋子。

就在此时

拉寇儿的动作停顿。

乐园的画面急速在意识中展开，其中一个六角形闪着红光，这是事前登陆情报的人物侵入探察范围的警告。

再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两个六角形闪着白光。不用说，那就是夏侬和帕希菲卡的记号。

夏侬帕希菲卡！

拉寇儿扔下调理器具猛然站起。

第一招由夏侬发出。

浅浅地踏出一步，用长刀轻抵对方的武器长柄战斧。当然，他并不期待这样会对少年的武器有何影响，这只是试探性的一击。

战斧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配合长刀的动作打横移动。

（果然是这样吗？）

夏侬没有继续进攻，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摆好姿势。

正常来说，如果手上的武器被人压制，拿武器的手会用蛮力反抗，而会依着敌人的动作顺势展开攻击。这可说是瞬间的判断差异，但也如实显示出对方的实战经验与熟练程度。

没错！这个少年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是真正的战斗者。

（这样的话，随便攻击反而）

夏侬的思维被打断。

因为克里斯大步跨向他，战斧伴随空气的撕裂声横砍而来

唔！

夏侬想要避开，但回击的位置低得超乎预期，夏侬不禁惊愕出声。

籍由小孩子特有的惊人柔软度，克里斯的战斧瞄准夏侬的脚。夏侬避无所避，只好将长刀猛然朝地板一刺，止住了战斧的攻势。

尖锐的冲击自刀柄传来，夏侬一声闷哼。尽管他已用尽全身力量抵抗，但还是被逼退了一步。

哼

没有错。

这个少年比自己强。

但是，这并非力量强弱、柔软度好坏那种问题。细如少女但强如怪物的臂力，不输给杂技师的柔软度，那些固然是相当大的威胁但最大的问题却是这个少年熟谙如何运用这些才能，否则也无法成就这般凌厉的攻势。

同时，这个少年还有另一个夏侬没有的东西，那就是两人之间决定性的差异。

真是把好刀。克里斯由衷赞佩道。大部分刀我都有斩断的自信。

这毕竟是老爸的遗物，夏侬迅速与他保持距离后应道：要是被你轻易斩断还得了。

然而，如果再多接几招，或许真的会被砍断，克里斯的强烈攻击令人不禁如是想。

接着要来真的啰。

克里斯轻松说完，随兴地向前跨出。看来跟夏侬一样，克里斯刚才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实力。

一步、两步、三步。

战斧的刀刃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克里斯的双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挥动巨大的武器。

（右侧横劈！）

夏侬勉强看出斩击方向，闪躲避开，但战斧挥空后仍未减缓，下一招继续攻来。

连续攻击。

并非只是不断地回转战斧，他不断巧妙地改变速度、角度，有时还混着刺击。一般而言，攻击在被敌人闪开的瞬间会出现空隙，可是这个少年的攻击里没有这个缺点。

只能一味地防守。

尽管夏侬努力避开他的攻击，但战斧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刺伤他的身体。纵使只划伤表皮，可一旦被斩伤数十处，不但会出血，体力也会因此消耗殆尽。鲜血从伤口渗出，并因为激烈的动作而飞散。

夏侬可以听见目睹此景的帕希菲卡发出的哀鸣。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远方，应该是因为他的意识大半都集中在打斗上。

目标只集中于一点。

（失败的话，就会被杀死吧。）

脑海的角落里仿佛是他人之事一般地想着，夏侬将长刀送往目标的一点。

钢铁相啮的声音。

战斧停止回转，长刀抵住克里斯手中的斧柄回转力道最小的部分，封住了他的动作。

了不起！克里斯说道，脸上没有一丝讶色。不过技巧还不够灵活。

不劳你费心。

你叫夏侬？你有杀过人吗？

夏侬默默瞪着少年。

应该没有吧？所以才会这样啊。

就说不用你多管闲事！

换言之，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差异。

夏侬有无数次拼死应战的经验，可是却从来没有杀过敌人。或许是因为不用杀死对方就能取胜但也无法否认他内心有所踌躇。

然而，这种踌躇在面对克里斯这样的高手时，技巧就会出现致命的迟滞。如果杀人才是高手，那夏侬只能称为半个高手。

不过，真的很意外呢。

什么？

两人一边压制对方的武器，一边相互瞪视。

你为什么执意保护那个女孩？这样又有什么好处？

夏侬听见克里斯打从心底感到诧异的声音，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无论如何我都是那家伙的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吧？

所以才更要如此。

连血亲都舍弃她的少女。

如果夏侬他们也置她于不顾，还有谁会保护她呢？

那假如因为你们保护她，而造成数千、数万人死亡，又该怎么办？那个女孩搞不好是毁灭世界的魔王喔？

这是夏侬以前最害怕听见的谴责。

而今却不可思议地不再迟疑。

脑海闪过少女的话语。

就算被夏侬哥亲手杀死，我也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我会杀了她。

夏侬沉闷但极为肯定地说。

到那时侯，我会亲手杀了她。我不会让其他任何人下手，有这个资格的只有我。

那不是资格。克里斯笑着转动战斧。是力量喔！

战斧的柄突然折成三节，是固定斧柄的机关解开了吧，原先抵着战斧的长刀顿时失去重心。

失去重心的夏侬向前颓倒，克里斯用膝盖朝他腹部一顶。

呃！

夏侬就这么被踢飞，重重撞向地面，长刀脱手而出。

虽然不至于内脏破裂，却也无法起身，因为剧痛而无法集中力量。不过，就算这时勉强站起，那时露出的防御空隙也难逃特务战技兵的法眼吧。

要被对方杀死了。

夏侬！

是拉寇儿的声音。

她发现警讯后立刻赶来。

拉寇儿奔向帕希菲卡，打算保护她般地挡在前方，右手高举过头，迅速念道：

基于吾与汝之盟约，欠缺者啊！如今暂时赐予汝主掌之力、御者资格，以显示潜藏于汝体内之神力。

克里斯迅速摆好架势。

然而

咒语就这么结束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既没有电光，也没有火焰，更没有爆破，只剩下无意义的沉默。

失败了吗？真可惜呀。可是，在近距离使用魔法可不是明智之举。反正绝对不可能击中我，万一失误，还可能会打伤他喔。

克里斯说得一点也没错，需要启动、瞄准、发动效果等三阶段的魔法，终究只能适用于中长距离的狙击、支援或奇袭。如果用在近距离战，只要对方是一流战士，就有会被避开的缺点。

可是

夏侬哥！

帕希菲卡正打算冲上前，却被拉寇儿一把抱住，她拼命挥动手脚，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姊姊。

拉寇儿姊？

不行，你会被杀死的。

可是

你过去也不过徒增一具尸体罢了。

拉寇儿出戏意料的强大力量抱住帕希菲卡，不管她如何何挣扎，都没有放手的意思。

拉寇儿应该也很拼命吧。

放开！放开我！

帕希菲卡大叫，可是姊姊的手丝毫没有松动，她对用长柄战斧指着夏侬的少年竭力大喊：

够了！快住手！我死的话就好了吗？我死的话，就没有人必须死了吗？我我现在就去死！所以

她很害怕这件事。

害怕自己夺去哥哥姊姊的人生。

如果必须有人死，那个人就是她。夏侬和拉寇儿至今一直把没有血缘关系的自己当作亲妹妹来保护、疼惜，应该献上生命的人不是夏侬，而是自己。

已经够了。

她能够以他们妹妹的身份死去，而不是废弃公主，因为夏侬他们接受了她，所以她没有任何懊悔。

她一点也不后悔出生到这个世界。

父亲、母亲、夏侬、拉寇儿。

能够和他们相遇，以他们家人的身份活到今日，就已经有出生的价值，帕希菲卡真的这么觉得。

而且，倘若终究要死，她不要为了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亲生父母，也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要为了夏侬和拉寇儿而死，她已经这么决定了。

谢谢你们过去以来的照顾念着这句话而死去。

帕希菲卡是这么想的。

然而

笨蛋！嘶哑的声音来自夏侬。你再动不动就讲这种话，我可要揍人了。

夏侬哥！可是

不准死！

不容辩驳的一句话。

我们会保护你。

这是他们姊弟的誓言。

这才是力量。

连动式启动咒语，启动。

魔导式处理用假想意识，展开。

主魔导式，启动。？

纵然克里斯没有魔导士的特殊感觉，但也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他讶异地瞪着夏侬。

你

强大的力量自夏侬手中鼓胀。

怎么

克里斯愕然向后跃开，但终究迟了一步。

夏侬没有控制魔法的能力，但魔力处理魔导式的意识领域，并不下于拉寇儿，甚至比她更大。

因此

第一级军用攻击性魔法破天（Ragnarok，在北欧神化里，善神与恶神最后一战所造成的万物灭绝。）。

白光划着双重螺旋迸射。

朝天空奔流的光束犹如在向天界的存在挑战，毫无抵抗之力的克里斯被震飞。

最后的绝招真是厉害啊。

颓倒在地的克里斯说道。

衣服绽裂，浑身淌血，模样惨不忍睹但即使承受连攻城战都会使用的攻击性魔法破天的强烈冲击与强大热量，仍然没有出现象是致命伤的痕迹。

夏侬本身并非魔导士，攻击性魔法的精准度当然不够，实际威力也比外表来得松散话虽如此，也是因为克里斯迅速向后跃开，同时采取受害程度最低的姿势之故吧。

你也真坚固耐打啊。

夏侬一面起身，一面惊叹。老实说，他原本还以为对方会被自己杀死，心里着实流了不少冷汗。

你明明不是魔导士。

我有魔力，但完全没有控制的力量，所以拉寇儿将假想控制意识烙印在我的体内，把魔导士的能力暂时移植给我。不过，终究是一种假想嘛，不能象真正魔导士那样随心所欲地操控魔法。

然后就是那句话。

那就是夏侬的咒语，决定保护公主不！决定保护妹妹时的誓言，誓言所启动的连动式启动咒语，发动了第一级军用攻击性魔法破天。

不用说，这种手法效力仅只一次，换言之是一种诈术。对同样的敌手，下次就失去效用了，况且危险的魔导式基本上就应该避免多重启动。

是我输了但真不可思议，我一点也不觉得不甘心哪。

克里斯微笑。

表情就象终于解脱了。这个拥有怪物战斗力的少年，或许也有梦见自己成为平凡孩子，而非特务战技兵的夜晚吧。

那么就请你做最后一击吧。

夏侬默然扬刀。

如果不在这里解决他，这个少年说不定又会来狙击他们，而他也没有把握下次一定能打赢他，现在杀死他是最明智的抉择。

夏侬明白这个道理，虽然明白这个道理

也罢

夏侬收刀入鞘。

太麻烦了。

丢下那句话，背对着目瞪口呆的特务战技兵少年，夏侬朝帕希菲卡她们走去。




终章
喂、喂，到下一个城镇还要多久？

帕希菲卡从乘客室探头问。

天晓得。

驾驶座的夏侬悠哉悠哉地握着缰绳应道，身旁的拉寇儿正呼呼鼾声舒畅地打瞌睡。

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蓝天，几只鸟儿在空中盘旋飞舞。

春天的脚步近了。

阳光毫不吝惜地洒满大道，偶尔与他们插身而过的陌生人也是一脸悠然自适。这样的日子，任何人都会为之豁然开朗吧。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基本上都是因为夏侬哥一直这么粗枝大叶、马马虎虎的或者说，根本就是散漫！这种人啊，是女孩子最讨厌的喔，活该~~怪人！

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夏侬不耐烦地回应，结果更加激怒帕希菲卡。哎，这也是家常便饭吧。

夏侬听着帕希菲卡从后方传来的谩骂叫嚣，悠闲自在地眺望天空。

距命运之日帕希菲卡的十六岁生日，她成年之日，还有一年。

不管结果会是如何，他们的旅程都将在那天结束。

错误的是神谕？还是夏侬他们？由几率来看，这场赌局面对他们十分不利，胜利或许需要奇迹吧。

可是

干嘛啦？

看着突然回头盯着自己的夏侬，帕希菲卡不知所措地问。

没什么，你的脸还真是有趣。

哼！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可是只要相信，奇迹不就经常发生吗？不是相信谁，而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内心对某人的信念。

夏侬如此认为。

基本上，夏侬哥应该再把头发好好梳一梳嘛！乱七八糟的，看得人家心情都跟着郁闷起来了！

是、是，失礼了。

怎么觉得好象很适合拿来当鸟窝啊！哪天鸟儿在你头上孵蛋，可别怪我取笑你喔！

不知是不是喊累了，帕希菲卡忽然一阵沉默。

喀啦喀啦的车轮声在暖阳中回荡。

无聊的恬静时光。

这是暂时的奢侈。不再是守护者和废弃公主，回归到单纯家人的时间，曾经以为将永远持续的平凡生活的惨影。

夏侬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情，不禁苦笑起来。

总有一天象这样缅怀这段旅程的日子会来临吗？

帕希菲卡仿佛在考虑什么，左顾右盼，用食指戳着额头，一副难以下定决心的模样。确认了拉寇儿的鼾声后，帕希菲卡很难得地叹了一口气。

夏侬哥。

夏侬并未在意，依然手握缰绳帕希菲卡上半身探出窗户，嘴巴凑近他的耳朵。

那个呀

停顿半晌。

接着用腼腆的声音告白：

我最喜欢你了。

我知道。

夏侬一边忍住呵欠，一边爽快应道。

一阵出奇错愕的沉默降临。

一瞬之后，帕希菲卡的脸颊浮起两朵红云，她开始挥舞双手嚷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也害羞一下或高兴一下嘛，木头大色狼！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帕希菲卡的叫声响彻蓝天。

旅程还很长。

夏侬一边听着后方传来的怒骂声，一边摇头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