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8-13 21:3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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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废线上的爱丽丝
本卷名称：第一卷

转载信息

书名：废线上的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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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廃線上のアリス
译名：废线上的爱丽丝
作者：マサト真希
插画：フカヒレ
译者：云影亦
扫图：uiop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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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网译版 转自轻之国度
译者：云影亦
扫图：uiop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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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郎，满是一片的向日葵！
这么叫道，爱丽丝像是小孩子一样发出欢叫声跑了起来。
啊，朗
用像是男孩子一样的口气，她回答到。今天也穿着系着红色缎带的水手服，头发和身体都被濡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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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曲
第一章 在废线上行走的少女
第二章 港镇的幽灵
第三章 “我的心跳”
第四章 十四岁的义妹
第五章 爱的去向
第六章 沉溺之物
第七章 爱丽丝的秘密
第八章 过去的亡灵
第九章 再见了，我爱的人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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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我被允许带去的就只有一本书。
「或者去无人岛你选吧」
从父亲寄来的信上写到。
不管是笔记本还是教科书，还是放着为数不多的友人的邮箱地址的手机，还是中学的时候一直在画着的素描道具，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扔下了。
带着父亲的信，我——「让羽朗」拿着用快递发来的车票，登上了晚上八点的从东京出发的卧铺列车。而拿到车票的时候上当天正午。
连选书的时间也没有。连烦恼的时间也没有。在放着没有什么光泽的书背的书架前我用迷茫的眼神选中了某一本书。
——
那是，保罗·葛里克的『雪鹅』。
——
是描写了身怀残疾孤独的生活着的画家，和一个少女来往的故事。
那时正好是六月的第二周。是梅雨正盛向着夏天进行的季节，我选择了冬天的书。在那近乎于流浪之旅的目的地，我并不知晓这是连接我与“她”的一本书。
——
……这是，我得到了她，失去了她的故事。
 




第一章 在废线上行走的少女
<一>

「为什么要到那种人的身边去啊，朗」

在检票口别离的时候，义妹的麻衣逼问着我。

「是把朗和妈妈抛弃的人吧」

来送别我出发的就只有她一人。

中学生的义理上的妹妹。留着齐颈短发的十四岁的少女。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少女。

在到这个地下铁为止，她一直低着头跟在我的身后。回过头去，水手服的蓝色的缎带像是没有依靠似的晃荡着，我的罪恶感让胸口一阵阵疼痛。

如果我不在家的话，就只有她在呆板的继父和妈妈之间去斡旋了。虽然就算是嘴笨的我在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至少能去关心分担一下。

小的时候，「要守护妹妹哦」我被妈妈像这样反复的说道。本应该尽力的去做到的。但现在，我把必须要去守护的义妹抛下，要离开东京。

「呐。为什么要到那种人的身边去呢」

对于沉默着的我麻衣反复问道。但即使这样我也什么都没说。向父亲求助的是妈妈，但接受这个的却是我。

——某一天突然间的，我无法去学校了。

那个理由，我顽固地对谁也没有说。对于这样的我提议离开东京的是分居着的血缘上的父亲。

——

取代去回答这很难回答的事情，我举起了PASMO。【东京近郊使用的交通卡，同样的还有SUICA】

「那么就这样了」

「朗你啊，其实不管是在还是不在都是一样的」

麻衣像是要咳嗽起来似的连续怒叫着。

「不用在意什么的。也不用担心什么的。反正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的吧。明明一个人连饭也吃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特意留下来的草莓还没碰就发霉了。明明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那个样子也太过分了吧」

「那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吧。而且在别离的时候至少也要叫声“欧尼酱”啊」

「哈？才不会叫呢。朗个笨蛋，笨—蛋」

“笨蛋”的笨，在这个的地方声音拉长着，麻衣一下子背过身去。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裙摆翻飞起来，她向着地下走廊走去。

「我走了啊，麻衣」

麻衣的背影随着电梯的行进在转角处消失了。只有声音传了过来。

「我走了啊什么的，是要会回来的人才说的话啊。朗个笨蛋」

——

下午七点的始发站出奇的拥挤起来。

到视野的彼方为止全都满溢着人潮，和我一样要到哪里去的人们总感觉好像连沉浸在旅愁的时间都没有，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像是随波逐流一样的出了检票口。

走上站台，像是被谁在推着背一样坐进了停着的卧铺特急列车里。

一只手拿着车票在车厢中移动着。目的地是八号车的B寝室的单人间。

在那里的是有着很大的窗子和床的小房间。

墙的一角的是为了敷衍而安上去的小小的桌子和架子。把门上锁，最低限度的守卫住个人隐私。回过头去显得更加狭窄了。

但单人间就是单人间。

不用和不认识的谁比邻着就能到的幸运真是值得感谢。

车内比起中央大厅的混杂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没什么人。取而代之的是这包含着从站台进来的湿气而让人难受的六月的空气之间的潮湿的隔阂。

一边等待着空调出效果，我把背包放进小小的架子里。只有换洗衣服和钱包和一本书的背包也有些轻过头了。

结束了整理，等狭窄的单人间检查完毕的话，就没什么能做的事情了。

闲得无聊，我打开了枕边的收音机的开关。

播放着不知晓的曲子。和夕阳很合适，像是低语着的女性的声音。

如果是麻衣的话大概是知道的吧。麻衣喜欢流行的Vocaloid曲子，而且还再三的要我去听并且还用IM（InstantMessaging）发来了URL。

但是，现在播放的曲子和那里面的每一个都不相同。

不管是歌词还是曲调，总觉得是落后于时代的古旧。明明是第一次听但总觉得有些怀念，我默默的听着。

『Sunrise出云号，马上就要发车了』【Sunrise出云：原文サンライズ出云，东京站～出云市站运行的卧铺特急列车】

音乐被广播遮住，坐着的床也嘎噔一下摇动起来。

卧铺列车缓缓开动。

我脱掉鞋子，像是小孩子一样在床上从大大的窗子探出身去。

慢慢得在离开着沉浸在暮色中的站台。

等着电车的人们的身影变成暗影，然后融入了远方的风景之中。贯穿高楼大厦，卧铺列车向着夜色跑了起来。

再三的从车窗眺望着这光景。

不熟悉的夜晚的街道。夜晚的东京。

从彼方出现，通过，然后渐渐远离的高楼大厦的灯光。

单人间里流动起怀念的旋律。没有闻到过的卧铺列车的味道。

不管是那一个都不熟悉，所以并没有现实感什么的，在这里的就像是在让人心慌的梦境里一般。

「打扰一下。检一下票」

敲门的声音让我吃惊的回过头去，然后慌慌张张的穿好鞋子打开了门。

中年的列车员礼貌的取下帽子行了个礼。从夹克的口袋里，我用满是汗水的手取出乘车劵和特急劵来。列车员取过两枚车票，对于未成年的独自一人旅行的我从那帽子的阴影里好像很讶异似的来回看着，在检票结束之后他退回车票就走开了。

我看着退回的车票。上面印刷着的目的地，

「都内→上小凑」【都内指东京市区】

上小凑。

连听也没有听过的地名。卧铺列车的名字是「Sunrise出云」。然后是冈山方向。所以恐怕是在冈山县，就算不是也应该就在那附近没错。

从父亲寄来的信件上就只写着固定电话的号码。在到上小凑之前不要联络，不然的话就不会出现的这样的话写在信上。虽然用外地区号在网上搜索的话是能知道是那个县的，但我反而不想去调查了。因为既不想期待也不想失望。

在这之后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我所认识的人除了父亲以外就没有其他人的地方。

忽然我扭过身去，仰面躺倒在了床上。

从拉开窗帘的窗户射进来的街灯，在躺着的我的上面一刻不断的通过着。几个几个几个，反复反复反复。

头上有着大大的玻璃窗，在那里映着夜晚的街道。高楼大厦的灯光流过黑暗的光景，简直就像是行走在星之海上一样。

卧铺特急电车在夜里继续跑着。

我还在都内。在二十三区内。但确实在离开着东京。

从家里，从家人那里，从学校那里，从同班同学那里，从熟悉亲切的地方那里，但也是从让身体蜷缩让呼吸压抑起来的所生活着的地方那里，去向远方。

——在这里的，就只有我一人。

小小的叹息着我闭上了眼睛。

没有踏上旅途的感觉。有的是被谁所送别，被谁带着去的心情。就像是要到新的监狱被监禁而被移送的犯人一样已经死心了。

收音机的曲子变成了爵士乐。像是雨滴一般安静的钢琴。

追忆起这好像是听到过的旋律。确实是，在我小的时候妈妈一直都在放着的凯斯·杰瑞。这么一说的话自从再婚以后妈妈就再也没有听过音乐了。【凯斯·杰瑞（Keith Jarrett），美国黑人钢琴爵士乐手】

感觉着身体下面的列车的节奏，和钢琴这温柔的声音重合了起来。

然后浅浅的睡眠终于到来了。就像是旅途开始的梦一样，让人想不到会是现实，我现在在昏暗的属于自己的房间的床上有着像这样的感觉。

……能像这样与己无关似的想着，也就只有到冈山前了。

——

「被骗了」

听到在冈山站时是往上小凑方向去的时候，我不由的嘟囔到。

从绿色的窗口出车站员好像很怀疑似的皱着眉头。看到这我慌慌张张的低下了头，然后在换乘的站台上跑了起来。

外面下着倾盆暴雨。激烈的雨声都传到了车站里来了。早上的大厅到处都很湿，让急着换车的我脚滑了很多次。

『乘上从六号线出来的特急潮风号，然后在松山换乘小海线』

脑中盘旋着车站员的话。

『上小凑是在爱媛县哦。请快一点，还有十分钟潮风号就要发车了』

爱媛？松山？

是要渡过濑户内海的那边吗。是有那么远的距离的吗。我所去过的就只有林间学校的千叶和修行旅行的京都，还有就是家族旅行的伊豆那种程度的啊。

被骗了，这样说也许太过了也说不定。但对于这离东京太过了的距离，我感觉就像是突然吃了一闷棍一样。

就在陷入混乱要跑上楼梯到站台上的瞬间。

「哇、哇啊啊！」

在潮湿的地板上脚滑了，然后猛的摔倒了。

「……疼」

让人讨厌的回神。久久的肉体上的痛楚让现实感返回了。然后从昨天晚上就什么都没装的胃里，明明是在这种时候却「咕」的一下响了起来。

虽然是不想以这种形式来让现实摆在眼前的，但总之我对于像这样在没来过的车站上不像样的拜倒在地上，不想去遭受这痛苦是确实的。

稀疏的乘客在向这边时不时的看过来。如果被谁搭话的话就太羞耻了，我急忙站了起来。羞耻和恼火愈加激烈了。

「六号线，列车到达了。请不要站在黄线以内」

有着橘黄色的装饰，闪耀着银色的列车滑进站台。

我低着头踏进了在雨中开启的车门。

就算是坐在座位上那刺骨的寒冷还是没有消失。起着鸡皮疙瘩的我的耳朵深处，麻衣的声音频繁的在响着。

“是把朗和妈妈抛弃的人吧”

真是的。为什么妈妈，要向那家伙求助呢。

而且为什么我，要对那家伙唯命是从呢。

为什么必须要离开东京，就这么一个人，到那知都不知道的远地去呢。

我明白的。不管是这个还是那个，都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所选择的。

但是，正是因为不能去怪罪于谁，才让我更加恼火。

特急潮风号开始启动。带着猛烈的雨水，银色的车体跑了起来。

对于父亲和自己的焦躁，随着长长的行程变得越加厉害。空腹和寒冷让我的感觉不讲理的加速着。

就算是在渡过濑户大桥的时候，向外面眺望也没能让这感觉有一点平息。

本来如果是放晴的话这风景应该是很爽快的才是。但在那个时候所有的一起都被雨所笼罩。与灰色的雨天之间的境界消失了，海水就像是混浊的泥水一样。散布的岛屿也朦胧在了强雨之中，最多就只有黑色的影子在。我想起昨天晚上沉入暮色里的乘客们来。

在长长的时间的末了到了松山，我换乘上了小海线。

五分钟一趟接连不断的到达，习惯了这样像是被站台占领着的东京的路线的我，对于这一、两个小时一趟的时刻表，和只有一辆的电车不知所措着。对于像是公交车一样的次数劵取票的构造也只能困惑。

我明明不擅长人群而很是讨厌上下学时的拥挤的，因为大家都只顾着自己方便。但是我果然，还是怀念从那喧杂之中所产生的便利的系统。

在松山站上看到的时刻表上，写着到达小凑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过后了。连表也没有带的我也更没办法打发时间，只能抱着这近乎于无为的焦躁一直坐着。

这焦躁到达顶点然后让其爆发的是，在我到了上小凑之后。

上小凑是个小小的，非常之小的无人站。

只有小而整洁的车站建筑和混凝土的平台而已。

然后下车的乘客就只有我独自一人而已。

「这里就是，上小凑吗……？」

在我嘟囔着的时候敲击着站台的雨水消失了。

眼前就是濑户内海了，好像从这混凝土一跳就能进去的距离。

在雨中模糊不清的海洋，和从濑户大桥看到的景象一样是相同的灰色。

不管是天空还是海洋在视野的彼方为止都是有着乳白色阴云，让人会去想那面全都是雾的世界吧。

回过头去，车站背后是迫近着的青翠的群山。

再一次回过头去。电车把我一人留下，沿着海洋在这像是在些许的平地上切削而成的铁轨之上，早就已经开走了。

我在无人的平台上呆立不动。

没有抵达了目的地什么的感慨。而是最后被甩在终点站上一样的感觉。在这之后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无计可施的我走进了小小的车站里。

如果里面没有车站员的话，在等待着的旅客也是不会有的。当然，也没有像是父亲的身影。

就在一角，孤零零的放置着的公用电话映入眼帘。

连长椅也没有，连人影也没，在张开双手就会变窄的狭小的空落落的车站里，像是就只有那个是连接我和人类社会的途径一样。

我走进电话，从背包里取出前天从父亲那里寄来的信和钱包。

把在信上写着的号码按下。按着按钮的手焦躁的颤抖着。快点、快点、快点。明明像这样子着急是完全没有什么必要的，但不安让心中焦急着。

在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像是喘不上气来一样喊着「喂喂」。早一点向父亲求助，想要让他把我从这像是世界尽头一样的地方带出去。

但是传来的却是那个，

『这里是葛西。现在不在家』

冷淡的录音信息。

「……哈！？」

车站里响起我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不在家什么的。不管再怎么样在这不知晓的第一次到的土地，而且既然是让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一个人过来但还放着不管。而且明明连住所都不知道还不在家。

不管我的焦躁和惊讶，父亲低沉的声音继续传来。

『哔，在这样的声音过后，留下要说的话』

「开……开什么玩笑！」

哔，什么的没等这我就怒吼出想要说的话了。

「是你把我叫过来的吧。不在家是要怎样啊。我这边可是连住址都不知道啊……」

『……还有，这里有对朗的留言』

叫嚷的声音被父亲的话插了进来。我立刻闭上了嘴。

『我突然有工作不在家。到家的路线从现在开始说，用脑袋好好记住』

不论在什么都只是在擅自找借口的让我愕然。但还是努力把怨气吞进肚子，我倾听着录音的信息。

『走出车站沿着线路向西走。然后穿过道口沿着路走，有一个从小海线分支开的废线。沿着那个，差不多要用二十分钟左右吧，步行的话』

徒步二十分钟。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那里有的父亲的家，在这么安心着的时候继续有声音传来。

『可以看见有着蓝色的房顶的杂货店。名字是园田商店。在那里委托保管着家里的钥匙。因为说了你会来，所以报上名字拿过钥匙，然后在那里问一下路。就这样』

「啊，等一下啊」

哔。

信息被无情的切断了，录音开始的信号响起。

「……！」

我像是要把听筒用力推进去一样挂断了电话。

就在想要破口大骂的时候，但又想着反正是传达不到的。到了父亲的家播放录音，然后播放的却是自己那不成体统的怒骂声什么的才不想去听啊。

深呼吸了一下，我走出了车站。在陡峭的山和车站之间，有着可以让一辆车通过的道路向左右延伸着。我想左右望了望。

西边，父亲说的是。如果海那边是北的话，就是左边的方位了。

我向缓缓的上坡道走去。一边面对着大海一边上着坡，越过小小的坡顶。盛夏之前漫无边际生长着的青绿，和微微有些生锈了的铁轨在我两侧连绵着。

走近了道口。因为是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才会来的电车，所以我连左右都没看就大步走了过去。

然后终于看见了从小海线分支出去的铁轨。

分支的铁轨是红色的还破破烂烂的生着锈。枕木的部分丛生着杂草，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草地还是线路了。

寂寞的铁轨就只有我一人沿着在走。

在走的时候，慢慢的雨变得更加猛烈了起来。在铁轨的缝隙中产生的水洼不管愿不愿意我都只能踩进去，让鞋子里面都湿掉了，每走一边就响起咕滋咕滋的水声。

披在额头上的长长的前发上有水滴落了下来。

就算用手背揩了很多次也不够，都跑进眼里了。

衣服不大一会儿就湿透了。连内裤都要湿完了。我甩了甩吸了水而变得稍重的背包。

走了又走，在稀稀拉拉的住家里就是没能看到“有着蓝色的房顶的杂货店”。

到底要走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啊。二十分钟，是像这样简直就不会结束的时间吗。

让我想起去寻找尸体的故事来。

虽然是画着素描，但是比起电影来更喜欢文章的我，对于那个故事没有去看电影而是读的书。

对于没有什么未成年的朋友的我，也就没有和朋友一起去挑战冒险的这样孩提时代。比起感到乡愁，作为小孩子的无力和这无法脱离的境遇的死心才是共感。

在读那本书的时候的想法，在现在的我身上重叠了。

没有尽头的铁轨。没有尽头的道路。

在这前面看到的东西的话，就是那个吧。

「哇」

突然我向前倒了下去。

被隐藏在杂草下面的枕木绊倒了，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就溅起水花倒下了。

挂在肩膀上的背包飞了出去，落在地面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在拿出信的时候，应该是没有好好的关上的吧。

不管是干净的换洗衣服，还是钱包，还是只有一本的书，都沉入了泥水之中。

「啊……」

我突然无力地趴了下去，然后一骨碌仰躺了起来。

仰躺着的我被雨水击打着。因为是在海边吗，因为是在白天吗，没有了在早上的时候感觉到的寒冷，不如说像是蒸腾着的暑气一样，就算是被雨水打着也一点不觉得冷。只是越加的凄惨了而已。连起身的气力也没有。无为的被打垮的徒劳和无力感，然后连着强烈的睡意和空腹感什么的，我在这个地方被死死摁住了。

这么一说的话不管是昨天晚上也好，还是今天早上和中午也好我都什么也没吃。

本来吃东西的欲望就没什么，如果不是被家里人催促的话两天也好三天也好就算不吃也没什么，虽然是和饥饿感无缘的体质，但就在不知道目标方向的迷茫时候空腹感却相当响应了起来。

但是，却没有去寻找食物的气力。

我闭上眼睛，一边感受着落在眼睑上的雨水一边沉入睡眠。

「……嗯」

微弱的歌声传入耳中，我微微睁开眼睛就这么躺着扭过头去。

吧嗒，吧嗒。

随着这样的声音，看见有谁在生锈的铁轨上走着。

纤弱的脚踝。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环好像就能收入的纤细。

被雨濡湿，被泥弄脏的赤足。

在一只手的指尖的是，把白色的袜子攥成球塞进去的褐色的皮靴。

好像是因为吸了水而变重了的，深蓝色的裙子和戴着红色的缎带的水手服。

滴下的雨水，让垂到肩膀处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少女。

大概，是和我同年的吧。

她是从我来的方向走过来的。

抬起头，直直的凝视着正前方，对于躺着的我像是杂草一样连一眼也没瞥的在走着。流下的雨滴，从脸颊上以美丽的形状到达下巴然后掉了下去。

红色的嘴唇，编织着不知出自于哪里的令人怀念的旋律。

有点像是在卧铺列车里听到的古老的歌谣一样啊，这么想着的我呆呆的只是用眼睛追着从旁边经过的她。

简直就如同梦境一般。

在最后，谁也不在的海边的城镇上。

在废线只有独自一人，一边哼着我所不知道的古老的歌谣一边走着的裸足的少女。

像是在雨中的尸体一样的躺着，眺望着那个的我。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

我仰躺着让下巴后仰，用倒着的视线追随着她。

忽然，少女的脚停了下来。

那视线落在地面上。一步，白色的赤足踏了出去。

身子蹲了下去，从水手服的半袖里伸出的纤细的手臂，她把什么给捡了起来。

「这个」

她拿着的是，从我背包里飞出去的书。张开翅膀在暮色的天空中飞翔着的小鸟的插画是有着这样印象的封面。

把那本书拿在手中，她向这边转过身来。

白皙而细长的指尖，一边甩开前发上滴落的水珠，她用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的俯视着我。

——

「这是你的书吗」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

——

她的声音，像是剔透一样的干净。

她的瞳孔，像是夜色一般的漆黑。

——

「……雪鹅」

——

被雨水濡湿的她，让我像是连呼吸都要被忘却一般的美丽。

<二>

血缘上的父亲·葛西藤治也就是所谓的对别人没有兴趣的人类。

作为记者的他会去倾注热情和关心的就只有自己的工作而已。

没有联络的就随随便便的消失，如果要出去的话毫不在意的会不见几个月，在执笔中的话会蹲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对于住在一起的妈妈就算是生病了也会放着不管的就外出去取材。

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人了。虽然这些，全部都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而已。

但是，考虑到在我到了十七岁的现在为止都一直没有过交流的话，对于别人没有兴趣这句话也许就是真的没错。

所以对于我来说称呼“爸爸”的是作为妈妈的再婚对象的作为继父的让羽而已。

在升入高中的前一年，继父对我道出了我是继子的事实。

虽然到现在是因为妈妈的意见而在扮演夫妻的，但是在今后会以作为继父的身份，不过是被妈妈带过来的我不会被算做继承人。到了十五岁的话，作为当事人的我的签字就是必要的了。所以在继续话题之前，要来确认我的意志。

继父很严肃而且性格注重条理和责任。这番继子的话题，也是在考虑了我的去向之后，并且也是在脑中想过作为被继父带着的义理上的妹妹的麻衣的事情之后才说的吧。

为了在之后不产生没完没了的问题，而且公平是第一的。

我保留了回答。

然后向妈妈询问了真正的父亲是谁，是怎样的人。

被告诉到，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自私而任性的男人——葛西藤治的事情。

★☆★

在不可思议的少女面前我支起身子，在铁轨上坐直了。

「嗯……给我捡来，真是谢谢了」

对于我的话少女软乎乎的摇了摇头甩开脸上的水珠，然后向下看着手中的书。

因为是长时间淋着雨水吧，像是刚从水里上岸一样她全身都被水浸透了。濡湿的衣服贴在身体上让胸中的纽扣透了出来，注意到这点的我慌慌张张的移开了视线。

「喜欢吗」

冷不丁的被说着意义不明的话，惊讶的我移回视线。

「什、什么啊」

「啊啊，那个啊。嘛，嗯」

我伸出手去，她弯下身子捧着书递了过来。

落在水洼里的书吸饱了水变得相当的重，封面上描绘着的鸟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等干了的话会变得相当凄惨的吧。

「嗯，那么这就是说你也喜欢咯」

用手掌揩着湿淋淋的脸，我问道。

「喜欢什么？」

「雪鹅啊。明明对于倒下的我连头也没回的就过去了的，但一注意到这本书，就特意停了下来捡起来了不是吗」

「我还以为，你这样是兴趣什么的，所以觉得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那指的是……倒下吗？」

「对。而且，在雨中睡着什么的真是很奇怪所以觉得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

确实。

「在雨中变得全身湿透光着脚在走着的人也是啊，我认为也是有点奇怪的哦」

一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啊啊」这样说着笑了起来。

对于这像是透明的雨滴挥洒过来一样美丽的微笑，我的心跳高鸣了起来。

「但是，就算在再怎么困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在这种地方睡比较好」

「才不是困呢。只是稍微有点自暴自弃了……不对，不是这个」

这样的话也太意义不明了，我回答了其他答案。

「是因为肚子饿了。在这附近，便利店什么的全家什么之类的店完全没有啊」

「肚子饿了然后睡下什么的，果然很奇怪」

「你也是相当奇怪的啊……不，这么一说的话为什么你会光着脚在走着呢？」

「因为心情不错」

简洁而冷淡的回答。但是那眼中带着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被戏弄了啊，我无意识的把滴着水的前发向捋然后揩了下脸。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像是很惊讶一样睁大了眼。

到底是在对什么着惊讶啊就在我这么困惑着的她说道。

「不知道这附近的情况，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吗」

「啊啊，是从东京。最近会留在这附近……估计」

「是吗」

她的话果然很冷淡。但还是亲切地告知到我。

「如果是买食品的店的话，稍微回走一点的右手方向。然后」

她垂下目光。从濡湿而盖着的前发下面，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我也，喜欢」

什么啊，没有留下这样回问的时间她就转过身去，突然就跑开了。

濡湿而变成一束的黑发在背上弹跳着她很快跑开了，不大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没完没了的下个不停的雨中的另一边。

然后就只剩我一人。

「嗯……」

如梦如幻的相遇。我呆然的向下看着手中的书。

仔细看去，从父亲那里寄来的信在书在下面叠放着。

是她一起捡来的吗，还是说是偶然呢。

「总之，只有先稍微往回走一点了啊」

我站了起来，把飞散开的这为数不多的行李收集了起来。

换洗衣服和钱包什么的，虽然都被泥水给弄脏了，但还是不在乎的塞进了背包。只有书和信被小心的放进了背包的口袋。

总觉得，好像就只有这些是她所留下的痕迹一样，无法粗暴的去对待。

“……我也，喜欢”

「是说这本书吧，喜欢」

雪鹅。我所选择的，只有这唯一的一本。

虽然并不算是小众，但也不能说是主流。

我的高中的图书室里，确实是没放着有的。既然说是喜欢这个的话，她大概也许是相当的读书家也说不定。

挎着背包，我向来的方向迈开了步伐。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看了看，但少女的身影早就已经看不见了。

对于和她拉开的距离惋惜着，我的脚步迟缓了起来。

知道雪鹅的少女。和我一样喜欢同一本书的她。

对于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我，除了妈妈和义妹的麻衣以外，而且是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能这么流畅的说话真是让我吃惊。肯定是多亏了那个女孩那不可思议的氛围吧。

如果是在这个小镇上住着的女孩子的话，如果是会做出像那样奇怪的行动的女孩子的话，去问一下居民也许就能够知道名字什么的吧……。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对于抱着奇怪的想法我感到羞耻。

加快脚步，一边注意着右手方向一边返回着来的道路。然后在废线稍微向里面一点地方，在住家那边看见了那露出来的蓝色房顶。

「在那种地方啊。如果走着的话是不可能看到的吧」

我踢散着水小跑了起来。

在干道的旁边建造的那家上挂着「园田商店」的招牌。

涂装已经剥落的金属招牌和古旧的框格拉门。应该是想要制造热闹的气氛吧，圣诞节的灯饰在檐前挂着一晃一晃的亮着，非常的不协调。

但店前很干净连一点垃圾也没有。是好好的有人往来的证据。

从开着的拉门，我偷偷的窥探了一下。

装着果汁的冰箱，零食和点心面包，放着洗涤剂和纸巾什么的日用杂货的架子排列着。的的确确可以说是杂货店的店内。

「打扰了」

没有回应。在昏暗的店里也没有人的气息。

「那个，打扰一下！」

虽然扯开嗓子但还是没有反应。就在不安着是不是没人不在家的时候，

「啊啊，是客人吗？」

从里面的暗处，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稍微休息了一下。现在……啊」

「诶！？」

突然的悲鸣和什么落下的激烈的声音响起，我慌张的飞跑进店里。

经过架子附近向里面跑去，我打开拉门。出现了小小的像是客厅一样的房间，然后看见在角落的楼梯下面有个摔了个屁股蹲儿的老婆婆。

「疼、疼疼……」

「那、那个，没事吧！？」

虽然上前搭话到，但老婆婆只是按着脚踝在蹲着。

「电话，打救护车……啊，对了，没带电话来着啊！」

「奶奶，在吗……啊嘞？」

从店的方向传来明朗的声音。

吃惊的回过头去，绑着马尾穿着制服的女孩子在店门口站着。女孩感到有些奇怪的走了进来，一看见老婆婆就深吸了一口气。

「啊，这个，不……」

「小偷？强盗？快来帮忙啊，来人啊。店里来强盗了」

「等、等一下啊，不是、不是的啊」

「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啊」

「痛，啊好痛。喂，把伞停下……哇啊啊」

在狭窄的店里，我拼死躲避着女孩挥过来的伞。

「等一下啊，七海。七海啊。七海」

等注意到老婆婆的叫喊声，是在我被伞打了十几下之后了。

——

「……对不起」

在附近的人到了之后，目送着老婆婆被送去医院，绑着马尾的女孩对着我深深的低下了头。

「奶奶倒下了，而且也没有认识的人在，真是吓个不行。很痛吧？抱歉啊」

「没事的。在那样的状况下被误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是被狠狠的打了啊。真的是，非常抱歉」

女孩又再一次用力的低下了头。在这时候，唰的一下马尾跳了起来，我觉得有点好笑。

「都说了没事的。比起这个，你是这家店的人吗？」

「不是。这是奶奶的店。我只是偶尔来看一下店而已」

「应该是有一个叫做葛西的人把钥匙保管在这里了的。啊啊，我的名字是让羽朗」

「让羽？啊，这么一说的话」

女孩在店里走了上去，然后在柜子里嘎吱嘎吱翻了一会儿后回来了。

「这个，是从奶奶那里得来，说如果是我在看店的时候有一个叫做让羽的男孩子过来的话，就把葛西先生托管在这里的东西交过去」

在女孩的手掌上，放着生着锈的陈旧的两把钥匙。

「如果是要去葛西先生的家的话我来带路吧。把店关了之后，就一起去吧」

「诶，啊啊，谢谢」

对于这相当的和蔼可亲的亲切我仓皇失措到，但确实是帮大忙了。

在等的时候想起肚子还饿着，我把点心面包和零食拿在手里。

「肚子饿了吗？稍微走一会儿就有超市了，如果是吃饭的话那边更」

「今天像这样就可以了」

如果是长期停留的话，而且既然父亲不在的话，自己做饭也是必要的吧。多亏了妈妈的教育简单的饭也是能做的，但老实说我还是有点忧郁了起来。

女孩麻利的把这里那里的窗户和入口关上，然后和我一起走出到了店外，把入口出的卷帘门拉了下去。手法漂亮感觉很是熟练。

「关店结束了哦。那么，就走吧」

「如果你不在而你奶奶又从医院回来了的话，不是很困扰吗」

「因为约好了在检查结束之后会用手机联络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再回来」

雨势暂歇。就算不用撑伞也可以，我们就这样并排走着。

虽然身高不低但和瘦弱的我比起来，她可以说是健康的晃眼了。步伐活泼，感觉满溢着元气。

仔细一看的话脸蛋相当可爱，一起走着我稍微有些害羞了起来。

「我叫八重七海」

一边沿着干道走着女孩报出了姓名。

「七海，写成七个大海。让羽君是从哪里来的呢」

「东京」

「东京！？真好啊！」

八重七海那可爱的脸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在IM的有朋友里是东京的，经常在一起聊天来着」

「诶……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聚会什么的，恋爱的话题什么的。也会发街上的照片哦。我喜欢电影。虽然是租的，但果然还是想看大银幕而不是电视啊。东京有很多像是复合电影院和迷你剧场什么的，就算是小众的电影也能马上就看到真是不错啊」

「但是我住的地方是乡下啊」

「但是一趟电车就能到市中心去吧。大学想要去东京虽然这样对爸爸和妈妈拜托了，但被说到是女孩子的话必须在附近才行。至少是广岛和冈山啊，也不说什么退一百步是大阪了。虽然姐姐她是在松山上班的，但果然还是想要去城市啊她这么说过。如果我去东京读书的话就去一起住。然后这样的话也许就能被允许了也说不定」

一口气说完，她呼的一下叹了口气。像是把积了又积的闷气一下子吐出来一样，但在最后又单单的像是句号一样的嘟囔从嘴里说了出来。

「不可能的吧」

我什么也没说。说不出口。

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她的并不想去介入其中，也不是想要给出能作用的建议然后变得亲近起来，就算是知道些什么，也并没有轻言易诺的自信。

……而且，我是从东京逃出来的。

「这边。稍微上去一点」

跟着她沿着干道进入了沿海耸立着山峰的上山道。

虽然有着些许住家，但也依次变的稀疏起来。虽然是铺着白色的混凝土的道路，但却是切开沿道排列的树木慢慢变陡起来的斜坡。

我的胸中忧虑愈发强烈。

像这样继续上去的话不就是相当的山里了吗。父亲究竟是住在怎样的家里的啊。这样的地方不每天居住不是会显得相当困难吗。

「让羽君是葛西先生的亲戚什么的吗？」

「嗯，嘛，差不多吧」

是父亲啊，我迟疑着这样的道白。

如果告诉了的话，就必须要去解释为什么会分开居住的事情了。不仅是我自己，还必须去说父亲和妈妈的事情才行了。

「葛西先生是个不可思议的大叔啊」

一边迈着毫不动摇的脚步向上走着的她说道。

「我想虽然他是经常不在家的，却会突然出现到店里带来珍贵的土特产，也会说关于旅行地的有趣的事情。相当和蔼可亲，和附近的老爷爷和老婆婆都能关系很好的聊天，如果有时间还会负责镇上的工作。但是总觉得他好像有些不爱交际」

对于为人完全不知道的父亲的事情我的兴趣加深了。

如果不在一起生活的话，就算是血缘上的父亲关系也会变得稀薄。但是那“血脉”让我对这叫做“葛西”的父亲关心了起来。

「因为超市很远，所以净是在我家的店里买杯面和点心面包什么的。奶奶很担心，所以经常给他做饭。让羽君也是这样的吧」

「额，不，尽量……会注意的」

虽然说是抱有兴趣，但并不是想要和父亲同化。

「那么，让羽君会在这里多久呢？还没到暑假就休假了吗？这里什么都没有哦。为什么要从东京到这里来呢？」

被问了不想被问的事情我吞吞吐吐了起来。嘴里的苦味扩散开来。

「高中……在休学」

迫不得已的撒了个谎，强行从喉咙里面到舌尖说了出来。

「还没决定停留的时间。嘛，那个，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

「是吗。明明才刚刚认识却不小心追问了很多啊。啊，那么告诉我你的IM的ID吧。登录为朋友吧」

「实际上我没带手机来」

「诶，这样不是很不方便吗？那要怎么生活啊？」

是啊，要怎样啊。

「葛西……先生的家有固定电话。你知道号码的吧」

「知道的。啊，马上就到了」

在道路前面看到了阴沉的天空。山顶很近了。我调整了呼吸。

虽然她说是稍微，但感觉很是爬了一会儿。

「这里，这里。快来啊」

马尾蹦跳着七海跑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向我招手。

在山顶上开垦着的小小的农田边缘，有一个带着杂物屋的陈旧住家。

「虽然这是在种这块田的老爷爷的家，但是他的孩子们都出去了，然后就进了老人院，之后就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了葛西先生」

确实是如果不是价格便宜的话没人会来租的陈旧的住家。

铺着瓦屋顶剥落了很多块，支撑着房梁的木制柱子经过很多年的劣化感觉好像马上就要折断一样。墙壁则是土墙都已经破破烂烂地要崩掉了。

门口的玻璃格子拉门上有锁。但感觉一撞就能破坏掉的样子。加上锁的意义什么的，除了表示住着的人不在以外就没了吧。

「虽然很旧但是也是有电力和煤气的哦。虽然厕所好像并不是水冲的就是了」

值得感谢的情报落在我的肩头。

「但是景致很不错哦，你看！」

她大声的指着来的道路。

一回过头去的话眼前一望无际。

在群山青翠的树木下面，是沿着海岸线的柏油干线，还有沿着的单线的铁路，然后对面的则是广袤的濑户内海。

但是，因为下了雨所以天空还被厚重的梅雨云层所覆盖着。

虽然放晴的话会很爽快，但现在的海面上不论在哪里都是灰色的。

被草所覆盖着的废线旧址勉勉强强的才能看到。和离开大海延伸出去的小海线铁路不一样，废线不论哪里都是沿着大海在延伸着的，以在遥远的彼方的混凝土的码头为目标。

在码头的边缘，孤零零的建着像是灯塔一样的高耸的建筑物。

「啊，是电话。稍微等一下。喂喂」

来电声响起，七海回着话。

「检查结束了？只是挫伤？太好了。嗯，现在在把客人给带到葛西先生的家里去。马上就回店里。也联络一下妈妈啊。那么就这样」

切断了短短的通话，她重新转向我。

「我现在就要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来店里吧」

「请等一下。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一下」

「什么？」

「在这附近有和我还有你差不多是同年的女孩子吗。那个」

我在脑中想起“她”的外表来。

「我遇到了一个稍微有点奇怪的女孩子。在雨中，独自一人在废线上走着，光着脚。头发长过肩膀，是穿着系着红色的缎带的水手服……」

「诶……」

七海那明亮的表情变了。

像是毛骨悚然似的她的身体颤抖了起来，然后小声低语道。

「那个，难道是……废线的幽灵？」




第二章 港镇的幽灵
<一>

在我的额头上有一条斜着的很长的伤口。

是在什么时候，是这么所造成的已经记不到了。只是记着在八岁左右就一直在意识着这件事了。所以恐怕是以前受的伤吧。但就算是去问妈妈，也只是暧昧地被含混过去而已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额头上的伤口如果是在前发外面的话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被人注意到。「那个伤口是什么啊」像这样被问道很讨厌，所以我一直都是把前发留到齐目程度的。

『朗你啊，不会介意旁人的目光而对别人毫无兴趣啊』

对于这样的我，义妹的麻衣动不动的就会用辛辣的口气这么说。

『对别人毫无兴趣，不就是对于自己的事情怎么样都好的意思吗』

我所描摹的，是天空与海洋，是没有人气的广阔的公园里生长着的茂盛的树木，是漂浮着水藻的池塘。因为选择的全部都是些人们不会留意的地方，所以也不能说视感就很好。【视感：原文絵面，指通过图画、情景等得到的印象或感觉】

用铅笔细细描绘的黑白风景，虽然对于我来说感觉很不错，但是如果别人看到的话肯定会觉得冷冰冰的吧。

『明明是外面的画，但却像是关在里面的一样』

麻衣经常擅自的跑进我的房间里来，翻着桌子上的素描本，像是把话扔过来一样这么说。

如果能够实现的话，我想要成为风景。就算没有谁会看，就算不会被谁看见，不管是在还是不在都一样，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

像这样拒绝着他人，也许是因为这已经记不得了的深深的伤痕的原因吧。

★☆★

远处响起的电话铃声让我醒来。

掀开被子在昏暗的视野里的是天花板。染着漏雨痕迹由木板铺成的天花板，好像现在就会掉下来压在我身上一样。

这里是父亲的租住的房子，然后我清醒了过来。电话还在呼叫着我。

从薄薄的被子里摇摇晃晃的直起身子，从卧室向客厅走去。在只有着一张圆矮桌和食器橱的昏暗客厅的一角，附有FAX功能的灰色的电话在响着。

「喂，让羽……不对，这里是葛西」

『朗，连电话也不打是怎么了』

注意到了电话的对方是谁了，我的睡意被吹飞了。

「妈妈？」

『既然到了的话就来个电话啊，他在的吧』

焦躁而尖锐的声音刺着耳膜。

『怎么样。葛西先生他。有没有好好的让你吃饭吗？有什么不方便的没？』

「……不在家的啊。好像是因为有工作而出去了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妈妈的声音高亢了起来。

『明明是那边提议的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果然不应该把你送过去。明明是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的啊。朗，现在马上回来。车票的钱是有的吧』

我苦闷着心脏附近被揪住了。突然猛的一下子，很强烈。

『朗，你在听吗？』

「妈妈」

我强行让声音憋了出来。

「拜托了。再让我在这里呆一下吧」

『你在说些什么啊！』

「就算是现在回去，什么也不会改变不是吗」

『这才不是什么改不改变的问题吧』

「就算是回去了，我也只会像那样回自己的房间里去的啊」

妈妈沉默了，好像是在叹气的样子，然后又有声音传来。

『我在担心你啊。不管是你爸爸他还是麻衣，一直都在对你的事情』

「……抱歉」

我不停的重复着简短的道歉。比起继父和妈妈来说，我知道在义妹的麻衣那严苛的态度后面也是在担心着我的。但是除了这之外的话就说不出了。

『总之每天都要联络一下啊。就算你爸爸他和我都不在也可以让麻衣听啊』

用着命令的口气，妈妈细细的说着注意事项和责备的话。我闭上眼睛，咬紧后槽牙对所有的话充耳不闻。

把总算是说完话的听筒放下，找寻着从放在电话的台子下面延伸出去的电话线。我蹲下身体，把潜藏在墙壁的积满灰尘角落里的电话线用手拉起，然后找到了接口。

毫不迟疑的我就把那个给拔了下来。

然后一下子胸口就轻快了起来。就像是把这连接着我的导线也甩开了一样。

擅自去使用别人家的电话也不好。也许会有给父亲的联络也说不定。

但是管他的呢。记者这样的职业是怎样的工作是怎样的做法虽然我不知道，但因为是取材很多的工作不可能不会带着手机去的。

我站了起来环视着有些昏暗的客厅。

「总之先探索一下吧」

虽然这探索程度还不能说是探索，但检查周边和这家里是必要的。

昨天在和八重七海分别之后，我把点心面包缴纳进肚子然后就像倒下一样的睡着了，没有去详细的到处看一下这租住的房子里的余裕。

虽然这么说，但已经有很多东西映入了眼帘。

首先，是放在矮桌上的装有一万円钞票（至少也有三十万）的略厚的信封。因为信封上写着的我的名字，所以这是父亲准备的眼前的生活费吧。然后在寝室里的是像是给客人使用的还将就的漂亮的被子，以及被扔在上面的新品的上下身装运动衫。

从听说到的父亲的事情来看，让人想不到他会是这样普通而细心的人，准备了像是生活费和换洗衣服还有被子还真是让人意外。不和气的欢迎吗。

「对了。必须要洗一下才行啊」

想起塞在背包里就没有管的被弄脏的衣服，还有在走廊上脱掉的淋湿了的牛仔裤和衬衫来。

打开昨天在『园田商店』里买的零食的袋子，把奶酪口味的零食在嘴里扔了两三个，然后我就抱着背包和淋湿了的衣服开始找起洗衣机来。

这租住的家里总的来说就是老旧。

不管是天花板还是柱子都发黑了，土墙已经崩碎，因为放弃了保养而劣化让这老旧更加剧了。房屋构成是六叠的卧室和客厅还有四叠半的像是书房一样的房间以及储藏室。泥土地的厨房和贴着瓷砖的水槽，还有一样是贴着瓷砖的连淋浴器都没有的浴室。

父亲所持有的东西，就只有放在卧室里的很小的一个和式衣柜和厨房里的一组餐具，然后再加上在四叠半的书房里收纳进的东西好像就是全部了。

我把要洗的东西抱在侧腹，从书房的入口向里面眺望着。

在房间里的墙壁的一面，是占据着一个被书塞得满满的木制书架。其他的就是CD山和装着相当多文件的剪贴簿。

在窗口旁边的是在金属架子上面放着的路由器和打印机。但是没有电脑，因为是经常出去的工作，所以是带着笔记本电脑或是平板电脑什么行动的吧。

然后是座椅以及一张很小的桌子。桌子上面有很多像是资料一样的纸束。

和其他的房间那样冷清的简直就是什么都没有比起来，只有这里全都是物品。

就像是父亲的精神和思想和人生的缩略图一样。

忽然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悲伤向我袭来。

只是在着腐朽而老旧的住家。在那狭窄的房间里所收纳着的，一个男人的人生。

这个家绝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被再利用了。勉勉强强的只是因为父亲住着而还幸存着而已，如果父亲出去的话好像转瞬间就会崩塌掉一样。

我进入书房，想要着详细的看看父亲所拥有的东西。

抛弃妈妈，抛弃我，只是用放在这一个房间里的东西所生活的人。

——

他读怎样的书，听怎样的音乐，是以怎样的东西作为人生的食粮的呢。成就着怎样的工作，是名为他这样的人所做到的吗。在这迈入腐朽的家中，名为家人这样的基础无所必要而孤独的生活着的男人的事情，我想要知道。

稍微迷茫了一下，结果我在书房前面离开了。

没有父亲的允许就侵入父亲的精神，我认为并不是好事。

就算是我看了父亲大概也是不会在意的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至少也应该会给书房上锁的吧。但果然还是没有踏进人的内面的勇气。

而且在踌躇着是不是要进入这没见过不知晓的父亲的孤独的人生。

我离开书房，抱着脏衣服继续探索着洗衣机。

——

被放在后门的洗衣机，在家中探险的最后找到了。

作为有些年纪的东西都快垮掉了，在到现在这种时代还是有着洗衣槽和脱水槽的两个槽的类型。

「这个如果我不知道使用方法的话要怎么办啊」

在以前的时候，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在很小的公寓里生活的时候设置着的洗衣机就是两个槽的类型。

是妈妈再婚之前。差不多是我在上小学之前的时候吧。在因为工作而忙碌的妈妈不在的时间里，把放进去的要洗的东西绞过甩干就是我微小的“帮忙”了。

「是晒干之前就只能穿运动衫了啊」

祈祷着能晒干衣服的天气能够到来，我从背包里取出书和信件来。

不管是被水濡湿了的『雪鹅』还是信件，都还有点湿湿的。

湿掉的书凸凹不平的起伏着。试着轻轻揭开粘在一起的书页，濡湿变形了的书页上的文字非常难读。就算是在太阳下晒干也不会变回原样了吧。

我放弃了然后合上了书。

“……废线的幽灵？”

七海那警戒的声音，在我的脑中重新响起。在询问详细的事情之后，她就往其祖母的店回去了，结果“废线的幽灵”还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这本书，让我想起那个裸足的少女把这还回给我的那时候的事情来。

放在手上的书的重量。安静的附加于手掌上的负荷。

虽然没有触碰到，但通过书我感受到了少女的存在。

她应该不是没有实体的幽灵。虽然这么说但我也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幽灵。

虽然并不相信这是幻想，但对于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少女，我深深的迷恋上了。

去确认一下吧。在下雨之前，到那个废线去。

——

背对着在房梁上随风飘舞的洗过的衣物，拿着钱包和家里的钥匙我走出了借住的家。

还是那样饿着肚子。轻少的零食已经消失在了胃袋里的何处。

借住的家里的厨房什么都没有。

勉强能说是食物的就只有放在冰箱里的压瘪了的酸奶盒而已。只有在回来的时候到哪里去采购点吃的了。

我一边走着一边在放着钥匙的运动衫的口袋里摸索着。

大小两个锈蚀了的钥匙。小的那个是借住的家里大门的钥匙，但另外一个很大的钥匙则不知道是哪里的。从大小来看，我不认为是储藏室或是壁橱或是衣柜的钥匙。

在这个地方，全都是些不可思议的谜一样的事物。

不知道能打开哪里的钥匙。

然后是，在废线上裸足行走着的正体不明的美丽少女。

弄明白的必要和寻找意义的必要也许虽然并没有，但对这在手能触及的地方里的某个谜题，我被深深吸引住了。

继续下着山路，我抬起眼来。

在前进的方向上的那广袤的濑户内海，今天也是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灰蒙蒙的。勉勉强强的能看见在远处漂浮着的渔船，现在还想象不出这片海洋在晴朗的时候是怎样的。

在上来的时候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山路，但如果下的话用不了一小会儿。转瞬间海就接近了，走出了干道。我沿着昨天的记忆，朝着废线走去。

向着杂草茂盛而繁绿的空地踏了进去。

是因为昨天的雨的原因吧，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滩。锈蚀的铁轨和破烂的枕木，在杂草里一直延续着。

虽然放眼望去，但是在这个地方没能看见任何人影。本来就没想过能不费力的就能和她再会。并不是以能见到为目标的。反正时间有一大把。

我向她离去的方向走去。

仅限于从山上看到的东西，在这个废线连接到的那遥远的彼方，是有着灯塔的混凝土码头。那个码头是港口吗，还是说只是防波堤呢。

人家慢慢减少了。

虽然没有雨，但湿气很重，气温也很高。

我卷起运动衫的袖子，拉下拉链开到喉咙处。

到底要走到什么地步啊。虽然码头已经相当的接近了但仍还有一些距离。但从山上看也是离了相当远的，所以走的话是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肯定没错的。

没有目的的行走很是疲惫，我沿着废线在并排放着的栅栏的桩子上坐了下来歇了口气。

潮水的气味很强烈。风吹着，慢慢的头顶就阴沉了起来。

也渐渐看不见渔船的影子了。恐怕是要下雨了。

终于滴滴嗒嗒的脸颊上感觉到了雨滴，转眼间就下起雨来了。虽然雨势并不像是昨天那么大，但接着头发就湿掉贴在了皮肤上。

但是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想要去避雨而开始跑起来。

因为有着某种预感。

「……濑户啊……」

微弱的歌声让我的身体僵住了。

那声音和昨天一样，是从我来的方向靠近过来的。

心跳高鸣起来。我知道全身的血液在奔流着。

到刚才为止还是那么平心静气的，明明感觉好像就要睡着一样的，但在强烈的心跳和鼓动的血流下，我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重新开始呼吸起来的死者一样。

忍住站起来的冲动，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投去视线。

突然，咚的一下的心脏开始猛跳了起了。

那个少女在锈蚀的铁轨上面，一只手拿着脱掉的鞋子在走着。

系着红色缎带的水手服。每走一步就会随之摇摆的黑发。目光朝着下面。

就算是这么远远看着也很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我的心跳更加激烈了起来。紧张地都想要逃开了。但我一下子攥紧了拳头注视着她，在在那地方等着。

在小雨中，她那澄澈的歌声流淌过来。

「……日暮了……」【此处的歌词出自小柳留美子于1972年推出的演歌『瀬戸の花嫁』】

那歌声在距离数米的地方停下了。

因为看到在线路旁边坐着的我，她停下脚步闭上了嘴。

「呀」

压抑着扑通扑通的胸口和高昂起来的声音，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打着招呼。

「又见面了啊」

「你好。奇怪的人」

在数米之前的地方，她那凉爽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样叫也太过分了吧」

在欣喜和滑稽下我不禁笑了起来。同时肩膀上的力气也噗地一下散去。

她走到了我的面前来，隔着锈蚀的铁轨在对面停下了脚步，把鞋子拿到身后然后向这边径直转了过来。

「奇怪的人，今天你没在睡吗」

「奇怪的人我们双方都是吧。今天也是光着脚啊。穿鞋子的意义呢」

「奇怪的人你啊，认为什么都是必须要有意义的吗」

一边进行着奇特的对话，她的瞳孔里闪耀着好像感觉很有趣的目光。

雨不知不觉的就停了。从海吹来凉爽的风到了陆地上。

风让少女那长长的头发被一下子吹了起来，在空中飘舞着。

黑发飘过她那美丽的面庞，像是要延伸到灰色的天空上一样飘扬起来。

纤细的指尖把头发拉到耳边。可爱的形状的耳朵和细长而白皙的脖子显露出来。我目不转睛的紧盯着这一连串的景象。

——

以蕴藏着雨水的天空为背景站着的她，十分的——美丽。

——

宛如映着五月的翠绿的水滴，像是呼唤着乡愁的盛夏的青空一样。

不仅是身姿，还有那优美自然的举止，沉静的表情。

一点点的看着她，在不知不觉中的，就让我无可救药的看入了谜。

如果在这里有照相机，至少有素描本的话就好了啊我如此痛切的想着。不仅是在记忆里，我非常想要有能把这景象永远的留下的手段。

「在发呆吗」

她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

「啊，不，那个。才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呢」

斩断犹豫，我问道。

「我叫让羽朗。你的……名字是？」

她那如同星星一般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小声回答到。

「……爱丽丝」

——爱丽丝。

童话的标题。永远的少女的名字。

童话故事里的女孩的名字，对于像是梦幻一般的这少女没有比这更加相称的了。

但是太过于合适，反而让我浮现出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么的疑问来。但是取代这样的质问，我看着在她背后延伸着的陈旧的铁轨轻声说道。

「……废线上的爱丽丝，吗」

她——爱丽丝的眼睛大大的眨了眨。

「就像是小提琴的标题一样」

「还挺合适的」

爱丽丝像是在观察着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然后踏出那裸足，像是在描绘着圆形一样向我这边走了过来。好像是想要接近，但对于马上接近又感到害怕，因此不是直直的而是像是在迂回一样走着。

简直就像是，立着尾巴在慢慢走近的猫一样。

皮鞋就拿在后面的手上，她轻轻歪了歪头看着我，然后张开了红色的嘴唇。

「朗」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像是要飞起来一样心中猛地一跳。

「什、什么」

「你也试着叫叫」

我马上意识到这是在说她的名字。

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下来让喉咙润湿，我轻轻的小声说道。

「……爱丽丝」

轻轻的，爱丽丝笑了。

那笑容真是太过惹人怜爱，我呆然着脸颊红热了起来。

爱丽丝像是很高兴似的又叫起了我的名字。我也受到影响叫着她。

「朗」「爱丽丝」「朗」「爱丽丝」

小孩子才会做的天真而无聊的游戏，我们互相的叫起对方的名字来。每一次叫到就会一起笑起来。

被她那像是音乐一般的声音叫着，听习惯了的我的名字也变成了很美妙的事情。

被谁叫到而像这么高兴从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果我的声音在叫着她的名字的时候也能成为有着相衬的音色的乐器的话就好了。

「爱丽丝。你什么时候会在这里呢」

我犹犹豫豫的问道。爱丽丝表情认真了起来突然摇了摇头。

「不知道。因为不是平时都在的」

「是吗……那个，虽然可能是很奇怪的话」

垂下目光，我像是在祈祷着一样把心中的想法一口气说了出来。

「想要和你见面。可以的话，每天都想」

说了才觉得太过直接，我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

「如果给你造成困扰的话就说吧。但是，到这个废线来的时候如果能见到你的话」

「无法保证」

爱丽丝小声说道。用着道歉的语气。

我后悔了。高扬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就萎缩了。

现在马上对于她的不礼貌道歉，然后就离开这里吧。但是如果这样的话这次的相遇就此结束也让人太痛苦了。

「这个伤口」

我一下子仰起了身子。

爱丽丝蹲了下来，把我的前发拢了上去。

她站得如此接近到现在为止从未有过。红色的缎带垂下在眼前摇晃着。从胸口处窥视着她那纤细的脖子和有着透明感的肌肤。

纤细的手指抚摩着我额头上的伤痕。凉凉的让人感觉很舒服的指尖。

像是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有冰扫过一样，我陶醉的接受着她手指的动作。

「好像是」

「像是闪电一样」【Harry!】

「诶……」

「虽然是很奇怪的说法，但是，看上去就是这样的」

「不，虽然也许确实是这样吧。呈现锯齿状的」

「我一直都很在意的」

「在意吗？……啊啊，这么说的话昨天」

在我拢起前发的时候，她一脸的惊讶。

是这样啊，在那个时候是看到了这个伤痕的吗。

「很痛吧」

「不，没有记忆了。没有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弄伤的记忆」

她一下拿开了手指。恋恋不舍的我都想要去抓住那只手了。

爱丽丝后退了一步，那漆黑的眼睛俯视着我。

「只有一件，想要拜托你的事情」

「是什么啊」

接下来说的话我没有听见。她好像很迷茫似的垂下头。那垂下的长长的睫毛，让忧郁的阴翳落在了她那白皙的肌肤上。

突然她像是要仰着一样抬起头来，说道。

「不要寻找我。我是谁，也请不要去询问」

「这是……」

「如果这样的话」

我所不知道的蕴含着宛如疯狂一样的感情的声音，爱丽丝告诉到我。

「如果这样的话，就和你见面」

<二>

在和“爱丽丝”相遇之后又过了两个星期，早早的就已经进入六月的第四周。

在第一天和翌日的再会之后，再遇见她就只有仅仅的两次而已了。

本来就算是见到了，也并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她只会说个一句两句，我不用说也是很不擅长于聊天，因为对于延续长对话很不拿手。

虽然如此，但令人惊异的是只要在一起就觉得心情很好了。

什么也不做，就只是一起并排着在废线上走着，在靠近海的地方坐下沉默地眺望着灰色的大海，再说深入一点的话只要是在旁边就满足了。

她对于我并没有要强行要求什么，也没有追根求底的来询问。

没有像是妈妈那样的语言和态度要求我这边去循着她的意思，也没有像义妹的麻衣那样在逼问着我。或者是像继父那样婉转的用权威来压迫。

这样在一起非常自然，就算只是度过无言的时间心情也很好，渐渐的我在见不到的时候就会像是饥渴一般的去寻求她。

她就是我的氧气。

让在深深的海底窒息着的我的肺充满起来的，那甜美而新鲜的空气。

★☆★

「让羽君！？最近过得还好吗？」

开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在「园田商店」前我回过头去。

和七海的再会，刚好是在到了这个小镇之后两周的星期一。

“废线的幽灵”

她的话语一直在我的耳中萦绕着。想要去确认的心情在和爱丽丝再会之后就愈加强烈了。但是，爱丽丝拜托了我。

不要我去问。说我到底是谁，请不要去询问……。

绕着弯问幽灵的事情的话，感觉也是违反了这愿望的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了。

所以在这两周里我就避开去园田商店。关于食物和日用杂货的购买，会特意坐着小海线去松山站。因为除了园田商店以外的店我就不知道了。

在这个周末，我一次也没有在废线上遇见过爱丽丝。

在新的一周，抱着失意的我的脚就无意识地就朝「园田商店」走去了。

并不是去问关于幽灵的事情的。但是关于这个小镇的事情我想要去问问。如果是七海的祖母的话应该是住了这里很久了才是。

或者可以说是因为太过孤独，而在饥渴着想要去和人说话也说不定。

离开东京，得到了解放的心情也就只有一时罢了。在借住的家里而且因为梅雨时节的淫雨连绵，就算去废线也见不到爱丽丝，我的郁闷已经达到了极点。

在这个时候的我谁都可以想要去和人说说话。想要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脸。非常想要去感受到谁的“气息”。

但是如果和七海见面的话就会想要去询问幽灵的事情了。但平时的话她应该会在学校的才是。所以只要在休息日注意的话就好。因为这么想着，飞跳着我就想要前去说话了。

「为、为什么。你没去学校吗」

回答扑了过来。七海露出开朗的笑容跑了过来。

「因为星期六是期中考试所以是那时候的补休。虽然很不巧的是要看店所以不能出去玩了啊真是遗憾」

「啊啊，是……这样的啊」

我想起在四月以来就没有翻开过的高中的教科书。

「虽然完全没怎么看到过你的影子，但是买东西的话还是没问题的吧？超市，你一个人找到了吗？也在正正经经的吃饭吗？」

像这样扑过来的质问平时的话是会想要逃跑的吧。但在这个时候我迫切的想要寻求着对话，所以只是苦笑着。

「不，没有。是去松山买的」

「诶诶，还特意坐电车去吗？」

「如果这个小镇有地图的话就好了」

「明明看下手机的地图应用就行了啊。啊，你好像是没带的吧？」

「在这种时候没有文明的利器还真是不便啊」

「电脑呢？连网也没法上吗？」

「借住的家里的书房里虽然有打印机，但是没有电脑。葛西……先生他，大概是因为工作而带出去了吧」

「有手机并且如果打印机也有无线通信的功能的话，就能打印出来了哦」

突然有人影窜出然后粗大的声音响起插进了对话。

我和七海一起回过头去。

在那里站着的是一个晒得很黑头上绑着毛巾的男人。

「彰叔父！你打完鱼回来啦？」

七海很高兴似的说道。突然冒出来的方言让我不知所措。【也让翻译菌不知所措，下面的对话是按四川话来翻的】

男子那晒得黑黑的脸上咧开嘴笑了起来。

「噢，是昨天回来嘞。啊，你好像是葛西家的哇？」

话突然甩了过来，我困惑的点了点头。

「和那个人是啥子关系喃？」

那个人。

总感觉是带着些尊重的叫法。大概是和父亲认识的吧。

「嘛，血缘关系吧……应该说是他让我借住的吧」

「是和那个人有血缘关系的啊」

被称为彰叔父的男子，抱着手臂意味深长的把我从头到脚的来回审视着。我也反过来静静的观察着对方。

大概是三十多岁吧，宽阔的肩膀，四方的下巴，健壮的胸膛。被太阳晒黑了的强壮的手臂，大概有我这细细的手臂三倍那么粗吧。

「让羽君，这位是我爸爸那边的叔父八重彰」

「那个，我是让羽朗」

对于七海的介绍我报出名字，名叫彰的男子眼睛眯了起来。

「在去打渔之前，他稍微和我说过一点你的事情。因为会有客人来住所以讨论要准备些什么。但是怎样的关系是谁会来却完全没有说」

「所以借了他运动衫和客用的被子。但没有准备任何的食物」

「诶诶，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

对于一脸惊讶插进话来的七海我苦笑着回答到。

「在冰箱里放着酸奶的」

「那又不是食物，你到底是在吃什么啊」

「副食或者便利店的饭团什么的，还有杯面……虽然简单但也不是不能吃的东西」

「简直无法相信！买副食的话还不如买调味料和食材啊」

「真像是葛西先生的血脉啊」

哈哈哈，彰先生那宽阔的肩膀颤动着笑了起来。

「因为那个人的生活能力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啊，毫不意外。连镇上的超市在的地方也不知道啊，想必采购食物也很麻烦吧」

「说是到松山去买的。这不是很麻烦吗」

「而且还是这么瘦弱的身体，应该是拿不了什么东西」

嘭嘭！彰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都要呛住了。

「嘛，像刚才说的那样只要有手机和打印机的话就算是没有电脑也能印刷出地图来。因为最近的打印机大多都是带有无线通信的机能的，应该没问题的吧」

「彰叔父你对于电脑什么的不是了解得并不详细的吗。真是意外」

「才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呢。别看我这样最新的部件的情报也是在关注的哦」

「这些都不是葛西先生教给你的吗？」

「什么啊，你知道的啊」

对于亲属间的这没有隔阂的谈话，我就只能这么听着而已。

「因为很简单的，所以就让我用手机给你示范一下吧。让羽君」

「啊，实际上我没带手机的」

「说是放在了东京的家里了」

「在现在这种时候不带手机？那么七海，你借给他吧」

「好啊。只要告诉我做法的话我也能做到的吧」

「噢，很简单很简单的。拿给我吧。你看，让羽君也来啊」

我和七海夹着彰先生在两边看着手机上的画面。

「这是这附近的地图。按下这里，选择打印。只要按下电源的话打印机的名字就会出现了，然后选择……」

「哼，简单吧？然后对应着打印机做就行了，让羽君」

「只是看着有点新鲜而已，应该没问题的吧」

「那么就没事了。给，七海」

「呐，彰叔父。你会暂时在岸上吗」

接过手机的七海问道。

「啊啊。马上第二个孩子就要出生了啊」

「叔母她啊，经常到我家里来玩哦。说是只要是彰叔父在家里就会变得乱糟糟的真是没办法，明明一直在海上也没关系的」

「哼！明明好不容从易按着生产的时候回来的」

「是在掩饰害羞啊。因为一直都在说着叔父的事情的」

「嘛，下次来我家玩哦。对了……让羽君也一起吧」

彰叔父对着我眼睛又眯了起来。

「可以过来吃饭哦。我捕获鱼与可是这附近的名物哦。而且我家太太做的饭可是很好吃的啊」

「不，这样的」

「不用在意。不管怎么说你都没怎么好好的吃过饭不是吗」

那么就这样了，这么说道彰先生扬起一只手就离开了。

虽然七海并没有说，但我却抱着意外的感觉目送着他。

父亲的人格和性格，我并不是十分的清楚。但是飘浮不定的父亲和好好地在抚养着家人的彰先生，感觉就像是在不同的世界一样。

「彰叔父他啊，和葛西先生的关系相当的好哦」

「是吗。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啊」

「让羽君也是这么想的吗？类型完全就不一样啊」

「葛西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我若无其事的问着七海。

虽然不能问关于“爱丽丝”的事情，但是父亲的事情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你不知道吗？明明有血缘关系的？」

「因为没怎么交流过啊。只是和我妈妈她有过联络而已」

「血缘，是指怎样的血缘关系呢？啊，难道」

七海像是由下往上窥探似的说道。

「生别的父子什么的吗」

对于吓了一跳而僵住了的我，七海爽朗的笑了起来。

「果然是！我就在想是不是这样的。因为虽然脸不是很相像，但气质总觉得是有点像的」

用没什么顾忌的口气七海接二连三的说着。

「葛西先生虽然让人感觉很悠然而且热心，但大家都觉得他好像总有些不喜欢和人交流的样子。还有就是，生活感或者说是生活能力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的这一点也是！」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如果是被正面问道的话就没法否定了吧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被清楚地看破到了这种程度除了迷茫我就做不出其他的反应了。

「总觉得，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的吧？」

七海注意到了我的迷茫轻柔的说道。

「特意休学从东京过来，滞留在生别的父亲的家里。啊，我没有去检索哦。到和让羽君像这样好好说过话为止」

「嗯……是的」

我暧昧的回答到想要蒙混过去。像这样的回答，是因为我十分的不愿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有谁想要来问这我所心怀着的事情。

「对了，葛西先生的事情啊。可以一边看店一边说吗？」

「虽然没什么但不会打扰到你看店吗」

「没关系的。也没有来像那么多的客人的啊。顺便就在这里买点东西怎么样，客人。比起到松山去这样的话更好吧」

跟着这开朗的声音，我随着七海后面进入了店里。

因为是有冰箱在工作的吧，还是说因为门窗紧闭，空气微微的感觉有些不流通。

「必须要换换气了。最近一直都是这么闭着的」

「你奶奶的伤怎么样了。没有住在这里吗」

「现在是在我家里的哦」

七海一边说着一边把各处的窗户打开来。

虽然说是梅雨时节湿气很重，但慢慢的店里的空气还是变得舒服了起来。

「比起每天来照料，还是在家里更好的吧。本来就说过要一起住的，而且爸爸那边的爷爷和奶奶要怎么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那边是和伯父他们一起住的，明明就没有必要在意的」

七海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自己家里的事情来了。满不在乎的样子，感觉好像并不对于像这样被不是很熟的人知道了自己的隐私会感到不快的样子。

「然后啊，这机会很好的，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是趁着这机会一起住的事情就有进展了」

「那么，店……」

「在最近就要关了吧」

七海的口气坦然自若。

反过来我却深深的理解到了这话的意思，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了。

「在我在小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店来着」

一边拿出扫帚来扫着地板，七海继续说着。

「因为有很大的路通过，所以货物线就成了废线了。因为是有路的了，所以从港口用货物列车来运送就没有了必要。因此港口也变得冷清了，现在是在更加近一点的地方上的小港口设置了可以停留的当地的渔船的停留所，所以这里就变成了废港」

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帮忙的时候，七海不大一会儿就把狭窄的店内扫完了。

我无言的在商品架附近站着，倾听着她所说的话。

「废线那里对于这么小的镇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连再开发也没有就那么放着了。虽然有人说不是有这么宽的道路了吗，但是」

七海用簸箕把垃圾扫了起来，在这时忽然又看向了外面。

「虽然道路很便利，但是这么小的镇，大家都只是通过而已。顺带这住在这里的人也走了，然后奶奶就说啊……」

打扫着的七海今天也是如此麻利。说话也毫不停顿。

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察觉到了其中说不出的寂寞感。

「如果没有人的话，那开店也就没有意义了啊。也是没办法的了」

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垃圾箱，七海向这边转过身来。

我什么也回答不出。

这么说的话，在东京的我家附近的样子也完全变了啊。

小部分零星的分布着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立起的公寓和住宅，然后是便利店和快餐店和药店的到来。

看惯了的所有的一切被置换着的景象。

而且，从我的懂事以来，差不多就是在这十年以内吧。但是，我只能呆然的看着的变化，而且和在这个小小的沿海的小镇上的变化相比，肯定是不一样的。

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弃掉的感觉。

第一次和七海相遇的时候，她那抑制不住的渴望想要去东京的憧憬虽然只是嘴上说着，但那心情我就算是没有共感也能理解到。

「我去拿茶就到里面坐吧。让羽君」

「这样好吗」

「因为我是看店的店主代理，所以没事的」

我脱掉鞋子，走上了在店里面的有些昏暗的客厅。乱糟糟的充满着很多杂物的客厅，七海把冰了的乌龙茶从宝特瓶里倒了出来。

「是店里的吗？」

「因为凉冰冰的啊。当然，钱还是放进了收银机了的」

「真是守规矩啊」

「必须要和商品的销量的计算相符合才行啊」

相当的认真踏实的在做啊，我钦佩到。

「然后，关于葛西先生的事情啊」

「啊啊」

「据奶奶说葛西先生来到这个镇上来是在十多年前。我是几年前才搬到这里来的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大家一开始好像都是在警戒着他的样子」

「那也是啊，外地人而且又是独身，也不什么规规矩矩的工作所以让人不安也是当然的了」

「明明是父亲还真是严厉啊！」

因为并没有在一起住啊。

虽然想要这么说，但我还是闭上了嘴。

以这个为基础，七海接二连三的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了。我沉默着等待着这话题的继续。

「本来虽然是住在沿路的公寓里的，但是那里发生了火灾而被烧毁了，然后葛西先生就搬到了山上的租住的家里去了。因为经常不在，所以邮寄物和快递都会暂时留下，在邮局工作的附近的人这么说哦」

人一少隐私什么的就没有了啊。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会不禁的想要知道暗地里的这样那样的事情。

「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人啊。削瘦而且脸颊憔悴，但是笑起来却让人喜欢，会让人感觉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个模特什么的。但是，又有让人有种在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的不安感」

「在什么时候，会消失不见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把我想到的那种感觉说出来了而已，我偶尔遇到的时候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所以不是很清楚葛西先生的事的。只是从外表来看的印象罢了」

「没事的，这样就可以了。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很感谢的」

「如果是彰叔父的话他们关系相当的好的，应该是知道各种各样的事情的」

「是什么时候和彰叔父认识的呢」

我回想起彰先生那结实的身影和胸怀宽广的笑容来。

「像是接触点什么的，好像并没有在那里有的样子啊」

「虽然之前也说过，但葛西先生偶尔会参加镇上的工作，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吧。彰叔父他是青年团的领导来着」

「青年团？啊嘞，彰先生有多少岁来着」

「别看那样子有四十三岁了哦」

诶，我的声音拉高了。突然一下子看上去，我还以为彰先生是三十多岁的呢。

「还是先说明一下吧，虽然说是青年团但入团的人并不少，所以超过四十岁的团员也是有相当多的」

「没有被说过要你也加入吗」

「啊哈哈，我说过不进了的」

七海笑着淡然的否定到。

「虽然不知道葛西先生是多少岁，但应该比彰叔父大的吧？」

「那个，实际上……」

「不知道吗？哇，真的是生别的啊」

好像惊呆了似的七海大叫到。

「虽然彰叔父对谁都很和蔼但只对于长辈的人才会以正式的礼仪相待。一直都是像是“藤治さん”这样在名字后面加上さん叫的哦。所以葛西先生应该要要更大一些吧。但是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就像是长年的友人一样啊。会互相笑骂就像是同期的友人一样」【さん：这里是在名字后面加上的所以比起在姓氏后面加上要显得亲近一些，但比不上直接叫名字的亲近】

「啊真的，葛西……父亲他是在到这个镇上才开始交往起来的，彰先生是这么说的吗？」

「嗯，仔细想了一下好像并没有像这么说吧？我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对葛西先生有过太大的兴趣。只是有着这是个奇怪的人这样的印象而已」

我闭上嘴思考了起来。

父亲真的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啊。像这样抛弃世间让人感觉有着流浪性情的人类，竟然交了朋友，简直就算是再生个孩子也不让人意外啊。

「对了，有葛西先生的照片哦。要看吗？」

「诶」

「葛西先生是记者的吧。彰叔父他啊，在数年以前，在镇政府办的担任宣传报纸的报导的时候，拜托他担任了执笔工作哦。然后应该是登载有照片的」

「我想看看」

我像是要探出身去一样说道。

「因为祖母是个勤快的人，所以我想应该还保管着过期的杂志的。等一下啊」

七海拿出手机开始打起电话。

「喂喂，妈妈？嗯，好好的在看店呢。那个啊，现在让羽君来了啊。然后想要看一下上小凑town的过期杂志啊，在哪里……诶」

七海发出胆怯的声音。

「没、没关系的。让羽君，又不是那种人。都说了没事的，快点去问问奶奶啊。应该是好好的保管着的吧」

真是的，七海好像有些生气似的嘟囔着。而且那耳朵也稍微变得有点红了起来。

「茶室的电话台下面？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啊啊真的是，所以说啊，没关系的嘛。在傍晚六点就关店然后回去。就这样」

呼，七海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那个，你妈妈说了我什么吗？」

「额，啊」

七海一下子面向我。

「没什么的哦。什么和男孩子独自两人在一起什么的啊。不是关于让羽君个人的事情的」

「啊……」

注意到这里我的脸颊也发烫了。

「现、现在，我就去拿过期的杂志来。说是在电话台下面的架子上的」

七海焦急的说道，就走近了在客厅一角的木制电话台。

「找到了。就是这个哦」

把电话台下面的门打开，七海把一叠很厚的合订本拉了出来，然后在矮桌上啪嗒一下放下。我和七海凑近瞧着打开的合订本。

「我看看，是三四年前的，应该是七月的丰渔祭的报道……啊，抱、抱歉」

脸凑得太近，七海忽然一下子拉开身去。我也奇怪的意识到了，明明什么都没有想的但一下子还是紧张的僵住了。

「哎、哎呀，这边才是。应该是七月的宣传报吧」

「嗯、嗯。那个，啊，有了」

七海把找到的这很大一本的合订本打开来。然后把有着『上小凑town七月号』标题的小册子在矮桌上展开。

「葛西先生给祭典的报导寄稿了哦。在镇上的网站也刊载着好像是为了吸引观光客来」

我循着七海的指示目光落在了某篇文章上。

“……上小凑的丰渔祭，虽然是个小小的港口但却有着勇状”

马上就没了看照片的勇气，我只是继续看着报导。

平淡的，但是好像是蕴藏着热情的文章。

“被继承的镇上的意志，乘着大渔旗在七月的天空中飘扬……”

「你看，这张照片，就是葛西先生和彰叔父了哦」

咚、

心脏猛地高鸣了起来。一瞬间，屏住了气像是要忘记呼吸一般。

忘记了和七海的脸靠得太近，我对册子上刊载的照片看入了谜。

（这就是……父亲）

在那里的是两个男性。一个人是彰先生。头上卷着毛巾的身影，抱着的结实手臂在笑着。

旁边站着的另外一个男性，削瘦，头发稍微有点长。

稀疏的没什么精神的胡须，不修边幅的衬衫和牛仔裤，看上去好像是因为相机的原因而眯着的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像是永远的青年一样，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成长的年轻，但是带着流浪者的成熟老练的气质。

我和这样的人一点也不相像。但是脸的形状和眼睛看向镜头的时候的样子却有些印象。

这个时候，我像是冷不丁的被打了一下的强烈的认知到了。

自己的根，就在这里。

明明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过这样的事情的，但是在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我痛楚的意识到了自己是有多么想要去探求这名为“父亲”的存在。

「对了，我想起来了！」

七海唐突的抬起头来。

「呐，你好像是问过我知不知道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的吧？」

「啊……」

对父亲的照片看得出神的我，一下看向了七海。

是说过这话的，在说出这话之前她就继续说了起来。

「彰叔父他啊，说在以前，葛西先生也曾经对他说过像这样的话哦」

压低声音，七海对我轻声说道。

「说是在这个镇上，遇到了幽灵……」




第三章 “我的心跳”
<一>

激烈的雨水在锈蚀的铁轨上来回蹦跳着。

我撑着印着『园田商店』字样的黑伞，在废线上走着。雨水从伞的边缘宛如瀑布一般流下，简直就像是在水的浓雾中行走一样的心情。

在被杂草所覆盖着的枕木附近，形成了很深的水滩。我丝毫不在意地穿着好不容易才弄干的运动鞋踏了进去，里面被水浸透了。

但我还是继续在走着。一边回想着从七海那里听到的话来。

——

「……所谓废线的幽灵啊，就像是在这个镇上像是传说一样的东西」

在店里面的客厅，七海对我这么说道。

「在以前，好像就有过港口的幽灵的传言了」

「港口？是指那个废港吗？」

「对。但是自从货物线被废弃以来，好像就变成了废线的幽灵了」

快活的七海压低着声音说道。

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响起的这些微的声音，让湿气很重的这空气变得更加凝滞了。

「在海中溺亡的小孩子们的灵魂什么的，大风的夜里被关在灯塔里死掉的女人的灵魂什么的，因为台风而出去打渔随着船沉没的青年的灵魂什么的，故事和传说有各种各样的。但是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

故意压低音量，她这么说道。

「说是看见了幽灵的人，都是失去过最重要的人的」

沙、

突然房顶响起很大的声音来。好像开始下雨了。雨转瞬间就变得激烈了起来，从房檐和檐槽流下的雨水在店门口喧嚷起来。

「……你，相信幽灵的存在吗？」

我一下子压低声音问道。摇晃着马尾，七海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只是听说过而已」

在两手中间七海把空了的杯子来回转着。

「虽然在小学和中学的时候流行过很多次幽灵的传言，但是在毕业以后就没有听说过了，但这样超自然的事情经常有呢。所以让羽君你说的话，稍微有点变恐怖了起来」

「……是这样的啊」

「因为是从东京来的，对于这个镇上一无所知的人却说出了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幽灵的事情，很吓人的吧。你应该不是从葛西先生那里听来的吧？」

我点点头。七海低下头，抚摸着从短袖伸出的起了鸡皮疙瘩的两边手臂。

「应该不是吧，虽然我是这么想的。没有听说过这个传闻的人说看到了幽灵，果然是真的吧不禁让人会这么去想」

「不，她是活着的人……应该吧」

「应该，这样说可没有可靠性啊」

「因为也没有直接接触过啊。但是在很近的距离，还是亲眼看到了的」

「那个女孩子，你说是和我们差不多是同年的吧？」

「嗯。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小学生，也不像是成年人」

「在这个镇上从小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大家了脸了的。不管是中学生还是高中生我都是知道的。但是像是让羽君你所说的那样的女孩子我并不知道。而且系着的是红色缎带的水手服你是这么说过的吧。附近的高中和初中大部分都是西式制服，我所知道的水手服也是蓝色的缎带啊」

七海清楚地说道。毫不动摇充满自信的声音。

「也许是从远处……来的吧」

「到这个镇上？来做什么？明明这里什么都没有的啊？」

带着满是疑问的目光这么说道，然后她一下子垂下了目光。

「没有车的话哪里都去不了。也没有店。只有一个小小的渔港，出船的也净是些老爷爷。大家都是用车或是坐电车到其他的镇上去的。像这样的」

七海用食指指着父亲所寄的稿子『上小凑town七月号』。

「虽然也有这样能够吸引观光客眼球的丰渔祭在，但因为没有住宿设施，所以特意只是因为喜好而到这个镇上来的人什么的，绝对是没有的」

我沉默着。每一点都很对。

如果没有事情的话，我也应该永远也不会来到这个小镇上的吧。

「第一，到冷清而没有人气的废线去做什么呢？又不是什么狂热的爱好者」

「也许可能就是狂热的爱好者哦」

七海眨巴着眼睛。我开玩笑似的说道。

「废线爱好者。在全国的废线巡回拍照。最喜欢寂静而保持状态完好的铁轨。就算是下雨也会毫不在意的一只手拿着相机去徘徊」

「唔，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啊？」

我一下子笑了起来。七海提高嗓门，一口气接着说起来了。

「那么，到现在为止所谓“废线的幽灵”这样的传言，并不是铁路宅而且所谓的废线爱好者吧。这是什么喜好啊」

对于强行岔开的话题七海顺着说了下去。

「但是，为什么“港口的幽灵”，会变为“废线的幽灵”这样的名字呢」

「因为港口上没有谁会去了，所以幽灵也变得寂寞了起来而走到了废线上去了吧」

「废线的爱好者，寂寞的幽灵？」

「在另一种意义上不想接近啊」

七海感到滑稽似的笑了起来。我也像是附和着笑了。

“寂寞的幽灵”

一个人，在废线上行走的少女。在雨中，孤独地走着的少女。

被拜托不要去询问自己的少女……。

感觉她和这话非常的相衬。

心思不在这里，我无意识的把杯子倾倒。但是里面已经完全空了。七海察觉到这，拿起宝特瓶就要往杯子里倒。

「不，不用了。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诶，雨下得相当的大哦。而且伞，你好像也没有带的吧」

「像这点雨跑回去就行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让羽君全力奔跑的样子简直想象不出来啊」

笑着被敏锐地指摘了出来，我反驳不了。

「店里有伞所以就等一下吧。下一次来买东西的时候来还就行了，就这么一直用下去也行哦。还有就是打印地图，什么时候做？我这边去吧。还有就是如果让羽君你方便的话，在有空的时候不去一趟彰叔父的家吗？」

「那么，打印的话就拜托你在周末了吧。彰先生的家……」

我看着在矮桌上展开的town报纸。看着并排着被照下的父亲和彰先生，就能感受到他们之前的亲密的关系。

也许能从彰先生那里听说父亲的事情也说不定。还有就是父亲见到的那个幽灵的事情。

「我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在彰先生……八重先生有空的日子吧」

对于我这边的回答，七海像是放下心了一样看上去很是高兴。

「叫七海就行了。那么，我去问问彰叔父吧」

「啊啊，今天说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真是谢谢了」

这么说道，我的视线朝着已经下起雨来的店外望去。

——

在废线的正中央，我停下了脚步。

雨势还是那样的猛烈。

就算是幽灵，我也希望“爱丽丝”能在这雨中出现。我已经完全习惯于走到这里来了，只是意气用事罢了。微小的希望在推着这份意气用事。

「这么一说的话还没走到过废线的最后呢」

我向着雨的对面凝视过去。快到傍晚了，倾盆大雨的，视野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差。平时勉勉强强能看到的灯塔在今天也连影子都无法看到了。

「……」

我吸了一口气。

「……夕浪，泛小波」【这是紧接着上文的瀬戸は日暮れて】

清晰而悦耳，歌声在雨声中传来。

我朝向着废港的方向正过身去，确信就是这边而迈出脚去。

在杂草丛生的线路旁边，能看到被弃之不顾的废屋。

埋在缠绕着防风林和杂草的爬山虎里面，废屋耸立着。不管是白色的土墙还是被压扁了的瓦房顶都破破烂烂的了，像是现在就会朽落在地一样。

从那房顶下面，有一双白皙的脚伸了出来。

光着脚，像是在赏弄着雨一样上下摆动着。不管怎么看都是歌声的主人啊。

我靠近废屋，探过头去开口到。

「呀，爱丽丝」

爱丽丝在昏暗的废屋的缘侧上坐着，好像有些惊讶似的睁大了双眼。

「呀，朗」

用像是男孩子一样的口气，她回答到。

今天也穿着系着红色缎带的水手服，头发和身体都被濡湿了。但还没有到湿透了的程度。应该是在雨势变大之前到这里来避难的吧。

我穿过房檐，在她面前站着。从房顶流到房檐下的雨，简直就像是有BB弹发射过来一样激烈地敲打着雨伞。

「今天也下得这么大啊」

「嗯」

「然后才到这样的地方来的吗」

我从缘侧向屋中窥探着。

里面比从外边看来得要整洁。但榻榻米都被完全晒褪色了，天花板和墙壁上的雨水痕迹也很严重，但也没到满眼都是的程度。

爱丽丝坐着的缘侧也有爬山虎爬着，能坐下的部分只有很少一点点。

我朝里面看去。墙壁上是以前药店的日历，还有好像是偶像的两人组合的女性海报。还有就是破破烂烂的贴着伙食的菜单表的软木板。

有耸拉组个破掉的窗户纸的隔扇倒着。积满灰尘抽屉被拉出来的衣柜。

从在地板上散落一地的书山里，可以看见小学的教科书……。

我有产生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在这个小镇上，谁也不在。在很早一起就被居民抛弃而离开了，只有我和少女的幽灵留着……这样的感觉。

「可以在旁边坐下吗」

试着这么问道，爱丽丝什么也没说。

但还是稍微向旁边挪动了一点。我说着「谢了」就在旁边坐了下去。就这样两人并肩眺望着降落在废线上的雨水。

视野的前方如同牛奶一样灰白朦胧。在这个方向的应该是有海的，但完全看不出来是这样的。

从房顶垂下的爬山虎，大量地滴落着雨水。绿色的爬山虎的叶子颤抖着向地面滴着透明的雨滴，我们就这么无言地看着。

我不可思议的心情沉静。

在自己的家里的时候，一直都在想着要怎样度过一天。

挨个地读着书。用从窗户看到的景象画素描。像是死了一样睡觉。最但花费时间的，还是在手机上读着无聊的记事。

然后就这么埋葬着时间，但在自己心中有什么培养着这样的感觉却完全没有。只是像扔到垃圾箱里一样，在度过着无用而无为的时间罢了。

我只是在对于空荡荡的自己抱着嫌恶的心情度过着每一天。

现在，在这个海边的小镇上——在我眼前，什么也没有。

止不住的雨。乳白色的大海。茂盛幽绿的爬山虎和迈入腐朽的住家。

等同于幽灵一样，正体不明的少女。

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明明什么也没有，为什么我却被满足了呢。

「就想着会不会遇见朗」

差一点就要消失在雨声中的那声音，我一不留神的话就会听漏。

一下子看向旁边，爱丽丝低着头的脚尖摇摇晃晃的。

「所以，才在这里的」

「从什么时候」

「从第二次见到的时候」

「那么，每天都在这里」

「不是每天。只是出来的时候而已」

低着头的她的脸上被濡湿的头发盖住了，看不到表情。

但是那声音非常的微细，让我的胸口揪的一下痛了起来。

“寂寞的幽灵”

虽然是自己所说的，但也许意想不到命中了也说不定。

「朗，你为什么喜欢雪鹅呢」

一下子爱丽丝抬起头来，用那大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看。

「额……」

突然之间我回答不出的这问题了。为什么喜欢呢，为什么。

交错着我垂下目光，看着膝盖上握在一起的双手。

在借住的家里放着的书。因为一度弄湿过所以书页即使是干了也变形起伏着，很难翻开。也没有想要重新读的心情，现在读着的书是到松山的书店所买的比较不错的书。

所以我拼命的把记忆中残留着的“雪鹅”反复读着。

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呢。

这非常简单的问题，但却像是必须要掘入我自己本身心底的更下面去寻出来才能回答出来一样。变成了很困难的问题。

爱丽丝也没有催促，而是无言的等待着。两只手背在后面，一边让双脚在从房檐上流下的雨水中摇晃着。

视野的一角水花飞舞着。

一看过去，随着啪啪嗒嗒的水声，从爱丽丝那白皙的脚尖有水花在飞跃着。

像是忘记了投出的问题一般，她在踢飞着水滴。

虽然雨势更加的强烈了，但从远处的天空的彼方太阳射了过来。在微弱的阳光下，在她的裸足上上下翻飞的水滴闪闪发光。

真是美丽啊。

让人想到在水面上拍打着翅膀的优美的水鸟，从翅膀尖飞散出水滴像是宝石一般。

我像是要把这灼烧在记忆中一样，眺望着这景象。

「……因为喜欢冬天的描写」

我一下说出来的话，让爱丽丝的脚停了下来看向这边。

「是因为讨厌夏天吗」

「如果不热的话就不讨厌」

「喜欢夏天哪里呢」

「浓密的绿色，和明亮的阳光什么的」

懊悔着这贫乏的话语，我拼命回答到问题。

「像是会让人抬头仰望看到脖子酸的蓝天，和洁白鲜明的云彩什么的。还有在阳光下，夏天的大海会变得更加苍蓝的这点也是。虽然说的不太好，不论哪个都是如此常见……」

「但是，雪鹅的舞台是灰色而阴郁的。和你所说的夏天美好刚好正相反」

「也是啊」

「主人公拉亚达所居住的位于英格兰的埃塞克斯的沼泽地，没有谁会去到访。为了守护来访的鸟儿们，制造出了一个小小的栖息地的拉亚达，除了鸟儿以外就没有其他的朋友了。明明有着温柔而纤细的心灵，但却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

「那沼泽的景象，主人公不是说过吗」

「是怎样说的呢」

「大沼泽确实是阴郁的灰色，而且寒冷萧索」

遥远的异国的景象在脑中浮现出来，我回答到。

「被废弃的灯塔小屋，使得描写更显冷清。但是，在有许多的渡鸟聚集着的这个沼泽上，满是生命。在朝日和夕阳射进来的一瞬间，灰色的沼泽上就会燃起红色与金色。简直就像是，活着一样」

一边说着，我开始挖掘起自己本身来了。

「我在画素描来着。虽然是在自己的家里的时候。一直都在一个人在画着无人的公园，池塘，鸟儿们，还有夏天的树阴」

直到因为某个事件，而无法再到学校去了为止。

咽下这样的话，我继续说道。

「所以，在没有人居住的大沼泽仅仅一个人画着那副景象的拉亚达，就像是我一样。在这本书里有我的存在。这里所描写的就是我啊……因为是这样感觉的吧」

「那么，你就是勇者了啊」

想不到的话语让我紧紧盯着爱丽丝看。

但是她再也没说些什么了，脚尖轻轻的把水踢飞。

「爱丽丝。你为什么喜欢“雪鹅”呢？」

「我是……」

在我的询问下，爱丽丝把膝盖拉到胸前抱着。

把纤弱的下巴埋在膝盖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雨水，然后她轻声说道。

「……因为有失去的人」

吓了一跳的我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看见幽灵的人，是失去过最重要的人的”

七海的声音像是在耳中响起。

「因为失去了那个人，我一直以来就像是死掉了一样」

无视了僵住的我，爱丽丝继续说到。

「明明在走着却一点也没动，就算呼吸了也没有呼吸到，不管是手触摸到的东西还是眼睛看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感觉是真的。不管是人还是物还是风景，全部，都像是活着的时候所看见的梦一样。心脏的蹦跳停下了，在身体里的血液循环停下了，不管是怎样的感觉都被冻住了，在寒冷幽深的水底向上仰视着从水面上射入的阳光，看上去那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是与我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一样的」

爱丽丝能说出这样多的话来真是意外。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很少开口，看上去感情的起伏也很小。

从这光润的嘴唇迸发出的话语，带着热意地说着的那声音，让我被压倒了。只能茫然地倾听而已。

「到拉亚达那里，把受伤的白雁……抱着雪鹅的少女弗丽丝到来了」【原文的雪鹅是片假名スノーグース（Snow Goose），白雁则是汉字，都是别名，另外在中文里一般称呼为雪雁】

明明手边没有书的，她还是毫不停滞地讲了出来。

「瘦瘦的，有点脏兮兮的，被白色的鸟的血液染成红色的裙子，但是在污垢中却藏着一种罕见的美丽，顶多只有十二岁的少女」

「对。拉亚达把雪鹅治好了，然后两人的交往就开始了」

「故事的最后，你还记得吗？」

「最后……」

我仔细思考着，下一个瞬间，胸口像是突然被揪住一样痛了起来。

清晰地想起了第一次读完『雪鹅』的那个时候的事情来。

让阴郁的沼泽地闪耀发光起来的夕暮下的一瞬间。

在燃烧的天空中，描绘着弧线飞翔起来的白雁——雪鹅。

头发飞舞着，少女伸出手去目送的景象。

对。我是“无意中”的选择的那本书的不是吗。

「……想起来了」

我轻声说道，爱丽丝继续着。

「就像是你在拉亚达上想到了你自己一样，我在弗丽丝身上想到了我。是失去了拉亚达的弗丽丝。失去了他，失去了栖息地，但即使是这样仍然仰望天空，目送着运着他的魂魄的雪鹅的弗丽丝……」

从膝盖上爱丽丝抬起头来。我在不知不觉中止住了呼吸。

她的脸颊濡湿了。是因为泪水吗，还是因为弹跳在到她身上的雨滴呢。

「我无法成为弗丽丝。在失去了也许相当于世界的一切的人之后，我无法做到像弗丽丝那样去目送，只能像是一个死人一样度过着每一天。但是」

她那白皙的手伸了过来。直直地，对着我的额头。

「但是遇见了你。在那个瞬间，我自己就像是重新开始呼吸起来了一样。把耳朵贴在轨道上，听到的那像是心跳一样的列车的车轮的声音，像是在寂静的废线上还有电车在奔跑着一样，胸中清晰地响起心脏鼓动的声音。在那个时候，我明白了」

白皙的手指把我额头上的前发拢了上去。冷冰冰的指尖触碰着我的旧伤。

濡湿闪耀的夜之瞳，凝视着我。

从那眼中流下的一滴眼泪，随着从那嘴唇中发出的蕴藏着热切的思念的声音，落了下来。

——

「找到了。找到了啊。你就是，我的心跳」

——

从房檐上，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响着。

我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她。看着她那濡湿的眼睛。

看着从那白得通透的脸颊上流下的一滴眼泪。

对于“爱丽丝”的失去，不管是那过去还是想法还是其他什么的，我连一点也不清楚。

现在的对话也只是增添了谜题，让我更加更加地不清楚她的事情了。

但是，我强烈地感觉到。

但是，没关系。她的正体到底是什么呢，就算那也许是幽灵，不管她是抱着怎样的谎言与真实，那样的事情可以说是怎么样都好。

在同一个故事里一样的，看见了“自己”的她。把我叫做是“我的心跳”的她。

——

——我，想要成为“她”的心脏。

——

「决定一个时间吧」

被强烈的想法推动，我顺着这势头开口到。

「为了能好好见面。然后为了让我们都不会被平白地湿透」

「好想法。但是」

爱丽丝的那小巧的嘴角笑了起来。

「我没有表」

「这么一说的话我也没有啊」

库库，我们都像这样忍不住一起轻轻笑了出来。

「那么，在朝日升起之后，在夕阳沉下之前吧」

「要早起啊。可以哦。那么约定的地点就在这里吧。反正也没有谁会到这个废屋里来，也能避雨。然后」

我指着在住家的墙壁上挂着的软木板。

「在没有遇到的时候，就在这里留下留言怎么样。好像还能用的样子。明天在松山，我会去买笔和便签本什么的，还有可以贴上留言的大头钉什么的」

「嗯」

爱丽丝点点头，忽然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温暖，但是宛如刺痛一般的难受，我不知怎么的感到这就像是在读完雪鹅之后那袭来的难过一样的痛苦。

「……为了能再次相见的约定，真好啊」

<二>

第二天，还没等到早上我就走出了借住的家。

跳上始发的车到了松山，在开店的时间同时飞跑进车站前的高岛屋，能收罗多少笔记用品就收罗了多少。【高岛屋：大型日本百货公司连锁店】

签字笔，颜色笔，圆珠笔，彩色铅笔，笔记本，便签本。彩色的大头钉，铅笔和削笔刀。还有贫乏的食物，能买多少买多少。

把变轻了的钱包扔在背包里，我坐上了小海线。

一边随着电车摇晃着，我抱着标有高岛屋的购物袋考虑着关于从父亲那里得来的生活费。

对于作为高中生三十万是相当大的一笔钱了。但是如果要进行生活的话，就开始觉得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了。如果用完了的话，而且到那个时候父亲还没回来的话，我就只能强制的返回东京了。

现实，感觉一下子就从背后赶了上来。

“……就算现在回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想就这样没有改变的，而且恋恋不舍地就回去东京。

恋恋不舍。那毫无疑问是指“爱丽丝”的事情。

她的真实身份，真正的名字，住的地方我都不知道，而且这样虽然没做什么的就感觉心意相通了，但像这样没有怎么度过在一起的时间就回去东京的话。

我忍受不住的胸口疼了起来。想要有时间。让人想要就此离开也可以的那样充分的时间。但是在心中的某处响起了喃喃细语。

这样的事情，你难道可以自己去决定吗。

——

到达废屋之后已经过了正午。

没有爱丽丝的身影。从缘侧旁边脱掉鞋子走了进去，为了让她能够清楚的发现我在软木板下面放上了便签本和笔记用具。

撕掉一张便签，用圆珠笔写到。

『留言用的东西就放在这里了。在明天黎明之后和十六点之后还会来的。朗』

只有这样的话感觉像是事务性的联络。所以我补充写到。

『也买了新的素描本。如果能允许的话』

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一口气写了下来。

『想要画下你』

这张便签用蓝色的冰淇淋形状的图钉留在了板子上。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来。

在第二天早早的，我就向废屋赶去。

在薄阴的天空下，在废线上像飞一般地跑到了废屋。把运动鞋踢飞着脱掉就走了进去，一边伴随着期待与紧张心跳激烈的在软木板前站住了。

便签增加了。留下了蛋糕形状的图钉。

我高兴地都要叫了出来。心跳变得更加激烈了起来。

『昨天没有见到。但是，星期三也去不了』

明明有着那样美丽的脸庞，但在便签上写下的字迹却大胆而潦草。

今天也擦肩而过了吗，就在这样垂头丧气的时候，看见了在纸下面写上的小小的文字。

『因为很害羞，所以不行』

在想着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意识到了是指素描的事情了。

理所当然的回答。但是，正是如此我这边才不能就这样作罢。每一次看见她，都只会让我想要在之后把她的形象留下的欲求变得更加地强烈。

我取过便签，写下新的留言。

『那么，就不画你吧。在见面的时候观察。再印在脑中』

沙沙的签字笔的声音在废屋中响起。

「然后在等待你的时间里来画。朗」

——

之后的第二天。

虽然并没有下起雨来但还是那样的阴天，我手上拿着『园田商店』的雨伞向废屋赶去。身上粘连着湿气，感觉就像是在水中游泳似的。

「……绕岬的」

马上就不再去注意湿气很重的什么了。

在锈蚀的线路我飞跑着。昨天晚上稍微画了一点的素描本装在背包里在肩膀上蹦跳着敲打着后背。在马上要跑进房檐下的时候，脸颊上感觉到了雨滴。

「爱丽丝」

飞跑进去打招呼，爱丽丝在软木板前手上拿着签字笔站着。

一下子看到我，她险些要摔个屁股墩一样防备了起来。

「素描，不会做的」

「不会做的啊」

「撒谎。背上的东西是什么」

「啊……就如同留言所说的一样，在你不在的时候来画的」

「不行」

爱丽丝提高了声音。那脸颊和耳边的部分都变得通红了起来。

「因为很害羞，所以不行」

「那么照片呢」

「更加不行」

但就算这么说，但我还不想这么容易的就此放弃。

「求你了啊，爱丽丝。就算画了也不会让谁看的哦。绝对的」

「为什么就这么想要画我呢」

爱丽丝严厉地挑起了那纤细的眉毛。

「只是想要把你留在记忆里，不行吗」

「就忘了吧」

「……能就这么简单地忘却吗」

「不是指这个」

看见爱丽丝哀愁地皱起眉头，我慌慌张张的摇了摇头。

「我啊你看，就算是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也完全忘掉了不是吗」

一只手轻轻地把前方拢上去让她看了看伤痕，然后马上放下。忽然爱丽丝那小巧的嘴唇张开但又吞了口气。那目光，在我的额头上徘徊着。

「就算是想要记得，也会变成不想再去回想的事情而忘掉的。本来人类的记忆就是如此的含糊不清。随着时间的推移细微的地方就会变得淡薄。就算是想要将你的身影像是蚀刻一般地记住，肯定……渐渐的……会变得朦胧不清的吧」

爱丽丝咬着嘴唇移开视线。她的迷茫很容易看穿。

「拉亚达遗留下了少女弗丽丝的肖像画的吧。是集中了他浑身的灵魂所画的」

爱丽丝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也能知道她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我的话。

「弗丽丝就算是失去了拉亚达也仍然在继续前行着，不就是因为一他灵魂的形式留下了吗，肯定的。在我手边留下描绘着你的画，那是……」

回想起了从松山回来的电车上在脑中不停回旋着的恐惧。

总会到来的别离。虽然不想去断定未来，不管是比预想地早还是晚，要回到东京是确实的。就这样连她的身份和联络方式都不知道的就离开这个小镇的话，像这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第二次的就这么离开的话。

这不就是和永远的别离是一样的吗。

「这是让我活下去的必要啊」

「朗」

突然爱丽丝向我转过头来。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说为什么……你是在责备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

「不是」

爱丽丝的头发凌乱着粘在了脸颊上地摇着头。

「我，我会责备你什么的，绝对不会这样的。我会感谢对于遇见你的这件事情，会去想要寻求你的存在，但绝对不会去责备你什么的。但是」

她紧握着小小的拳头。

一瞬间，变得像是在吞吞吐吐的表情，但又一下子说出来了。

「如果你一直都在这个镇上的话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不会忘记我了」

「……爱丽丝」

我们像是在相互瞪着一样看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我这边一下子叹了口气开口到。

「抱歉。我也不想让你觉得困扰啊。在这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的日子」

忽然爱丽丝也垂下了肩膀。看到她那样放心的样子我也开心了起来。但是，这样只是敷衍一时，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地掩饰住了，我非常明白。

「刚才在软木板的前面，你是想要写什么吗」

脱掉运动鞋，朝着没有被雨淋湿的缘侧里面放去，我走进了废屋。

爱丽丝的表情缓和了轻轻微笑了起来。

「看到你的便签，在烦恼着应该怎么回复才好」

「没事的。素描的事情再说吧」

「我……并不是因为讨厌素描的」

爱丽丝像是很为难地低下了头。

在隐藏这侧脸黑发下面，传出她那轻微的声音。

「对不起。这样的感情，没法好好说明」

「没事的。没事。话说回来啊」

我拼命地岔开话题。

「一直在都在唱的那首很好听的歌，是童谣吗？」

「不是，是老歌。名叫“濑户的花嫁”的歌」

「嗯……好想好好地从开头听到结尾啊。能唱一唱吗」

「诶」

爱丽丝一下抬起头来。

「唱、唱、唱歌？在你，在朗的面前？」

爱丽丝那大大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嘴巴一张一合的。明显地慌乱了起来，我不禁笑了起来。

「这也很害羞吗？」

「当、当然的啦」

「让画素描，还是唱歌，那边比较好呢」

「朗欺负人」

脸通红着这么回答到，我一下就大笑了起来。

像这样耍无赖做法的结果，让爱丽丝承诺唱歌了。

在爬满爬山虎的缘侧上并排坐下，一边眺望着雨水，我听着她的歌谣。

是歌词很简单的曲子。和家人别离，乘着小船嫁到濑户内海的小岛的女子——大概，应该非常年轻的吧——把这样想法直率地唱出来的歌。

肯定是昭和时代的老歌了。撑着小船嫁到岛上什么的在这个时代太不切合了。差不多是和我同年的她会知道这样旧的歌还真是意外啊。但是歌词的率真和自然打动了我的心。

爱丽丝那温柔而澄澈的歌声，从废屋的房檐下流淌了出去。

眼前是笼罩在雨中的灰色的大海。但是在我的脑中，有一艘在蓝色的大海上摇曳着的小船。

——

虽然度过了满足的时光，但在我胸中却产生了某种迷茫。

爱丽丝断然不肯表明自己。

偶尔，受到迸发出激烈的想法去打听，但不管是名字还是年龄，在哪里出生在哪里住着，兴趣和喜好，家人有哪些什么的，总之就是私生活上连一点消息也不肯泄漏出来。

为什么要隐藏“自己”到这种程度呢。像这样并肩说着话，让我看出她爱慕的样子，但却不深求更近一步的关系，这是为什么呢。

“不要寻找我。……如果这样的话，就和你见面”

她这么清楚地对我告知到。

不能去知道。不能去探寻。我坦明着不安，完全暴露了出来，和她产生冲突，但如果把这顽固地隐藏着的秘密暴露出来的话，肯定会有什么崩坏掉的吧。这是确实的。

但是压抑着这隐藏的事情。压抑着自己，忍受着。这样的话必须要有无止境的忍耐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忍耐的力量迟早会被磨破的。

先不说爱丽丝，我的想法越加的激烈了。

想要知道她。想要知道所有。就算是回到东京，也想要和她在一起。就算是要别离，也想要相信能够确定地和她再遇。

怎么做才好呢。像这样下去到底，像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啊。

这样的彷徨在我的胸中，像是想要消除却消除不了的铅笔的痕迹一样一直存在着。

但是让这事态改变的是，那个星期周日发生的事情。

——

和七海约好的周日到了。

我在借住的家中等待着七海的到来。虽然她说过她会过来的，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像这样的时候，没有手机还真是不方便。

从早上就一直是种静不下心的感觉。

把散落在客厅里的读过的书收拾了起来，毫无意义地去确认了一下为了来客而做准备放在冰箱里的宝特瓶，然后把房间里和走廊还有到大门的地方都扫除了一下。

作为主人的父亲不在却让其他人进入这家里，而且还让其踏进父亲的书房，不禁会产生这样做是不是不对的感觉。

一边这么想着，我无聊地在客厅里打着转想要找寻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

也不是说没有好奇心。进入那个房间，对于父亲工作的东西和藏书，和应该收纳着的私有物品什么的看一下的话，应该就能更加清楚父亲的事情了。

为什么父亲抛弃了妈妈，同时也许也是抛弃了我。

——抛弃了？父亲真的是把妈妈和我给抛弃了吗？

带着疑问，我在客厅的正中央呆站着。

矮桌上的生活费。卧室里放着的客用被子。被扔上去的新品运动衫。虽然生硬且不完善但还是看得出对我的关心。

对于到如今为止一直没有顾虑过的对方，会做出像这样欢迎的准备来吗？

对了。父亲是买了车票寄给我了的。

是顺着和妈妈的交谈，提议说到这里来。

因为这样的原因继父和妈妈之间的变得生硬了起来虽然不好，但这样也不能说就是父亲的错。

在家中暗暗进行着的不和。掩饰，装作看不见，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去度过，也许就是在我和父亲的这件事上爆发出来的也说不定。

「你好，让羽君」

开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一下子回过神来转过身去。

「在的吧，是不是来早了啊？」

「啊啊，现在就来」

我急忙朝门口走去，打开并没有上锁的拉门，系着蓝色缎带的马尾的七海就站在那里。今天也是这样活泼的笑颜，满溢着健康的辉光。

「太好了，因为没说要什么时候到来的。在等着吗？」

「没事儿的。抱歉，让你特意跑一趟过来。那个，没有拖鞋可以的吧。有好好地打扫过了的」

「诶，打扫过了吗。让羽君会打扫真是意外」

「呀，打扫这种程度的事情」

「因为让羽君你啊，给人的印象感觉就像是远离浮世一样的」

「是感觉像是仙人吗」

「是指没有生活感。让人会担心有没有好好地睡觉吃饭的」

这么一说的话第一次踏进来的时候，虽然是很陈旧而且沾满了灰尘，但回想起来眼前所见并没有到处乱糟糟脏兮兮的。

独身的父亲打扫，吃饭，在生活着的事情才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个小镇上，曾经遇到过幽灵。

闪过七海的话来。父亲对于废线的幽灵的事情有没有写下什么呢。

对于这完全抓不到的爱丽丝的身份。

不知道可以在这座小镇上待到何时的，越发激烈起来的焦躁。

不管用怎样的手段也好，想要知道爱丽丝，想要去理解。虽然被拜托不要去探寻，但是在父亲的书房里找一下的话爱丽丝肯定是不会知道的吧……。

「对了。那个啊，这个」

七海递过来一个很大的纸袋。

「拿着吧。这是彰叔父的太太做的便当。可以的话就吃了吧」

「这样，不太好吧」

「可以的啊就拿着吧。如果拿回去的话会被叔母骂的。拜托了」

被强行推了过来，我困惑着接过。

「肯定的，让羽君是那种对于吃饭怎么样都好的人种所以就拿着便当去，彰叔父是这么说的。叔母的料理可是相当美味的哦。虽然也让我来做了的，但」

但，我估量着这含义，暧昧地笑了笑。

瞧了瞧里面，方格花纹的纸袋，和放在下面银色的大大的保冷袋。一次性筷子也准备了两双，可以看出是很细心的准备。

「这个方格花纹的袋子是？」

「那个，是我烤的」

像是很害羞似的七海扭扭捏捏地回答到。

「橘皮和巧克力的磅蛋糕。因为今天早上有点时间」

「这样啊，这么费工夫真是谢谢了啊」

「只是因为喜欢做点心而已。但料理的话就没有自信了啊」

还是放进冰箱更好哦，七海这么指出来然后打开了保冷包，把叠放在保冷剂上面的，两个塞满饭团和菜肴的大大的密封容器拿了出来。好像有两个大人的份量，对于吃的不是很多的我大概要吃上两天吧。

和蛋糕一起放进了冰箱，我带着七海从走廊走到了书房里面。

「失礼了。嘿，这里就是葛西先生的……让羽君的父亲的房间啊」

在狭窄的四叠半的房间里，七海的视线环顾了一周。

「全是书！不过葛西先生是个记者的嘛。都让人觉得像是作家的房间了。但不觉得灰尘有点多吗？还是换一下空气的话比较好哦」

「因为一直都是紧闭着的啊。我也是第一次正式的进来的哦」

「诶，明明是父亲的房间来着？那么擅自这么进来可以吗？」

「因为一直都不在家，所以就算是想要求得许可也得不到啊，不用在意的。如果是不想让人进来的话，至少也会上锁，或者应该会留下些什么留言的才是」

请等一下，我让七海等着，把放在卧室里的座垫拿了出来，然后顺便从厨房把杯子和装着茶的宝特瓶一起拿了过去。

对于不习惯于去多想的我，不管什么事都会慢一步拍真是可耻。

「这个，不是新的杯子吗？」

「啊啊。在这个家里，就只有父亲的餐具而已啊」

「诶，让羽君是特意为我去买来的吗。真高兴啊」

对于七海这透亮的开朗，我总觉得害起羞来了。

「不，是很便宜的东西的……嗯，打开窗户啰。……打不开啊」

为了掩饰这份害羞，我直起腰来手向桌子前面的窗户推去。

陈旧地有些裂缝的窗户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关着的，所以不怎么打得开，好不容易稍微推开了一点，然后看到了南面的里庭。看见杂草在里庭里肆无忌惮地蔓延着不禁感到有些忧郁，吹进来的空气在凉爽中也带着草的味道。

「嗯？」

我注意到了视野边缘的某物。从窗户的缝隙探过脸去向外面窥探。但是进入视野中的只有一片杂草而已。

「什么，怎么了？」

「刚才，谁……不，什么也没有」

我从窗户把头缩了回来。在周围并没有什么民家的这座山上的借住的家里，想不到会有谁回来。也许长得差不多齐人高的杂草在随风摇摆而已。

「打印机就是这个了吧。电源是」

桌子旁边放着的架子上面的打印机，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按下电源键，嗡的，这样的启动声响了起来接着是咚咚的动作声。

「能不能好好运作啊。不觉得有些不稳定的声音吗？」

「因为很久都没有启动过了啊，是在清洗打印头吧。我想差不多应该快好了吧」

配合着我，七海在手机的画面上滑动着手指。

「嗯，能够选择打印机了。诶」

但是打印机没有反应。反而响起错误音，操作按钮在明灭着。

「奇怪啊。为什么打印不出来呢……对了，是没有纸张了」

「纸张？是在哪里的呢」

我和七海开始分头在狭窄的房间里到处寻找了起来。

「有了。让羽君，是夹在这种地方的哦」

并排放在墙壁边的书架上面的缝隙中，插着一束打印纸张。

「很难拉出来啊。诶咻」

像是要强行地拉出来一样，但就算七海伸直了背，也很难把纸张拉出来。她每拉一次，那梳得很漂亮的马尾就会扫落下积着的灰尘。

「可以了，七海。坐下吧」

「对于没什么力气的让羽君这是不可能的啊」

「身高的话还是我更高哦。像这样踮着脚的姿势就算是想要用力也用不了啊」

「啊，等等。好像取……呀啊啊」「哇啊啊」

因为太过用力把纸张拉出来的原因，点着脚尖站着的七海失去了平衡。

我受到了牵连，挡住了七海重叠着倒下了。接着从书架的大量书籍稀里哗啦的掉了下来。

「对，对不起。让羽君，没事儿吧？」

「啊，没……」

「……在做些什么呢？」

突然，在书房的入口出响起了没有比那更加冷彻的声音来。

我晕乎乎地直起身来回过头去，看向声音的主人。

突然，感觉就像是被突然推进装满冰水的池子里一样。

很眼熟的水手服。胸口处摇晃着的蓝色缎带。在那里的是、

「……太差劲了」

本来应该是在东京的，我的义妹麻衣。




第四章 十四岁的义妹
<一>

在做什么呢。

被这么质问到，麻衣对我的不满不用看都显而易见。

她那明显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紧盯着我和七海。不管是咬着的嘴唇，还是那小巧的肩膀，都在怒火下气得直哆嗦。

「为、为什么，麻衣。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想问的是我这边才对吧」

果然，麻衣对于我的话就像是拍落掉一只小苍蝇一样击退了。

「擅自一个人就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一直都在打电话也不接。就算是写信也完全不回。最后还把女人给带了进来！太差劲了！」

「带、带进来？不，等一下。羞愧的事情啊，奇怪的事情啊，都没有做哦。只是因为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一下而已啊」

「在像这样的山在这仅有的一个住家里单独两个人抱在一起，有什么事情要拜托的啊」

「被这么说总觉得有点奇怪了起来啊。真的不是这样的。比起这个说起来你难道是一个人来的吗？妈妈和爸爸呢？」

「不要偷换话题！没有联络而且对于这边的联络也不回应简直毫无音讯的，会担心不是当然的吗。而且还悠哉悠哉地和女人粘在一起，真是让人无法相信。朗个笨蛋。笨笨蛋！！」

「噗」

呆住了的七海一下子笑了出来。

怒火熊熊的麻衣的目光以闪电般的速度朝七海看去。

「在笑什么呢！」

「抱歉抱歉。这个孩子，好像是中学生吧，是让羽君的家人吗？」

「是义理的妹妹哦。真没想到会从东京过来啊……」

「义理的？生别的父亲和义理的妹妹啊。真的是很复杂的家庭环境呢」

「不要无视这边就随随便便的就起来啊！」

「麻衣，初次见面」

七海毫不畏惧地笑眯眯的和麻衣搭话。

「我叫八重七海。是住在这个镇上的高中二年级学生哦」

「我又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麻衣的名字是刚才从让羽君的口中听说的」

对于麻衣气势汹汹的态度七海非常平静而开朗地继续说道。

「因为认识让羽君的父亲的葛西先生。所以是来给让羽君在这个镇上带路的。话说回来」

带着点坏心眼的表情，七海笑道。

「就算是义理的也是妹妹吧。让羽君是那种会把女孩子带进来，然后会做出奇怪的事情的人，作为一起生活的家人的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这……」

「而且让麻衣你最生气的地方，不管怎么看都是让羽君和家人一直都不联系的事情。不对吗」

麻衣咬起嘴唇。好像是顺着七海的步调，很迷茫似的在我和七海之间交互对照了起来。

我急忙开口到。

「没打电话真是对不起。请原谅我。信……我没注意到。话说回来，会送到这个山上来吗」

「啊，难道」

七海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立起食指来。

「葛西先生，因为经常不在家所以邮寄过来的东西一边都是会暂时留下的。之前是说过的吧」

「对啊。从家里来的信，全部都在邮局里……」

「就像这样的哦，麻衣」

面对着七海的笑容，麻衣咬着嘴唇无言地瞪回去。

但是一会儿，那纤细的肩膀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像个笨蛋一样。不管是在担心着的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擅自妄为的朗也是。真的，就像是笨蛋一样」

麻衣像这样脸一下子扭向一边沉默了起来。

七海像是在说没办法了啊这样苦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么，之后就请加油吧」

「诶！？七海，要回去……了吗？」

请不要丢下我，像这样难为情的话我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

七海微微一笑，又拍了拍我的肩。

「之后就不搀和在你们兄妹之间了，好好地聊一聊吧。没有联络的这件事，不好好道歉可是不行的哦。对了，麻衣！有在玩IM吗？要不要登录为好友？」

「哈？为、为什么要和你」

「因为让羽君他没有带手机来啊」

悄悄的却像是想要我听见的声音，七海这么说道。

「如果以后又没有联络的话，问一下我的话就能知道情况了哦」

麻衣的视线再一次快速地扫过我和七海。

虽然表情迷茫，但结果麻衣令人惊讶爽快地从裙子的口袋里把手机给拿了出来。

然后就在我的眼前，七海兴高采烈很开心似的，麻衣虽然有点怅然但还是爽快地交换了IM的ID。

这是什么鬼啊，我这么呆然着看着七海这巧妙的手腕。

「那么就这样，让羽君。麻衣」

七海站了起来，微微一笑。

「打扰了。让羽君，之后要再到店里来哦。麻衣，要联系我哦」

礼貌的低了低头，七海轻飘飘地挥了挥手就走出了书房。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喀拉一下门口的拉门被打开，然后咣当的静静关上了。七海的气息消失了，我和麻衣被留在了散乱的书房里。

「啊……」

我挠着头，面对着麻衣。

「这么快，你是这么来的啊。就算是晚上走也应该会到下午才到的吧」

「飞机」

这么非常冷淡的，麻衣回答到。

啊是这样啊在这么想的事情，啪哒啪哒的像是浊流一般的话语满溢出来。

「是坐早上第一班飞机来的。在松山飞机场降落之后坐着公交车到松山站，在那个小海线看了下时刻表发现刚刚出发了一辆下一趟是两个小时之后还真有这么偏僻的地方啊。好不容易到了用手机确认了一下住所地址在山上就完全没有其他的住家了，然后明明非常口渴但却连自动售货机都找不到真的是让人非常的生气啊啊这个拿来！」

麻衣往放在地板上的新品的杯子里咕咚咕咚地把宝特瓶里的茶倒了进去，然后随随便便地就仰着喝干了两杯。我苦笑着没想太多说道。

「总之先到客厅去说吧。这里太乱没法静下心来啊」

「一直是都在这样狭窄的全是书的房间里睡觉吗」

「这里是葛西先生的书房哦」

「哼，果然有像是朗的血脉的感觉。用书作出高高的墙壁关在狭小的世界里」

麻衣讽刺地说道。

气还没有消啊，我这么叹息到。

「和我不一样啊。至少葛西先生还会因为工作而出去」

「和擅自就跑出去的朗有那一点不一样了」

感觉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既然来了就算是想要挡回去在这样不彻底的状况下也没法行动。虽然感觉没有进展但也只有说下去了。

我把麻衣带到了昏暗的客厅里，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想起从七海那里得来的蛋糕。从冰箱里把格子花纹的袋子拿了出来，因为没有叉子什么的，就把拿来的便当里富着的一次性筷子给一起拿了出来。

感觉表情非常讶异，麻衣凝视着一次性筷子和袋子。

「这什么」

「七海她烤的带过来的。好像是橘皮和巧克力的磅蛋糕什么的」

麻衣把袋子打开然后把里面的包裹给取了出来。

透明的薄膜上系着绿色条纹的缎带，把放在模子的蛋糕拿出来。可可的颜色，到处都可以看见橘黄的颜色来。

「哼，很可爱嘛。还细心地包装好了的啊」

「说是在来这里之前有些时间而试着烤的」

「才不可能呢。是在之前就把缎带和材料什么的都准备齐全的吧」

麻衣以猛烈的势头解开了缎带，把薄膜咔哧咔哧地要撕破一样的打开。非常粗暴的手法。美丽的缎带的残骸在矮桌上散落开来。

「诶，好像很美味的样子。烤的很漂亮嘛，很好的香味」

麻衣的声音是感觉是真心的这么说的。

「然而没有碟子也没有叉子。而且还是用一次性筷子来吃，好不容易的蛋糕和关心就这么被糟蹋了」

「没办法啊。本来葛西先生就没有什么餐具的」

「又会照顾人，又开朗，是个好人啊，那个人」

「是指七海吗。是啊」

「是不是喜欢朗啊」

「怎、怎么会」

差点我就要把杯子里的茶给弄翻了。

「还只能再碰面几次而且。首先，我不过只是个隐居的陌生人罢了」

「像那样喜欢照顾人的人啊，对于朗这种不事生产的人可是没法放着不管哦。亲切而细心又充足踏实，没有丝毫间隙的从上至下的仔细照顾而来的烘烤」

啪，响起清脆的响声麻衣把一次性筷子摆开了，

「是那种会想着自己对于这个世界上是必要的人」

唰，

用力地插入磅蛋糕里。然后就这样刷刷地用一次性筷子取了一片出来。黑色的蛋糕的碎片在塑料膜上散落开来。我皱起了眉头。虽然口气若无其事，但麻衣对于七海的评价听上去像是搀着露骨的讽刺。

「对于七海，你不喜欢她吗」

「才没。啊，真美味」

用筷子夹着一口咬下，麻衣睁大了眼睛。

「巧克力味很浓厚，但也没有像那样甜过头，和稍微有点酸酸的橘皮是绝妙的相合。嘿，七海还真是厉害。为了给朗送来还真是拼命，不对不是这样的感觉，感觉更像是做习惯了的味道」

不是很明白，小姑子就是这样的感觉吗，我像这样考虑着没什么卵用的事。

就在没发现时候，麻衣转瞬间就把取出来的一片给吃完了。

「啊啊，美味！因为连早饭都没吃就坐上了飞机。啊，七海她啊。很会照顾人不管是对谁都能相处地很好也很会做蛋糕，才不可能不喜欢呢」

突然这么说道。

「……而且和妈妈她，也很像」

麻衣有些难为情似的闭上了嘴。到刚才还在那样回旋着的语言的奔流，那残余像是还萦绕在这昏暗的客厅的天花板上一样。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于是换成了人畜无害的话题。

「麻衣你……看上去还是那样元气真是让我安心了啊」

「哈？你在说什么啊」

但是回答的声音却是非常的冒火。

「看来你是完全没想过我们这边的事情的啊，什么安心啊」

被击中了痛点的我只好保持沉默。

麻衣用一次性筷子的一根刺进了新的一片蛋糕然后挑了起来。

「电话线，你是拔了的吧。不管怎么说都只是作为一个客人，不是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这边可是一直都在等着联络的啊。妈妈她一直都很焦躁的啊。工作一回来就确认电话录音，就算是做饭打扫洗衣服，也在一直注意着电话。手机也是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的」

「继父他呢」

「爸爸他，对于这样的妈妈也一直都焦躁」

麻衣一口把新的蛋糕咬了下去。

「不是有个词叫做粉尘爆炸吗」

「你还知道这样的现象啊」

「读过的旧漫画里有」

嘴边粘着碎屑，麻衣往嘴里塞着蛋糕说道。

「就是这样的感觉。家里的空气中飞舞着的全是焦躁的粉尘。什么事，在什么时候有火花飞散的话就会一下子爆炸的这样不稳定的气氛。表情冷静，对话冷淡但还是会飞散出很多刺来。明明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麻衣已经完全放弃了切割，而是用一次性筷子掏着蛋糕一口一口地放入嘴中。

「爆炸了吗，昨天晚上」

唰，麻衣更加用力的把一次性筷子给插入蛋糕里了。

「妈妈她准备的飞机票和钱，被爸爸发现了」

「……然后」

「然后，之后非常激烈的」

突然，麻衣把一次性筷子给扔到了矮桌上。喀拉，响起清脆的响声弹跳着，放弃了落在榻榻米上的一次性筷子，麻衣抓住装着蛋糕的模具。

「像那样生气的爸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是要去那个男的那边吗什么的，果然比起我来还是更加信任那个家伙吗什么的，没有把朗当作是继子对待也是为了不和那个家伙断绝关系吗什么的，妈妈说不是这样的不对，只是因为担心朗而去的拼命地诉说过很多次很多次但他还是完全听不进去」

继父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在工作上的地位很高，自尊心也很高。人们给予他的信赖也非常厚重，满溢着自信。对于这样的继父，却被怒火支配说出了这样的话。

“……比起我来还是更加信任那个家伙吗”

这么说就已经和败北一样了啊。虽然只是口上说说，但感觉就像不管是作为男人还是作为人类都已经完全失败了一样被否定了的感觉。

自尊心很高的继父应该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的。

所以不管再怎么焦躁，也没有说到极点去。因为如果对妈妈质问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的话，就已经是“败北”了啊。

但是，说出来了。

一旦说出来，说不定会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坏，而那破坏说不定会造成多么大的龟裂，明明知道这所有的一切的，但即使是这样继父还是不得不说了出来。

妈妈会被继父这么说。是因为妈妈她拜托了父亲葛西。

为了保护我，为了拯救我。

「每当妈妈她去辩解，否定的时候，爸爸他就会被越加地激怒」

把模子剥开，麻衣赤手拿着蛋糕，开始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桌子上的东西全部被扫倒了，打到墙壁上凹陷成洞，如果妈妈保持沉默的话会说为什么不说话而变得更加愤怒。如果妈妈哭出来的话爸爸也许会变得冷静下来也说不定。但是妈妈她没哭。就那样像是反正不管说什么都是没用了地保持着沉默。然后爸爸就变得无可挽回似的已经毫无办法了的那么愤怒了……」

「麻衣」

麻衣没有回应而是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嘴巴周围都沾满了巧克力，像是陷入其中一样带着拼死的表情吃着。一边吃着话也没停下。

「到最后爸爸他也没有打妈妈。反而把客厅和厨房都弄得乱七八糟的了。墙壁上到处都是洞，餐具全部坏掉了，踩到了碎掉了的玻璃上的爸爸用受了伤的脚到处走着让地毯上沾满了血，但是即使爸爸像这样愤怒妈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最后，最后的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麻衣一下闭上了眼睛，手掌把拿着的蛋糕攥紧了。

「说那么就离婚吧……！！」

这么叫了出来，麻衣的手掌上沾满了蛋糕。

「麻衣、麻衣」

我叫喊着义妹的名字，但是这声音没有传达到，麻衣还在继续吃着。

然后蛋糕连一片也不剩了，能放入口中的东西没有了，麻衣用力地用那被巧克力弄脏了的手擦着脸。脸蛋完全变成了棕色。

「爸爸的脸色变得像是世界末日到来一般，下一个瞬间，像是血管破裂了一样脸变得非常的赤红，虽然只是因为愤怒而变红的但那红色都快变成黑色了，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变得破破烂烂的厨房，我，我说……爸爸他会不会拿着菜刀出来啊……！」

「已经可以了，麻衣。我明白的，已经明白了」

「才不明白呢，朗你什么都！」

麻衣大声地，像是要撞过来一样叫了出来。

「朗，朗你太不讲理了啊，太过分了啊！」

麻衣哭了。脸色沾满着巧克力哭着叫了出来。

在她那满是泪水的脸颊上，流着泪形成了巧克力的泪痕。

「一直都是一直都是，一直都只顾着自己的事情！」

「麻衣……」

「一个人关起来，不管是对谁都不会说什么！爸爸和妈妈到底有多么担心，去和爸爸说说话吧，好好地给你说了的啊，就算是妈妈她做了饭放在那里了，也还是那样一脸的没有关系的装作不知道！」

麻衣像是绝望的小孩子一起哇哇地号哭起来。

话支离破碎的，往常那份辛辣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所以这样才更加的，让人对这如同幼儿一样的样子感到心痛。

「把所有的事情都塞给我，自己一个人逃掉！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家人吧。不只是一起住的人吧。所谓的家人啊，不就是在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的吗。如果觉得痛苦难受的话，就应该去宽恕安慰，帮一把手不是的吗。如果对于一起生活的家人也不帮助也不接受的话，和一个人住有什么两样！」

我垂下了头。麻衣提出的质问的话和感情全都是正确的，我所做的全都是错误的。没有丝毫可以反驳。

「……抱歉，麻衣」

「我想这可不是光道歉的话就行了的哦！」

麻衣那颤抖的声音，像是痛打着垂着头的我一样在昏暗的客厅里响起。

「爸爸走进了厨房，我，我虽然一直都在掩藏着恐惧，但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去把朗带回来，所以就住手吧。离婚什么的，至少等待朗回来，等到大家一起再来谈吧……！」

「然后，就用妈妈的票到了这里来吗」

「是的啊！」

「一个人」

「那不是当然的吗！」

「麻衣你，应该是没有一个人坐过飞机的吧」

「是啊」

「明明是第一次坐飞机，却是拼命地跑来这里的啊。千里迢迢的，仅仅一个人」

「……嗯」

「谢谢你。……抱歉啊」

麻衣沉默了。深深地低着头，垂着首，那沾满巧克力的双手在矮桌上紧紧握住一起。我没有再说下去，沉默着守望着义妹。

「很害怕的啊」

滴答，些微的声音落在矮桌上。

「不管是破破烂烂的房间，还是满是血迹的房间，还是爸爸在家里如同地震一样的怒骂声，还是因为激怒了这样的父亲而保持沉默的妈妈，全部，全部，都很可怕……但是没有谁能制止，除了我以外……」

我一下子握住了麻衣那沾满巧克力的手。

麻衣没有抵抗。在矮桌上啪哒啪哒地，响起泪滴落下的声音来。

回想起离别时候的样子来。

十四岁的义妹。中学生的少女。低着头跟着的小小的身影。

不管是怎样任性口齿伶俐，她也只是十四岁的中学生少女啊。

在宛如暴风雨一般的怒吼和吵架前面，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多么的恐惧啊。

但即使如此也没有逃走，她接受了自己能够做到的职责而到了这里。

比起这个，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啊。只是逃走了而已。从学校和家人和东京那里逃离开来，只是盯着自己的心而什么也没有做。因为在那个时候要保护自己就只有这样做了啊。怀抱着不能对任何人说明的苦恼，在这样的活着——但是。

「不要一个人啊，朗」

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麻衣说道。

“要保护妹妹哦”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女性的……妈妈的声音。

这像是在劝告，又像是在戒告一样在脑中响起。在这之后，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是保护着自己过下去看来是不行的了。

「我明白了……回去吧」

对麻衣这么回答到，我回想起和雨声重叠在一起的爱丽丝的歌声来。

温柔而凉爽，通透晶莹，一听到就会让心灵得到抚慰的歌声。只是在她的身边，听着她的歌声就是我的幸福了。

她对于作为陌生人的我并没有质询什么。没有用毫无容赦的质问，让我来揭露自己的境遇和痛苦。所以，让我忘却了这对谁也没说的怀抱着的痛苦。

从这必须要去背负的责任，从这没有对我责备追问的声音里，让我这沉闷的苦恼不再算什么了，而且让我从这应该去面对的现实，从这所有的腻烦的一切远离开来，让我能满足的度过。

“你就是勇者啊”

我才不是勇者什么的。只是一个卑怯的胆小鬼而已。

但是只要听到那美丽而温柔的话语，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存在被允许了一样。

“找到了。找到了啊。你就是，我的心跳”

幸福的，宛如梦幻一般的时间。

「给家里打电话吧」

我对麻衣说道。像是放弃了什么，像是诀别了什么。

——

从七海那里得到的便当，确确实实的是出人意料地美味。

再加上好久吃见过的家庭料理这一点也是。

使用了香芝麻调味的鲑鱼和紫苏叶饭团，汁水满满的汤汁鸡蛋卷，羊栖菜和胡萝卜和菜豆做成的软和的煎鸡蛋，虽然冷了但仍然多汁柔软的炸鸡肉块，满载着蔬菜的肉卷，从没有比这更加相配的番茄酱到恐怕是自己做的渍物，不管是这个还是那个都是细细的来调味制作的，虽然肚子已经饱了但筷子还是停不下来。

我和麻衣就这么惊讶着，但过一会儿之后还是平静了下来。

就算是对于吃饭没有什么兴趣的我也能这么入迷地吃着。一直以来都喋喋不休的麻衣也一言不发地向前倾倒吃着。

麻衣吃过饭之后，在卧室里咕咚一下就睡着了。肯定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没睡的吧。对于我的运动衫也没怎么抱怨地穿上了，像是沉入了被子一样熟睡着。

在麻衣身上轻轻加盖好毛布，我回到客厅。

钻到电话台后面，把耸拉在外的电话线拉住，插进插座。拿起话筒，确认了一下忙音，手指按下了熟悉的号码。

『……喂，这里是让羽家』

在差不多十次的铃声之后，嘶哑的声音这么回答到。

「妈妈，是我」

『朗？是朗吧。麻衣在那里吗？』

「嗯，睡得很熟」

『是吗，太好了……从那孩子那里听说了吗』

「听说了，全部的」

是吗，妈妈低声到。非常地疲惫，像是年老了一样的声音。

「爸爸他在家吗？」

『不在哦。说是暂时会住在商务旅馆里，离开我让脑袋冷静一下。我今天和明天都申请了带薪休假。因为必须要收拾一下家里才行啊』

「……要和爸爸他离婚了吗」

因为我的错，这样的话说不出口。如果说了的话肯定会被否定的吧，而且感觉这否定肯定会对我和妈妈造成更多的负担。

『因为现在那边都不冷静。比起这个』

妈妈避开讲明这些。然后微妙地错开了话题。

『一个人去的话就行了的，我一直都在后悔着啊』

「也是啊。我也对麻衣一个人来的事情很惊讶」

『是指你的事情哦，朗』

虽然感觉很累，但妈妈的口气仍然很温柔。

和第一天那样责备的声音完全不同。

『在麻衣宣言说包揽你的事情过去的时候，我非常烦恼到底应该怎么做啊。你爸爸也是，明明是让麻衣去的但脸色仍然很迷茫。但如果我要跟着去的话肯定也是不会被允许的吧』

「爸爸他有那么担心这件事吗。在妈妈你和葛西先生分开之后，我想是过了相当久了的吧」

『是啊……但是，你爸爸他是知道我和葛西先生的原委的』

「原委」

『葛西先生他啊，有其他喜欢的人哦』

「其他的，喜欢的人……？」

『对。好像是高中的时候的初恋』

妈妈用那没有丝毫抑扬顿挫的声音，对我淡淡说道。

『因为一直都是我在追求的，而葛西先生一直都只是把心思放在那个人身上。本来想着有了孩子就会朝向我这边了的，但这么说了之后却反而远离了。然后你爸爸他一直喜欢着这样的我的』

听到父母这样复杂的恋爱故事，我只能沉默。

但是爸爸被激怒的理由，和作为父亲的葛西一直远离着我生活的事情，总算是理解到了。还有妈妈不能轻易地说出口的理由也是。

『葛西先生他，对你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做哦。每个月都是好好的把你的养育费给寄过来了的啊。在和你爸爸结婚以后，虽然已经说不需要了但也还是没有亏欠。他的收人不是很安定，虽然有比约定的金额少的时候，但之后也会说一不二地补足寄过来。像这样程度的保持婚姻的形式，组成家庭的话就好了的……虽然说不出口，但我一直都是这么痛苦纠结着的。所以就不禁会刻薄去说那个人的事情了』

我一只手拿着听筒环视着借住的家里的客厅。

必要的最大限度的餐具，衣服，寝具。什么都没有的冰箱。

被塞在狭窄的四叠半书房里的父亲的所有。质朴的独身生活。

父亲缩减了所有的一切，是因为要给我而把所有的都送了过来。

取代不能成为“家族”的事情。

『害怕把你送出去是因为如果你选择留在葛西先生身边的话该怎么办。一旦放手，不是就会就会失去你了吗。但是，你是男孩子啊。这样的话也许比较好也说不定』

「妈妈……麻衣她，说让我不要一个人」

在父亲身边。在这个小镇上就这样下去。

从包含着阴郁的空气的家里逃走，从在东京的痛苦中逃走。

这么想到感觉心情就像是胸中射入了一抹阳光一样。

但是，我不能毫无道理的就这样把事情抖掉，于是用明确的声音说道。

「在现在这种状态不能把麻衣一个人放着不管。所以」

『是说要回东京来吗？但是你之前不是说过现在回来的话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不是吗。难道如今回来的话就会改变了吗？』

「不知道」

明明妈妈看不到的但我还是摇着头回答到。

「在来这里之前，我想的是不从东京离开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但是现在，必须要回去看一下才行了。什么改变了，什么没有改变」

听筒对面是一阵在思考着什么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妈妈静静说道。

『七月结束之后就进入暑假了是吧。在那之前再一次的，我和老师去谈谈吧。是在一年级的第二学期还是二年级的第一学期回去那边更好』

「那个……」

『所以，在暑假结束之前……回东京，怎么样』

我不禁地用力握紧了听筒。

在暑假结束之前。看了一下墙壁上的日历今天是六月三十日。还有差不多两个月。

不得不放弃的诀别，被稍微延迟了一点点。理解到这个，我的心跳激动地跳了起来。

还能和爱丽丝见面。能见到她，看到她，能一起说话。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探明她的真实身份，就算是离开也能联络上的话就好了。

在这涌现起来的喜悦的另一方面，我却有一个担忧。

「但是不能把麻衣就这么放着吧。那么就这么约定了吧，回去的事情。妈妈你以前不是说过很多次的吗，要好好地保护妹妹的」

『诶……是吗？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我一下子就沮丧了起来。就像是暗示一样的，明明应该是不停的不停的被反复被念叨来着。

「在小的时候啊，想不起来对我像这么说过了吗？被那样说过了无数次，我都要快要变成条件反射了啊」

『想不起来了啊。不如说你是那种能保护住麻衣的类型吗？』

感觉被说了很过分的话，在我抗议之前，妈妈的口气变了。

『比起这个你不用在意这边的事情也没问题的哦。啊，不要再做那么过分的事情了。麻衣会由妈妈来保护的』

「妈妈……」

『所以就安心下来吧。你要为了回东京好好地整理一下心情哦』

「知道了，谢谢」

我放下了心，同时用清楚的声音的话语和妈妈约定到。

——

再次踏入散乱着书本的书房，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如果在那天，在麻衣睡下之后我就进来收拾，而没有给妈妈打电话的话，肯定应该会飞跑出借住的家沿着废线向废屋跑去的吧。

在榻榻米上面散落的书中有一本相册。

然后如果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两张照片了的话，肯定。

<二>

黎明过后，就是七月了。

梅雨好像还很顽固似的赖在头上没走，那一天天空也是带着混浊的灰色。从到这个镇上来，我就没有看到无云的太阳的记忆。

麻衣结果睡了半天以上。

然后在早上的早上，在五点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睛，然后对着在客厅就穿着内裤卷着毛巾被睡着的我叫唤到说「肚子饿了！」就把我叫醒了。

一边把储备着的杯面和点心全部吃完一边呶呶不休地说着「还是那样没怎么好好地吃过东西啊」，麻衣把从妈妈那里拿来的钱放在了矮桌上。

「从妈妈那里发来了IM信息」

麻衣冷淡地说道。

「在暑假结束之前你都要在这里的吧。可不能乱花钱哦」

「好的。只要剩下回去时候的交通费就可以了吧」

「我说了什么来着。你结果还只是在吃杯面而已啊」

「还是从葛西先生那里拿到了生活费的」

「那是很充足的金额吗？会住在这样都快要倒塌的家里的人给的钱啊」

「如果只我一个人的话是充分得过头的钱哦。啊啊，对了，你回去东京的话希望你把高中的教科书给我寄过来。我想在回去之前先看一下」

「这什么啊。怎么突然就这么有干劲了啊」

我微微一笑。

「因为一直都气势汹汹只会说些讽刺和挖苦的话的义妹哭了啊」

麻衣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突然用来吃杯面的一次性筷子飞了过来。

「明明都是朗的错，还说得这么傲慢」

「但这就是事实啊」

这次是空了的杯面的容器飞了过来，打中我的额头扣在了头上。

「样子真奇怪。不过和朗很合适」

麻衣脸突然一下转向一旁拼死地想要忍住笑意。

「等一下就把麻衣你送到松山去吧。然后」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因为已经下定决心不想再回头了。

「去问问回去的票在什么时候可以预定吧」

——

在上小凑站的乘客就只有我和麻衣而已。

在只有一节车厢里横放着的长长的座椅，我和麻衣相对着坐了下去。

我越过麻衣背后的窗户盯着沿海的连绵的山峰上的流动着绿色。麻衣把双手放在座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在松山站的绿色窗口麻衣买了票。

明明劝她去坐来的时候坐的飞机的，却没听说麻衣很讨厌飞机。说是搭乘的手续太麻烦，着陆的时候轮胎在跑道上咚的一下的响声很可怕，离开陆地的那种轻飘飘的升天一样的感觉更加讨厌。

在买站台票的时候顺便问了问，说是新干线的预约是提前一个月的。

一个月。到七月结束的时候，就必须要开始做回去的准备了。

「到东京要很长的时间哦。比起飞机的话」

我来的时候所乘坐的特急潮风号，现在换成了麻衣要坐的了。

「就这么着急想要把我赶回去吗。不管说什么飞机就是绝对不行」

「这么长的时间是很无聊的啊」

「用来打发时间的应用的。朗你才是什么都没有要怎么度过啊」

「大部分是靠书吧」

「果然这还不是关在书的墙壁之中的吗」

麻衣到了要发车的时间都没有坐上去。说是看来了一下手机上的路线案内应用，坐下一趟特急也能回东京的。但要晚上十一点才到的，所以我没有废话就把麻衣强行推进了刚刚到达的潮风号。

麻衣站在门口，用三秒之后就会哭丧着脸的表情对我说道。

「明明我哭出来的话，就不会这么不讲理地硬要我回去的」

我笑了只回答到「八月三十一日」。

『列车门就要关闭了。请不要走到白线以内』

我后退了一步。和发车的铃声同时间的，

「朗个笨蛋」

留下麻衣的鬼脸门关上了。涂着橘黄色线条的银色列车离开了站台，然后马上就开始加速。贴在门的玻璃上的少女的身影一下子就看不到了。

在像是小小的台风一样的义妹离去的时候，我周围的空间一下子就像变得空荡荡了一样。

我背向着到本州去的线路，走上了连接着小海线站台的阶梯。

中午早就过去了。到下一次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平时在大白天谁也不在的站台，我呆呆地坐在长椅上，仰望着屋顶对面的那阴沉的天空。

云比平时要薄上那么一点，偶尔从缝隙之中会有锐利的日光射过来。从这只是窥见到的强烈的阳光，就知道了雨云对面早就已经到了盛夏的事实。

「在不在啊，爱丽丝」

麻衣走了之后，我的脑中立刻就把现实赶了出去被爱丽丝占满了。

在这个时间的话，在天黑之前应该还能去一趟废屋然后再回去的。留下便签，留言说明天还会去。也许她也有留言也说不定。

“因为失去了那个人，我一直以来就像是死掉了一样……”

忽然她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触及到了她露出来的那强烈的感情。把这激情压下吞下，拉回去，只是在她的身边，而无法去更加深入地去追及。

但是在只有我一个人的现在，就算是讨厌也要思考。

失去的人。那人对于爱丽丝来说是怎样的存在的呢。

夺去她的心跳，也夺去了现实感，让她变成和尸体一样的那最重要的人。

——恋人？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胸口就像是被猛火所笼罩灼烧着一样。

我在长椅上低下了头，让手肘靠在膝盖上把下巴埋在交织起来的手指上不停地烦闷着。连电车到了也没注意，一直到发车的铃声响起才回过神来跑了进去。

——

一到上小凑站，我就沿着废线朝废屋走去。

虽然是阴天却还是忍受不了这大白天的阳光照射。在漫无边际茂盛生长着的夏草附近，升起的那温热的湿气，黏在了脖子，前发下面的额头，还有衬衫下面的皮肤上。

比起下雨来说更让人讨厌。如果不是有能和爱丽丝见面的可能性的话，我绝对是不会靠近这样沉闷的地方的。

总算是看见了废屋，没有听见歌声。今天也见不到的这样沉重的心情，加上暑热让这徒劳加重了。

但总之，还是先留个言吧就在这么向废屋里面看进去的时候，

「……？」

意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在废屋的缘侧面向昏暗的房间的一角，爱丽丝蹲在那里。是堆积着丢弃掉的书籍和杂志的地方。在那里她像是专心致志地在读着些什么。

因为是蹲着的，所以水手服的上衣和裙子附近的背后可以稍微瞧到一点。没有防备的，稍微有些危险的姿势。

「那个，爱丽丝」

一搭话爱丽丝一下就越过肩膀回过头来。然后我说道。

「那个，背后……看到了」

在一瞬间，爱丽丝的眼睛像是在黑暗中的猫一样非常大非常大地张开了。

下一个瞬间，啪！爱丽丝把腰间压住飞一般的后退了。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像是发出喵的还是咪的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声音，她飞快的躲在了斜着倒下的拉门的阴影下面。

「那、那里，看到什么程度了」

从拉门后面传来微细的声音。

「哎呀，稍微那么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差不多这个程度的」

我用食指和大拇指表示了一下程度，爱丽丝半露着脸从门后面看过来。

「胖、胖次，看到了吗」

「没、没看到没看到！完全没看到的！」

我慌慌张张地摇着头，哈，发出这样松了口气的声音爱丽丝咚地一下坐在了地板上。因为知道她的性格是那种想知道什么就会追问到底的未经世故的，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

「这么拼命，是在看什么呢」

「那个啊，就是在那里的很有趣的书」

爱丽丝把裙子翻了过来走回到那房间里的一角。我脱下鞋子走了进去。突然在视野的一端，软木板上贴着的贴纸轻飘飘地翻飞着的样子映入眼帘。

「便签增加了」

我站着扫视了一下便签。

当然，所有的都是用爱丽丝的字体写下的爱丽丝的留言。

“到这里之后已经下了三场雨了 在放弃了要走的时候被猫追了过去”

就在想这是多么孩子气的内容的时候，

“如果能和朗一起坐着看到晴朗的大海就好了”

出现了一下就让人害羞起来的话，

“海上的船增加了 但阴天看不见水平线所以到底是漂着的呢还是飞着的呢”

如诗一边的嘟囔着。

在软木板上像叶子一样镶嵌在上的这些言语，我仔细地看着。她的留言全部都是用冰淇淋的图钉留在上面的让我很奇怪。

「爱丽丝，喜欢冰淇淋吗」

嗯，听到了爱丽丝这样微弱的回答。虽然只是不值一提的肯定，但我心中却暗自有些激动了起来。除了雪鹅以外我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喜好。

「我也喜欢啊。特别是那种牛奶味很浓厚的」

「我也是。用舌头舔下软绵绵的前端，就满是牛奶的香味。甜滋滋凉丝丝的，就像是在夏天吃着雪似的。当然比起雪来说要更加软滑就是了」

我想象着和爱丽丝一起在夏天的缘侧上吃着冰淇淋的景象。

一边抬起头来仰望着有着纯白色的云层翻涌着的盛夏的蓝天，果然还是要吃像是卷着纯白色的云的玉米卷甜筒冰淇淋才行啊。

「还有其他什么喜欢的吗。啊啊，是说的食物」

「嗯，还有……カメノテ」

かめのて。【写作亀の手，指藤壶】

「乌龟？诶，诶？乌龟的手？」

我瞬间脑中无法理解爱丽丝的话了。

「乌龟的手，那个，是把乌龟的手切下来吃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

噗噗，爱丽丝可爱地摇着脑袋。

然后竖起食指来像是在对我耐心嘱咐似的说道。

「こうかくるい」【写作甲殻類】

脑中的IME变换发生了错误。【IME：输入法，Input Method Editor】

「こうかくるい……啊啊，是甲壳类吧！？螃蟹和虾什么吗？」

「很美味的哦」

这样轻快的回答让我的混乱加剧了。

对于这个漂亮的美少女，把刚刚切下来的乌龟的手在盘子上满满堆着笑嘻嘻地吃着的画面我只想得出这样的。虽然是很合适夏天的惊悚，但很遗憾的是我并不想追求这个。第一，为什么乌龟的手是甲壳类呢。乌龟不应该是虫类的吗。

「是、是什么味道的呢？」

「贝壳和虾各占二分之一的感觉吧。把是皮剥掉之后吃的」

更加弄不明白了。

「啊，嗯，有机会的话还是想要吃吃看呢」

「嗯。肯定，我像朗也会喜欢上的」

「虽说喜欢上应该很好……比起这个，那本有趣的书是什么啊」

「对对，看下这个」

爱丽丝把从书和杂志的山上拿出放在一旁的一本书拿了起来。

『小学四年级 国语』

是教科书啊。虽然封面被铅笔写下的痕迹弄脏了，但应该还没有那么旧。

「应该是住在这个家里的小孩子的东西吧」

「肯定是的。因为住在这里的人离开这里并不是太久之前的事情」

在那教科书上，每一页的角落上都写着有东西。

「怪物的画」

就像爱丽丝所说的一样，像是披着床单的没有脚的只有大眼睛的怪物，随着一点一点地翻动书页在变化着。下垂着的两手慢慢地抬了起来，身体变大了，双眼和嘴巴都大大地张起扮起了鬼脸，然后突然一下就又消失了。

就像是拙劣的动画一样，但还是挺有趣的。

「这个怪物，真可爱」

可爱……。

爱丽丝的感觉果然稍微有些独特。

「但是，朗。你认为为什么会画怪物呢」

「嗯……画画的孩子喜欢怪物什么的吧」

怪物——幽灵。

我微微地吸了一口气。每当意识到这样的话，我就不禁地会想起爱丽丝来。这才像是亡灵啊。

「怎么了」

「没什么……这么说的话义妹所使用的教科书上，也刊载着幽灵的故事啊」

「是怎样的故事呢」

「好像确实是，关于两个旅人的故事」

我一边翻动着书页一边概括着说了起来。

想要碰碰运气而开始旅行的两个男人。一个人是不厌劳动的努力家，还有一个人是懒汉。

在被授予的试练上，努力家选着了困难迂回的道路，懒汉竭尽智慧选择了近路。

第一次是渡河。

努力家拼命地游了过去，懒汉对于说着『想要月亮啊』的船老大用杯子舀了水让月亮映在上面给他看了看，然后平安坐船过去了。

第二次是穿过峡谷。

努力家迂回着穿过了峡谷，懒汉回答了难题坐在牛的背上飞越了过去。

最后的试练是渡过大海。

努力家造出了船张开了帆，在苦难过后穿越了大海。在渡海的那边他开了家磨面的店，度过了虽不富裕但却安然无恙的一生。

但是懒汉为了找近路，接受了魔法使『去抓住风吧』这样的要求，但在最后变为了追赶着风的幽灵……。

「不可思议的故事啊。最后，这两个人到达有没有抓住幸运呢，我不知道」

爱丽丝这么说到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在她的手下的那粗劣的铅笔画怪物，扮着鬼脸消失掉了。

「朗，你是哪边。是努力家吗，还是懒汉呢」

「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是那种不会讨厌困难迂回的道路往前冲的人啊」

「那么，就是懒汉了吧」

「但也不是那种绞尽智慧前进的类型啊。但非要说的话还是懒汉吧。追赶着风融入空气之中……反正，都不像是那种会为了碰碰运气而旅行的人」

「但你是一个人来到这个镇上的啊」

「只是因为除了来这里以外就没有其他事了」

「但即使如此，总之还是有选着不同的生活的勇气的」

抱着膝盖蹲下的爱丽丝，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闪耀的事物一样的。

从薄薄的雨云上方射入的阳光，让我的影子朝堆积着的书山上伸展过去。肯定爱丽丝是在看我背后的阳光的吧。我才不闪耀呢，只是因为阳光耀眼而已。

「那么，你是什么呢」

「我是人鱼。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也许是什么故事里的登场人物吧」

「为什么是人鱼」

「只是想到的，因为是只会一个劲儿地等待的生物啊」

梦幻一般的笑容在爱丽丝那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来。

「但是，和你一样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懒汉了。最后成为追赶着风的幽灵」

「爱丽丝……」

看到她这美丽而哀伤的笑容，我的胸口痛地揪紧了起来。

不管是幽灵，还是存在的梦幻，两边都是同样的啊。

不肯表明过去也不肯表明自己，有什么隐藏着的想法而无法清楚的说出来，用像是抓着空气一样的话语在掩盖着什么。

像是完全没有考虑过未来的去向什么的一样，只是为了追求心安而度过着时间。这样一来的话，不就和没有自己的存在是一样的吗。

我到了这里以来有什么稍微改变了一点吗。

什么也没有改变。虽然什么也没有改变，但是遇见了爱丽丝。

这是一个变化。但是想要追求这以上的变化的话，想要希求这以上的进步的话，我就必须从自己这边踏进去才行。

「看，外面放晴了」

突然爱丽丝站了起来。

在我视线落下的前方，长长的黑发流泻而下，她叠着白色的鞋子跳着跑了起来。我像是被她那飘舞着黑发引诱着一般，脚向着炫目的缘侧走去。

「你看，朗」

我的视线顺着她指尖指着的地方移动过去。突然，轻轻发出叫声。

天空放晴了。

虽然这梅雨时节的云只是一时间被切开了，但头上是一片蓝天。

——

然后眼前的是——广袤的我所不知晓的大海。

像是翻涌着的云一样的这个时候的心情，我无论到何时都不会忘却的吧。

大海是深蓝的。天空是蔚蓝的。

在天空和海洋的境界间刻下的水平线上，漂浮着的是墨绿色的群岛。

在那正上方，则漂浮着像是忘记涂上蓝色的纯白色云朵。那绿色的岛屿，就像是覆盖在爱丽丝所喜欢的冰淇淋上一样。

我和爱丽丝突然间就站在了夏天的正中央。

「朗，去看看吧」

突然爱丽丝脱掉了鞋子，光着脚从缘侧上跳下朝我回过头来。

我什么也没想，就这么脱着鞋子追赶在她后面。

走出房檐下的影子，踏在蔓延着的杂草上，又踩在生锈了的铁轨上，我追赶着爱丽丝，爱丽丝向大海那边跑去。

——

啪哒啪哒跳着的水手服的衣襟。

随着海风飘舞着的黑发和翻飞着的皱皱的蓝色裙摆。

从白色的上衣伸出的纤细的两只手臂。

娇弱的的裸足和脚尖踩着的碧绿的夏草以及被丢弃的红色轨道。

在炫目的夏日的阳光下，不论到何时都追不上的永远的少女。

如果要选择和爱丽丝两人永远在一起的季节的话，我绝对会选择这十七岁的这个夏天的吧——。

——

在栅栏跟前爱丽丝站住了。在那对面是有着小小的沙地的海滩。

在陆地与海洋的境界处爱丽丝一直站在那里。我站在她身旁，凝视着同一片大海。

在翠绿的群岛和水平线对面有着别的大陆……啊，当然那应该是本州或者是广岛吧，虽然同样是在日本同样是在一个国家，但感觉就像是面临着一个未曾知晓的国度似的。

天空与大海的蔚蓝，与视野中的宏大，把我吞噬了进去。

到刚才为止还被关在下着灰色的雨的世界的，突然一下子就变为了夏天。在雨云中不管是怎样的细节都被隐藏着的夏日，突然间就出现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大海啊」

一边叹着气我一边轻声说道，爱丽丝回应到。

「但是，我也想让你看看风暴中的大海」

「风暴中的大海……」

「盛夏中的，不管到那里都是一片蔚蓝仿佛胸中都是空的一样的风景的表面下的，让人恐惧的漆黑狂暴」

爱丽丝的声音落下，然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低语声说道。

「我啊，喜欢诗人所歌唱的那美丽的大海。但是这样的大海只是梦幻，正是因为有着风暴一样的现实，我才明白的」

但我们眼前现在的是，在夏日的斜阳下沐浴着光辉染成湛蓝色的大海。

但是对于爱丽丝的话我一下就意识到了。

在何处有着让这片大海狂乱的风暴，就像是这大海隐藏着的凶暴的暴风雨一样，我和爱丽丝所怀抱着的现实，也在我们的背后存在着。

「……爱丽丝」

本来不应该说出来的，但我的嘴唇还是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说了出来。

「八月一结束，我就要离开这个小镇了」

爱丽丝转向了我抬起头来。因为转得太快，那长长的头发虽然没有风还是乱掉粘在了她的脸颊上。

不行，感觉她的嘴唇想要这么说。但我还是说了出来。

为了找到真正的大海——找到真正的她。

「要回到那一直在逃离的地方」




第五章 爱的去向
<一>

「要回到那一直在逃离的地方」

爱丽丝沉默着，低着头面朝着大海。

海风把头发吹乱了但触及着肌肤很舒服，虽然在我们之间横亘着如同沉重的岩石一般的沉默。

「你啊」

把这沉默压下，她看也没看我的就问道。

「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而逃呢，可以问一问吗」

「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哦。就算这样……」

话语在喉咙里堵塞住了。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把这一直贯以无言的话语对他人说出来，果然还是需要勇气的。之所以不能说，是因为这是我为了长久的保护自己。

但是，我想要说出来。

因为对方是爱丽丝。并没有要深入的来探究我，虽然反过来也没有允许我去深入探究她，但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想让她听听。

「……即使如此，你也能倾听的话我会想要说出来」

「可以哦。如果朗要说的话我想听」

爱丽丝稍微转下转头，手指着说。

「从那边的沙滩下去吧」

这么说着她光着脚就走了起来我也紧跟了上去。

我们一前一后地从混凝土的台阶上走了下去，踩在了沙滩上。饱含着上午所下的雨水，沙子湿润而温暖。

爱丽丝在沙子上仔细地把裙摆展开坐了下来。这话不管多长都没关系，像是这样说到。在凝视着大海的她的旁边我也坐了下来。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呢，我迷惑着，但结果还是只有从最初开始了。

「我所知道的朋友的邮箱地址，并不能算太多。而在这其中，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朋友。而那个朋友……叫做圭」

叫习惯了的名字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让我心情感觉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我拼命压下着这楚挤出声来。

「某一天，我无法再去一直所上的高中了。并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的。那是差不多一年以前发生的事情，圭他……」

我用像是会消散在涛声中的声音说道。

「是在圭死掉之后差不多，一个月之后」

爱丽丝的肩膀一下子僵硬住了。但什么也没说，而是在等着我的话。

我深深了吐了一口气。

虽然在阳光的照射下越来越热，但因为也是接近傍晚了，所以眼前的大海散发着温和的光芒。无比的平静，安稳。

「圭和我是从中学时代开始的友人了。和我不一样，他不管是朋友还是认识的人都很多，很会聊天，所以一直都是处于班级里的中心」

一边回想着圭的侧脸我说道。

他非常快活口齿伶俐，经常笑，也喜欢逗别人笑。身高很高，在运动会上必定是接力赛的选手，成绩也在上游。

也很擅长和别人交往。无拘无束的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不管是谁，不管是对方是怎样的人都能毫不犹豫地去搭话。比起说是有意如此，不如说是自然而然地就很擅长吸引人。

不管是谁都会去探寻他的身影。他一到教室就会围成一圈。

不管是教室还是学校的庭院里，总之只要是人聚集着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盘。

他是温暖的阳光。就像是渴求着阳光伸展出来的子叶一样，大家都在寻求着他。

但本来也有极少数的人很不擅长去对待这样的类型的，我也是其中的一人。虽说如此，但我大抵上都是在图书室或者美术室，所以并没有什么和圭的接触点。

「所以在美术室被搭话的时候，我吓得都像是要把画架给弄翻掉了哦」

在那个时候我正在把新的素描在板纸——就是把两张重叠在一起纸张用夹子固定在画板上的时候。【板纸：原文カルトン，日语释义是绘画时垫在下面的厚纸板】

把用手机拍下来的公园的画像用照片纸打印出来，然后在板纸上和素描用纸一起固定住，就在把削过的铅笔的前端放在纸上的一瞬间。

「让羽，你一个人吗？我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真没想到竟然会是圭」

美术室位于校舍的北边的角落里，昏暗而且总有些潮湿，还一直飘着美术老师所使用的油画的画具的味道，总之是个很阴沉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和圭十分的不相合。

就是在地下室里放进聚光灯一样。习惯了黑暗的老鼠会在阳光下逃窜，我也想在他面前逃离开，但却反而有了些好奇心。

「和往常的圭不一样。他很不安而静不下心来，总感觉很羞耻的样子」

我回想着，我所怀念着以前更加刺痛了心中。

「他是想要知道什么吗？」

「是关于某本书的哦。而且非常意外」

「那本书叫什么」

「标题是……『月亮和六便士』」

★☆★

「……是萨默赛特·毛姆的吧」

我对圭这么回答到。

古典文学的名作。以画家高更为原型的那本书怎么了就在我这么问道的时候，圭表情像是很恼火似的恨恨说道。

「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啊」

「因为我也在画画哦。而且最近才读过啊」

「我和大家都不怎么会去读书的」

圭那语气粗暴的简直就像是别人一样，他并没有那平常那样招人喜欢的态度这么说道。

读书总有些无聊。我也不想看除了教科书以外的书。为什么你会想要读书呢。如果很闲的话电视什么的游戏什么的都有很多的啊。如果是电视的话就算是一直看着也不会费什么事。特意翻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让长长的文章进到脑袋里去理解意义，花费这样的功夫去投入时间有什么价值吗。

「只是因为性格相合哦」

比起他长长的话我的回答很简短。

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喜欢”的呢，不管是现在还是在那个时候我都没有能让自己和对方都信服的回答。

所以为了避开反过去问道。

「对书没有兴趣的你才是，为什么想要知道关于『月亮和六便士』的事情呢」

突然间圭的脸就红了起来，用粗暴的口气回答到。

「没什么。只是稍微涌起了一点兴趣而已」

「明明对书不擅长的？」

「就算是不擅长很讨厌，但也会涌起兴趣的吧」

「如果不擅长的话也不会想去靠近。既然是讨厌的话你的意思就是对已经讨厌的事情有了兴趣吗」

「让羽。你一直都是这样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一样的说话吗？」

「我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答你的质问的啊」

圭奇怪的焦躁了起来。所以回到了他一开始的质问。

「月亮和六便士，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吗」

「故事。内容。尽可能的详细」

「用读的话更快哦」

「不想在那样的事情上花时间。问你的话还更快一点吧」

「我要开始画素描了啊」

我愕然着圭的态度，把地板上的铅笔捡了起来。因为被圭搭话吓了一跳而掉下去的。本来是削的都快要发光的笔芯，刚一掉下去就爽快地被折断了。

「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再妨碍我了」

「虽然没怎么和你说过话，但你还真是一个不怎么亲切的家伙啊」

用有些憋闷的声音圭这么说道。我越加愕然语气也变得有些辛辣了起来。

「因为平时是不怎么会谈话的人所以我并不是很明白，但你既然是用这样从上往下俯视的视线来拜托的，所以我也只是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而已」

「你这家伙想吵架吗？」

「我想是你擅自想吵架的吧」

把放在画架上的刻刀拿起来走进垃圾桶，我无视了圭开始削起铅笔来。圭跨上近旁的椅子，靠着椅背两臂交叉，然后又在那里撑起了下巴来。

看来并没有在意我这样冷淡的回应，而是要赖着不走了。

「用自动削笔刀啊。还是说，这样的东西也不符合你的性格吗」

「是因为自己来削的话更顺手啊。然后？」

一边动着刻刀我问道。

「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是喜欢书的人的话别处也有啊」

「在放学过后想要找个地方呆着的，然后就只知道你所在的地方了」

「去图书室的话不就好了」

「太安静了。不喜欢在那里低声细语的。而且还有其他的人在，会被好奇爱盯着人的图书管理员看着。然后又听说了美术老师在研修中不在的事情」

「这话要保密到这个地步吗」

「……这么说才好呢」

从手边的刻刀上抬起视线，圭看向窗户那边。装作若无其事的看着耀眼的外面，明明脸色和表情都没怎么变的，但耳朵却红了。

「哎呀但我想这还是有所谓的事情啊」

「为什么啊」

「如果我知道理由的话，比起只是单纯的传达内容还有更加有效的方法能告诉你啊」

圭皱紧眉了头。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他像是很困扰似的用一只手刷刷刷地挠起头来。在那个时候我凝视着他那红红的耳朵。

突然间在脑中咔嚓一下的响起什么命中的声音来。

「你啊难道是想要和谁去谈论关于那本书的事情吗？」

「啊」

咚！圭从椅子上直起腰来。

「你怎么会知道啊」

「知道是指什么啊。我并没有和你有什么接触点啊。对方是女生吗？」

圭眼看着就惊惶了起来。

为什么会知道啊，果然是看到了什么吗，为什么你怎么。

我冷静地看着开始连续不断地喋喋不休起来的圭。

我知道圭是在俯视着我的。在教室内的种姓制度里他是位于顶点的集团，而我是在下位的，再更进一步说的话是远离这制度的人。

被这样的我所看破，应该是很屈辱的吧。因为羞耻而怒火中烧，把椅子给踢倒然后跑出去也不奇怪。

但是让人钦佩的是他没有跑出去。在大声叫嚷了一会儿之后，意识到了我正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于是叹了口起又坐了下来。也许是想要挑战着我这边的冷静吧，但另一方面那眼中有着隐藏不住的闪耀着的好奇的光芒。

「选择了你也许并不是那样坏的事情啊」

「虽然我并不想被选择」

「我知道的啦。是我这边擅自选的」

然后圭开始慢慢说了起来。

「是三年级的女生。戏剧部的」

在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在初中二年级的初夏。是到了十四岁和还没到十四岁的年纪。

就算知道了是学姐我也没有十分的讶异。

圭在意的人是年长的还是年少的，或者是老师呢，都部是我会去在意的人。

虽然对于长辈多少会用比较礼貌的话语，但也只是「~也对啊」这样的和「~也是啊」这样的程度。虽然也是对于对方无意识的树立起的心理上的围墙，会去长跑之后纵身一跃，随随便便的就突进别人的心事的类型。

「不显眼很朴素，啊，是戴着眼镜的」

「噢，对方还真是意外啊。是在哪里遇见的呢」

我想到了一场平庸的相遇。把她掉下的书捡起来什么的。因为戏剧部前些天才刚刚参加了区上的竞赛，看到舞台上她的演技被吸引了什么的。

「是Cosplay聚会」

「……哈？」

但是返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不禁从垃圾箱抬起了头来。

「这么微妙的表情是要干什么啊」

「虽然能够理解你会出入那样华丽的场所」

「你啊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啊」

聚光灯，但还是有着不这么去回答的自制力。

「虽然不是很明白Cosplay和聚会什么的，但我想应该也不会是那样朴素而不显眼的女孩子会出入的地方吧。还是说实际上是相当宅的吗」

「不是这样的。继续听下去吧」

圭说他经常谎称年龄去参加过各种各样的俱乐部集会。但在变得很难蒙混过检查的时候，被邀请去了未成年人也OK的Cosplay聚会。

「因为有认识的Player，而且说是扮装和准备都会给我做的。虽然老实说对于宅系的还是有偏见的，但是去了之后还是很开心，播放的大多也都是很嗨的曲子，女孩子们也很可爱」

「最后的才是真心话吗」

「吵死了」

想不到这竟然会是第一次聊天，圭很容易说话。被这毫不拘泥宽容认同的气氛吸引进去，我停下了削着铅笔的手全身心地沉入了谈话中。

「但是那在去过很多次之后也腻了。我啊既没有看动画，也不怎么玩游戏，漫画也只是读了主流的一部而已，所以就在再怎么装作和大家一样但也不知道到底像不像回事。虽然一开始是很新鲜，但那样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感觉」

「只是闲得无聊吧」

「啊。如果是同伴之间所熟悉的话题的话也没法完全让气氛热烈起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话题的焦点不同吧。虽然恰当的应和恰当的欢跃的话还是挺乐在其中的还是勉强能去的」

「就没有想过去尝试一下大家所看的作品吗」

「不想那么努力地去做啊」

「这么说也是啊。那向别人去问一下书的内容的话就行了嘛」

「让羽你啊，是不是因为我很宽大所以毫不客气啊」

「如果不是不客气的说的话是没法让你理解的吧。然后呢」

看着我点了点头圭小声嘟囔抱怨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说了起来。

「然后就在想着最后再去一次的那结束的聚会上……就遇见了她哦」

圭靠在椅子背上撑着手肘，又向窗边看了过去。

「她在墙边，只是在看着在大厅里跳着舞的大家而已。几乎没怎么化妆，衣服也很普通，因为是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裙子，所以在稍微远离一点的地方看上去不得不让人会觉得就只有上半身是浮在那里的，在一开始注意到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啊。只带着恶魔的角和红色的喀秋莎，好像那就算是Cosplay了」【喀秋莎：也指女仆装头饰】

「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呢」

「为什么呢。是因为对那个地方腻烦了吧。然后末班电车也走了日期也变了，就在我跳了很多次之后退回到墙边的时候，她走到了外面去。因为是在地下的店，所以看见她在通向外面的扶梯上走着，而那黑色的裙子摇摆着……」

忽然圭叹了口气。

「等注意到的时候我也到了外面。电车也没了，在繁华街上也有醉鬼，虽然并没有去担心的缘由但总还是有些在意。但是追上去搭话的话，应该会吓她一大跳的吧。额，因为我在那个时候连衣服也没换就出去了。如果被一头鲜绿色的头发而且戴着相当多的金属项链穿的通红的男子突然间搭话的话，会被吓到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那当然会很恐怖啊。就算被想成是个心理变态也不奇怪」

「但是在聚会里会被称赞说是很帅还被拍了照片了哦」

圭的鼻子哼了一下。

「我在把假发取下来的时候，她皱着眉头然后把挂在胸口的眼镜戴上对我说到『你是圭君吧』。我吓了一大跳，于是问是在哪里见过的吗她回答说是个有名的人。虽然确实是在聚会里的很显眼的团体里呆着的，但因为还是是蒙混报出的Cosname所以知道我的本名还是很不可思议，这么一问她回答说是一个学校的于是我更加地惊讶了」

圭苦笑着。并不是指学姐，而是自己呆住了。

「虽然没有戴假发，但仔细一看的话在眼睛下面有像是眼泪形状的纹身贴纸贴着。土里土气的眼镜很不合适非常奇怪，于是就笑了出来。因为已经没有电车了，所以就一起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一起打发时间等到头班车发车。感觉并不像是会去那种聚会的人啊？在我这么问的时候，她说也许可以作为参考。但不明白是什么的参考，然后又问了很多很多……」

“她”——芙美学姐，虽然说明是在同一个学校的，但名字和年级都没有说。因为如果让管理风纪的老师知道了的话就不妙了，在哪里是怎么见了面的，说是还请保密。

接近首班车的时间了，在窗户外面开始变亮的时候，学姐那边首先站了起来。

「谢谢你了，能和我一起待到早上」

她对圭，那眼睛里面的瞳孔直直地看着他，

「……让我没有那么寂寞了」

然后用温柔的声音告知到。

把这相遇作为秘密，圭也理解到了。就算再怎么说未成年也OK，一起进行通宵的活动什么的果然听起来还是不怎么好。

但是，圭说他无论如何也忘记不了她的事情。在喧哗的聚会大厅墙壁独自站立的身影，眼泪的纹饰，离去时候那温柔的声音……。

然后到了下一周就开始寻找起她来。

我们所上的公立中学是区里最大的。学生的数量也是最多的。就算知道是长的什么样子，但把这单单一个女学生找出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像是圭所说的一样，芙美学姐她很朴素而且不显眼，所以就算是过了十天过了一个月也连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她。

虽然又去了本已经决定不再去的聚会，但不管是去几次也没有再次遇到。知道那戴着恶魔的角贴着眼泪形状的贴纸的少女的人，连也一个也没有。

「过了一个月，我放弃了。然后以为其实并不是在一个学校里的。之所以知道我也真的是因为我很显眼罢了吧……但是」

圭停顿了一下把话分切开来。

「奇怪的是，在放弃的第二天就找到了她，不，是看到了」

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就在傍晚之前，圭说道。

在沙发坐席的一角，圭正陷入失望地和朋友们一起聊着天。因为放弃了一直持续着的搜索，带着有哪里空掉了的心境，对同伴们所说的话也心不在焉。

「……拜托了。把那本书剧本化吧」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圭无意中越过肩头回过头去。

明明对于同伴们的话语声全部都是置若罔闻的，但只有那个声音应该怎么说呢，像是不知道有锋利的钉子而踩上去了一样，传进了他那敏锐的耳中。

就这样回过头去，圭一下子就保持这那样的姿势动弹不了了。

在有些距离的四人座的桌子的座位上坐着的就是“她”了。

虽然和那天晚上所看见的是同一张脸，但穿着的是制服而且果然是没化妆的。

在有着照明落下的墙边，眼镜深处那漆黑的瞳孔闪耀着静静的光芒。

同坐的有两人。一个人是坐在她旁边的戴着眼镜的男生。是三年级的学生会委员，确实应该是戏剧部的副部长来着，这样的事情圭也是知道的。另一个人是坐在对面的戳着脸颊的女生。

「真是的，芙美你还真是喜欢那本书啊」

背朝着这边的女生笑着说道。声音很大而有张力，肯定一样是戏剧部的吧，圭这么推测到。这么一说的话“她”应该也是戏剧部的吧。

「把古典名作的长篇变成一个小时的剧本是不可能的。芙美你也是明白的吧」

眼镜男叹了口气说道。

「而且还是翻案成现代作品？来不及的吧」

「来的及的」

“她”——芙美学姐，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道。

「只是剧本吧。也考虑一下演出的人的情况啊。这可不是芙美你的部啊」

「这么一说的话，那本书有那里好呢？额……月亮和……五毛？」

「月亮和六便士！」

芙美学姐订正到，三人都高声笑了起来。然后学姐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说道。

「我明白了。这只是我的任性罢了」

「那么这样吧，对于一直以来都是会认真回应我们这边要求的芙美的这点任性，我们还是听听看吧。夏季的会演也是我们最后的活动了啊」

「但正是因为是最后」

「又来了，副部长你啊还真是顽固」

「差不多可以走了，离开这儿吧。芙美的说服也完了不是」

眼镜男和女生都站了起来。迟了那两人一步芙美学姐也站了起来。

圭就这样并没有藏在沙发靠背的后面目送着。应该是没注意到吧。芙美学姐她可以这么说应该是完全没去留意圭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经过我的时候眼睛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圭吓到僵住了，芙美学姐的眼镜里面带着轻轻的笑意，在身体的阴影里轻轻的挥了挥手。然后就这么迅速地走开了。

只有这一瞬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了。

「但是，只是这样就我的脑中乱糟糟的了」

圭一下攥紧了放在靠背上的手。

——

「从相遇的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我了。也清楚的记得我。然而就在我拼命地搜寻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想要来接近我。虽然确实是因为说过要对相遇的事情保密来着。但是啊，就算是这样」

「圭……」

「虽然对我完全没有兴趣的话还能接受。但既然像那样对着我很开心地笑着的话，又为什么一直都在无视我呢」

额头抵着椅子的背，圭用一只手唰唰唰地挠着后脑勺。

「并不算是什么美人，戴着眼镜很老土，而且也很矮，猛地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很吸引人的地方，真是的，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在意啊，真的是完全搞不懂啊」

圭的言语混乱着。同样的话说了很多次。

我和他都还只是中学二年级而已。对于女孩子的事情，更何况是对于“恋爱”的事情，是完全不清楚的。和圭这么混乱一样我也混乱了起来，到底应该怎样回答到底应该说些什么，完全想不出来。

一筹莫展着，我强行说出了一个没用的建议来。

「那么……是为了接近她所以你才想要知道月亮和六便士的故事的吗。就像你一直以来和班上的女生说话那样，轻松随意的去搭话不就好了吗」

突然，圭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我。

「你是在笑话我吗」

「笑话？为什么啊。你认为我会知道什么可以笑话你的事情吗」

圭就这么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终于叹了口气脸又背向窗户那边了。

放学后外面很明亮，射入昏暗的美术室里的阳光明亮而柔和，但注视着这的圭的眼神却非常的遥远而苦痛。

突然在那个时候，我对他的认识改变了。

圭是一个开朗而快活的家伙。

这份开朗，反过来看上去是轻薄而现实的。他只是表面上是如此，并不是会去体谅别人的纤细的感情和心中的伤痕的人。

但是，就是这样的他在心中也有着很容易坏掉的纤细。

伤心，困惑，痛苦，不得不去挣扎。

对于自己这样就擅自的认定感到羞耻。所以我努力地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不用去问其他人，直接去问她不就好了吗。让她告诉你关于月亮和六便士的事情」

「让她？这样不像样的事情能行吗」

圭一下子回过头来。为了让他平静下来我继续说道。

「那个啊，不管我告诉你再多，没有读过的你结果到头来还不是不懂装懂的吗。她既然会像那样压下反对的意见也要弄成台本，应该是相当喜欢那本书的哦。装作知道的样子被看穿可就不只是害羞而已了哦」

「那……倒是」

「只是害羞的话的话还好，也许还会以为是被当成了笨蛋而生气呢。这样一来的话可就不止是不像样了哦。与其这样的话还不如老实说有兴趣让她告诉你的话不就好了」

「不要这么说得这么简单啊」

「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才这么说的哦」

「一脸傻笑的让她来告诉我什么的，做不到啊。带着不正经的感情去问什么的，不也是会被看穿然后被讨厌的吗」

「但是趁着这个机会也可以让她意识到你想做什么啊。不是很好吗，能够传达到你在意她的事情。我虽然不管是对于和别人交往的方法，还是和女孩子的交往的方法都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如果有人对自己抱有兴趣的东西表示有兴趣应该不会不感到高兴的吧」

「是这样的吗」

「是的。用像往常那样自信满满的态度去搭话的话就行了」

「你这家伙嘴真是意外的损啊」

「这并不是嘴损哦。只是老实这么说而已」

「让羽，对于我以外的人就不要这么老实了。会吵起来的哦」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两人的轻轻的笑声在斜阳射入的美术室中响彻起来。

在笑了一会儿之后，圭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谢谢你了啊。让羽」

为什么他不对自己团体里的谁去说呢。大概，是因为我满足交友关系很少，而且是闭塞的性质的吧。

对于嘴巴很牢不怎么社交的我，对于圭来说就是一个深深的井口。

不管再怎么地任性胡来的说也不会泄露出去。保住了国王大人耳朵的秘密。【此处是指童话：长驴耳朵的国王】

这么一想的话，把圭称呼为真正的朋友也有些疑问。这么看上去会认为我只是被圭利用着也是当然的。

但是朋友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是相互认识然后在哪里保持朋友的关系吗。

如果相互认识是必要的话，圭毫无疑问的是可以把我称之为「朋友」的。

然后我，到现在也认为他是我的「朋友」的。

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共通点，但是他作为阳光却也和大家一样都是子叶，我虽然只是老鼠但果然一样还是渴求着阳光的幼树。

在这谈话过后，之后一段时间里就没有再和圭接触过了。

他还是那样作为班级的中心，而我则是在教室的一角的固定位置。

本来所属的团体就可以说是不同的，但我老实承认对于这样的距离还是觉得有些遗憾的。虽然并不是没有合得来的朋友，但和宛如阳光一样的圭去交流的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果然心情还是很好。

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没有前去接近。

很明显的关于那次对话圭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如果接近了没有接触点的我的话，就和暴露出这秘密是一样的了。所以我并不觉得是被圭给无视了。

让这距离一下子转变的是，发生在马上就要进入暑假前的事情。

——

「对不起。请问老师在吗」

那天我也在美术室里。

期末考试结束了而且是在暑假跟前，并且社团活动也告一段落了。所以在美术室里的部员很少，在这没什么干劲的空气里，完成着所拿到的没完没了的课题。我在对风景的素描做着最后的润饰，因此没有对从门口传来的声音投入注意力。

「对不起」

又这么说到。虽然有其他的部员转了过去，但谁也没有站起来。

离门口最近的是我。在这无意识中催促着的视线的压力下，我叹了口气从画架前跟站了起来，朝向门口。

「有什么事吗」

突然一下脸伸到门外，我的视线还没有固定到对方身上。

不认识的长相。但是有什么直感让我僵住了。

在我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

「我是三年级戏剧部的芙美」

这是我和芙美学姐的第一次交谈。

<二>

「我是三年级戏剧部的芙美」

芙美学姐用沉着的声音报出了姓名。我困惑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额……那个，我是二年级美术部的让羽」

「二年级的」

前辈抬头看着我轻轻笑到。

让人心动的，美丽的笑容。

「长得还真是高啊」

「不，并没有」

这名字和容貌都好像听过的，三年级的，而且是戏剧部。

没错。这是圭说过的“芙美学姐”。

「请问你看到了顾问老师了吗」

芙美学姐用大人的口气说道，我慌慌张张的回过了神来。

「那个因为今天出了课题所以都已经回去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关于舞台的设置想要去问一问。明天呢」

「不知道呢。去办公室等着的话应该更快吧」

一边说着话，我一边悄悄地观察着学姐。

朴素而不显眼，圭重复地不停说过很多次了。

确实不算是显眼的类型。

个子很矮带着黑框眼镜，制服整齐的没有一丝污损和皱乱的地方，翻折过来的袜子是纯白色的，顺直乌黑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的用发卡收拢在一起。

不管怎么看都是认真的优等生。就算是被登载在学生手册上的『校规的榜样』也不奇怪。和在教室里和圭亲密地说着话的，那些开朗花哨的女学生们相比简直完全不一样。

但是，不显眼……却并非如此。

芙美学姐是一个有着静静的存在感的人。

肌肤秀丽，面容工整，一举一动都很美丽，非常的有知性而且风度优雅。

虽然没有注意到的人直到最后也许都不会注意到，但是只要一进入视线，有着感觉就会让人想要去追寻的印象。

圭只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我感觉也很能明白。

——对啊，怪不得总觉得有哪里和爱丽丝很相像。就是这静静的存在感啊。

「你是二年级几班的啊？」

「诶……嗯，是指我吗。我是B班的」

芙美学姐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B班吗。那么，你知道圭君吗？」

「……知道」

装作平静地回答到，心脏响起了扑通扑通的声音。

「圭他，怎么了」

「就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学姐那漆黑的眸子越过眼镜看着我问道。我紧张地口里发干。感觉舌头都黏在了上颚上。

「很开朗，而且，我想应该是个不错的家伙吧」

我回答到，但芙美学姐只是沉默地盯着我看。

既不锐利也不严苛，但却像是被看穿了一样的目光。虽然无法理解这视线的意味，但应该确实不是学姐想要听到的回答。

「不是指表面上」

学姐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你说真心话，你认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问这样的事情呢」

「在看到我的时候，你吓了一跳对吧，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在来这里的途中，虽然经过了二年级的教室，但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有」

芙美学姐扬起她那漂亮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

「除了你以外」

我退缩了。对于迷糊着的我，前辈突然垂下了目光。

「我并不是那种会被低年级记住名字的类型。所以我想你是不是从圭君那里听到的」

「……是的」

「果然」

噗噗，学姐笑了。那笑容像是在容许着我一样的温柔。

「圭君很显眼，连很多高年级的也知道他。从一旁看去，他和我就像是正相反一样，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为什么」的意味无法衡量，我迷茫着应该怎样回答。

在走廊上就只有我和学姐。在寂静昏暗的走廊上面对着面，学姐那工整的脸在很近的距离上看着，让我心跳不已。

「那家伙……确实是很热闹的类型，马马虎虎地看上去很轻薄」

一边抑制住心跳，我搜寻着自己心中确定的话语。

「但是，有着纤细的一面」

「纤细……」

「是的。会烦恼，会受伤，会憧憬着如同梦幻一般的某物……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才会被学姐你所吸引，我是这么想的」

学姐一声不吭地抬头看着我。让我感觉像是是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心中变得痛苦起来了一样，忍耐不住制止不绝的叹息。

像是抑止不住的痛楚不禁露出来了一样。那是名为“恋爱”的痛楚，虽然在那个时候的我不明白就是了。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会看丢很重要的事情了」

芙美学姐低了低头。漆黑的短发顺滑地摇摆着。

就在我要说些什么之前，她一下转过身去离开了。

——

「圭那家伙，据说是在和三年级的交往来着」

就在暑假刚刚结束的时候，我听到了关于圭的传闻。

虽然我离班上很吵闹的集团较远，但还是传了过来，好像这对于大家来说是很冲击性的事件。

不管是谁都压低着声音谈论着关于圭的事情。

说是一个戏剧部的人，戴着眼镜。不知道啊，那是谁。我知道，是个相当朴素的人哦。虽然听说相当聪明的样子。但是看上去不是很不合适不是吗。

这混杂着恶意的传言，主要都是女生吧。

男生只是单纯地对于「和女生交往」「而且是高年级的」津津乐道而已。

关系很好毫不客气的男生们围着圭，调笑着，正面地问到，好像不管怎样都想要问出点详细的事情出来的样子。

但圭不管是有着怎样的传闻，都没有正面的去承认而是无视掉。只是默默地想着说着些不相干的话，轻轻地就躲避开了。

我一直保持着沉默。当然虽说是有兴趣的，但一回想到那两人认真的样子，就觉得不管是去传言还是去调笑都感觉很低俗。

但是在某一天放学过后，就在为了去社团而走到走廊上的时候，

「让羽」

被谁叫住了。回过头去是圭。

「谢谢了，多亏了你」

「什么？」

「嗯，被这么假装不知道还真是有点害羞啊」

「是指学姐的事情吗」

我说道，圭轻轻地点了点头。

无言地一起走了一会儿。圭向经过的同级生们打着招呼。虽然大家都投来和很少见的对象走在一起的视线，但他好像没注意到的样子。

在走进没什么人影的走廊上的时候，圭开口到。

「是在进入暑假之前，去告白的」

我回想去和圭谈话的那个时候来。

是在马上就要进入七月的时候。在那个时候圭很难衡量和芙美学姐之间的距离。而且，在美术教室和芙美学姐说话就是在马上就要在进入暑假的时候。

这么一说的话，芙美学姐到美术教室里来，是在接受了圭的告白之后了的。

「那么，是马上就很顺利的进展了吧」

「不是的。我不可能没有什么事就跑到三年级的教室去，而且也不能够去打扰戏剧部的练习，所以经过了毫无意义的两周左右的时间。但是社团活动总算是结束了，然后她……」

对“她”这样的单词，圭用了特别的语调来读。

「在她一个人出去的时候，我装作偶然等到了她，然后搭话说好久不见了。因为对方也笑着回答说好久不见了，所以稍微有些安心，于是就顺着这势头试着向她请教那本书的事情了」

「诶，学姐的反应呢？」

「虽然表情很是讶异，但总觉得还是挺开心的样子。但是，马上就直接被问道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了……额，然后」

这时圭缩了缩肩膀。像是自己在愕然着一样。

「然后不知怎么的脑中一片混乱。等意识到的时候比起书来还是对你更加有兴趣这样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然后又被问道为什么会对我有兴趣，就愈加恐慌了起来，之后真正的，然后」

圭的脸变得通红了起来。在仓皇失措着一眼就能看出来。

「和我交往吧，就说漏了嘴」

我微张着嘴看着他的样子，然后低声说道。

「真意外啊」

「意外？」

「更加的，对于像是和谁说话的事情，我想你是那种对于人际交往很拿手的人才对的啊」

「我看起来就那么精明吗？」

「至少比起我来更要啊」

「那是因为，随口乱说的家伙太多了啊」

圭咚地一下把背靠在墙壁上。

「只要在她面前，就会认为大家所说的不过是谎话而已。很肤浅地，只会说些敷衍的话。怎么说呢，在那眼前就像是被直直地看着一样」

我回想起芙美学姐的眼神来。被看透了所有的一切，像是连谎言和糊弄都不被允许一般，那只是静静地专心看着的眼神。

比起说是被责备着不如说是感觉被从心里容忍着一样。

「但是结果，还是从学姐那里得到了OK的回答吧」

「被暂且保留回答了，说让我等一周」

圭害羞地回答到。

「在终业式上被叫了出去，说是之后就请多多指教了，还像个笨蛋一样礼貌地低下了头。这样的她脸真是的通红着的，啊，还说是真心的……」

圭的肩膀就像是忽然间没了力气，仰头看着天花板微笑到。

「非常地，安心了」

对于他的表情，不知怎么地让我的心被打动了。

看上去很是开心，不管怎么看都很满足，而且非常的……幸福。

「这不是挺好的吗」

「啊啊。虽然有些夸张，但在让我等待地这一周里，就连活下去的心情都没有了啊。对了，让羽。交换一下IM的ID吧」

「诶……怎么了，这么突然的。虽然可以」

「也许会发去什么狂热的信息也说不定哦」

「不要秀恩爱了啊」

「啊，嘛会控制的。话说啊」

圭用很腼腆的表情说道。

「其他的那些家伙们大家都只是凭着有趣来调笑，偷偷地往这边瞧着在暗中故意大声说着些什么听到的事情，但就只有你的态度没有变啊」

变了的但只是因为没有什么接触而已，虽然这么想但还是留在的心里。

「对于和我谈话的事情，真的没有对谁去说啊。本来知道了这事情，然后到处去宣扬什么的也不奇怪啊」

「做这样的事情没什么价值啊」

「说是没有价值，想想要去散布关于显眼的我的事情的家伙可是有很多的哦。虽然是自己说自己很显眼来着。特别是对于她和我……因为类型不一样啊。到现在我和她一起到处去散步说话什么的，你认为在暑假结束之后传的有多广了？但是你没有做那样的事情。说老实话我，一直很轻视你来着。虽然喜欢书，但却是个讨厌人而且性格阴暗的家伙」

「没事的。我也认为你虽然是个很有人气但却很轻薄的家伙」

「真是老实啊，你」

「我们双方都是吧」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然后圭的表情一改。

「其实啊，她说之所以接受我的告白，就是因为被你赞扬了」

「诶」

「虽然正正经经地说过话就只有那次而已，但你还是认真地对我评价了。虽然是从她那里听说的，但总觉得很害羞啊。在你的眼中我是这样的形象什么的。把不是表面上的部分，你对她说了。所以我想」

这么说道，圭用像是在看着我某处闪耀的部分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在你心中，有着真实……的啊」

被圭用这么认真的表情，而且庄重的声音说道，我在不知不觉中耳朵也变热了起来。

「是奉承啊」

「才不是奉承呢。是你没有注意到而已」

露出苦笑一般的笑容，然后他露出真挚的眼神来。

「我在现在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人能去说出真心话了。不管是知道和她之间的原委，还是能给与在这之上的信赖的，就只有你了。虽然给你带来麻烦很不好……但和我说话，如果还能的听我讲的话就真是帮大忙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没关系的。只要是能听一下就行了」

我沉思着。

虽然有着对于圭来说只是看方便想要一个可以发牢骚的地方而已的忧虑。

但是，结果我还是拒绝不了。对于去拒绝这样的关系来说还是想要和他关系变好起来的想法更加强烈。

「虽然说过了很多次，但还是不要秀恩爱了啊」

因为在学校里是不允许带手机的，所以我在学生手册上写下了ID和邮箱地址撕下来递给了他。圭很有他的风格的，没有带学生手册却悄悄带着手机，然后马上就登录上了这两个，像是很满足似的露出牙齿大声笑了出来。

「谢啦，让羽」

——

我和圭之间的友情渐渐亲密了起来。

虽然在亲密地交往，但还是都知道双方没有什么相合的兴趣。

老实说的话我们就像是正反面一样。

安静地度过休息日的我，还有不管有事没事都会外出的他。

如果说对于观看运动还有去运动他都是很喜欢的话，我则是从头到尾地都没有兴趣。

我如果说是那种想要和几个合得来的人一起亲密地共有着在家里的时间的类型的话，他就是不管是亲不亲近都想要去激烈地讨论的类型。

最能让这对比凸显出来的是在考试之前。

圭是那种用直感和闪念来解决问题的天性，所以数学不错。

我是那种会孜孜不倦一点点去背诵的天性，所以国语和社会都很不错。

因为不管是擅长的领域还是不擅长的领域都不一样，所以就相互地教导对方，特别是对于我这进度缓慢的数学分数一下子就上升了，让老师和家人都很吃惊。

圭把我强行带出去看球赛。

因为我连规则也不怎么清楚，所以很难非常乐在其中，但第一次接触到体育场那种气氛和观众们的狂热还是感觉挺有趣的。

作为回礼，我也借给了圭口袋书。虽然老实说很怀疑他会不会正正经经去读，但他虽说是惊讶但总之还是先读了好像是为了能在和芙美学姐之间的话题中起作用。

就这样我和圭之间的关系变得好了起来，班上的大家的反应也改变了。

以前特立独行很难亲近的家伙，本来是这么被看待的，但在和圭成为了朋友之后，一起交流的事情也变得非常自然了起来。

虽然还是对于吵吵闹闹的人际关系很不擅长，但是对于在青春期的我来说，除了美术教室以外“还有着容身之地”这样的事情，是非常安心的。

另一方面，圭和芙美学姐之间的交往也顺利的开始了。

圭说他在暑假的时候去看了戏剧部所参加的区大会。

好像是芙美学姐所原创的脚本。青春题材的，虽然登场人物很多但却完全没有发生什么混乱，而且还好像非常能让人乐在其中，说是在会场引起了很多次大笑。

「真意外啊，她不管怎么看都是品行端正的优等生。所以我预想应该是很严肃的故事来着，但却是笑了又笑」

虽然结果很可惜好像只获是得了准优胜的样子，但因为获得了好成绩的三年级还是完美收场引退了，要开始为了考试而开始认真地学习。就这样三年级到了真正的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空闲的暑假，圭和芙美学姐，说是头脑尽量找了空闲见了面。

「去海边了。在镰仓」

无视了我的叮嘱，结果圭还是在一个劲儿地说着接近于秀恩爱的事情。

在那个时候的圭的表情，让在倾听的我这边都感到难为情。就像是喜悦的光芒满溢了出来一样，好像是如果认真看的话就会被灼伤似的。

圭用看见了梦幻一边的表情这么说道。

因为在海水浴场上到处都是人，所以到了稍微离远一点地方连一个人也没有的岩石场地上，在那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海边。

不管是泳衣还是其他什么的都没有带，所以只是在波浪边玩耍，但连一个人也没有的大海十分的澄澈而美丽，我们渐渐地乐在其中了，入迷的玩地浑身湿透。

在没人的大海玩的话，也许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也说不定哦。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能够打击到优等生的事情，连一个也没有。

一直在笑，一直在说。她能像那样笑简直是没想到啊，如果这是因为是和我在一起的话那该有多么的幸福啊。

很享受。很快乐。我是第一次，出生以来的第一次，不是因为自己乐在其中，而是对于自己以外的人乐在其中而感到高兴，是从内心感到的哦……。

和芙美学姐在一起的夏日，圭一有机会就会说个没玩。

那个夏天对于他来说，是怎样的快乐，是怎样的重要，是怎样的闪耀啊。

在和爱丽丝相遇的现在，我也痛切地感受到了。

和爱恋的少女一起度过的季节，是会铭刻在回忆中散着这永远的光辉。变成了不管什么也代替不了的最重要的时间——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尤其是对于已经永远是孩子的圭来说，特别如此。

——

圭能和考试生的芙美学姐见面的时间随着冬天的临近越来越少。

虽然在学校见到的时候态度一直都没有改变，但圭寄来的邮件，混杂着焦躁，似乎很不安，到了最后就变得草率了起来。

虽然这个时期对于考试生来说到底是多大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圭也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把想要见面的感情抑制住静静地等到春天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是大人也做不到。

对比着这样的圭，芙美学姐更加能够忍耐。

头脑很棒，因为很理性，一边准备着考试还能劝解着年下的圭的不安的这样的忍耐力，又或者可以说是有着深深的爱意。

但还是劝解不了，又或者说是不管芙美学姐再怎么说很理性但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女，忍耐也是有界限的，两人偶尔会爆发冲突。

在这样的时候大抵上圭发都会发来非常失落的邮件。

我的内心一边呆愣着一边用笨拙的言语劝解着圭。

夏日的辉光终于远去，只留下沉郁的残暑，在某一天一下子凉快了起来之后气温就开始慢慢下降，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到了要穿上厚厚的上衣的冬天了。

「……春天为什么不快点到来啊」

在寒假考试之前，在快餐店面对着我坐着的圭这么低声说道。

在我们之间摊放着笔记本和参考书。

把自动铅笔扔在笔记本上，圭眺望着外面。

「等春天来了的话就轮到我们考试了哦」

我一边看着参考书上的问题回答到。然后圭马上用若无其事的口气问道。

「志愿的学校已经决定了吗，让羽」

「还有点迷茫。你呢？是要和芙美学姐在一个学校吗？」

「如果她接受的话吧。但是偏差值相当高的啊」

「以圭的成绩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

「你也一起去吧」

「我也？确实是很不错的高中……但是啊，数学有点」

「我会教你的」

我从笔记本上抬起眼来，发现圭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道路。

不知道是哪所高中的穿着制服的女生们，占着人行道上并肩走着，一边欢笑。圭那远远望去的焦点，一直在追寻着。

简直就像是，在探寻在明明不在那里的芙美学姐的身影一般。

「是为什么呢」

孤零零的，圭的声音落在了快餐店的立桌上。

「为什么夏天，是那样的又热又晒让人不高兴……但在走了之后却有些寂寞呢」

——

但圭和芙美学姐总算还是度过了这样不安定的时期。

芙美学姐在志愿的学校合格了，然后毫无隔阂地就和圭见面了。

对于圭发来的欢快的邮件一边呆愣着我也感觉安心了下来。

在进入春假前，有一次在街上遇见了那两人。

在注意到我之前，我看见圭和芙美学姐在身体的阴影出牵着手，一边看着对方笑着一边说着话。从那两人的全身，就像是泉水涌出一般有着喜悦涌现了出来。

看着芙美学姐的时候圭那开心的眼神。仰头看着圭时芙美学姐那温柔的眼睛。

在那样的情况下，在世界上就只有彼此了一样看着谁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那应该是这样是有多么的幸福啊——。

——

以芙美学姐的合格为契机，圭和我也决定了要上同样的志愿学校。

我多亏了圭的在在高分数的成绩上安定了下来。在补习学校的模拟考试上和圭一样得到了肯定能够合格的判定，两人互相拍着肩膀一起开心着。

……然而，翌年三月。

我合格了，圭落榜了。

虽然当时只想着是不是东西有什么搞错了，但考虑到之后的事情的话虽然希望是弄错了，但也没错。

然后那就是，终结的起始。




第六章 沉溺之物
<一>

再次见到芙美学姐是在入学仪式那天。

我考上的私立高中位于接近皇居的市中心。

从大街上进到最里面的地方，安静地简直让人想不到这会是在首都的高架干道旁边。

一走进校门就看见很大的古老的樱花树正落下粉红色的花瓣来。喜悦与期待，还有一抹的不安，而且还怀抱着某种寂寞感的我穿过了出入口。

在出入口处站着的入学生接待人员就是芙美学姐。

中学时代那典雅安心的气氛，现在感觉更加地洗练了。

直截了当说的话……就是变漂亮了。

发型和黑框眼镜都是一样的，而且明明连身高也没变。

「你认识吗，朗」

跟着来的妈妈一边和蔼地点了点头，一边像是探寻着似的问着我。

「啊，那个，是一个中学的学姐」

芙美学姐对妈妈礼貌地点了点头，把装进了我入学资料的封筒递了过来。

就在妈妈打开封筒的口子检查里面的东西的空隙里，

「圭君他」

芙美学姐突然低声对我说道。

「……说是要多多关照你」

圭——那家伙如果也一起来的话就好了啊。

把这样的话给咽了下去。这样的事情不必特意说出来，不管是我还是芙美学姐都是这样的心情，非常地明白。

「请多多关照了，学姐」

「我这边才是。我在二年级A班，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请随时过来」

在学生们和监护人混杂着的出入口，没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我们相互地行了行礼，就在那里分开了。

——

『和芙美学姐见面了哦』

回到家后，我用IM个圭发去了消息。

『啊啊。说是已经对让羽说过之后多多指教了』

圭满不在乎地回答到。

知道不合格的当天，他呆愣住了。但是，对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我，他在那天晚上还是发来了祝贺的信息。

就算是在为数不多的上学的日子里，还是在毕业式上，他的态度一直都没有改变。开朗而热闹，不如说是活蹦乱跳的。就算是有着懊悔，但也绝对没有表现出来。

在毕业后的春假期间，和他之间几乎没怎么发过信息。连去年有的那样秀恩爱的话也完全没有。大概是在忙着入学的准备吧，我这么想着。

『我们学校女生的制服很好看哦』

圭发来摆着YES姿势的女生们的照片。

不管是那一个都像是看到过的脸。虽然班级不同但是一个中学的女生。

『知道的家伙还算是多，决定是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不错呢。我们这里就只有我和芙美学姐在』

『那边是升学的学校嘛』

『圭的学校不是也一样的吗』

『并不算什么。差不多该睡了』

『晚安』

我在结束谈话的时候他发来一张挥着手的鸭子嘴表情的图片。但我没有就这么看过就算了。

一边看着鸭子嘴的图片，突然间我感到了和他之间渐渐拉开的距离。

在中学时代，一直都在继续着近乎于乏味无聊的交流都快腻烦了。作为一起为考试努力的伙伴，在放学后经常被邀请着一起学习。在合格发表过后为数不多的解放的时间里，圭除了和芙美学姐去约会的时间以外，几乎都是和我在一起玩的。

我叹了口气按下了Home键。应用的画面被吸进图标消失掉了。

和圭之间的联系，在那之后间隔就变长了。

——

「和圭联系过了吗？」

入学之后过了两个月的六月初的某天。

在和芙美学姐一起放学的时候，没有丝毫预兆的被这么问道。

在入学之后没过多久，我就和学姐交换了邮箱地址。

虽然并非是有着特定的意图，也没有什么必要，但学姐以「万一有什么事情的话」这样的名义提议。

虽然问了IM的ID，但她说圭很讨厌她和女生以外的人交换就被拒绝了。

我惊讶了。那个圭会嫉妒什么的，明明我想这样的感情应该是与他无缘的才对。但是也许是有着不能让我看到的一面而让学姐看到了也说不定，所以在那个时候就坦率地接受了。

「不，并没有，话说最近连一次也没啊」

一边走着我回答到。芙美学姐低着头什么也没回答。

因为学姐一直都在沉默着，所以我也沉默着一直走着。

要到哪里去啊，又或者是不知道想要问什么，于是自然地变成了迟了学姐一步跟着她走着的形式。视线落下，看着学姐那磨的很厉害的皮鞋的后跟。

感觉走了相当久。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一片幽深的树林附近。

渐渐地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鸟居。这树林是神社所镇守着的森林。等一步走进里面，发现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都呼的一下重归了寂静。

「在学校附近的话，也许会被谁听到也说不定。但在这里的话就能安静地说话了」

我们在树阴里面对着。虽然偶尔会在学校里看到学姐的身影，但再一次像这样面对着在入学式以来，真的是很久没有过了。

在那个时候的「变得漂亮了」的印象仍旧没有改变。

但是在中学时候的那“静静的存在感”变得稀薄了。不如说是在现在就像是马上要消失在这树木落下的影子里一样的，虚幻。

「和圭君他，真的是什么联系都没有过吗」

学姐抬头看着我，那表情像是有些在哀求似的。

「在毕业之后，一次也没见过。虽然时不时会通过IM发消息去，但没有回应。总觉得有种你的工作结束了，这样的感觉啊。学姐你的话还是会见到的吧。圭还精神吗」

「我也没怎么见到了」

诶，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学姐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地面。

「在春假里见过差不多两次。但是到了新学期以后，在他上了高中之后，就连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了。虽然也许是因为上学的路线离得太远了吧」

圭上的高中虽然在在市中心的，但在的地方和我们的高中离得相当远。

但是，回想起开始交往时候圭那开心的样子来，不管是物理上的距离有多远，也会无视这些来见面的才对啊。

「总觉得，好像是被圭君给躲避着一样」

「怎么会」

我为了打消芙美学姐的不安在声音里掺进了力量。

「那家伙到底是有多么地思念着学姐，我是知道的。我都想让学姐看看他在和学姐开始交往的那一年的IM的聊天记录了哦。和学姐到了哪里去很开心地在说话什么的，和学姐在一起就非常快乐什么的。都让人有些不爽了啊」

「但是还有，从和他在一个高中的朋友那里……听到了很在意的事情」

「是什么」

对于我的询问，学姐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的。

「他啊……说是频繁地和女生团体们一起混着去玩的」

胡扯。

就在反射性地要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入学式当天发来的照片。

聚集在一起摆着YES姿势的女生们。

面朝着圭的那笑容，感觉有着比起入学的喜悦之上的感情在。

「他到底是什么打算，我不清楚啊」

芙美学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IM的回复也渐渐疏远，电话的次数也在减少，说是没有时间见不了面。不如说，还是在高中和初中的时候那样相离着的感情的距离还更近一些」

「学姐……」

「所以如果从让羽君这里能够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话，我想就能够安心了。但是，你也不知道啊」

学姐叹了口气。

那是在和以前，很像是到美术教室里来的时候的那样忍耐不住制止不绝的叹息，但在其中并没有恋爱的喜悦，只让人看到了不安和苦恼。

「抱歉，还让你走到了这样的地方来」

轻轻地低了低头的学姐这样痛苦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我想也没想地就脱口而出。

「我会试着去问问圭」

「诶……」

「学姐你很难说出口的吧。那家伙在做些什么的」

「不，没关系的。有些软弱说了些奇怪的话。如果是要去问圭君的话，就必须要由我去问才行」

虽然学姐微笑着，但那笑容十分地模糊而柔弱。

「谢谢你……抱歉。把我和圭君撮合在一起的就是你，所以一不小心就让你看到了很羞愧的地方。已经可以了，走吧」

我们从那里一直走到到最近的车站。

芙美学姐一到车站就说是有要事坐上了和我正相反方向的电车。不由得我就察觉到了这是谎言。大概是学姐想要一个人呆着吧。

在电车上摇晃着的回家路上，我一直想着圭和芙美学姐的事情。

虽然学姐那样说了，但我自己却十分地义愤填膺。

本来圭是会那样发来各种各样愚蠢的秀恩爱的事情来的，在到了不同的学校之后，就变得冷淡了什么的。虽然自嘲着工作结束，但我的失意也是真的。

没能到一个学校去，圭应该是比我想象地还要受伤吧。在关于月亮和六便士的时候交谈的时候，在提出说率直地去请教学姐的话不就好了的忠告的时候，他怒骂着说「这么没影儿的事情能行吗」。

让我知道他的无知也没关系，但是让学姐知道了的话就很害羞，这就是自尊心很高的证据。对于志愿的学校落榜，是相当屈辱的，应该是很伤心的。

想要在一个学校上学地那样思念着的学姐，却分开了这样的事情。

但又怎么了。

不管是受到了怎样的伤害，都不应该把亲近的人不当一回事。

尤其是，本来应该是最思念的芙美学姐。

怒气在额头上积蓄着，我抬脚走向圭的家的方向。

圭的家在同一个街区里。几次曾为了学习的事情到访过。那天是个平常的日子接近傍晚时分。本来想的是应该回家了的。

为了搞一个突然袭击，我并没有提前告知会去。

突然去的话，应该就不会被逃掉能抓住了，然后正对面地去说。

在接近梅雨时节的街道上，我被愤怒推动着奋勇前进。

——

在失去了圭之后，我一直在想着。

那天，如果不到圭那里去的话。如果就直接回家去的话。

如果就如同芙美学姐所说的一样放着那两人不管，只是守望着事情的进展的话。

只要我，没有去做那不必要的事情的话。

那天所做的事情，就是在我们面前所延伸着的路线切换的开关。

如果没有按下开关的话，其他的道路，其他的未来会不会就有了呢。

就算是圭和芙美学姐分手了，在我们的路线前方，他——圭他不是也会有还活着这样的未来吗。

这样想过了很多次很多次。如果能回到过去的话我要回到那一天去，去制止住自己。

但那结果却是现在仍连结着那路线，而我遇见了爱丽丝。

——

「……圭」

我一这么搭话，正向自家的门伸出手去的圭，就保持这那样的姿势回过头来。虽然回过来的脸上带着惊讶。但却还有一点点的畏怯的神色在上。

「让羽，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话想要说」

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圭耸了耸肩膀，把门拉开了。

「知道了。进去吧」

「这里就行」

「为什么在生气」

「因为芙美学姐的事情」

圭的表情僵住了。看见这表情我确信了。

圭在做着厚颜无耻的事情。而且也是有着自觉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愈加地生气了起来。

「完全没有和我联系过，虽然生气也还将就。但把芙美学姐就那样放着不管也太过分了吧。IM的回复也没有，也不见面，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是这么说的吗」

圭用冷硬的表情说道。那表情非常地可怕，但愤怒着的我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啊啊。被问到说和圭有说过话见过面没，有没有取得过联络什么的」

「也对你这么问了吗？对于我的事情？」

「是啊。我回答说我也被疏远了，芙美学姐说她也是这样的。看上去十分的不安啊。而且啊，明明没有和学姐见面的却和同校的女生们跑出去玩，你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啊」

「吵死了」

「吵死了？既然刺耳那么这就是证据了啊。就更要继续说下去了」

我注意到圭的表情十分愤怒脸也变得通红了起来。但我的愤怒也丝毫不逊色于他，所以并没有停下。

「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没有诚意，而且还是这样薄情过分的人啊。对于那样烦恼着，都跑过来和我谈话了，而总算是开始交往起来的对方，只是因为学校不一样了，为什么就能这样简单的置之不管而无视呢」

「都说了吵死了」

「到底什么很吵啊。是这样的吧，如果是朋友和认识的人都很多的你的话，只是抛开单单一两个人也是不会在意的吧。但我们是有感情的。不是因为没有兴趣所以腻烦地被扔掉而什么也不会感受到的物品。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求取只要没用就丢掉，我可不认为这很正确。受到了过分的对待会生气。被看不起会愤怒。会想要发牢骚。会想去责备啊！」

圭放在房门上的手紧紧握住，瞪着我看着。

但就算是被打也不算什么。我的怒火也制止不住了。不论如何都必须要倾泻出来才行。

「本来想着你是一个可以交心的人的，真是太差劲了。芙美学姐真是太可怜了。竟然会和你这样薄情过分差劲的家伙交往什么的——」

啪嚓！

圭突然一下子拍过去把门关上了。正喋喋不休着的我的舌头僵住了。

「闭嘴」

圭那燃烧着怒火的瞳孔狠狠瞪着我，吐出这么一句话。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自顾自地说个没完」

「圭……！？」

「到底是有着什么权利和资格，可以多嘴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啊啊，对了」

紧紧握着铁栅栏的门，圭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你啊，夺走了我的容身之处」

「哈！？」

意义不明。无法理解。

圭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为什么你在那里，而我在这里啊」

烈火一般的言语，从他的嘴中接二连三的吐出。

「是因为有我教，你才合格的吧。本来的话，现在在她身边的应该是我才对。毫无疑问的应该就是如此的。但是……但是，我落榜了而你合格了。如果没有和你扯上关系的话就好了。你夺取了我的幸运。夺走了我的容身之处！」

圭猛地跨了一步。我不禁后退了一步。

「如果那么担心她的话，你就去和她交往怎么样」

「圭！？」

从未想过竟然会被这么说，我背上的寒毛竖起。

圭更加地激动了起来。被我的怒火倾注着，引出了他那一直压抑着的愤怒。

「和夺走我的容身之处一样，夺走她也是可以的吧。是这样的啊，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啊。我和她之间可以说是连一个共同点都没有的。不管是兴趣还是喜好，还是与人交往或者说是性格，全都不同。要说相似的啊」

猛地吸了一口气，圭一口气说了出来。

「是你啊」

这时我惊愕地失去了言语。

是谁？是和谁相似？难道，是我和芙美学姐吗？

「她和你简直一模一样啊。喜欢书，很安静，一直都很沉稳，远离人群，但不会看外表而是会看见真实。和我完全不一样」

相像什么的才不是呢。我在心底地用力地这么说道。

但是圭他，我明白他是听不见我的辩解的。

和我对于圭那样不顾一切的愈加过分说着一样，他也这样受到愤怒的支配在说着。说吧，把全部的一起都说完吧，到某物崩坏改变之前是无法停止的。

「来伤害我朝我发火什么的就不要做了啊。拥有能看穿人的本质的力量的是你啊。我和她不合适从一开始就应该是知道的。而且你是在笑话我的吧，认为我是活该的吧，是这样的吧！对于我是这样失败而难看地离开了她！！」

「圭……」

与圭燃烧着的怒火相反，我的愤怒减弱了，然后消失了。

就像是在波浪回退之后会有被濡湿的黑色的沙子出现一般，愤怒消失之后浮现的是哀伤。无法让友人理解，被拒绝的哀伤。

「你所想象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做。都是误解啊」

「才不是误解。你是为了她来到这里的吧。这就是真相！」【真実はいつも一つ！】

不对，我刚想开口。但一阵空虚感去突然袭来。

不管是说什么都没法传达给他。我理解到了这一点。

我从燃烧着怒火的圭身上低下视线。我和圭的鞋尖进入视线。

学校所指定的还很新的皮鞋和，虽然新但脚尖脏脏的状态很严苛的运动鞋。我回想起芙美学姐那收拾地很好的漂亮的皮鞋的后跟来。

连这样的地方都不一样。我和圭。我和，圭和……芙美学姐。

明明在一年前，就这样的相异之处才把我们拉近了的。

「做了多余的事情。抱歉」

我背过身去。徒劳与悔恨，还有哀伤痛击着我。

「别来了」

同时如同石头一样强而锐利的圭的声音击中了我的背。

——

在那之后我和圭之间就完全没了联系。

虽然在IM上仍然是登录为朋友的，但不管是他还是我，真的是连一条信息一个表情，都没有发送。

明明和为数不多的其他朋友之间的聊天记录是在增加着的，但只有圭是在几个月之前发送过来鸭子嘴的图片之后，还有我发送过去的几条信息之后就停止了。

还是由我这边发什么过去吧，但如果对于圭来说这已经是终止了的交情了呢？

每次打开应用，我就会感觉到后悔与哀伤与烦闷与愤怒的残痕。

但是，在两个月之后的八月初的暑假。

从芙美学姐那里来了联络。说是被邀请去市中心的烟花大会——我们三个人去。

然后那就是最后的，决定性事件。

<二>

烟花大会当日傍晚时分，我和芙美学姐一起，在到离自己家最近的地铁车站汇合了。

出现的学姐，身上穿着的是古风的红色方格式样的浴衣。

和那剪得整齐的黑发十分合适。

「是从祖母那里借来的」

学姐像是有些害羞似的说道。

「圭要怎么去。是要一起吗」

「说是让我来给让羽君带路。我在去年的时候曾经和他一起去过的」

回答了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的感觉。我们三个人的家并非是离得很远的。明明一起来集合也很正常的。

「他好像是在那个地方的车站检票口等着的样子。走吧」

抱着不畅快的心情，我和芙美学姐一起坐上了电车。

从六月的那个时候以来，我和芙美学姐的交流越发频繁了起来。

学姐喜欢外国的古典文学，我的喜好也很类似，所以话题大部分都是最近读过的书。

但虽说如此因为学姐读书的范围很广，所以一般都是我去追着读学姐介绍给我的书的。

在我们之间毫无疑问的是有某种亲密的事物产生了。但那绝对不是什么溢满着甜蜜的东西，而是类似于共有着的伤痕一般的某物。

因为我们双方，都在规避着圭的话题。

和芙美学姐她在和我的日常对话中是绝对不会去触及到圭的事情一样，我也绝对不会去问学姐关于圭的事情的。

然后和圭他，在六月的那件事之后，渐渐地距离就更加的远了。

中学时代那样的亲密就像是玩笑一般，别说见面了连交流也没有。只是在IM的“朋友”列表里勉勉强强的存在着，那就是连接在我们之间纤细的“线”。

在混杂的电车里，和芙美学姐并没有去找什么话题，我沉默地抓着吊环忍耐着摇晃。

芙美学姐也一直闭口不言。

除了在接近目的地的车站时候操作了一下手机，然后只是说到「现在正在对圭发去马上就到的消息」而已。

——

「啊，来啦来啦。两个月没见了啊，让羽」

从在靠近会场的私营铁路的检票口一出来看到圭的时候，我就呆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他的态度是那样的精神简直就像是那个冲突根本不存在一样。

而是虽然来迎接我们的，但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在穿着雅致花纹的浴衣的圭的四周，有很多男生和女生在。总数大概有十多名左右吧。有中学时候的同级生，也有第一次见面的人。

女生们全员都是穿着让人不禁就会目不转睛看着的华丽的色彩鲜艳的浴衣。在圭的四周，就像是有花在盛开着一样。

「好了，全员都到齐了，那么到会场去吧」

听到圭的话，大家都吵嚷着转过身去。

我有点畏怯，迟了圭他们一步跟在后面。芙美学姐也是如此。

「什么啊，圭。穿浴衣什么的还真是耍帅啊」

一个男生捅了捅圭。

「但是一说到烟花的话果然还是要浴衣吧」「那为什么没穿木屐啊」「你也不是没穿木屐吗。穿那个就太难走路了。而且还会把脚尖磨出血」「不要，看上去很痛啊」「圭君，你穿浴衣真合适」「是吧—？如果我也穿着的话肯定也很帅的哦」

一起哄笑着。

围绕着圭的随意与亲密，简直就像是阻碍一般在拒绝着我们。

我和芙美学姐都像是被那阻碍所压倒了一样无言着。

在暮色深沉之中，不仅是圭他们，许许多多的人们也在沿着河堤的道路上走着。在这其中就只有我和学姐，感觉就像是独自一人在走着一般。

「呐呐。那边的两个人，是怎么认识圭君的啊？」

一个没见过的女生回头瞥了我们一眼向圭问道。

圭头也没回地简短地回答说。

「是一个中学的家伙」

他那冷淡无情让我的心感觉都变凉了。

没有注意到僵住的我，其他的女生在旁边插嘴到。

「是第一次见到的啊。他们啊，好像是D高中的哦。」「诶，那么聪明啊」

呀地笑起来的声音。也有时不时的只是感兴趣地朝这边投过视线的人在。圭完全没朝这里看，一边对其他的男生和女生们露出笑容一边走着。

我悄悄地偷瞄着旁边的芙美学姐。

学姐低着头在。看上去就像是要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浪中一样。那曾经对于我可以说是夺目的那静静的存在感也消失不见了。

看不下去了。只是看着胸中就会发苦感觉很难呼吸。

与芙美学姐这样失落着相反，开朗喧闹着的圭一点也没有顾及身后的样子。

不仅是对毫不拘泥的男生们，对于过分亲昵地说着话的女生们也是热情地对她们露着随和的笑容。

然而，对于我和学姐就像是不存在的东西一样无视着。

看着头也不回的他的背影，和学姐这悄然的身姿比较起来，怒火开始冒头了。我在身体的阴影处握紧了拳头，但只能拼命地去平息这怒火而已。

「啊」

突然，在旁边走着的芙美学姐向前摔倒了。

我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眼看学姐的膝盖就要跌在人行道上的时候抱住了她。周围的人群避开了我们朝两边分开走着。

「没事吧，学姐」

「抱歉。啊……」

学姐拖拉着一只脚。一看过去发现一边的木屐上的带子断掉了。

「因为是祖母的旧木屐啊」

「能走吗」

学姐略微地咬了咬嘴唇，轻轻的摇了摇头。我支撑着学姐让她移动到了路边然后寻找着圭。但是在视野里的就只有人的背和脑袋。

「圭！喂，圭！」

听不见的吧，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圭的声音传入耳中。

「让羽，你在那里」

「这边。圭！」

「喂，为什么这么慢啊。这到底是……」

分开人群出现的圭，看见握着芙美学姐的我的手，还有靠在我身上学姐的身影，睁大了双眼沉默着。

朝着会场走着的人们，撞上了站立不动的圭的肩膀。

有骂了两句的人，也有吃惊地摇了摇头的人。但就像是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事情一样，圭只是一个劲而的看着我们的脸。

「学姐的木屐坏掉了啊，圭。在这样的人群里很难走啊」

一边讶异地想着样子真奇怪，我对圭诉说到。

虽然他抿着嘴唇，但却突然浮现出冷笑回答到。

「果然是这样不是吗」

「说是这样，圭。是指什么啊」

「两个月之前的事情」

我仔细思索着，在下一个瞬间就回想了起来。同时激烈的怒火与困惑涌上心头。

「你，又是这样误解……！」

「误解？什么啊。就如同看到的一样有什么可误解的啊」

「今天的邀请也是，是为了试验我吗」

「是指什么啊。比起说这个木屐啊，木屐」

圭冷笑着岔开话题。非常厌恶的，卑屈的笑容。

「既然坏掉了就没办法了啊。回去吧」

「圭！？」

我不禁大声叫了出来。靠着我的手臂的学姐猛地颤抖了一下。圭就这样冷笑着，像是追击着一般说道。

「就这样去的话也只会成为累赘，就不能好好享受烟花了啊。你送她回去吧，让羽。反正回去你们也是一起的吧」

「什……」

圭过分的话语让我的身体发抖。

明明是你那边来邀请的，明明在却像是不在一样无视着，对于这边的不满也不听就误解着，做出了像是在考验一样的行为还随便就让人回去什么的。【明明是我先来的……】

太过愤怒的我反而发不出声来。只是身体在颤抖着而已。

芙美学姐低着头。咬着嘴唇，没有看向圭。

但在突然间却依靠着我的手站起身来，学姐正面盯着圭看着。

「是啊」

这声音惊住了我，让我一下子看向学姐。

学姐像是在这个地方就只有她和圭两个人一样，直直地看着他。

「我也一点也不快乐。而且」

用比圭的冷笑更加冰冷的声音和表情，学姐说道。

「就算是木屐没有坏掉，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的话，也不会感到开心的」

明明是这样的平静，但却像是用尽全力甩出来一样的语气。

圭完全沉默了。不管是言语，还是灵魂，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被抛弃了一般。

「我回去了。再见」

学姐蹲下身子脱掉木屐，然后拿在手上光着脚就朝车站方向走去。

背朝着始终站着的圭。连一眼也没有回头看过。

我一下紧紧地抿住嘴唇，重新面朝着圭。在去追学姐之前，我想不论如何都要找一句话来责备一下他。

……但是，止住了。

不管我再怎么去责备他，都无法造成比芙美学姐更加厉害的破坏。

圭呆愣着，那看上去深深地被伤害了的表情，让我突然间领悟到了。

然后突然一阵哀伤之意涌上心头。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为什么会伤害到最为重要的人呢。

那个样子，做出这就像是世界末日一般的表情也要伤害自己是为什么。

“我是第一次，从出生以来的第一次，不是因为自己乐在其中”

我想起来了圭那温柔地说着话的身影。

“而是对于自己以外的人乐在其中而感到高兴，是从内心感到的哦……”

为什么，是在哪里，走错路到了这样的情况下了呢。

「圭，我之所以担心芙美学姐，并不是因为是喜欢学姐什么的」

在这嘈杂之中，我挤出颤抖着的声音说道。

「因为你——因为是我的朋友的最重要的人啊，圭。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是朋友……是最重要的朋友的，我是这么想的啊，所以」

哈，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从那视线中我移开目光。涌上来的哀痛让眼眶发热。

我对这两人非常重视。更进一步地话，是对看着圭和他说着话的芙美学姐，以及对于学姐抱着静静的思念的圭，喜欢而重视的。

毕竟，我只是个局外者罢了。但我对于去成为连接着那两人的幸福的人，去守望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我来说——就是幸福了。

「是这么想的。真的是，从心底的。但是，已经……不一样了」

下一个瞬间，我转过身去追赶起了学姐。

——

「学姐。芙美学姐」

找到身材矮小的学姐的身影，是在脱离人群之后的河堤上。

车站早就已经走过了。但是学姐她，在铺着路的河堤上直直地向前向前，虽然拖着一只脚，但即使如此仍在前行着。

「学姐，请等一下。脚，受伤了吗」

我抓住那从浴衣的袖子里伸出来的纤细的手臂拉住了她。然后芙美学姐总算是停住了。但是并没有看向这边，而是低着脸看着柏油路面。

「我没关系的。好像是踩到了石头上的样子」

我把自己穿着的运动鞋脱了下来，然后放到学姐光着的脚尖前。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穿上运动鞋吧。我穿着袜子的」

「但是……」

「是新鞋，我想应该是不臭的」

故意揶揄了一下，学姐抬起头了说了声谢谢，然后穿上了我的鞋子。说着浴衣配上运动鞋感觉还真是奇怪啊，虽然只有一丝但还是笑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咚的一下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我们回过头去。

在残阳之下，夜空的一端还有些微亮的紫色。像是在点缀着这天空一般，接二连三的彩缤纷的烟花升了起来。

「让羽君。好不容易来一次的，就看看吧」

学姐这么说道，在河堤的草地上弯腰坐了下来。我也没有什么异议。

虽然远离着车站，但街上的灯光还是很近。但也没有亮到会影响到烟花的闪光的程度。是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我和学姐的表情的程度的亮光。

我掏出手机来，确认了一下公示网站上的节目单。烟花会每隔十分钟放，整个节目的时间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多一点。芙美学姐一边看着河面一边开口说道。

「……这样的事情，有过很多次了」

「这样的事情是指」

「和圭所认识的团体，一起到哪里去」

在放烟花的间隙中说话的话，谈话就会变得时断时续的。

我极力地不去插嘴，倾听着学姐的声音。

「在和让羽君谈过话之后，稍微过了没多久之后就被邀请去看电影了」

然后学姐答应了这邀请，那还是在没给出可以的回复的时候的久违了的约会，在高兴地抵达了约定的地点的时候，发现除了圭以外还有他的朋友们在。

然后圭就像是今天一样无视了学姐，只是一个劲儿地和朋友们说着话。

「老实说，很不快。就算是我去搭话，不仅是圭君，其他的那些人也不会怎么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我所不知道的话题……」

但因为是许久未见的会面，所以学姐什么也没说。想着和他的朋友融洽相处也是应该的，为了下一次也一样被邀请来的时候能去说话而努力着。

然后每一次的，圭都特意的把学姐像是个外人一样对待着。

结果，每一次和圭出去都会变得非常辛苦……学姐这么说到。

「对于圭的感情，我变得越来越不明白了」

在烟花间隙的寂静之中，响彻着学姐的声音。

「如果是讨厌了我的话，直说就好。已经不想再继续交往下去了，直截了当的说出来的话……明明就好了的」

在这个时候，我才勉勉强强地理解到了圭的心情。

正是因为自尊心很高，所以被分离开的这屈辱，和不能够在一起的辛苦，而又不能够说出这愈加旺盛的不安，因此他就只能这么考验了一下而已。

「为什么会和圭交往呢」

我一下子问道。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我想就如同我和圭简直就像是正反面一样，我认为学姐也差不多是和圭在一百八十度的相反的位置上的。虽然很常见，但就像是静与动一样的吧」

「和圭讨论过月亮和六便士的事情的就是让羽君对吧」

「是的……真怀念哪」

明明就只是两年前的事情而已。

「那个故事的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是一个非常讨人厌的人对吧」

『月亮和六便士』——萨默赛特·毛姆的名作。

以热情而狂热的天才画家高更为原型的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

作为踏实地度过着平凡的人类的中年男子的他，在四十岁之后迷上了艺术，发挥着非凡的才能，让自己与周围都流转着疯狂的故事。

「他对于其他人……对于朋友和女性都很马虎的，如同道具一般地对待着。不管是谁的爱情和友情或者是恩情都感受不到，也不会去回报什么。虽然也许确实是有着无可匹敌的稀世的绘画才能。但很难说是一个有魅力的人物」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学姐你不是对那个故事很中意吗」

「因为我是凡人，所以憧憬着被艺术的恶魔魅惑的人」

用像是会消逝在夜风中的声音学姐说道。

「“不能不画画。如果掉进河里的话，就和会不会游泳没关系了。会爬上岸还是会溺死，只是二选一罢了”……思特里克兰德的台词中有过这句话对吧。在舞会的会场上看到圭君的那个夜晚，我就回想起了这句台词来」

伴随着响亮的声音河面上飞散起了耀眼的光辉。

芙美学姐闭上了嘴，等待着烟花的声音重归寂静，然后又开始说了起来。

「我啊，知道自己是个凡人。一直以来都在压抑着什么，正是因为是与热情和狂热无缘的类型所以才会明白。但是，圭君不一样。圭君他，是个只是在那里就像是会发光的人……不对，借口和理由已经足够了」

我明白学姐的声音是痛苦而嘶哑的。

「我落入了深深的水中。就如同那些被思特里克兰德魅惑而陷入破灭的女性一样，虽然知道已经沉溺进去了，但还是不禁想要掉落下去。自己到底有多么和他是在正反面的，是和他所喜欢的开朗爱笑的女生们离得有多远的，自己和像是光芒一样的他到底有多么不合适，只是在他的身边就不禁会感到凄惨的，明明是知道的」

「学姐……」

「正是因为遇见了他，毛姆的那个故事对于我来说才是真的是放不下手了的。正是因为有了他在，月亮和六便士，对于我来说才会成为真实的故事。但是」

这么说道，学姐止住了呼吸，停下了话语。然后，

「……但是，已经累了」

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她垂下了头去。

「不管是去揣度他的想法。还是在他面前变成卑屈的心情……」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但是学姐的声音和话语都堵塞在了我的胸中。因为是我连接着这两人，是我守望着这两人幸福的身影的。

我把手放在学姐的肩膀上。除了这么糊里糊涂以外，我就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了。

学姐略微抬起了脸仰视着我。四周都很暗。但是在对岸建筑的灯光和周围的路灯下，还是能看见那脸上流淌着的眼泪。

「让羽君」

学姐朝着我垂下了脸去。

我知道在手掌下的学姐的肩膀呜咽地颤抖着。看上去就像是我在守护着被击垮的学姐一样，但也就像是学姐在倚靠着我一样，我们共同分担着对方的哀伤。

在这个时候，突然察觉到了背后急促的喘息声。我一下子回过头去。

「……圭！？」

我一叫到名字芙美学姐也抬起头了回过身去了。

在路灯下的四周并不是一片漆黑的。所以在河堤上站着的他，可以很清楚地看着我们。两只拳头紧紧握住，俯视着我们这里。

随着咚的一下的轰鸣声最后的烟花升起了。

天空闪耀着，照出了在那里直愣愣站着的他的脸，和那表情，还有在那里浮现出的想法来。

眉头紧锁，像是在瞪着什么一样抿着嘴唇，他在凝视着我们。

如果他的表情是侮蔑而愤恨的话，我应该也就不会这样的后悔了。

但是在那里的是——宛如绝望一般的，深深的哀伤。

在圭的眼中映着的到底是什么呢。在被芙美学姐的话击倒，但即使如此也追了上来的他面前的是被学姐倚靠着抱着她肩膀的我的身影。

「圭君！」

下一个瞬间，圭像是要甩开学姐的声音一样回过身去，跑了起来。

虽然学姐想要站起来但因为穿着我的鞋子很肥大所以滑倒了，但马上又站了起来像是要把这鞋子给踢飞一边脱掉之后就开始跑了起来追赶在圭的身后。

「圭，芙美学姐！」

我也叫喊着两人的名字开始追赶在了他们身后。

想要去对圭说。全部都是误解。芙美学姐和你都是一样的心情。

而且学姐在遇见圭的时候，想要告诉他也是一样的落入情网的。

不管是圭还是学姐，想要他们都好好的去诉说在对方身上的哀思。

然后在那个时候再一次的，我确信只要一见面交流的话不管是误解还是走错了路什么的都是能弄明白的。

但是，在车站前我看丢了两人。

烟花大会结束了，踏上归途的人群淹没了我。在视野里满是人的脑袋里面，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拼命地搜寻着两人。

车站前的混乱十分要命。电车到来应该会带走人的，但却不知为什么人群像是永无止尽一样从后面不停地挤上来，在车站前拥堵着。

在喧哗中拼命地搜寻着两人的我，无意识的听见了四周的对话。

「说是有撞人事故」「从站台掉下去了？」「是怎么回事啊，这样不是回不去了吗」

有很多人都掏出手机来确认消息。

「在SNS上报导着事故的状况哦」「说是有小孩子从站台上掉了下去」

「好像是，被电车给撞飞了哦。是去帮助那个小孩子的……」

在各种各样的谈话中，一句话直直的飞进了我的耳中。

「……是个穿着浴衣的男子」

背上有冰滑过。

没有那就是在找着的对象的确证。穿着浴衣的男子。共通点就这样这个而已。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恐怖的预感下颤抖了起来。

在盛夏中，明明因为来回奔走着全身是汗，但我的身体去哆哆嗦嗦地在颤抖着。我在混乱中掏出手机来，就在要在IM中去联系圭的时候。

「通知……？」

在应用程序的图标上显示着红色的通知提示。我用颤抖的手指点击了一下图标。感觉到应用程序的启动为止过了相当之久。

『……抱歉了』

是圭发来的。发来的时间是，就在十分钟之前。

『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她，都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啊』

十分简短的消息。但是，

『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把你当成是朋友的』

这句话，已经足以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第七章 爱丽丝的秘密
<一>

勇敢的男子高中生。赏烟花归途上的悲剧。尊贵的英雄精神。

不管是在报纸还是在网络上，圭牺牲的这列车事故在一时间里都非常轰动。

多数的赞赏和少部分别扭的批判，还出现了得意扬扬地说着作为牺牲者的圭的个人信息的蠢货，但在最后也渐渐平息了。

我去了圭的告别式。带着不现实的心情。

不管是谁都称赞着他的壮举。被救出的孩子的双亲，同班同学的代表，朋友的代表，在故人中是多么优秀的人物啊，有多么被大家喜爱着啊混着眼泪这么说着。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中，女生们呜咽着，男生们的眼角也润湿了。

芙美学姐也来了。穿着制服的身影在会场的一角静悄悄地伫立着。

同一个中学的人，有知道圭是在和芙美学姐交往着的，在这样的时候却眼神尖锐地发现了学姐然后在那里偷偷摸摸地窃窃私语着。

原来并不是在交往的啊。一点都没哭。真是个冷淡的人。

但是学姐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在人群的阴影中低着头。

我们就像是不认识的无关人员一样分离开着，到出棺为止一直都无言着。

就这样我和芙美学姐，仅仅只是作为了相当多的圭的朋友和认识中的人中的一员而已。

我们的罪并未被裁决，所以这罪恶感从未消除。

——

在暑假里，我一直蹲在自己的房间。

躲开了与家人的相聚，饭也基本上没怎么吃。

从芙美学姐那里也没有发来任何的联络。下决心试着发了邮件过去，但回信却是地址不明而退回来了。电话也没接。

然后就在暑假结束之前，从免费邮箱寄来了信件。

『转校了。不会再见面了』

仅仅两行的内容。

『请原谅我从会想起他来的这所有的一切里逃走』

寄信人没有署名。

虽然我立刻就回信了，但返回的消息去是找不到收信人这样无效的通知。恐怕是在发送过来之后就立刻注销了吧。

在看到这通知的一瞬间，一股毫无道理的孤独感向我袭来。

圭所不在的地方。芙美学姐不在的学校。

不管是能够容赦我的罪的人，还是能和我共同分担我的罪的人都不在了的世界。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会看丢很重要的事情了”

芙美学姐那从心底直直说出的话语。

“在你心中，有着真实……的啊”

圭那，虽然害羞但真挚的声音。

有些拘谨在身体的阴影出牵着的手，用怜爱的眼神看着对方的两人。

我被两人所承认，是那两人的朋友。

虽然认为是个局外者，但真的所想的却是守望着那两人的幸福的人。

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不管是圭。还是芙美学姐。

走出到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的世界的气力，从我身上消失了。

——

即使过了暑假我也没去上学。

把自己的房间上锁关在里面， 好几天都没吃饭。

虽然妈妈透过房门搭话，义妹也来劝说，用辛辣的话语来煽动，大发雷霆的继父还把我拖出去，也没能把我从已经关闭的心的世界中拉出来过。

我拒绝了所有的一切，也绝不会去说出那理由。

继父也焦躁着来做过各种各样的谈话。

本来成绩还算不错，也算听话的继子突然间变了个人而感到很是困惑。因为困惑而又变得更加焦躁火大了，他和妈妈一起去做过这样咨询。

妈妈也拼命地照看着我。

在门外搭话，换洗衣服和食物都不会少地放着，为了让我能在家人不在的白天洗澡会蓄上热水，会留下便签，然后在去公司的时候一定会来搭话。有时是温柔的语气，有时是流着泪混杂着呼吸的声音，也有时是带着怒气的强硬的声音。

义妹从没正面地来接触。

但是，如果是在旁边的房间的话会发来IM的消息。无聊的新闻或是附近地方的话题，也会说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让我知道了外面的世界里所发生的事情。但是在另一方面，为了引出我的感情来也一直都会发来很严苛的话语。

家人这么拼命地来和我对话，我知道是有多么的辛苦。去上学吧，至少也要过着普通的生活啊这样操碎了心。

但在同时，也对我激烈责备着。

为了担忧着我，苦恼着的家人，如果不去学校的话，如果不回到普通的生活来的话是不行的，我拼死地激奋着心灵想要去做。

又不是婴儿或者小孩子了，既然是高中生了至少应该也是有点社会的责任了。

应该去做大家所做着的理所应当事情的什么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不这么做是不行的。

然而，却不论如何也都无法做不到。

手拿过教科书的话就会止住呼吸。一想到学校的事情的事情身体就动弹不得。一看到制服和皮鞋身子就会僵硬住。

去圭和学姐都不在了的地方，去会回想起那两人的地方只是这么一想到，我就只是那样，就会像是沉溺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一样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去不了学校啊。不管怎样。

某一天，对站在门外的妈妈我只是这么说道。

然后妈妈抱着一缕的希望，就这样把我送到了我连长相都不曾知晓的生父身边。

——

说完这所有的一切，我又回到了这远离着那曾经的地方的海滩边。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被爱丽丝搂抱在膝上。

「是因为我的错啊」

我一边哭泣着说道。一直都在胸中叫喊着这句话，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任何人说出来。

「如果我没有去找圭的话。在最后的那天，我没有去追学姐的话。哪怕是，没说已经不再是朋友什么的话……就好了」

爱丽丝到最后也只是紧紧地抱住我而已。

她并没有说什么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其他人的错什么的。

对于我，对于芙美学姐和圭，对于我以外的其他人，她没有断然地去责备劝解，也没有去定罪。

「如果你的痛苦是我的东西的话就好了」

流着泪的我的耳中听到了爱丽丝的声音。

「我也曾经和这样的痛楚一同度过。与失去了谁的痛苦」

我抬起沾湿的脸庞。爱丽丝那漆黑的瞳孔温柔地凝望着我。然后在那眼中，我看出了那纯粹的共感。

“……我无法成为弗丽丝”

突然爱丽丝曾经的话语声在我脑中响起。

“在失去了也许相当于世界的一切的人之后，我无法做到像弗丽丝那样去目送，只能像是一个死人一样度过着每一天……”

在那个时候，我如同闪电一般地理解到了。

为什么，会对只是单纯的见面而不肯说出真实身份的她，迷恋到了这种地步呢。

令人目不转睛的美丽，充满着的神秘的气质，洋溢着透明感的温凉的声音，让人感觉像是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的言行但那表情看上去却是那样的难过。

不论哪一点都是充满了魅力。只要看她一眼就再也无法忘掉她了。

但是，像这样简直是迷的入魂的理由，却并不是因为这表面上的缘由。

一本书——『雪鹅』。而且，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互相地，都知晓着那样失去了最为思念的人的痛楚。知晓着必须要怀抱着那痛楚而一边度过每一天的辛酸。所以才迷恋上了。作为能共同分担这同样的痛苦的人。

「爱丽丝。我要怎样活下去才好」

我这询问的声音在泪水中嘶哑着。

「明明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总会习惯的」

爱丽丝抱着我，像是在讲给小孩子听一样说道。

「不管是痛苦还是哀伤都总会变为过往云烟，虽然绝对是忘不了的，但总会成为自己的本身的一部分。然后，这就会变成是理所当然」

「这很痛苦啊」

「我知道的。但是会习惯的」

「无法忘记卑怯的自己啊」

「你才不卑怯呢」

爱丽丝的双手抱住了我的脸，然后把额头贴了上来。

「就算是你忘记了，但我还记得。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是无人能及的优秀的人。就算你忘掉了我也一直记得。所以」

用祈求一般的口气她说道。

「拜托了。不管再痛苦也请要在这里啊」

虽然说是“这里”，但我明白并不是指我现在坐着的爱丽丝的眼前。

她给与了我宽容。说可以与痛苦和丧失感一起生活下去。虽然并没有来劝解我，但我感觉总算是被给与了一条去赎罪的道路。

「谢谢你……爱丽丝」

我自己的手叠放在了放在我脸上的爱丽丝的手上。闭着眼睛如此说道。

不想离开这温柔的手。就像是圭和芙美学姐一样。

「你所失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朗」

「如果很难告诉我的话我也不好再问了。但我想要了解啊。到了八月的终末我就必须要离开这里了。然后就会和你分开。能自由地联系到的就只有现在而已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这样离开了的话，也许就不会再见到第二次了啊」

爱丽丝咬着嘴唇低垂着双眼。我的胸口疼痛了起来。

这也是一样的啊。这样的话不就会像我无法提及圭和芙美学姐的事情一样导致相同的结果了吗。

我迷茫着。抱着些许的希望我问道。

「至少，告诉我能联系到你的方法吧。拜托了」

「办不到」

她的声音很强硬，但却是用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说出来的。

「办不到。我也想要和你共同分担。说出自己的一切，想要和你在一起。就算是不能在身边，但至少也要有联系。但是，我不能讲明自己的一切。拜托了，就这样不知道我的事情继续下去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不知晓我的话，在什么时候你再一次来到这个小镇上的话就能见面也说不定。但是如果是知道了的话，就无法再像这样见面了。你也肯定不会再想见到我了」

对于被这样直截了当的断言，我什么也说不出了。

「我没想到你会回去东京什么的。因为总算是……不，只是装作没注意到而已。仔细一想的话是当然的了」

爱丽丝那哀伤的声音和眼睛，像是把我自身的一部分给揪下来一样的痛苦。

「就算你走了，但现在的我还留有你的记忆。对于我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但是，既然你说了想要更加地记得我的事情了……你之前是说过的吧。说想要画我的素描」

「啊啊，说过」

「现在还有那样的想法吗？」

听到这句话，理解到她的意图是一瞬间。我心中的兴奋之意四处奔流。

「当然。当然了」

「那么，就画下我吧」

爱丽丝用殷切的眼神说道，然后一下脸颊就通红了起来。

「但是，不要让其他人看到。怎么样，作为只属于你的……所有物」

「明白了。那么约好了」

说出这从心底涌上的想法，我凝视着爱丽丝的眼睛回答到。

「我的所有物。爱丽丝」

爱丽丝轻轻的点了点头。在她那美丽的脸庞上剪得整齐的长长的黑发顺滑的摇曳着。

然后我一下意识到了和她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这样近的距离，连呼吸都会触及到的距离，看着她那漆黑的瞳孔，长长的睫毛的影子落在上面的白皙的肌肤，和那光润的红色嘴唇。

我的所有物。爱丽丝。

我的所有物。我的所有物。你是我的所有物——爱丽丝。

没发出声，我在胸中无数次无数次地不停叫喊到。

「如果能允许的话，我想要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画下你」

「比如说？」

「不仅仅是在这海边……对了。如果可以的话，稍微坐电车走出去一点什么的」

「在没人的地方，如果是坐谁也不会看见的一大清早的始发车去的话……可以，也许」

「真的吗！？」

未曾想到的喜悦让我不禁大声叫了出来。

「太高兴了，朗」

这么说道的爱丽丝也耀眼地笑了起来。

——

回到父亲的借住的家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因为夏天的日落很迟，所以就算是到了十八点左右也还足够的明亮。

我的胸口久违了这样的温暖。爱丽丝肌肤的感触，爱丽丝耀眼的笑容，都感觉像是留在了自己的眼中，手掌上，身体里。

所谓的幸福就是指的这样的事物吧，我想到。

明天去松山的图书馆，然后在网上找找看上去比较好的地方吧。小海线确实应该是在下行的方向沿着河开进山里的样子。在靠近河道的车站下车，然后在河上玩儿什么的应该也很不错……。

我的心兴奋着。累人的山道在浮现出来的想法下也变得完全不再辛苦了。

一边登着坡道一边回过头去，眼前的是广袤的正承接着夕阳的濑户内海。

正入夜的大海在被晚霞染红，让我的胸口更加地温暖了。

沿海的小海线的路线上有一辆电车移动着。亮着灯的电车的窗户带着暮色远去。移动着视线追随而去，我看到了远方混凝土的码头。

也看到了码头前端突出的灯塔。

这让我突然回想起了从七海那里听说的“港口的幽灵”的事情来。

爱丽丝不是幽灵。那是用这手触及到的，握住过的。把我紧紧的抱住过的，那纤细而温柔让人安心的手臂的感触也是清楚的记得的。

但是——没有实体，就和幽灵一样。

不行，我摇了摇头。然后背过暮色渐浓的大海。

必须要忍受这仅仅给与的东西。不管是去触及她的身份，还是去触及她所拼命要隐藏着的秘密都不行。

但是说实话，虽然被禁止了但还是想要知道。想要去探明这顽固地拒绝着的理由。

想要知道。不能知晓。但是想要知道。但是不能知晓……。

就在这样烦恼着的时候，等我意识到已经走到了借住的家的门前了。

我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来。把和家里的钥匙放在一起的红褐色生锈的钥匙也一起带了出来。

结果，这个生锈的钥匙到底是哪里的钥匙还是不清楚。不，也许并没有能打开的地方也说不定。也许只是父亲从哪里捡来的然后闹着玩放着这里的也说不定。

爱丽丝的真实身份，也许和这也是一样的也说不定。

虽然仿佛是有着意义的，但其实并不是幽灵什么的，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女什么的吧。

意识到了自己只是想要去这么认定而已。只是拼命地想要从她的秘密中移开视线罢了。因为不能去探寻啊。

从还留有亮光的外面一走进大门，就觉得家中一片漆黑。

走进昏暗的客厅，房间的一角的离家电话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在黑暗中朝着天花板挥出手去，拉下指尖触碰到了电灯的线。

『真是的，果然不在家啊』

按下在变亮的客厅里的离家电话的播放按钮，传出麻衣的声音来。听到了背景音熙熙攘攘的声音。看样子是在外面打来的。

『现在是在东京站。现在就要回家去了。在新干线上和妈妈联系过了，教科书什么的和行李什么的都准备好了。说是已经寄过去了。在大后天会到』

「真周到啊」

我朝离家电话回应到。

元气的声音在一阵喋喋不休之后，麻衣的语音就结束了。就在返回到离家电话模式的时候，来电的铃声响了起来。

吓了一跳的我紧盯着电话。难道是父亲也就是葛西先生他打来的吗。

「……喂喂」

『让羽君？我是七海』

明明这样提心吊胆的回答的，但对方却是七海。

「啊啊，七海啊。昨天那个，抱歉了。妹妹她给你添麻烦了」

『并没有什么麻烦的。她发信息过来了哦。好像是已经到了东京的样子』

好像是马上就去联系了的。对于女生之间的交流的快速我只能感到惊讶。

『打电话来啊是那个。彰叔父他，就是在前段时间见到过的啊』

「彰先生？彰先生他怎么了」

『一直都在吵来着啊。说是叫让羽君来吃饭。如果可以的话，下周也就是十三号星期天，可以来叔父的家里吃饭吗？』

七海的话让我一下子回想起以前听到过的事情来。

“说是在这个镇上，遇到了幽灵……”

父亲所见到的幽灵。那未必就是“废线的幽灵”。但是，也许那和“爱丽丝”之间有什么联系也说不定。

『不用太在意的啊。麻衣酱她也说欧尼酱就拜托了的』

「哈？麻衣她，称呼我为欧尼酱！？」

『正确说来是，哥哥他就拜托了。这样的』

「难以置信。那家伙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称呼我为“哥哥”什么的啊」

『因为是个害羞的人吧。呐，麻衣酱她也这么说过了，而且也是为了让羽君的健康。虽然作为亲属的我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是叔母她的料理可是非常美味的哦』

反复被这么说道，让我的心朝着应承下来的方向倾斜过去。

并不是讨厌什么的。父亲他在这里的事情什么的，从七海或者是彰先生那里问一问的话也许能更详细地了解到也说不定，是我这么想的。

「那么，就承蒙好意了」

『太好了。呐，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这边的乡村料理也是可以哦』

「不那个，普普通通的就行了……」

突然间想到了爱丽丝所喜欢的东西。

「……那就，乌龟的手吧」

『藤壶？诶，你还真知道啊。可以哦，会准备的』

没想到会这样简单的就答应下来，我的内心却有些退缩了。

「那个，只是试着这么一说而已的。不用特别的准备也可以的」

『没关系的。虽然就全国的水平来说很珍贵，但在这附近是很普通的食物的』

在决定了时间之后就把电话放下了，然后七海先切断了通话。

「乌龟的手，真的是食物吗？」

我把话筒放下就又回到了离家电话模式。然后刚才的电话，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的事实。但却感到并不想吃饭。而且本来昨天买来的便当和囤积的杯面什么的，都是被麻衣给吃光了的。

「对了，话说回来书房还乱着呢」

因为麻衣乱入的原因让父亲房间里的书散乱一地。而且在打印机里还应该留有地图的数据才对。在收拾的时候就顺便打印了吧。

进到父亲的房间里打开电源。

变亮了，虽然这惨状不忍直视但还是映入了眼帘。

「没有伤到还算好」

喜欢书本的我，对于掉下来翻开叠着的书感到很难受，尽可能小心地把尘埃掸去，把翻折过来的书页压回去然后放回书架上。

忽然，整理着的手停住了。

在散乱的书中有一本布装书……不，并不是书。是相册。

是因为强行塞在了里面的吧，书角都被压坏了。这么陈旧或许是因为被翻阅过很多遍了的，封面的布边都被磨秃了。

强烈的好奇心涌了上来。在这里面应该是收纳着父亲的过去的。

我轻轻地翻开相册。相片的张数很少，而且都是些非常普通的照片。

穿着产装的婴儿和穿着罩衫的上幼儿园的小孩儿和看上去顽皮的少年，深棕色的黑白照片。背着双肩背包的小学生，剃着光头的中学生的褪色了的彩色照片。以奈良大佛为背景的穿着学生服的青年……看着宣传报的父亲的面影，不管是那张照片看上去都不是很清楚。

这么一说的话，我忽然回想起自己的照片来。

（除了婴儿时代的和出来妈妈再婚之后到了十岁以后的照片以外，好像就没记得有看到过什么了）

到如今为止就没怎么抱有疑问过。因为想着是不是在再婚的时候整理过的原因。

但是，既然是这样的话会有婴儿时候的照片也太奇怪的。而且对于不肯告诉我的这额头上的伤痕的大概造成的时期也重合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胸中有了些疙瘩。重新试着向妈妈去问一下吧。

父亲的相册不大一会儿功夫就看完了。立领学生服之后的照片就只有仅仅的两、三张了。像是大学时代的青年和，应该是旅行中的照片吧，穿着稍微有些破旧的衣服的成年男性的照片。

我有些失望。太没劲了，说是过去但却并没有什么过去。

结果，在照片里对于父亲的过去和成长史和为人什么的都没有。我颓丧着，把相册合上重新开始收拾起来。

「……？」

在合上的时候注意到了相册那不自然的厚度。书页的一部分奇怪的膨胀着。找了找发现只在一页上有一个袋状的东西，在那里面像是夹着什么一样。

被好奇心推着，我慎重地打开了那个部分。

看了看发现有两张照片放在里面。我轻轻地取了出来。比起夹在相册里还要劣化的厉害，在边端上都变得破破烂烂的了。

在电灯下看向其中的一张。

一下子，让我屏住了呼吸。

上面照着的有两人。一个是立领服的父亲。头发很长肯定应该还是高中生吧。

另一个人是在父亲旁边微笑着的穿着水手服的美丽少女。

我惊讶着甚至于恐怖着的，差点就要把相册摔下去了。

没弄错。没有看错。

那个少女就是——爱丽丝。

<二>

拿着照片的手在颤抖着。

怎么会，这样的想法挥之不去。

已经褪色了的照片上的两人。穿着立领刚刚度过少年期的个子很高的男学生，和有着一头长长黑发的美丽少女。

他们微笑着，背对着蓝天肩膀靠在一起。

这是不是那里弄错了。这样破旧的，褪去了本来颜色的照片。虽然一眼看上去是很像，但也许只是因为劣化而导致的变质的原因也说不定啊。

但这拼死的期望在把照片翻过来的时候被颠覆了。

在那里用潦草的笔迹写着这样的话。

『一九八×年 七月二十日 和爱丽丝，在灯塔前』

咚，后脑勺被猛的一击。

“和爱丽丝”——这名字，就算写的是如此的潦草也不可能会看错的。

开玩笑的吧，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叫着。

开玩笑的，是开玩笑的，这是假的。今天白天才刚刚和爱丽丝见过的。

虽然年号的最后的数字已经渗透消失了，但在一九八零年代肯定是毫无疑问的。而且既然说道八零年代的话那就是三十年前了。今天见到的不可能会是三十多年前的人吧。

“……废线的幽灵”

但是这句话在我的脑中萦绕着无法摆脱开了。这么一说的话父亲他，据说好像是在这个小镇上也曾遇到过幽灵的样子。

我把照片拿在手上，只能像是魂魄出窍一样呆呆站着而已。

但我还是鼓起了勇气，又回到了照片的正面。

果然这少女就是爱丽丝。不管是这长长的头发还是在睫毛下微眯着的眼睛，还是穿着的水手服的样式，都和我在现在这个时代所见到的爱丽丝是一模一样的。除了因为常年劣化而颜色变淡了的看得不是很清楚的缎带的颜色以外，都是相同的。

和爱丽丝长得一样的少女。像是父亲的学生。在两人背后的延伸着的是，翻涌着云彩的夏日青空。在脚下混凝土旁边，微微地能看见些水面大概应该是在海边吧。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在这时注意到了掉落在脚下的另外一张照片来。

我蹲下身子捡了起来。

这张照片也和刚才的照片一样的古旧。不，这被损伤得更加厉害。还残留有水迹，边端被晒褪成了茶色，就褪色程度来说显得更加严重。

但是在上面照着的东西还是能辨别出的。是男孩子和女孩子。

已经是小学生了但也许还没到年龄段的孩子们。男生不管怎么看都很元气，露出白色的牙齿笑容看上去很滑稽而快活。

女生个子很小惹人怜爱。过肩的长长的黑发，露出很是害羞的笑容。那笑容表露出了她那畏缩不前的性格来。

我把男女学生的照片和小孩子的照片并列比较看着。

女生这边漂亮的面貌很是相似。

可以认定为一个少女在成长前和成长后的样子。

但男生这边因为表情太过不同所以不清楚。但是在天真快活地笑着的小孩子们的延长线上，露出惹人喜爱的笑容的男学生显得非常自然。

把小孩子们的照片翻了过来，果然还是写着文字的，因为被水洇过所以只有一部分能读。

我在微弱的灯光下凝视着。

“……和爱丽……灯塔……”

虽然只有一部分但应该是爱丽丝的名字吧。地方也还是灯塔。

小孩子两人脚下站着的果然也还是混凝土。从背后看到的蓝色看来，虽然能明白朝着的地方是大海，但在这之上就劣化地更为严重而无法推测了。但是恐怕，这两张照片是在同一个地方所拍下来的吧。

这也就是说，小时候的和成长之后的父亲和……爱丽丝了吗。

我用颤抖着的手把照片放回了原处。合上了相册，放进了书架上面，然后专心收拾起了散落在地板上的书籍。只看向书架，其他什么的都没去想。

但这心悸一直都没能回转。身体也一直在颤抖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到底，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在一九八零年代生活着的爱丽丝。在现代生活着的爱丽丝。

和父亲并肩微笑着的爱丽丝。在我眼前微笑着的爱丽丝。

你到底是谁啊？我所看见的所触及的你是现实的吗？

不明白。不管那一点，都没能确确实实地弄明白。

是那样拒绝着探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拒绝着被知晓。想要在我身边，也想要一起分担所有的一切的愿望。如果被知道了我抓住了她真实身份的一端的话，毫无疑问的她应该是会从我面前离去的。

如果是昨天那个时候知道了这张照片了的话，我也许就会去质问她也说不定。

但是，去揭露出一直隐藏着的苦恼，在今天被她原谅了接受了的现在，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到。

如果没有爱丽丝的话，我就会在这个世界上迷失立足之处——。

在不知不觉中我就在原地坐了下来。从远处响起的电话的呼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迈着蹒跚的脚步站了起来，把书房里的电源就这样放着不管走向了客厅。

『……现在不在家……』

「喂喂」

在离家电话播音途中我把话筒一把夺过。

『太好了。我还想着你是不是出门了』

是妈妈。与还在混乱中的我相比，妈妈的声音开朗而平和。

『麻衣她平安回来了哦。刚刚从吃过饭在洗澡。还不停地在抱怨着说你那边洗不了什么的』

「因为昨天晚上……麻衣她马上就睡着了啊」

我自己也明白这回答的生硬。但是妈妈对于麻衣平安回去的事情，还有我好好地接了单号的事情很是安心，所以好像并没有意识到的样子。

『在吃饭的时候，我向麻衣问了你的样子哦。肯定，是没有在好好吃饭啊。考虑营养均衡地吃饭也许不可能，但普通的吃饭的话你还是……』

「妈妈，我有想问你的事情」

把这絮絮叨叨盖住我问道。

『什么，到底是。我这里还有点事情要说的』

「我虽然想应该是很难回答的。但还是想知道。昨天，父亲……葛西先生他，你说他有其他喜欢的人对吧？」

『是的。然后怎么了』

妈妈的声音明显变得僵硬了起来，但我还是压下这继续问道。

「那个人怎么样了。虽然葛西先生并没有和妈妈结婚，但也没有和那个人结婚吧。现在也是独身来着，感觉不像是结过婚的样子」

『死了啊』

「——诶？」

『听说是死了啊。在十多岁的时候』

我惊愕了。妈妈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外。

死了。在十多岁的时候？那么就是在那张照片的时候了。就是穿着水手服和父亲并肩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了吧。那么，那个爱丽丝？我所见到的爱丽丝到底是谁啊？

难道真的是……她真的就是那个“废线的幽灵”了吗？

『说是已经做好了将来的约定了的。在学生时代』

妈妈那无力的声音，有着某种嘲笑和责难的事物在里面。

『并不是能被原谅的关系什么的。所以更加的，无法忘记那个人了吧。本来就连已经死掉了的人都应该赢不了的』

「是怎么一回事啊，她……死掉的事情」

『谁知道呢。只有一次，他说是因为自己的错。你为什么要问这样的事情呢？』

「只是，那个，有些在意而已。我」

无法好好回答，我狼狈而混乱地想要强行敷衍过去。

「就算是有了我，葛西先生也没有和妈妈你在一起啊」

『……是妈妈说了很奇怪的事情啊』

「没事的。是我这边问了奇怪的事情。对了，妈妈」

『怎么了。如果是葛西先生曾经的事情的话，我也不是十分的清楚啊』

「不是的。是关于我的过去的事情」

『你的过去？』

为了从刚才那样的冲击中转移注意力，我开口问道其他的问题。

这样一来的话，刚才听到的事情可以装作没有了。

「我额头上的伤痕是什么时候弄的啊。我虽然问过很多次但也没告诉我。而且小时候的照片也没怎么看到过，这是为什么啊？」

『那是……在家里的相册上应该有贴着的吧』

「只有婴儿时候的和三、四岁时候的而已，还有就是你再婚之后的了。刚好就是在我上小学之前没有。所以，我的伤痕就是在那个时期造成的吧？」

『……』

「到现在为止问过那么多次都会被岔开的。是为什么啊？」

沉默持续着。然后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那个时候，我因为身体虚弱而住院了。然后就把你托付给他照顾，就是在那个时候你受的伤。之后非常的后悔啊。现在也是啊。在那之后不管怎么样，都没有再把你放着不管过了』

「第一次听说啊。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不肯说出来呢」

妈妈没有回答。然后我重复询问到。

「为什么会受伤呢。会留到现在应该是相当严重的伤的吧」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真的』

用张皇失措的声音妈妈回答到。

『等知道一切的事情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在自己的手术结束之后，协调好生活，然后在把你接回来的时候，才总算是听说到的。说是非常的抱歉，被拜托的那个人这么说。也尽可能的被补偿了的』

「……我是托付给谁照顾的呢」

怀着某种预想的我问道。但妈妈无言着。

『妈妈，在和朗打电话吗？』

『啊啊，麻衣。是哦』

从远方微微听到了麻衣的声音。好像是洗完了澡的样子。用像是获救一样的声音妈妈回答到，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我不想谈论这件事。十分不想让你爸爸听到啊。还会打过来的』

「但是妈妈」

『你也要三天打一次电话过来哦。到回到这边来还有些时间，一个人慢慢考虑一下吧，好好地处理一下你心中的烦恼。那么就这样』

不等我的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凝视了话筒片刻，我把这放回了原处。

死掉了。父亲所喜欢的那个人不在了。

所以父亲才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只是以一直连绵地思念来结束这一切，没有和妈妈也没有和其他人结婚。

那么，我所知道的“爱丽丝”到底是谁？

和那旧照片里的少女一模一样的少女。应该是死掉了的少女。

头晕目眩的我在原地坐了下来。不，是很难站起来。什么也考虑不了，只能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墙壁。

突然间，刚才在父亲的房间里看到的那两个小孩子的照片闪过脑海。

天真活泼，孩子气笑容的少年，和露出害羞的微笑的少女。

然后，又回想起了在自己家里的相册上自己小学时候的照片来。

像是要躲开镜头一样隐藏在妈妈的阴影里，我低着头。因为讨厌照片所以一直都在乱逃，正面被照下来的几乎没怎么有。

开朗地笑着的年幼的父亲和，低着头的我。明明有着血缘关系但却完全不一样。

但是爱丽丝是一样的。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穿着水手服的时候，那害羞的微笑都没有改变。

「……爱丽丝」

我轻轻的念到她的名字。

从明天开始，要以怎样的表情去见她才好呢？

——

从翌日一直到三天之后，我都没去那约定好见面的废屋。

去了松山，在书店买了观光用的导游手册，在图书馆里的PC搜索了一下，郊游或是在水边玩的，把大家所认为的可以去的地点列出来然后再仔细探讨。

以寻找能和爱丽丝一起去玩的地方为借口，我在逃避着。

从必须去思考的事情。从要去和爱丽丝见面的事实。

但是在四天后的白天之前，我还是自然的走出了家门向着废屋而去。

然而这样的意图却完全落空了，而现在我的心中和脑中也是一片混乱。

在废屋里爱丽丝不在。但是里面的样子完全改变了。

本来杂乱的房间，被整齐地收拾好了。

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应该是之前的居民放在这里的，用久了的变得乱糟糟的扫帚靠在墙壁边。散乱的书籍们也，在那住家里的到处找了一下，发现是在硬纸板箱和摇摇晃晃的箱子里被整齐地放着的。

不仅仅是收拾。

爱丽丝把我放着这里的带着各种各样颜色的便签纸用掉了，折叠成星星形状贴在了墙壁上，做了装饰。用彩色的签字笔，在墙壁上以动物和吃的什么的为主题画下了可爱的插画。那插画虽然简单但很有妙趣且灵巧，我对爱丽丝隐藏的特技也有些赞叹不已。

我站在废屋的房间的正中央环视着。

本来被抛弃而荒废的住家，却有了一种明快的感觉。

想要试着给爱丽丝更多各式各样的工具。许多的折纸，蜡笔，画具，方便的文具……从她的手中，会洋溢出怎样的创造呢。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对爱丽丝现在不在这里而感到放心的自己说道。

要怎么处理那张照片才好啊。是去追问呢，还是放着不管呢。

装作没看见也不是挺好的吗。肯定那只是所谓的和其他人空似而已。【空似，偶然的相似】

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度过就好。就像去和圭与芙美学姐擦肩而过，就算是心灵和距离都分割开了而心情痛苦，但移开视线不去介入的话一切就好和这是一样的。

后悔复苏深深刺入了我的胸膛。从不管怎么样都会深深地陷入进去思考的事物上移开视线，我看向了软木板。

比之前看到的便签增加了。当然是爱丽丝所写的。

『试着用星星和鸟来装饰了。但还是有些不足』

不是往常那样潦草的字迹，而是工整而仔细的文字。

『如果你能在这里再画下些什么的话就好了』

爱丽丝所说的不足的地方，我没能在立刻间想到。

让爱丽丝高兴。要怎么做？我只知道她所喜欢的东西是，冰淇淋和……“乌龟的手”这样迷一般的食物。

想要让她高兴。想要看到她的笑容。紧紧抱着我，安慰着我，分担着我的重荷，然后也允许了我的存在的她我想让她幸福。

但是在这之上也有疑问支配着我。

谜之照片。和父亲站在一起的水手服少女。和三十年前相比没有改变的身姿。

我是和父亲一样爱慕上了同一个人了吗……？

在不停地考虑着找不出答案的问题我的眼中突然看到了下一张便签。

『……就算朗不在了』

一下子我的眼睛睁开了。那便签上的文字，前面的字迹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颤抖着。但还是写到了最后，然后用冰淇淋的大头针固定在了上面。

『我会一个人留在这里。直到下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爱丽丝）

『想要把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留在这里』

我沉默地凝视着这便签。

胸口发闷。简直就像是要发疯了一样的心情涌现上来。好难受很难过，我想要飞奔出去寻找不在这里的她。

就算她真的是某人，是名为“爱丽丝”的人物，在这里所写下的坚强的思念却是真的。我这饥渴的想要寻求她的思念也是。

现在最应该优先对待的是我们的这思念。

我拼命地按下在自己心中剧烈奔流着的疑问和混乱和困惑。

到离开这个小镇的时间还有。到那个时候再决定的话就行了。不管是她的真实身份，还是终将到来的离别，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东西。

把肩膀上背着的背包打开，我取出行李来。

素描的道具，导游手册，在图书馆里打印的地图和在便利店复印的从导游书里挑选出的地点，等等。我在软木板上把这个的复件贴在了上面。为了向她做出行地点的提案。

但是看见爱丽丝所画下的插画和贴在上面的星星和小鸟，我一下子想到。

想要一起来装饰这废屋。

和爱丽丝一起拿着蜡笔或者画笔，画下各种各样的画，做些装饰，让这个地方显得丰富多彩。

为了赠给在我离去之后，一个人留在这个小镇上的爱丽丝。

稍微看了一会儿墙壁上的画和软木板，我打开素描簿把画板固定好。然后慎重地取出几根削尖了的铅笔来。

靠着墙壁，我把素描簿放在膝上。

把铅笔放在空白的纸张上。在脑中回想描绘着不在眼前的她的身姿。

久违了的素描，而且还是不擅长的人物画，我画下的线条因为羞耻而变得沉重了起来。没有画出想象的样子也让我大动肝火想要把这撕破。

但我还是继续画着。在阳光的照射下我的影子在磨损了的榻榻米上伸长了。连时间的流逝也没意识到，我一心一意地埋头画着素描。

「——朗？」

我一下子抬起头来。

是爱丽丝。正沉入暮色的天空，可以从站在缘侧上的她背后窥见。

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的身姿，让我压下的混乱复苏了。那担心着窥探着的身影，和那张旧照片里看上去是一样的。

「因为你在那之后都没来」

用掺杂着担心与安心的表情爱丽丝说道。

「所以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回到东京去了呢」

「如果没给你留下些什么是不会走的哦」

我把素描簿放在一边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近距离看着的爱丽丝和往常是一样的。用天真的视线抬头看着我。

不管是映着夕阳的颜色的光润的黑发，还是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却白得通透的肌肤，还是深蓝色的水手服的衣襟，还是仔细弄出折痕的裙子，都是我所知道的她。

在夏日的微风中，她的头发和裙摆被轻飘飘地向废屋里吹了进来。

「……朗？」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紧紧抱住了她。

「抱歉，只一小会儿」

这么说道，我紧紧抱住爱丽丝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爱丽丝在这里，在这手臂中。毫无疑问地是我用手抱着的。就算是瘦弱的我也能完全的抱住的这纤细柔弱软和的身体。

想要她的存在拥有实感。

不管是怎样的不安或者疑惑，在这确确实实的存在感前面都想要去相信而不管是不是伪物。

所以我像是不想离开她一样紧紧抱着她。爱丽丝畏畏缩缩的把手环抱着我的腰，然后低声问道。

「朗，怎么了。虽然没哭但你好像是在哭啊」

「太害羞了。但是……也许就是这样的也说不定」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的」

真的吗？你真的是在我的眼前的吗？

你拥有实体并非是幽灵，谁能给与证明啊？

本应抑止住的疑念涌了上来。

但我什么也没说。害怕着说出些什么的话就会破坏掉这所有的一切。

我就这样抱着爱丽丝，爱丽丝也这样抱着我，我们两人就这样始终站在这被废弃的住家里。

夏日，正慢慢地沉入暮色之中。




第八章 过去的亡灵
<一>

代替这问不出的话语，我画着爱丽丝的素描。

意识到要尽可能鲜明地画下，于是我拜托说要画下她。

虽然爱丽丝对于我在眼前画素描很害羞，但在我提议说要装饰废屋之后，她就高兴地提出了各种方案来。在我画素描的时候，她就在实行着这提案，就像是没意识到一样了。

爱丽丝是注意到了我的生硬的吧？

是知道我在隐瞒着什么的吧？

但是至少的，没有来向我直接问出来。

我们对于商量在这之后的事情，去询问关于对方的事情，或是今后的约定，不管那一点都没有去触及。对于面向未来的确实的行动连一个没有去做。

说着去游玩的计划，装饰着废屋，只是看着眼前快乐的事情而已。

——

七月十三日，星期天。被招待去彰先生家的日子来临了。

那天非常的炎热。

我约好在十八点的时候在园田商店前和七海碰面，在比约好的时间稍微早了一点走出了父亲的住家，开始慢悠悠地走下长长的坡道。

一边把装着礼物的袋子拿在手上走着，我一边心不在焉地考虑着关于要画在废屋墙壁上的题材。

已经决定是要两个人用画具好好地来画出点什么了。现在是在把墙壁擦干净，然后涂上底子，先要做得像是画布一样。

爱丽丝用便签纸做的星星还用画装饰了上面，放着软木板的那边的墙壁则是那样放着不管了。

爱丽丝主张说现有的那些装饰太害羞了所以想要消除掉。

但是我反驳了。线条很可爱而且是带有玩心画下来的画实在是太可惜了。虽然爱丽丝还是有点难为情，但结果我说要在那上面加上些什么之后就接受了。

（怎么总觉得是自己勒紧了自己的脖子一样的呢）

因此我在这里苦恼了一会儿。

但还是不能不想着无关的事情就这么度过。虽然在爱丽丝面前的时候可以说着素描和游玩计划度过去，但是在一个人的时候不管怎样都会意识到父亲的书房里的事情。

所以我在家里的时候会一个劲儿地画着爱丽丝的素描。

也会看看从家里送来的教科书和参考书。因为休学的原因慢了很多，所以每次打开教科书都会变得忧郁起来。

说到忧郁的话，被不怎么样了解的人招待到家里去也让心情沉重了起来。

不知道应该做些怎样的对话才好。不管是不想说的事情还是想要说的事情都有很多。预想中的沉默，让我从现在开始就觉得窘迫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彰先生是父亲葛西的友人。或许关于父亲的过去……关于父亲和“爱丽丝”之间的事情能问出点什么也说不定。

我就这样提不起干劲地在正午炎热的路上走着。

「让羽君，让羽君啊」

突然间注意到有人在叫我，在刚刚走过了园田商店一点的地方。回过头去发现在店门前七海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抱歉。在想事情来着」

对于慌张地回过头去的我，七海嘻嘻地笑了起来。

「嗯，看上去就是那么呆呆的啊。你是不是又瘦了啊？」

「有在吃的哦」

「不是杯面和便利食吗？好像是有电饭煲的吧」

「沾满灰尘的」

「果然啊。叔母她啊可是相当有干劲的哦。说是让你走的时候再带便当回去」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漫无边际地说着些话。

因为七海的话题很丰富而且谈吐流利，所以只是光听着就已经足够高兴了。

应该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吧。明明感到如此炎热，但夕阳却已朝着水平线斜落下去了。我们走进了港镇上错综复杂的住宅街。

彰先生的家好像是才刚刚建好的样子，而且附近也非常新。两层楼雅致舒适的住家，面对着门前小路的大门前的花盆里夏日的花朵像是要溢满出来一样盛开着。

「欢迎。一直在等着呢，七海酱。这位就是让羽君吧」

一个挺着大肚子身材娇小的娃娃脸女性打开门来迎接我们。在她身后说着「噢」的彰先生那魁梧的身体也出现了。在腿边，有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子紧靠着。

「爸爸，把游泳池拿出来。在院子里把游泳池拿出来」

男孩子抱着彰先生的脚央求着。

「在白天不是玩过那么久了吗，身体都要泡涨了哦。你看，有客人在就要做个好孩子哦」

「老公，在桌子上把菜摆好了吗？」

「感觉要把那些吃完有些。真是做过头了啊，我家的太太」

「叔母，我来帮忙吧」

「真是谢谢了，七海酱。让羽君，快请进啊。虽然有些狭窄」

呼吸着就像是在家里一样的空气，我慌里慌张被带到了客厅的餐桌边。这家里面不管是哪里都像是刚刚打过腊一样的闪闪发光，连一点灰尘也没有。

「叔母的家，不管是什么时候来都很漂亮啊」

「但是啊，七海酱。只要你彰叔父他一回来的话马上就又会变脏了……」

七海和那女性一边热闹地说着一边走到了里面去。

向着被男孩子抱着的彰先生我递出了拿来的袋子。

「今天真是谢谢您了。那个，这个」

「哦哦，是一六蛋卷啊。还是特地跑到松山去买来的吗？」【一六蛋卷：爱媛县，特别是松山市当地著名的点心】

「因为要去买东西，就顺便……不过给当地人送当地的点心果然还是很抱歉」

「不，大部分当地人也不会经常吃的。谢谢了。哦，快坐下快坐下」

「诶，让羽君带了礼物来？」

在桌子前弯腰坐下的时候，七海端着碗出现了。

「这么通人情世故，还真是意外啊。啊，抱歉」

「不，其实是因为麻衣她打了电话来的。吵着说要我一定要带才行」

麻衣还是用那样辛辣的口气对我喋喋不休地说的。

肯定会空着手就去的吧。我很清楚的。如果输入「朗」然后变换一下的话就会出现「不通人情世故」出来啊。我们这边妈妈她也会寄些什么送去的，但朗你也要带哦。在松山不是有超市吗，在那里……。

我筋疲力尽地放下了话筒。不过本来如果不接这通电话的话，我也许就真的会什么都不带的就去的吧，所以连反驳也做不了。

「果然是这样。是因为实现联系过了啊。麻衣她啊是相当的担心你的哦」

七海麻利地把饭碗和筷子放好一边说道。

「就算是在家的时候也几乎不会怎么吃饭，如果是一个人生活的话不就等同于会饿死了吗？她是这么说的。所以虽然会给你添麻烦，但还是请你督促他要好好吃饭才行」

「那家伙……如果能更温和一点的说的话，我也不会不想听的啊」

「这就是她是个容易害羞的人的证据啊。而且还只是个中学生嘛。真可爱啊。啊，彰叔父，饭菜都上齐了所以就不要在那里吧嗒吧嗒地玩了啊」

提醒了一下抱着小孩玩着开飞机游戏的彰先生，七海又走出了餐去。彰先生像是被叱责的淘气的小孩子一样把舌头伸了出来。

「高中生和中学生也没什么大的区别啊。嘛，这是想要在让羽君面前表现出她好的一面吧」

「哈……那个，对了」

一边暧昧地笑着蒙混过去，我慎重地开口到。

「我有想要问彰先生你的事情。之后能空出一点时间来吗」

「要保密的吗」

「不怎么想让其他人听到」

「了解」

抱着拿着碗在玩着的男孩子，彰先生一脸心神领会地点了点头。

——

比起说是晚餐，更像是宴会一样的进餐结束了。

摆放地漂亮的刺身，满是鲜嫩蔬菜的沙拉，炸鸡肉和烤肉串，除了小三明治这样的小菜的定式之外，鱼圆汤，杂鱼天妇罗，上面盛着煮过了的鲷鱼丸子的鲷鱼面，鲷鱼饭等等的乡土料理也有，一个接一个的好像不会结束一样被端了出来。【杂鱼天妇罗：原文じゃこ天，爱媛县当地料理，用小杂鱼来做的天妇罗】

我所要求的「乌龟的手」也出现了。

在大盆里，满满当当地盛着真的就像是小小的乌龟的手一样的谜之物体。好像是用酒来蒸的。

这看上去的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说老实话我都有些害怕地发抖了。

「那个……这个……真的是……把乌龟的手给切下来的吗？」

「啊哈哈！不是哦，是在岩石上密集地生长着的东西。这是甲壳类」

七海一边笑着一边取了一个示范着把食用的方法教给我。

「这像是爪子一样的地方是不能吃的，把在这下面像是袋子一样的地方剥开，应该说是这里面吗，是吃这像是螃蟹的脚里面的肉的部分」

「诶？是这样吗？」

「我来示范一下。如果不小心的来剥开的话里面的汁就会飞……呀」

怎么说呢就像是约好了一样七海把汁水给给溅在了自己身上，但之后马上又大笑了起来。

和藤壶这样像是外星生物一样的外观不相符的是，海味很浓很有味道相当的美味。

但是对于吃得很少的我来说老早就Give Up了。结果还是留下了大半部分。

把塞进了剩下的食物的套盒拿在手里，我告别了彰先生的家。彰先生在顺便送七海的时候说也要把我送回去。

首先是把七海先送回到她家里去。

这就是你经常谈到的让羽君啊她的家人在这样说着的时候，七海的脸变得通红开始慌张了起来，就这样在离开了她家之后我和彰先生单独两人就踏上了我所居住的家里的归途。

「今天真是非常谢谢了，彰先生」

「哎呀，我家太太做的饭量太多有点吓到了吧」

「额……啊，但是非常的美味哦」

「哈哈哈，那真是谢谢你了。那么」

在照耀着干线道路的路灯下，彰先生看向了我。

「想要问的事情，是指葛西他的吗」

我只是点着头。彰先生耸了耸肩，然后朝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走去。

「虽然想要罐装啤酒的，但还是算了可乐就行。你喝什么？」

「啊……那就黑咖啡吧」

咣咣，罐子落下的声音响起，接着，他把罐装咖啡扔了过来。

在路边有一个很小的公园。朝着围绕着一颗大树呈圆形摆放的椅子，彰先生翘了翘下巴。我虽然在长椅上坐下了，但彰先生仍然站着。

「虽然有点那个但我从七海那里听说了哦。你是葛西……是藤治的儿子对吧」

噗呲的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彰先生打开了可乐。我注意到他对父亲的称呼改变了。肯定还是叫名字更加习惯吧。

「但一次也没有一起住过。就我所记着的」

「所以，想要问一下藤治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吧」

「是的……彰先生，你和父亲他是怎样的关系呢」

「高中时代的前辈和后辈」

太巧了。我一下紧紧握住了咖啡罐。

「我看到了在书房的架子上夹着的，父亲的相册」

我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父亲在学生时代有喜欢的人的事情。但是那个人好像死去了的事情。

看到了在相册里隐藏着的父亲和“爱丽丝”的事情……。

「那个“爱丽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会死掉」

「不仅是藤治他，关于“爱丽丝”的事情你也想要知道吗？」

彰先生的指摘让我内疚了起来。

不想让自己的真实身份被知晓的爱丽丝。然而我却在探寻着她的来历。

「因为有她在，所以虽然是有了我这个孩子但父亲他还是没有组建家庭很在意这点。会思念到了这样程度的人，或者说是……」

我突然间把话一顿。

「是因为父亲的错才让“爱丽丝”死去的吗」

彰先生没有回答。也不像是要喝可乐的样子。在干道上有车开了过去。像是要把柏油路面给掘削开一样的轮胎声响彻过后，四周又变得安静了起来。

「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是吗」

彰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要甩开这话题一样。

突然间像是气愤一般强烈的感情从我心底涌现了上来。

「就算对于你和父亲他来说是过去了，但对于我来说却是“现在”啊」

「……但是啊」

「被承认了，也付了养育费。但是一直都被无视着存在。也不联络，一张年贺卡，一封邮件也不会发来。确实是在我烦恼着的时候把我叫到了这里来。但是在到了之后却一直因为工作而不在家。明明是知道我在这里的却连一通电话也没打过。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被放置不管的」

我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罐子。

「对于父亲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呢。认为是随便生下来的小猫小狗了吧。不，如果是宠物的话饲主也会管理繁殖的。但我是父亲和妈妈他们生出的孩子。是父亲他本身选择的不是吗」

我的愤怒说着说着就在不知不觉中越加高亢了起来。

双手紧握着罐子，我那充满着怒气的声音落在了昏暗的地面上。

「如果是那样重视“爱丽丝”的话，一直一个人生活着不就好了吗。就算妈妈她有多喜欢父亲，结果是选择单身的话，一直贯彻到最后的话不就好了吗。把我这样的结果放置不管，连喜欢的“爱丽丝”也背叛了，这样的，这样不负责任也要有程度啊。只是动物而已吧。连动物也算不上吧！」

「让羽君」

「一直以来都无视着我把我放置不管，那家伙……那家伙到底认为我是什么啊。是偶然注意到而随便放在那里的物品不是吗。我不是那家伙他产生的结果，有着血缘的儿子不是吗。没有去面对自己行为的结果，对于我这里的话语和主张什么都没有听取而只是一直在逃避着什么的真是太不负责任了吧。要多么把我不放在眼里才会满意啊。只要付了钱就可以了吗。开什么玩笑！真是开什么玩笑啊！」

圭的面貌闪过脑海。那连再一次的辩解和抗议都做不了的朋友。

仅知道的那打印下来的照片上的父亲的面貌闪过脑海。

然后爱丽丝那到现在都像是在哭泣着的表情，在眼前浮现了出来。

“拜托了，就这样不知道我的事情继续下去吧……”

爱丽丝。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我也是啊我难道认为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装作没看见双方的感情，只是留下美好单纯的回忆，然后分别开来就可以了吗。这就算好了吗——。

「果然还是应该要酒的啊」

彰先生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回到现实中来。

「但可不能让未成年喝酒的啊」

在公园这微弱的灯光下，他抱着结实的手臂笑着。

我突然就害羞了起来。对于才第二次见面的人，没有自制住自己，就把自己的内心倾倒出来什么的。

我背过脸去。装作在擦汗把眼角渗出的眼泪拭去了。

「对……不起。不应该对彰先生你生气的」

「我明白的。我的回答也不太对啊」

咚的一下彰先生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然后把可乐凑到嘴巴喝了一口。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只是沉默地握着已经完全变温了的罐装咖啡而已。

「一板底下即地狱，是这么说的吧。渔夫们啊」

「诶」

「板子指的就是船底。脚底下就是幽深凶暴的大海，浪打过风吹过，应该说是担上性命的生业吧。嘛实际上也的确就是这样的啊。不管是进步到了怎样的时代文明进步到了怎样的地步，像我们这样以自然为对手的行业与危险也仅仅只隔了一个船底而已」

我不知道为什么彰先生会谈论到这样的事情。

但我还是没插嘴，而是闭着嘴巴等待着下文。

「“爱丽丝”她怎么说呢应该就是那样的女性吧」

听到了未曾预料到的话。我不禁插嘴到。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那样危险的人吗」

「嘛，算是在某种意义上危险的类型吧」

我一时间无法相信。会是那个在照片里和父亲在一起照着的，露出害羞的笑容，那样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畏缩不前的少女。

「不稳定…………不，应该说是无法读取行动才更加正确。非常漂亮不管是谁都会被吸引住。头脑聪明而且成绩也好。但是在想什么却完全弄不明白，什么时候会做出些什么，或许在某一天就会突然间消失掉也说不定啊会让人会这么觉得。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感觉并不是很成熟的人，感觉那气质应该很容易就会积蓄感情」

把喝空了的可乐罐在手中转着，彰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在中学的时候，毫无缘由就会干些坏事。每天都会去打架。在松山的道后温泉街和喝醉了的观光客吵了起来，然后一群人打我一个。躺倒在了小巷里的时候，被骑着摩托车的藤治帮了一把」

「那个时候父亲他……还是中学生吧。但却骑摩托车？」

「不，是高一了。因为是母子两人的单亲家庭所以好像没什么钱的样子」

很讽刺的话。父子两代人都是父亲不在的家庭什么的。

「然后就成为了朋友，之后过了没多久，又她“爱丽丝”介绍给了我」

“爱丽丝”的名字让我更加专心听了起来。

「她是一个很好人家的小姐。身体很弱，好像是以在易地疗养的形式而转入了松山的公立高中的样子。我非常努力的学习，然后进入了和藤治和爱丽丝一样的高中去，每天都能在校门前看见接送她的轿车停靠在那里哦」

「这样的人会和父亲交往起来什么的，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如果从境遇考虑的话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合适啊。但却是爱丽丝先来告白的哦」

「……是爱丽丝」

「因为藤治他是个爱照顾人而且和蔼可亲的人，感觉会惹人喜爱，而且总有一种类似于危险的不可思议的魅力存在着，如果从女性的角度看是这么没法放着不管的气质吧」

「七海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是吧。明明都已经过了四十了但在老婆婆们之间还是很有人气的啊。在年轻的时候就更加如此了。都在说会不会被其他地方来的女生们抢走什么的。嘛，不过也不能因此就说他们的交往很顺利」

「是因为家境太过迥异吗」

「是的。虽然朋友们都接受了但一个是玩摩托车还差点留级的问题儿，和虽然是在一个高中但对于接送理所当然的大小姐。不过本来爱丽丝对于自己这样的境遇就很不开心的。而且对自己这不能如所愿的身体也是。所以感觉她更加地陷进了与藤治之间的交往了啊。但即使这样藤治他，不管爱丽丝有多么地喜欢他还是有着判断力的」

彰先生像是有些迟疑似的闭上了嘴，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但虽然这样还是采取了那样胡来的行动，不过也许也是因为在毕业之前藤治他的妈妈死掉的原因吧」

「胡来……是指什么」

「私奔」

「私奔……？真是古风啊。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还真是喜欢逃跑啊」

「不，那大概是由于爱丽丝她的迫使吧。因为在寒假之前爱丽丝就要回到东京去了所以就没来学校了。而且和藤治他分开了也变得很焦躁。然后」

用带着某种意味的视线彰先生看向了我。

「之前是说过的吧，不管是爱丽丝所想的事情，还是会怎么行动，都是那种旁人无法读懂的类型啊。藤治好像就是被她这点吸引了的样子」

彰先生一直转动着手中的空易拉罐。像是在迷茫着是否应该继续话题。

「在藤治向我说明的时候，我制止了他。说太胡来了。就算是平安地逃离了但未成年怎么生活才好啊什么的。但那个人没有听。妈妈死了，除了爱丽丝以外再也没有要守护的对象了，因为就算是抛弃了也不会可惜的生活啊。真是的」

近似于咂舌的口气。彰先生肯定认为这很可憎。

这是对父亲他呢，还是对没能劝下他的自己呢。

「……父亲他好像是说过是因为自己的错才让爱丽丝死去的」

忽然我把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难道，是在逃离的过程中」

「不是过程……是在逃走之前啊」

「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了他，彰先生眺望着道路回答到。

「那两个人，一直都是在废港——当时还不是废港，把在那里的灯塔作为见面的地方。藤治他不知道从那里得到了那灯塔的备用钥匙」

——“钥匙”

一下子猜想到了某物但我还是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私奔约定的地方也是在那里。但是，那天……」

带着阴郁的表情彰先生垂下头去。

「那年有上了记录的台风从四国登陆了。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我……在藤治去灯塔去和他见面的时候，制止了他。这样的暴风雨爱丽丝是不可能会在的。首先，就不可能会让她出家门的。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像现在有手机在。所以藤治他虽然甩开了我还是去了，但在通向港口的道路却遇到了交通管制，结果还是放弃了」

「……但是，爱丽丝她却去了吗？」

「就是这样」

沉重的沉默产生了。

虽然彰先生立刻开口继续了，但那声音果然还沉重着。

「在那天之后就没法和爱丽丝取得联络了。不久之后有身份不明的女性溺死的尸体，在远处的海边发现了听到了这样的新闻。虽然藤治去了爱丽丝家人生活的地方，但好像早就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在到访了管理那里的房地产的人之后，听说好像是那里好像是因为有人死掉了，然后就出售了的样子」

彰先生喀啦一下把可乐罐捏扁了，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藤治他真的就像是个死人一样度过了剩下的高中生活之后，就突然消失了。对于亲近的我什么也没说啊。然后就一直了无音讯，之后又突然回到了这个小镇上。在破旧的公寓里住了好多年，在被其他的居民的香烟不注意烧毁了之后就又移居到了更加破旧的地方去了，之后就像是个隐士一样生活着了」

我回想起父亲所居住的那已经腐朽一般的陈旧的家来。

最低需求的生活。空荡荡的冰箱。除了书房以外，什么也没有的家中。

「……我知道的」

「大部分的人，就算一时会逃避在梦里，但结果还是会回到现实中生活的。但也有人会追赶着像风的幽灵一样的梦幻。藤治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哀伤着胸口酸楚了起来。

不管是爱着父亲的妈妈，还是我这个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血脉相连的儿子，都赢不了像风一样的虚幻的——父亲所爱着的“爱丽丝”。

「到现在，那个人都还在追赶着啊。好像之前他也是说过这样的话的」

但彰先生接下来的话，让我的悲哀一下子被吹飞了。

「见到了“爱丽丝”的幽灵。所以像以前一样，在灯塔里藏了留言……他是这么说的」

<二>

七月飞逝而过。

爱丽丝亲手画在废屋墙壁上的画，大概已经接近完成了。

但是，还有一边应该是由我添加上去的部分却还没有动手。

——

七月二十五日。早上五点半。

在上小凑站，我等着始发的电车，还有爱丽丝。

今天是和爱丽丝约定好的日子。

到这里来第一次的，要坐电车到松山以外的地方去，而且还是和爱丽丝两人一起。

被招待到彰先生的家去都已经过了差不多两周的时间了。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进入了暑假。盛夏正盛，天空十分晴朗。

在早上凉爽的空气和鲜明的阳光下，这并没有任何改变的混凝土站台看上去也很漂亮。从车站望去的濑户内海格外湛蓝。这极其美妙的大海就近在眼前。

「朗」

回过头去，穿着水手服的爱丽丝正穿过小小的站台建筑在朝阳下走着。

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的她十分美丽。太过高兴的我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无法发出声来看得入迷。爱丽丝的气息有些急促，走到了我的身边来。

「赶上了吗？」

「没关系的哦，还有五分钟」

在没有其他人的站台上就只有我们两人并肩站着。

然后仅有一辆车厢的电车总算是哐当哐当地在单线轨道上鸣着笛开过来了。

迈进开启的车门，始发电车里空无一人。我拿出两人份的车票，和爱丽丝一起坐到了能看见大海的横放的长椅上。

电车离开了站台，向着常向松山方向的反方向开了起来。

把青翠繁绿的树木分开，电车行驶在延伸向彼方的轨道上。喀嗒，咕咚，这样有节奏的震动让我们的身体摇摆着。

「放晴真好啊」

爱丽丝的眼睛亮闪闪的。那表情，那眼神，看上去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一样，让我的心也随之喜悦高涨了起来。

「是要开到河边去的吧。坐这辆电车就可以了吗」

「在途中会离开大海开进山里去哦。差不多要三、四十分钟左右吧」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的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放着座位上的我的手。

虽然触碰地方式带着些犹豫，但我十分明白她是在求取些什么，我也把手掌摊开像是要把她的手包进去一样握住了。

我们的手相连着，一边眺望着窗外流逝着的盛夏中的湛蓝的大海。

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就好了。

空无一人的这辆电车永远不会在哪里停下，就这样只是和爱丽丝两个人，就这样越过车窗眺望着湛蓝的夏日的大海永远地行驶下去的话就好了。

也从这必须要去探明的真实中，就这样逃走。

（不行。这样的话就和父亲葛西一样了）

眼前大海的辉光突然间褪去了颜色。我重新握住了爱丽丝的手。

轨道正离开大海。在树木之间，在海上突出来的码头和灯塔到现在都还能看见。然后就在吸了一口气的一瞬间眼前被树林所遮蔽，废港转瞬间就再也看不见了。

「朗，在看什么呢」

对于爱丽丝的询问，我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回答到。

「港口。在看那有灯塔的废港」

在我的手中，爱丽丝的手略微僵硬了起来。但是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要把牵着的手挣脱开的样子。

终于完全看不到大海了。

取而代之的是电车沿着清澈宽阔的河流，朝着上游，朝着山的方向驶而去。

目的地是在河的上游的有着宽阔河滩的一个车站。选择那里是原因是想要一个最合适给爱丽丝画素描的地方，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为了让爱丽丝尽可能的远离上小凑。

——

那个车站的名字是「八坂」，下车的就只有我和爱丽丝两人。

我们下车之后，始发电车带着些许的乘客远去了。

「现在要到哪里去啊，朗」

爱丽丝环视着四周询问到。

八坂站差不多和上小凑一样的小。但从车站一出去四周十分开阔，两条宽阔的县道交叉着，一眼就能望尽真是太好了。

「嘛，跟着来吧。嗯……是这边吧」

我把打印的地图展开，选择了县道的一边开始走了起来。爱丽丝眺望着毫无遮挡的直直延续着的柏油县道，把手遮在额头上。

「稍微有些热啊」

「很遗憾并没有带帽子。戴上毛巾怎么样」

我从背包里取出崭新的毛巾来。

把蓝色的毛巾披在头上，爱丽丝有些逗乐似的歪了歪头。

「合适吗？」

一边钦佩着美少女不管做什么都是美少女，我笑着回答到。

「嗯，很合适哦」

「试着在鼻子或者下巴下打个结的话，你怎么看？」

「爱丽丝你意外地还是有些搞笑要素啊……像是藤壶吧」

「吃了吗，藤壶。很美味的吧」

对着得意洋洋的爱丽丝，我大笑了起来。

一边说着藤壶那像是外星生物一样的样子和味道，我们在县道上走着。然后在前面总算是出现了红色钢梁的桥。被绿色覆盖的宽阔的河滩被流淌在上面清澈的河流横穿而过，从这桥要通到对岸去。

「那个，在红色的桥下面的河滩上……有什么在开着吧？」

一边走近桥边向下看着，戴着毛巾的爱丽丝问道。我窃笑着，也一起走了过去。

「……朗，那个」

“那个”清晰地映入眼帘的一瞬间，爱丽丝大声叫了出来。

「向日葵！郎，满是一片的向日葵！」

这么叫道，爱丽丝像是小孩子一样发出欢叫声跑了起来。长长的黑发和手上拿着的蓝色毛巾飘扬了起来，带着裙褶的深蓝色裙子也翻飞着。

「好壮观，太厉害了。像这样满满的向日葵，还从没见过呢」

在河滩的向日葵花田前，爱丽丝双手张开露出惊叹的表情。

我也缓了一步在她背后站着，和她一起看着。

在青空之下，在繁茂翠绿的叶子上是许多开着花的黄金太阳。

虽然一眼就能表现出季节的景色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但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在其中最为合适的一个。

「……就是这个想让我看吗，朗」

看着向日葵花田，一边幸福地叹息着，爱丽丝轻声说道。

「是啊，爱丽丝。是想让你看的。是想和你一起看的」

爱丽丝回过头来，忽的微笑着，然后一下子又转过身去跑下了河堤，分开向日葵朝中间走去。

我眺望着这光景。

守望着这穿着水手服的美少女，双手分开青翠繁茂的枝叶，仰视着太阳一样的花朵，触摸着许多黄金色的花朵。

虽然带了装着素描簿的背包，但比起现在来打开，还是想把她的所有的一切全都一眼不落地铭记在心。

爱丽丝在花田正中回过头来叫着「朗」。

我把行李放在河堤的草坪上，朝着她的身边走去。在走到了她的身边之后，爱丽丝一边看着盛开的向日葵一边这么轻声说道。

「我一直都是在很狭小的地方度过的」

爱丽丝那白皙的指尖触碰着黄色的花瓣一边诉说着。

「在世界上有着季节，有着各种各样美丽的地方，有着各式各样的人群，有着每天变换的景色。虽然是明白的。但是，却未曾真正地知晓」

洋溢着喜悦的眼睛，她抬头看着我。

「但朗你让我看到了这样的景色。你，对我……给与了整个世界」

“我是第一次，从出生以来的第一次，不是因为自己乐在其中”

圭那满溢着幸福的声音，我再一次回想了起来。并非是后悔而是带着共感。

“而是对于自己以外的人乐在其中而感到高兴，是从内心感到的哦……”

圭。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哦。

就像是你看着芙美学姐那样开心，而且是从心底觉得幸福一样，我也因为爱丽丝她是这样幸福而如此地高兴啊。

你到底是有多么喜欢着学姐的，在有着相同想法的现在我总算是知道了……。

「还有其他许多的景色和地点哦」

明明很幸福但却想要哭出来。我仰望着青空，装作因为夏日阳光的原因而眨着眼。

「我所不知道，连照片也没看过，连听也没听过的地方还是有许许多多的。我能让你看到的也就只有些许罢了」

「但是你说了是想要和我一起来看的吧」

爱丽丝手离开了花瓣握住了我的手。那美丽的眼睛仰视着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想要看看你想让我看的世界。……和你一起」

我回看向爱丽丝的眼神。从那眼中我看到了满溢着的喜悦，已经再也抑制不住的我回握住了她的手。

任凭着涌上来的冲动，我鼓起勇气拉过爱丽丝的手。

虽然她的表情有些惊讶但没有抵抗。配合着我倾下脸去，她闭上了双眼胆怯地后仰了起来。

有夏草的气息。然后从她飘动着的头发传来了太阳的味道。

风吹过。摇曳着向日葵穿过河面，然后向着青山群峰吹拂过去。

身体离开，看着对方，然后我们俩的脸同时变红了。

「那、那个啊，朗」

爱丽丝红着脸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们在那个废屋里画下的画上再加上向日葵，怎么样啊」

我们在废屋的墙壁上画下的是大海的画。

天空和水平线，和翡翠绿的沙滩，盛夏的大海。

「可以哦。要怎么做啊。像是画框一样用满满的向日葵包围着？」

「这样也太俗了。看到的人都会被吓到的吧」

一边笑着爱丽丝这么说道，然后垂下了眼去。

「就算你……不在了，也要让那个地方漂漂亮亮的。直到被谁破坏」

「爱丽丝」

我握紧了她的手腕。像是不要让她逃走一样，我说道。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就这样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见面，在八月结束之后就分别吗」

「朗？」

「我啊……我啊，你」

心脏就像是要跳出来了一样。像是要破裂开一样心脏鼓动着。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恐惧。

如果现在告知出所有的话，会破坏掉所有的一切不是吗这样的恐怖。

但是我还是说了。全心全力，绞尽一切的，对她说道。

「我喜欢你。爱丽丝」

「朗……！？」

「我喜欢你。虽然见面还不到两个月。但想要在这之后一直在一起地这样喜欢你。想要知晓你，不想离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想要和你在一起」

「朗……但，但是，我」

「就算，你的过去是“亡灵”。就算是“废线的幽灵”也好」

爱丽丝猛的一吸气。我无视了她这样继续说到。

「我明天会去废港的灯塔」

向日葵剧烈的摇动。沙沙作响像是被强风吹拂一样，但也没到会折断的程度。

「我看见了“爱丽丝”和父亲的照片。听说在灯塔里有父亲有要传达给爱丽丝的留言。我有钥匙。要去确认父亲的留言。然后」

「不要，朗。住手啊，不要做这样的事情！」

「……去确认你真实的身份」

握着的爱丽丝的手猛地一抖。就这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手想要挣脱开来。但我不想让她离开加大了力度，然而她的抵抗更加激烈了。

「放手，朗！」

「听我说啊，爱丽丝！」

「不听。你破坏了和我之间的约定」

我猛吸了一口气。她这目不转睛地瞪着的视线看上去，比起伤心更像是燃起了怒火一样。刚才所见的那喜悦满足和幸福，在这时全都消失了。

「骗子。骗子！明明都约好了的。明明拜托了你什么都不要知道就在这里的。去灯塔能找到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只会让互相……」

「爱丽丝！」

「让互相失去彼此而已！」

爱丽丝用尽浑身的力气把我撞开。被忽的这么一下我几乎都要跌倒了，趁着这时爱丽丝分开向日葵花田跑上了河堤朝县道跑了过去。

「等一下啊！」

我也稳住了姿势慌慌张张地追在后面。就在捡起放在河堤上的东西的转眼间，爱丽丝就跑过了红色的桥，然后朝着车站方向全速奔跑了过去。

我也拼命地跑着。但是在心底的某处犹豫着。小海线的车次就只有一、两个小时的那仅仅的一趟而已。只要在下一趟列车到来之前追上去的话，就能在车站抓住她了。

但是在抵达八坂站的时候，不管是车站还是站台上都不见爱丽丝的身影。

取而代之所看到的是，刚刚关上门开走的那仅仅一辆的电车。

风又增强了。在头顶青空的一端，有黑色的雨云正聚集着。

——

『……十六号台风的风势正在增加，正以东北偏北为方向……』

回到借住的家里的客厅一打开收音机，播放出紧急天气预报。

通知暴风雨的临近，锁好家里的门窗不要出门，广播里不停地在播报着这个。早上那样的晴朗就像是玩笑一般如今天空阴暗而沉郁，吹过的风也越来越强，接近于废屋的这借住的家现在也就像是要崩坏一样嘎啦嘎啦地摇晃着。

我坐在矮桌的前面，这暴风雨的声音就像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世界里的一样。

什么都无法思考。也提不起做任何事情的兴趣。

脑袋里迷迷糊糊地我把口袋里的两个钥匙拿了出来。

一个是借住的家里的钥匙。还有一个是生着锈的大钥匙。恐怕这个生锈的钥匙就是彰先生所说过的“灯塔的钥匙”了。带着这把钥匙去灯塔的话，应该就能确认父亲的留言了。

虽然这么想着这但我也没站起来。

虽然在回到借住的家里之前去了一趟废屋，但当然而然的没看到爱丽丝的影子。也没有她来过的迹象。虽然墙壁上的画和软木板上的便签都还是那样，但空荡荡的废屋里简直就像是完全没有人的气息留下过一般。

爱丽丝。爱丽丝。真的会这样就结束了吗。

什么都未曾知晓地离开，什么都不去触及，就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不知道到底是经过了多久。

客厅里已经完全变暗了。不仅仅是因为黄昏临近的昏暗，还有暴风雨云的黑暗。风变得惊人地激烈，强烈的雨水击打着房顶和窗户。

伴着着暴风雨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慢吞吞地直起腰来。

「我在，喂」

『哦，是让羽君吗』

取过话筒听到了彰先生的声音。

『好像从今天半夜到明天黎明的时候台风会从四国登陆啊。在下雨之前还是到新修的我家里来吧。你那边那样破烂的房子可能会被吹飞的哦』

「……不，没关系的。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虽然甩开这份亲切让我心中发苦，但我开始干脆地拒绝了。

「这么一说的话，父亲他和爱丽丝决定私奔的也是在一个台风的日子对吧」

『那种事情，还是忘掉比较好。是我太不慎了』

「忘掉……」

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间我回过神来。

「不会忘记的……」

『让羽君？』

「不会忘记的。不可能会忘记的。为什么啊」

紧握着话筒，我像是面对在这座小镇上某处的爱丽丝一样说道。

「因为我也遇到了“爱丽丝”」

『什么？』

「所以对于父亲到底留下了怎样的留言给爱丽丝我想要知道」

『等一下。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啊！让羽君……』

我放下了话筒。然后又把电话线拔下了。

急忙地做好了外出的准备。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和以防万一买的雨衣都装进了背包。然后一边无意识地回想着从彰先生那里听到的话来。

父亲和彰先生的相遇，父亲和爱丽丝的相遇，在相册里隐藏着的照片，穿着制服的男女，年幼的少年和少女，灯塔前的约定，在暴风雨中溺死的女性的事情……。

如果我因为卷进暴风雨而回不来了的话，妈妈和义妹她们要如何是好呢。我的回忆追溯到了与麻衣和妈妈之间的谈话。

「——诶」

在门口给鞋子系着鞋带的我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有什么在脑海中的一角一闪而过。

突然，我脱掉鞋子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刚打开电源就飞跑到了书架前，焦躁着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确认了一下里面。

几分钟之后，我拿着两把钥匙走了出去。暴风雨迫近的天空十分阴沉。

在头顶翻动着黑云之下，我顶着强风开始跑了起来。

——

强雨中，沿着废线一个劲地跑着终于到了废港。

灯塔在防波堤的前端。大海已经狂暴了起来，狭小的防波堤已经被波浪所覆盖。一脚走错也许就会滑倒掉进海里去吧。

我握着生锈的钥匙，以防波堤为目标。

穿过已经被废弃了的仓库群，通过杂草茂盛生长着的一条条道路，朝着通到灯塔的防波堤跑去。波浪冲过，磨损了的防波堤的混凝土十分容易让人滑倒。我在途中停止了奔跑。在到到前端的时候穿着运动服的脚已经完全被狂暴的波浪给淋湿到小腿了。

灯塔是一个极其小的建筑物。但虽说如此还是有着相当的高度。

进到其中在一扇有着红褐色的锈迹浮现出来的白色大门上有一个细长的竖着椭圆形。虽然是古旧的建筑物但设计却是近未来的，有一种宇宙飞船的逃离密封舱的感觉。

轻轻把钥匙插进。用力慢慢旋转，咔嚓响起沉重的响声来。

把金属大门拉开。当然，里面是一片漆黑。我从湿掉了的背包找出手电筒来按下了开关。

产生的光圈照亮了内部。

眼前有一副金属的梯子。建筑物是两层的构造，在上层好像是有电灯的样子。

狭小的空间。除了安装在墙壁上的装着像是控制盘一样的箱子下面有长椅以外，在地板上堆积着的就是流木和海藻等等的垃圾了，这地方并不是为了求取心情舒服而设置的。

父亲就是在这样狭窄的地方和“爱丽丝”见面的吗。这样要忍受着旁人目光的关系，而且就算是在这种地方也想要见面的相互地思念着。

就像是我和爱丽丝相遇，偷偷地见面的那废屋一样。

虽然这样的切实让胸口痛楚着，但现在这状况不应该去抱有什么共感。

（留言在哪里啊）

我用手电筒向四周回转了一下。在煞风景的一楼好像并没有那样子的东西。

在二楼吗。我毫无迷茫地抓住了眼前生锈的梯子，登了上去。

在这时头顶响起了声音。

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想着应该是无人的这灯塔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的人在吗？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啊。明明是上着锁的啊！？

我吸了口气，把手电筒朝头顶照去。




第九章 再见了，我爱的人
<一>

「……朗」

喃喃细语声落了下来。

我惊讶地朝灯塔里响起的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去。

「爱丽丝！？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没有回答。

我把背包背在肩上，抓住了梯子的把手。

虽然拿着手电筒上到梯子上去稍微有些困难，但总算还是上去了，我在踩在了二层之上。

二层是圆形的比起一层来说还要更加狭窄。装着巨大的透镜用作灯光指示的电灯占据着空间。四周环绕着的都是玻璃窗。

爱丽丝在电灯的背后靠着窗户低着头。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她移开了脸。这的动作就像是在拒绝着我一样，虽然有着觉悟但胸口还像是被扎着一样疼痛了起来。

「明明是上着锁的啊，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打开的。进到里面，然后用钥匙关上的」

「什么啊，是这样啊……那么，为什么你会来这里呢。是来制止我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想要这么做的。但是你最后不管怎么样都会想要知道秘密的吧。以不想离开我为理由。所以」

爱丽丝像是挑战着手电筒的灯光一样面对着我。

「如果你想要知道真相的话，那就来让你知道吧」

沉默落下。风摇晃着灯塔的窗户的声音变大了。

「但是，在这之前我有想要问你的事情。朗，你对于我……“爱丽丝”的真实身份是怎么考虑的」

没想到会被她自己这么问。

「我的父亲……葛西藤治和“爱丽丝”是情侣吧」

一边迷茫着我回答到。但对于确认自己的推测，这也是有必要的。

「在相册里有父亲和“爱丽丝”在灯塔前拍下的照片。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和你一模一样。不，看上去就是同一个人」

虽然把预想的事情回答出来了，但她没有反应。只是，没有从我面前移开目光而已。

对于这强烈的视线，我这边反而想要垂下目光去。

「你说过很多次自己就像是一个死人一样的。也听说了“废线的幽灵”这样的传闻。也听说父亲他曾经在这座小镇上遇到过幽灵的事情。你只告诉了我名字。没有谈及过去，没没有说明所住的地方。仅仅只在废线上相遇，知道你是谁是个怎样的人的方法也没有。所以在看到照片的时候，我……」

「认为我就是名为“爱丽丝”的幽灵是吗」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除此之外就想不到其他的了」

「……是吗」

「你对于自己……认为自己就是父亲的恋人“爱丽丝”吗？」

「你是怎么听说“爱丽丝”的呢」

「是从父亲的后辈那里听说的。在暴风雨的那天，父亲和“爱丽丝”约好在灯塔相见。但是没有去成，在那之后，发现了被认为是她的溺死的尸体。之后父亲去拜访了她家，但“爱丽丝”的家人都已经搬走了。说是因为在那家里有人死去了」

「是的。所以“爱丽丝”一直都在后悔着」

「为什么？后悔的应该是父亲才对吧。就算是有不可抗力但父亲就是没有去约定好见面的地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爱丽丝”才会死去的吧。这么想才是当然的啊」

「是因为知道葛西先生他一直都在后悔着啊」

不是因为她的错。是没办法的事情……刚想这么一开口我又重新开始考虑了下。

「没办法」如果没不能就这样简单的结束掉的话，就会一直忘不了而痛苦着。

就像是圭和芙美学姐的事情一样。

对啊，忘不了。被留下的，决不。

「爱丽丝。但是，你所隐瞒的事情是有的吧」

「是指什么」

「你讨厌说谎。对于我破坏约定去探寻你的真实身份的事情就像是在责难似的。所以你不会说谎。只是隐瞒着」

爱丽丝闭上了嘴。不，是自称为“爱丽丝”的少女。

我到底是在爱慕着谁啊。真正的你到底是隐藏在哪里的啊。

「我看到了藏在相册里的父亲和“爱丽丝”的照片。但是还有一张，照片。是要到未到小学生年纪的，男孩和女孩两人的」

听到了爱丽丝那轻微吸气的声音。

「我认为那个男生是父亲。那样天真开朗的笑容，和我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而在那旁边的女孩子的面容是“爱丽丝”。所以自然而然的就认为这两人就是父亲和“爱丽丝”了。但是」

我在声音里加进了力度。

「不对的。那不是父亲和“爱丽丝”」

「为什么会怎么想。明明那两人也许是在小的时候遇见的也说不定啊」

「遇到了的。但那是」

在接下来的话语中用着力地，对她清晰的说了出来。

「是我和你。我们在过去曾经相遇过」

「……！」

她的眼睛大大的睁开了。就算是在手电筒的灯光中，也能看出的她的脸变得苍白了起来。这样子不是因为受到了震惊。但现在撤销已经太晚了。

「听说“爱丽丝”是在高中生的时候才转入松山的公立高中的。如果是遇见父亲的话也应该是在那个时候。然后我在小的时候，妈妈曾经住过院。然后肯定是把我托付给了父亲照料吧。因为那时妈妈还没再婚。然后恐怕是……受了很重的伤。在额头上留下了这样严重的伤痕的程度。虽然我完全没什么记忆就是了」

两个小孩子的照片是彩色的。父亲小时候的照片是黑白的。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因为大吃一惊而没能注意到，但如果把两个小孩子的照片和年幼的父亲的照片仔细比对的话，虽然相似但还是能知道是不同的人。

「因为受到了让记忆消失这程度的伤，我的性格也许也因此改变了。不擅长拍照，也是因为这伤的原因。所以受了伤之后的照片和受伤之前的照片看上去就像是不同的人也是当然的了」

说出口之后更加认定了，我充满确信地继续说道。

「虽然不知道在小的时候是怎么遇见你的，然后是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伤应该是由于你的关系吧。因为每次和我相遇，你都会提到这个。但是……这就是，你这样不情愿让我知晓你的真实身份的理由吗」

爱丽丝——不，无名的少女，果然还在继续沉默着。

这份沉默是肯定呢还是否定呢，我不清楚。

「找下父亲的留言吧。也许，这样就能解决些什么也说不定」

（不管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

她无言地点了点头，从靠着的窗户上直起身来。

外面的风雨越来越猛烈了。本来想让爱丽丝离开这个地方的。但想到被惊涛骇浪覆盖着的狭窄的容易滑倒的防波堤，还是留在这里更为安全吧。

「首先从二层开始吧」

我们把手电筒拿在手里开始探索起二层来。

虽说是探索但也没那么宽广。把手电筒拿在手里，敲击着墙壁，调查了下巨大的电灯的缝隙之后，没过多久要找的地方就没有了。

「也许是在一层」

朝着电灯下的窥探着的她冷淡地低语到。

在我们之间漂浮着疏远的冷淡。因为只是要找留言才在这里的，所以真的就像是不认识的关系一样。虽然这样的距离让人痛苦，但我还是努力冷静下来对她说道。

「在一层也没有像是能藏住的地方哦。但还是试着去看看吧」

一边想着至少知道留言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着的也好的，我抓住了栏杆，把手电筒朝她递了过去。

「你照着。我先下去」

把光源拜托给她了我走下梯子。因为走过被波浪覆盖了的防波堤的原因我的运动鞋湿漉漉的。所以我更加慎重地下着。

突然，找着横杆的脚尖扑通一下沉入了水中。

「朗，怎么了！？」

「不要来！一层……」

运动鞋的底踩到了地板。但在那个时候水已经浸到了脚踝处。

「一层被水浸满了」

她低声说了句「不可能吧」。那声音很是怯弱。

我就这样握着梯子的扶手，用脚探着地板。水已经浸入相当多了。而且还缓缓的，感觉水量正慢慢地增加着的样子。

是在哪里有一个洞吗。这么一说的话在一层的地板上也是堆积着垃圾的。

那并不是因为废旧的原因，而是因为有海水的浸入吗！？

我突然登上梯子，朝她伸出手去。

「把手电筒给我」

「要干什么」

「趁着现在水还是先找下一楼。你就在这里吧」

像是把递出来的手电筒半夺着一样拿过，我立刻又走了下去。

「等等，朗！」

虽然从上面有声音追了过来，但我还是装作没听到一样朝水中踩了进去。

只在一瞬间水就从脚踝上涨到了小腿的部分。

一边焦躁着，我用手电筒照亮着四周。果然在这里的就只有一开始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墙边的长椅和墙壁上放置着的配电盘而已。

突然在头顶嘎啦嘎啦地响起了敲击梯子的声音，啪嗒地水飞溅了起来。

「哇，怎么了！？」

「我也来找」

看来她是追在我后面跑下来的。

「不行，到二层去。不知道水会变的多深啊」

「不。我不听。对于不停我说的话的朗说的事情，我不听」

她拼命地这么说道。

「我明白的。不曾知晓的就这样什么的，就算是我果然也还是无法做到。说是请保密其实就和没有秘密是一样的。拜托了，朗。一起找吧。只是这么等着我已经不想再要了」

再继续拒绝下去她也不会退缩的吧。我点了点头，用手电筒照亮了墙壁。

「地板就算了。反正进了水已经看不清楚了，如果是纸什么的话肯定也是读不了了的」

「那么，那个配电盘呢？」

「把那个打开的话发现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啊」

我们在水中朝着配电盘走去。水已经到了膝盖处。而且好像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漂流物，这样子要用脚尖分开才能前进。

如冷静地想一下的话，到暴风雨停止为止在二层等的话也许才理性一点。但是在那个时候我们俩在被隐藏着的秘密之前没法老实待着。

配电盘的按钮式旋转把手上生着锈。使用了借住的家里的钥匙，把铁锈剥落了下来试着按下去，才总算是把把手弄了出来。然后抓住拉开。

把门打开之后，里面夹着一本册子。

「灯塔表……？」

她越过我的肩膀向里面窥探着，读出了封面的标题。

「在这里会被水弄湿的。去二层吧」

我点点头，她回过身去朝梯子踏了上去。

「啊……！？」

她突然发出声来蹲了下去。

「怎么了！？」

「没……没什么。也许是踢到了什么。但是没关系的」

没关系，虽然她这么回答到，但这声音非常微弱让我不安起来。

「先上去吧。如果快要掉下来的话我会撑住的」

我们一前一后地登上了梯子。虽然她好像用不上力气似的滑下来很多次，但总算还是爬上去了。全身湿透的我们就像是滚到二层一样落了上去。

「让我看看你的脚。是哪边」

右边，听到这话我把手电筒对了过去。突然，我不禁吸了口气。

白色的鞋子被染得通红。是因为有玻璃碎片什么的流进来了吗。

不管怎么看都是很严重的伤。如果出血量很多的话会危及生命的。而且海水里的细菌也很危险。

但是暴风雨却变得越来越猛烈。就算是要跑出去求教，但一旦到外面去也许就会被冲上防波堤的波浪吞入溺死也说不定。

「不要那么担心啊。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这么暗应该是看不到我的表情的吧」

虽然说着些俏皮话掩饰过去了，但我的内心却不安地颤抖着。

用手帕把伤口绑住，然后就没有能够做的事情了，除了把靠过来的她的肩膀抱住之外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那个叫做灯塔表里面……好像并没有留言啊」

被她这么问道，我把放在膝盖上的册子用手电筒照着一边翻阅着。

「没有像是是那样的东西啊。海图什么的，航路标识什么的，写下的都是些数值啊」

「什么啊……那么，不用像这样提心吊胆也是可以的了啊」

忽然她叹了口气靠在了我的身上。这样的柔弱让我心痛。我抱着她肩膀的手更用力了，然后轻声问道。

「爱丽丝。不，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啊」

「……爱丽莎。但是，叫爱丽丝也没关系的。呐，朗」

靠在我肩头的爱丽丝——爱丽莎的头动了动，感觉像是抬头在看着我。

「我到底是谁，你应该已经有推测了吧」

「算不上什么推测。但确定的事实有一点。就是你不是“幽灵”」

用可惜的语气这么说道，她嘻嘻笑了起来。

「不可能会有会流血的幽灵啊。明明就被这样认为是幽灵就可以了的……」

「不是幽灵才好吧。在这之后还有期望的」

「是吗……那么，如果不是幽灵的话，我是什么？」

「和“爱丽丝”有血缘关系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是那样的相似啊。大概你」

我确信地说道。

「是“爱丽丝”的女儿吧」

她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深深的吐息。

「“爱丽丝”她其实并没有死掉吧。虽然不知道是有着怎样的误解……但告诉我吧。是什么时候，我是怎么见到你的。然后在那时发生了什么」

「……六岁。就在要上小学跟前」

她靠着我慢慢开始说了起来。

「你是由葛西先生带着的，我是由妈妈带着的，在松山相遇。因为我总是畏缩不前的，而且妈妈也老是在搬家，所以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一直都是和妈妈单独两个人，除了妈妈之外几乎就不认识其他的人了」

像是怀念着什么似的温柔的声音，在摇晃着窗户的这激烈的风中流淌着。

「然后被你温柔地对待，和我一起了，和我成为了朋友。真是非常的……高兴。和你相遇了之后我知晓了还有其他的地方。不仅仅是妈妈给予我的书中的，而是广袤地让人心情激动，会想要飞奔出去的那样的地方」

「……」

「和你在镇上的图书馆里一起看了“雪鹅”的绘本」

听到了意外的低语我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

「不记得了啊……也是这样啊」

「很大的绘本。抱着受伤的雪鹅的少女。目送着在海边飞向天空中的鸟儿的少女……在那个时候还不能怎么理解内容。但是画很棒。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摊开两只手那么宽的大大的书来，和你把头凑在一起看着……我不会忘记的」

连一点也记不得了。但她这样透着憧憬的声音说着的过去，我也想要一起回想起来。

「对于年幼的除了妈妈以外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你看上去是有多么的耀眼啊。和你一起游玩的地方……就算那是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公园，毫无改变的海边，寂静商店街的里弄，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的话就会是如同在找寻着宝物一样的心情。你就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里的一切」

虽然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听着的我不知为何却想要哭泣。

爱丽丝。爱丽莎。那“世界”其实非常的狭小，只是感觉像是知道罢了，实际上这双眼睛所看见的所知道的东西，能去的地方其实都非常有限，但虽说如此自己放弃和让谁放弃也是不一样的。

让年幼的她远离世间，对于只有同样年幼的我这样一扇“世界之窗”这样的事情，让我的胸口不仅痛苦甚至于感受到了愤怒。

「然而，却因为我的错让你……」

「爱丽丝？爱丽莎！？」

她的身体从我的肩膀上滑落下去。

「和你……一起去没有人的岩石场地游泳了。因为我的央求，只有我们两人。在那里我溺水了，然后让来救助的你也溺水了……在岩石上撞出了伤。虽然葛西先生前来救助，但在去医院里看望的时候，你……不管是对溺水的事情，还是对于我的事情，对于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全部都忘掉了。因为是那样让记忆都丧失了的严重的伤啊。但在那个时候的我，认为都是因为自己这愚蠢的行为才让你忘记一切的」

她的话语渐渐支离破碎不得要领了。

虽然我拼命地抱着她的肩膀支撑着，但从她的身体中连力气也正在消失。

「就算再怎么是小孩子，但我到底是有多笨啊。明明你也一样是小孩子的，却认为只要你在的话不管是怎样都没关系什么的……」

「可以了。那样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错，绝对」

「朗，我，一直，一直，都想见到你啊」

就像是听不到我的声音一样，她啜泣着说道。

「想见到你啊。想要道歉。见面，道歉，如果关系能再好起来的话，想要和你一起看到同样的景色。就算不被原谅也没关系，至少能再一次地和你相遇。在看到给你的信，看到雪鹅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像是破裂一样的欣喜。因为我觉得又能再一次地看见“世界”了啊。不仅仅是眼睛所看见的这样狭小，而是宽阔耀眼，幸福的地方……但是，但是不能说出我的事情。让你忘记，并不是因为伤的错，也许是因为讨厌我的原因也说不定。而且，而且」

她的声音慢慢地变得细微了起来。

就算是对于医疗方面一窍不通的我，也知道这状况非常危险。就这样等到早上吗？还是干脆跑出去求救呢。

如果我一个人的话花点功夫总能渡过那防波堤的，也许就能回到小镇上了也说不定。但是留下她，如果我掉进海里的话，她就绝对无法得到帮助了。

「……对不起，妈妈」

就在我胸中不停地犹豫着的时候，听到了她的胡话。

「没有遵守嘱咐。不能接近朗，就这么回忆着吧。就算是见到了也装作是幽灵。装作是个已经死掉的人……但是，不行啊」

「可以了啊，爱丽丝——爱丽莎。你不是故意让我受的伤。就这样，因为这并不是你的责任的原因，认为我才会疏远你的吗」

抱着她纤细的肩膀，我拼命地诉说到。

「你是个小孩子，所以不要这样子把所有的事情都认为是自己的错啊。所以说这不是因为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我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疏远你的！」

「不对……妈妈对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弱弱地摇了摇头，用像是要消失一般的声音说道。

「认为要远离。但是不行，不论如何。因为我也……对朗」

——喜欢。

「爱丽丝，爱丽莎！？」

她的身体从我手臂中滑落下去。急忙抱起来发现身体冰凉。是因为被水弄湿透的原因呢，还是失血的原因呢。

没有迷茫的时间了。我下了决心。

如果要就这样失去她的话，那不管是怎样的危险也要去冒。

让她穿上雨衣我抱起了她，背在背上。把自己穿着的伸缩材料的运动衫像是背带一样把她的身子固定在我身上，然后站了起来。

虽然她很纤细，但失去意识的身体还是相当重的。

嘴里含着手电筒，我抓住了梯子的把手。相当愚蠢的行动啊，但现在没有去客观看待的余裕了。

「嗯！！」

在横梁上脚滑了。

一下子紧紧抱住扶手。两人的重量加在了手臂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地紧紧抱住，为了不滚落下去拼死忍耐着。

总算是又站直了，我开始慎重地走下梯子。

害怕。只是自己的话这梯子并不算什么，但在黑暗中背负着一个人下去什么的是如此恐怖，从未想到过。

一格，一格，屏住呼吸我在下着。嘴里含着的手电筒的灯光不可靠地摇晃着。

探着横梁的脚尖进入了水中。幸运的是进了很多水。我一只手支撑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朝出口前进。

也许门会因为水压而打不开，这样的顾虑一瞬间闪过脑海。

我祈求着扭下把手，用肩膀和身体把门推开。

「什……！」

骇人的暴风雨的声音在灯塔内部响彻着。

眼前这毫无疑问地就是暴风雨之夜。在狭小的防波堤上凶猛狂暴都要倒立起来的波浪往复冲击着。这景象和声音看上去恐怖地让人背后发颤。

在一瞬间，想要关上着门。但是我咬着牙，大声叫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

然后背着她一口气跑到了被恶浪覆盖的防波堤上。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如果真的是在小的时候救了你的话，那不管几次无论何时，我都会来救你的。

你说过我就是你世界的一切。

对于我来说你也——是这世界的所有。

波浪几次向我们袭来。从旁边从正面，像是要把我们拽进凶暴的大海里一样。

我跑着。全身浸在波浪中不要命地奔跑着。

依托着手电筒这微弱的灯光总算是抵达了港口的仓库，但在那里我因为筋疲力竭而单膝跪在了地上。

浸泡在海水中的身体冰冷着。不仅仅是她的重量我的身体也沉重了起来。

不行，站不起来了。不行，必须要快点去医院。

意识正在远离。猛烈的风雨拍打着柔弱的身躯。连一步也动弹不得，我就这样背负着她跪在地上。

『……站起来啊，让羽。还有几步了』

——在那里，感觉像是听到了在叫着我的圭的声音。

我摇晃着支她的身体来，然后总算是站了起来，踉跄地迈出脚去。

<二>

最后，我们得救了。

发现力竭的我还有失去意识的她的是和青年团一样到港口来查看的彰先生。

与像那样夸张地下定决心要去救她相比，结果这次也是被大人给救了什么的，果然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的我都这么的让人遗憾。

她平安地被送到了远离上小凑的医院去。

但是……在那之后，就不知去向了。

虽然从彰先生那里听说在转院到了其他的大学医院去了，但对于既不是亲属，也没有交换过联络方式的我，就没有办法去知道在这之后的事情了。

虽然几次去了那废屋看，但谁曾经造访过的气息和痕迹都没有。

在墙上的画并没有被添加上向日葵，软木板上的便签也没有增加，然后现在我连在那折纸做的星星上画着的东西都想不起来了。

——

『这里是葛西。现在不在家』

离家电话的信息播放出来。

我在借住的家里对素描做着最后的加工。

八月还只剩下一周了。回到东京的日子也在临近着，尽可能地想要让这素描在上小凑的时候就完成。

其实是想让她看的。虽然让她看的地方，联系的手段都没有就是了。

『哔，在响过这样的声音之后，请留下留言』

我无视了电话。没有想要和其他人说话的心情。

『……朗。你在吗』

游走着铅笔的手停住了。

我不禁凝视着电话。是大人男性的声音。不是彰先生。也不是东京的继父。然后会打电话过来的就屈指可数了。

「是、是的。喂喂！」

『还精神吗』

我飞跑过去取过话筒，听到了平稳低沉的声音。比离家电话消息里还要沉着的声音。我紧张地握着话筒的手因为汗水都要滑落了。

和父亲说话还是第一次——就记得的。

『看到了彰发来的邮件。你去灯塔了吧……和穿着水手服的“她”』

「……去了」

『是吗。没想到，你竟然会去那里找』

「那是假话还是什么啊。在那里并没有像是留言一样的东西在啊」

『不是假话。是隐藏在配电盘里的』

「就只有灯塔表啊」

『是使用那个灯塔表里海图和航路标识的暗号来写下的留言哦。是高中时候和“爱丽丝”一起做的暗号。所以如果是“爱丽丝”本人的话，看了应该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所以这也是她并不是“爱丽丝”的证据。

就算是如今确信了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办法去诉说了。

「是留下了怎样的留言呢」

『告诉你也可以的，朗，在这之前有想告诉你的事情』

「什么啊」

『——你是怎么认为“她”的』

未曾意料的话语让我僵直住了。父亲对无言地我再一次重复问道。

『你知道“她”就是“爱丽丝”的女儿吗』

「这……知道」

『那么』

父亲缓缓地像是要让我仔细听到一样说道。

『她的父亲呢……？』

这个瞬间，我就像是被痛打一样受到了冲击。

难道，这样的话语发不出声来。让人难以置信。也不愿意去相信的话。

但这话让人深思。也是最能接受的话。

如果那就是她像那样不肯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的理由的话。

「太，差劲，了」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颤抖着。

「太差劲了。你，太差劲了！」

『让我辩解一下吧，在和你的妈妈分开之后在旅行的地方和“爱丽丝”再会了。本来在精神上我就不诚实啊。因为我一直都在思念着“爱丽丝”』

父亲疲惫地说道。

『我厌恶着这样的自己，离开了你的妈妈。但是，我和“爱丽丝”再会了，在重新开始交往的时候，来了联络。说是有了孩子……。听到这个的时候这次是“爱丽丝”从我的面前消失掉了。然后之后又再一次相遇了』

「……是把我拜托给你照料的时候吗」

『是找回记忆了，还是从“她”那里听说的呢』

「是听说的。但是她对于父亲是谁一句话也没说。像是绝对不会说出来一样。拼命地隐瞒着……对我」

突然，在记忆的底部有一个声音复苏了。

“……要守护妹妹啊”

小的时候，无数次听到了这个。我认为这是妈妈的声音说的是麻衣。

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吗？

那是她的妈妈……“爱丽丝”的声音吗？

「她，自称为爱丽丝的她，对我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是这样地不想让我知道。自己是我的妹妹的事实！」

因为是如此她，她是那样地不想失去我。

一直，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直都，作为一个少女在看着我，对于她来说就是世界的一切的我，如果知道了这个事实的话，就如同幽灵一般了。

『朗，冷静一下』

「冷静的下来吗！我，我和她……！」

『听好了。我留给“爱丽丝”的留言啊』

像是带着些许笑意的口气父亲说道。

『说的是让你的女儿接受DNA鉴定』

「诶……」

我呆住了。对于恐慌起来的我，这太过于意料之外，甚至于都可以说是滑稽了，刚才的混乱一下子消失掉了。

『虽然不想怀疑啊。虽然确实是有关系的』

「是没做鉴定吗。明明是这样重要的事情」

『朗，为了将来请记住。对于要把她生下来的孩子进行DNA鉴定，就和怀疑她不专是一样的啊。如果真的认为自己的孩子就是和对方生下来的话，你想会有多么的愤怒？』

「……这，也是啊」

『是作为父亲给你的有用建议』

「真是无意义的建议啊……那么，我妈妈她也去鉴定了吗？」

『那个人是个很理性的人。去三个地方都做了鉴定，不管是那个都被证明是亲子关系了的』

「那么“爱丽丝”那边还没吧」

『在你的事故之后就联络方式就变了。连住在那里也不知道。所以……在废线上看到和“爱丽丝”她一模一样的“她”的时候，想到也许是住在这座小镇上的也说不定。然后就在灯塔里留下了留言』

「“爱丽丝”说她就是父亲你的孩子吗」

『在松山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这么说了哦。但是在旅行的地方和“爱丽丝”交往也仅仅只有三个月的程度，感觉在那之后生下女儿的月份有些微妙的迟了。不过本来，这样怀疑就有些不充分』

「再见的真的就是爱丽丝本人吗。那被认为是爱丽丝的溺死的尸体是……」

『大概是毫无干系的遭遇事故的死者吧。在那个暴风雨的日子，爱丽丝因为妈妈去世了，好像就没有来赴约。在那之后一直被父亲带着搬家，在她父亲死去之后带着继承的财产，好像在到处移居着』

结果，只知道了这不清不楚的事情。

「就算是有血缘关系还是没有，都已经迟了」

我沉重地说道。

「她在我面前消失了。明明联络方式也不知道的，而且我也马上就要回去东京。如果连父亲你也不知道所住的地方的话，再一次的……不可能会再见到她了」

『是这样的爱恋着啊。……就算是兄妹吗』

从话筒听到了对面父亲沉重的叹息声。

「我们这些双亲之间的纠纷，如果能不和你们这些孩子扯上关系的话就好了。如果你是这样的思念她的话」

这全部都不是因为你的错吗。

我刚想一开口。但在说出口之前又重新想了想。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因为谁的错。

妈妈爱着一直思念着其他人的父亲，然后生下了我。父亲遇见了“爱丽丝”，我也遇见了她。

去指责谁的愚蠢，就和指责自己的愚蠢是一样的。能够无视自己的愚蠢，但我却不知何为“正确”。

握着话筒，我环视着现在也正迈入腐朽的借住的家。

如果这就是愚蠢的结果的话，父亲要惩罚自己到何种程度才会心安啊。

『朗。如果你能再一次见到她的话，绝对不要让她逃走啊』

我的耳边响起父亲低沉的话语。

『我都让她逃走三次了。第一次虽然可以等同于不可抗力，但不管是第二次也好，第三次也好都是我放弃去追寻她。因为有要背负的东西，以无法全力奔跑为理由』

「全力……」

『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全力奔跑。年纪渐渐增长背负着的东西也随之增加，不管是心情还是身体都无法跑起来。所以奔跑吧，少年。全力，全身全意的。现在的话还能赶上』

全是些无所谓的建议。但即使这样我的眼中也热了起来。

「知道了……父亲」

『会派上用场的』

在话筒对面，听到了低沉的笑声。

『我还有工作。虽然很遗憾，但赶不上你回东京的时候了。现在也没法以父亲的身份来面对你……以后，会好好来见你的』

我点点头。在不知不觉中，眼泪滑落到了脸颊。

——

八月三十一日早上，万里无云。

在前天的快递里把还像样的东西寄回了东京的家里。在把些许换洗衣服塞进背包之后，我就准备好要出家门。

最后打扫了一下房间，把遮雨板盖好关上大门，拿着背包走出了外面。

上了锁之后，我抬头看着这住了两个半月的破烂的家。

看上去也许在下一次来的时候，也许这个家就早已经崩坏掉了。

「……祝健康」

没对任何人说着一样低声到，我转过身去。

慢慢地走下山坡，为了把钥匙寄放而顺道去了一趟园田商店。

七海不在。在知道台风那天去见了“她”的事情之后，七海就格外地疏远了我。想到之前接受的那样的亲切果然还是有些寂寞。

对于受到照顾的礼物，已经由麻衣给她了。

一边走着我一边确认着新干线的车票。

开往冈山的希望号，对于家里，也已经说了到达的时刻。

接电话妈妈说继父和麻衣都在等着我回家。

然后，告诉我有从芙美学姐发来的暑期问候的明信片。

一张有着凉爽清流的照片，虽然并没有再特意写着些什么，但只是让我知道学姐在哪里健康地生活着，就已经让我想要哭出来一般地欣喜了。

到电车来还有时间。我的脚朝着废线而去。

在夏日即将结束的青空之下，在不知道会延伸到哪里的长着红锈的废线之上，背着装入了素描簿的背包，我一个人走着。就像是走在会和她相遇的路线上一样。

虽然抵达了废屋，但果然谁也不在。这空荡荡的家里明明是在这夏天却很寒冷。但我无视了这脱掉鞋子走了进去。

夏日海边的画，让我一个人完成了。没什么感觉啊，一边这么想着结果还是让向日葵就像是画框一样把画围住了。

面对着软木板那边的墙。

爱丽丝贴在上面的用折纸做到星星，连接着我用马克笔画下的线路，只有一辆电车行驶在上。这是和她一起乘坐的小海线的景象。

把冰淇淋和藤壶都弄成了图案，像装饰线一样的画下。感觉和爱丽丝那好笑的画很合适。

一页接一页，我在这素描薄上画下了她。

把皮鞋拿在手中在废线上走着的水手服少女。

坐在缘侧上，光着的脚尖踢飞着雨水的少女。

在无尽的正入晴的天空之下，头发被夏风所吹拂着的微笑着的少女……。

在铅笔上，用彩色铅笔加上颜色。她和夏日的颜色很合适。

「爱丽丝……」

痛苦着。从那个暴风雨的日子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都没见过她了。

就算是经过了这样久的时间，对于她的思念也一点也未曾褪去。

不如说这份思念更加剧烈了。

画下她，自己到底是有多么地爱慕着她，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声音，仅仅只是在身边就已经是多么的幸福了，对于这样的事情我更加有自觉了。

我把画的最好的一张素描小心地撕下，贴在了软木板上。然后把一张什么也没画的也撕下贴在了旁边，写下了给她的话。

“今天，回东京”

用签字笔写下的黑色的线条到这里就迷茫了起来。

但是还是下定决心继续写了下去。

“从父亲那里听说了。我和你也许是兄妹也说不定。

希望你能说服你妈妈，然后接受亲子鉴定。如果不是兄妹的话，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障碍了。但是，如果”

笔尖颤抖着。

就像是要压制住这颤抖一样，我把笔用力按在纸里写到。

“如果，是兄妹的话，我也不会在意”

但是，已经再也见不到第二次了。

到最后一天也没有让我看到你的身影，到了最后都如同幽灵一般的你。

『爱丽丝，爱丽莎！我所爱着的弗丽丝！』

突然回想起了『雪鹅』里的一节。

『……再见了，我爱的人』

拉亚达的灵魂，在最后的最后这么诉说着，伴随着雪鹅永远地飞翔着。

一边回想着那一节，我对不在这里的她叫喊到。

爱丽丝，爱丽莎，我所爱着爱丽丝。

喜欢你。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你——对你，我真的是爱着的。

不管在我们之间是有着怎样的障碍，只要你接受的话我就笔直地去向你那边。就像是连接着星星的铁路一样，在你所到之处巡游，然后最终抵达你那里，我想要寻求着你跑过去。

……如果能实现的话。

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联系她的方法，还是去的地方都不知道。

在东京还有等待着我的家人。如果知道了我和她的经由的话，大概又会卷起像那天那样暴风雨一样的不和起来吧。

因为不论如何，不管我们之间是有着怎样的心情，如果真的是兄妹的话就是不能被允许的关系。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啊。但即使这样我也想要和你见面。想要见你啊，爱丽莎。

就算是最后的一眼，就算是为了道别，也想见——你啊。

我握直了笔。

然后写下这表明出无法实现的思念的，单单的一句话。

——

“再见了，我爱的人”

——

写完之后的手失去了力气。我伫立在塞满了和她之间回忆的废屋里，静静地用手背只一次地拭过眼角。

然后我走出了废屋，头也不回地朝上小凑站走去。

★☆★

穿过车站，站在站台上。

眼前的濑户内海沐浴在晚夏的阳光中，闪耀着蔚蓝色。

我迷糊地坐在长椅上，用没有焦点的眼睛眺望着。

咣当咣当的摇晃着车体，小海线的电车终于到了。把放在长椅上的背包拿起，然后站了起来。

这停留了两个半月的小镇。但感觉那感慨都已经全部放在了废屋里了。

踏入眼前打开的车门。乘客有几名，大家都在车内分散坐着。我也拿出座位票来，在座位的边上坐了下来。

车门关上，就在电车要启动之前，我不经意地回头看向车窗。这样小小的，只有站台和车站建筑的站一眼就看尽了。

但在电车启动的一瞬间，我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朗！」

她的裙摆翻飞着，直直地跑进了车站里来。

「我看见留言了……朗、朗！」

我听见了呼喊声。但是电车已经开始加速跑了起来。她飞跑到站台上的脚也跟着跌倒了。

我朝电车的车窗扑了过去，把固定的搭扣拼命拉起身体探了出来。

「爱丽丝……爱丽莎，爱丽莎！！」

电车远去着。

留下坐在站台上的朝这里看着的她。

“奔跑吧，少年”

忽然父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全力，全身全意的。现在的话还能赶上”

在个瞬间，我就像豁出去了一样。

脚踩在电车的窗框上，大部分身体探了出去，然后——。

「哇啊！」

断然地跳了下去。

够呛地摔倒在地面上。

剧烈的痛楚袭来，意识正在远去。

但是咬着牙，拼死站了起来。

忍耐着肩膀的痛苦，脚抽着筋，我朝车站跑去。在遥远的后方响起电车踩下急刹车停住的声音来。

抱歉。对不起。对铁路公司在这之后去谢罪什么的都会做的。继父，妈妈，麻衣。抱歉了，抱歉。明明在等着我的却不能回去抱歉了。

一边在脑中对着各种各样的人道着歉，我全力跑了起来。

在残留着盛夏酷暑的铁路上一个劲儿地跑着，在晚夏的天空下跑去，踩在沿着蔚蓝色的濑户内海延伸而去的线路上跳到站台上，然后——。

现在在我手中所握着的，不是“爱丽丝”也不是“幽灵”，而是确确实实的她。




后记
大家好。也许是初次见面。我是マサト真希。

这次承蒙ぽにきゃんBOOKS出版社出版了这本「废线上的爱丽丝」。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尝试青春恋爱小说，稍微有些紧张呢。

——

喜欢去旅行，但毫无目的的突然一个人出去的旅行并不经常有……所以对于去取材的旅行非常高兴能出去。这次是到爱媛的某个海边的小镇上千里迢迢地从东京坐夜行车去的。大概就是主人公让羽朗去的线路。

小海线和有着废线的港镇·上小凑虽然都是架空的地方，但还是有着原型。经常会使用在海边和电视剧的摄影里的，有着在日本最靠近大海的车站的那个地方。在梅雨时节一边眺望着灰色的大海，一边用手机照着相沿着线路一直走着。【应该指的是下滩车站，位于爱媛县伊予市】

在松山的道后温泉的乡土料理店里也吃了藤壶。教我藤壶吃法的可爱的女店员不留神把汁水溅了出来也是实际发生过的小插曲。真是不错的体验！

——

在未曾知晓的小镇上，在未曾见过的人群之中，一个人走着。

然后就会产生出自己不像是自己一样的心境来。回到家去，被等待着的家人迎接，然后才总算是取回了自己。

读书，这样的行为经常被比作旅行，但是对于我自己而言读书就像是一个人旅行至未曾知晓的遥远的地方，品味着自己不像是自己一样的心境的东西。在作品中所引用的『雪鹅』和『月亮和六便士』都是在书店里不经意遇见然后想起在旅途中带着的，之后就变成了无法忘记的一本。

这本书也是，我也非常期望着它会有这样的相遇。

——

以下是谢辞。

编辑的O様。在执笔以及付梓时都得到了您很多的照顾，真是十分感谢。担当插画的フカヒレ様。对于这样有着透明感的美丽的插画，真是十分感叹感激。支持了我工作的家人，亲属，朋友。一直都给与了我前进的力量。对于校对様，ぽにきゃんBOOKS的各位也致以厚重的谢意。

然后，对于买下了这本书的各位读者。如果能给与您一次美妙的旅行的话，那比什么都更令人欣喜了。

二〇一四年九月 マサト真希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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