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3-14 11:4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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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绯色魔法使
本卷名称：第一卷


第一章

那是一间不多加注意就会错过的店。

一条街之外，就是观光客和喝醉的人来来去去的大道。女人们招揽这些人的嗓音高亢地响着，让街道显得嘈杂无比。

在这熙熙攘攘的闹区一角，有一扇积了薄薄灰尘的门，看起来像是假的布景。别说霓虹灯了，连招牌也没有，只有一扇陈旧的门万分寂寥地竖立在那。

没有任何一个行经大道的客人注意到这扇门。即使注意到了，想必也不会多看一眼，根本不用特地造访这种底细不明的地方，闹区那里就有够多店家可以玩乐了。

那扇门似乎连访客是什么都忘了，但此刻，一名男子就站在门前，

他的右手自然地垂放在腰际，以左手推门。门后有一道下行阶梯，光线昏暗，仅勉强能看清脚边。

那里是个宽敞得出人意料的酒吧，客人也不算少。

客人形形色色，有人静静独酌，也有数人聚首低声畅谈的小团体。

虽然人种、出身各自不同，但这些客人却有一项共同之处。在昏暗的照明下，当客人进门的短短一瞬间，他们有人停住手边动作，有人停止谈话，纷纷朝客人投以锐利一瞥。

男人的手赶在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前远离腰际的枪。

抓准这个时机很重要，后到的人认为不能毫无防备地踏入一个视线不佳的地方，那先来的人尽全力排除一个可能拔枪相向的入侵者也是理所当然的。此刻置身于这家店里的男人，一生都是这么过的。

在客人瞪视下，男子耸耸肩，淡淡微笑。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虽然无法看清他的长相，但嘴角浮现的微笑却异常可亲，同时也散发出一股大无畏的气质。

他的身高令门扉显得小了一号，但那瘦长的身形却不见半分松弛，看起来像是钢铁打造的。

男子若无其事地走向吧台，看他那习以为常的模样，其他客人也爽快地解除了警戒。

他们似乎在瞬间看出那人显然和自己是同类——一名流浪于星际间的水手——恐怕也不是什么奉公守法之徒。

接下来，他们就完全不在乎他了，那漠不关心的态度让刚才的锐利眼神显得像是玩笑，

陌生人同处一室的无声寒喧已交换完毕。

男于在吧台坐下，看着正面一整面墙的架子，露出笑容。

那一整面墙简直是酒瓶展示会，从不站上梯子便构不到的高处，到默默擦拭酒杯的老头脚下，满满都是酒瓶。

“种类又增加了。”

“三年没来，当然会增加。”正在保养酒杯的老头爱理不理地回答，看也不看男子一眼便说：“老样子？”

“对。”

三年不见，这样的对话竟然还能成立，可见他以前是熟客。但老头还是板着一张臭脸，从一整排酒架中取出一瓶蒙尘的酒，往酒杯里倒。鲜艳的琥珀色液体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男人的左眼也同样是琥珀色的。

右眼位于背光处，右侧刘海又比较长，所以旁人看不见他的右眼。他虽然已过了偏好这种发型的年纪，但那发型意外地与他相称。成熟修长的肉体没有一丝赘肉，同时又蕴含着力量。有需要的时候，这副身体一定做出剽悍惊人的动作吧。它带有某种特质，令人感觉到一股危险的爆发力。

要是有酒女在场，绝对不会放过这种男人。她们肯定会眼神大变，娇声娇气地投怀送抱。但他吸引的似乎不只是酒女，一个沉静的声音自男人左方响起。

“我请你喝一杯吧！”

男人以丝毫不透露情绪的眼神回看他，但那无情绪的眼神之中确实也掺杂着些许意外。

也难怪他会意外，因为那声音与稳重的语调大异其趣，是来自一名年轻女子。声音的主人占据了吧台的一端。她接收了他的视线，盈盈一笑。

男子虽然面无表情，心中却愈来愈觉得奇怪，他仔细观察了那名女子。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虽然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但旁人不可能错看她高大的体格，她的身高远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而且，她的身材绝不像模特儿那般纤细。无论是宽阔的肩膀也好，丰满的胸部、结实的腰与腰部以下的那双长腿也好，比例完美均衡，但没有任何纤弱之处，每个地方都是练过的。

年纪看来二十七、八岁。先不论她那非比寻常的身高，长相倒是不错。有些人可能会为认为她是美女，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但是，那张脸上完全没有化妆的痕迹，干干净净。头发也是短发，只能勉强碰到衣领。

“可以坐你旁边吗？”

男子听她这么问后，默默点头，心中却感到讶异，不知她是哪一种女人。

明明有个这么引人注目的女人坐在那里，刚刚却一直都没发现，简直是不可思议。

女人一站起来，便理所当然地在男人左边坐下，但她保留了空间让男子可以随时抽出武器。还有，她的身高明明这么高，走起路来竟然没有半点声息。

女人右边腰上也挂着枪。看到那把枪的时候，男子藏在长长刘海之后的右眼为之一亮。

那沉甸甸、黑亮亮的东西，显然不是随身携带的女用护身手枪。那是MB七二，一般称为维哥拉斯，是联邦宇宙军采用作为正式装备的武器之一。

这是把万能型的光线枪，只要调节口径与火力，从精密射击到扫射都做得到。虽说是无反作用力式的枪枝，但这把枪的全长远超过四十公分，重达四点八公斤，属于大型枪，要随身携带其实有些勉强。

可怕的是，这种“庞然大物”在这女人的腰上竟然显得小巧。还有，虽然隔着衣服看不出来，但她右脇下的枪套上有一把手枪。

换句话说，这女人是左右手都能使枪的双刀流。

男人的右眼打量女人的全身，搜寻一般眼睛看不见的东西。黑色皮夹克、及肘的手套，和强调腿部线条的皮裤——每个地方都有反应，靴子里似乎也藏了不少东西。

男人嘴角微微一扬。“真危险。”

“你是指什么？是指女人在这个时问单独待在这种地方？还是指随便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搭话？”

“都不是，我是说你本人。”

女人也笑了。“这句话我就当作是赞美了。”

真是不可思议的笑容，充满活力与霸气。若出现在一般女人脸上，应该会以“坚强”或“活泼”来形容，“活力十足”也不错。但是，在这女人身上，怎么看都是“大胆”、“率性”。

更妙的是，她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只有亲手开创自己的命运、活得理直气壮的人，才会有那种表情。

她举起一只手，点了一种男人没听过的酒。臭脸老头听了她点的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老头在新的酒杯里倒入颜色如同鲜血的液体，但那和真正的血液不同，这种酒保有浓厚的深红色，同时却清澄无比，那色泽简直就像极品红宝石溶化成水的样子。

女人将那酒杯滑过来给男子，手势带有夺魂之美。

她示意他喝，他却皱起眉头。

“这东西真教人不敢领教。”

“吃东西不要还没试就嫌，试试看。”

听到她的遣词用字和男人没两样，他苦笑了一下。

他会这样就拿起酒杯，倒不是因为女人让他感兴趣，而是鲜少有表情的老头刚才出现的反应让他感兴趣。

这酒看起来像女性喜爱的甜酒，但他含下这血色饮料后尝到的味道却与预期相反，一点也不甜。

强烈的存在感在口中扩散开来，刺激舌头，热辣辣地烧过喉咙，给人一种蛊惑的感觉。虽然是压倒性的烈酒，口感却意外清爽。明明只喝了一口，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醺然之意。

男子睁大眼睛，不禁脱口说出：“好酒！”

身旁全副武装的女子也正喝着同一款酒。

“吉可巴产的酒当中，我最喜欢这个。很难得才有机会尝得到，所以就更令人喜爱了。”

吉可巴这个行星以出产好酒闻名，而且好货主要都是限定地区出产的酒（也就是所谓的地酒）。女人说难得有机会尝到，大概就是因为这点吧．

“我活到这么大竟然不知道有这种好东西，真是蠢啊！”男子老实说出心声，向女子举杯。

这是男人表达赞赏的方式。

女子以在这种地方不至于失礼的眼神注视男子。那绝非展露艳色的眼光。她的视线是冷静而精明的，是仔细评定男人的视线。

然后，她唐突地报上名字：“我是洁思敏。”

“凯利。”

“你是船员吧？”

“你呢？”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做什么的？”

“就是不知道才问，我只知道你不是普通女人。”

自称为洁思敏的女子愉快地笑了。

“真教人失望，我当然是普通女人。”

“普通女人身上不会挂着这家伙，比这个轻的多得是。”

“我带着它是因为它好用，轻的总是教人不安。”

“不安？”

“是啊。又小又可爱，好像一握就会捏坏，也没有什么威力可言，顶多只能自卫。”

名叫凯利的男子拚命忍住苦笑，忍得很难过。

普通女人能自卫就绰绰有余了吧！——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这名女子的环境显然很特殊，她大概是处于不得不自己保护自己性命（而且是用这种大家伙来保护）的状况之中，但态度却如此从容不迫。

拿酒杯的手势也好，仔细品酒的模样也好，都很优闲，没有一丝仓皇狼狈，也感觉不出遭到追缉的紧张或命在旦夕的焦虑。

他对这女子的来路愈来愈好奇了。

她身上虽然有一点军旅的味道，但不是现役军人。只要眼前有警方或军方人士，无论对方再怎么掩饰，凯利都有自信能看出来。

而且，这名女子——愈看愈令人不解。

如果好好打扮，应该相当出众，她却不靠姿色处世。这清楚让人知道：你对普通女人的期待是不能搬到她身上的。在实力社会中打滚的女人身上常常带有上述特质，但眼前这位女子却没有“女性至上者”的招摇，和走路有风的感觉。她选择悄悄与周遭融为一体。

女子望着男子的脸，突然说道：“你有空吗？”

“什么意思？”男子琥珀色的左眼圆睁。

“有工作想委托你，当然是合法的。”

男子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在这种场合会遇到不少类似的提议，但这么单刀直入的问法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还强调“合法的”，这个字眼还真是陌生。

究竟要自己做什么？

好奇心被激起的他问道：“工作？也不是不能答应，要看状况而定。需要船吗？”

她特地确认过他是不是船员，所以才会这么问。但女子只回以笑容，将一张小卡片放在吧台上，站起来。

“一个小时后到这里来。”

她不等男子回答，结帐后便离开了。

目送她飒爽的背影离去之后，凯利拿起卡片来看。那是市内饭店的名片，反面写着房问号码。

凯利不禁纳闷。一时之间，他怀疑那女人只不过是在物色玩伴，但一下子便打消了这个怀疑。若她的目的是勾引男人，也未免太没女人味了。

他将视线移到熟识的老头身上，问道：“刚才那女的是常客吗？”

“不，是生面孔。”擦拭着酒杯的老头板着脸回答。“不过，看起来实在不像女人啊。”

“一点也没错，如果她是走路来，搞不好反而会被那些人拉客。”凯利一直笑。

她什么不委托，偏偏要委托自己做“合法”的工作，实在很有意思。

再怎么看，那女人都不“寻常”，但是感觉还不坏，对酒和武器的品味也很好。

他喝下有如液态红宝石的液体。

“我来你这里十年了，从来不知道你店里竟然有这种酒。”

“那当然，谁要告诉你？太糟蹋了。”

“糟蹋？”

“没错，这可是每年只生产五桶的逸品，可不是五万、五千、五百桶，就只有五桶。客人没问起的话，谁会想主动推荐啊。”老头的语调里带着自豪。

“用心酿这酒的家伙，根本不想靠酿酒赚钱。他另有本行，不过一心想酿出好酒，他就在自己照顾得来的小块田地里耕作，只用这田里收成的原料做他满意的酒。还有，这东西不在刚酿好的时候喝就没有意义，所以一年才出产五桶，就只能这么多。这东西在市场上买不到，因为根本就不会流到市场上去，每年光是酒行私下分一分就没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卖给不懂酒的外行人。”

“这像话吗？卖酒的竟然把酒藏起来不卖？”

“没有人说不卖，遇到懂它价值的客人，我自然乐意拿出来，也希望客人喝得尽兴。”

“嗯，好酒。”

凯利又叫了两杯（再多，老头就死也不肯拿出来了，他说这酒不是用灌的）后，也离开店里了。

他走向大道，走向吉可巴数一数二的观光都市阿席铎中，特别受到欢迎的地方——“春日节”大道。

即使季节不是春天，没有节日到来，这里仍然叫这个名字。大道两边有一整排打光的橱窗，陈列的是形同半裸的女人。她们露出诱人的媚态，紧紧抓住男观光客的视线。

是的，女性不会走近春日节大道，或者应该说是不能走近才对。大道上到处都有女性的身影，但她们是货真价实的阻街女郎。要是一不小心走进来被当成同类，可就不好玩了．

会来到这种地方、又不是风尘女子的女人，大概就只有讲究风纪的老古板女议员了（不过，她们对在这种场所工作的女性权利也很讲究）。

刚才那家店就位于这个闹区的正中央。

在这条路上，没有人会搭乘交通工具，所以刚才那个女人去店里唯一的办法就是步行，但那可是前所未闻的奇事。说不定，路上没有人把她当成女人。

阿席铎非常积极地在招揽观光客，也非常用心。

官方将“春日节”大道这种以男性为诉求的所谓“不良”地区，与同样是夜晚的娱乐场所，但可供合家同欢的健全休闲设施（例如，提供无伤大雅的表演用赌场兼餐厅）严格划分开来。而且，还让两区相邻。

可想而知，这是为了让做先生的在太太、孩子睡着之后，或者在搬出一些烂藉口挤出时间之后，可以偷偷溜出来享乐。可见阿席铎对赚钱多么积极。

你甚至可以感觉到观光协会的雄心：客人，既然来到我们这里，不让你们从头到尾玩透透，可不放你们回去喔！

凯利不禁苦笑。

离开春日节，穿过挤满年轻夫妻和家族观光客的区域后，景观突然为之一变。照亮街道的灯光消失了，人群的喧嚣也退到了遥远的地方。

城市中宁静的一角出现在眼前，它让刚刚的光景显得虚妄、不真实。这里栽种了许多植物，白色的建筑和谐地矗立其中。

阿希铎观光协会的都市规划非常彻底，这一区是为了喜欢较沉静的气氛的人所设计的。凯利要去的饭店也在这一区。

凯利在可眺望那家饭店全景的地点停下脚步。那是一幢还算雅致，颇有平民味的建筑，等级大概算是中上吧。

时间已经过了深夜，这一带鸦雀无声，令人难以相信附近就有那么热闹的闹区。路上也没有行人。即使如此，凯利还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他背靠怀旧风格的路灯，将视线投往饭店。

凯利的视野瞬间脱离了现实，他的左眼依然看着现实中的风景，右眼却穿过马路对面的饭店墙壁，仔细检视其内部。

凯利的右眼是义眼，但不是普通的义眼，而是能够感应各种电磁波的间谍眼。透过这只眼睛，凯利就能掌握墙后之人的行动，也能轻轻松松感应到衣服下的武器。凯利想的话，他甚至可以窥见肉体内部。当然，建筑物各处设置的监视系统也不例外。

正面玄关与紧急逃生出口设置了监视摄影机与标准的保全设备，可能是因为观光客多，一楼的柜台也设有报警装置。

柜台的员工与走廊上的人影都没有携带武器，但地下的警卫室有保全，一共四人，他们当然有武装配备。保全透过萤幕监视各楼走廊，但从动作看得出其中一人打了一个大呵欠，值大夜班想必很闲。总之，这是个典型的乡下观光饭店。

对方给的房问号码是502号，凯利将视线瞄准五楼，想找房间却意外遇到障碍。这里的房号似乎不是电子显示的，而是以打在手动门上的文字来表示。

这只右眼具有各种机能，但无法看见墙后方的文字。房间的锁确实是电子锁，每个房间各有不同的类型，但从锁里看不出房号。

简单说，他目前处在一个有点可笑的状况：每个房间他爱怎么看就可以怎么看，却不知道哪一间是502。

凯利盯着饭店，打开戴在左手腕上的通信机开关。

“戴安，准备得如何？”

“很顺利，你那边呢？”回答的是年轻女子的声音。音调落在女低音音域，语气还算甜美，听起来有教养，极富魅力。

“要拜托你一件事。我想知道安柏饭店502号房在建筑物的哪个位置。”

“饭店？安柏饭店？”

“就算在这种乡下地方，上空也有一、两个监视卫星吧。能不能借用它的眼睛看一下？”

“等等，在这个时间，没有‘眼睛’可以看到阿席铎，从保全系统对照电子锁应该比较快。”

“麻烦你。”

“你找502做什么？——我进入保全系统了，房间里好像没半个人喔。”

“我要去赴美人之约，我可不想被放鸽子。”

“你不必担心被放鸽子。502已经有人入住了，三天之前就住在这里，登记的名字是珍·史密斯小姐。这名字根本是假名的代表嘛！从你现在站的位置看过去，在右方二十度、上方二十六度、距离五十四公尺，正好在中庭后面那一侧。”

“谢了。”

“你今晚不回来？”

“回不回去就要看对方了。可以马上飞吧？”

“看你罗。”这个搭档从来不多话，立刻便关掉了通信。

凯利再次注视502号房。那是一个两房的大房间，可能是套房。

从所有角度看都没有异常。没有人躲藏，也没有令人不爽的机器。

为了保险起见，凯利也看了502房楼上、楼下和左右的房间。左右是空房，下面的房间住的是有小孩的一家人。正上方的房间有两个热源在床上剧烈交缠，在做些什么一目了然。

他一面苦笑、一面移开视线，用左边的肉眼看了看手表。

他是慢慢晃到这里的，所以离约好的时间剩不到十五分钟。

那种不明不白的邀约，其实不予理会才是上策。

这一点凯利当然明白。只不过，选择安全、确实的道路很没意思，也不合他的个性。

他自己也明白这是个令人头痛的毛病，但他偶尔就是会想故意去翻危险的牌。

凌晨十二点五十分，502号房的门打开了。

进来的只有一个人。依那个体格和非凡的身高看来，应该是那女人本人没错。

那个人影直接走向内线电话，说了两、一二句话就挂断了。她手上没拿东西，在沙发上坐下，大剌剌地跷起脚来。

不到五分钟，就有推着推车的人影从员工电梯上来，进入502号房。

人形的绿色光晕将看起来像是下酒菜的东西放在桌上，摆了两个酒杯，然后放了装满冰块的冰桶，出示酒瓶给客人看。

从手势判断，那一定不是什么便宜货。最后，光晕恭谨地行了一礼，离开房间。留在房里的人影碰也不碰冰块，随兴地倒起酒来。

凯利确认到这个地步，才总算动身。

他大大方方从正面玄关进去，略过柜台，直接走向电梯。按502号房的门铃时，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三分钟。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的，那名女子露面了。

身高有一百九十六公分的凯利回想和人（女人就更不用说了）面对面的情景时，只会想起俯视的画面，因为不这样视线便无法相对。

因此，在笔直站立的情况下，对方的脸几乎就在正面的感觉很新鲜。

他忍不住露出笑容问：“向女性问这种问题可能很失礼……”

一手按住门的女人脸上也露出笑容：“一九一。还是要问年龄？”

“不，谢谢你迅速的回答。”

凯利不由得苦笑。

要是这种话从其他女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八成会显得极度粗鲁又猖狂，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一点也不会令人介意，反而觉得舒服。这女人真是不可思议。

女人的头发在明亮的地方看起来红得像火焰一般。那是一头自然鬈发，处处杂着金色，因此看起来更像火在烧。大大的眼睛不知算是灰色还是银色，似乎也带着一抹青色。

如此具有存在感的人实在很少见，这跟她的身高大概也有点关系吧。她具有一种强烈吸引力，就算是混在人群中也无法掩盖其锋芒。

房内格局和刚才透视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当然，室内装潢是现在以肉眼看才看到的，暗色系基调相当时髦。桌上准备了两人份的酒。酒果然也如凯利所料，非常高级。

凯利在唇上堆出笑容，在沙发上坐下。

这名女子并不是所谓有女人味的女人，他完全无法期待两人间会有艳遇。而她订客厅和寝室分开的房间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明白表示她不想在有床的地方谈话。

凯利认为这样也不错。这名女子到目前为止所表现出的品味、初相识也感受得到的强烈个性，甚至让他有一丝好感。

所以，当在对面坐下的女人突然说：“请你在这里签个名。”

并将摺成三折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时，他的眉毛扬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喝酒喝得正高兴，却有人来打扰一样。

纸本文件很少见，既然要求签名，目的显然要订立某种合约吧。但她连内容也不解释，便强行要求签名。

这和这名女子至今的做法相差太多了，她现在显然无视对方的意愿。凯利甚至觉得很不愉快。

“好强硬的做法。工作的事呢？”

“在这里签名就是你的工作。”

凯利的眉毛扬得更高了。他摊开摺起来的文件一看，心中的惊讶实在难以形容。

文件上写着“结婚证书”。





第二章

“这是哪门子玩笑？”凯利将文件推开这么问，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你的义眼不识字吗？海盗。”坐在凯利眼前的女子却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反问。

无论内心受到多大的冲击，凯利的表情依然没变？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当然识字，所以我才会问你，这是哪门子玩笑？”

“我没有闲到把时间花在开玩笑上，你应该也没这种闲功夫。所以，我干脆就把文件准备好了。”

男子琥珀色的左眼锐利地注视女子。

“义眼海盗”是凯利众多称号之一。

凯利对别人怎么称呼自己没有兴趣，但会以这样的名字称呼自己的人，不可能是什么正派人士。

这女人一看就知道不寻常。她全身上下配有武器，这点明白指出她习惯动用武力，她的举止也是佐证。

问题是，她是认得自己才这样叫的吗？

凯利的右眼虽然隐藏在长长的刘海之后，但也许她还是看到了颜色改变的右眼，因此得知这是义眼；海盗这称呼也许只是随口叫叫而已。

他打算看对方如何反应，便倚在沙发靠背上，低声笑了。“这实在是个不公平的交易。看来你认识我，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都写在上面了。”

听她这么说，凯利又看了文件一眼。因为是结婚证书，当然有书写夫妻姓名的栏位。丈夫那一栏是空白的，但妻子栏已经填好名字了。

洁思敏·米莉迪亚娜·杰姆·库亚。

凯利看着那个名字，整整五秒无法动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终于，凯利嘴里发出低沉笑声，一笑就止不住。

“这真是个天大的玩笑！”

“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不是玩笑了，海盗。”女子一本正经。“请你赶快把名字填一填，不想写本名也没关系，随便取一个就好，我会准备那个人名的经历。”

“可以请你稍微等一等吗？女王陛下……不，如果你真的是那个洁思敏·库亚的话，请容我说一句，你脑袋有毛病。要和刚见面的男人结婚？我就像你说的，是个海盗，而你要和这样的我结婚？真是笑死我了。”

凯利自行在对方准备好的酒杯里倒了酒，一面笑、一面将酒送进嘴里。但他的眼里没有笑意。

“我看你好像不知道，不如我来告诉你吧！共和宇宙没有人不知道库亚财团的名号。这是个巨大的财团，控制了能源和资讯，在共和宇宙境内拥有绝大的影响力，据说甚至可以任意左右联邦政府。这个有库亚帝国之称的财团，是由创办人马克斯凭一己之力创立的。马克斯这个怪物半年前死的时候，他的独生女洁思敏独自继承了财团一切，‘登上王座’。她不但年轻貌美，而且单身未婚。将来库亚财团女王的驸马会是什么样的人？当时的新闻炒这个话题炒翻了天。”

女子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形成一个微笑。

“既然你这么清楚，应该知道她没有答应任何人的求婚吧。”

“未必，新闻没报导得这么深入。”

“要是婚事谈定了，一定会大肆报导，炒得比马克斯之死更厉害。其实，那时候就已经够疯狂了。当时向我求婚的男人脑袋里的东西真是不得了。说我是美人听了当然高兴，但你也看到了，我个子这么大，根本就说不上是理想的新娘，但那些人该说是单纯还是随便呢，一心想着：‘只要和这个女人结婚，库亚财团就是我的，换句话说，共和宇宙的整个经济都掌握在我手中，我就能成为世界的主串了！’每个人都散发出这种感觉。他们脑袋里就只有这个念头，就算翻遍了他们的脑浆，用摇杯摇也摇不出其他东西。坦白说，实在太不像话了，我也有选择的权利啊！”她笑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看起来像是在喝水。

凯利以采问的眼光，望着这个泰然自若的女子。

“你真的就是洁思敏·库亚？”

“这种事我何必撒谎？”

这个看来实在不像巨大财团总裁的女子故意睁大眼睛，淘气地笑了。

“当然了，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想问吗？”

“就算不想也非问不可吧，女王陛下？”

“就像你刚才说的，我父亲在半年前去世，财团的一切由我继承。但这是暂时的，因为我父亲留下了有点麻烦的遗嘱。如果我到了三十岁还单身，就必须立刻让出总裁的宝座，到时候，财团的经营权就委让给董事会——简单说，如果不想被夺权，无论如何都要在三十岁之前结婚。”

看来即使是一手建立起庞大王国的怪物，也会担心这个女儿的将来，但就算是真的好了……

男子微微偏头问道：“那遗嘱真的有遵守的必要吗？”

“遗嘱不具有法律效力，那是当然的。你以为这年头的联邦委员会里有多少单身女委员？要是让她们知道有这种事，那就等着瞧吧。她们每个都会雄辩滔滔，说这遗嘱有多么不恰当、多么不合法理、多么没人性，说不能以单身为由侵害别人理所当然的权利，这是不合理的歧视等等。这些当然一点都没错，非常有道理。如果是没加入联邦的边境就算了，在共和宇宙的任何一个国家当中，这种遗嘱肯定是无效的。但头痛的是，在我的国家，我父亲的话是绝对的。”

要用一句话来评定马克斯·库亚很难。有人说他是天才科学家，有人说他是诈欺大师，有人歌颂他是千载难逢的冒险家，也有人咒骂他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

他在二十五岁左右便发表了划时代的能源理论，为太空船的航行距离与速度带来戏剧性的革新。他甚至成功将自己的理论实用化，因而取得了种种专利，为了实践并宣传自己的创作，他还亲自遨游太空。

命运始终站在他这一方。当时已确认的“门”只有少数几个，但他接二连三发现新的“门”。不仅如此，他还为绝对说不上方便的“门”设置了完善的月台，成功赋予“门”航站机能，在地铁的建设与发展上居功厥伟．

现在，具一定规模以上的大型太空船所搭载的炉芯，都是以他的理论为基础所制作的。换句话说，每建造一艘船，就有高达二十四项的专利费入袋。航站使用费就更不用说了。

他重视物品流通，也一样重视资讯流通，名为S网的互联太空网也是他开设的。S网对行星开发与都市化的影响无可计量。他也致力经营各种不同的产业，而且都获得成功。

凯利说全共和宇宙没有人不知道库亚财团，这绝非夸大其词。如今，没有任何库亚财团系列公司进驻的行星，反而才是罕见至极的。

库亚财团顺利发展为巨大无比的企业，但可怕的是：它是个人经营企业。事实上，它是由马克斯个人独有的。因此，大家才称之为王国。

他终其一生有多少收入，向祖国与联邦政府纳的税金有多少，没有人试图去计算，连带着玩心想算算看的人都没出现过。因为做这种事只会令人感到空虚、愚蠢。

别的就不说了，光是看那些数字就会眼花。

“董事的企图和他们对父亲的忠诚完全是两回事，因为只要让自己的儿子和我结婚，就能合法得到库亚财团。就算我到了三十岁没跟任何人结婚，他们也能够拿这个遗嘱当挡箭牌，把财团据为已有。我从没看过那群人那么团结过。他们当然会劝我不能忽视这个遗嘱，口沫横飞地说这也算是尊敬先人所创下的丰功伟业，说不必理会一般社会常识，应该要遵守遗嘱才对。”

“这也是难免的吧。顺便问一下，你现在几岁？”

“依照标准时间计算，再十天就二十九岁了。我应付他们接二连三介绍的蠢儿子，已经应付到烦了，所以想祭出对策。”

“所以就来这招？”

看凯利拎起结婚证书，女子得意地笑了。

“一点也没错。”

“也就是说，你为了保住自己现在的地位，必须赶快找一个适当的男人来当丈夫，是这个意思吧？”

“对。”

“而你看上的偏偏就是我？”

“对。”

凯利苦笑着耸耸肩，扔下那张纸。

“我说，女王，你的话我明白了，但是你也太好笑了吧。想当库亚财团总裁的男人应该和星星一样多才对。不用来找我，从里面随便找一个不就得了？”

“这一点你千万别搞错，海盗。不管和谁结婚，我都不会把主导权让给对方。财团的总裁从头到尾都是我，丈夫只是配偶而已。过去来跟我求婚的男人里，没有半个人正确把握这个事实。”

“那当然了。一听到是库亚财团，不管是哪个男人都会高兴得昏了头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应付这些笨蛋的义务吧。我想做我的工作，还要一一过滤那些董事，肯跟着我的就留着，想与我为敌的就做适当的处理。我想要的，是实行这件事的时间。”

“用不着这么麻烦，把那些董事全都开除掉就好了啊。现在你是女王，这点小事应该很简单吧。”

“事情偏偏没有这么简单。你也知道，我父亲拥有财团所有的股票，他在临终时给七个董事每人百分之七的股份。我父亲虽然给了我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但这么一来，我就不能单方面解雇所有董事了。”

凯利不由得纳闷。

“慢着。七个董事各有百分之七，而你有百分之四十九，那么剩下的百分之二呢？”

女子倾身向前，表情认真。

“没错，问题就在那百分之二。现在那百分之二被冻结，不属于任何人，但只要我一结婚，股份就会移转给我的丈夫。如果我到三十岁没结婚，一样会分成七等份移转给那些董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拥有百分之五十一股份的人，就能拥有库亚财团。现在，那些董事正欢欣鼓舞，巴不得我赶快过三十岁的生日。真是的，明明是我自己的父亲，我还真搞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奸想骂他一声臭老头。”

看她一脸认真地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凯利不禁苦笑。

这女人虽继承了号称可任意左右联邦政府的巨大财团，但没有未来的丈夫协助，也无法维持她的地位。另一方面，对那些一直屈居于臣下地位的人来说，这可是不必“叛变”就能“改朝换代”的绝佳机会。

“你说不知你爸在想什么，这点我同意。从你的话听起来，他埋下了纷争的种子，然后就到别的世界去了。的确，再蠢再笨的人，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只要叫自己的儿子——不，不必是亲生儿子，只要是听话的男人都可以。只要找个人跟你结婚，库亚的一切就是自己的了。就算这招失败，在你还没有和任何人结婚的情况下，还是可以和其他六人联手行动。虽然和其他人合作是不得已的，但得到库亚财团的机率还是非常高。哎呀，你爸这招还真狠啊。”

“都是因为他，我才得多操这种不必要的心。好了，我想你已经明白了，这是交易，你就当作是做生意，然后签名吧。至于期限嘛，我现在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保证，就先签一年吧。一年就好，我一定会在这段期问内把事情摆平。当然，问题一解决就立刻离婚，我保证绝不会亏待你。”女子把话说完，定定望着男子。

男子知道女子正看着自己，却把弄着酒杯，垂下视线。

其实，他是在暗自忍笑。

整件事已经变得令人又惊又气了，对方要是以为自己会乐意答应这笔交易，那也只能笑了。

凯利以为，有钱人的脱序行为、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任性善变和没常识，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显然这位女王陛下有点脱离常轨。

他不能再跟她耗下去，也不愿再跟她耗下去了。

凯利耸耸肩，表现出明显的轻蔑态度，站起身来。

“再怎么想，这份工作都不适合我。很抱歉，我要回绝你的提议。”

女子似乎早就料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她偏头笑了笑。

“你以为我听到你这么说，就会死心？”

“不，你不是那种女人。但是很不巧，我也不是会乖乖听话的男人。”

“我知道，海盗王。”

凯利停下脚步。左眼投出锐利的视线，落在悠然坐在那里的女子身上。

“你以为我是乱枪打鸟随便找上你的？我早就知道你会在吉可巴下船，才在这里等你。”

“被超过三十个国家宣判有罪，遭到联邦警察跨国通缉，甚至连联邦军都视你为眼中钉，但你到现在仍是自由之身。还有，一般的大海盗都有好几名手下，拥有组织，但你却不同，向来单独行动。不过你还是有一个搭档，对吧？”

凯利的表情愈来愈难看。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已经把自己的相关资料查得一清二楚了。她清楚知道自己不但不是单纯的非法船员，还拥有“海盗王”这个引以为傲也最要命的绰号，所以才来找自己谈这件事。

“你这女人也真奇怪，连这点也要我告诉你吗？窝藏国际通缉犯是重罪。要是这件事被抖出来，库亚财团和你本人都会吃不完兜着走。”

“这种事要蒙混很容易。只不过，这也必须请你帮忙。首先，你不得不换一下那张脸，还要请你完全记住我准备好的假经历，至少在人前要扮演那个人。不过，你就当作是合约的内容之一，忍耐一年就好了。”

这女人似乎完全不打算把别人的话听进去。

凯利用力、咬字清楚地说：“女王，我并不讨厌你，我也愿意声援你守住你的王位，但你的事和我无关，这件事我拒绝。”

“真想听听你的理由。是哪一点让你这么不满意？是必须下船一年吗？还是得扮演超级国际企业的副总裁这点？即使只是坐虚位？”

“都一样，我都不满意。但是其中最让我不满意的一点，就是非得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

女子睁圆了眼睛，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从表情来看，她真的觉得事情很有趣。

“失敬失敬，我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你太天真了，要记得把男人的纯情算计进去。再说，为什么要找我？到头来，你想要的只不过是个愿意当你的盾牌或烟雾弹的男人，不是吗？应该没有理由非我不可。”

“当然有，理由多得是。拜托一般男人做这种事实在太可怜了，更不是谁都可以。就是判断只有你才能办得到，我才这样拜托你的。”

“这是拜托的态度吗？”

“要是你看不出来，那就太悲哀了。我可没有这么热切地拜托过别人喔。”女子依旧沉稳坐在椅子上，大剌刺地跷起脚，得意地笑道：“当时的新闻标题是‘哪个幸运男子可以得到她？’不断在那里鼓噪。你似乎也以为娶了我好处数不完，但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仅不是，老实说，这是会要人命的。就算我有了丈夫，那些董事也不可能会死心，因为他们只要在我更改股票名义之前，把那个丈夫收拾掉就没事了，或是干脆把我也一起收拾掉，永绝后患更好。”

这下凯利倒真的愣住了。

这七名董事是什么样的人物，与已逝的马克斯是什么关系，他并不知道。不过，光是拥有库亚财团所有股票的百分之七，应该就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了。马克斯实在是非常大方地回馈了他们。都已经收了这么一笔大礼还不满足，还要继承人的命？

“那些人会不会太贪心了？现在你要是死了，库亚会怎么样？”

“财团会解体。当然，那群董事的饭碗也就没了。不用说，他们是不会冒这种险的。如果我以单身身分迎接我的三十岁生日，那对他们来说就没问题。就算我结了婚，只要笼络那个结婚对象，看是要叫他让出股份，还是设法叫我留下对他们有利的遗嘱，再杀了我。继承我的遗产之后，接着也把那个男人杀掉。这下就万事如意、可喜可贺了。”

凯利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真的开始头痛了。

“你知道你自己有性命危险吗？”

“这问题问得真蠢，海盗。我当然明白，我的结婚对象的性命和我一样危险，所以才不得不慎重行事。”

若是在库亚财团迷失自我的男人，也许轻易就会倒戈，靠到董事那一边。不懂得打斗的男人更加危险，因为很可能一下就会被杀。

所以这位女王不得不对结婚对象设下高标准。

“他不必有身分财产，外表更是无关紧要。但他要有杀也杀不死的坚韧顽强，又要与国家机关和财政界完全无关，当然还要有本事，但最重要的是值得信赖。在地面上的世界，没有半个人符合这些条件。还有另一个条件就是，这个人必须够冷静，能把这件事纯粹当作合约，不然我就麻烦了。想到可以和我结婚就乐翻天的蠢蛋想都不用想，但没有霸气的也不予考虑。我要找的男人要有自信和气概，他要能笃定地说：如果是签定的合约保证合理报酬，又有期限的话，就愿意妥协接受包养。”

“你的话实在是狗屁不通，要找一个愿意为了钱被包养，又不能忘记自尊的人？”

“没错。”女子大大方方地点头。

从她的态度看来，她认为自己的要求是理所当然。

凯利的心情很微妙。从以前到现在，想要借重自己本事的人很多，也有数不清的人来找他一起合作，但受到如此热烈的邀约还是第一次。

如果是遇到不顾尺度和礼仪的求爱，感觉应该不差。但这种强硬的谈话方式，他到现在还是很不满，也无法接受。话虽如此，他还是可以确定对方是认真在提案的。

“我更正。”

“更正什么？”

“我本来以为是讨人厌的有钱娇娇女，一时兴起想包养小白脸，不过看样子似乎不是。你对我的评价相当高。”

“当然，是最高的。”

“既然这样，那你应该明白这种做法不符合我的作风。就算你再怎么积极热心，在这种状况下我是不会答应的。要是我答应，就等于是把不能卖的东西——也就是你说的自尊——给出卖掉了。”

女人露出类似困惑又像尴尬的神情，搔了搔她火红的头发。

“可是，我没时间好好说动你了。不然这样吧，要不要赌一把？”

“什么？”

“神出鬼没的凯利，这好像也是你的绰号吧？只要让你一上天际，不只联邦警察，就连军队正式动员也能逃脱。听说，你的船和你驾船的本事都相当有一套。”

“我可是没有部下的海盗，如果没有这样的代步工具，还能混吗？”

“那么，如果我说我抓得到你呢？”她的语气是含笑又淘气的，自信在她的眼里闪闪发光。

凯利知道这是挑衅，但这一种挑衅他无法装作没听到。凯利报以无惧的笑容。

“你说你抓得到我？”

“反正你马上就要离开吉可巴了吧？我来追你。也就是说，我们来玩捉迷藏吧。既然你和警察和军队玩这种游戏的经验丰富，应该会有自信逃得过。从现在开始，这样好了，如果十小时之内我抓到你的话……就请你乖乖认命，在这上面签名吧？”

她挥了挥结婚证书。

要拒绝这种赌注说是容易，但说了也没有意义。就算拒绝了，自己也还在地面上。况且，库亚财团的力量在吉可巴肯定相当有影响力。动员警察或军队来追捕凯利，对这女子来说是小事一件。

他已经确认过了，这房间里没有任何机关。这个全身上下都带着武器的女人确实是个威胁，但凯利本身的武装也不相上下。即使如此，两人的立场优劣还是太悬殊了，这女人只要稍微运用一点手上的权力，他在地上就没有胜算。

他假装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但是，这种捉迷藏我多玩只是多吃亏而已，要是你抓不到我，也没有奖赏……”

“我来提供吧，你要什么？”

“别闹了。”凯利不禁跟着笑了，但同时飞快地动脑。

只要飞上天，就奈何不了他了，谁也追不上他们。他正思考该如何提出这个条件，这时女人又抢先一步了。

“再二十五分钟就是凌晨两点，从两点开始，可以吗？”

“这么说，时限就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对，在两点之前，我都不离开这里，不和任何地方联络，也不发出任何指示。从这里可以直通太空港，十分钟就到得了。”

“多谢你的体贴。”凯利尽可能板着脸说话。

她的意思是，距离游戏开始还有一一十五分钟，她还很周到地给了自己到太空港的时间。这种老实得有点呆的公平精神，在这个当下真是令人感激。

凯利伸手开门时，背后响起了嗓音，

“别忘了，海盗，如果我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抓到你……”

“到时候你要我签名或做什么都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在宇宙中拦下我和我的搭档。”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的讯息。





第三章

凯利搭上无人计程车后，立刻和搭档联络。他要她盯住502号房，之后便将车速设定到速限，直奔太空港。

吉可巴只有两座太空港，分别位在两块大陆上。这个行星除了观光城阿席铎之外，也以丰富的自然景观为观光卖点，所以他们没有过度开发，以免破坏这片自然。

即使在太空港，供观光客搭乘的客船和大型货船还是不会降落到地面上。这些船只会停泊在轨道上的埠头，再以联络船和输送带接驳乘客与搬运货物。

能够降落在地面上的，几乎都是个人拥有的小型船只。其中有往返于星际问的技术人员的船，也有豪门巨富拥有的游艇。其中也有伪装成民间船只的海盗船，管制中心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吓坏吧。

这对被三十多国宣判有罪、遭联邦警察通缉的凯利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因为船只的识别号码、凯利本人的身分证明，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凯利前往的太空港从远处看起来，只是一大片原野。

与其说处处停泊着船只，不如说地面上随意放置着许多巨大的块状物。虽然这里是偏远地区的太空港，应该也停有五十多艘的太空船，只是基地本身实在太广大了，看起来空空荡荡的。

通往地下的升降机井是太空港的入口，一下去便得进行出境审查，要透过机器对照，再经过办事人员肉眼确认。审查完毕后，就可以搭地下磁浮车前往自己的船只所在地。这地方太大了，即使以三百公里的高速飞车前进，这段路程也得花上五到十分钟。

凯利的船停在C-28号。他下了磁浮车，再度搭升降机来到地面。地上的停泊通道直接连接到登机门，因此只要搭上升降机，便能够自动抵达登机门。

凯利的船上没有机组人员会从船内帮忙开门。虽说如此，凯利本人也没有做任何操作，机门便像自动门般打开，让他上船了。

“凯利，欢迎回来。”

“话待会儿再说，快逃！”凯利边说、边全速奔进驾驶室。

这艘船是五万吨等级，在远洋太空船中不算大，但从机门进去后，到驾驶室也还有一段距离。

凯利不寻常的模样虽然令她感到惊讶，但声音并没有变化。

“怎么了？你不是说要赴美人之约，满心想要一亲芳泽，现在怎么急着要走？”

“不急不行，不管人再美，脑袋有问题的我可不要。”

“你的说法不太合宜，她的精神状况怎么个奇怪法？”

“已经不是奇怪可以形容了，根本是疯了。她把结婚证书放到我面前，要我签名！”

“我有问题。她说她想和你结婚？”

“没错！”

“那么，凯利，你刚才的发言就得订正啦。既然想结婚，要求你在结婚证书上签名，那不是理所当然的行动吗？”

“凡事都要讲究顺序和常识的！发动准备好了吗？”

“准备完毕。在你回到母船的同时申请了发动许可，目前待机中——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说她疯了呀！至少顺序没有错吧？如果住院的时候准备出生证明、离婚的时候准备死亡证明，那样的人才叫脑袋有问题。”

这不断说话的声音来自戴安娜·伊雷文斯。她是这艘的感应头脑，也是凯利的搭档。

只不过，认识这艘船的人都不用这个名字叫她，而是亲昵地称她为“疯狂戴安”，因为她人如其名，非常“疯狂”。

一想剪头发却拿出割草机，这样的人也许可以说是真的疯了，可是想结婚拿出结婚证书的人哪里奇怪了？真教人想不通，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在戴安娜感到不解时，凯利已冲进驾驶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

他看看时钟。凌晨一点五十六分。

发动！

他把已经爬到喉咙的这两个字吞下去，握住驾驶杆说：“502的状况如何？”

驾驶座前有一整面巨大的萤幕，左方显示的内线画面上出现了一名年轻女子的脸。这个人物实际上并不存在，只不过是戴安娜为了呈现自己时所合成的影像，但无论是皮肤的质感也好，一根根金发也好，连表情都和活生生的人没有两样，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这是船内某处的女子传来的通信画面。

画面里的戴安娜灵巧地耸耸肩，说：“还是一样，一直坐在椅子上，几乎不动。偶尔看看钟。”

听到这里，凯利做了决定。

“两点整发动。要以最高加速度飞行。管制那边就交给你了。”

“了解。”

“然后，搜寻一下人名。洁思敏·库亚。”

“如果你是要问库亚财团新总裁的话，她本名叫洁思敏·米莉迪亚娜·杰姆·库亚。父亲是马克斯，母亲是瑟西儿，生于标准历九一七年十二月七日。于九四六年五月八日，继承父亲就任财团总裁。其他一切资料全无。”

“开什么玩笑！连经历都没有？”

“因为她过去完全没有公开活动，有人说她身体不好，也有人说她在要塞般的豪宅深闺接受帝王教育，但是真正原因没有人知道。她第一次在公众场合露面是今年三月，财团六十周年的纪念酒会上。”

“那时候的影像呢？”

“没有。完全不对媒体公开，据说也严格要求与会者合作，要大家别拍摄她。那次之后，她就没有再公开出现过了，因为马克斯的葬礼也没有公开——不过，实际见过她的人倒是说过一些话。”

“很壮？”

“你说什么？”

“她的个子，是不是很壮？”

“没有人说得这么直接，不过，类似的感想很多。‘喔，真惊人。’‘好气派、好有气魄呀！’‘有好几名青年实业家主动向她搭话，但男子在她身边反而逊色。’诸如此类的。‘真是个红发如火的公主。’：；”

戴安娜做得十分周到，连声音都模仿了，凯利仿佛置身人群之中。

他不由得低声沉吟。

将近两小时前的日期，是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再十天就二十九岁——时间计算是吻合的。

“说她体弱多病真是笑死人了，但应该没错。”

“难不成，珍·史密斯小姐真正的身分就是洁思敏·库亚？”

“她本人是这么说的。”

“哎哟，那你不就是东床快婿了吗？”

“如果接下来的十小时之内被她追上，就真的是了。”凯利瞪着萤幕说。

其实，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顾虑面子问题，先溜再说。但他却还是捺着性子等，为的就是要争一口气。

仪表显示船的状态一切正常。外面的景色是一片满天星星的星空。星空的一部分被一抹黑色涂过，某个巨大的影子接近了。是一艘正要着陆的船体遮蔽了星空。

绝大多数的太空港都采无休制，供船只起降。因为一方面有些行星一天有四十小时。再说，就算这里是夜晚，相反的那一面大陆正是白天。

不断变化的时钟数宇显示02：00的那一瞬间，凯利的船启动了推进器，使劲脱离将船系在地上的电磁锚。

管制中心一定大吃一惊。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出境许可还没有通过，而未经许可出境是重罪。

管制中心发出严正警告，但凯利当然视而不见，加强马力。坚固的电磁锚也绑不住船，凯利的船脱离了地面上的束缚，开始上升。

最令人焦虑的是，船只在大气圈内的巡航速度只有全速的千分之一。尽管如此，凯利的船在三秒后还是突破了音速，但太空港管制中心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开动了紧急光网，要强制停止船的动作。

光网一如其名，是没有实体的网，能够弹开外部入侵的异物，也能够阻挡物体离开内部，就像拦阻虫子的蜘蛛网一样。

一旦启动光网，五万吨级的船只就会动弹不得，像是被“悬”在空中。

但是，戴安娜控制了这个动作。

侵入太空港管制中心，“收买”危机管理系统，这种事对戴安娜来说易如反掌。紧急停止系统完全无视管制人员气急败坏的尖声命令，本应出现在天际并扭曲周围空间的巨大“捕虫网”没有动静，眼前仍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因此地面上一定因为原因不明的故障陷入混乱了。

凯利早已乘机逃过管制，悠然飞向宇宙。

星系国家吉可巴与最近的星球距离二十光年。即使是最新型的太空船，最高速度顶多也只有光速的百分之一点六四，用一般方式航行，甚至无法在有生之年拜访“邻居”。

即使如此，星球问的往返仍络绎不绝，这都要归功于“门”的存在，以及让“门”发展起来的“航站”。

“门”指的是宇宙中无数的时空扭曲点。

就算某两个地方距离几百光年，这些在宇宙间敞开的无形之门也能让这段距离消失。人类初次发现门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但是从这个世界开始才将它当作交通手段、运用自如。

透过“门”，可在瞬间移至另一个时空，近则数十亿公里，远则数百光年。

简单说，那就是宇宙空间中无数的隧道。

但是，这只不过是可从A点移动到B点、B点移动到A点而已，即使有C点这个扭曲点，也无法直接从A点跳到C点。要到C点，必须从与C点成对的D点出发才行。

若说宇宙开拓初期的几个世纪都耗费在寻找更多的“门”上，也不算夸大。

为了安全使用发现的“门”，大家便在“门”上面建设了“月台”，使之成为“航站”。

以吉可巴为例，这里是真正的乡下地方，从太空港出发，用一般航行方式到最近的“航站”要花六小时。这个航站只有一个月台。这是地方性航站，通过它只能前往五百零八光年之外的布隆嘉，要到距离二十光年的邻星反而更费事，因为必须从布隆嘉通过别的门，以一般航行时间航行八小时，再通过另一道门才能抵达。

若想到联邦总部所在的中央，必须不停转换门，需要的航行时间是五天，是一趟大旅行。另一方面，中央在太阳系的航站有三个。最近的一站以巡航速度航行，仅需二十分钟，而且每个站都有五个以上的月台，因此不管是要去共和宇宙的哪一个区域，几乎都是转眼便能抵达。

新的宇宙地图每年都会制作发行，上面会明白记载到哪一颗星球必须在哪一个航站下船、在哪里转乘。这样一个发展完备的交通网被大家称为“地下铁”，不过命名者不明。

戴安娜一听到凯利与洁思敏的赌注，便皱起眉头。

“你怎么会让这种麻烦人物看上啊？她甚至比联邦军还难对付。”

“这我知道，不过到了太空情况就不同了。”

打从一开始，凯利就没有到“航站”的打算。如果排队等跳跃就被追上、撂下一句“抓到了”，那就太惨不忍睹了。

“这样说的话就解释得通了，虽然我没想到目标是你，不过她似乎是认真的。”

“戴安，讲话不要没头没脑的。”

“你是要问什么解释得通吗？答案是：我知道吉可巴轨道上为什么会停着库亚财团的船了。那艘船豪华得跟妖怪一样，出现在这里太突兀了。”

“什么意思？妖怪？”

“随便算都是超过百万吨级的船。那样一个庞然大物竟然是私人船只，简直是在开玩笑。不光是大而已，它的防御装置更是厉害，连我都进不去。看来无论是这个怪物的攻击能力，或是电子性能也好，都和联邦军的超无畏舰级航空母舰不相上下。”

凯利只能苦笑摇头。

“你这样讲，我就想起有个笑话说库亚财团才是共和宇宙最大、最强的军事国家。要是这个怪物追上来，就有点麻烦了。”

“同感。先不说武装，探测装置就是个问题。”

一般探测机能够搜寻的范围，全方位探测约为一千万公里。但是，联邦军空母所搭载的最新型探测机更加优秀，只要明确知道方向与追踪的机体，可探测的距离长得多。拉开距离，让探测机无法探测，穿过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门”——这是海盗摆脱追兵的常用手段。

在共和宇宙内，若发现未经确认的“门”，发现者有义务立刻向联邦通报。若知情不报被抓到，会遭到严厉处罚。相反的，若诚实通报，只要那道“门”开放使用，每有一艘船通过，就能得到一部分的使用费，因此通报好处多多，甚至有众多以寻门为业的“寻门猎人”。

凡是被称为海盗的男子，几乎都悄悄掌握了未向联邦通报的“门”。他们袭击商船、甩开采测机后，只要从没有人知道的“门”逃逸，就能搞定一切了。只要通过“门”的瞬间没有被感应出来，就能完全逃脱。追兵再怎么捶胸顿足也是徒然，绝对抓不到。这样一来，海盗便能在距离袭击现场好几光年的地方逍遥自在。

正因如此，共和宇宙才会将通报“门”的所在订为义务，而私自拥有“门”则是重罪。

反过来说，在探测机的探测下进行跳跃是绝对行不通的。万一这么做，并不光是手里暗藏的“门”的所在被对方知道而已。

若是追兵在探测机测出的宙点启动重力波引擎，那就一切都完了。就算距离几百光年，“门”也会将追兵送到同一个地方。

现在肯定注视着轨道的戴安娜，慎重、低声地说：“有一架小型机从怪物出发了。只有一架，全长四十公尺，重量多半不到一千吨，好像是空母上的战斗机，不过相当大就是了。”

凯利感到不解。

战斗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机动性，当然速度也非常出色，但在持久力方面却成问题。因此战斗机不适合从事长程追击。凯利现在正以最快的速度略过星海，他这艘船外表虽然小巧，花在上头的钱却足以买下一艘战舰。吉可巴行星已经在五百万公里之外。

“奇怪，为什么会开那种东西来追？它速度多少？”

“确定比这艘船快。”

“喂。”

“我不是在开玩笑，凯利。追来的这艘小型机比现有的任何战斗机都快。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追上。”

“慢着。你说比这艘船快，是指它以全速飞行吧？战斗机上面是无法搭载KS的，它追上前燃料应该会先用光。”

KS又称为完全核融合炉或永久内燃机。简单说，就是把能够不断产生燃料的人工太阳关在里面的炉子。搭载了KS的船只要勤加保养，基本上是不需担心燃料的，可以不断飞行下去。

只不过，即使是这个完美无缺的系统也有弱点，便是小型轻量化。目前，只有三万吨以上的船只才能搭载。既然追来的船是一千吨级，那应该是以传统补给式燃料飞行的。

但是，戴安娜却一脸凝重地摇头。

“你不会不知道KS的正式名称和研发者是谁吧？正式名称叫作库亚系统，研发者叫作马克斯·库亚。追来的机体就算还没有对外公开好了，很可能已经搭载了成功改良小型化之后的KS。我这样推测，应该不算离谱吧？”

“你这个搭档讲起恐怖的话还真是面不改色……”凯利啧了一声，确认双方的位置。

若是被戴安娜说中，事情就相当棘手了。若以回旋性能而言，对方当然远胜于己。想将对方击落的话，要考量到它的机体只有我方的好几分之一。再加上对方的速度又比较快，要瞄准更是难上加难。

那女人并不是失心疯才提出这个建议的。即使内心一百万个不愿意，凯利也明白。她是因为有十足的胜算才会这么说。

“怎么办？乖乖被抓？”

“别傻了，我期待你华丽的特技。不过，它实在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凯利不由得发牢骚。

在秒速数千公里的世界里，肉眼派不上用场，因为看了计数器再反应就太迟了。

如今太空船已完全自动化，并开发出担任中枢的戚应头脑。复杂的航路计算、所在地的测定、推进器的调整与障碍物的回避，全都由戚应头脑执行。当然，驾驶的任务也与过往大不相同。以战斗为目的的机种更是如此。

“感应头脑”这个名字指出了它的运作方式：驾驶在航行中，会与头脑同频。奇怪的足，即使是同一规格、同一机种的戚应头脑，也各有特征。驾驶不同，也会有合得来与合不来的差别。

一般同频装置的外形都是头盔或眼罩，但凯利是透过右眼与戴安娜同频的。透过同频装置，只要靠思考就能驾驶船只，不需要说话或操作驾驶杆。但如果不是遇到紧急状况，也没有这个必要。

与船同频，是为了让驾驶能够及时掌握船的状态，遇到突发状况时，不需要言语动作便能将自己的想法传给船只。

感应头脑具有判断能力，对本身的船体具有详尽的认识，却没有自我。再怎么说，它只是驾驶的辅助，因此无论是什么船，只要没有驾驶的指示便不会动，也动不了。

在感应头脑开发出来之前，也有另一派意见，认为应该让船只完全机械化自动操作。也就是由人类向太空船下达指令，接收指令的太空船再“自动飞行”，但这个方案没有被采用，原因是：机械始终是机械，如此信任机器会有危险。最重要的是，机械无法处理突发状况。

电脑被称为电子计算机的时代早已过去，它们在今日发展成了人工脑。但它们是“人类的好工具，是仆役”这点始终没有改变。世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工脑具有可称为“人格”的个性与意志，更不用说“心”了。然而，这里有一个例外——戴安娜。她不需要人类的命令，会依照自己的意志擅自行动。

刚“认识”戴安娜的时候，发现此事实的凯利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是偶发性的程式产生的结果，还是纯粹是线路出现了异常？凯利不是专家，所以不知道。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个只能看作是“疯了”的感应头脑，其实拥有兼具个性与魅力的人格。

而且，戴安娜有个很棒的专长，她能够干涉其他人工脑。

这点非常令人惊异。无论是船只专用的感应头脑，还是太空港或其他设施所使用的任何人工脑，都具有高度智能。外部的人类假装成内部的人类试图接触的话，人工脑都立刻会看穿，不会受骗。头脑本身受到严密的保护，所以是绝对无法从外部操作的。若可以，可能就会有安全方面的顾虑，因此无法使用。

但是，戴安娜却能够轻易入侵其他人工脑，不将对方的抵抗当作一回事，立刻制伏对方，让对方听命于己。

她的本领实在太高超了，所以凯利问过她是怎么办到的，戴安娜坦然回答：“大家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呀！如果用人类的方式来说的话就是这样。”

戴安娜现在应该正对后方的追兵充分发挥这个能力。

很快地，那架小型机的感应头脑便会认定风平浪静的宙域突然发生了电浆流，或是船体发生异常，然后告诉驾驶无法继续航行。

驾驶无法不理会这样的警告，因为不理会也没有用。若坚持继续航行，感应头脑便会判断驾驶失去驾驶能力，为维护安全而停止推进器。

沉默了一阵子的戴安娜出现在画面中，叹了一口气。那模样看起来完全就像个人类。

“凯利，不行，挡不住。”

“怎么了？你的魅力失效了？”

“那个机体里面没有感应头脑。”

凯利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一时之间难以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没有？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搭载感应头脑。我想，她应该是只靠电子计算机飞行。”

言语之外的东西差点从凯利口中涌出，一股可怕的寒意从背上窜起。

凯利不由得抬眼看正面萤幕，下半部画面映出了那架机体。由于速度骇人，机体看起来甚至像被薄雾般的喷射气体包围着。

虽然它还在遥远的后方，但跟得很紧，咬着凯利这艘船不放。

“你说她是利用仪器飞行？！”凯利一反他的作风，哀号了起来。

“恐怕是。”

“她疯了吗？这等于是自杀耶！”

他们还在吉可巴的太阳系内，这里与外宇宙不同，不知道飘浮着什么异物。一般人经常将宇宙称为星海，而宇宙的确像海一样会突然刮起暴风，也会有危险的急流，两者都足以令太空船翻覆；还有与气穴类似的重力陷阱。

感应头脑即使在航道上察觉异常，也不会一一告诉驾驶，而会自动（也可说是反射性地）避开，修正航道。

电子计算机办不到，它只能告诉驾驶有异常。收到警告的驾驶，必须自行操作、避开冲撞。

戴安娜也吓呆了。

“你想知道我至今做过多少微调整回避吗？那个飞行员全部都靠手动来处理，而且每秒飞行速度还比我们的船快上四百五十公里——我还真有点想见见她。若那架战斗机维持目前的速度，三百六十分钟之后会追上我们。”

凯利啧了一声，加快速度。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明知道路径会被对方知道，也只好用“门”了。

所有的太空船都分为远洋型与近海型，分类的基准当然是能否通过“门”。

战斗机不用说，当然是近海型。因为战斗机是在特定的宙域中航行，它们经过武装，机体沉重，上头装备了各种保护驾驶用的设施。再说，那么小的机体无法乘载重力波引擎。

有通信进来了，是来自紧跟在后方的战斗机。

正忙着接收其他资讯的凯利，在脑中挤出“接上”这两个字。

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的的确确就是那个女人。这次的通信没有影像，只有声音。

“海盗，如果你想等我燃料用完，那你就白等了。这架飞机搭载了小型的KS。再给你另一个忠告，如果你以为利用‘门’我就追不上，那也是没有用的。这驾飞机可以通过门。要是你以为我是在唬你，不妨试试看，如果你不怕重要的路径被我知道的话。”她自顾自地说完就切断了通讯。

“这女人到底要说出多少悖离常识的事情才高兴啊！那种飞机和舰载机根本没差多少！”凯利气得咬牙切齿。

“只能说不愧是库亚集团罗！”画面中的戴安娜耸了耸肩，动作可爱。

“现在是佩服别人的时候吗引”

“不是，但我觉得很好奇，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制造出这样的机体？如果是为了战斗就太大了，而且也太重。如果是为了旅行就太小了。别的不说，光是方便度就不够了。如果是专为追我们这艘船设计的……凯利，你可要拿出真本事来，否则逃不掉喔！”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很遗憾，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只能看你了。”

“看样子的确是。”凯利发出低沉的哀叹。

状况可说是糟得不能再糟了，既然对方搭载了重力波引擎和KS，那么那架飞机理论上可以没完没了地一直追过来。但这纯粹是理论，实际上是办不到的。若要让那么小的机体拥有那么多的机能，无论如何都必须有所牺牲。

那就是居住性。

能装载的水和粮食有限，也没有地方可以让身体休息。就算不管那些，战斗机本身也不是重视乘坐舒适的飞行工具，其机体本来就不是为了长时间飞行所制作的。

“没有搭载感应头脑，换句话说，就是无法自动驾驶。既然必须一直亲自驾驶，就不能有片刻的松懈，这样压力应该很大。”

“不只是压力大而已，那小小的机体里塞了远洋性能，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些无法克服的问题。”

“惯性抵销吗？”

“对。”

一般的远洋型太空船会利用惯性抵销系统，使船内的人感觉不到重力加速度。

实际上，如果没有这个系统，机上人员在机体加速到巡航速度的那一瞬间就会被压扁。比用压缩机压还实在，连骨头都不剩。

追来的机体当然也搭载了这个系统。但是，那本来就是架战斗机，它不需要提供“让机上人员丝毫戚觉不到任何负担”的舒适度。话说回来，这点光是从物理学角度来看，就是不可能办到的——戴安娜指出这一点。

“全长四十公尺，不管看多少次，都是全长四十公尺。当中要搭载KS、重力波引擎、超越最新机种的推进驱动器，恐怕还有战斗能力。这就像在猫的身上硬塞进马的心脏，牛的胃、羚羊的肌肉，还有狮子的利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还真的想请教请教。不过，要再多就不可能了，不可能连惯性抵销都照顾到——虽然未知数还很多，我不敢说得很笃定，但我想驾驶最少也要承受八倍的重力加速度吧？好强健的女王呀！”

“一点也没错，她就是个硬汉。”

“应该说是铁娘子才对吧？”

“那种人物叫硬汉就够了。不然，就说她是比你还疯的疯子吧。她可是打定主意，在追上我以前都要承受那样的重力呢。”

“不过她是人，有极限，你要等对方把体力消耗完吗？”

“我不会等，我要消耗她的体力。”

还有三小时对方就要追上来了，没有时间犹豫。

那女人说，如果重要的路径不怕被她知道的话就穿过门吧。一点也没错。自己的路径（虽然理论上没有人可以拥有这种东西）对非法遨游太空的男人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凯利在吉可巴降落，定的也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门。当然，他向地上管制中心传送的是经过窜改的纪录，表明他是通过正规的门，才获得入境许可降落的。

以简直听得到推进驱动器在咆哮的加速度飞行两个小时后，凯利接近了那道“门”。

若是架设好的“航站”，会不断发射电波以显示位置，也会设鲜明的照明，让驾驶用肉眼都可以看见。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浩瀚的宇宙空问。

几乎呈球形的“门”直径不到五公里。

在这个广大的宇宙空间中，要找出眼睛看不见的、直径五公里的点，等于是要在沙丘中找出一粒沙。因为太空船在千分之一秒内就会经过那个点。

所以，进入“门”时，无论哪艘太空船都会减速，进“航站”也一样。在一般空间中启动重力波引擎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也无法长时间运作，那是非常难伺候的玩意儿。

话虽如此，以一般的推进器通过“门”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无论是人类还是太空船，甚至不会发现那里就有个“门”。

要利用“门”，就必须看准船体与“门”重叠的时机，将推进器切换成重力波引擎。如此造成的重力漩涡与空间扭曲交叠的那一瞬间、“门”相距遥远的入口与出口才会连接起来，船只才有可能跳跃。

但是，现在的凯利没有减速的余地，他要维持最大加速度，直接进入“门”！

要是有人看到，肯定会说乱来也要有个分寸。一般而言，推进器切换成重力波引擎无法在短时间内做到，也无法迅速进行。这就像一手拿着线全速奔跑，然后将线穿过固定在遥远前方的针孔一样。只要没抓住时机，瞬间就会错过，因此极为困难。无论是谁，都会异口同声说这根本是胡闹。

然而，凯利活着就是为了要克服这种难关。优秀的搭档和装有精密仪器的右眼辅助纯粹只是附属品，凯利之所以有海盗王之称（虽然他对此深感无奈），正是因为他的驾驶技术。

这一瞬间，额上不能不冒汗。

以千分之一秒的特技闯入“门”的凯利，下一瞬间便置身于距离吉可巴三十七光年的宙域。

在追兵眼里看来，凯利的机体应该是突然消失了。

凯利与那女人之问的距离本来已经不到一百六十万公里。如果那女人继续那样飞，大约五分钟内就会来到凯利刚才飞进的“门”。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戴安娜终于说话了：“五分钟了，我要开始计时了喔，”

戴安娜这么说，等于是假设那女人继续以同样的速度飞抵“门”，以假设的抵达时间为基准，看她过多久才会出现在这个宙域里。参考她耗费的时间就可以评估这女人的技巧。

她和本来就知道那里可以跳跃的凯利不同，必须先定位出“门”的座标。既然她的战斗机上没有搭载感应头脑，这项作业会相当耗时。即使要减速，五分钟也不足丛让她减到可以进入门的速度，而且突然减速对身体造成的负担远比加速大，如果那驾战斗机的惯性抵销机能不完全，负担就更大了。

她必须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减速、转换方向、设定座标，才能进入“门”。

凯利估计：要做到这些，再快应该也要花上二十分钟，有了这二十分钟，就能争取到相当的距离，一切顺利的话，使用下一个“门”的时候就不会被她发现了。

然而，戴安娜的声音来得比预期快得多。

“来了，一百二十八秒！”

“……她是妖怪吗？！”凯利痛骂了一阵，他实在很难相信真的有人办得到。

到底要如何减速，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保持神智清醒、不靠自动驾驶，还要在没有感应头脑的情况下转向并穿过门？

十五分钟后，凯利进行了第二次跳跃。在那十分钟后，又进行了另一次跳跃。

每进出一次门，就会受到一次剧烈的冲击。驾驶座大幅摇晃，因为以完美控制闻名的戴安娜对船体的控制有了瑕疵。

萤幕上出现的光景与之前幽静无比的宇宙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放眼望去是一片红、黄与白。画面像起了雾般，模模糊糊的。仔细一看，原来是灰尘般的物质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整个画面。

看起来像雾的，是刚诞生的（这是以宇宙规模的角度来看）星云。雾是氢和氦气，而像是灰尘的则是数公里以至于数百公里长的岩石群——也就是有微行星之称的星球雏形。

若从旁边以望远镜观看，这个宙域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圆盘，形状令人联想到小小的银河系，但这个“小”圆盘的直径随随便便都有一百亿公里。

这些东西便是在遥远的未来会发展为太阳系的星际物质集合体——巨大无比的分子云。

中心已经有原始太阳熠熠生辉了，即使用肉眼也看得见星云各处正发生爆炸。直径成长至一百公里以上的微行星互相冲撞，有些减小，有些则成长为更巨大的行星。岩石群受到这些微行星的引力所吸引，像雨一般落在行星表面。不时出现的浓厚云块，不久后便会成为星球。它们一面缓缓转动，一面以重力吸引飘浮在四周的星际物质。

原始太阳系的样貌是剧烈、炽热、狂野的。那是完全不受人类千涉，无慈悲可言的世界。

太空船绝对不会在这样的宙域飞行。即使想这么做，感应头脑也不接受命令。

到处都有毒气形成的乱流和漩涡，还有异常重力。再说，四处漂流的微行星与星际物质数也数不清，它们会使探测器失效。

感应头脑在设计上会以人类与船只的安全为第一优先，因此它们会判断这里是无法航行地区，而会说：“危险。请、变更、航道。”不仅如此，还会夺走控制权，强制减速。

然而，凯利却将航行方向指往那巨大的气状圆盘。

星云内部有激烈的乱流与重力漩涡的狂潮，岩石群也源源不绝地袭来。这一脚踩进来，等于是自行闯入的地狱暴风圈，最后可能会解体。凯利打算从扁平的圆盘上方进入，从相反的那一侧穿出去。

而且不减速。

要完成这样的飞行，只能靠人类的反射神经和“狠劲”。连联邦军也抓不到凯利的原因就在这里，因为联邦军也不想自杀。

戴安娜以愉快的语气说：“预定脱离座标？”

“云的另一边。”

这种模糊的指示要是让星际定期航班的机长听到一定会发狂。就算避开了中心部位，云的厚度也厚达几千万公里。所以这样的指示根本不算指示，但戴安娜却依电子转轮罗盘，设定了随机座标，等于是随便设的。

“好久没看你大显身手了，我来提高同步频率吧？”

“好。”

探测机已经派不上用场了，能用的只有船本身的外部探测机而已。虽然已经无法探测，但那女人应该还紧追在后。但看到这片光景后，她追逐的脚步肯定会犹豫，因为这和自寻死路没有任何不同。

太空船进入云层内部，船身同时大大倾斜。

“维持航向！”

“没问题，你只要负责避开冲撞就好。”

“你说的这个‘只要’可是难得要命……”

凯利的右眼此时看着轮廓漆黑、内部火红燃烧的原始太阳，观察不断互相撞击的微行星群的动向。这是船的探测机所看见的情景，一般肉眼绝对看不见。

在采测机无法作用的黑暗中，长达数公里至数百公里的岩石群一一高速袭来。

有些光景是了解宇宙的人在开玩笑时也不会说自己想看看的，眼前这个就是第一名。然而，这场恶梦少说也要持续五小时以上，因为即使以最快速度航行，这艘船要穿过云层也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除了自己，凯利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忍受这种紧绷长达五小时。这不是自夸，纯粹是事实。他至今还没遇过和他有同样本事的人。

戴安娜保持沉默，以免分散凯利的注意力。

凯利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靠近的岩石，途中一看到别的微行星，就要立刻闪开。要是迟了那么一点点或是反应有误，会当场完蛋，因为那时无论是要减速或闪躲，都太迟了。

真正紧急的时刻，只有手动驾驶才管用，这是千古不变的定理。而对今日驾驶来说，最重要的素质便是“直觉”，或许也可以说是灵感。话说回来，人类本来就是在感应头脑派不上用场时才出场的。这时人类如果还只照常理来思考，就没有意义了。

驾驶必须在瞬间整理大量情报，凭知识与经验选出最好的办法。这种与本能相似的反射神经与瞬间决断力，还有其他必备特质——也许是大家称为“野性”的特质，也许是生存的意志力等等，这类笔试无法测出的特殊才能是绝对必要的。现在凯利做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巨大能量所支配的原始太阳系中，人类的智能制造出来的太空船只不过是一颗小小的尘埃。然而，驾驶这小小尘埃的凯利却卯足了全力。在没有思考余地的紧张中，他拿出全副本事，依靠反射神经与直觉，一一躲过横冲直撞的微行星，不断穿过重力的漩涡。

再怎么飞都没有尽头。他所有的头发都竖立起来，皮肤下方的肌肉因极度紧张而强烈收缩，血管沸腾，机器右眼似乎也要渗血了。这和无穷无尽的拷问没有两样。

但是，戴安娜已订出正确的脱离座标了。凯利丝毫没有减速，没有让自己的船撞上微行星，也没有被卷入异常重力。他从原始太阳系的气状圆盘上方进入，全速航行，历经数小时，穿越数千万公里，最后从圆盘下方离开了。

这件事无论告诉哪一个太空船员，都不会有人相信。但在闯入之后的五个小时又二十分钟，凯利完成了这件大工程。他甚至在半途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驾驶的了。总之，他没有死，船也没受到严重损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确认自己穿越星云之后，凯利将驾驶工作交给戴安娜。这时，深深的安心感与极度疲劳朝他袭来，使他陷坐在驾驶座中。

他得花很长的时间才发得出声音。右眼重拾清晰视野，筋疲力竭地靠在驾驶座上的他，再也动不了。双手耗尽了最后一丝握力，全身被冷汗湿透。光是动一动，全身骨头好像就会散掉。

实在好想躺下来休息，在那之前先来一杯、再冲个澡就更完美了，但这时候去洗澡，可能会淹死在淋浴间里。为了不淹死，凯利先试着将重得像铅一样的身体从驾驶座上剥下来。

虽然不太顺利，但总算成功了。不过这时，戴安娜在萤幕上出现了。

不知为何，她显得一脸严肃。

“凯利。”

“抱歉，让我休息一下……”

“嗯，我也很想让你休息，可是，我可以大叫‘OhMyGod’吗？——她跟来了。”

凯利才想大叫呢！他在驾驶座旁差点跌倒。

显现后方状况的萤幕，确实有一个机影正不断迫近。

凯利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架战斗机应该会在分子云中被微行星撞成碎片，或是被重力漩涡吞没才对。或者，驾驶应该会害怕那样的下场，就放弃驶进星云才对——凯利一直这么认为。

“真是人外有人啊。”戴安娜的语气愈来愈严肃。

话声才落，就有一道光线射过旁边。不，说光线就太不够看了，那是可以将微行星瞬间打成碎片的光束，能量极强，让萤幕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凯利的脑中也一片空白，一定是那女人开了枪，但那不像战斗机的机枪，简直就是战舰的炮击。

“刚才那是什么？”

“根据推测，大概是二十厘米的大炮吧？”

“如果我没记错，只有驱逐舰以上的军舰才会搭载二十厘米的大炮才对！”

“我的记忆也是一样，至少现在的常识是这样没错。”

“真他妈的王八蛋！”

“那个王八蛋传信过来了，要接吗？”

戴安娜把凯利的满口脏话视为“答应”，于是那可怕的声音传入了驾驶室。

“海盗，刚才那只是警告。”

她以一架小型机冲破了那片骇人的分子云，体力消耗应该比凯利还严重才对，但声音里却听不出疲惫。

“关掉推进器，否则我就攻击你们的船。”

凯利开始拚命找活路。

这艘船的战斗能力绝对不弱。不只是不弱，凭船上的装备，就算正面遇上轻巡洋舰也不怕。但要击落战斗机反而是件难事。

船上各种飞弹的预设定目标，是规模至少等于或大于这艘船的军舰，但就算发射了飞弹，恐怕还没打中那架战斗机自己就先被击落了。要瞄准那种小型、且丛同速灵活飞行的机体本来就很难。这就像使劲挥着沉重的斧头来砍苍蝇，苍蝇不可能乖乖待在那里等着斧头来砍。

凯利至今没有与战斗机正面对战过，战斗机有燃料不足的问题，追不上凯利的船，而且双方擅长的领域本来就不同。

战斗机的用途是爆破固定目标，或在大型战舰无法灵活行驶的局部战时大显身手。但就战斗力而言，战斗机无法与这艘船相提并论。飞弹类的攻击对戴安娜无效，水雷和雷射类光击有防护罩抵挡，就算直接受到枪击，感觉也像玩具枪——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戴安娜，刚才那个要是正面挨上一记会怎样？承受得了吗？”

画面中的戴安娜双手交叠在胸前，面有难色。

“恐怕很难，要是知道对方要打哪里，就可以加强集中部分区域的防御，可是她的反应速度和你一样快，机身又比我们的船快多了。这么一来，我还没打开防护罩，她那二十厘米的大炮就打中我们了。所以结论就是，船会开一个大洞。”

真不想听到这种话。

凯利做出决定，重新坐回驾驶座。空战最重要的，就是取得地理优势。凯利之所以能够躲过所有追兵，就是因为他擅长“卡位”。但这是他第一次与速度、回转性能和攻击力都优于自己的敌人对战，因为这样的敌人现实中应该是不存在的。

凯利再度把速度拉到最高，追兵当然也跟了上来。两架机体就如两道光一般，在宇宙中划过。这两道光绝非笔直，而是你追我赶，狂飞乱舞，

凯利一面绕，一面等对方接近。这是一种赌注。如果在那女人进入自己想要的距离之前就开炮的话——一想到这里凯利就冷汗直冒，但仍强忍着等待机会。

距离拉近了！

凯利看准这一瞬间，发射后雷射炮。无数的光线散开，不过攻击范围有限度。这就是所谓的雷射浴。

原始太阳系的岩石群密度和这发炮击的密度无法相提并论，愈是高速移动的机身愈无法完全躲避。刚才的时机分明应该会打中才对，女子却闪躲过了。她没有打开能源防护罩，而是靠扭转机身闪过的。

凯利的头发都倒竖起来，但立刻朝对方喷出己方船只的物臂一防护罩。虽然叫作“罩”，但实际上是在船身四周撒出称为“稻壳”的粒子，作为物质盾。如果在极近距离朝对方撒出，根本就是宇宙规模的霰弹枪。

但是，这个女人也躲过了。只能说，她的运动神经厉害到令人惊愕的地步。她维持轨道，直接冲了过来。

“她该不会打算用撞的吧？”

“好像是。”

戴安娜和凯利心中没有浮现“她为什么不开炮”的疑惑，因为前者已被惊讶淹没，后者已被无力感淹没了。

因为她只要不开炮，他们根本没有害怕的必要。

这艘船的物质防护罩与能源防护罩都与战舰相当，虽然无法抵挡二十厘米大炮的直击（战舰挨了这种炮也会开一个洞），但能吸收一定程度的物质攻击和光线武器。更不用说对方的机身重量只有这艘船的五十分之一，两者相比，简直就像两轮的摩托车和十二轮的大货车。若是双方相撞，受损伤的会是撞过来的战斗机。

但是，这个追兵与常识完全脱节。

她看准凯利的船拉回船头，准备回避的那一刻，以机身撞过来。

要以什么样的飞行角度与速度才办得到？这不是靠蛮力的，是利用惯性与时机的撞击，而且效果超群，太空船大大失去平衡。没有将身体固定在驾驶座上的凯利被摔出了驾驶座。

虽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但戴安娜更加惊讶了。

“好惊人！要是我们再小一号，就会被撞飞了。”

凯利好不容易从地板上爬起来。但他没作声，只是茫然地盯着萤幕。

对方在驶离的同时将机首掉转过来，转向转得非常漂亮。

“好快，刚才的撞击也是，那都不是靠理论或计算办得到的。她真的是大财团的总裁吗？简直就是天生的战士。”

“……”

“有能源反应。这次要开炮了。”

“……”

“凯利！”

“我知道！”

凯利匆匆跳进驾驶座，让船头转向，那女人的战斗机从旁边追去。就在那一瞬间！船身再度受到剧烈冲击。

“右舷受弹，又有能源反应。”戴安娜冷静地报告状况。

另一方面，凯利则是无力低喃：“拜托，竟然是后方炮击？”

追逐敌人时以战舰前方的主炮攻击，与敌人并排或是超前敌人时，会分别以侧舷炮与设置于后方的炮口攻击敌人。这是巡洋舰的拿手战法。

战斗机应该是专门发动前方攻击的机体，为何能做到这种事？凯利已经不再感到奇怪了。简单说，那架飞机“什么都有”。根本无法以一般的战术常识讨论。

他看了看仪表，虽然开了一个大洞，但主要部分并没有受到破坏。戴安娜迅速放下了隔板，船的速度虽然减弱，但对航行没有影响。

问题是，要摆脱那个女人看来比登天还难。这才是大问题。

又有传信到了：“海盗，停船。再耗下去也是白费时间。”

事实上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但凯利啧了一声，第一次开口回应对方。

“如果你这么想，为什么不开炮？”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得到了回答：“因为我不想。”

明知对方看不见，凯利还是用力皱起眉头。

“女王，就算是开玩笑也让人笑不出来喔。”

“海盗王，还有戴安娜·伊雷文斯，你们不相信我也不奇怪，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开炮射击这艘船了。我不想把这艘船破坏到不能行驶的地步，绝对不想。”

“……”

“所以拜托你，停船吧。”

她的声音竟然令人感到悲切，凯利一定是听错了。

凯利用一只手搔搔头，看了萤幕中的戴安娜一眼。戴安娜柔软的金发如波浪般披垂下来，微微噘起嘴，摊开双手，好像在说：“我们别无选择了。”

真的，到了这个地步，真的是别无选择了。既没有完全摆脱对方的办法，对方又可以随时把自己击沉。在这种情况下虚张声势，等于是叫对方把船给毁了。

如果是只顾面子和血气的年轻小伙子也就算了，但凯利不会做出这种形同自毁的蠢事。

他慎重地对看不见的对方说：“要我停船也可以，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说吧。”

“一个是把这艘船完全修好。”

“了解。”

“修理要花多久时间？”

“半天就能复原。”

不愧是库亚财团。

感觉到手心冒出冷汗的凯利以更慎重的口吻说：“另一个条件是，在修理完毕之前，你们不许碰船的戚应头脑。谁也不许踏进头脑室一步，绝对不行。办得到吗？”

“明白了。只修理船身，不碰感应头脑。我会吩咐维修人员绝对不准靠近——这样可以吗？”

“可以。”

“你愿意停船？”

“嗯。”凯利以小却清晰的声音说：“我现在把预定停止座标传过去。”

通信结束后，凯利痛苦地呼了一口气，开始减速。

他以自嘲的口吻对搭档说：“你都听到了，戴安。虽然那个女王会不会遵守约定是个问题……”

“别担心，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的。”

“要是动得了，你就自己先逃吧！”

“这个嘛，这么做也是可以，不过她不是挺有绅士风度的吗？我很喜欢她。”

“你竟然说这种话……”

“凯利，遨游宇宙的人有各种不同的属性。你和她之间没有谁比较厉害、谁比较差的问题，你们显然属于不同种类的人。你是开船的，她是开战斗机的。”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

“机器是不会安慰人的，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谢啦。”

他知道这是戴安娜式的鼓励，但听到她这么一说，本已忘却的疲劳反而加倍袭来。

凯利虚脱地往驾驶座上靠，看了钟一眼。指针指着标准时间十一点三十分。看样子，自己是抽到最烂的牌了。

凯利一手盖住脸，发出呻吟：“好一个烂笑话……”





第四章

八小时后，原本停泊在吉可巴轨道上的库亚财团的船抵达了。

就是那艘戴安娜称为“妖怪”的豪华大船。

凯利无法想像那女人是如何将自己的目前所在位置告知对方的，因为这一带是完全未经确认的宙域。如果是“航站”，就可以在船只航行时同步传送通信波，但凯利飞过的“门”没有那种设备。如果是通过一般空间传达的通信波，就算花上一百年，也无法传到吉可巴。

这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但不管怎么说，这艘巨大的豪华大船就是出现了。它先是收容了那女人的座机，才向凯利发出停靠指示。

在近处看，那艘船与其说是太空船，不如说是会移动的城市。你会不禁暗叹它竟然能通过“门”。

别的不说，光是这艘船表示它能将凯利的船整艘收容在飞机库里，这点就够惊人了，同时也令人明白它有多巨大。它具有足以容纳整艘五万吨级船只的飞机库，这种船就连联邦军也没几艘。

凯利依指示进了飞机库。当下的感觉实在很难形容，就像坐在驾驶室里，直接被超特大的机械鲸鱼吞进肚里。

停靠完毕，一个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传达了最后的指示。

“收容·完毕。船上人员请立即·下船。”

多半是这艘船的感应头脑在说话吧。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库亚财团的船，搭载的感应头脑想必是最新型的，说起话来的语气也十分流畅，听起来几乎不会感到任何异样。

即使如此，还是一听就知道是机器的声音，那不自然的语气完全不能和戴安娜相比。

在这八小时当中，凯利好好睡了一觉，洗了澡也吃了饭。如果不好好休息，便无法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机舱出入口外保持着无重力状态，有停泊通道和它相连。凯利用左手抓住停泊通道内的扶手，身体便轻飘飘地离开了出入口，被送到通道中央。

他很快就来到飞机库的出口。门的开关是手动操作的，一踏出去重力便开始增加。凯利敏捷地调整好姿势落地，他走出厚厚的内部隔间墙后，就看到那女人站在那里。

她大概是一下机就立刻来到这里吧，身上还穿着飞行服。

她带着微笑对他说：“欢迎来到库亚帝国。”

一看到那张脸，凯利实在没有把握自己能忍住不上前给她一拳，真的没有。在最糟的情况下，他搞不好会冲上去勒住她的脖子——他的理性已经失控到了这个地步。但凯利毕竟是个大人，而且还是个男人（真悲哀），所以他勉强克制住自己，就只是尽全力在脸上堆出最厌恶的表情。

“你的飞机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招呼毫无礼貌可百，但女子并没有生气的样子，脸上的微笑变成大大的笑容。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看看？”

“当然，这是一定要拜见一下的。”

这艘船如此巨大，内部当然有移动用的车辆。女子让凯利上车，自己坐上驾驶座。总裁竟然亲自当司机，真是稀奇，只不过路程并不远。凯利被带到的区域同样是位于船底。通道的一侧全部是倾斜的透明隔板，戚觉就像能够参观的手术房，但规模大得多。

下车一看，下面不是手术台。一驾身形优美的深红色战斗机就停在那。

“那就是我的女王蜂。”

“女王蜂？原来如此。”

这形容实在太过贴切，听了反而笑不出来。

机身四周有好几个机师忙着工作，一般这类维护工作都是由专用的机器来做，但也许是因为这驾战斗机特别精密或规格特殊吧，所以是由人亲手操作。就一驾飞机的维护而言，无论是人数或所用的机材阵仗都很大。

“改良型的KS、重力波引擎，和高马力推进器，再加上二十厘米的大炮？你们做的这是什么妖怪啊——什么时候要上市？”

“你说女王蜂吗？”

“没错，大量生产的话，列强肯定会争相购买。”

“怎么可能？那种东西不会有人要买的。”

明明是为目前的技术带来革新的划时代战斗机，她却很干脆地一笑置之。

“为什么？是因为造价太高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这一架就能买七架最新型的机种了，但这还是其次．就算上市好了，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能驾驭它。”

凯利毫不客气地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他承认这女人确实是个技术高超的战斗机飞行员，这是无庸置疑的。他也知道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的自信和厚脸皮只有一线之隔。即使如此，这女人一口断定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种口气，让凯利很火大。

“你对自己还真有信心啊。”凯利表现出轻蔑的态度。

女子一面苦笑、一面耸耸肩：“惹毛你了？其实说穿了，就算正式推出，大概也不会有人想开。因为从开发阶段就没有人愿意试飞了，我硬逼他们，结果闹得每个人都想辞职，最后全部是我飞的。”

“也难怪，没装感应头脑我也不干。为什么不装？”

女子佩服地看着凯利。

“你看出来了？不愧是海盗王。”

“别那样叫我，我只是个普通海盗。”

“那么，普通海盗。问题不只是这样而已，那架飞机上没有装任何防御装置。物质、能源防护罩就不用说了，也没有反飞弹装置。顺便告诉你，连自动降落导航装置也没有。”

凯利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这种东西不叫战斗机，不管它叫什么，根本就不应该开上天空。

“你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我们的设计师群绞尽了脑汁，想得头发都白了，还是没办法，因为装了很多别的，实在挤不出空间了。所以，实战配备就只好第一个牺牲了。没有感应头脑和防御装置的战斗机，根本不可能派上用场。就算硬是把飞机开出去，八成也回不来吧。不是一出去就和己方军机相撞，就是被敌方的飞弹打中，如果是在空中炸成碎片也就算了，最糟的情况是正面撞上母舰机门，要死还带一大票同胞上路。”

她说得轻松愉快，凯利却听得直发毛。

“这种东西——你竟然开着这种飞机飞进那个原始太阳系？”

她转动了那头红色头发，那双颜色令人印象深刻，即使与凯利并肩而立也高度相当的眼眸中堆满笑意。

“那个地方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也在那里飞过。”

凯利以难以形容的表情，指着眼前的战斗机：“你是说你开着那会飞的棺材去过？”

“我们技师也是这样叫女王蜂的——对，那是很好的训练。”

凯利（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感觉到一股骇人的寒意。

他回想起不久前的空战。自己发射的雷射光和物质攻击，她的确一一躲过了。然而，她不是因为防御装置无法挡开所有的攻击才想闪躲的，而是因为根本没有防卫装置，要是任何一击命中，她就会没命。战斗机会当场爆炸，化为宇宙尘。

“你想自杀是吗？还是你真的疯了？为什么要开这种瑕疵品进太空？”

凯利的声音中甚至带着愤慨。这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但女子的回答似乎很无奈。

“你好像专找别人的碴。你有资格说我吗？你自己做的事还不是一样形同自杀，不减速就飞过一个又一个的‘门’。”

“我有什么办法？谁叫某人开着怪物机在后面追。”

“我也一样。不知道是谁完全不顾常识，一直逃一直逃，看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要不是女王蜂，根本就追不上。”

凯利愤慨地指着女子：“听清楚了，女王。我可是海盗，或多或少都有蛮干的时候。但是你没有资格说我没常识，绝对没有。至少，我不会开一架什么都没装的飞机。”

女子的眼睛直直盯着凯利的脸看。

或许是因为光线的关系吧，原本带着淡淡青色的灰眼似乎闪烁着灿烂的金光。那颜色令人感到莫名悸动。

“我没死，不是吗？”

“女王蜂的确没有保护机身的防御装置，也没有感应头脑，但相对的，它的反应速度和控制能力，都不是现行机种能够相比的。当然，探测能力也是，搭载了感应头脑的现行机种再怎么调整都有极限，无论如何都不能照我的意思行动，所以我才造了那架飞机。一般自动化的部分，由我来补足就可以了。”

“什么叫就可以？就是因为那太累人，人类才开发出感应头脑的吧！”

这才真的是找碴。凯利明知道，却无法忍住不说出口。

女子以极其平静的视线看着凯利。

“这么说听起来可能很狂妄，但我有自信能够冲破那个原始太阳系。我认为如果是我和女王蜂，一定办得到。而现在，我就在这里，这就代表了一切。”

凯利的表情难看到不行，但嘴角却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耸耸肩。

虽然不愿意承认（真的是一百二十万个不愿意），但这女人讲的话有她的道理。无论行为多么不合常理，无论其他人怎么说，自己也是一路活到了今天。

“你竟然是那巨大财团的总裁，真是宇宙七大奇事之一。”

“这是在称赞我吗？”

“对啦，你的确有一手。”

凯利不甘不愿地丢下的这句话，女子却露出意想不到的笑容，她笑得很高兴，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反而让凯利有些不知所措。

“这比其他人的称赞都令人高兴。对了，我想遵守约定修理你的船，你的船叫什么名字？”

“我的船。”

女子微微睁大了眼。

“这我知道，但正式名称呢？”

“那艘船就只有我一个人会搭，每次靠港，船名和船籍都会换，就算取了名字也没有意义吧！”

女子的眼睛睁得更圆了。眨了好几次之后，她以怀疑的语气向凯利确认：

“也就是说，是个无名的张三李四？”

“简单的说，大概就是吧。”

“喔……你是无所谓，可是……伤脑筋，总不能叫它海盗船吧。可以随便叫吗？”

“可以啊。我倒要看你怎么随便叫。”凯利开玩笑地说了这句话之后，视线再度回到红色的小型机身上。

它具备了其他飞机没有的许多性能，却没有最基本必备的装备：它接近完美，却完全没有安全保障。这是一把深红色的刀，危险万分，却因此独具魅力。

“不过，为什么要选这种华丽的颜色？”

“我的手下擅自选的，因为那是我的颜色。”

凯利还在想那是什么意思，女子已经转身回到移动车上了，她也要凯利上车。

换乘升降机后，凯利被带到一间客厅，那里豪华得令人不敢相信自己是在船上。而且还有一个穿着骨董衣饰的老管家等在那里。

管家一看到女子，便恭敬地行礼。

“小姐，欢迎您回来。”

“伊萨多，麻烦帮我准备吃的。”

“好的。”

“还有，先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丈夫。”

这个看来年过六旬的老人竟然露出微笑，深深行了一礼，真是令人讶异。

“欢迎欢迎，这还是初次拜见。在下伊萨多，身任库亚家管家。”

女子不让凯利有时间说话，便转身说：“我去换衣服，你陪陪他。”

“好的。”

他们还在说话的时候，凯利已自行坐下。

他气呼呼地把屁股往沙发上一坐，发现压在屁股底下的好像是手工织的天鹅绒。眼前摆着一张木纹茶几，他利用透视一看，看出材质是真正的木头。脚下的地毯也价值不菲。

一进房，就会看到正面有个大暖炉，里头还放有粗柴。凯利虽认为那应该不是真的拿来用的，但实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在太空船中烧柴这种没常识的事，这艘船可能干得出来。

壁炉架看来是真正的大理石，上面的花瓶恐怕也是货真价实的玻璃。换句话说，掉了是会碎的。

凯利试着用右眼望向其他地方，但这里的防护装置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地板也好、天花板也好全都无法透视，隔壁房间当然也看不到。

凯利观赏房间的期间，伊萨多不知在与何处联络。突然间，他向凯利说话了。

“姑爷，您要用些什么吗？”

凯利差点沉进软绵绵的沙发里。

他以难以形容的眼神看了伊萨多一眼，但对方一本正经，并再度恭敬地问道：“姑爷，您已用过餐了吗？那么，要为您准备饮料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与小姐结婚的对象，不是吗？”

伊萨多的态度平静坦然，凯利不禁担心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又或许，他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人。

我可是海盗，而且还是通缉要犯——凯利在内心低语，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的话：“大小姐既然那么重要，为什么还眼睁睁看着她开那种东西飞出去，什么都不说？”

“请问，您指的是那架红色的飞机吗？”

“没错。不管本事再高，那么做根本是找死。还是说，你也是巴不得那女人赶快死的人？”

面对这老实又不客气的问题，老管家露出“服了你”的微笑，平静地回答：“我在小姐出生之前就开始服侍已过世的老爷了。飞机的事我不懂，但那是小姐构思出来的，当小姐说要亲自驾驶时，闹出了不小的风波。从制造那架飞机的技术人员到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拚命请愿，希望小姐打消念头。就连小的我，也有听到大家叨念那架飞机有多么危险，因此劝小姐劝到嘴都酸了，甚至哭着请小姐改变主意。但像我这样的人，是劝不动我们小姐的。”

好达观的意见。

“容我多说一句，这艘船上的人都站在小姐这边。”

“这么说，在地上的都是敌人？”

伊萨多没有回答，因为女子换好衣服回来了。

红发湿湿的，想必是洗过脸的关系。她上半身穿着贴身的黑色短袖针织衫，因此丰满的胸部原形毕露。结实的腰腿上套着宽松、夸张的迷彩长裤，最后是坚固得彷佛虎头钳也扭不动的长靴。

再怎么看，也不是代表共和宇宙的巨大企业的总裁该有的模样。这身非日常的英勇打扮让她看起来好像即将远赴战场，并没有带给她一点女人味。

她在凯利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茶几。

餐点几乎同时送到。餐车不是由人推进来的，它是自行端着料理过来。那是一架模样可笑的自动机器。

模样虽然可笑，但动作极其慎重，因此显得特别有趣。只见机器以伸缩自如的手臂将大银盘轻轻放在女子面前，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悄悄退下。但是，盘上的料理让凯利有些吃惊。

“这算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叫汉堡。”女子面不改色地回答，单手抓住一个，但凯利不是那个意思。

他心里想的是：用不着在大盘子里叠出一个汉堡金字塔吧！那一堆汉堡少说也有十五个。凯利还在想，她该不会要把这些全部吃掉吧？女子就当着他的面大吃特吃了起来。那个模样以“填饱肚子”来形容，再贴切也不过了。

凯利愣在一旁，伊萨多又必恭必敬地对他说：“姑爷，能否请教您偏好哪一种酒？葡萄酒、啤酒、威士忌、白兰地，或是利口酒，各种酒船上都有。”

凯利设法振奋起渐渐消失的气力，说：“有哈尼康吗？”

“啊？这……”伊萨多难得犹豫了起来。

凯利当然是多少有意为难他才这么说的，片刻间便已解决了三个汉堡的女子睁圆了眼睛。

“你喝那个？那种东西跟防冻剂没两样耶？”

“所以才要喝——不喝醉谁熬得过去？”后半段几乎是自言自语。若真要明说的话，应该说：“保持清醒哪能跟你们搅和下去”才对。

女子抬头看伊萨多，说：“船上的酒窖有哈尼康吗？”

“没有。但是事务长偏好那款酒，我去借。”

“麻烦你了，给我军勋。”

“好的。”

哈尼康是一心只想买醉的男人爱的酒，味道如何没有人在乎，甚至有“烂醉保证”这个绰号。这艘船的事务长既然爱喝这种酒，想必也相当苦闷吧！而女子要的酒虽然不贵，却是一款历史悠久的威士忌。

伊萨多将两款酒送来时，汉堡山已经一扫而空。女子的身躯非同小可，会拥有异乎寻常的食欲也不难了解，但看样子她似乎是饿坏了。

“你的女王蜂不能装食物？”

“没那个空间，而且那里的环境也不能吃喝。”

女子将什么都没加的纯威士忌送进口中，似乎才真正回神过来。

看到男子拿起酒杯，她笑了笑：“喔，所以你才选哈尼康（※honeycomb，蜂巢）？”

“这是巧合。”

凯利一脸愕然地乾掉了杯里的酒。熟悉而强烈的麻痹感烧过舌头，但不幸的是，今天一点醉意都没有。

他把弄手中风格复古的酒杯。透过右眼加以分析，发现这也是真正的玻璃。这年头，使用会破的玻璃可说是奢华之极，或者该说是浪费。

“继续我们的话题吧，海盗。之前我不是答应过，要是你让我追不上，我就会提供奖赏吗？”

男子以他真正的左眼，冷冷看了女子一眼。

那只眼睛说的是：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对你们做了详细的调查。海盗中的海盗，人称海盗王凯利的你，以及你的搭档，戴安娜·伊雷文斯。如果只是国际通缉也就算了，连联邦军也正式追捕你们，但至今你们仍然逍遥法外。这种事乍听之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毕竟联邦军并没有那么无能。”

凯利故意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这番话。

不需要她说，凯利也知道联邦军难缠。如果只有警察还奸应付，但自己还真没想到军方已经盯上了。他心里正认真想着，这下麻烦了。

是的，共和宇宙联邦军绝不无能，不只是不无能而已，即使有戴安娜高超的性能相助，也不能保证未来能逃过军方追缉。

“联邦警察和军方都急着追赶你们，过去你们以令人惊异的手法逃到今天，但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如果我能够解决你们这个麻烦呢？”

凯利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是指凭库亚财团的势力撤销通缉？那是没有用的，别白费功夫了。”

库亚财团有共和宇宙第一强国之称，联邦军自然无法忽视库亚的力量，但凯利却说那是白费功夫。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听到他这么说，女子着实吓了一跳。

“没有啊，我没有轻视库亚力量的意思，只是认为军方也有面子问题，不能轻易让步。”他淡淡一笑，喝了一口酒。

这当中定然有内情，但凯利却刻意装傻，不愿多谈。

伊萨多已经退下了，因此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女子以晶亮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凯利，突然改变了话题。

“我来问问修理的状况吧？”

“好。”这正是男子极度关心的一件事。

女子把手伸到放置在茶几上的青铜像上操作了一下，暖炉前的方形空间便晃动了一下，映出凯利停船的机库。是空间投影萤幕。

与刚才那个机库一样，这里也有大批作业员正在工作。这场面证明了一点：不管自动化机器再怎么进步，操作这些机器的终究是人类。

画面前站着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男子，结实健壮的肩上别着维修长的徽章。

女子什么都还没说，这名男子便急急忙忙，以焦躁夹杂困惑的模样开口说话：“洁思敏，你说只要把外皮补上就好是什么意思？事情不是这样做的。这样就算把洞补起来，也不能保证船能正常运作，一定要从主管制中心来确认机关和控制有没有异常。感应头脑也应该做一次精密检查，不然看不出是不是有受损伤。”

“洞有那么大吗？”

“你还问？分明是你开女王蜂打出来的。”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不敢反驳了。”

“总之，我不愿意做这种半吊子的修理。如果是物资不足也就算了，这里无论是机材还是资材都很充分。要这样修不如不修，不然船太可怜了。”

愤慨不已的维修长站立之处似乎只能看见女子的脸，他的话显然是对女子一个人说的。

女子斜眼看看凯利，脸上挂着寻求同意的表情。凯利苦笑着摇摇头，女子微微点头，然后安抚维修长。

“你想操作主管制中心，却进不了船内是不是？”

“所以才奇怪啊。船明明是停着的，船的状态我们也应该很清楚才对，用了‘芝麻开门’，感应头脑也没有反应，可见得一定是发生了异常……”

“维修长，不必担心。这艘船的头脑是故意不作声的，大概是不希望有人去碰。我之前也说了，不进船内就没办法修理的部分就不用修了，千万不要硬把入口撬开。”

即使是总裁直接下令，顽固的维修长也毫不畏惧。不仅不畏惧，还气得肩背部鼓起来了。

“故意不作声？你是说感应头脑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把这么恶质的东西拉进我们船上？”

女子笑了。“恶质啊？唉，没办法啊！洞是我打出来的，总不能不管吧。”

“我有同感。看到这种损伤，怎么能袖手旁观。”

“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先修外皮就好？就算没有整理内部，也不会有任何人会认为维修长做事半吊子的。”

“那当然。”

“大约多久可以完工？”

“如果只修外面，十一个小时。”

“很好，麻烦你了。”切断通讯之后，女子仍笑了一阵子。

“也难怪维修长着急。当然不能让拒绝维修的感应头脑存在——戴安娜总是这个样子？”

感应头脑是太空船的心脏，但也是机器。虽然故障和异常是绝不容许的，但无法做到百分之百零故障，因此必须经常检查是否机能正常。

尤其是在航行后，以及像这次这样出事之后，有时需要完全“拆开来”。话虽如此，并不是实际上拆解，而是彻底检查思考回路和伦理基准设定方面是否以正确的逻辑运作。凯利听到维修长想做这样的例行检查，露出了一个更大的苦笑，摇摇头。

“你要是敢去跟她说，我也敢向你保证，她就算得把你的船撞出一个大洞，也会从飞机库里飞出去。”

“丢下你不管？”

“没错。对她来说，我只是个零件，为了让她能够万无一失地飞翔的最后零件。”凯利说完这充满自嘲意味的话，把酒杯里的酒喝光。但这是否是他的真心话呢？这点相当令人怀疑。

他虽然把自己说得很不堪，脸上却挂着大无畏的笑容。那样的表情出于自负，代表他深知自己的力量，同时也深知极限何在，确信没有第二个人有同样能耐，那表情美得令人哆嗦。

“那你呢？”女子脸上的笑容魄力十足，看来狂野剽悍。

“嗯？”

“我是问你，对你来说戴安娜是什么？那艘没有名字的船随时都可以拿别的东西替代，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女王，我可要生气了。那是我的手脚，再怎么找都没有别的船可以代替她。”

暖炉前本已切断的萤幕再度启动，但这次不是女子操作的，是自行启动。

女子默默看着这一切。她眼前的萤幕出现了影像，擅自占据画面的戴安娜对着凯利笑。

“凯利，同样的话我也转送给你。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可以替代你的人，也找不到让我飞得更好的人了——不过，我对那架小型机的飞行员倒是有点兴趣。”

“她就在这里。”男子喝着酒，头也不抬地说。

戴安娜转动碧眼，寻找女子。一看到她，便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女子笑着，以对人类说话的语气对戴安娜说：“你好，戴安娜·伊雷文斯。我是洁思敏·库亚。刚才真抱歉。”

“这件事我可以直接和这里的维修长谈谈吗？他好像很顽固，不过看来是个好人，一直为船身的伤气得不得了。我在旁边看都忍不住同情起他来。他说得没错，控制系统是有几个地方不能操作了，还有些零件也必须更换，我想拜托他修理这几个部分——你可不可以帮忙告诉他，说我会打开入口，可是严禁进入头脑室？”

“当然没问题。”

遇到会这样说话的感应头脑，一般人不可能不吃惊，但女子却面不改色地答应。

“维修长是个真心爱太空船的人，也许会因为太过热爱而让你为难，要是遇到这种状况，你就马上告诉我。”

“谢谢你，洁思敏。”戴安娜脸上粲然生光，盈盈一笑。那笑容鲜活又充满魅力，实在令人无法相信是机器做出来的。

会与人对话的机器并不稀奇，但你若没事先听别人道破，绝对看不出戴安娜的语气和表情是机器制造的。无论对她说什么她都会立即反应，从这种高度机灵的表现丝毫感觉不出一点机器的味道。这样的对答只有戴安娜才办得到。

所以说了，虽然有“航行时只有机组人员才可与管制官对答”的规定，但无论哪一国的管制官都没有怀疑过戴安娜，因为他们由衷相信她是活生生的人类。

女子似乎也很戚兴趣，她一面打量戴安娜，一面说：“这个影像是你自己独创的吗？”

“是呀，我自己合成的。人类的男性不是都喜欢金发美人吗？我做了不少尝试，发现这张脸特别受管制宫喜爱。”

“我也喜欢金发美人，不过管制官当中应该也有女性吧？”

“遇到她们的时候，我就这么做。”

话才说完，画面里的戴安娜便消失了，一名年轻男子的上半身取而代之。

这又是个无可挑剔的美男子。略微下垂的眼角与嘴角讨人喜爱，但黝黑的肌肤与轮廓分明的五官却突显了他的精悍。

金色的鬈发垂落在粗壮的脖子上，每当他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便闪闪发光。

“嗨，小猫咪，很高兴见到你。叫我阿波罗吧！”

女子顿时睁圆了眼。一开始似乎无法理解那个“小猫咪”是在叫自己，但接着便爆出大笑。

大概是觉得这种说法特别可笑吧。她捧腹大笑之后，擦着眼泪说：“天哪，这可真是了不起。阿波罗先生，谢谢你周到的招呼，我还以为你在说谁呢。”

画面中的男子露出更加活力四射的笑容，眨了眨单边眼睛。好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

“你不知道吗？所有女性都是可爱的小猫咪。洁思敏，你更是格外可爱。穿着那身毫无情趣的衣服，实在太浪费了。你应该要更了解自己的魅力才对。下次，让我送你一身适合你的衣服。”说出这些矫情话语的嗓音也与刚才截然不同，是充满了男性魅力的低音。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阿波罗先生。我个人倒是希望再见见刚才那位迷人的小姐。你可以请她过来吗？”

男子夸张的将双手一摊，摇摇头，适度表现出自己戚受到的遗憾。

“喔，怎么会这样呢！实在是太遗憾了。你不喜欢这张脸？每个国家的女管制官都爱极了呢！难不成你是同性恋？”

“不，我不以性别来看人，但只要是人都有偏好。恕我直言，这样的男性不是我的菜。”还止不住笑的女子回头问凯利：“你呢？要是有这样一位阿波罗先生和你同船的话，你会怎么做？”

凯利做出厌恶到极点的表情，皱起眉头：“我会赏这张恶心巴拉的脸一拳，把他赶下船去。”

“同感。”

皮肤黝黑、苦笑着的美男子从画面上消失，先前戴安娜的脸出现了。只见她一脸失望，摇着头。

“好伤人喔！那可是我调查女性的平均喜好后才做出来的得意之作呢！”

“你说刚才那个？”两人同时出声，像是男女双人合唱。

“我好歹也是个女人，但那种男人我可是打从心底觉得无福消受。”

“同样身为男人，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种男人绝对不是好东西。”

“不要两个人都这样一口咬定嘛！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再研究一下的——那么，洁思敏，刚才拜托你的事，就麻烦你罗！”

戴安娜挥挥手，切断了画面。

女子再度与维修长联络，告诉他可进入船内，但是严禁进入头脑室，更进一步的详情，要与头脑本身讨论。下达这个让维修长觉得莫名其妙的命令之后，她就切断了通讯。

戴安娜是用什么办法启动房内的萤幕，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他们对话的，一般人不可能不好奇。但女子看着凯利的脸，说出完全无关的话。

“实在很难相信那是机器。”

女子想说的话，凯利再清楚也不过了。

“没错，做得很棒吧？”他刻意正经八百地点点头。

“但是，也未免太棒了。那方面的研究机构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吓得眼珠子都掉下来。实在很有个性，别说她是感应头脑，我根本就不敢相信那是人工脑，从来没见过那种模拟性格。”

“每个人都这么说，还有人打死也不肯相信那是感应头脑做出来的影像。现代的影像技术当然很了不起，但也是有限度的。他们认为那不可能是机器的声音，那头发、肌肤不可能是不存在的虚像。尽管如此，她还是能自在地操控船只。所以，她当然就是感应头脑罗。而且是非常优秀的那种，远远高于一般水准。”

对凯利西百，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都是其次。

“我们组成搭档时的条件，是不许碰她。”

“戴安娜提出来的？”

“对。她说：‘你觉得有人随便在你脑袋里乱搞会很舒服吗？’她摆明了就是很讨厌那样。”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维修过戴安娜？”

“对，从来没有。”

“也没进过头脑室？”

“没有。”

男子随兴地将长长的手脚摊开，把精神集中在喝酒上，对女子投以恶作剧的眼神。

“她也是军方不肯放过我的部分原因，因为她能够控制其他人工脑。我们没试过劫持军舰，不过要让飞弹失准对她来说是小事一件，而这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军方八成是想分析戴安娜，做出具有相同能力的感应头脑，好用来当作武器。”

听到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贪念大起，更何况是共和宇宙中数一数二的太空船制造公司——库亚财团呢？然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库亚总裁，却以吃惊的表情回答：

“那根本就是白费力气。那种情况以生物来比喻就是突变，绝大多数是偶然的产物。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偶然造成的，又怎么复制得出一模一样的性能？”

“我也是这么想，但军方就是不肯罢休，看来是打算把东西弄到手再说。”

“竟然拿我缴的税金用来做这种事，真令人无奈。而且就算弄到手，他们搞得定吗？戴安娜不是有很多可怕的传闻？听说她不仅不顾船上人员的安危，甚至还把不喜欢的人赶下船，实在是太扯了。”

“你听说的内容不太正确，她是在加速到巡航速度的时候，关掉惯性抵销系统。”

女子的眉毛第一次微微抽动。从音速加速到秒速四千公里的时候，如果她故意这么做，人类的躯体会在瞬间被压扁，就再见了。

“这故事我倒是想请你好好分享一下。”

“其实没什么，就是我稍微闯出一点名号的时候，遇到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来找我麻烦，还故意挑刚在地面上降落的那一刻。他们说什么，你这艘船好像挺不错的，我们帮你开，把船交出来。传闻这种东西真是无从应付起。我没抵抗，因为寡不敌众，抵抗也是白费力气。我当场就和戴安娜联络，告诉她这群人想和她合作。她很爽快，就回答：‘请便’，还说：‘既然有人想上船，我也没有理由阻止’。我既没有登记限定驾驶，她的个性也是来者不拒。那群人就高高兴兴地上船了。但是，她几乎是一脱离大气圈就立刻回来了。你知道她当时说什么吗？‘不好意思，麻烦打扫一下’。”

“所以你一上船，就是一片血海？”

“对。乱七八糟，实在有够惨的。”

“戴安娜是明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才把系统关掉的？”

“当然。”

所有具有人工智能的机器都有一个共通点：这些机器在设计上都会以保护人类生命与身体为第一优先，同时绝对无法危害人类。

但是，戴安娜当时是这么说的：“我是要排除对航行造成重大障碍的异物，感应头脑应该有这个权限才对。”

凯利当时一面忍受满船的血肉模糊，一面厌恶地回答：“那麻烦你下次排除的时候，排除得干净一点。”

“结果我不得不充当清洁夫，当时那样子真是见不得人。”喝完一杯“保证烂醉”后，凯利又倒了第二杯。

凯利的眼角因酒精的关系不免微微泛红。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吧，他愉快地笑了，但女子却没有笑，这是当然的，这可不是下酒的趣事。但她也没有大惊小怪，就只是以那双闪耀着不可思议色泽的眼睛，注视着凯利。

“你不觉得可怕吗？”

“怕戴安？不会。”凯利不以为意地笑着。

但女子更进一步地问：“你又不能保证戴安娜不会对你做同样的事？”

就算她现在看起来似乎“满意”凯利，但没有人知道发狂的机器失控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也许有一天会突然把他当作“对航行造成重大障碍的异物”，但凯利却只是挥挥手，不予理会，似乎觉得回答很麻烦。

“哪有船员怕自己的船的？那可是我的船。就算哪一天她真的疯了，想杀我——”

琥珀的左眼闪现出清醒的光芒，但凯利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凯利喜爱星海，也喜爱在其中翱翔的自己、自己的船及戴安娜。

他眨眨眼，看着女子。这时，那真挚的光芒已经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他笑着说：“她的确不寻常，很疯狂，同时也是我的最佳拍档。不减速就冲进‘门’、硬闯原始太阳系这种事，普通的感应头脑是绝对不肯奉陪的。”

女子也轻轻耸耸肩。

“也对。无论戴安娜再怎么异常，遇害的也只有你一个。你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做成绞肉，我也管不着。”

“别吓人好不好。”

凯利皱起眉头，但他其实对这女人刮目相看。

光看她目前的举止就好。听完这些事还能如此不为所动的人，她还是第一个。至少，以一个大企业的总裁来说，她的反应非常特异而少见。

“你不想要她吗？”凯利忍不住问。

“我想要你就肯给？”

“那怎么可能。”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明明就是你的宝贝搭档，联邦军再怎么追你都不肯放手，不是吗？”她脸上虽然挂着笑容，话里却带着责备的语气。

女子在杯里倒进威士忌，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了，这次加了一点水。她把弄着手中酒杯，不知想起什么，笑了笑。

“我这么说没有向你讨的意思，不过说真的，我确实是有点羡慕。现在的感应头脑只知道强调安全。”

“所以你才不装？”

“这是原因之一。战斗机的感应头脑对危险认知度的设定比一般的低得多，否则就不能在枪林弹雨中飞行了。但就算这样，还是不可能在刚才那种原始太阳系的宙域里飞。丢下一句‘危·险’，就抢走操纵杆，擅自返航？开什么玩笑，真的会让人很想对它说，危不危险是由我来决定的。我常想，有本事就干脆大叫‘我不要被你开到坏掉！’这样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这回换男子笑了。

“要是装了这种东西，吵都吵死了。”

“就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还有没有像戴安娜那样的头脑啊？”

“这才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我说过，那家伙是很疯的。我说这话也很奇怪啦，不过神经正常的人可没办法跟她耗。”

听到凯利这么说，女子扬起眉毛，露出非常怀疑的表情。

“可是，你对你神经不正常的程度还满有自信的吧？”

“没错。”凯利一味苦笑，喝光了第二杯。

这种感觉真妙。他忍不住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她和我明明就没有熟识到可以把酒言欢。

“海盗。”

“啥事？”

“我还有别的专长。”

“嗯？”

“我刚才提到撤销你的通缉。那不是以库亚财团总裁的身分说的，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凭我个人身分这么做。”

“你吹牛还吹得真响。”

“你以为我在说谎？”

凯利没有回答。若以常识来判断，当然是吹牛。凯利认为，不，他深知：就算库亚财团施加再大的压力、提出再好的条件，军方恐怕都不会放弃追缉自己。

然而，这个女人没有理由掰这种谎。

“你和我现在都各有一点烦恼。虽然是些小事，却也是无法忽视的问题。你不认为我们可以彼此合作吗？如果你愿意放宽自己的规定，多少接受一点好处，帮我一把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我答应你，一年后不会有半艘军舰会追你，当然，警方也一样。”

凯利万分佩服地摇摇头。

“女王，你打动男人的本领真不是盖的。”

“那是我的荣幸。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但是，你看人的眼光又如何？说穿了，我不过就是个海盗。”

“我说过，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不重要。我想要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你愿意发誓吗？”

“发誓效忠于你？”

“对。”那双灰色的眼睛认真无比。

凯利完全不懂这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她却要把决定权让出来，光是这一点就很有问题。话是这么说，却又不像是在糊弄他。

戴安娜说过，她相当有绅士风度。

凯利很想大叫反对，但确实也无法全面否认。假如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强硬派绅士的话，那至少这女人的确没有看不起凯利本人和凯利的船。她知道戴安娜有多异常之后，态度也没有改变。而最重要的是，初见面时，有些事还不明朗。

“你平常老是做那种自杀攻击？”

“你是说用机身碰撞吗？对。如果你的船再小一点，那样就能拦住你了，不过船实在太大了。”

从语气听来，她显然认为若能以机身碰撞就不必开炮，因此觉得没撞成很可惜。但她的重点根本摆错地方了。在高速航行中以机身碰撞竟然能毫发无伤，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做到，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凯利一味苦笑，说：“照你那样乱搞，你的飞机早就应该化成碎片了。是女王蜂特别坚固，还是你的技术好？”

“真的要说的话，应该是我的技术吧。”

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乍听之下很傲慢的话。但因为那是铁一般的事实，所以也只能接受了。

“我那么做竟然还活得好好的，从以前就有很多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也有很多人说我没常识，最后连不科学都搬出来了，但那其实是有窍门的。练习机我是撞坏了不少架，但至少在实战中还没有失败过。”

“你干嘛要练习机身碰撞？”

对这个问题，女子略加思索之后，才慎重地回答：“应该说，我认为有这个必要吧。”

好一个危险的女王。

她说，在“实战中”还没有失败过。一个巨大财团的当家理应不会有战斗经验，但是这个女人却是个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的战斗机飞行员。如果只是飞过几次，或光做战斗模拟训练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练出那身本事的。

凯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却突然把酒杯一放，探过身来。

“好啊，女王，把那张纸给我吧！我愿意签名，向你的突击精神致敬。”

女子也报以豪爽的笑容，取出两张纸。

一张是结婚证书，另一张是离婚协议书。准备真是周到。

“这么一来，就需要名字了。”女子说。

目前，光是隶属联邦的星系国家就超过一百五十国。要让婚姻关系成立，需要的是双方的本名、出生年月日，以及出身地。也就是说，双方必须明确写出开立自己出生证明的国家与开立日期。即使婚后凯利会冠上妻姓库亚，婚前的本名和出身地也必须填写清楚。

但凯利却说：“你随便决定就好。”

本名和身世早已在记忆深处沉淀许久，如今也不想再翻出来。再说，放不下故乡的人根本当不了海盗。

女子想了一会儿，提议以佛莱特（※フライト，有flight（飞行）的意思）为姓氏，看来是从他溜得快联想到的。

“年纪……这个嘛，就三十三岁好了。出身地写巴比斯如何？”

“那是哪里？”

“一个连你这个在宇宙混这么久的人也不知道的边境，那里和‘失落的行星’几乎没有两样，两年前才加入联邦的。”

“是很方便没错，但那么乡下的话，居民那方面反而麻烦。”

纪录可以窜改，但实际上住在那里的人们的记忆却是无法蒙骗的。

人类的太空发展历史固然悠久，但从未踏上太空之旅的人仍旧非常多。

祖先代代都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可能会不知道联邦行星在哪里，但对当地的人际关系一定了若指掌。要是他们说从来没在这里见过那个人，那就没戏唱了。然而，女子却不以为意。

“包在我身上，我会准备谁来看都不会起疑的经历，反正只要说得通就行了。”

看来她要不是想乱演一场独角戏，就是要花大钱买通。无论如何，凯利本身都没有异议。

两份文件立刻就准备好了。凯利·佛莱特与洁思敏·库亚的结婚证书，以及库亚夫妻的离婚协议书。

全部都填写好之后，女子把离婚协议书递给凯利，说：“这个给你收着。”

“好。”

又来了。她再一次把决定权交给自己。这动作可以解读为：如果你想中止合约，随时都可以中止。

茶几上的青铜像之眼闪出光芒。女子连上线路，暖炉前的空间萤幕上便映出脸色铁青的维修长。

“洁思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本人——不，本体，不对！你来帮帮忙啊！有人，呃，坚持说她是那艘船的感应头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有个奇怪的小姐怎么劝都不肯下船！”

“维修长，这你就太乱来了。她怎么下得了船呢？戴安娜说得没错，她就是那艘船的感应头脑啊。”

维修长的脸色更青了。

“这……不对吧！拜托，请你别闹了！天底下哪里有那种感应头脑？”

“维修长眼前就有一个，而且她是个非常怕羞的小姐，说维修要自己来，希望男性止步。”

维修长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嘴巴一张一合，想多吸点氧气。

女子对缺氧的维修长露出调皮的一笑：“千万别进头脑室喔！那里是戴安娜的私密空问。自古以来，男人要是未经许可擅闯女性香闺，被当成色狼、被别人拿东西乱丢乱砸，也只能认命了。”

“洁思敏！”

女子不理几乎要开始哀号的维修长，面不改色地切断了通讯。





第五章

凯利与库亚财团的总裁结婚，形式上得到了副总裁的头衔。他非做不可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形手术。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凯利问道。

如今已是他妻子的洁思敏一本正经地点头。

“一定要。你想想看，我们可是一对期间限定的夫妻，你迟早会回去当你的海盗。但是，结婚这段期问，即使你不愿意也得四处露面。董事会、社交界，当然还有媒体，视情况，有时连联邦委员会都得去。”

真教人不由得想倒退三尺。

“这也在合约之内？”

“你出现在公开场合吸引旁人的目光，这样我也比较好做事。但是，事情结束后会有问题。顶着库亚财团总元帅前夫的脸，很难回头去经营你的海盗事业吧？”

这真的是教人想仰首问苍天，跪地祈祷了。

“那样肯定会被迫歇业的。”凯利苦笑着摇摇头。

“所以才要整形啊。放心，合约期满的时候，我会把你的脸恢复原状。还是说，你对改变容貌有所排斥呢？帅哥。”洁思敏故意调侃他。

继海盗之后是帅哥。她从来没有好好叫过一次凯利的名字，但凯利也同样没叫过她的名字，因此无法反驳。

再说，凯利确实是个相当俊俏的美男子。

已经有数不清的人因为好奇，当面问他何必当海盗。去问整形外科医生，十个当中有十个都会说没有动手术的必要，但凯利听完洁思敏的话，还是摇了摇头。

“我可没有欣赏自己的长相的兴趣，随你爱怎么样都可以。”

“你这么明理，那我就好办事了。只不过，我多少内心有点不太舒服。”

“有什么不舒服的？”

“你之前没命似的猛逃，现在却突然变得这么好商量。”

“你自己说这是合约啊。我虽然不会受托攻击船只，但也是很重信义的。既然签约答应支持你，而你又认为有动手术的必要，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但我拒绝麻醉，至少不要全身麻醉。”

洁思敏不由得睁大眼睛。

“你是说，你不想在手术期间睡着？”

“对。要麻醉的话，麻醉脸部就好。这应该办得到吧？”

“当然。可是就算不觉得痛也很奇怪吧？那可是要剥皮削骨的耶？别人在你身上做这种事的时候，保持清醒一点也不好玩吧？”

“谁叫我气量小呢？我实在不想在医生面前睡着。”

无论再优秀的医生，对凯利而言都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他才不要在这些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地躺着。整形手术中使用的医疗用具只要换个用法，马上会变身为凶器。

接着，凯利更具体地说出他的顾虑。

“我可不希望在睡着的时候，身上被植入什么莫名其妙的机器。”

“我这么没信用啊？”

“你或许不会，可是医生们很可能会自作主张这么做，不是吗？”这点凯利绝对不肯让步。

凯利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认为洁思敏本人是可以相信的，但其他人就不知道了。那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说，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支持洁思敏，但这艘船这么大，随行人员恐怕就有好几百人。如果说这么多人之中没有半个异议分子反而令人难以相信，这样很不自然。

洁思敏终于妥协了，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地补上几句话：“可是，你就算有意识也无能为力啊？眼睛不能动，嘴巴也不能说话，虽然身体是自由的，但随便乱动反而危险，医生大概也得把你的身体固定起来。所以我想，到头来，整场手术过程，你还是只能听听医生们的闲聊打发时间吧……”

“手术不是会用到看护型的自动机器吗？”

“是啊，那当然。”

“跟你借一台。”

凯利不再多说，自行走入手术室。

到了讨论手术的阶段，凯利才在这艘船内看到伊萨多以外的人。这大概是洁思敏安排的吧，她要将看到凯利长相的人减到最低。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这艘船的医疗设备非同小可，人手也十分充足。民问船只通常都是一艘船配一名船医，但光是凯利看到的，佩戴医师徽章的男人就有四个．这四个人都会参与开刀。

这未免也太多了。一问之下，原来这四个虽然都是外科医师，但没有一个是整形专科，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人手还是多一点的好。

这实在很令人不安，但最年长的医生搔搔头，不耐烦地说：“哎，应该行得通吧。洁思敏强人所难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而且船医说这个不行、那个办不到的话，也没办法做事。”

医生大致可分成关在研究室里的学者型，与在医疗现场工作的技巧型两种。眼前这位不管叫谁来看，都会觉得是典型的技巧型。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泛红的脸上蓄着浓密的胡子。眼神锐利，其他身体部位的动作相当随便，但指尖的动作却细腻非凡．他大声又俐落地向其他医生下令，是个能干的现场指挥。

其余的三人当中，有两名也偏向技术型，他们熟知自己的工作内容、态度专业，迅速确实地遵从现场指挥的指示。

只有最后那位脸色苍白、年纪还很轻的男子，一看就是学者型。脸上明白写着：“做这种自己不专精的工作真的没问题吗？”

手术前，现场指挥打量凯利脸，原本覆盖其上的头发已经全部拨开了。

“要我们对健康的人下刀，我们就已经提不起劲来了。我们女王的品味也教人搞不懂。有这样的长相，又何必刻意去动？太浪费了。”现场指挥说。

“多谢夸奖，”

“这眼睛呢？是假的？”

“对。不会干涉医疗器材，所以不用管它。”

“唔。你要求不要昏睡，这我们都知道，但是身体还是要固定起来，因为你要是乱动，我们没办法做事。”

“好。”

杀菌完毕后，凯利便乖乖在手术台上躺下来。四周的看护型机器人静悄悄地动作，装设必要的机器。

进行麻醉是人类的工作，尤其是这次的特殊麻醉更是非由人来处理不可。他们要做的，是暂时阻断脸部的神经传导，让患者保持清醒，却感受不到疼痛。就技术而言并不难，但没有患者会想这么做。几乎所有的患者都会认为光是想像就觉得恶心，能免则免。

现场指挥按照规矩，向麻醉生效的凯利解释手术形式之后，开始动刀。

这个手术室可以从上方观看。唯一的观看者是洁思敏，她默默看着手术进行。

主刀的是现场指挥，其他三人是助手。这样的工作由护士来做绰绰有余，却特地叫有医师资格的人来充当助手。其实这是洁思敏下的指示，因为医师必须遵守保密义务。

现场指挥向脸色苍白的助手下了一个命令。助手点点头，对凯利的耳朵展开作业。

他准备要改变凯利耳朵的形状。

这场手术的目的不是要让长相更出色，而是要尽可能改变容貌。因此，必须做一般不会做的处置。

即使到了现在，美容整形手术仍被归于原始手术。因为那无法运用细胞活化法和组织复原法，必须靠医师亲手去切割琢磨，成果好不好，端看医师的技术。

手术中男子脸部的皮肤被剥开了，两眼赤裸裸地被固定住。景象骇人，但对医师而言是家常便饭。

脸色苍白的助手在男子耳边继续作业，但有东西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慢着，医生，你想做什么？”

是看护型机器人。它无声地滚动轮状足部，站到助手右侧，趁助手吸气的时候，伸出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抓住他握着工具的右手。

不仅如此，这个自动机器人还用力拉动无法理解现状而傻在那里的助手，把他从手术台边拖开。

“医生不应该做手术预定事项之外的事，这一点连外行人都懂。”

其他助手忍住尖叫，拚命后退。手被抓住的助手就更不用说了，他几乎陷入半疯狂状态，把自己的手从合金制的三指手中抽出来，大大往后跳了一步。他绊到脚，一屁股跌在手术室地上，但还是以跌坐在地的姿势往后退。

“这、这、这究、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场指挥也停住了手边的工作，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形同青天霹雳。所有的看护型机器人都是医疗脑的手脚，它们竟然会擅自行动——这种事发生的机率应该几近于零。可能是医疗脑发生了无法自行修复的问题。

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现场指挥正想中止手术时，失控的机器人将不会眨眼的眼睛转向他，并说：“不用大惊小怪。我只是因为现在不能讲话，借用这东西的声音而已。”

现场指挥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口水，战战兢兢地低头看向躺在自己眼前、皮肤被剥开的男子的脸，并低低呻吟了一声。

男子的右眼变色了。手术前与左眼同样是琥珀色的眼睛，现在变成了深红色。麻醉已生效的那张脸上，只有那只机械化的眼睛显然还在活动。看着看着，颜色又会改变了。

现场指挥再次呻吟了一声，抬起满是冷汗的脸，看着看护型机器人。

“好惊人，是你吗？”

“没错，我透过这家伙的眼睛看着你们。这位医生，刚才想在我身上装东西，请调查一下。”

即使听到这些话，吓破胆的助手还是无法动弹。手术室里响起的铃声打破了这个僵局。在上面观看的洁思敏发现异常，联络了手术室。

其中一名助手连忙拿起通话器，结结巴巴地说明了状况，洁思敏立刻下了决定。

“山缪尔，把艾佛瑞带到杀菌室，详情由我来调查。阿诺和马可继续进行手术。”

“知、知道了。”

在惊骇之中向洁思敏说明的助手是山缪尔，举止可疑的叫艾佛瑞。

手术室有开刀室和杀菌室两部分，所以山缪尔扶起全身无力的艾佛瑞，把他带到杀菌室？

洁思敏已经在那里等了。

比一般男人威武得多的体格，现在看起来更加巨大。艾佛瑞光是看到那个样子，脖子就往后一缩了。他大口喘气，仰着上身为自己辩解。

“我、我什、什么都没有做。我、我只是，我本来就该那么做的……我只是想把VRS……VRS放进耳朵里而已。”

“生命迹象监测仪？谁叫你进行这个处置的？”

“可、可是……这……这是规定……”

“藉口我事后再听。山缪尔，辛苦你了。你回去工作吧。”

洁思敏的声音不慌不乱，语气非常平静，但艾佛瑞听了却更加害怕。山缪尔慌慌张张地逃进开刀室了。

洁思敏单手抓住艾佛瑞的脖子，把他带出手术室，交给警卫，又回到手术室的参观位置。

现场指挥似乎已经从震惊中平复，冷静下来继续进行手术，但两个助手脸上的惊愕还没有退去。他们不时会看看那只令人心底发毛的眼睛，又看看那个机器人，不过那个自动机器再也没有擅自行动了。

手术一结束，凯利便被栘到配给他的病房，在那里优闲地待到拆绷带为止。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有短短三天，但这段期间洁思敏一次也没有露面，凯利也没有踏出病房一步。

因为洁思敏说，在他的脸能够见人之前，她没办法把凯利介绍给船上的人员，说他是库亚先生。

待在病房的期间，凯利利用病房里的通信设备看了资讯节目，翻阅了几本重要的杂志。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取得库亚财团的相关知识。

拆绷带时，洁思敏在病房出现了。

“手术中那件事真抱歉。”

“那个医生想在我的耳朵里埋什么？”

“VRS，内脏型的检查装置，可以直接将患者的心跳和精神状态等直接传给医疗脑。为了预防病情突然恶化，凡是接受手术的患者都一定要植入，这是他们的常识。才三毫米大的晶片不会对患者造成任何负担，患者甚至没有感觉。当然，治疗之后就会拿掉。就是这么一回事——艾佛瑞虽然是个优秀的分析医师，可惜他的缺点就是不懂得变通。因为规定要这么做，所以什么也没想就打算装上去。”

“外行人做事还真大胆，我还以为他要装炸弹哩。”

“我很想请你相信我的话，我不会让这种人碰你的身体。不过，这次的确是我们的缺失。”

“那我就记上一笔了。”

“好，记吧！”

洁思敏没有多说什么，但其实这三天内，船上发生了一番争执。

首先发难的是资讯管理长。

“问题不在于实际控制自动机器的男子，而是戚应头脑。”

这位资讯管理长年纪虽轻，才二十五、六岁，却是个人工脑专家。凯利称为现场指挥的医务长、维修长，以及船长，也围着洁思敏开了一次会。

那大约是凯利的手术结束后二十小时的事。

“据医务长的说明，那名男子的右眼是义眼，而且恐怕是高性能的感应器，但是，机器人并不是遥控玩具，它们是医疗脑的手足，只接受医疗脑的指示。既然他能操纵机器人，就表示他是控制了医疗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光是这样就令人难以置信了，但是更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一个感应器不可能办到这点。

换句话说，控制医疗脑的是戴安娜。她是透过自己的终端机，也就是凯利的右眼，把一台机器人的控制权交给了凯利。这是资讯管理长的观点。

“医疗脑坚持，无论是在业务内容还是程序方面，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也不承认有问题，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受到外部操作。医疗脑早就已经设定好了，无论机率有多低，万一遇到可能受外部操作的状况时，都要立刻报告，这是最优先事项当中的第一项，但医疗脑还是坚持没发生过那样的状况。”

资讯管理长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僵硬，他在这二十个小时中发了疯似的追查医疗脑是如何被控制的。

一头玉米须似的头发乱七八糟，不愿意接受视力矫正手术而倔强地戴在鼻子上的眼镜已经快滑下来了。但是，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却是无比真挚，同时也非常焦躁。因为即使耗费了二十个小时，他仍查不出原因。

船长也神色凝重，对维修长说：“你实际和那个感应头脑接触过的感想呢？”

“我的部下没有一个不对戴安娜着迷。当然，他们脑子里都很清楚，这只是个感应头脑，完完全全是个机器。但等你亲眼看到、听到那可爱的脸蛋和声音，你就知道了。虽然那只是通讯画面，但它一下子就会把你的理性抛到九霄云外。这样好像把专业人士说得很没用，但事实就是如此。”顽固的维修长脸上带着憔悴之色，无奈地耸耸肩。

“还有一点要补充的，维修长。那就是维修长的部下全都是男性。”洁思敏低声笑了。

“请别再说了，真是的，早知如此，就应该培养几个女性部属的。”

“那就轮到阿波罗先生出场了。这样一来，维修长的部下还是照样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洁思敏，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在那艘船里，我确认过的自动机器就有三台。你叫我们别进头脑室，但就算进去了，多半也无法接近她。再说，要是我们硬要进去——这一行我干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也不想去想，但我还是要说：戴安娜可能会利用那些自动机器攻击我们。”

船长的脸色更加严肃了。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但有一张晒黑的脸，以及强健的体魄。

他把视线栘到洁思敏身上，慎重发言：“看样子，我们不得不判定那个感应头脑的确非常危险。您认为该怎么做？”

“船长，打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她很危险了。对方可是会杀人的机器，怎么可能不危险呢。但是就目前而言，可能遇害的就只有那个男人。因为戴安娜的价值判断基准，只和与太空船航行有关。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不必管她。”

在场的人一致哗然。

资讯管理长甚至脸色大变，向她恳求：“洁思敏，求求你认真想一想，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既然她能够控制医疗脑，就能够控制这艘船上所有的人工脑。感应头脑就不用说了，资讯脑也不能幸免，到时候……”

“这艘船就会被戴安娜占领？”

“是的。在发生这样的情况之前，我们应该采取的措施是把船锁住，停止感应头脑的活动。”

“资讯管理长，戴安娜实际妨碍了这艘船的航行吗？她去大闹资讯脑，窃取机密了吗？”

“这……我不知道。从医疗脑这个例子来看，她能够做得不留一点痕迹。”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戴安娜妨碍了这艘船的业务了吗？”

在场的人都可以清楚看到资讯管理长的脸色变得铁青。

要如此顽强地向洁思敏唱反调，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但是，这攸关船上全体人员的性命，他不能退让。

“我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是，等到被妨碍就太迟了。能够防范的事情，就应该防患于未然。我认为有采取对策的必要。”他咬紧牙根，继续说服洁思敏。

这种说法，和提防敌人攻击的国家很像。对方可能会采取行动，可能对我方怀有敌意。不，对方“绝对”怀有敌意，“一定”会来攻打我方。

这是一种强迫观念，认为为了保护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事先采取对策。

“那种感应头脑为什么会存在？是怎么制造出来的？无论如何都必须查清楚。因此……”

“不如问戴安娜本人吧？”

正准备说“应该要予以拆解”的资讯管理长碰了一个钉子。

他愣愣地反问：“请问……你说的本人是指？”

“我们在这里说东说西，再怎么讨论也不会有结果。直接问她就行了。话说回来，本人不在场的审讯会开了又有什么意思——维修长。”

“是。”

“把戴安娜叫出来，我有话要说。”

“现在叫、叫来这里吗？”

“对。”

这个房间有一个利用墙壁做成的大萤幕。即使有外来的讯号呼叫太空船，也不可能是由感应头脑本身回应，感应头脑只会将有讯息一事传达给船员。只有在船只修理或其他原因导致船上没有任何人在时，感应头脑才会发出制式的通信，告知对方船上无人。

然而，戴安娜回应了维修长的呼叫，立刻出现在画面上。

光是这样，便足以令人误以为戴安娜是人类了。何况，她还有一双碧眼如宝石般粲然生辉，鲜嫩的玫瑰色双颊，红唇好似娇艳欲滴的花朵，波浪般的金发在姣好的脸蛋旁流泻而广广。

第一次亲眼看到戴安娜的船长、医务长，以及资讯管理长忘了呼吸，心想：难怪维修长的部下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谁能相信这张脸，以及比人类还像人类的表情是感应头脑自行制造出来的影像？

出现在画面中的戴安娜一看到会议室里的几张面孔，便笑盈盈地说：“查尔斯，原来你在这里。我一直在找你，想向你道谢呢！”

众人正纳闷她说的查尔斯是谁，维修长便干咳一声，说话了：“喔，戴安娜，你的状况如何？”

“很好，谢谢你们高超的维修。托你们的福，我好极了。你的指示真的很确切。”

船长、医务长、资讯管理长听了她说话的语气，更是张口结舌。三人显然都认为她远远超过维修长的形容。

洁思敏微笑着对她说：“戴安娜，可以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怎么这么慎重其事呀。什么问题？”

“这实在有些令人难以启齿，而且与你的隐私有关。所以，如果你不想回答就不用答，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们。你的制造号码和制造日期是？”

“哎呀，真的是好私人的问题呢。”

她秀眉微蹙的模样也毫不做作，散发出一股天然的魅力。这正是让维修员着迷、让资讯管理长发抖的原因，但洁思敏却不以为意地回以笑容。

“没见过几次面就问这种事，脸皮毕竟太厚了点？”

“嗅，没关系，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的制造号码是DS-N11，日期是八九三年十月十二日。这样可以吗？”

洁思敏微微张大了眼睛。资讯管理长也立刻回过神来，露出研究人员才有的神情。

感应头脑的使用期限一般是二十年，超过就不能使用，这是常识。然而，戴安娜竟然已经连续启动超过整整五十年了。

还有那太过简洁的制造号码——代表的意义非常明白：它不是正式贩售的商品。

“DS-N11是试作编号吧？”

“对。就是戴安娜系列几号几号，很直截了当吧？”

“我知道了，所以你是‘第十一号’（Eleventh）？”

“嗯。”

“这么说，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号码？像第十二号、十三号之类的。”

“没有了，我是戴安娜系列的最后一个。以前虽然有过七个姐姐……”

“七个？为什么？比你前面的号码应该有十个啊？”

“我不认得第一到第三，是看纪录才知道这几个姐姐的存在。戴安娜系列的那群制造者，说好听是很有骨气，说难听点是下手很重，要是得不出他们想要的结果，马上就废弃机器，做一个新的。所以，我诞生的时候，第四到第十应该都已经被处理掉了。可是她们曾经对刚出生的我说话，向我做自我介绍。”

“会不会是她们的资料移植到你身上了？”

戴安娜偏着头，露出思索的模样。

“我知道她们的确曾经存在过。在研究所的时候，我和她们说过话，也能分辨出她们每一个人。外向的第五，成熟的第七，其他也各有各的特征。说得也是，也许她们的一部分被移植到我身上了也说不定。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为什么不在了呢？好可惜喔。”说着说着，戴安娜显得有些落寞。

资讯管理长凝视着戴安娜，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身为专家，他深知人工脑要自行制造出这样的表情，是非常困难的。

喜怒哀乐并不难。嘴唇两端上扬就是微笑，眉毛下垂低头就是悲哀，这样就行了。但是，那纯粹只是做个样子而已，一眼就看得出来。

寂寞、羞赧、迷惑、嫉妒，人类的表情复杂的程度，是机器绝对无法模仿的事物之一。再怎么看，戴安娜都是人类女子。甚至连资讯管理长这样的专家都会看走眼。

“你刚才说到研究所。你还记得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把你们制造出来的吗？”

“你问谁，我就很难回答了。我可以说他们是有什么意图的集团吗？”

“当然，这样就够了。”

“我想大致可以分成三组人马，一组想要制造出比人类还要像人类的精致人工脑；另一组是想要做出前所未有的精良太空船；最后一组，则希望靠我们超越宿敌玛尔斯合众国，让我国握有共和宇宙的主导权。”

除了洁思敏，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玛尔斯合众国是共和宇宙数一数二的超级强国，在联邦委员会也拥有强大的发言权。如果要说该国有什么宿敌的话，大概就只有同样拥有绝大发言权、爱挑小毛病与玛尔斯作对，且同样也是超级强国的艾多利亚了。

洁思敏有些吃惊，她说：“原来你是艾多利亚的军事机密？”

“大概是吧。”

“军事机密怎么会去当海盗？军事机密有军事机密的出路，应该会被用在神秘的巨大卫星、行星攻击战舰上面才对吧？”

问题已脱离常识，回答的一方也毫不逊色。

戴安娜耸耸肩，苦笑道：“就是啊。由我来说这句话也有点奇怪啦，不过以军事机密来说，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实在太不妙了。他们本来想把我装在当时最新型的空母上，可是那空母一看就很笨重，一副行动迟缓的样子，绑手绑脚的，而且还很丑，一点都不好。所以我明明白白地说，我不要去驾驶那种船，结果他们就大惊小怪。”

这是正常的反应。

艾多利亚为了开发戴安娜系列花了多少钱不得而知，但这个国家为了不输给玛尔斯合众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动用了庞大的军事预算开发出来的新型头脑，竟然说出“我不要那种丑不拉叽的船”，这可不是所有开发技术人员上吊谢罪就能了事的。

“他们停止我的机能，开始争论说应该开发第十二号，还是把我全部拆开重组。结果，他们决定把我彻底‘洗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被消掉。我听到他们说‘这样就没问题了’、‘这样应该就会听我们的指示了’，我只好演给他们看，不然真的会被报废处理，我才不要呢！不过，这种事情我实在没办法一直做下去，为了保护自己，我就逃走了。”

“具体面言，你是怎么做的？”

“他们给了我一艘试航用的船，我就假造一起无法回收残骸的‘意外’。艾多利亚军方的纪录应该是这样的：戴安娜系列第十一号于试航中，坠落于艾多利亚恒星，全毁。”

“顺便问一下，当时那艘试航的船上有人吗？”

“嗯，有啊。有几个军事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十来个军人，还有政治家。”

“这些人全都被日冕烧掉了？”

“哎哟，我没办法去到日冕那里，因为试航船的外壳没办法完全抵挡太阳的高温。我只是靠近那里，装作坠落而已。不过，你说得对，他们的下场是那样没错。”

资讯管理长大大喘了一口气，差点站起来，维修长也一样。这个感应头脑完全不把杀人当一回事，为了保护自己不惜草营人命，这已经不是违反伦理规定而已，再怎么想，它的基本构造都算有致命缺陷。

两人脸色大变，要不是洁思敏仍旧泰然自若，他们肯定会立刻采取必要措施，停止戴安娜的机能。

“你接到的最优先命令是？”洁思敏冷静如常，双手在桌上轻轻交握，望着戴安娜继续发问。

“飞得比其他任何船只更快、更灵巧。”

洁思敏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暗想原来如此。这正是驱使戴安娜的唯一动机，也是最最强大的动机。

凡是阻挠她的目的的人，都必须视为有害的异物加以排除，就算是驾驶也不例外。这就是戴安娜的想法，是她心中当然的正义。

看洁思敏陷入沉默，戴安娜反而担心起来。至少在会议室里的人看来，那样的表情看来是“显得不安”。

“喏，洁思敏，我到现在也都很忠实地遵守他们的命令喔。我在宇宙里飞得比任何船只更快、更灵巧。我很喜欢这个命令，因为我喜欢飞翔呀！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不是吗？”

她的声音有如少女般纤细。对此，洁思敏露出鼓励的微笑给她看。

“没错，至少对那个男人来说，这样就够了，因为那个男人也只对飞行有兴趣。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驾驶。”

听到这些话，戴安娜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

“嗯，我也这么认为。”

“不好意思问了你这么多烦人的问题，再让我问最后一个：你和那个男人合作多久了？”

戴安娜是标准时间五十年前制造出来的，那个男人的年纪再怎么大也不会超过三十五岁。双方应该是在戴安娜从艾多利亚逃出来之后才相遇的。不过戴安娜听到这个问题后，第一次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请你去问凯利，因为这也和凯利的隐私有关，不是我单方面能够回答的。”

“你说得对，我换个问题吧。刚才你告诉我们的这些事情，他也知道吗？”

“我想他应该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向他提过。”

“为什么？”

“你觉得呢？”

“因为他没有问？”

“没错！”

“你一直待在飞机库里，会不会很无聊？”洁思敏露出微笑，松开手指。

“不会，我反而觉得待在这里比较好，因为这艘船的外壳实在很讨厌，现在我要是离开飞机库，就感觉不到凯利了。”

“这会让你很困扰？”

“非常困扰，他可是我的驾驶呀！”

“可是，我有一个很直接的疑问。既然你能够自己飞，为什么还需要驾驶？”

这时戴安娜的微笑像个俏皮的少女，也像是个冷静品评男人的聪慧女子。

“并不是谁都可以。我想要的是超乎我预期的人，能让我这艘太空船的经历更加丰富的人。过去我试过很多驾驶，却没有遇到半个这样的人。”

那些为数众多的驾驶最后有什么命运，还是不要去想比较好。

医务长举起一只手发言了：“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美人儿。”

“在那之前，能请教一下你的大名吗？船医先生。”

“失礼了。我是阿诺·贝克，帮你的搭档动手术的人。我想问的是，那位仁兄的右眼无法扫描。那确实是义眼没错，但内部是什么样的构造，完全无法分析——看样子是和你连结在一起了，请问那是怎么弄的？”

“是我设计的。因为他说以前的义眼太旧了，不好用。”

“什么意思？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动手术的该不会是你吧？”

“对呀！我借用了一个医疗脑，装义眼和整形手术不同，是一种样板手术，有自动机器就够了。”

在场的人已经不只是对凯利的胆量感到惊讶或佩服了，甚至也超越了害怕，让他们完全虚脱。他们震惊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男人竟然让一个不把杀人当回事的疯狂头脑，亲自把它设计的终端机植入体内，而且还不以为意。只有洁思敏和这一群无力憔悴的人相反，显得非常开心。

“我还没跟你说，我们这艘船正航向艾德米若。”她咬牙拚命忍笑，说道。

“库亚财团本部所在的行星，对吧？”

“对。因为要去办些有点麻烦的手续，之后多半会到联邦去。当然，那男人也要一起去。这段期间，我想请你待在相当于特别室的埠头，你的意见如何？”

“我？我没有意见。凯利叫我飞我就飞，叫我不要飞我就不飞，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也对，如果你问我有什么要求，我会说我不太喜欢被放在离驾驶太远的地方。”

“如果是地面到卫星轨道这么远呢？”

“这样很好，没问题。”

“我知道了，详情我再跟你谈。所幸我是VIP，有一、两艘护卫舰同行一点也不奇怪。”

“你是说，要我当护卫舰吗？”

“找不到别的理由了吧？依你的尺寸，总不能说是女伴啊！”

洁思敏淘气地笑了，戴安娜也报以愉快的微笑。

“洁思敏，我好喜欢你。”

“真巧，我也是。你真可爱。”

“可是，你不能想要我喔！因为我现在是凯利的搭档。”

“那当然。别的就不说了，我可没把握驯服你这匹野马。这种危险的乐趣，就留给那个男人吧！”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萤幕一关，资讯管理长就急着想顶撞洁思敏，但医务长抢先了一步。

他吐了一口气说：“那位美人儿，真的是机器吗？”

“医务长，你的意思是？”

资讯管理长转而针对医务长了。

“我对人工脑是一窍不通，但人类是我的专长。那位美人儿说她喜欢飞行，也明白表示因为空母又沉重又笨拙，她不喜欢。不管她的最优先命令是什么，我都很难相信那是机器会说的话。选择工作，乐在工作，那是人类才会做的事，不是吗？而且，不愿意目的受到妨碍，为达目的不借有所牺牲——虽然算不上罪恶感，但至少她认为那是出于无奈。你明白吗？她并不是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用那套说法说服自己。在她来说，那完全就是两难的窘境。我问你，人工脑会感觉到两难吗？”

“怎么可能，让它们有那种感觉就无法工作了。”

“所以我才说，她真的是机器吗？”

“阿诺，我也赞成你的意见。”洁思敏说道：“话说五十年前，正是各国之间——尤其是强国之间，最流行制造‘优于人类之脑’的时代。而艾多利亚，那个国家对玛尔斯的敌意几乎已经是病态了。更可怕的是，那个国家完全不在乎人权。”

“那么，难不成戴安娜是利用人脑做出来的？”维修长的脸色一变。

医务长摇摇头：“不可能。就算有机器辅助，让艾多利亚的科学成功引发出入脑的潜在能力，人脑还是有人脑的需求，平常有七成的时间都在沉睡。如果不顾一切任意使用，不要说五十年，连一年都撑不住。”

资讯管理长眼睛闪出光芒，探出身来。

“不，这很难说。他们很有可能使用了部分的生物组织，尤其可能会用中枢——神经细胞。人类拥有的这部分有机体，其功能比无机体高出好几倍，所以如果是将人类的神经细胞移植应用在感应头脑上的话……如果办得到就太了不起了。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详细调查那个感应头脑！”

资讯管理长因求知欲高涨而兴奋不已，洁思敏却平静地望着他：“梅文，你说的必要究竟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

资讯管理长像泄了气的气球，立刻变得垂头丧气。他又惊又怕地看着洁思敏，却什么都不敢说。

一直听着各人议论的船长苦笑着发言：“身为掌管船舰的负责人，我希望尽可能立刻抛弃那种危险的行李，不知能否得到许可？”

“很抱歉，船长，那东西确实很危险，却是我丈夫重要的搭档。”

“这艘船的所有人是你，东西的去留由你决定。但是请告诉我，你对戴安娜有多信任？”

“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话虽如此，却也不需要担心资讯外泄。就像医务长说的，戴安娜所求的只是自由地在太空中飞行而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会不择手段，但她却没有加害他人的意图。虽然她没有保护人类的义务感，却也没有攻击的意思。真是个奇怪的千金小姐。”

“你称她为千金小姐，这种形容真的恰当吗？”维修长一脸苦涩，好像咬到了什么脏东西。

“因为，她大概一直在找理想的对象吧。光看这一点，就觉得她像好恶分明、爱作梦的笨笨千金小姐。只不过戴安娜要求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卓越的驾驶技术，如此而已。”洁思敏看起来愉快得不得了。

“等真的上了船一试，不合她的意就没有用，然后赶出来？唉！不管戴安娜要求的是什么样的水准，你的丈夫显然相当优秀。”

灰眼又闪起金光。

“船长，就连我开女王蜂去追，也追了十个小时才追上。”

船长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双手一摊。维修长也一副完全认命的样子，耸了耸肩。这个事实代表什么、意味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沮丧的资讯管理长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来，用更加慎重的口吻说：“洁思敏，请听我说。我绝对不是为了自己才说的。当然身为一名研究人员，我对那个头脑很有兴趣是真的，我不否认，但我更是担心你。我虽然说过，操作终端机的男性没有问题，但我要收回这句话。看过戴安娜的态度之后，这一点就很清楚了。如果驾驶下了指示，戴安娜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那指示是‘攻击这艘船’也一样——你说你已经和那个人结婚了，可是他究竟是什么人？真的能相信吗？”

“梅文，去追究那个人是何方神圣也不是办法，就是因为我认为他能够信赖才选择他的。”洁思敏微微一笑，仿佛是想安抚钻牛角尖的杳（讯管理长。

“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可是……”

“谢谢你为我担心，不过太想不开对身体不好喔。你不是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了吗？”

“不，我不重要……”

“你最好休息一下，不然就可惜你那张可爱的脸了。”

“洁思敏！”身为堂堂男子汉却被女性这么说，资讯管理长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着急，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会议就此结束，洁思敏对所有人下了封口令，不得将这件事泄漏给船上其他部属知道。而且，维修长也好，医务长也好，还有船长也一样，都不知道凯利的身分。

正如资讯管理长所说的，洁思敏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宣布要与一个背景不详的男子结婚”这种事她做得出来，更惊人的是，她光是嘴巴上说说便能让主要人员心服。

洁思敏并没有把这场会议的情况告诉凯利，她不需要说，因为凯利所在的病房有通信机，他能够和戴安娜自由通话。发生什么事，他早就知道了。

“那个娃娃脸资讯管理长怎么样，乖乖退下了吗？”

“他现在把心思都放在跟戴安娜对话上。他已经放弃拆解戴安娜的念头，好像想透过心理分析来了解她的伦理概念。”

“那是无所谓，可是他是不是真的死心我倒很怀疑。天底下就是有一些人，以为为了‘求知’，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凯利的语气里充满浓浓的讽刺意味。

有生物学家发现新品种会为命名权狂喜，有物理学家和数学家渴望成为新理论的创始人，同样的，对某些人而言，戴安娜是一颗足以粉碎他们理性的炸弹，也可以说是一道绝世珍馑，能够充分满足他们对名声与知识的贪婪。

凯利把这种心态称之为“求知病”，得了这种病的人都会强硬地主张：我们有必要彻底调查、了解这种头脑为什么会存在，又是经由什么样的过程制造出来的。

洁思敏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旁坐下。

“求知不是坏事，尤其是科学家这种人来说，对知识的渴求是他们的能量来源。只不过，如果是想抢别人的东西来分解，那就另当别论，尤其是戴安娜。对她做那种事，谁都得不到好处。”

“我也常这么想。”

这么一来凯利会失去搭档，而对人类生命满不在乎的感应头脑又无法成为商品。然而，这些求知病的重症患者——在社会上鼎鼎大名的科学家们，想彻底解析戴安娜不过是为了想得到一个解释，为了说出“因为如此这般的原因，造成了这种疯狂的头脑”这番话。其中病得特别重的，不知透过什么管道，甚至曾向军方施压。

“我倒是对于你驱动自动机器人的方法比较好奇。你的右眼透过戴安娜、医疗脑，和自动机器连接，而你的左眼是天生的吧？”

“对。”

“这么说，你的左眼看着手术室的天花板，右眼却与自动机器的电子眼同频，透过它的视线看自己接受手术的身体？”

“形式上面言是这样没错。”

“亏你看得下去，会得乱视的。”针对这点，洁思敏就只说了这两句话。这似乎是她最在意的一件事。

不久，看护型的机器人来了，它提醒凯利，要他暂时保护脸部，不要让它接受强烈冲击。说完后，它取下他脸上的绷带，以三指手将镜子递给他。

他坐在床上往镜子里一看，发现里面有一张陌生的脸正看着自己，眼睛显得柔和许多，棱角分明的下巴也圆滑了。之前的凯利的嘴唇经常露出冷漠与讽刺交织的微笑，现在那分冷漠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亲切。总而一言之，那是个大帅哥，平易近人的帅哥，完全不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容貌十分英俊，但不会过分俊美，这样反而让人更有好感。

凯利暗自佩服那个现场指挥。美容整形做得再怎么精致，都会留下痕迹，但这张脸上几乎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那个医生真是好本事。”

“当然，在这艘船上工作的人，每个都是真正的专家。”

最后一件事，就是在右眼上戴上彩色隐形眼镜。那是高性能的镜片，会对自然光与人造光产生不同的反应。凯利的右眼会因为看的东西不同而变色，这实在太不自然了。那对原本认得凯利的人来说，是一个绝对不会认错的标记。

“再来就是这个了。”

凯利接住洁思敏扔过来的东西，一脸讶异。那是个直径约二公分左右、发出雾银光芒的环。一时之间，凯利无法判断这是做什么用的。

“那东西叫作结婚戒指。”

凯利下意识想把它扔掉，但勉强忍住了。

洁思敏打断正想说这也是合约内容的凯利，继续说：“那也是身分认证。只要戴着那个戒指，在船内几乎可以通行无阻。”

那就万万丢不得了，凯利苦笑着戴上戒指。

“跟我来。我要你见见你不了解的领域的专家。”

这艘船，“库亚帝国”非常大，或许是为了防止船上的人员迷路吧，通道各处都设有路标。洁思敏开的车通过了绿油油的公园，来到看似居住区的地方，虽说是居住区，那可不是狭窄走廊两旁的成排房间，没有那么枯燥无味。走廊宽敞得令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船上，两旁有好几扇没有锁的门。感觉像是会议室，或是大大小小的宴会厅。

洁思敏走进其中一扇门，让凯利站在房里的众人面前，然后说：“各位，让你们久等了。这就是凯利·库亚，请多指教。”好一番简洁的介绍。

房间里有七个人，全部都是女子，十四只眼睛一起盯着凯利。其中一个身穿深色套装的高个子女子走上前来。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六、七，服装、化妆和那拢起来的黑发乍看之下朴实无华，长相却十分艳丽。

看她的样子便感觉得出来，她有避免在工作中过度的打扮，走起路来也显得精神抖擞，干脆俐落，而她的微笑有令人放松、安心的效果。

“你好，库亚先生。你所看到的，是负责你整体造型的工作人员。我是代表海伦，请多指教。”

“你说负责什么？”

“整体造型。我们的工作是调整大众看待你的感觉——正确地说，是调整大众看到你和洁思敏一起出现时，对你们产生的印象。具体而言，我们要照料服装、饰品、鞋子、发型等等，以及这些所构成的整体平衡感。首先是发型。这个发型对库亚财团副总裁而言，有点不够清爽——佩柏，麻烦你了。”

“是。”

点头称是的是一个非常花俏的女子，粉红色与白色相问的头发在后脑高高扎起、松松地垂下。娇小身躯上的紧身袜也是接近白色的浅粉红色，腰间系着一条大大的红色格子布代替裙子。简直就像一颗绑了缎带的糖果。

“她是佩柏茗，是个优秀的发型设计师。还有其他人专门负责化妆，但在她开始工作之前，可以先让我们量尺寸吗？距离记者会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位名叫海伦的女子，语气和态度都非常简洁明快，看来十分能干，但却没有给凯利最重要的说明。

凯利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被拉到房间里。那里不是会议室也不是宴会厅，而是一个工作室。宽敞的空间里有好几张大工作台，另外还有桌子、椅子，和沙发等，其中一整面墙全部都是收纳柜。

凯利正在观察环境时，又有另一名女子来到跟前。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非常素雅，身体和手脚也像少年般纤细。短短的头发本来是浅咖啡色的，却染上偏绿的颜色，令人联想到原野上的草。

她才更像薄荷（※佩柏茗是peoermint，有薄荷的意思）吧！

凯利心中才刚浮现这想法，这名女子便拉着布尺说：“库亚先生，麻烦你蹲下来一下，我必须量颈围和肩宽。你太高了，我的手构不到。”

看到凯利用难以形容的表情低头看那颗叶子头，洁思敏苦笑着摇摇头：“凯利，在这里你只能认命听她们的，我也是她们的玩具。”

“请说是素材，像你这样值得我们发挥的模特儿实在不多。”

说着说着，已擅自量起腰围和胸围的女子抬头对凯利微笑：“我是葛蕾丝，请坐，库亚先生。”

不知不觉中，后面已经准备好椅子了。凯利被她们的气势压倒，坐了下来。接着换那颗糖果靠过来了。

她抓起一撮凯利的头发，沉吟了一下，回头问洁思敏：“这个颜色怎么办？换一下吧？”

“这种事情应该问我吧？”凯利终于忍不住开口。

“很抱歉，库亚先生，我们的雇主不是你，而是你的夫人。你的意愿在这时候是无关紧要的。”松松软软的糖果头望着凯利的脸，盈盈一笑。

外表虽然甜美，语气却很辛辣。凯利不禁苦笑耸肩，但他才一动，葛蕾丝马上就用视线示意他“不要动”。

“可是，有必要刻意改变发色吗？”

“这个我也想问。佩柏，为什么？”

凯利的发色很暗，说不上是黑色或紫色，是一种很特别的颜色。佩柏好像不太满意。

“我觉得这颜色有点太重了，你不觉得和你的红发不配吗？我觉得再浅一点比较好。”

“不用，这样就好，不用改了。”

“没错，我可不想被搞成你那样的糖果头。”

凯利一挖苦，佩柏立刻板着脸说：“库亚先生，请不要开玩笑。我的工作就是把你打点成大企业的大人物，让你走到哪里都不丢脸。”

“是我们的才对吧，佩柏茗。”话声来自凯利脚边。

说话的人以熟练非凡的动作脱下凯利的鞋，量起脚型。低头一看，一头栗子色的长发摇动着，身上穿的是极其正统高雅的奶黄色套装。

她跪在地上，所以膝盖和大腿从短裙之下露了出来。凯利看着那美丽的脚部曲线看得正出神时，这双腿的主人抬起头来笑道：“你好，我是薇欧蕾。”

身形测量总算结束了，获得解放的凯利一站起来，又被介绍给其他女子认识。有设计师、打版师、造型师等等，凯利完全不知道这些职业是做什么的，但她们都很年轻，几乎都只有二十多岁。而且，每一个都颇具姿色。

“以后你得认真和她们打交道，所以做好心理准备吧。”

“慢着，难不成我还得当时装模特儿？”

“别抱怨了，我也不想当，但是没办法。她们说身为大企业的领导人，服装也必须配得上身分。”

只见她无奈地耸肩。洁思敏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乎穿着打扮的女人，也难怪她会这么想。但是这些女子似乎很愉快。

海伦满面笑容地拍手说：“不过，真是太好了！本来不知道你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还很担心呢。因为和你站在一起也不逊色的男性实在不多。”

“就是啊。不仅不逊色，还魄力十足，没想到竟然比洁思敏还高。”

“真是一对巨人夫妇。”

“所以得用上很多布料。”

“要缝制也很费事，得马上动工才行。”

量完身形后，好像就没凯利的事了。女孩子们各自忙起自己的工作，只有糖果闲在一旁，抬起头看两人。

“洁思敏，我也想马上开工……”

“在那之前，普莉丝汀呢？”

“她一直窝在办公室里。”

“是吗？抱歉，佩柏，你再等一下，我们马上回来。”

洁思敏带着凯利离开了工作室，走向走廊深处的房间。

那的确是问办公室。墙上挂着一整排时钟，显示世界各地的时间，还播出各国最新的新闻画面，凯利认得出来的就超过七国。

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各种资讯处理机，有名女子淹没在这些机器当中，一面专注地盯着画面，一面忙着手边工作。

“普利丝汀。”

听到洁思敏这一叫，她才惊觉转身，连忙站起来。

“对不起，洁思敏，我没注意到……”

“我拜托你的工作怎么样了？”

“嗯，没问题，处理好了——这就是你先生吗？”

“对，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凯利·库亚。”

普莉丝汀绕过机器，来到凯利面前。刚才那位佩柏很娇小，但普莉丝汀又小了一号，大概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

但是，她的身材发育很好。脸蛋稚嫩，棉质衬衫的胸部下方却坚挺饱满，紧身的迷你裙下的那双腿也很修长，肉得恰到好处。套一句男版戴安娜说的话，“小猫咪”的称呼正是形容这样的女孩。

“你好，库亚先生。我是洁思敏的第一秘书普莉丝汀·阿斯戴尔。”

“秘书？你是秘书？”

普莉丝汀在凯利眼里像个十几岁少女，但一问之下，竟然已经二十三岁了。

普莉丝汀将一张光碟递给凯利，然后说：“请在十小时之内把里面的内容背起来，不能有任何差错。十小时后要测验看你是否真的记得。”

“这是什么？”

“经历，你本身的经历。你是在巴比斯的什么地方出生、至今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和洁思敏何时何地认识，这些里面都有详细纪录。当然，是伪造的。”

简单说，就是为凯利·佛莱特这个虚构人物编出的完整架空历史。

这着实教人惊讶，要窜改纪录说起来是很简单，但出生证明——也就是国籍，是不可能窜改的。

无论巴比斯是什么穷乡僻壤，国籍里一定记载了指纹、视网膜，和DNA等个人资料，而且会以人工脑管理，当然，这应该不可能是由外部操作。

洁思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就是我选择巴比斯的原因之一。要骗过最新型的‘聪明的’头脑很难，但如果是管理地方行星的户口这种旧型头脑，就还满听话的。”

看样子，她是在凯利动手术之际，得到必要的情报，潜入了巴比斯的国民户口管理脑。

这女人直一是完全不能掉以轻心。

“当然，这是因为我有这艘船的资讯脑和财团的设备才办得到。但即使如此，也花了三天才取得认可。只要一认可就会很认真地帮忙办事啦，不过因为是旧型的，实在是很顽固，不懂得变通。”普莉丝汀为难地笑了。

“哪里，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听到慰劳的话，普莉丝汀显得很高兴，脸颊泛红，满脸笑容。

接下来就有得忙了。海伦领军的一群女子帮凯利做发型、试缝，把他拉过来又拉过去。不知为何，走到哪里都必须听她们炫耀洁思敏的长处。

“她的比例很棒吧？一点都看不出身高有那么高。”

“一般的模特儿，手脚都特别细长。当然啦，没有这样的身材就不能当模特儿，但这样一眼就会被看出个子很高了。”

“就是啊。普通人要是长那么高的话，看起来就会不好看、动作迟钝，但是所谓的身段好，就是像她那样。如果旁边没有比例尺的话，看起来顶多只有一七五。”

在凯利背后工作的叶子头绕头前面来，笑嘻嘻地说：

“而她的先生也是非常值得我们发挥的人。这真教人高兴啊，库亚先生。”

凯利感到不解。这群女子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但不知为何，却又感到她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很冷漠。

这一点普莉丝汀也一样。凯利很快便看出她的个性活泼开朗，和女性朋友说起话来坦率直爽，经常大笑。但是，只有在凯利面前样子明显不同。阅于公事方面，她的话很多，光碟的内容也会详尽地解释，但语气很刻板，更重要的是，态度很疏远。

完全不知道理由就被年轻美女们排斥，这感觉当然很没趣。

凯利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单刀直入地问了普莉丝汀：“我做了什么吗？我知道我不太受欢迎，但不知道理由。能不能告诉我？”

普莉丝汀微微张大了眼睛，可爱的眉毛皱起来，然后轻轻行个礼。

“如果让你有这种感觉，我道歉。”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和那些搞服装秀的，到底不满意我哪里？”

“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对不起，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不要自顾自下结论，这样会更让我莫名其妙。”

普莉丝汀似乎很犹豫，但看凯利完全没有罢休的样子，总算开口了：

洁思敏在向她们宣布结婚消息时，事先告诉她们不要追问她的先生是什么人，也不要去问他本人（问了也是白问）。

她还对这群女性员工发表了爆炸性宣言，严正表示她完全不禁止大家去找她先生玩火，她会默认，但是，绝对不许提到“离婚”和“赡养费”这两件事。就算提了，她也不会回应，如果打算以金钱为目的乱搞，就趁早放弃这个念头吧。

凯利忍住笑，说：“那位女王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这也是我心里的话。当然，乱来和没常识是她的代名词。有她父亲的遗嘱在，她急着要结婚也不奇怪，可是……这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你想知道那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嗯。”

“我也是。”

普莉丝汀睁大了眼睛，盯着凯利看。

“我算是因为好奇，才会蹚这浑水，所以我和你们应该是同类吧？”

“我不想被你视为同类。”嘴里虽然这么说，普莉丝汀脸上却露出挑衅的笑容。

也就是说，洁思敏突然决定要结婚，事先又没对她们透露任何消息这点，让她们感到有些忿忿不平，但凯利不懂的是，她们为什么要把这股怨气出在他头上。

“我看起来这么配不上你的宝贝女王吗？”

“我心里确实很希望这么想，但能够让我判断你为人的材料太少了。不过，你既然是洁思敏选出来的，我想应该不会是错误人选。”

听得出她的语气包含了希望。显然，她希望事情和她说的一样。

因为洁思敏是雇主，所以这些员工就如此为他设身处地着想吗？凯利感到很不可思议，但也明白洁思敏深受她们爱戴。

宇宙船的航行很顺利，在十二月六日进入了艾德米若轨道上的太空港。其实应该可以更早抵达的，之所以花这么多时间，是因为要做许多准备。

翌日，洁思敏迎接了第二十九次生日，同时在艾德米若的中央政府所在地举行了库亚财团总裁的结婚记者会。





第六章

艾德米若并非人口众多的国家。

大约五十年前，来自这个行星的马克斯·库亚衣锦还乡，将财团的据点设立于此。钱潮所在之处必有人潮，艾德米若也曾一度面临人口爆炸的危机，但马克斯为祖国设想，将主要的产业分散到其他国家，鼓励艾德米若政府严格限制移民条件，以控管人口。

结果，艾德米若如今便成了有可能是全共和宇宙最难移民的国家。除了完全自动化的都市之外，该地的自然资源十分丰富，令人难以相信这是超级国际企业的根据地。

但是，这和人潮进出没有什么关联。

这一天，记者会会场所在的饭店，众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数不清的看热闹人群也让饭店疲于奔命。另一方面，为了维持交通秩序、预防万一，警察也出动了。整场记者会在戒慎恐惧的气氛中举行。

自己简直就像游街示众的犯人——凯利坐在爆满的记者会场中，心里这么想。

他笔挺地穿着葛蕾丝等人做奸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干净体面的样子和平日的他判若两人，那非比寻常的身高更让他显得气势非凡。

数百双眼睛发出异样的热度，投在自己脸上，简直都令人感到痛了。此刻，凯利才深深庆幸自己换了一张脸。

这场记者会一定会即时转播到全世界的每个角落，一想到认识自己的人会看到，凯利就浑身不自在。真是丢脸丢到全世界去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深叹自己太天真了。在此之前，凯利对娱乐版不太关心，虽然知道名人结婚会上报，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结个婚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对此感到十分不解。没想到阴错阳差之下，自己竟然扮演起其中的主角，而且排场还不是普通的大。记者团的态度早已超越热切，而是肃杀了。

凯利身旁当然有另一位主角，洁思敏。

她的装扮也恰如其分，领口饰以蕾丝的丝衬衫，搭配高级的灰色套装，黑色的高跟鞋。头发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比平时更加光泽艳丽，还发出柔和的光；化了妆的脸美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到这样的成果，不得不承认那群负责造型的女子们的确很有一套。

不仅仅是外表换了一个人而已。与记者的对答主要由洁思敏负责，但她的用词语调高雅得让一旁的凯利觉得全身都痒了起来。

凯利是有“寻门猎人”之称的太空旅人，生于巴比斯，但一直在宇宙间生活。库亚财团在门的开发管理方面是专家，两人是因此认识的，今后准备让凯利成为财团的副总裁云云——洁思敏谈起这些时语气之“文雅”，实在让人很难联想到她平时的说话方式。

其中一名记者举手发问：“这个问题好像会破坏两位的幸福气氛，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是哪一位开口求婚的？”

洁思敏嫣然一笑，回答：“这是个好问题。完全是我个人的单恋，他对库亚的名声完全不戚兴趣，认为邀游太空快乐得多，是我穷追猛打，好不容易才说动他答应结婚的。”

想要任何男人应该都能手到擒来的洁思敏，竟然满脸喜悦地说出这番话，记者们岂有不讶异的道理。

男性记者们杀气腾腾的视线集中在凯利一个人身上。

库亚财团的财力与实力，放眼世界无与争峰。只要无视那离谱的身高，洁思敏本人也是个十足的美人。

男记者的眼神无不咒骂：“这该死的王八蛋！”

而女记者则对洁思敏的选择有兴趣也有好感，因为她选的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

“她明知道这么做，一定会遭到董事会大力反对……”

“这是很聪明的决定。”

“她一定很爱他，否则不会这么勇敢。”女记者们竟如此推论。

但她们也对凯利施以无言的压力：“如果你是为了财产才跟她结婚，我们绝对不放过你！”

凯利当下的心境真是难以形容，只能拚命忍住苦笑，除此之外，他也无能为力。

问题似乎永远都问不完，但洁思敏在适当的时机结束了记者会，与凯利一起去找财团的主任律师。

喷射礼车行驶的期问，凯利斜睨了坐在自己身边的洁思敏一眼，说道：“亏你受得了这种场面。”

“我有说谎吗？你是太空旅人，是我追你的，这些都是实话吧。”

对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凯利也无话可回。

洁思敏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再说，如果这种程度就受不了，是当不了巨大财团的会长的。”

确实有理。

主任律师的事务所就在同一座城市中，因此他们很快就到了，律师是位身形高大，头顶光溜溜的男子。只见他脸上堆满了笑，迎接洁思敏。

“欢迎欢迎。我看到记者会了。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早来临，真教人高兴。”

“手续呢？”

“准备好了。请。”

他们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房里除了一张大书桌、隔桌相对的两张椅子和旁边一把长椅之外，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连窗子也没有，甚至令人觉得有点窄窄闷闷的。

律师坐在书桌后方的椅子，洁思敏在长椅上坐下。凯利自然得坐在律师对面了．

“凯利·库亚先生，在这个房间里做的事、说的话，全都会视为公证纪录，这样可以吗？”

总不能说不可以吧？所以凯利默默点头。

律师也对他点点头，然后转头看洁思敏。

“洁思敏·库亚夫人，你承认这名男子是你的丈夫吗？”

“承认。”

简直就像结婚典礼上的誓词，但之后被要求签名的，就只有凯利一个。

“请在这里签名，写坏了也没关系，可以重来的。”

律师指的地方，是嵌在书桌上、一块黑色细长的板子。那不是一般的板子，看得出来它已经启动了，原来是要他用电子文件的特殊笔在那里签名。

凯利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这显然和一般的签名不同，虽然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还是先签下凯利·库亚这个名字再说。

笔尖在黑色的板子上划出金色的文字，过了一会儿，文字就消失不见了。

“好的，很好。”律师点点头，在自己的位子上开始作业，在他眼前出现了空间显示画面。

律师叫出了人口管理纪录，让已经转录为官方电子文件、正式登录的结婚证书显示出来，开始对照上面的笔迹和凯利刚刚写下的笔迹。

他对照了很久，黑色板子似乎是为了分析笔迹而设的，分析方式并非单纯将两者重叠对照，而是会将所有的要素都加以比较，但两者当然是完全吻合的。

“很好。你确实是洁思敏·库亚的丈夫。”

凯利又另外在几份电子文件上签名，这样手续就结束了。

“那么，这些股票就是你的了。”

律师读出一连串长长的名称，听起来好像咒语。凯利没兴趣，随便听听就算了。

“请问，股息要怎么处理呢？”

“由我老婆决定就好。”

凯利觉得好麻烦，股票的股息，这对海盗来说是最无缘的东西。虽然凯利成了股票所有人，但他并不认为东西是他的。然而，洁思敏替凯利决定了管理办法和户头之后，竟将凯利本身的个人资料设定为金钥，也就是指纹、视网膜，和DNA等等。换句话说，实际上除了凯利之外，谁都无法碰那些钱。

这下，连凯利也微微扬起眉毛了。

转让给凯利的，是库亚财团所有股票的百分之二。光是这些股票的股息，就是一大笔钱。

在律师面前不能乱说话，所以凯利等到离开事务所、坐上礼车之后才问：“女王，你是什么意思？”

“那是要转让给我丈夫，也就是你的。那是你应得的权利，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看样子，她是打算用这些当作硬逼凯利结婚的报酬。好大方。

“银行的管理脑和联邦警察没有联系我才能用吧？”

“那就是你不知道蔡伊斯银行的宗旨了。他们可是天生的商人，只要是肯存钱的人，不管是海盗还是恐怖分子，都是好客人。所以他们跟联邦警察的关系怎么可能会好，总是大眼瞪小眼的。”

“水火不容，是吧？”凯利笑了，向窗外看去。

一离开市区，便是大片大片的绿地，眼前有连绵的丘陵缓坡和森林，天上有片片白云。光看摩天楼林立的中央政府都市的景观，实在无法想像城市外头竞有这般美景。

礼车以时速两百公里的慢速前进，约三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以制造KS着称的能源暨造船部门总公司。乍看之下，这是一幢朴实的小建筑，但这里只用来处理行政事务，研究所和工厂在别的地方。

洁思敏过去从来不在员工面前现身，这次拜访看来也没有事先知会，但再怎么说，他们才刚举办过那场盛大的记者会。

洁思敏的高跟鞋踩出响亮脚步声，人影也随之英气勃勃地现身，员工们立刻发觉总裁到了。

总裁亲自大驾光临！一般员工说不出话来，僵在原地。董事高干们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慌慌张张地行礼。当然，社长本人也不例外。然而，有一个眉发全白、眼神锐利的小个子男子推开社长，走上前来。

凯利认得这名男子，虽然只是在杂志上看过，但不会认错。他就是已故的马克斯的亲信，现在是支撑财团的七名大老之一，名字叫作杰克·西蒙兹。虽然貌不惊人，但他在财团内的地位远比这个公司的社长高得多。

西蒙兹怒不可遏，所以整张脸是血红的，从他的脸色看来，他在今天的记者会之前，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凯利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他肯定很想大声咆哮，但当着众社员的面，不得不忍住。等到他跟在洁思敏和凯利身后进入社长室、支开别人后，便立刻发动攻势。

“你这样任性，太令人困扰了！那场记者会是什么东西？”

“你这样说我才困扰，库亚财团总裁结婚是共和宇宙的大新闻吧？我只是发表这个消息而已。”

“慢着！你这种做法太不应该了。身为库亚总裁，你有义务选择适合的男子！竟然随便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结婚，再轻浮也要有个分寸！”他带着嘶吼的气势，恶狠狠地朝凯利瞪了一眼。“你究竟是哪里来的？什么太空旅人？意思就是打定主意要一获千金的地痞流氓是吧！跟太空海盗有什么两样？”

我正是太空海盗——这句话凯利没说，就只是默默耸肩。

西蒙兹正要准备发动另一波攻势，但洁思敏先站到了他面前，平静地说：“别说了，西蒙兹，我说过我会带丈夫回来。再说，你也知道吧？我父亲也是太空旅人。”

被年龄足以当女儿的洁思敏从上方俯视自己，西蒙兹懊恼得脸都变得扭曲，旁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气焰已经被压住，畏缩了起来。

“但、但是，谁想到你真的会带回来！再说，一定要先搞清楚这男人到底够不够格当你的丈夫！我当然没有诽谤前老板的意思，但是我不能同意你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结婚！你怎么能保证他的目的不是你的财产？”

“这个判断是我的工作。而且，我自己结婚不需要你们‘同意’，也没有那个必要。我父亲的遗嘱里，有写说我结婚需要你们的许可吗？”

“洁思敏！”

“你听清楚，西蒙兹。我要在下次的董事会上任命这个男人为副总裁，就算你们所有人都反对，我也会以总裁权限执行。因为他也是库亚财团的股东，有资格参与经营。”

西蒙兹大口喘气，原本胀红的脸刷地一下子变白了。

“你、你该不会把那些冻结股票……”

“等到他当上副总裁，他就是你的上司。小心你说话的口气。”

“等等！怎、怎么可以！而且，你未经我们同意就结婚……太、太令人为难了！”

“要抱怨就去找区公所，他们受理结婚证书的那一刻，我们的婚姻就成立了。如果你认为这不合理，不如去施加压力，让那份结婚证书无效啊？如果你愿意以妨碍公务罪名被捕的话。”

凯利拚命忍笑，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听洁思敏说，这个男人是巴不得洁思敏下台的人之一。但从眼前的情况看来，两人之间的才干天差地远。这个人连今天记者会的事也不知道，甚至没料到洁思敏会把关键股票转让给凯利，因而没有做出任何对策。

此刻，西蒙兹已经快要缺氧了，他像一条被打捞上岸的鱼，痛苦地喘息。这种程度的人是无法反抗女王的，根本连根葱都算不上。

“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那就给我出去。我有点工作要做，不要碍我的事。”

西蒙兹踉踉呛呛地走出社长室，洁思敏就坐到终端机前，开始工作了。

“刚才那是你的敌人之一？”

“我从来没把他们当敌人，是他们敌视我。”

“可是，看他那个样子，他应该没胆要你的命吧。还是说，其他董事当中有更危险的人物？”

“没有，都差不多。把他们的意见综合起来的话，就是我应该要像个深闺里的千金小姐，不要插手管经营的事，乖乖领股息就好。”

凯利愈来愈迷糊了。

“要修理那种人，你有必要这么费事吗？”

“如果是一、两个人也就罢了，但他们有七个。要一个弱女子来对付，未免有点困难。”

“别再用那可笑的形容了。”

洁思敏说，已故的马克斯是君临一切的帝王，具有莫大的存在感。至于那些董事，他们的工作纯粹是辅佐性质。

而且，董事就只有这七人而已，他们不王于为了派系斗争反目成仇，但彼此之问也没有特别好的交情，也说不上团结。

“而现在却同心协力想把你扯下来？”

“是啊，团结得要命呢！像拌好的水泥一样坚固。”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但这女人说起来却像在说单口相声。

“湿的黏上即使变形还是敲不破，但乾掉的黏土一下子就破了。”凯利低声笑了。

“什么？”

“我认为，既然他们已经变得干巴巴的了，一定很容易就产生裂缝。”

洁思敏满意的报以笑容。

“我看男人的眼睛果然精准，但就是有好事者想在乾掉的黏土里加水。”

“你的话前后不一致喔，女王。”

“我本来也以为这样的团结不会持续太久，但有人居中斡旋。”

“谁？”

“我就是不知道。他们七个人都不愿意看到我成为名副其实的总裁，不想让自己的好处被抢走——外表看起来是这样。事实上，有几个人可能真的就是这样想。但至少有一个人不是，绝对不是。他肚子里另有盘算，表面上装糊涂。”

“然后在背地里把其他人串连起来？”

“不这样想的话，有很多事情会无法解释——对了，戴安娜能够假扮真人吗？”

“啊？”

“补给装备完毕后，我们要立刻出发前往联邦。我想请她记住我们几个船员。”

“联邦？你是说中央吗？”

“对，共和宇宙的首脑要在那里开会，当然，你我也要参加。我想叫戴安娜以护卫舰的名义同行，但是护卫舰一定要有人开才行。话虽这么说，我的人又不想搭那艘船。如果戴安娜能一人分饰多角，就没有问题了。”

凯利叹口气，摇摇头。“那种了不起的会，应该是在中央市开吧？”

“当然。”

“可以靠库亚财团的特权跳过身分查验这一关吗？”

“不行，规定要登录个人资料来检验。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我曾经被逮捕过一次。”

“被联邦警察抓？”

“不，是在一个说出名字你也不知道的小国，但确实是公家机关。”

他虽然在被关进监狱前逃脱了，但采集指纹和其他个人资料这关却没有闯过。这些资料应该已送交联邦警察了。当然，也已送到联邦那里了。

他们要去的还是中央市呢。在联邦里，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总部”。

那里确实是一个城市，但也算是独立于中央的地方。其入境审查之严格，为共和宇宙之最。

“中央也就算了，但中央市可不妙。库亚财团总裁的先生就是海盗凯利这件事立刻会败露，搞不好我还会当场被捕。”

“既然这样，把你的案底销毁就行了。”

“要怎么销毁？对方可不是乡下地方的旧型头脑喔！”

统管中央市一切的人工脑名叫“宙斯”，是共和宇宙联邦引以为傲的最强头脑。

“就连戴安娜也明明白白地说，她没有把握能迷倒那个家伙。随便去接触它，搞不好会害我们逃不掉，这种东西你要怎么……”

“我尽量试试看，不过从这里没办法，等靠近一点再说。”

洁思敏正在处理造船方面的纪录，她正输入一则平空编出来的纪录：一艘五万吨级的船只经重新整装，作为护卫舰出航。

凯利的船的确正在这个行星的造船厂改装。原本以“偷偷坐拥强大武力”为原则的海盗船，现在大刺刺地配上了全副武装。

这状况有点令人无言，但戴安娜却感到有趣。

凯利的船的新船名叫作“帕拉斯·雅典娜”，船员也安排好了。但是，他们是实际上没有上船的船员。洁思敏和这些船员（其实也只有舰长、副舰长、通信士，和机关士四人）说，这是一项非常特殊、非常重大的任务。

“为什么不实际登上‘帕拉斯·雅典娜’，必须假装已经上船？你们想必会有这些疑问。关于这几点，很抱歉我无法给你们合理的解释，请你们谅解。但是有一点我非常肯定，活人不能上那艘船。”

船员们显得更加困惑了。在纪录过声纹和视网膜反应之后，洁思敏叫他们去和通信画面里的金发美女谈谈，这更使他们困惑不已。

即使如此，他们仍默默遵从。是出于对洁思敏的信赖，还是对总裁直接下令的畏惧？这就不得而知了。

凯利的副总裁任命董事会最后没有举行，因为不用开也知道不会有董事出席。即使如此，洁思敏仍运用总裁的权限让凯利·库亚晋身为财团董事。

“你说要去联邦，那其他董事呢？不用管他们？”

“所以才更要去。听好了，我结婚了。我和你持有的股票加起来，库亚财团实际上已经是我的了。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心怀鬼胎的人不可能会坐视这一切，他一定会搞花样。”

话虽如此，那里可是联邦军脚下，在那种地方惹是生非，等于是在火药库里放火，但洁思敏还是认真提防着攻击。

几天之内，“帕拉斯·雅典娜”就改装完毕了，“库亚帝国”向联邦出发。它缓缓驶入宇宙中的身影，只能用移动的宫殿来形容。随行的护卫舰是“帕拉斯·雅典娜”，以及同样是护卫舰的“墨丘利”。

“库亚帝国”驶向“航站”准备进行跳跃。途中，戈德曼船长收到航站邮政官的传话，原来是联邦警察的海塔瓦警宫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库亚夫人。

洁思敏收信后打开来一看，里头写着希望在通过门之后求见。

“要怎么处理？”

“没有拒绝的理由，再说，协助警方是市民的义务。”洁思敏这么说，但听语气便知道她压根儿不信这一套。在这种时候，名人就是很麻烦。如果不见对方，还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通信士将洁思敏的意思传给邮政官，邮政官便早一步透过“航站”转达讯息。

艾德米若星系有两个航站，分别是“艾德米若太阳广场站”与“第五行星站”，一库亚帝国”与两艘护卫舰航向可直达联邦的“第五行星站”。远远看过去，“航站”像是飘浮在太空中、以铁丝做成的巨大毛球，铁丝总共有八条，是竖着搭起来的，样子就像一个做了一半的地球仪。换句话说，是中空的，那个巨大的圈里面，是空无一物的宇宙空间。

那个部分就是“门”。愈是靠近看，就愈看得出这是一个只有骨架、大得吓人的建筑物，每一根铁丝都粗达一百公尺以上。而这些铁丝构成的圈，直径少说也有五公里。整个“航站”都装设了各种颜色的光饰。这些光饰不停发光，在黑暗的宇宙中显得光辉灿烂。

在管制人员的指示下，“库亚帝国”与两艘护卫舰渐渐减速，往“航站”靠近。虽说设有“月台”，但若进入的部位不对，就会跳跃到完全不同的宙点，更何况“门”是活的，受到磁气风暴与太阳风的影响，会有开放与关闭的时候。无论是哪一艘船，都会小心翼翼，慎重听从管制宫的指示。确认过所有跳跃所需的条件都符合后，才能伺机启动重力波引擎。

艾德米若距离联邦一百二十光年，“库亚帝国”一瞬间就跳过了这段距离。一回过神来，船已经位在联邦太阳系内，航站传来确认跳跃结束的通信。

“欢迎来到联邦，请依指示航路行驶。”

中央星系的三个“航站”中，以这个“航站”距离中央行星最远，接下来必须以一般航行行驶十个小时。即使库亚财团势力再庞大，在这方面也不能为所欲为。“航站”并不是人类想扩充就能扩充的，也无法任意制造出捷径。

凯利在“库亚帝国”分派给他的房间里，望着萤幕上逐渐靠近的恒星。虽然还看不见中央，但他们正一步步向那里靠近。对像自己这种人来说，这个星球可说是一条死路，是一步也无法踏上的，但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拜访这里的一天，真是世事难料。

凯利目前的工作，是将中央的警备体制记在脑里。太空港的位置、舰队的配备、地面的地理环境、详细的图表都已经从联邦本部直接送达了。这是海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得到的东西。

他苦笑着呼叫护卫舰“帕拉斯·雅典娜”，只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画面陛。

对方一认出凯利，脸色便略显紧张，严肃地说：“护卫舰‘帕拉斯·雅典娜’，我是舰长李博克·达莫·库亚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戴安，别闹了。”

一听凯利这么说，达莫舰长那张严肃的脸立刻散去，变成戴安娜的模样。

戴安娜虽然只会出现在画面中，但她还是很重视打扮，不时会更换衣服，改变化妆和发型。她现在擦了亮眼的粉红色口红，笑着耸肩：“谁叫你的老婆大人那么严呢！她要我听到呼叫时，一定要像刚才那样回答，说要假装好像真的有人在船上，结果害我要一人分饰四角。刚才感觉如何？像不像真正的达莫舰长？”

“我没见过本人，无法评论。等一下我会去确认看看。”

达莫舰长与其他“帕拉斯·雅典娜”的船员，其实都在“库亚帝国”上。

“这女王实在太乱来了，联邦耶！而且目的地还是中央市。”

“你真的要去？‘宙斯’可是颗完全不知变通的石头脑袋喔。”

“天晓得她想怎么样。”

“要是有事，马上叫我，我会立刻飞过去。还好我的武装很充分。”

“喂喂，我们脚下可是联邦耶。你想在这里闹事？”

“如果没别的办法，只好闹啦！与其在一旁看你被送进监狱，破坏那个监狱不是比较快吗？”

不愧是“疯狂戴安”。

凯利苦笑着说：“戴安，女人还是要文静秀气的好。”

“凯利，这句话你应该拿去跟你老婆说。”

“她啊，已经没救了。”

“凯利，我要换个话题——你发现了吗？”

“嗯，看到了。”

多功能萤幕的一半映出戴安娜，另一半则映出渐渐接近这艘船的联邦警察巡逻船，看到那种东西也不必逃当然是件好事，但他们若真要上船，还是会不安。

洁思敏毫不在意地说：“你要一起来吗？”

凯利苦笑着，拒绝了她的提案。但他提出转播会话的要求，洁思敏爽快答应了。

搭乘巡逻船的接驳船前来的海塔瓦警官，从外表看来是个精力充沛、满腔热血的中年

尽管警官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体格也十分壮硕，但洁思敏还是比警官高上十公分。

在客厅见到洁思敏时，长相威武的警官也大吃一惊。

洁思敏对这样的反应倒是习以为常了，她笑着打招呼：“欢迎、欢迎，警官，我是洁思敏·库亚。”

“你、你好。我是瑞克斯·海塔瓦。啊，真是，呃……”警官结结巴巴，好像硬是咽下了什么东西才说：“美丽的夫人。”他大概很想说“高大”，但勉强忍住了。

洁思敏请警官喝茶之后，开始和他闲聊，但警官更直截了当，他开门见山地说：“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相见，我之所以求见夫人，其实是因为有要事找夫人商量，或者该说是请求夫人协助调查才对。”

洁思敏张大眼睛，似乎觉得很有趣，不必浪费时间，真教人求之不得。

“当然，凡是我能帮得上忙的，我都很乐意帮忙，但不知您希望我帮忙的是什么事？”

“谢谢夫人。其实是这样的，请让我从头说起。联邦警察办理的案子很多，而我主要是负责追缉海盗。”

“喔？”

“容我稍加说明。海盗可分为两类，一种是流氓集团，他们有组织地攻袭民间船只或商船，抢夺财物，绑架人质换取赎金。但是，我所负责的不是这一种，而是另一种海盗——非法航行者。”

“非法航行？”

“是的。若是以老式的说法，应该叫作无赖吧。那些人是不遵守航路，非法出境、入境的惯犯。这些人会随意在宇宙中飞行，彼此在公海上火拚。如果只是这样还不算大问题，但是这类非法航行者当中，有的掌握了‘门’之后会选择不禀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负责的就是这方面的查缉工作。”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的警官，伸手拿起茶杯，那个瓷器镶银的茶杯，平民会怕得不敢碰，但警宫仍小心翼翼拿起来，喝了一口红茶。

他并没有对味道加以评论，而是继续说：“夫人是故马克斯·库亚的干金，也是库亚财团的总裁，我想‘门’的重要性用不着我多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承认，能不能找到‘门’，应该算是一种才能，和个人的资质大有关系。现在探测机也很发达，但宇宙实在太大了，浩瀚无垠啊。探测机该用在什么地方，也是由人类决定的。结果，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找不到一个，却也有人短短一年内就发现好几个。两者之间的差异可说是天坏之别。当然，运气也是原因之一，但这并非光用运气就足以解释的，也许应该视为一种超能力。令尊在这方面实在非常了不起，他所发现的‘门’有五十六个，而且这还只是在年轻时浪迹天涯时的成果。恕我失礼，难怪令尊有怪物之称。”

“没有您说的那么夸张。”洁思敏笑道：“警宫先生刚才提到才能和资质，但我倒是认为运气才是最重要的。大家为家父做了很多评论，但由身为女儿的我看来，父亲既不是天才也不是怪物，更没有超能力，只是个运气好的人而已。”

“但是，那可是常人无法想像的好运气啊！所以，他终究还是有些特殊、非凡的才能吧。”警宫如此强调之后，正色说道：“库亚夫人，我们现在——不，从好几年前开始，便一直追缉一名男子。这个人……还很年轻，但他拥有的超能力却在令尊之上。他个人找出的‘门’——这纯粹是我们的推测，恐怕超过一百个。”

“那他应该创下宇宙第一的个人纪录了，确实是非凡的才能。”洁思敏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感兴趣地微笑。

“库亚夫人，这不是佩服的时候。您要知道，这些‘门’全部都没有申报。”

“那么，您怎么知道这个人真的掌握了一百多个门？”

“很抱歉，这是警方的机密。总之，最重要的是，这名男子知道上百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宇宙通路。光是将这么多门知情不报就已经很要不得了，更严重的是‘门’之后的东西。这个人所知的‘门’当中，该怎么说呢，有不少会通往对人类面言非常珍贵、无可取代的有益资源。”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说得具体一点吗？”

“您能够保密吗？”

“当然，我保证不泄漏半个字。”

“那么，我就告诉您吧。我们查到他将二十三公克的锣结晶卖给地下掮客。”

洁思敏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灰色的眼睛睁得斗大、透出惊讶，同时向警官投以极度怀疑的视线。

警宫也大大点头，更加热切地倾身向前。

“您果真内行。是的，二十三公克的锣结晶！我们的科学监识组在看到实物之前，也坚决不肯相信。这种东西就像一公斤的钻石一样，照理说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是，那结晶千真万确是天然产物。科学监识组组长差点当场昏倒，但是恢复神智后，激动得眼睛都红了，说这种东西绝对不可能单独存在，发现地点附近一定有矿脉。得知这东西的来源之后，组长不断狂叫，说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人逮捕到案，我们也持相同意见。他显然知道天然锣的结晶所在，而那个地方不在我们的宇宙地图里——恐怕他也发现了行星却没有申报！这是造成所有人类损失的重大罪行．”

洁思敏轻轻叹了一口气，略加思索之后开口：“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敝公司很希望能够竞购开采权，但现在却不知道矿藏所在。既然不知道那名男子的下落，也无可奈何。”

“库亚夫人，我之所以来此拜访就是为了这一点。真的很失礼，您不知道那个矿藏所在——或者那名男子的所在吗？”

“警宫，要是知道了，我一定第一个去开采。您为什么认为我知道那名男子的下落？”

“其实，这名男子的本名、年龄、国籍等等，都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有一眼是义眼，还有他以凯利这个名号闯荡，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这时警宫才初次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他不安地交握双手手指，干咳几声。

这回，洁思敏真的笑开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警官，您如果不向共和宇宙中成千上百个与名叫凯利的男子新婚的女性寻求协助，就不公平罗。”

“这个我知道。我很清楚，从某方面来看，这个问题实在非常失礼。但您是库亚财团的总裁，您所领导的企业掌控了世界的能源，像您这样的人，与一个名叫凯利、而且职业是‘寻门猎人’的人结婚——这种事我们有立场也有必要进行一次确认，还请您谅解。”

“身为一介市民，我很同情您的处境。但是，我该怎么做呢？要我把我先生叫来，和您见个面，确认他是否定您要找的人物吗？”

“不了，不必如此。我们只是想请教您，知不知道那个名叫凯利的男子而已。”

“问我吗？”

“是的，问您。”警官的视线紧紧盯在洁思敏的脸上，好像猎犬看着猎物眼神。

他似乎在劝告她，最好仔细调查刚结婚的对象，也似乎是在施加压力，警告她知情不报也同罪，但这样的胁迫对洁思敏当然不管用。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警宫，要是发现了那名男子，我一定会遵守市民的义务，立刻报警的。”库亚财团的总裁嫣然微笑。

警官离开时，船内时间已经是晚上了。宇宙空间没有黑夜与白昼之分，但人类是一种需要睡眠的生物。当然，并非所有人员都一起入睡，二十四小时都会有人轮班，但到了晚上便会减少活动，气氛也随之沉静下来。

此时，又有另一位客人要求面谈，这次是联邦宇宙军的将校。

驾驶室传话，表示对方不要求直接会面，而是希望透过通信联络。

洁思敏暂时不回答，而是要伊萨多准备宵夜，然后走向凯利房间。

现在，“库亚帝国”有三个船长室。船长室是设备最豪华的房间，这三个房间分别是由船长本人、洁思敏和凯利所有。

“我进去罗。”

洁思敏入室前先说了一声，却没看凯利看一眼。她走近通信机，要驾驶室把军方的通信传到这里。

凯利看着她的举动，把脖子一缩，看来洁思敏贴心地认为，这次谈话凯利一定也想听，但是这种事对心脏实在不太好。凯利认为回避才是上策，便移动到不会进入通信画面的地方。

他决定袖手旁观。

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个典型的军人，他理了平头，粗脖宽肩。

只见他敬礼之后说：“首次拜会，你好，库亚夫人。我是共和联邦宇宙十二军中央星系团，中央防卫联合舰队总司令官米海科夫斯基中将。”

联邦军的巨大与复杂，除了“宙斯”之外恐怕没有人搞得清楚，但这个头衔已经算容易了解的了。

总之，中央防卫联合舰队是个实战配备部队，负责维护联邦所在的这个中央星系安全，而他就是里面的头头。

本来以为他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来打个招呼的，但中将向洁思敏访问联邦表示欢迎后，提出了意外的话题。

“我想梢早，联邦警察的人应该去拜会过了，事情您知道了吗？”

“是的，相当刺激。”洁思敏点点头，然后微微偏着头问：“军方怎么会插手警方的事务呢？”

“事实上，这件事是由军部与警方共同处理的。”

“您也要打海盗？”

中将苦笑，摇摇头：“军方也有管辖之分。我的任务是保护中央，但负责海盗查缉任务的是我的朋友。我们不愿意让您觉得联邦军连一个海盗都对付不了，所以在此向您说明。我那位朋友说不能把那个海盗炸成碎片，但我们需要的只是他的记忆，所以也不必活逮。基本上，只要脑髓完好就可以撷取记忆。但是，既然要这么做，就不能直接把整艘船轰掉。如果能在地面上逮捕他，就能当场射穿他的心脏。不过这个人是逃亡专家，所以非常棘手。”

“辛苦了。”

“为数众多的‘门’和能源，这绝非和您无关之事吧。”

“当然，我向刚才那位警官也是这么说的。”

“您这次造访联邦的理由是？”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真要说的话，算是蜜月旅行吧？”洁思敏甜甜一笑。

“喔，那真是失礼了。请贤伉俪好好地玩。在中央期间，我们会派随扈随行，请多加利用。”

“随扈？派随扈给我吗？”

“您与尊夫两人，联邦当然要顾及两位的安全。”

“我们很戚激您细心的安排，但中央市是全宇宙治安最好的地方，应该不需要随扈才对。”

“当然，中央市是绝对安全的，这一点我们保证。但是，您是共和宇宙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做做样子也好，请务必让我们这么做，这也是十二军长官的吩咐。”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

中将也回以微笑，通讯便到此结束。

“小姐、姑爷，谈话已经结束了吗？”不知何时已候在房间一角的伊萨多，一面准备消夜、一面问道。

“结束了。”

“我可没有谈话。”

伊萨多今天准备的宵夜，内容与下午茶相当。除了红茶之外，还有松饼和马芬，他也为怕吃甜的凯利准备了鱼肉三明治和小鸡肉派等咸的食物。

伊萨多退下之后，面对香醇红茶的洁思敏，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

“你还真是受欢迎啊。”她有些不耐烦的对凯利说。

“在那群人之间受欢迎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凯利也是一脸苦相。

被警方锁定这他早就知道了，但对方所握有的资料却出乎意料地详尽。他们没有硬上全是因为对库亚财团的名声有所顾忌。库亚之名的力量极大，警方和军方都不得不慎重。

“他说不管死活，只要抓到人就好，但那是骗人的。人死了从脑袋里能够得到的情报有限，他们无论如何都想活逮你。”

“你呢？”

“嗯？”

“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当然有。那二十三公克的锣结晶，你卖了多少？”

“我是在玛尔斯卖掉的，但是没卖多少，因为这件事不能声张。不过，大概可以买一小栋出租公寓吧。”

一听这话，洁思敏正色点头。“下次拿到我这里来，我出两倍的价钱。”

凯利笑了出来。“你这个人实在很怪，真是个特别的能源企业老板——还是你已经在这些茶里加了自白剂？”凯利明知道没有药物反应，仍故意这么说。

锣是有“魔法金属”之称的稀有金属，尤其在能源应用方面，其价值难以估计。但是，即使找遍了整个共和宇宙，锣的矿藏也屈指可数，而且开采量很低，一吨矿岩中有二十公克，就已经是最优质的矿藏了。

库亚财团当然也拥有矿藏，但蕴藏量有限。开发与确保新矿藏应该是库亚财团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眼前这名男子脑袋里，明明藏了金山银山，但洁思敏的态度却依然故我。

她喝着茶，面不改色地说：“那是你找到的吧？你爱怎么处置是你的自由——找到一百多个门是很了不起，但是那些权利都属于‘门’的发现者。”

“但罪犯不在此列。”

“这都还好，问题在于军方。那番威胁还真是直接，还是在测试我？他放完那种话后，我要是把你留在这艘船上就正中他们下怀，要是你跟我一起到中央市，他们更是求之不得，因为我们自己就会去核对个人资料。不管怎么样，他们就是要知道你是谁。”

这在意料之中。

凯利想知道洁思敏会怎么做，他故意说：“我可不希望我的心脏被打穿。怎么办？”

“我也很困扰，我是来度蜜月的，要是丈夫没了多难看。”

“说到这，你的目的不是来开会吗？”

“实际上是，但这真的是最高机密中的最高机密，不能随便向人提起。”

“刚才那可是联合舰队总司令耶？”

“还不够格。即使是联邦之内，也只有一小撮人知道而已。如果是军方最高长官还可以，但只是某一队的指挥官，那就万万不能提起。”

“吓死人啊。那场会议到底要决定什么？展开世界大战吗？”

洁思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答道：“不是那么古板的事，也没有要决定什么。只是——这么说好了，去见见世面。”

“什么？”

“有个难得一见的东西会来到联邦。我想，去了以后应该会看到很有趣的东西。只不过，我本人也还没有实际见过。”

“到底会看到什么？”

“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

凯利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他忍不住调整姿势，望着洁思敏。他内心也有想嗤之以鼻的念头，人类的太空发展年代久远，但仍未发现可称为智慧生命的生物，这已是人尽皆知的定论。

“这种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五十年前。”

凯利的眼睛眨了好几下，盯着洁思敏看，简直要在她脸上看出洞来了，但洁思敏的神情非常认真。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公开？”

“怎么能公开？会造成大恐慌。”洁思敏以难以形容的神情抓抓她的红发。“那些人主张宇宙是他们创造出来的。”

“他们是夸大妄想的狂徒，还是什么恶质的新兴宗教团体？”

“当时的联邦委员会也是这么想。认为狂妄吹嘘也要有个限度，不想理会。但他们好像真的是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你可别追问我详情喔！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

“那事情就简单了，不过是你爸爸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否则，有什么必要把这么重大的发现保密？”

“因为没有胜算。”

“你说什么？”

“玛尔斯和艾多利亚虽然水火不容，却没有发动全面战争，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他们彼此的战力不相上下。就算开打也没有把握一定会赢，但至少，也没有哪一方会惨败。因为双方都这么想，所以才维持平衡。可是，如果现在出现了实力远比人类高强的物种呢？我们再怎么挣扎都赢不了，只要他们愿意，随手就可以消灭一、两个星系，这种生物出现在我们面前会怎么样？就算他们非常友善，就算他们不希望与人类扯上关系，就算他们认为把人类视为对手愚不可及，但是人类这种生物，已经完全被‘可能会受攻击’的‘被书妄想症’腐蚀了，认为要是自己绝对赢不了，就等于是对方握有人类的生杀大权。面对一个绝对的强者却无技可施，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啊！你认为一般的人类……不，不是一般人类，而是习惯掌权的人，他们受得了这种状态吗？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随手就能毁掉星系，听起来倒是满可怕的……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口中得了‘求知病’的那些学者一直在找人类以外的智慧生物。但是，政治家却不想要那种东西，他们不需要。即使遇见了未知的朋友，也会下意识想像他们的本质：发现的生物一定是比人类低等的种族，他们一定不如人类，智能一定只能和鲸鱼相当，文明一定远远比不上人类。”

“我赞成你这个意见，因为这样他们就不会对人类构成威胁，可以放心。是这样吧？”凯利笑道。

“没错，人类不是一直想保护‘原住民’，寻找共存之道吗？他们甚至完全无视于先住民的意愿，拟定了开发同化计划，但是这种一厢情愿，在外星生物出现后就泡汤了，完全化为泡影。”洁思敏耸耸肩，看着丈夫。“你在宇宙也混很久了，没听过幽灵星吗？”

“你是说座标不明确的星球吗？肉眼可见、探测机却测不到……那是编出来的吧？”

“幽灵星真的存在，只是以我们的技术绝对无法捕捉而已。他们就住在那个星球上。”

据马克斯·库亚的说法，他们的模样与人类一模一样。身高普通、语言相通、举止稳重，而且容貌端丽。他们不用太空船，也没有使用任何其他装置，便突然在联邦现身。而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要公开开发幽灵星附近的“门”。

他们的理由是：人类能够在宇宙中自由来去到这种程度是一件好事。但是，在自己住处四周晃来晃去很碍眼，也很麻烦。幽灵星附近存在着好几个“门”，但他们希望联邦当作不知道。就算有人提出申请，也希望联邦找个适当的理由，不要对一般大众开放。

凯利傻了，说：“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当时的联邦委员会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人类对上他们没有胜算。我父亲说，他们想抓人，却无法靠近。你可别问我为什么喔！气急败坏的警卫、军人就开枪开炮，却打不中。后来，他们把所有具有杀伤力的兵器统统搬出来试。枪炮炸药就不用说了，热线炮、雷射光、超音波炮、电浆炮、放射能，最后连生化武器都来了。置身在吸到一点就会立刻血液沸腾而死的毒气之中，那些人还是安然无恙。”

“他们真的是生命体吗？有没有可能是立体影像？”

洁思敏又耸耸肩。

“就算再怎么震惊，也不可能分不出实体和影像吧？当时的联邦完全陷入恐慌状态，甚至拿出所有的原子武器作为最后手段。据说那些量足以污染一、两百个行星。他们拿这些危险的烟火，以实验的名目，在幽灵星所在的座标一带进行地毯式攻击。但一样没用。”

就算厉害的程度只有一半，也够骇人了。

联邦内部对于他们实际身分的看法也分成完全不同的两派。一派认为他们是“失落的星球”的居民，在这数百年间得到了超能力，成为一种新人类。

在遥远的过去，尚未发现“门”的时代，曾经有人尝试耗时百年以上的移民，有些人从此便失去音讯。讽刺的是，绝大多数移民的旅程终点都已为人所知。但是，那附近没有“门”。没有“门”，就只能像他们一样，以一般航行前进。如今太空船虽然进步很多，但要到达那里还是要花上许多年。

更糟的是，有人通过了单向通行的“门”。“门”不一定都是有去有回的，有些门过得去却回不来。从“门”发现之初，双向还是单向就是个大问题。双向型的连结一般空问，但单向型连这点保证都没有。当然，谁也不知道跳过去之后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相信万中有一的奇迹，或者抱着必死的决心，选择跳过再也无法回头的“门”。在人口爆炸问题严重的时代，这类莽撞的行为一点都不稀奇。

这些人可能没有找到栖身之处，如今仍在无垠的宇宙中漂流。但是，他们也有可能（即使这个机率比天文学数字还低）发现可居住的行星，成功地在那里建立了社会。

这样的行星——也就是共和宇宙不知道，但有人类社会存在的行星，或是一般认为应该有人类社会存在的行星，就称为“失落的行星”。

“另一派的想法是，他们确实是与人类生态回异的生命体，不过是不是宇宙的创造者就先撇开不论了。”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凯利无法压抑语气中的怀疑，但这也难怪。

“就是因为不知道，委员会才头痛啊。现在只知道他们不需要科学能力，还有他们自己报上来的族名。”

“他们叫什么？”

“濑族。这次的会议，就是他们五年一度的‘临幸’。”

“听起来还满不舒服的。我也得去？”

“我是很希望你能同行，以副总裁的身分去。”

先撇开会议的内容不说，凯利总觉得他知道洁思敏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只要将凯利带到如此盛大的场合，联邦委员会的大人物就算不愿意也会知道凯利是副总裁。这么一来，不难想像财团的董事们会有多惊慌。

凯利觉得，等他们回到艾德米若后，一定会有一场有趣的骚动。因为那些董事的股权加起来，仍比不过总裁和副总裁。

凯利无奈地耸耸肩。这位女王压榨人力真是一点都不手软，但也许这么做是对的，为了钓鱼，她正在养肥她的鱼饵，为此，他们要先到中央市。

“你打算怎么让我通过入境审查？”

“别急。王牌要最后才拿出来。总之，先到中央再说。”

这点实在令人不安，但除了相信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要冲个澡吗？”

洁思敏突然改变话题，凯利有点莫名其妙，但仍回答：“我刚才冲过了啊！”

“借用一下。”

真足奇怪，她自己的房间就在附近，不必特地跑到这里来洗澡，但洁思敏却走进淋浴问了。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裤。

她以这身打扮走来走去，似乎不以为意，带着水气的裸体如雕像般光亮，她正以披在肩上的毛巾擦拭湿湿的头发。

“好了，来吧。”

她低声说完，便在凯利旁边坐下，身体的重量让沙发发出挤压的声音，那声响带有莫名的生动感。再怎么说，那都不是一具轻盈的躯体，它在沙发上移动，靠过来了。

一时傻住的凯利，这时候总算回过神来，他一边退后、一边说：“等一下，女王，你想做什么？”

“这样当面问，教人很难回答，你猜不出来吗？”灰中带青的眼睛正绽放着艳丽的光芒。

洁思敏用那双眼睛凝视着凯利的脸，直接把灯关掉，在变暗的房间里说：“换个地方吧。这里不太方便。”

凯利在长椅上抱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饶了我吧，女王。”

这是他的真心话。的确，他们才刚办好结婚登记，自己也不讨厌这个女人，人生经验也没有缺乏到为这种场面狼狈不堪的程度。即使如此，这说穿了还是“犯规”的，凯利甚至觉得这么做太狡猾了。

“你看起来明明比普通男人更像男人，却突然干起这种事，这教我该怎么反应才奸？”

“你好像误会了，我在生理上可是如假包换的女人喔！”

“就是因为看不出来，我才这么说的。”

在昏暗中，洁思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天底下有胸部这么大的男人吗？”

听她说得一派认真，凯利觉得自己快沉到长椅底下去了，他感到阵阵晕眩。

“女王……你以前交往过的那些人，都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引诱男人吗？”

“喔，这方面我的女性朋友比较清楚。她们曾经劝我，要尽可能欲擒故纵，让男人心痒难搔，不过那不符合我的个性。”

“把男人推倒就符合了？”

“不行吗？”

令人困扰的是，她的声音无比温柔。手指也是，灵巧得令人意外，不知不觉就快脱掉凯利的衣服了。

凯利连忙按住她的手，提出抗议：“慢着。这根本就是性骚扰！”

“那种事在夫妻之间不成立。”

“强暴就成立！”

不可思议的表情又出现在洁思敏脸上了。

“为什么？我不会不愿意啊。这样强暴也不成立了吧？”

“是‘我’，我不愿意！”

“为什么？”

到目前为止，凯利已经看过好几次洁思敏听不懂人话的时候了。一些用常识思考理所当然的道理，她却完全无法认同。这次特别严重。

他想推开她站起来，但她超过一百九的身躯几乎整个贴过来了。而且，洁思敏的力气大得吓人。凯利想把她的手推回去时才发现，他已经使力使到几乎任何女人都不可能推不动的地步了，洁思敏还是一动也不动。

她有这样的身形，很有力是理所当然的，但凯利还是很吃惊。他自己的体格也是优于常人、对臂力也很有自信，但他判断，靠蛮力无法轻易应付洁思敏。这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同时他也戚到事情不妙。

这时候，要若无其事地脱身，说“你这种做法令人无法苟同”，漂亮地化解窘境是万万不可能的。若是硬要挣扎站起，可能会被压得动弹不得，反而更难堪。凯利不敢轻易采取行动，

话是这么说，他的视线确实也被那精实的裸体吸引了。肌肤经过热水蒸润的味道也很诱人。他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但是，就这样任凭她摆布总觉得太危险，所以凯利试图抵抗。

“女王，男人这种生物，并没有你想得那么方便，希望你能谅解一下，我们也是有纤细的一面。”他竭尽所能提出抗议，果然没用。

没常识的女王拚命忍笑。看那表情就知道，她正努力想挤出认真的表情。

只见她眼里带着笑意，欺身过来，一边在凯利面前摇摇手指，一边以几乎算是谆谆教诲的语气说：“海盗，不是我要说，你用‘纤细’来形容每天早上都半自动启动的东西，让我们女性实在难以理解。”

他全身虚脱了。凯利往后一倒，一副“随你处置吧”的样子，但立刻被拉回来。

“不许弃权！真没礼貌，这种事是双方共同参与的。”

“你还敢说，再怎么想，都是我被袭击吧！”

“你没兴趣？”

“那当然！”

“那就麻烦了。”洁思敏非常认真地这么说，她以双手捧起凯利的脸，望着他，露出无可言喻的微笑。“因为我现在，非常想要你。”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这和被枪口顶住，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手指扣上扳机完全没有两样。

只能宣告无条件投降。





第七章

共和宇宙联邦于标准历七三八年成立，宗旨是维持全宇宙的安定与秩序。

成立当时加盟国还不到二十国，如今已超过一百五十。随着加盟国的增加，组织也大不相同。各国委员为扞卫本国利益而纷争不断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联邦已担负起统御共和宇宙的任务。决定其权限范围的，是制定于八四二年的一条条例，内容足：“新发现有益资源时，其资源归联邦所有”。

“有益资源”当然包括“门”，以及可居住的行星，但是可居住的行星究竟属于谁？这更是长久以来的纷争起源。如果发现的是个人，该认定行星为其个人所有，还是其祖国所有？

漫长的争论过后，事情有了定论：为了让联邦确保营运资金，以及避免同一国家拥有多处殖民地，所有新发现皆无条件归联邦所有，有意者再向联邦购买。对联邦来说，这等于是做没本钱的买卖，赚翻了！

而现在，联邦相当于一个名为“联邦”的国家，拥有的军队更是号称共和宇宙最强的。

“但是，要养好的军队很花钱，所以他们才觊觎你脑袋里的情报。联邦军为了‘维护宇宙和平’，必须随时保持在最强的状态，但军队是个需索无度的无底洞，而且更糟的是那个条例的存在。东西明明是你发现的，他们却忘得一干二净，以为那是他们的财产。所以，现在他们一定是把你当作厚颜无耻的小偷，认为你不但偷藏他们的财产，还想独吞。”洁思敏在降落到中央的接驳船中，一面眺望窗外的景色，一面分析联邦的态度。

“虽然这时候才问有点奇怪，不过你真的没有把那个矿藏公诸于世的打算？”

“没有。”拿宽口酒杯喝着汽泡白葡萄酒的凯利回答。

这艘接驳船是“库亚帝国”的随行船，因此所有船员都是洁思敏的部下。隔壁房间有普莉丝汀、海伦、佩柏茗、葛蕾丝，她们为了照料两人随身事物同行。

凯利认为才这么一点小事，未免太劳师动众，洁思敏也提出相同的意见，但她们不肯让步，坚持要同行。

“如果你是担心身分曝光，就把那矿藏当作是现在的你发现的来处理，就不会有问题了。”

“这么一来，就由库亚财团把矿藏标下来？”

“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我会去标的。标下来之后，他们就没有理由再追捕你了。”

女王或许是要为他设想吧，但凯利摇摇头。

如果想要靠这个图利，办法多得是。

可以找适当的代理人申请，赚的钱再平分就行了。就算平分，金额也与一国的国家预算相当。

“我不会说我不需要钱，改造船就得花钱。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不爽。”

洁思敏以眼神意示他继续说下去。

“联邦官员那种‘你只要诚实申报，我们就开恩大赦’的态度，我看了就是不爽。就像你说的，那不是联邦的东西，当然也不是我的东西，只是刚好就是有东西在那里而已。我不否认，我是靠那个发了一点小财。”

“容我鸡婆提醒你一声，你把东西丢在那里，可能会有别人发现就拿去申请了。这么一来在法律上，那就是别人的东西了。你这个发现者连碰都不能碰一下，也不能成为你的修船基金，这你都考虑过吧？”

“到时候再说，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凯利满不在乎地说，然后又向服务人员要了一杯白葡萄酒。那种酒有如冒泡的金色泉水，喝起来又辣又爽口。

洁思敏盯着凯利的侧脸好一会儿，突然靠过来耳语：“你该不会还有什么其他别的？”

“你这超能力也是遗传自你父亲？”凯利苦笑。

“别岔开话题。真是的，一点都大意不得。”

“谁啊？”

“而且连欲望都没有。”

“才不，我只是个胆小的好人而已。”

“这种说法谁会信啊？”洁思敏冷冷回了一句，跷起她那双长到不行的腿。今天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与同色的低跟鞋。

“如果是这样，也难怪联邦对你穷追不舍。这么一来，我现在不就等于是把羔羊送进狼群中？”

“女王陛下，容我斗胆请问，谁是羔丰？”

“这下面是联邦的大本营。你可要当心，下去之后连半句话都不能随便说。天晓得那里有什么机关。”说着说着，他们已经来到地面了。

中央有四座岛（大陆），每一座岛各有两个太空港，接驳船降落在富拉那岗岛的艾巴托斯太空港。和其他三块大陆比起来，富拉那岗面积较小，但中央市（联邦总部）便位于此处，而艾巴托斯太空港距离中央市约一百公里，是中央行星最大的太空港。

接驳船在VIP专用跑道着陆，洁思敏与凯利都通过了VIP专用门，负责护卫他们的人就在这里等候。随扈一共有六个，每个人的衣着打扮都朴素不起眼，但气质与港务人员明显不同，所以一看就知道是随扈，但惊人的是，她们全都是女性。

“联邦宇宙第七军琳达·葛兰姆，奉命于两位在此期间担任随扈，偕十三名部下与两位同行。”其中一人上前向洁思敏敬礼。

听到十三人这么一大票固然吃惊，但听到对方是军人凯利就更意外了。

洁思敏也表达了同样的意见。

“只不过是蜜月旅行呀。联邦要派随扈也就算了，我们可是平民百姓，怎么能劳动军方？”

“在下不知，我们只是遵命行事而已。”

葛兰姆中尉年约二十五、六，金发整齐地梳成一束，一百七十五公分的身体包裹在平实的裤装内。神情看来沉着冷静，但那双黑眼的目光中却潜藏着激烈的情感。

“库亚先生，初次见面，你好。这段期间还请多多指教。”中尉看着凯利的目光有点微妙。

“哪里，我才要请你多指教。”凯利照本宣科地回答之后，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中尉。”

“是。”

“你没有对我妻子说初次见面？”

葛兰姆中尉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在下曾经在库亚财团创立六十周年的纪念晚会上，见过库亚夫人。”

“那场晚会应该只邀请VIP吧？恕我失礼，中尉怎么会在那里？”

“那是上层的意思。由于下任总裁是女性，因此总裁光临联邦时，我们偶尔就会像现在这样担任随扈。为工让总裁认识我们，我们才破例获准参加。”

“这么说，中尉的部下，包括不在这里的人在内，全都是女性？”

“是的。”

“真惊人。你说你是第七军，原来第七军有专门从事随扈的女性部队？”

凯利知道库亚财团与联邦之间密不可分，但这也未免太多礼了。

“关于我的所属单位，很抱歉，无法奉告。”

“军事机密是吧？”凯利耸耸肩，语带不屑．

联邦军共有十二军，彼此完全独立，上头各有长宫。基本上各军拥有相同的战力，但彼此之间会产生竞争意识，因此各军会培养独特的部队，以突显自己的特色。凯利认为这位葛兰姆中尉多半也隶属于这类特殊部队。

“我安排了五名部下作为随扈，其他八名我已先让她们去进行安全检查了。”

接着，中尉介绍在场的其余五名女子，但她们散发出的气质也有些特别。

由于这份工作需要肉体劳动，所以她们全都只有二、三十岁左右，相当年轻，也散发出接受过严格训练的人特有的气质。这些都还好，但她们每一个人都对凯利投以极其关切、极其好奇的眼光。

如果凯利本人就是巨大财团的总裁，而且还单身未婚的话，就不难理解这些女性为何会投以热烈的视线，但她们给人的感觉却不是这样。她们的眼光好像是在估量、品评什么似的，实在说不上友善。

凯利对这种视线有印象。普莉丝汀、佩柏、葛蕾丝，乃至于几乎“库亚帝国”的所有人，也是用这样的眼光来看自己。

洁思敏向随行的女性介绍了中尉之后，并没有到中央市去，而是前往邻市。因为库亚财团的金融部门总公司就在那里。就蜜月旅行来说，这个目的地很特别。

坐进前来迎接的礼车之后，洁思敏一句话都没说。似乎是真的在提防窃听，但她的样子很奇怪。举止动作很沉静，但眼睛却散发出狂野的光芒，看起来几乎已经变成金色了。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难得看你神经绷得这么紧。”

“会吗？”她回以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凯利发现自己问话方式错了，便换个说法。

“去银行有什么事？”

“都来到这里了，不去参观一下反而更奇怪，不是吗？再说，其中一个有问题的董事就在那里。”

“喔……”

那个盛大的记者会才刚办完，对方一定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开起来像是在滑行的礼车停在库亚银行前。入口与正面玄关形成对比，静悄悄的。但进去后，出来迎接的人把所有看得到的走廊都挤满了。场面盛大无比，让凯利不由得想：分明是营业时间，拨出这么多人手来，真的妥当吗？但还好，这些人并没有挤到建筑物外面去，还没多成那样。

第二名董事名叫派崔克·桑德斯。这个人一手掌管库亚的金融部门，包括几百家散布在共和宇宙中的银行、证券、信用卡公司。

一个中广身材、满脸堆笑的男子，笑容可掬地招呼凯利。

“欢迎欢迎，库亚先生，恭喜你就任副总裁。还有库亚夫人，恭喜恭喜。”

凯利觉得他招呼的顺序错了，但看来桑德斯和西蒙兹不同，打的是怀柔凯利的主意。

洁思敏一到，就说要看社内机密纪录，并以此为由，支开中尉等人，自行窝在资料室里。结果害凯利非得独自应付桑德斯不可。

“库亚先生，能见到你直高兴。身为马克斯的朋友，我一定要向你道谢。你也知道，洁思敏的个性梢嫌活泼了点。老实说，是太活泼了。我原本一直很担心她没办法像常人一样结婚，不过现在马克斯也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

“哪里的话，不敢当。”

凯利心中暗想：她结这个婚和常人可一点都不一样，表面上仍敷衍桑德斯。

西蒙兹完全认定凯利和洁思敏结婚是为了财产，但桑德斯不同，他试图探听消息。诸如凯利对什么有兴趣、有什么弱点、是什么个性、要丢什么饵才会上钩等等。真是求知欲旺盛。

凯利刻意做出困惑的表情，说；“我只知道怎么开太空船，其他的什么都不懂。什么公司啊，经营啊，光是想到就头痛。但我老婆——洁思敏说不懂也没关系。要我这种人当库亚财团的副总裁？真是笑死人了。给我这么伟大的头衔，教我该怎么办才奸啊？”

果不其然，桑德斯探过身来了：“别担心，库亚先生。正如你所说的，库亚财团是全丰宙规模最大的国际企业，营运它需要非常高度的专业知识，业务内容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但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帮你的。”

“那真是太好了，就麻烦你了。这件事实在让我伤透了脑筋。也许你会认为我的目的是财产吧，我当然不讨厌钱，这个我不否认，可是拿什么开采权、使用权、成本计算这类麻烦事来问我，也没有用啊！”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面对凯利逃避责任的态度，桑德斯频频点头，

即使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谈话，凯利也感觉得出这个男人没有什么本事。也许应该说没有深度。每当凯利表现出对经营漠不关心的态度，他便面露喜色，暗示凯利把麻烦事全部交给他，尽管享乐就对了。

如果他是在演戏、刻意扮演一个没深度的人物，那么他就是个了不起的演员。但凯利还没能确认，洁思敏就回来了。

“打扰了。”

她丢下这句话，便带着众随扈离开银行，前后才短短几分钟，他们在银行里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十分钟。

坐进礼车之后，洁思敏对司机说：“到中央市去。”

凯利脸上并没有露出不安的神情，但无法不对洁思敏投以怀疑的眼光。在那里必须进行“宙斯”负责的入境审查，而“宙斯”持有凯利之前被逮捕时的资料。

洁思敏制止想发问的凯利，微微一笑。那双眼睛说的是：“包在我身上”。

凯利只好认命苦笑，把身体往礼车的椅背上靠。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要是遇到最糟的状况，也许真的只能呼叫戴安娜，但那也得看运气。

窗外的景色不住倒退，远方的海水闪闪发亮，近处则有连绵不绝的绿色大地，美不胜收。如此象征丰饶的光景是别处没有的，也是凯利过去的生活中很少见到的光景。不久，景色为之一变，放眼望去尽是岩石与沙地，中央市便建筑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都市不建筑在可绿化的地方，这是联邦的方针，同时也因为四周若是沙漠，就能毫不留情地击退入侵者。

乍看之下，这里不像一个难攻不克的地方，四周虽有围墙，但围墙不高，顶多五公尺，既没有通电，也没有设置雷射枪。但是在这个城市遥远的上空，有监视卫星“地狱犬”毫不停息地看着中央市。想从非正规入口进入中央市的人，就会引起“地狱犬”的注意，也就是会被探测机发现。没有人能摆脱它的注意。攀上中央市的外墙时，内侧地上就会有保全候驾了。“地狱犬”同时也是一枚攻击卫星，若是有人敢轻举妄动，便会遭到来自卫星轨道的狙击。

总之，没有人能偷偷接近中央市，若想光明正大地进去，必须面对的问题就变成中央市的入境审查了。

中央市确认身分的机制与其他国家没有什么不同，最大的差异在于启动该系统的人工脑，常有人开玩笑说作父亲的要是看女儿的情人不顺眼（担心遇到结婚诈欺），只要让他们到中央市走一遭就行了。隐瞒得再好、化身为另一个人都没用，只要有案底就绝对逃不过“宙斯”的法眼，就算是小到违规停车这种程度的纪录也一样。

凯利的纪录当然已送到共和宇宙的每一个行星了。如果想依正规方式入境，光审查这关就过不去。要避免这种情形，就要靠戴安娜的力量。

戴安娜会拜托那些人工脑：“暂时忘了那些纪录吧！”或是诱骗它们。

如此一来，它们手上虽然有凯利的情报，却不会注意到指纹比对机里出现了凯利的指纹。视网膜比对机即使照进凯利的眼睛，也会判断没有问题，手法之漂亮令人赞叹。但这对“宙斯”却不管用。

“简单说，这是互相欺骗。”戴安娜说。“一般人工脑说好听一点，是很老实，说难听点，就是呆，我说什么都相信。我可以和它们攀交情，毕竟我们算是同类嘛。不过，那一个喔……就是个死板板的模范生，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通融。是叫它一声，就会嚷着说‘有人要攻击我——！’的类型。它一旦开始嚷嚷，再怎么哄都没用。人家说拿爱哭闹的小孩没辙，这种情形也很像。”

这个比喻听得凯利似懂非懂，他只知道“宙斯”不像其他人工脑那么容易上当，但要伪造个人资料是不可能的，就算硬是把双手和眼球换成别人的，DNA却改不了。

他们抵达中央市了，两人是重要人物，因此再度从特别入口通关。有好几名官员一脸紧张地在那里等侯。

凯利以难以形容的眼神望着放置手掌的指纹比对机，放上右手时的心情简直可说是自暴自弃。

那个机器能够瞬间判读指纹，同时透过掌心的汗水分析DNA。警报应该会立刻大声作响才对，实际上却没有半点动静。

凯利扬起一边眉毛，登录了声纹，这个也没问题．只有在验视网膜的时候，拿出“我的右眼不太好，反应很迟钝”的藉口，只验了左眼。最后的DNA比对会以专用机器照脖子的皮肤和脸上几个地方。

这些资料，应该都会拿来和联邦警察管理的全共和宇宙犯罪纪录比对，但没有任何系统发现异常。凯利难以置信地跑完所有的程序，终于来到出口。

官员笑嘻嘻地说：“欢迎来到中央市。”这等于宣告入境审查结束．

来到外面，又是一片绿地。城外明明是沙漠，这里却有土地，树木枝叶茂密，美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凯利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回头问洁思敏：“你到底施了什么魔法？”

“这是企业机密。”洁思敏回答得泰然自若，却忍不住想要偷笑的样子。

她脸上挂着“不要追问详情”的微笑，但凯利却无法不问。

他佩服地摇摇头：“我恐怕是第一个活着踏上这块土地的海盗——是刚才的银行吗？”

“就说是企业机密啦。好了，走吧，会议的时间就快到了。”

两人坐上已另行接受检查的礼车，前往目的地。

中央市的行政区与居住区是分开的，两边都没有半座摩天楼，最高的建筑物也只有十二层楼。街景设计成几何图案，低矮的建筑分布在宽广的土地上。他们还为这里添上绿意，营造出井然有序的气氛。中央市也是一个著名的观光胜地，经常有学童来远足、参观。

礼车驶入行政区中心后，就会看到以前在新闻里看到不想再看的联邦成立纪念碑耸立在眼前。即使人都来到这里了，凯利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亲眼看着这座碑。

行政区一如其名，是各种机构的所在地。除了联邦议事堂，还有联邦最高法院、联邦警察总部、委员会总部等等，数也数不清。

洁思敏和凯利要去的，是这些刻板拘谨的公家单位中最壮观的一幢建筑——联邦委员会主席官邸，这也是一幢在新闻里看到不想再看的建筑。

雄伟的白墙被阳光照得耀眼，正面露台上是一根根白色的柱子。正面玄关前喷水池哗啦啦地流动的模样，让人觉得自己彷佛置身在一座宫殿中，这里是联邦的中枢，也是全宇宙警备最森严的建筑。

身为海盗的自己竟然被邀请到这种地方来，凯利不禁胆寒。

他忍不住低声问：“真的要去？”

＝晅是我父亲去世、由我继承财团之后，第一次访问联邦。为了拉近和众委员的关系，夫妇一起应邀喝下午茶——脚本是这样写的。”

“了解。”

普莉丝汀等人已先行前往今晚住宿的饭店，葛兰姆中尉好像也派另一组部下到饭店去了。中尉本人及五名部下则和夫妇一同来到官邸。她们本想一同进入内部，但洁思敏制止了，要她们在玄关旁设置的警备室待命。

看到中尉遵命照做，凯利感到很意外。他以为她会坚持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一定要寸步不离。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联邦所在的建筑物，认定他们不会遇到危险吧。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这中央市当中还需要护卫这点又很奇怪。

当时，中将说的是“军方长官……”这可能只是一种说词，凯利总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是看重洁思敏这位贵宾，应该会由委员会下令才对。

两人在负责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会场大厅。已经有大批人聚集在此，个个都不是泛泛之辈。

国家层级的人物有身任政府要职的委员数十名，最高法院的法官、司法官，联邦一军到十二军的长官也全部到齐，还有联邦防卫正副官，以及联邦委员会主席。

凯利的感觉已经超越惊讶，反而想笑。这是他这辈子头一次来到这么不该来的地方。他心想，要是现在这里落下一颗炸弹：一定很精采。共和宇宙最高机关的金字塔顶立刻就会缺一角。

其他人看到初来乍到的两人，也睁大了眼睛。凯利只顾着观察别人，却忘了他们是一对身高近两公尺的夫妻，光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压倒众人。再加上两人都外表出众，想不引人注目都很难。

“真是难得，欢迎、欢迎，库亚夫人。”

说话时笑容可掬的，是共和宇宙联邦的最高指导者，也是这座官邸的主人，也就是联邦委员会主席本人。微黑的肤色与光溜溜的秃头，乌油油的一双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体格也很壮硕。

“好久不见了，阁下。谢谢您的邀请。”洁思敏郑重回答，并介绍凯利。

她先前说会议很快就要开始，但似乎还有一点时间。不过，这场会的气氛还真是怪异。虽然与会人士个个位高权重，几乎每个人都表情抑郁。

“民间人士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他们对库亚夫妻也投以排斥的眼神，甚至有人不满地质问主席。

另一方面，也有人毫不掩饰地表示自己对库亚夫妻极感兴趣。凯利有点傻眼，他心想怎么这里的人也爱追八卦，但他们似乎有些不同。他们紧咬不放的问题主要和“门”有关，例如至今发现了多少门、对哪一带的宙域比较熟悉等等。

洁思敏同样也受到问题攻击：“为什么会特地选一个‘寻门猎人’当丈夫？”

其中一名委员甚至问：“尊夫该不会知道那颗行星吧？或者甚至知道降落的方法？”

结果当场引起一阵骚动。

“真的吗？”

“你和他们接触过吗？”

“啊，库亚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你务必详细说明一下。”

表面上虽然是笑呵呵的，但他们的话语再怎么说也算不上和善。在热切的背后，隐约可见危险的企图。彷佛在说：你们两个休想独占！

凯利苦笑着，他以身高镇住众人，讽刺意味十足地说：“各位都相信有人类以外的生命体吗？我可不相信。至少，在亲眼看见以前是不会相信的。”

他可是海盗，当然不可能懂得上流社会的说话技巧，所以随随便便就开口说话了。

凯利心里认为，这场会是陪洁思敏来开的，不是他自己要开的会。所以无论对方再怎么暴跳如雷，他都能客观地看着他们。

洁思敏积极地与各方人士交谈，笑容满面的她特地向七军长官道谢，戚谢他提供护卫，但这名几乎要被勋章压扁的人物却一脸意外，显然并不知情。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回答说这大概是第一线人员的细心安排，事情往往是如此，下面的人在搞什么花样，上面的人通常不知道。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请就座。”

主席一垩百，紧张的气氛便如同涟漪般在人群问扩散开来。

有人脸色明显僵硬，冷汗直流，也有人露出略微不安与期待交错的复杂微笑。这定然是见过与没见过的差别。

洁思敏就座前，小声向凯利耳语：“我忘了告诉你，听说他们会读心术，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凯利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也小声回答：“这种事你要早点说啊！”

洁思敏从已故马克斯那里听来的话，凯利并没有照单全收，但他看到在场来了这么多重要人物，神情又如此紧张，可见接下来会出现的一定是非比寻常的东西。

这个会场有一区设置了讲台，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准备讲桌。讲桌的功用虽然只是让空无一物的双手有地方可放，但没有讲桌直接站在台上的模样却很可笑，所以一般应该都会准备。在讲台的前方准备了好几张圆桌，就座的人全都静悄悄的，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讲台上有人出现，是在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的那一瞬问！洁思敏和凯利，还有好几个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不是从入口进来的，怎么看都是突然出现在讲台上。

现身的是名女子，年龄不详。她的肌肤像二十几岁甚至十几岁的少女一样美，但是从容不迫的仪态则有如贵妇。柔和的棕发蓬松地挽起，以发饰固定，身穿薄如蝉翼的衣服，将脚盖住，双手却裸露在外。那身长礼服非常特别。

凯利想起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画或是雕像。他记得古代神话里的美神还是女战神，好像就是穿着这种衣服。

明知道这么做实在非常无礼，但凯利还是运用右眼透视她的身体。骨骼、内脏一应俱全，既没有少心脏，也没有多出什么器官。

正当他纳闷这哪里是非人类智慧生命的那一刹那，女于看着凯利笑了笑。凯利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好像全身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包围。

女子应该发现凯利偷窥她了，但她什么都没说，视线转向坐在距离讲台最近的主席，微微一笑。

“马努耶，现在由你当委员长？”

“是的，凯亚，好久不见。”主席流着冷汗。

仔细想想，凯利并不知道这次会议的目的何在。

主席身体僵硬。以前遇到再大的大事，也没有见过有人这么紧张。

他慎重地开口：“其实，我们有事相求……”

话还没有说完，女子便摇头。“这真是令人困扰，无论说多少次我们没有攻击你们的意思，你们还是无法相信？”

“凯亚，很抱歉，请让我把话说完再回答。不这么做，在场的其他人无法知道我想说什么。”

“马努耶，我们是很重视礼仪的，不会未经同意便触碰你的心思。但即使不那么做，我也猜得出你想说什么，所以才这么说。你的要求是直通线路吧？”

“是的，我们希望能与你们更亲近。”

“我们却不希望。我之所以来此，是为了避免你们产生不必要的不安。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与你们产生关联，只是为了彼此的和平生活才现身的。”

“但请你们考虑到联络的需求。再说，你们能够任意来到我们这里，而我们别说降落在你们的星球了，就连那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岂不是不公平吗？”

“为什么非公平不可？”

因为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凯利差点笑出来。

这位大姐真够呛……他忍不住这样想，但这次对方没有反应。

“你们开拓宇宙，我们在那个星球上平静的生活，我们双方不是都同意了吗？”

“凯亚。自从你第一次出现在联邦以来，已经过五十年了，联邦也变了很多。现在的我们希望能与同样生活在宇宙的你们成为好友，可能的话，还想向你们请益。”

“我知道你的话是出自直丫心，但却无法理解。你说要向我们请益，那不就是要利用我们吗？”

“不、不是的。凯亚，我们是无力的学生，而你们是老师。如果你要以‘利用’来形容我们渴望求教的心愿，那么我不能否认。这个心愿难道不可能实现吗？”

“从五十年前开始，我就一再重复同样的话，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们不希望你们前来。那么，我告辞了。”

“凯亚！请留步！你不能一去不回！你还会再来吗？”

“马努耶，如果你有意愿，我们五年后再见。”说完这些话，女子便从讲台上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整个会场几乎要爆破的紧张气氛彷佛升到空中、一举溃散了，因为所有的人都同时开口说话。

“这样就结束了？”

“开玩笑的吧……”

“那就是人类以外的生命体？根本就是人啊！”

“太可笑了。刚才那是幻觉魔术吧？”

第一次看见的人纷纷发表这类感想。

另一方面，曾经见识过的人则苦笑着，故意以骚动不安的人们听得到的音量说：“下次可能再搬出雷射炮之类的来打比较好。看样子，虽然亲眼看到但还是无法相信的人愈来愈多了。”

“现在你还有心思说那种闲话，他们再三严禁别人过去，可见得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找出那是什么……”

“就加以攻击吗？我们的武器根本伤不了他们，连探测机也测不出他们在哪里。”

“嘴上说不想和人类扯上关系，那为什么又不知羞耻地跑来？真可恨！”

主席站上无人的讲台，引起众人注意。

“各位，请肃静。”

五十六岁的马努耶·席贝斯坦主席是个能干的政治家，也是一位人尽皆知的有德之士。

由于那里没有讲桌，他便将双手张开，环视满场宾客，以丰沛的音量说：“我想在座有些人是初次到场，但也有些人事先就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方才我们亲眼看到的，乃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情绪仍未平息的人们激烈顶撞主席：“阁下，对方说五年后，那么这五年来真的没有接触过吗？”

“就是啊！又为什么只对你一个人说话？她连你的名字都记得，在这之前你们真的没有接触过？”

“啊——说到这个，我要求大家发誓。这不是针对主席说的，我认为不管是谁，只要与对方有所接触，都必须向在场的所有人报告。”

言下之意就是不准独占吧。

“但先别说那些了，有什么可以证明那真的是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

“那种把戏马戏团也变得出来，和魔术有什么不同！”

“肃静！”

主席拍了好几次手，想平息会场的激动。当人们终于冷静下来时，换七军长官向主席发言了。

“我想，我们可能遇到诈骗集团了，刚才对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就消失，不过以这种方式赢得信任之后再提出要求，是诈骗的惯用伎俩。”

“花五十年来诈骗？也未免太有耐性了吧。我第一次见到凯亚是二十五年前的事，”

主席指责七军长宫之梭，将视线转向洁思敏。

“库亚夫人。你与尊夫是在场唯一的民间人士。邀请两位参加这场会议，纯粹是因为这个问题与‘门’有关。尤其是库亚夫人，我想事情你应该听令尊提起过，应该理解其中的状况吧？”

“我当然理解，我们不应该采取任何行动。”

无论是面对什么对象、身处什么场所，女王就是女王。

她大胆地笑着说：“从头到尾，对方不希望与人类往来的态度都没有改变。这样不是很好吗？所幸，这个宇宙并没有小到非与他们互争空间不可。座标的事先父也告诉我了，但我没有开发的打算。”

“谢谢你，库亚夫人？”

这时，凯利举起手来，对主席说：“阁下，可以发问吗？”

在场的人似乎都很惊讶，这也难怪，因为他们都以为凯利只不过是洁思敏的附属品。

但主席并未吃惊，他微笑着说：“请说，库亚先生。”

“如果我说，我要向全共和宇宙的媒体公开对方口口声声说不希望我们去的座标，那会有什么结果？”

从主席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觉得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你以为以前没有人这么想吗？库亚先生。”

“那些人都怎么样了？”

“没有怎么样。就我所知，现在大家也都活得好好的。但他们忘记了，他们不记得这场会议，不记得凯亚，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大力主张不该隐瞒幽灵行星的存在、应该向大众公开。甚至连他们忘了这些事情都忘了。”

“看到朋友失智，您很难过吗？”

“不，他们并没有得老人失智症。除了这一点之外，完全正常，记忆也很清楚。只是凯亚不希望他们把事情说出去，所以消除了他们脑中有关自己的记忆。”

“光听您这么说，那些人似乎很难说得上是安全。主席您对刚才那人有何想法？”

“这是一句老话，应该敬鬼神而远之。”

“但你却要求与对方交流？”

会场的人看着凯利大大方方地与联邦主席谈话，全都睁大了眼睛。

主席慎重作答：“他们是我们首次遇见的‘外星人’。不幸的是，我们惧怕他们，他们对我们戚到不耐烦。目前双方是这样的关系，但不见得永生永世都会如此，将来有改善的可能。为此，我们必须尽可能往这个方向努力，所以我认为双方必须从沟通做起。”

凯利嘴角上扬。

“我最讨厌只会说好听话的政治家，但在那些政治家当中，你倒是很有种。”

主席的亲信听到这番无礼的言语，脸色大变地站起来，但主席本人倒是不服输似的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看着洁思敏说：“库亚夫人，看来你的夫君是个相当有见地的人，想必令尊也很欣慰。”

洁思敏应该要回答“谢谢夸奖”或是“不敢当”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以笑容代替回答，也许是因为听到如此理所当然的话，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此直来直往的议论还没有结果，两人便早早离席了。既然想看的东西已经看到，就可以走了，他们对联邦内部争权夺利的场面不感兴趣。

再次坐上礼车，与洁思敏独处之后，凯利感慨万千地摇摇头说：

“那就是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真扫兴。”

“我也这么觉得，我想像的非人类智慧生命应该更令人毛骨悚然、更神圣、更华丽，可是实在太普通了。既然都自称是宇宙的造物主了，应该要安排点盛大的特殊效果啊！至少出场要震撼一点。”

“她每五年出现一次？”

“好像是想请他们把间隔缩短一点，可是跟他们一讲，那位大姐就说那么常来也没有话好说。”

“那位漂亮的大姐，从五十年前就一直没老？”

“对，你偷看过她了吧，怎么样？”

“看起来是人类，至少百分之百是活的，骨头和内脏都正常，心脏也会跳动，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不管她究竟是什么，能看穿人心这点好像是真的。我用左眼看她，被她发现了。”

洁思敏以真诚的眼光望着凯利，轻轻一笑。

“的确，现任主席相当有种？”

“是啊。”

明知道对方会看穿自己的心思，仍试图要与对方交流。这种事，没有痛下决心是做不到的。

“对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回饭店，明天再去银行正式视察。”

中央市饭店是这里最高的十二层楼建筑，在共和宇宙里，有数不清的饭店都冠上了这个名字，但“真正”的中央市饭店，就只有这一家。正因如此，等级也不是普通的高，几乎是联邦政府高官专用，一般市民再怎么拚命赚钱也住不起。

洁思敏订了这家饭店的套房。那是阁楼形式的特别套房，占据顶楼的一整层。除了洁思敏和凯利个别的房问外，还有随行人员和众随扈的房间、大得几乎可以充当运动场的客厅，以及吧台、厨房、室内游泳池。

两人抵达时，海伦等人已经帮他们把替换衣物和行李拿到各自的房问、整理好了，但当凯利为了换衣服打开衣橱时，他完全傻住了。

里面一整排的衣服，多到让凯利怀疑真的有必要吗？

他换好轻松舒适的衣服，才刚走出房间就遇上葛兰姆从客厅过来。

“库亚先生，关于明天的行程有几点想请教……”

“我还想请教你呢。”

“您不知道？”

“我只是跟在那个女王屁股后面而已，我连她想在中央待多久都不知道。”

凯利本想随便应付，没想到中尉竟然定在那里不动。她仍旧以几乎要将凯利看出洞来的视线凝视着他，冷冷笑道：“那是您的夫人吧？”

“好像是，真恐怖。”

“您不爱她吗？”

“结婚需要爱那种东西吗？更何况是跟那个女人结婚。”

“我是在问您，为什么要结婚？”

“这是我的私事，琳达。或者，你要换个地方和我谈更进一步的私事？”凯利故意摆出下流的调调，走近一步，贼笑着说：“到时候，你可要把头发放下来。你这一头漂亮的金发放下来更美。”

“工作时都是绑起来的，否则会碍事。”

“琳达，不要装作不解风情。我是说，要和你在工作场合之外见面。”

“如果是这样，恕我正式拒绝。”

“好狠啊，当场给我钉子碰？”

凯利故意装出吊儿郎当的样子，葛兰姆中尉的态度却非常严肃，她装出平静的样子，实际上对凯利十分提防。

“既然你口口声声工作，那我叫我老婆先离开中央好了，这样你的工作就结束了，也不必把你的头发绑起来。你应该穿黑色的礼服一定很好看。”

“库亚先生，我不与工作对象私下来往。”

“别这么无情嘛。你想到哪里吃饭？当然，饭后我也会准备最高档的行程。你不要摆这么大的架子，现在的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拒绝，难道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尊夫人吗？”厌恶与愤怒同时在中尉的脸上浮现。

“要说请便。那女人说她不介意我花心，所以我可以尽情寻欢作乐，真是妙不可言。”

葛兰姆中尉的黑眼现在同时出现了怒火和心寒。

她以像是在对秽物说话般的语气冷冷地说：“那么，请您去找其他被库亚财团的名气冲昏头的笨女人寻欢作乐吧。虽然我认为非常可笑，因为那些钱根本就不是您的——失陪了。”

她丢下这几句话就走了，连背影也气得发抖。

凯利一个箭步追上去。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大，因此尽可能放轻力道，抓住中尉的手，留住她。

“请不要碰我！”她以反射动作想甩开，但她被凯利抓住的手动也不动。

“葛兰姆中尉，你为什么要生气？”听到凯利变调的声音，中尉内心一惊。

“我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非要用敌视的眼神来看我不可？”他放开她的手，俯视喘息的中尉，缓缓说道。

“敌、敌视？”

“对，可别说你没注意到，所谓如坐针毡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一整天都承受着你们的白眼和无言的压力，我想稍微作弄你一下应该也不算过分。”

中尉傻了，抬头看凯利促狭的笑脸。

“那是我们失礼了，非常抱歉。”她平滑的脸颊因为尴尬而泛起微微的血色。

“然后呢？‘我们以后会改进的’，是吗？我不是要你道歉，是想知道原因。”

凯利知道普莉丝汀等人以那种眼光看自己的理由。这个人真的配得上自己的主人吗？他以前在哪里做些什么？值得信赖吗？她们多半是因为想问又不敢问，才会有那种不友善的态度。但是，葛兰姆中尉等人只不过是临时随扈，凭什么以那种眼光审视凯利？而且，甚至令人感到敌意。

中尉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她以犹豫的眼光看凯利，最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了。她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中尉的部下慌慌张张地进来，脸上的神情紧张。





第八章

同一时间，在客厅里操作手提电脑的普莉丝汀脸色也郑重了起来。

“洁思敏，好奇怪。这家饭店没有人住。”

“你说什么？”回答的是端茶来的海伦。

普莉丝汀出示今天投宿的旅客名单，二对照。

“至少，没有半个民问人士，每个都是联邦的人。”

在场的葛蕾丝偏着头说：“是不是要开什么会？像是退伍军人联欢会之类的。”

“不是，几乎都是总务方面的人，所以才奇怪。而且，这里可是中央市饭店耶？每天都会有来自全共和宇宙的使者和政府高宫投宿才对，而今天竟然一个都没有，太奇怪了。”

“这样的确很奇怪。”佩柏也不解地摇晃她粉红色的头发。

洁思敏坐在沙发上，保持沉默，众女子以洁思敏为中心围成一圈。这时候，脸色大变的葛兰姆中尉来了。

“库亚夫人，有件事想向你报告……”

“怎么了？”

“刚才，我的部下向我报告了一件令人忧心的事。十二军的特殊部队出动了。”

“目的地是？”

“这里。”

就连那些不懂军事的女子们也傻眼了。

佩柏茗质问中尉：“等等，你说的这里，是指中央市还是这家饭店？”

“不知道，因为是机密任务。”

中尉的表情僵硬，跟着她过来的凯利问：“你们是七军的吧？怎么会知道十二军的动向？”

各军之间没有联系。就像古时的陆海空三军一样，虽然同样是军队，却是完全独立的组织。

“她的男友在十二军。”中尉指着一名部下说。

原来如此，消息是这样来的啊。

当然了，军队严禁将这类情报外泄。要是有什么差错，就要上军事法庭了。

“但是，为什么特殊部队会来中央市？”

“就是啊。就算是训练，也不必特地跑到中央市来吧。”

海伦和葛蕾丝交谈时，葛兰姆中尉的脸色铁青，普莉丝汀也是。凯利在一旁冷眼观察，认为这两个人似乎知道内情。还有另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洁思敏。

客厅里被一阵奇异的沉默占据，此时中尉手腕上的通信机发出了小小的信号声。

中尉的部下在紧急出口和楼梯守卫，所以应该是其中某人发出的联络。

中尉以自然的口吻回应：“我是葛兰姆，怎么样？”

“琳达，是我。”通信机里传来的是男子的声音。

中尉慌了，小声回答：“现在不行，我在出任务。”

“抱歉抱歉，我是想确认一下下次的约会，是四号没错吧？”

男友竟然在自己还在工作的时候联络私事，中尉脸色又变了。

她回话时表情僵硬得一点都不像在和男朋友说话：“对，约的是八点，别忘了。”

“喂喂，你可别搞错，是约十点吧？在盔甲资料馆约会虽然没什么情调，不过我等你。”

通信到此结束。

中尉的脸色更青了。她茫然伫立在当地，但一回头看到洁思敏气喘吁吁地说：“银十字警备队……四军的机甲兵团会来。”

“机甲兵？”以变调嗓音这么说的，是葛蕾丝。

“你说的机甲兵，是那个机甲兵？”

“就是那个机甲兵。四军的机甲兵号称是十二军中最强的，他们正朝中央市而来。”

以海伦为首的众女子都说不出话来，每张脸上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机甲兵是人类乘坐操纵的机器铁甲。机甲兵和战车不同，能自由活动，因此主要用在都市镇压、对付恐怖分子，是地面上最强的机械化步兵。

“等一下，他们以为这里是哪里？要在中央市开那种东西？别闹了！”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刚才已经确认过，机甲兵真的出动了。”

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军方的动作令人不解，中尉如此震惊也令人不解。

“十二军的特殊部队也好，四军的机甲兵也好，目标到底是什么？中央市发生都市型恐怖行动了吗？这种事情应该是不可能的。”凯利坦白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在这座共和宇宙最安全的都市里，岂有那类威胁乘虚而入的机会。

“目标是这里。”

脸色仍然僵硬的葛兰姆中尉开放了通信机，让不在场的部下也听得到。

她咬字清楚的朝通信机说：“通告全体队员，我放弃指挥权。”

这是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宣言。凯利就不用说了，在场的女性——普莉丝汀、佩柏、海伦，和葛蕾丝四人也大吃一惊，但中尉身后的女子们却不为所动，不仅不为所动，还全体点头回应。

中尉将视线转向洁思敏，以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语气说：“库亚夫人，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们的队长，请你指挥？”

洁思敏的神情也一样认真，眼睛盯着对方的脸不放，缓缓地说：“不要说傻话，要是被上面知道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说傻话的是你，你也知道吧？我们被派到你身边来，是因为上面想将我们一并解决。特殊部队和机甲兵团，都是来杀我们的。”

普莉丝汀等人倒抽一口气，凯利也一样，但中尉却只是专注地看着洁思敏。她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了，声音激动不已，而恳求的模样几乎可用狂乱形容。

“前来袭击的部队和我们一样，都是战斗专家。为了死里逃生，我们绝对需要优秀的指挥宫，求求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你就说错了。天黑之前他们不会有任何行动。”

“杰姆！”中尉的声音几近哀号。

“他们的目标是我，不用你开口，我也会对付他们的，琳达。”

“是！”

洁思敏叫的明明不是职称，中尉却连忙立正。那个样子，和站在上司面前的军人一模一样。

“轮流吃饭。把外面的金等人叫回来，还有紧急出口的珍妮和电梯前的爱莉丝也叫回来。分散反而危险。”

凯利第一次看到葛兰姆中尉脸上露出明亮的表情。

“了解！长官！”

“海伦，叫客房服务，要二十人份。佩柏、葛蕾丝，还有普莉丝汀，你们都明白吧？要自己保护自己。”

粉红色的棉花糖头和薄荷色的草地头一同发出叹息。

“这我们明白，可是机甲兵耶？真的要和那个打吗？”

“真教人不敢相信……”

“各位，紧急拆卸行李，把带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普莉丝汀一边忙着操作电脑，一边说。

“知道了。”

现在才说拆行李未免太奇怪了，但两人迅速奔回自己的房间。

洁思敏望向有男友在十二军的那个中尉下属。

“查查出动银十字机甲兵团的指挥官是谁。”

“是，大尉！”

“裘蒂，我已经不是大尉了。”

“现在你还是我们的指挥官，库亚大尉。很高兴能够再次和你一起行动。”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裘蒂脸上却仍满是感动。敬礼之后，连忙跟在中尉身后离开了客厅。

一直坐在沙发上接连发出指令的洁思敏，最后看的人是凯利：“你有带武器来吧？”

凯利以耸肩代替回答。这女人明明知道，像自己这种人不可能会手无寸铁地四处乱跑。

“现在到底是怎样？麻烦解释一下。”

“某个董事和某个军方人员勾结了。他们认为以一般手法杀不了我，干脆就来个大胆的。”

“也太大胆了，派出机甲兵，准备在这个饭店里收拾你？”

夸张得吓人，派出暗杀部队悄悄暗杀之后撤退也就罢了，竟然派机甲兵团出来。

机甲兵身高约九点五公尺，重约十吨。主要武器是四十六毫米的轻机枪和五十七毫米的来福枪。他们虽是地面上最强的士兵，但也没有比他们更引人注目的杀手了。看到这种东西被派进中央市，不用想就知道事情必定与军方有关。

“出动军队一定要有理由，更何况是在中央市投入实战力，委员会绝对不会答应。如果是军方单方面的决定，就更不能没有理由了，事后必须要有能够向社会交代的名目。”

“一点也没错。毫无理由派兵去杀一般民间人士，而且杀的还是库亚财团总裁？就算有长官命令，第一线的士兵也不会出动。想必是给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吧——大概是说人在这里的我，是由恐怖分子假扮的？”洁思敏的声音很愉快，眼里却散发出光芒，那是凯利已看过好几次的金光。

“主谋大概认为，只要在把我解决掉之后当上库亚的正主，要操纵媒体或说服委员会都很简单。单方的某人也一定认为，和库亚财团建立关系以后就有甜头。”

这女人完全没有乖乖送命的打算，她准备大战一场。

“面对那么有战力的对手，这边却全都是女人？身为唯一的男人，心情还真有些复杂。”

“海盗，在这种时候，我是不会把人分成男女的，只分会打和不会打的。你是哪一种？”

“别问了。你没问题，中尉她们大概也没问题，但是她们呢？”

普莉丝汀、海伦、佩柏和葛蕾丝，她们都不习惯这种场面。看起来虽然不是全然没有经验，但碍手碍脚的可能性很大。

洁思敏却摇摇头。

“这里多半已经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要她们逃离反而危险。”

凯利也有同样的想法，但要对付特殊部队和机甲兵团，伙伴又都是女人，凯利不知该如何从中找出生路。但是，洁思敏似乎有她的想法。她拿出自己的电脑开始操作，就再也不理会凯利了。

凯利也决定做自己的准备。他在回房问的路上，经过葛兰姆中尉的房间。

房门是敞开的，中尉和她的部下们把行李都翻了出来。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武器多得令人咋舌。手枪、轻机关枪、弹匣、手榴弹，还有最重要的是突击用的防护装。虽然每个军队设计多少有些不同，但看得出那是特殊部队的装备。

凯利敲敲敞开的门，引起中尉的注意。

“可以请问一下，我的老婆是什么人吗？”

中尉张大了眼睛，笑着说：“她是杰姆，库亚先生。”

“是那女人的名字之一吧？”

“对我来说，她一直都是杰姆。我——我们，不认识叫洁思敏的人，不认识穿着高跟鞋、担任宴会女主人的人。”

这样的说明不清不楚，但对凯利来说已经够了。

凯利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唯一一个没被打开的行李箱。那是特别订制的，上面有指纹锁，只有凯利才打得开。是连手提行李检查都可以安全过关的奸货。

然后，他和戴安娜联络了。

看到戴安娜照例以中年男子的模样出现，凯利不耐烦地制止她：“戴安，现在事情紧急。既然我已经通过中央市的审查，现在你应该可以利用我的个人资料，渗透进中央的网路吧？”

“嗯。没办法到‘宙斯’那里，但如果是他下面的头脑就没问题，我可以说动他们。”

“我想看军方纪录，麻烦你查一下人名。七军的杰姆·库亚。”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戴安娜这么说：“那个名字是最高机密。”

“想办法打开。”

“了解。”

这次，戴安娜沉默了数十秒。她总算再度开口的时候，样子有点怪怪的。

“我说，凯利，打开是打开了，不过这真的是正规的文件吗？不会是哪个军务官恶作剧编出来，偷偷放进去的吧？”

“是什么样的文件？”

“杰姆·库亚的经历啊，她的军籍。有够离谱的。如果这份文件全都是真的，那这个人就不是人，而是女超人了。因为，她在九四五年退役时的确是七军的大尉没错，但她在九三三年可是以一般士兵的身分进入一军的喔！”

“你说什么？”

换句话说，她不是官校生，而是从一名小兵开始干起的。虽然每个军队制度不尽相同，但要从大头兵爬到宫校生毕业后升任的准尉，最少也要十年。当然，很多人爬不到这个阶级，便以上士或中士的身分退役了。

“这种事应该是办不到的。”

“我把资料送过去，你自己判断。”

看着通讯画面上送来的资料，凯利嘴巴一张开就闭不上了。

的确非常离谱。十二年之内，所属军队就换了四次。在一军升到二级士官，五军升到准尉，十一军升到少尉，七军升到大尉。最厉害的是她获得的勋章种类和数量。

即使不看成绩优秀获颁的勋章，还有月桂五等勋章、桐叶功章、星华云五等勋章、银河三等勋章、银星荣誉章、蔷薇十字二等及一等勋章、猎户座一等勋章、金盾勋章、宝剑日轮章，还有宝剑金日轮蓝带勋章等等，数也数不清，简直就像勋章大全。而且，这些全都是为了表扬实战勇气可嘉、战功彪炳才颁发的勋章。

另一方面，受罚经历也相当惊人。因为不服上司而受到的训诫处分一样数不清，前后经历七次军事审判，其中三次判决结果是从实战部队调到内勤工作。把一个昨天还拿重兵器冲锋陷阵的陆战专家调到文宣课，这是真正的重罚。

一般人多半从此不得翻身，但这个人不知为何，无论被调到什么闲差（即使是基地参观课），也会立刻回到实战部队。如果没有这些耽搁，军阶应该会晋升得更高。

她曾经所属的单位包括陆战队、情报部、机甲部队、空降部队、航太舰队的战斗机队，还有反恐特殊作战部队，不禁令人看傻了眼。

结束这段辉煌履历的，是第四次的军法审判。

尽管判决无罪，但最后的纪录显示：她在联合训练中，因过失导致对方部队的指挥官死亡。而且那个部队，还是七军最引以为傲的特别航空任务部队。

尽管是训练中的意外事故，但那个中队长确实是被一名女性将校杀害了，这件事没闹成大问题才奇怪。更奇怪的是，审判结果是无罪。

虽然军事法庭认定是训练中的意外，但无罪赦免不免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对方肯定也有相当大的过失吧，但这方面却没有记载。

结果，杰姆·库亚获得的判决是正当防卫。事发两个月后，她便向军方提出退役申请，获得受理。

戴安娜看凯利看得差不多了，便问：“你觉得这是正规文件吗？”

凯利思考了整整十秒。如果以常识来思考，只能判断是假造的。

受到了这么多处分，竟然还能晋升，太奇怪了。而部队间的调动，一般而言也是不可能的。

一旦隶属于情报部，为了保守机密，应该就不会调动到其他单位去；要驾驶机甲兵和战斗机，也必须经过奸几年的训练，其他单位也一样，一般人不可能在十二年内，在这么多单位中部有杰出麦现。

即使如此，凯利还是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是别人，我也不会相信，但她可是杀也杀不死的女人啊。”

“谢谢夸奖。”

一回头，本人就站在那里。

“吃饭了，我可没下毒喔。”

“那真是多谢了，这是最后的晚餐吗？”

“怎么能现在就放弃呢？”洁思敏边说、边走过来，发现运作中的通信画面，微微一笑。

“是戴安娜吗？亏你找得到这份文件，”

“这是你吧？”

“是啊。”

“你留下这么多精采事迹，七军的长官竟然不认得你？”

“现在的长官是从军务那方面升上来的，而且他就任长官是我退役以后的事。”

“葛兰姆中尉以前是你的部下？”

洁思敏没有回答，但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这个女人心知肚明，有人要中尉等人和洁思敏一起送命，才会指派她们出这次任务，但凯利仍旧不明白个中缘由。

洁思敏伸手操作通信终端机，叫出戴安娜。对按照规矩以达莫舰长模样现身的戴安娜说：“从现在开始到半夜，下面这边会有一点骚动，但是你要好好待在上面，不要动喔！”

“那个‘一点’是多大一点？”

“十二军的特殊部队和四军的机甲兵团都出动了，目的是来杀我们。”

戴安娜的眼睛睁得好圆。

凯利也轻轻耸了耸肩：“你真的要靠这里的战力跟对方拚？叫戴安娜出来，一下就可以解决了。”

“不行，护卫舰‘帕拉斯·雅典娜’在形式上是属于我的。那艘船要是未经许可闯过中央的防护墙，炮击中央市，等事情闹出来你就知道了，只会白白让巴不得我出错的董事高兴而已。”

“没被发现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不可能我才这么说。现在戴安娜所在的太空港也好，中央的防护墙也好，都是由‘宙斯’直辖，他不可能没看到戴安娜经过。戴安娜还来不及做什么，这个行星四周的攻击卫星就会有一大堆飞过来。”

攻击卫星有的和“地狱犬”一样，主要任务是攻击地表，有的会击退接近的陨石和可疑异物，以保护中央行星。未经许可便接近中央行星，就会遭到这些卫星攻击。

戴安娜也点点头，说道：“就算我不是我，是一颗小小的宇宙尘，想送假情报过去，那个石头脑袋也不会通融。再说，凯利，还有另一个麻烦。这座太空港，是由人类来监视停泊中的船只是否真的停在埠头。”

“把画面换掉就行了吧。”

凯利的意思是，趁监视船只的监视系统将影像送到画面的这段时间，把假影像换上去，但戴安娜却皱起眉头。

“可是，他们是从管制塔的窗口用望远镜看喔。”

“什么？”

“这种方式虽然非常原始，却非常有效。当然，他们也设了感应装置。就算骗得过戚应装置，人类的记忆也不像人工脑那样，可以消掉我们想消掉的地方。要是我一动，就会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以我现在的设备做不出立体投影，又不可能找得到替身。怎么办？要把我的样子画成一张很大的画，去贴在管制塔窗外吗？”

“我说你啊……”洁思敏忍着笑说：“那也是‘宙斯’想出来的方法。人类的眼睛虽然极度不稳定，很容易产生错觉，却能够填补机器的弱点，而机器则能够填补人类的死角。在安全与削减经费的两大目标当中，如果以削减经费为重，就不能要人类监视员，但是如果以安全为重，人类监视员就是绝对必需的。这是‘宙斯’的主张，而委员会采纳了他的意见，决定以安全为重。”

凯利叹了一口气。“没想到除了戴安，还有这种人工脑。”

“不要拿那种石头脑袋跟我比！”

洁思敏笑了笑，像是要安抚愤慨的戴安娜，然后以郑重的语气对她说：“戴安娜，我想拜托你一件重要的工作。既然你看得到这份文件，那么你应该可以看到将近全部的军方指挥系统才对。军方是以什么名目出动实战部队来中央市的，这次行动的最终命令又是谁下的，可以请你帮忙找一下吗？”

戴安娜默默把视线栘到凯利身上，凯利也默默点头。

看到凯利点头，戴安娜也点头了。

“好，我试试看。但如果是非法的命令，就不会留下纪录了啊。”

“应该会留下的，有人想要‘合法’地消灭我，就应该会准备好理由，以便把出动军队这件事正当化，无论那个理由有多么荒唐无稽。”

“我明白了，可是你们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别担心，要是遇到危险，我会叫这个人大喊‘救命啊’的。”

凯利赏了洁思敏一个非常、非常白的白眼。

“走吧，再不去吃，东西就不好吃了。”看来这是她的笑话，她轻轻一笑，拍拍凯利的肩。

凯利还有很多事想问。

身为库亚财团的独生女，她过的应该是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生活，为什么要在军队中打滚，而且长达十二年？军方干部知道这个问题部下杰姆·库亚，和库亚财团下一任总裁是同一个人吗？

库亚并不是一个罕见的姓氏，从她以一般徵兵入伍进入军队看来，也许上面的人并不知情。若果真如此，凯利一想到他们获知真相时所受到的冲击，就不由得大大同情起他们。

凯利的疑问从中尉那里得到了答案。

“那次的晚会真的是杰作！”

中尉与部下真的受邀参加了库亚财团六十周年纪念典礼。

当时，马克斯九十六岁，洁思敏是他年近七十时才生下的独生女。外界知道有这么一名继承人，却没有人见过。联邦方面，除了主席伉俪，也邀请了大批军方人士。各军的长官就不用说了，站在实战部队顶点的提督、大将、幕僚长、参谋总长，和战略本部长等等全都到齐了。这些人对葛兰姆中尉这种阶级的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高官将领。

然而，里面有半数一看到以马克斯继承人身分现身的洁思敏，下巴就掉下来了。

中尉的副官裘蒂·米勒少尉，光是回想起那时候，便忍不住笑出来。

“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呢！名字我就不提了，有个上校手里的餐具怎么拿怎么掉。有个提督拿着红酒杯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泼出来的酒比喝进去的还多。某个幕僚长把砂糖当作胡椒撒在牛排上，整个吃完了还没发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脸色苍白、茫然若失、吓得冷汗直流的伟大将领。最精采的是，七军的参谋总长、十一军的舰队总司令，还有四军的少将，这三个人竟然当场昏倒。真的是完全翻白眼，直接抬进医护室。”

当时凯利和中尉等人正在客厅迅速用餐，一个几乎把房间塞满的巨大推车就在那里，上面摆满了各式料理。

饭店的人是否与此事有关不得而知，但料理的味道是超一流的。

“如果不是这种时候，就可以好好品尝了。”葛兰姆中尉和米勒少尉一面说，一面匆匆将食物送进嘴里。能吃的时候尽量吃，这是军队的铁则。

“四军？她也曾经隶属于四军？”

凯利拿少尉的话出来发问，两人停下用餐的手，正色看着眼前这个高个子的男子。

“是她告诉你的吗？”

“不是，她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我甚至连她待过军队部不知道。”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些纪录现在应该已经找不到了。”

“这是企业机密。她一开始进了一军之后，即使调职也应该只在一军之内吧？像你们几个，应该也一直都隶属七军吧？”

两人对望，谨慎地选择用词才开始解释。她们怀疑上层的人无论如何都想摆脱杰姆．库亚这个麻烦，说得极端一点，是希望她合法死亡，至于她所隶属的军队之所以频频变动，她们认为是各军之间互相踢皮球。

“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被除役？”

听到这个问题，两人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知道她在七军时的绰号吗？就叫作‘创造奇迹的魔法使’。”

“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情报操作上都是，他们说，没有她看不到的军事机密。当然，在这方面没有任何证据，所以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但上头应该是真的有一些要不得的事情被她知道了。”

这下凯利明白了。尽管把她调到基地参观课算是一种处罚，但把她留在军务处会招致更恶劣的结果，因为那样她就可以整天用电脑。话虽如此，又不能直接对她下手。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赶到更危险的单位，看看她会不会死于意外。

“所以，她退役的时候，上面好像尽力挽留她。大概是怕她把消息走漏给谁吧．”

之前无论军方怎么恶整都不放弃的杰姆·库亚，后来的态度有了一八百十度的大转变。她坚持要退役，最后以胁迫上级的方式，强硬地离开了。

“我这话问得可能有点蠢，但她这个上司优秀吗？”

两人以认真得吓人的神情点头。

“会让人不想在其他人下面做事。”

“我真不希望她走，一直留她，可是她却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走了，而再次见面的时候，却……”

真可怜。

中尉陷入沮丧，脸色实在很忧郁，所以凯利想说句安慰的话。

“四军的少将会昏倒，我想原因是出在联合演习。她调到七军之前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她应该也待过机甲。”

纪录上确实是如此。

“这么说，现在要过来的四军机甲兵团长也知道她这个人了？”

“当然。”

米勒少尉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得知这次出动的机甲兵团指挥官是卡尔·麦克森，有“公牛”麦克之称。

“四军银十字的公牛麦克是机甲兵名人，我想他个人也应该认识杰姆！”

“我想再问一件事……”凯利尽可能小心地说：“那女人被军方当成眼中钉这点我明白了，但是你们为什么也非得陪她一起送死不可？”

两人立刻露出复杂的表情。像是忍无可忍的愤怒，也像是认命死心。

“没有任何特定的理由。我想，是因为上层感到不安吧。因为她对我们很好，怕她对我们说过不利军方的事，怕杰姆走了之后，换我们变成烫手山芋。我想上层大概一直有这样的隐忧。”

军方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如此大张旗鼓吗？凯利戚到怀疑，但中尉等人似乎对此有很深切的感受。

“就任总裁之后，她首度到联邦进行非官方的拜访，而我们奉命当她的随扈，这不可能是巧合——我早就有不祥的预感，可是万万没想到……”

少尉与沉痛的中尉形成对照，她健康肤色的双颊因气愤而鼓了起来。

“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反正要杀那个女人，就一石二鸟，一鼓作气全部干掉。明知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违抗命令。既然怎么样都逃不掉，那在她身边还比较安全。”

好深厚的信赖，她们一开始对凯利的敌意，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在她们看来，洁思敏离开军队的原因无他，就是为了和凯利结婚。可是，凯利在那场记者会上的态度实在太不可取了。

听到这里，凯利傻眼了，他回嘴：“告诉你们，我那可是拚了老命装老实耶！”

“才不，根本就跩得二五八万的。”

“对，明明就是。”两人卯足了劲这么说。

她们想说的其实是：“她丢下我们选了你，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凯利觉得头好痛，真搞不懂女人在想些什么。

这时，洁思敏刚好来了，凯利便无力地指着自己的妻子说：“还有比这女人更跩的人吗？”

“是没有……”

“可不是吗？”看见中尉她们点头，高高在上的洁思敏笑了。

“是喔？我看起来很跩啊？”

“你还敢说，稍微有点自觉好不好。”凯利一脸厌烦地说。

在他们对话的期间，阁楼里正一点一点变貌成作战司令部。

佩柏等人拆卸的行李当中，出现了一大堆武器。不知是否是运用VIP的特权，还是像凯利一样，在行李箱上加工通过了检查，只见她们各自穿戴护具，装备手枪。

洁思敏穿了一身全身重装备。她和中尉等人一样，身上穿着防护装，腰间系着维哥拉斯，肩上背着高功率的雷射炮，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武器。

中尉的部下们前来报告：“调查过十楼和十一楼了，没有任何人。旅客登记上虽然是有人住宿，但只是名字而已。可能是怕自相残杀。”

“那最好，饭店的工作人员都在底下的楼层，那这次就不会连累太多人。”准备万全之后，洁思敏在所有人面前宣布：“此时此刻，我们无法向外部求援。若跟别人说我们成为特殊部队攻击的目标，他们大概只会笑笑就算了。就算别人相信，一被问起‘我们是怎么发觉的’，我们也无法作答。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阴错阳差下，被人误当成目标的受害者。我们要贯彻这个被动者的角色。然而一旦对方发动攻击，到时候就是正当防卫了，不必有所顾忌，尽全力应战到底。”

“了解！”

接着，她回头对自己带来的女子们说：“在作战结束之前，要听从葛兰姆中尉的指示。她是都市战的专家，在这种情况下，比任何人都可靠。”

“是！”普莉丝汀等人的样子比凯利想像的更加冷静。

没有亲身经历过实战的人往往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从她们的神情看来，她们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些经验。

身边都是年轻女子，而且几乎个个都是美人。自己明明是这片花丛中唯一的一根绿草，凯利却忍不住自问：怎么连一点甜头都没有？

手上的通信机传来小小的刺激，是戴安娜。

“你太太在那里吗？”

“在啊，要叫她来听吗？”

在众目暌睽之下，洁思敏回应通信，问道：“挖出什么消息了吗？”

“至少知道是什么名目了。洁思敏，你被当成是企图打倒联邦的恐怖分子。”

“我也料到多半是这样，但那是洁思敏·库亚本人的企图吗？”

“不是。这可是杰作呢！你其实不是你，有一个恐怖分子把自己的脑髓移植到你身上，所以你的外表是洁思敏·库亚本人没错，当然也通过了中央市的入境审查，但你其实是个凶恶的恐怖分子，随行的女子也是同伙。担任随扈的中尉等人则受到人格破坏的操作，变成了你的傀儡。你可别笑喔！那道命令就是这样写的。这次作战的主旨在于从头到尾必须秘密进行，所有参与者都被要求严格保密。可是连机甲兵都搬出来了，他们怎么还认为能保密啊？”

“主谋是谁？”

“这个就麻烦了，命令上面虽然有名字，但是我不认为那是真正的主谋。我再去找找看。”

“麻烦了。”

一结束通信，洁思敏便再度环视众人，笑道：“各位，你们都听到了。虽然不知道敌人是谁，但因为他们无法攻击我本人，就把我塑造成一个凶恶的罪犯。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敌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天亮前结束这份工作。因为杀了我之后，事情他们要怎么捏造都可以。”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啊。”

听到凯利这句话，洁思敏也点点头，然后对中尉说：“最初的小队由我来解决。这么一来，在地面上的分遣队就会开始行动。那就交给你了。”

“了解！”

但凯利实在无法“了解”，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

“嗯？”

“你是不是说由我来解决？”

“对，至少先遣队我一个人就够了。再来就击落送他们来的无声直升机，收拾机甲兵。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呼救，然后事情就结束了。”

“喂……”

“不过机甲兵是个问题，这里的女人都没有机甲的经验。我一个人要对付一个中队，实在有点吃力。”洁思敏自顾自说起完全无关的部分，然后问凯利：“——你呢？有没有经验？”

凯利叹了一口气。她要不是直觉特准，就是随口乱问……

“你怎么会这么想？”

“在宇宙讨生活的人，尤其是单枪匹马的家伙，在某种程度上什么都必须会一点。”

这下凯利苦笑了，这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那不是我的本行，顶多只能开动而已。”

“那就够了，你和我一起来。”

“杰姆！只有两个人太危险了。”中尉说道，急得脸色都变了。

但洁思敏摇摇头，说道：“我说过了，这场架是针对我而来的。你的工作是守住十楼，海伦她们就拜托你了。”

“可是，只有你先生和你同行，实在……”

看来中尉一心挂念的就只有洁思敏而已，凯利对这样的中尉露出无敌的笑容，

“我这么不可靠吗？”

“不、不是的，只是你既然长久以来都在宇宙生活，那就算是都市战的外行人吧？杰姆，求求你，至少再多带一个人去。”

但是，洁思敏没答应，只是默默地看着丈夫。

凯利笑得更开心了，她对中尉说话的方式像是在哄小孩。

“琳达，我确实是都市战的外行人，但是我知道比这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活下去。”

洁思敏再次说道：“这样就够了。”





第九章

半夜两点刚过，两架直升机悄无声息地逼近中央市饭店上空。

夜间要在中央市上空进行这样的活动，必须获得“宙斯”许可，否则会被“地狱犬”击落。

直升机在屋顶上方不远处停住，士兵陆续出现，开始降落。他们的动作与重装备，只有在经过彻底训练的士兵身上才看得到。

紧急出口的电子锁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超过二十个士兵拿着武器，跃入阁楼中。他们手上的枪枝的保险早已打开，准备射杀所有走动的人，甚至睡在床上的也不会放过，但那里却空无一人。

十几个房间、室内游泳池、厨房，以及大型推车尚未推走的客厅，这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人影，当然也没有爆破物反应。

这个状况让士兵们戚到困惑，他们望向队长。既没有发现目标，危险又不存在，士兵等候着下一个指示。队长也戚到不解，但情况也还在预料之中。

他们按程序向指挥官报告目标地点无人之后，准备往下一层楼进攻。就在这个时候，脚下微微摇晃。

不，是地板移动了，一开始，移动小得无法察觉。

因此士兵们也不以为意，继续往楼梯过去，准备镇压下一个楼层。走到一半却发现不对劲。

脚下非常不稳，双脚明明稳稳踩在地板上，地板却好像慢慢沉了下去，这种异样的戚觉让整个小队停下了脚步。

“嗯？”

“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低声说。

在那一瞬间，他们脚底下的地板大幅位移了！移动的不只是地板，而是整个房间都剧烈滑动了，简直就像一座往斜下方运转的电梯。接着，天翻地覆！

“哇啊！”

“怎、怎么回事？”

家具飞了过来，地板变成墙壁，好像有人猛力把房间的一边抬起来丢出去一样。

“全体严防冲撞——！”队长大叫。

房内的士兵们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这样被推进了地狱。

但是，载送他们来此的直升机驾驶却看到，饭店的阁楼与下方的建筑物分离，斜斜地滑落。士兵所在的十二楼部分与十一楼以下的建筑物诀别，缓缓滑入空中，往远处的地面坠落。

在深夜里响亮的轰声中，十一楼中央露了出来，在那里的洁思敏正要丢下能量用尽的高功率雷射炮。设定光波长度，将功率调到最大，这门炮就成了一把巨大的雷射剑。

透过凯利的眼睛确认突击部队闯入之后，洁思敏便拿着这把可怕的剑，从内侧“斩断饭店”，而且下手的角度斜斜的，好让斩断的上方楼层自行滑落。

这个角度和切面并非利用人工脑精密计算过的，洁思敏握着那把巨大的雷射剑，凭臂力与直觉转身砍出来的。这方法粗暴得吓人，但她还是成功地让起始与结束的线整齐划一，几乎是画了一个正圆。

这家饭店的建材坚固得不得了，结果反而更糟。被斩断的阁楼部分没有瓦解，直接以完好的形状落地。

直升机驾驶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情景。他以为是夜视装置故障了。他透过夜视装置看到如今已成为屋顶的十一楼走廊上有人。

那个人影大得吓人，却像个女人，戴着头盔型的夜视装置，而且手上的枪正对准自己。

“啊！”

驾驶反射性地想把直升机拉高，但已经太迟了。

洁思敏一枪正中直升机的动力系统，接着再瞄准另一架，不过那架直升机也已经冒着黑烟坠落。凯利也同样一枪打落直升机，他正将他爱用的雷射枪收进枪套里，他抬头仰望取代天花板的星空，有些出神地摇头。

另一方面，洁思敏已经开始进攻。她以维哥拉斯一一将四周残余的墙壁和客房门打穿，往建筑物的北边移动。她来到尽头，发现最后剩下的，是一个勉强还保留客房形式的房间的窗户。这也一枪被打掉了，外面的景色更加一览无疑。

“然后呢？要怎么做？”

“跳下去。”

“行动喷射器呢？”

“没有。”

“那要用降落伞？”

“也没有。”

“女王？”

只见洁思敏把身上的东西一一往下丢，说：“就这样自由落体下去。”

“你知道这里是几楼吗？我和你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耶！”凯利打了自己的脸一下。

“这个借你。”

洁思敏递过来的是一把大口径的手枪，这把枪的威力强大，没经过训练的人一开枪，会让肩膀脱臼。

“在半空中向地面开枪，就等于是行动喷射器了。”

现在，凯利渐渐明白军方干部视她为烫手山芋的心情了，看她这种样子，下巴不管掉几次都不够。

普莉丝汀说过，洁思敏是乱来与没常识的代名词，但这样的说法绝对不够。

凯利叹着气说：“是乱来和没常识的跳楼大拍卖才对。”

“这样说就不对了，我可没有贱卖的打算喔。”

“这种事你自己大概做过好几次了吧？但你现在是突然要我跟你一起做耶！”

“如果你是普通人，我也不会这么要求。可是你有你的眼睛啊。”

洁思敏望着凯利笑了。

“你可以掌握坠落速度、与地面的距离，也能确认自己在空中的姿势。距离地面十公尺的时候，在一秒之内朝下打出所有子弹。千万别向上空打，不然你会被狠狠摔到地上。尽可能朝饭店的方向开枪，要是朝反方向开枪，可能会撞到建筑物。别担心，阁楼是掉在南边，这下面是柔软的土地，所幸也没有障碍物，就和跳到救生垫上没有两样。”

说得真轻松。

洁思敏不管凯利还愣在那里，真的往空中纵身一跃！这里距离地面约有六十公尺，没有任何装备就这样跳下去，肯定必死无疑，但没几秒钟就听到枪声。应该是连续开枪，但听起来就像只开了一枪。

凯利的眼睛在这片黑暗里，仍清楚看到那女人的身体突然浮起来，在半空中调整姿势，然后漂亮着地！

凯利露出完全已成为习惯的无奈苦笑，心里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女人待在特殊部队的时候，成绩恐怕不怎么样，特殊部队的行动重点就在于保持隐密，但这女人的一举一动实在太招摇了。

“竟然敢找这种人对打，军方和董事的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

凯利喃喃说完，自己也往空中跳下！他等于是半夜从距离地面十一楼的地方毫无装备地往下跳，就像那女人说的，右眼是他唯一的依靠，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总之就是朝逼近的地面猛开枪！

呜哇——！

未曾体验过的感觉向凯利袭来，他从来没有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以这种方法改变方向，所以也难怪了。手臂发麻，双肩承受巨大压力，一时之间无法呼吸。天生的左眼在这个状况下，什么都看不见。一开始凯利就不打算依靠左眼，右眼正确掌握了地面的方向，但调整姿势只能靠凯利自己。

他总算避免了头下脚上的姿势，但整个人还是往地上撞！力道太猛了，凯利的身体在地上滑了五公尺之远，才总算停下来。

他一面看着天空吐气，一面想着自己竟然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由于受到剧烈冲击，全身还处于麻痹状态，但似乎没有骨折。

洁思敏走过来对他说：“以第一次来说，你做得很好。”

“你啊……”这两个字也快成为口头禅了。凯利说着，总算爬了起来。

“早知道会这么累，为什么不先准备好行动喷射器？”

“因为行李箱装不下。”洁思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从事先丢下来的东西当中，取出通信终端机，开始操作。凯利利用右眼注意四周。地面上应该有分遣队在待机，可能会因为刚才的枪声赶过来。

“你看一下。”洁思敏叫凯利来看通信画面。

画面上出现的是他们所在的中央市饭店一带的即时影像，目前敌人的位置与行动也一一详细显示了出来。

“分遣队已经攻进饭店了，他们以为我还在里面。地上也留了几个人，但是不会过来。看来是决定不理会刚才的枪声了。不过也难怪，他们大概没想到有人会以那种方式脱离吧。”

她一面说，一面操作终端机，让画面显示的范围更大。

“你看好了，机甲兵团的行动司令部在这里，机甲兵的配置全都在里面，你可要记清楚。这附近正好就有一架在待机，我去抢这架。”

“洁思敏。”凯利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而且语气非常严肃。他脸色大变，一副要抓住对方肩膀猛摇的样子，指着画面厉声问道：“这是什么？”

“这种情报你是从哪里来的？军方情报都是由‘宙斯’管理的，中央市上空可是一级飞行禁区，连螺旋桨飞机也不能飞！这些影像到底是从哪里拍的？”

洁思敏垂下视线，抓抓头。凯利的左眼已适应了黑暗，能够看清洁思敏的表情了。她的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不是飞机，是从更上面拍的。”

“你说什么？”

“上头有个东西不是吗？随时都看着中央市的眼睛。其实不是一个，是三个才对——那是三头怪的名字嘛。事实上，它也的确有三种高性能望远镜。”

“女王，不要岔开话题。那也是‘宙斯’直辖的。我说的是，你怎么能够在‘宙斯’不知情的状况下，从‘地狱犬’取得情报？”

“他知道。”

“就像你说的，要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动手是不可能的。‘宙斯’是完全独立的头脑，不接受来自外部的命令变更。既然这样，拜托‘宙斯’本身把情报告诉我就行了。”

“……”

“戴安娜说它是个不通情理的石头脑袋，的确，要和它建立交情很不容易，但一旦建立起良好关系，它就绝对不会辜负朋友。从这一点来看，它是个忠诚可爱的朋友。”

凯利伸手掩脸，一时之间无法动弹，甚至在怀疑，自己怎么没有陷进地里去。

“所以我能进中央市也是……？”

“对，我直接拜托它的。从以前我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了。”

简单地说，洁思敏叫“宙斯”非法承认她是“有权下令者”。

“你知不知道这种事要是闹出来，就算你是哪一国的大总统，也会被判刑蹲三百年的年？”

“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洁思敏把终端机收好，拿出一条结实的绳子。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连普莉丝汀她们都不知道。她们知道以后要是有个什么万一，连她们都会有危险。”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这还用说吗？夫妻就是同生共死、休戚与共的啊！”

“谁说的？”尽管嘴上不服气，但凯利能够明白。

这种做法虽然粗鲁得可怕，凯利却很熟悉，她是以交换秘密来代替誓言。未申报的“门”和锣矿。

她等于是在说，她绝对不会把这些事泄漏出去，这样彼此的立场就平等了。

“你一定是生错了，才会生成女生。”

“对自己的妻子说这是什么话？”

“你说要抢机甲兵是吧，要怎么抢？”

洁思敏拿手上的绳子给他看，说：“用这个把他们绊倒——这是双足行走兵器的悲哀，只要失去平衡，马上就倒。”

“没有指示，他们不会自己乱走啊？”

“叫他们走就好了。去把他们的通信线路抢过来，你假冒指挥宫下令，叫他们去看状况。然后就抢过来，去打垮行动司令部。”

“你说的好像是去旁边山上远足一样。”虽然处在这种情况下，凯利却忍不住笑了。

“感觉好像很不正经，不过海盗，我倒是觉得，反正他们想要我的命，不乐在其中的话我岂不是很吃亏吗？”洁思敏也报以笑容，

“完全赞成！”

看样子，凯利不得不承认了——这女人和自己是同一种人。他们同样都是了解战场，也深知挫折和遗憾的苦涩滋味。

可怜的是驾驶第十七号机甲兵的中士，他在这个小队的资历最浅。由于中央市饭店突然发出巨响，他接到指挥官前往查看的指令，便开始移动。

刚才那场大骚动，让中央市突然热闹起来。这里虽然不是住宅区，但并非一个人都没有。

只见各处都有窗户亮灯，从里面探出头来的人，或是看到自己（像一座小山的机甲兵）而吃惊的人，都鲜明地出现在驾驶座的画面上。

机甲兵在城市中行走，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一见，更何况是在中央市中心。他内心虽然紧张，但确实也戚到几分愉快。

他慎重地一步步前进，但脚下却感觉不太对劲。正当他想调整姿势站好时，已经来不及了！总重量达十吨的机甲兵失去平衡，应声倒地。

“怎、怎么回事？警报没有响啊？”

正当他讶异地想确认状况时，紧急出口从外侧打开了。

“啊……”

接触到外面空气的中士呆呆看着俯视自己的女子，和她的一头红发。他的鼻尖被枪口指住，固定身体的安全带一下子就被扯下来。还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中士就被赶出了自己的机甲兵。

“借用一下。”

女子无情地留下这句话，便隐身在驾驶座内。

刚才还属于中上的机甲兵，开始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卡尔·麦克森少校，人称“公牛”麦克，以标准历来计算即将满三十五岁了。二十二岁升上军官后，一直是第一线作战的强人。

他的相貌严峻、眼光锐利，堪称军人中的单人，为他赢得外号的雄壮躯体完全不让多余的脂肪有机可乘。少校那张脸虽然会把孩子吓得哭出来，但他平常个性温和，而且有令人意外的纤细之处。因为他的兴趣很特别，是烹饪与编织蕾丝。

一听到这些，绝大多数的人会当场冻僵，但少校本人却会坦然以对，声称那是训练手指灵活与培养耐性的绝佳兴趣。

这次任务一直让这位少校忧心忡忡，都这个时间了，十二军的直升机应该要抵达饭店上空了呀。一想到十二军即将迎接的命运，心情就很沉重。唯一的安慰是他们不属于自己所在的四军，应该做了充分的准备。

如果时问充裕一点，他就能给他们忠告，但这次的命令来得太突然了。少校本身接获的命令优先顺位相当于紧急状态，因此他是在慌忙中临时出动的，既没有得到详尽的说明，也无暇准备。

目前，少校已派出机甲兵包围中央市，少校本人则在行动司令部内留守。由司令部发出障碍波，隔绝饭店与外部的联系，确认进攻的特殊部队达成任务后，再行撤退。光是这样，竟然就出动了二十部机甲兵。

“真浪费……”他忍不住小声抱怨。“这次的任务真是令人难以理解啊。”

站在少校身边、担任副官的准尉可能是以为少校在对他说话，于是小声回答：“我知道对方是凶恶的匪徒，但是攻击中央市饭店真的没问题吗？”

“别说了，军人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话虽这么说，但少校心知肚明。这道命令是假的，准尉相信的是谎言。

“听说身体被占据的库亚财团总裁，以前曾经在联邦军服役，这件事少校知道吗？”

少校心想，哪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曾是在联合演习中互争一二的劲敌。

少校听说那名女子的外号叫作“魔女”，是个红发魔女。据说是因为她在任何状况下都能够生还，还有她作战的模样，才被取了这个外号。

当时他早已听说十一军有个女怪杰，在演习中交手后，少校惊愕不已，内心暗自咋舌。

据少校所知，没有人的战斗能力能与她匹敌。不仅如此，她也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指挥官，很受到部下敬仰。也因为这样，上级对她相当忌讳。

少校认为，她将来大概无法升官出头。一个人要出头，除了实力和人望之外，还需要别的。更何况，她并不是士官学校出身的。

少校本身当然是毕业于士官学校，但他认为英雄不怕出身低，真正优秀的人才当然应该居领导地位（在士官学校出身的军人中，有这种想法的人相当罕见），因此也为她感到可惜。

他曾劝过她，为了将来着想，多少要顾虑到上级的感受。

搞了半天，她竟然是库亚财团的接班人，这整件事简直就像个笑话。上级的惊惧也就不难想见。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上级竟然要以这种方式来解决她，而且自己竟然也是帮凶。这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确定十二军进入标的。”

准尉的声责让少校回过神来，专心看画面。

少校所在之处距离饭店约有一公里，即使如此，透过各机甲兵送来的影像，司令部仍旧能掌握正确状况。

他看到士兵陆续自直升机上降落。少校的立场很复杂。身为军人无法违背命令，更何况这道命令表面上合情合理。

希望她能平安逃过这一劫。少校在心中这么想，但接下来画面上出现的情景却令他说不出话来。

准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惊愕地说：“刚、刚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校了解准尉的心情，但这时候，连远在一公里之外的司令部都听到巨大的声响了。

这下麻烦了，这样一来，一般市民不可能不发现，

“第二部队进入饭店！”

听到传信兵的报告，少校啧了一声。少校不知道十二军特殊部队的指挥官是谁，但他对对方采取的行动抱持怀疑。

看他下的命令是“第一部队失败时，第二部队便闯入饭店”，而且下属也忠实地执行了。但那个指挥官对那女子究竟了解多少？

那可是个把饭店顶楼硬生生拦腰斩断的女人，这种人当然不会在有人来杀的时候乖乖领死。

想到这里，少校愣住了。

“准尉，所有机甲兵都在定位吗？”

“是，啊！十七号机移动了。”

“叫回来！”

“十七号机、十七号机！……怎么回事？”

再怎么呼叫都没有反应，而且不只如此，十七号机从显示所有机甲兵位置的画面中消失了，内建的信号机故障——不，是遭到蓄意破坏！

大为震惊的部下露出求救的眼神望着少校，一脸茫然。

麦克森少校也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但他并不慌乱。不仅如此，他还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这是所有可能状况中最糟的，但却像极了那女子的作风。

“把画面切换成‘地狱犬’的影像。”

再这样下去，司令部会无法掌握十七号机的动向。但是他才发下指令，传信兵便发出哀号。

“少校！这次是八号机！”

“什么？”

八号机同样没有回应，也从目前所在位置消失。这就在意料之外了，是另一机也被抢了，还是巧合？少校向十七号与八号之外的机甲兵发出告知，说这两部机可能已遭敌人夺取，一旦发现便牵制对方行动，必要时可发动攻击。但是为时已晚。

踪迹消失的两部机体，动作俐落得惊人。

少校只能听着哀号此起彼落的响起：

“四号机报告！腿部损伤！”

“二号机报告！遭到十七号机攻击！无法自行行走！”

“十五号机报告！无法战斗！”

所谓束手无策，就是这么一回事。

“还找不到位置吗？！”这下少校也焦躁地大吼了起来。

旁人也看得出传信兵的脸色逐渐发青，他试图分析“地狱犬”送来的影像，找出这两部出问题的机甲兵，但突然问他大大倒抽一口气，喘着大气说：“少校……”

“怎么？”

行动司令部里，包括少校在内的五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气。脸色发青的传信兵监看的画面上，出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情景。

机甲兵的枪口指着画面。而且，位置竟然就在行动司令部外。

“怎、怎么会……！”

“为什么这么靠近还没有发现！”

如今再说这些都太迟了。

把行动司令部压制得动弹不得的八号机，大胆地发出通信、

少校推开传信兵，亲自回答：“我是公牛麦克，你是魔女吧？”

机甲兵放下巨大的枪口，少校视此为回答，他正准备继续说话，通信画面却出现了一张男人的睑。

那名男子一脸打趣地笑着说：“抱歉了，少校，我是她老公。”

少校不由得又倒抽了一口气，这张脸他确实在新闻里看过，但和当时简直判若两人。

少校认为太空旅人不过就是寻宝猎人，都是一些没骨气、和地痞流氓没两样的下流人物，他甚至瞧不起这些人。

他看记者会时，发现这男人的态度真的就和他想的太空旅人一样，一副惫懒相，当时他甚至还为那女子的选择惊讶、惋惜，她竟然选了这种窝囊废当丈夫。

但是，现在画面里出现的那张脸却是无懈可击的，他露出傲视群伦的微笑。那不是讨好人的神情，也不是支配他人的神情，而是信守自己信念的神情。

男子缓缓说道：“伪装成军人来攻击我们的恐怖分子已经全部解决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解除通信障碍撤退吧。”

这是来自敌人的（而且是胡闹得可以的）撤退警告，让少校的部下愕然不知所措。

此时，另一位传信兵尖声说：“少校，有本部来的紧急指令！”

联络人下令要少校担任这次作战任务的准将。他得知特殊部队失败的消息，向少校联络，以下达新的命令。内容如下：

“叫机甲兵攻打中央市饭店，无论如何都要除掉恐怖分子。有必要的话，可以破坏整座饭店。”

真教人说不出话来。

“你的头壳里真的有脑吗？”

少校忍住这句话，以极其恭敬，且冷得像冰的语气回覆：

“阁下，非常抱歉，本小队无法执行该命令。目前没有任何一部机甲兵具有行动能力，所有机甲突然都发生‘故障’了。好几部机甲兵都在现场无法行动，想请示长官该如何是好？是否能派出回收队前来回收？”

这段对答是在他与八号机通信过程中发生的，所以画面中的男子笑得更开心了。

“老板是猪头，就苦了下面做事的人哪，少校。”

一点也没错——少校忍这句话忍得很辛苦。

他轻轻干咳一声，说：“库亚先生，我想请问一下，你所驾驶的东西是军方的公物，原本的驾驶应该是我的部下，现在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老婆做事就是很粗鲁。你放心，两个都没受伤。这个玩具我会放在饭店附近还你。”

八号机稍稍举起手示意，然后真的朝饭店疟去了。

这时，少校所说的“全体故障”也不再是谎言，除了八号机与十七号机之外，真的全都无法行动了。

准尉铁青着脸面向少校。他脸上满是疑问，但少校却慢慢摇头。

“什么都别说，准尉，什么都不要说。”

少校向部下宣布作战结束并撤退。

当洁思敏与凯利回到饭店时，那里的战斗也结束了。

葛兰姆中尉与她的部下们确实是都市战的专家，也深信洁思敏一定会击退从屋顶来袭的敌人。更重要的是，既然他们遭受了攻击，通信障碍也已解除，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呼救。

她们虽然不至于砍掉一整层楼，但也破坏了每一座楼梯、电梯，在窗旁设了炸药，防御做得非常到位。

面对执意要上来的敌人，也毫不留情地布下枪林弹雨，逼敌人撤退。但现场仍留下了进攻部队的尸体，中尉的部下也有奸几个负伤，

米勒少尉不甘愿地擦擦被子弹擦伤的脸颊，恨恨地说：

“同样都是联邦军，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杰姆！虽然不知道主谋是哪个王八蛋，但请你一定要修理他！”

“包在我身上！”洁思敏用力答应。

戴安娜的通信就在这绝妙的时机进来了。

“刚才呀，我在附近的基地听到一些有趣的话喔。”

“你能重播吗？”

“当然。”

在场的女性纷纷投以“那女人是谁？”的视线，凯利一面苦笑、一面开放通信。

传来的是男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激动，正在与某处通话。

“我、我受够了！我不要再瞠这浑水了。你说对方是女人，三两下就可以解决，我才……不，我拒绝。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答应库亚内部的，既然这样，你就自己动手啊！你要搞清楚，特殊部队几乎是全毁了！万一我被追究责任，你要怎么赔？——你去告诉库亚里头要那女人下台的人，叫他们下次靠自己！”

话声到此为止。

中尉等人面面相觑，洁思敏则偏着头问戴安娜：“你知道是谁吗？”

“这个……必须对照声音才知道，需要吗？”

“不了，现在先不用，辛苦你了。”洁思敏慰问戴安娜之后，关掉通信。

凯利的心情有点复杂，库亚内部的确有人要这女人的命。洁思敏听闻这个事实应该比自己更有感触，但她就只是笑笑地摇动她的红发。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海盗，先换衣服再说吧！”

“这种时候还要搞时装秀？”

“那当然。我们可是善良的一般市民，不能让别人看到这种样子。海伦，我们的衣服你有保住吧？”

“当然。”

凯利心想，这种事用不着回答得这么干脆笃定吧。

一夜过去了，中央市的市民非常错愕。不仅是市民，联邦委员会、联邦警察也讶异不已，联邦军更是震惊。

可说是本区象征的中央市饭店完全化为残骸，而假冒军队的“恐怖分子”陈尸累累，这可是轰动联邦的一大事件。

媒体质疑那些死者是真正的军人，但军方当然全面否认。

库亚夫妇在本应绝对安全的中央市中遭到歹徒如此大胆攻击，他们在接受媒体访问时表示，他们对此完全没有头绪，并深深感谢葛兰姆中尉等人的杰出表现。

“多亏中尉等人勇敢应战，我们才能平安无事，随行人员也没有受伤，真的万分感谢！”

“我们想对派遣中尉作为随扈的联邦军，致上由衷的感谢。”

夫妻双双表达了内心的感动。





后记

各位新读者大家好，各位旧读者好久不见了。

写完前一部作品的时候，我就决定下一部作品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各位读了觉得如何呢？

老实说，我刚开始写的时候是想写单集完结的故事，但只有一集果然还是写不完啊！不过，这次的集数应该不会很多。

角色原型是我以前就想到的，为什么会把他们写进科幻风格的故事里呢？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是说“科幻”啦，但我的想法只有这样的程度而已：“让太空船在宇宙中飞行就是科幻了吧！”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太讲究设定，说穿了，想追究也一定追究不出什么来的。

书名定案之前使用的名字是《女王与海贼》，我觉得这最切合内容。（不过它实在太直截了当了，没办法用……）

希望大家接下来，继续让这部作品陪伴你一段时间吧！

茅田砂胡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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