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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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风之大陆
本卷名称：第七卷 祭礼前夜


第一章 憎恨的王宫
荼鲁度的乐声在壮丽的王宫深处回荡。乘着夕风而来，又随着慢慢变强的风力消散。

『那音色，就像被风精灵戏弄的一般！』

和阿纳伊娜一起的奴隶少女莎丽特这么说。言罢，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不愿错过一个音符，当然，她们都知道是谁在弹荼鲁度。

莎丽特和阿纳伊娜一样都是十五岁。不过她非常的纤瘦，像还没发育成熟的小女孩。所以看起来比阿纳伊娜还年幼。阿纳伊娜虽然也是个少女，不过她稳重的气质看起来比同龄的少女更成熟。

『真是非常轻灵的音色呢……』

莎莉特眯起眼睛，幻想着那双弹琴的手，那姿势比荼鲁度的音色更令人心醉。

曾经目睹过悌诶弹琴的少女们，都非常憧憬那位美青年。虽然与国王伊路阿迪鲁容貌非常相似，不过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拥有金发、接近金色的瞳孔、弱冠十七岁的王伊路阿迪鲁，天生具有王者的威严与气度。给人一种威压感。就算再怎么美貌，也不是可以憧憬的对象。

但是，这个不知道是王的囚犯还是客人的美青年。看起来是那么的优雅，又充满了虚无的色彩。给人一种在纱幔之外若隐若现的感觉。

同岁，拥有相同肤色的两人，喜欢户外运动，对武术锻炼也不怠慢的伊路阿迪鲁呈现接近小麦色的皮肤；而这个青年的肌肤，就像这庭院盛开着的华丽纯白的花卉一般，比静夜花更加的青白、透明。而且，那瞳孔……右眼是绿色，左眼是紫色的神秘瞳孔，让他看起来就像梦中的住人。

阿纳伊娜好像之前就认识了这位青年似的，还跟他交谈过多次，让周围的人非常羡慕。

『那位大人是叫悌诶先生吧。阿纳伊娜……』

大家都想知道这位青年的底细，不只是莎丽特，所有的女孩子都来向阿纳伊娜打探青年的事。

『嗯，他叫忒巴悌诶，大家都叫他悌诶。』

『大家……？』

阿纳伊娜没有回答。就是同僚，她也不敢轻易将伯斯和拉克西的事告诉她们。

『他是母亲的救命恩人。』阿纳伊娜转移话题，『地震的时候母亲被他所救。』

『啊……原来阿纳伊娜是这样认识他的啊。』

莎丽特点头，声音中充满了安心感。看来，两人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忒巴悌诶……』莎丽特试着重复这个名字。只是读出声，心中就溢满了甘美。

『忒巴……是忒巴女神的忒巴？』

忒巴是和谐与美的女神——月亮女神的名字。

『据说是「献给月亮女神之物」的意思。悌诶说他生下来时就把一切献给了月亮女神。』

『献给了月亮女神……』

莎丽特闭上眼睛沉浸在幻想中。

『那位大人，就像月亮女神化为男性的样子。』

『阿纳伊娜……』出声叫她的也是同僚的蕾拉。蕾拉比阿纳伊娜稍微年长一些。

『王女殿下叫你。』

三人都是王女的贴身奴隶。

伺候王女几乎都是女奴们的工作。贵族出身的女宫们只负责指使她们做事，在公式性的场合代替王女发言。不负责实际照顾她的工作。

女奴是更贴近王女身边的人。但是，奴隶终究是奴隶，如果不是必要的时候，她们大多很怕跟王女说话。如果不被允许，甚至不能直接回话。

玛蕾茜昂娜王女受到乳母的精心照顾，所以没有特别中意的女奴，当然对奴隶的关心也很少。

阿纳伊娜听到后立刻向王女的居室跑去。稍微迟了一点的话，不只是她自己，就连来叫她的蕾拉都会被乳母彼瑟露责骂。

『乳母大人……』进入房间后，阿纳伊娜立刻跪下。『您叫我……』

『公主殿下有事要问你，你可以直接回复，要如实回答！』彼瑟露的说话方式还是那么的尖刻。

『是』阿纳伊娜在乳母的示意下，向玛蕾茜昂娜坐着的椅子旁边膝行靠近。

荼鲁度的演奏还在继续。声音甚至传到了这个居室。

『阿纳伊娜』

王女开口。十七岁的她就充满另外温文尔雅的气质。阿度艾利的第一美女……关于这件事，恐怕没人提出疑异。

『你认识阿维鲁?忒巴悌诶吧。』

『是……是的。』阿纳伊娜有些犹豫地回答，『前几天大地震的时候，他就了家母的性命。』

『你的母亲……』

『阿纳伊娜的母亲已经恢复了自由身，住在城外。』彼瑟露解释道。

『地震后我允许她去看过她的母亲……』

『你的母亲是迪姆人吧。』

『是。』阿纳伊娜回答，『在迪姆共和国的时候，家母与那位大人的家住的很近。』

『他家的附近……』

论身份，玛蕾茜昂娜是王女，悌诶不过是个平民。但是，悌诶的母亲是卡塞斯的王女，悌诶本人也是伊路阿迪鲁王的表兄弟。所以，玛蕾茜昂娜把悌诶当作同等身份加以对待。

『是的，因为这个因缘，那位大人经常来拜访母亲。』

玛蕾茜昂娜知道悌诶的真实姓名，甚至连自己是迪姆共和国出身的事都知道，所以如果隐瞒这件事，说不定会遭至王女的不快，这是阿纳伊娜的判断。

『你还记得前几天被伊路阿迪鲁陛下带到王宫的女孩吗？』

『女……孩？』

阿纳伊娜凭直觉知道那是拉克西，不过她还是装作要稍微考虑一下的样子。

『是那位伊塔鲁的公主吗？』

『是啊，就是那位公主。』玛蕾茜昂娜一边琢磨着自己如樱贝般的指甲一边说。

『听说那个人就是为了交换伊塔鲁公国的公主，才来到王宫的。』

玛蕾茜昂娜瞬间将目光投向阿纳伊娜，低着头的阿纳伊娜没有察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不……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纳伊娜低着头说。

『那位公主在王宫期间我没有见过她，那位大人也没有提及过伊塔鲁公主。』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阿纳伊娜其实在深宫见到过拉克西一次。因为她平常都是一副少年打扮，一时没认出来，事后才想起拉克西是个少女。当然，她们也没有语言上的交流，而且，的确没有任何人提及过拉克西是伊塔鲁的公女，这才对亲切的拉克西抱有好感。她像个少年一样，总是那么的自由又充满了生命力，让人羡慕。

拉克西的事绝对不能说！阿纳伊娜一瞬间下了这个决定。

『你在说谎。』佯装在看自己指甲的玛蕾茜昂娜说。

王女的指甲就像海水的泡末一般白皙透明。延伸上去的颈肩像雪花石膏般散发着清爽的白色光泽。

『你认识那位公主。』那是断定的口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纳伊娜抬起脸来摇了摇头。那双眼里含着泪水。

『将那位公主出卖给大臣古拉乌鲁的正是你的哥哥！』王女在椅子上用手臂支着脸说。

『我是从黑影团那里知道这些事的。』她凝视着那双湿润的大眼睛。

『你的哥哥，那个人，背叛了伊塔鲁公主的伙伴！』

『骗……骗人！』

阿纳伊娜惊叫后慌忙捂住嘴。在王女的面前，是绝对不允许大声叫唤的。

『啊……哥哥不是那种人，他们一定是认错人了。』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原来如此……』王女点头，『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闪耀着光辉的美丽脸庞微笑着说，『那让我来告诉你吧。』

悌诶弹的荼鲁度伊路阿迪鲁也听到了。那无限延伸的音色，就像在呼唤谁一般。

在呼唤谁……

是啊，悌诶在呼唤。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呼唤的人——正是他的魂之双生子。但是伊路阿迪鲁却不知道。他只有在晚饭前菜油短暂的休息时间。

作为阿度利艾王，每天必须做的事情像山一样的多。政务、仪式

晚宴、武术锻炼。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很少。当然，就算他一个人的时候，周围也总是有人在旁边。作为出生以来就成长在这种环境下的王家的一员，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现在也是，旁边的房间有他的近卫士官佛里德斯和侍从，还有奴隶闷，随时准备为伊路阿迪鲁所用。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的伊路阿迪鲁，悠闲地倾听着传来的荼鲁度的乐声。

『很美的音色。』

技术当然不及玛蕾茜昂娜，但是那音色就像夜空中的月亮般明亮、温和，像伸展出无数的手臂将人温柔地包容起来一样。

柔和的，伤感的，像是在渴求着什么伊路阿迪鲁听的入迷。突然他眉头动了动。除了荼鲁度，阑琵鲁的乐声也加了近来，这无疑是出自名家之手的阑琵鲁。伊路阿迪鲁只听了最初的一个音节就知道是谁弹的，那么熟悉的音色。

『玛蕾茜昂娜』伊路阿迪鲁喃喃的自语。

很明显他们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弹奏，但玛蕾茜昂娜还是有意与荼鲁度的音色融合在一起。

『说是想合奏』

伊路阿迪鲁想起早上宦官对他说的话。玛蕾茜昂娜王女昨晚邀请悌诶谈的荼鲁度。那么刚才听到的荼鲁度。

不久，弹奏荼鲁度的人就像介意弹奏阑琵鲁的人一般，乐声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让伊路阿迪鲁感到焦躁。

从玛蕾茜昂娜的阑琵鲁加入进来后，悌诶就唐突地停止了弹奏。不得不让人猜想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昨晚，玛蕾茜昂娜与悌诶之间到底进行了怎样的交谈没有人告诉他。

估计知道这些的只有乳母吧。伊路阿迪鲁紧紧地握住拳头。

II

这『藏』字到底从何说起。从曼莉德那里得到消息，说宰相提出要藏他。让伯斯十分惊讶。

宰相到底知道些什么？至少他决不是纯粹的好意。要安置伯斯一定要有什么利用价值。

是因为悌诶，还是拉克西伯斯在考虑。巴鲁顿是宰相。他的情报收集能力不亚于历司处长官古拉乌鲁。至少，悌诶拥有『世界之相』，并且继承了卡塞斯王家血统这一点他应该知道。

世界之相，指的是悌诶拥有左右颜色不同的不可思义的瞳孔。据说拥有此相这掌握着这个世界的钥匙。还有，就是悌诶继承了卡塞斯王家血统这件事。这是由卡塞斯的初代王——莱茵吉姆特从守护甚月亮女神那里得到的预言：『总有一天，拥有卡塞斯王家血统的男子会统一世界。』

掌握整个大陆的命运，又很可能是预言中会统一大陆的人权利者不会不对他抱有兴趣。而且，拉克西是伊塔鲁公主，她目前作为被阿度利艾合并的各国人民组成的组织的旗头，是个有着十分重要价值的公主。

巴鲁顿考虑藏伯斯，估计是知道他是这两个关系十分的亲密。而且，还跟旧伊塔鲁公国的臣子奥鲁本和曼莉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已经不能再待这儿了。』伯斯喃喃自语

这个隐藏的落脚点，不仅被赏金猎人知道，连巴鲁顿周围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你难道不考虑去宰相那里吗？』曼莉德有些不安。『怕被利用吗？』

伯斯为了让这位美丽的女战士安心，露出了微笑。

『奥鲁本大人，我想忠告你最好不要去见宰相巴鲁顿，不过』

伯斯看着奥鲁本，又摇了摇头。

『你一定会去的吧。』

奥鲁本无言的点了点头。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机会，虽然要冒着生命的危险。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伯斯说。

『为什么？伯斯先生？』

『曼莉德要跟我一起走，请您一个人去宰相那里吧。』

『不过，伯斯，奥鲁本大人不是在被黑影团追杀吗？』曼莉德说，『不能让他一个人。』

『不，请不用担心。』奥鲁本像对待尊贵的妇人一样对曼莉德说；『我们有共同奋战的同伴。』

伯斯，曼莉德和奥鲁本他们离开了这个岛，趁着天黑偷偷地在阿度利艾的港口登陆，然后分别。

奥鲁本没有问伯斯要去哪里，伯斯也没有告诉他。只是说好了，需要联络的时候，派人无难民街库拉德?阿纳丽思的住处通知基塔，通过他来联络。

奥鲁本也很疼爱基塔，如果不是非常时期，也尽量不想把他卷入危险中。

『伯斯，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曼莉德问他。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伯斯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平常又拿着那么大的剑，实在是个醒目的存在。

『曼莉德，找个可以信赖的人，去联络巴利凯。』伯斯说，『现在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然后又加了一句：『而且，今后他也不得不提防着宰相一点了。』

伊路阿迪鲁在广阔的深宫中，养了只斑点非常美丽的大型猎豹。猎豹意外地容易驯服。王宫贵族出于玩赏和保护的目的，一般都会饲养一匹。伊路阿迪鲁也是最喜爱这种美丽生物的人。现在跟在他身边的，是他最中意的一只。

远处是近卫队长佛里德斯，为了不打扰他，特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他知道王需要有自己思考的空间，他是个绝对不会超越自己权限一步的男人。

伊路阿迪鲁将手防在豹子的头颈的部分，享受着那奢华柔软的触感，难得今天没有晚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伊路阿迪鲁一个人在晚餐过后，就这样悠闲地在庭院里散步。今晚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见任何人。

就连玛蕾茜昂娜也不过是在她身上找寻母亲的影子。母亲的面影在王宫中。有一个寄宿着母亲的面影。但是他是名男子在王宫里，留有数张前王妃伊丽丽亚的肖像画。嫁给前阿度利艾王仅仅两年就辞世的伊丽丽亚王妃。就连尼莫斯阿迪鲁也觉得扼腕不已。

但是，她终究是表姐茜蕾娜的代替品。尼莫斯阿迪鲁虽然爱她，对她的死感到痛心，不过即便听说了巴露莉特暗杀伊丽丽亚的传闻，也没有仔细盘问过她。相对的，对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嫡子——伊路阿迪鲁，他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爱他……

当然，尼莫斯阿迪鲁是爱着伊路阿迪鲁的。他是正妃伊丽丽亚的嫡男，而且酷似最爱的茜蕾娜。但是，茜蕾娜同时也是他憎恨的对象——拒绝自己的求婚，嫁给其他男人的高傲女子。

而且伊路阿迪鲁比母亲伊丽丽亚长的更像茜蕾娜。

尼莫斯阿迪鲁七世是个性格复杂的人：爱的越深，恨的也就越深。

睿智拥有优秀的军事与政治上才能的他，却一旦中意，就可以把所有的国政都交给一个臣子。当然，稍微引起他的不满，他也可以毫不犹豫的砍下昨天还是他的宠臣的脑袋。

他的晚年沉溺在宠妃巴露莉特的美貌与才智之下，将国政都交给巴露莉特一族。不久发现这一失策，又完全排除了她们。

就算身处正妃的位置，巴露莉特也无法完全避开这一场灾难……正是因为发现到了这一点，他才想方设法要废嫡。巴露莉特非常焦躁，有机会的话，她甚至选择暗杀。继续放任下去的话，到伊路阿迪鲁继位的时候，不只是她，恐怕连她一族都要被阿度利艾排除了吧。排除也隐含着死刑的意味。

如果我的孩子玛蕾茜昂娜成为女王的话，就可以摄政整个阿度利艾。巴露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中。

而尼莫斯阿迪鲁却默认了巴露莉特的所作所为。在政治上，录用了实务派的巴鲁顿，他选择了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之后随便他们怎么搞……他心中是这么想的。

伊路阿迪鲁也好，玛蕾茜昂娜也好，无论谁来继承王位都一样，他们都是继承自己血统的孩子。

形式在古拉乌鲁出现后有了急速的变化、伊路阿迪鲁暗杀了父亲，并将罪名扣在巴露莉特的头上。

在那种情况下，做这种决定也没什么奇怪的。

伊路阿迪鲁对此毫不后悔！至少，在心灵的表层上是这样的。但是，在内心深处呢……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尽量避免窥测自己的内心。

『母后……』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伊路阿迪鲁喃喃自语、

他没有见过真正的母亲，从小就通过母亲遗留下来的东西来追忆母亲的面影，今天的月亮，让他又有了这种感觉。

空中高挂的月亮，就像守护着自己的母亲。今天的月色，看起来好美……

『您是……为我而死的吗？』

赌命生下伊路阿迪鲁的母亲……伊丽丽亚。

如果没有自己的话，母亲不还是有一线生机……

『什么人……』

后面有人转过来，挡在伊路阿迪鲁的面前。凭着气息就知道他是谁。

是佛里德斯！

『什么人！竟敢闯到国王殿下的面前』

国王在散步的时候，附近没有人敢随便靠近。如果是王女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察觉。王女总是被侍从群包围着。而且这也不像是女性的气息，但是由于太过安静，甚至连猎豹都没有察觉。

『那个』对方用仿佛融入黑暗中的声音说：『伊路阿迪鲁大人』

那身资，就像月神降落到凡间一般伊路阿迪鲁和佛里德斯都对出现的人抱有这种感觉。

对伊路阿迪鲁来说，母亲是近乎于月亮般的存在。

而这如月神般的人，容貌竟然与伊路阿迪鲁如双胞胎般相似

『这难道是月神的恶作剧』

伊路阿迪鲁瞬间失望的望着悌诶。

说没把他当作母亲的化身，那是谎言。

『伊路阿迪鲁大人』

那与母亲的身影重叠，月神的化身，生疏的称呼着他。

『元帅今晚的确住在这里。』打探回来后的巴利凯说。

巴利凯，曼莉德和伯斯三人，目前在阿度利艾市内的一角。这里是高级住宅区，是贵族和有钱人居住的地方。巴利凯打探的是其中最大的一家——阿度利艾元帅扎鲁伏特的宅邸。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伯斯向巴利凯道谢。

『我虽然尽量不想把你和曼莉德卷进来』

『客气什么』巴利凯轻轻的摇了摇头，『对我来说最有趣的事，莫过于我们三个人一起战斗的时候。』

四年前，他们曾是出生入死的同伴。

『伯斯，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曼莉德无法隐藏自己恐惧。确认元帅是否在这里后打算做什么啊？

『我有话想跟扎鲁伏特元帅说。』

『有话但是』曼莉德惊讶地睁大眼睛。

扎鲁伏特是大陆的三雄之一，统帅阿度利艾王国军的元帅。

『所以才要到他的宅邸。』

『什么人！』

看到有人影在靠近，门卫出声询问。

扎鲁伏特元帅宅邸的门卫不是私兵，而是正规军调过来的巡逻兵。人影在慢慢的靠近。好高大！应该是个相当健壮的男人。门外的人影渐渐清晰，对方无疑是个战士。

『虽然错过了访客时间，不过我还是希望能见到扎鲁伏特元帅。』大个子男人面无惧色的说。

『什什么』巡逻的两个士兵，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他。

也许是曾经长期日晒的缘故，晒出接近灰色肌肤的男人。右额有一道很大的刀疤。

『大家快来！』

『有个可疑的人！』回过神来的巡逻的士兵不由得大叫，数个人飞奔过来，整齐地拔剑对准伯斯。

『我想见元帅阁下。』伯斯看也不看指向他的利剑，面不改色地对来人又重复了一次。

『我希望你们去传达一声，说我有重要地事情要禀报元帅。』伯斯说着将一直绑着手投剑地皮带取下，露出了左手手腕的内侧。

一直隐藏所以有些泛白的皮肤上，露出了一个蓝色的刺青：拥有巨齿的野兽——大剑牙虎纹。

虽然没几个人见过，不过是战士的话大家都非常清楚那纹身的来历。

『那、那个纹身……』

『自由战士的……』

自由战士的纹身是很少见的。

『正是……』伯斯用淡淡地、却隐藏着强烈决意的口气说，『请转告元帅，说一位自由战士求见。』

自由战士……这个名字就像施了魔法一样。不久伯斯被召进宅内。

揭示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为了一时之便，当然，伯斯从来没对用这个名号感到羞耻。过去是，现在也是。

通过房间，他被领进一个书籍整齐的客房。不是很华美，怎么说呢，非常的简朴，营造出庄重的气氛。

没有等多久，门就开了。出现两个人。一个像是护卫。看起来应该是个剑术不错的年轻男子，另一个应该就是他的主人，是个健壮的高大男子，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端正的面孔，一看就知道出生高贵，充满了威严。

『自由战士……』来人进来之后，一直看着半跪在地上行礼的伯斯。

『我女儿的救命恩人啊。』

听到这话伯斯抬起头。

『使用大剑的高大男子……』扎鲁伏特高兴地说，『看来女儿的形容没错。』

『您能记得我真是无上的光荣。』伯斯深深地低下头。

遇到值得尊敬的对手，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这一点，扎鲁伏特也深有感触。

『你救了我女儿和孙子的性命，我从心里向你表示感谢。』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碰到，是那位殿下吉人天相。』伯斯谦虚地说。

『你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扎鲁伏特问。

『正是。』伯斯顺着扎鲁伏特的意思站起来，他们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即使是握有大国阿度利艾全军的军权，还是拥有王族血统的大贵族，扎鲁伏特待人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感觉。全身渗透出高贵的气质。是个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倾慕的对象，总是一派军人作风，动作干脆利落。身材高大，体格良好，充满了威严。

如果这个男人想成为王的话，说不定伊路阿迪鲁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伯斯一瞬间这么想。

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没有那种无聊的野心。

『我想您已经有所察觉了吧，暗杀阁下的人在蠢蠢欲动。』

『幕后指使者倒是很清楚。』扎鲁伏特苦笑

『那位大人似乎想利用国外的人。』

伯斯对幕后黑手用敬语，扎鲁伏特一听就明白了。

『你认识那些人吗……』

『的确，对阿度利艾来说，他们不是受欢迎的人。』

伯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但是，他们也深爱着自己的国家和人民。』

『来自不同的国家吗……』

扎鲁伏特察觉到伯斯说的是什么。他也知道想从阿度利艾独立出来的志愿者们组成的秘密组织。

『那些人很可能用过之后，就像棋子一样被舍弃吧。』

伯斯的口气中有些伤感。

『但是，对方不愿接受我的忠告……』

『你是要我不要深究吗？』扎鲁伏特点头。

『如果阁下您小心点的话，我想阴谋就不会得逞。』

『那我就多加小心吧。』扎鲁伏特笑着说，『我还不能死，就算为了伊路阿迪鲁陛下。』

不只是迪姆共和国和伊塔鲁公国，在先王尼莫斯阿迪鲁时代就吞用武力合并了各国的战斗总指挥，实际上就是这个扎鲁伏特。

扎鲁伏特虽然对扩张领土没什么兴趣，不过他骨子里就是个军人，遵从王的命令是他的信念。

因此，他也知道各国的人对他恨之人骨。

『我听说……』扎鲁伏特改变了话题，『你还有其他的同伴？好像是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个美少年。』

停了一下，他挂续说：『那年轻男子好像是个叫阿维鲁?忒巴悌诶的迪姆人。是被古拉乌鲁抓住的那个吧。』

『阁下……』

伯斯瞬间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扎鲁伏特连这个都知道

『没必要惊讶，我是从月亮神殿的巫女王那里听说的。』

『巫女王大人那里……』

『说希望我能多照顾一下她的侄子。』

『原来如此。』

伯斯会意地点了点头。

巫女王可以将自己的侄子托付给世俗的权利者的，恐怕也只有扎鲁伏特元帅了。

悌诶只身去了王宫那里。王和古拉乌鲁虽然没把悌诶当成敌人，不过必要的时候还是需要强有力的人作后盾。因此，巫女王才将所有的一切挑明，将悌诶自身的安全，托付给扎鲁伏特吧。不过，发觉伯斯和悌诶之间的关系，恐怕是扎鲁伏特自行的推测。

『世界之相的拥有者，拥有卡塞斯王家血统的男子吗……』

扎鲁伏特的微笑变成苦笑。

『你认识了不得了的人啊…』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伯斯也苦笑着说，『阿维鲁?忒巴悌诶同时也是药师。』

『药师吗……』扎鲁伏特点头，『女儿也是这么说的。』

『那么』伯斯站起来，将拳头放在胸口，深深地低头行礼。『我就此告辞了。』

『为什么？』

『想要传达给您的话都传达到了啊？』

反而是伯斯感到不解，难道扎鲁伏特还预想他会说其他的事吗？

『出了这个宅邸，你打算去哪里？』

『现在还没决定，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这么大的个子怎么藏？』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伯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快。

『暂时先躲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扎鲁伏特问。

『但是……这样会给阁下添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扎鲁伏特口气强硬地说，『我只是招待女儿和孙子的救命恩人而已。』

『但是，我现在不仅被黑影团追杀，宰相他们恐怕也知道了有关忒巴悌诶的事。』

伯斯明确地回答。扎鲁伏特也应该了解周遭的事。

『谁都不敢对这个宅邸出手。』扎鲁伏特笑了笑。

『如果你不愿意以客人的身份呆在这里的话，可以做士兵们的剑术指导。』

扎鲁伏特热心地继续游说。

『我也想看看你挥动大剑的能力。』

『虽然感谢您的盛情招待……』

知道伯斯很难将曼莉德的事情说出口，扎鲁伏特率先开口。

『如果还有其他需要藏匿的人的话，请不必客气直接带来吧。』

伯斯顺应了元帅的邀请。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曼莉德。至少在扎鲁伏特元帅的庇护下是安全的。第二天，他们便成了扎鲁伏特府上的客人。

Ⅲ

『阿维鲁?忒巴悌诶』

认清楚出现在眼前月神的化身是谁之后，伊路阿迪鲁了解似的喃喃自语。

『伊路阿迪鲁大人……』悌诶向前走了几步，『请原谅，我无论如何都想见您一面。』

伊路阿迪鲁没有问为什么。他是拥有凌驾古拉乌鲁力量之上的魔法师。就算是为了拉克西被捕，肯定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吧。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在王宫逗留至今就是为了见你，想跟你交谈。』

『你这是什么口气？』佛里德斯又惊又窘，『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

『没关系』伊路阿迪鲁制止了佛里德斯，『他是我的表兄弟。』

表兄弟——母亲的表姐、同时也是父亲情敌的儿子……寄宿着母亲身影的人。

继承卡塞斯王家血统的男子，世界之相的拥有者。

这是伊路阿迪鲁对悌诶的认识。

而对悌诶来说，伊路阿迪鲁不仅是他的表兄弟，还是他的魂之双生子。

『而且……而且……伊路阿迪鲁大人。』悌诶下定决心后说，『还是魂之双生子……你和我。』

总算说出来了，悌诶大大地舒了口气。这是他一直想说出来的话，他觉得说出来对方就能理解。

『魂之双生子？』

伊路阿迪鲁只是觉得惊讶。

『那是什么？』

『所谓魂之双生子，就是拥有相同灵魂的人。』

悌诶拼命地解释。

『生在同一时代的两个人，跟是否同时出生没关系……』

『相同的灵魂……』

伊路阿迪鲁直视悌诶的眼中却露出怀疑的神色。

『是的，相同的灵魂。』

悌诶更进一步，双手执起他的右手。

『这样接触的话，应该会有感觉吧。』

佛里德斯虽然眉头紧皱，但因为悌诶的行为得到伊路阿迪鲁的默许，他也不敢出声。

伊路阿迪替觉得被悌诶握住的指尖，有一股暖流逆流而上。就像人肌肤般温暖。

亲人般的温暖……不，不只如此，他感到全身溢满了暖流。这是他从没遇到过的事。他感到迷惑。

『这是……』

伊路阿迪鲁发现悌诶白哲的脸颊上有水滴。

『为什么要哭？』

『哭……』

悌诶看着眼睛润湿的伊路阿迪鲁。一滴眼泪滑落了下来。

『哭的人是您啊。』

耿直的回答刺进了伊路阿迪鲁的胸口。

『怎么可能！朕怎么会哭？』

『但是……』

悌诶既不会说谎，也不会巧言令色。

『你的心在哭泣。』

『放手！』

伊路阿迪鲁突然将手抽出来。被看穿心底的恐惧，被人强行窥视自己的内自深处；这实在是让人不习惯。伊路阿迪鲁是在不知被亲人疼爱为何物的环境下养大的。

『无礼的人！』

佛里德斯强行分开两人。虽然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伊路阿迪鲁想从悌诶那里逃走。

『还不退下？!』

佛里德斯突然插人两人之间，悌诶一惊。

哗啦！

火花迸射。

接触到悌诶与伊路阿迪鲁的手时，佛里德斯看到两人被目眩的光包围。那种光是从两人体内发出的。

没有热量的火焰在拒绝着佛里德斯。前几天，佛里德印也因此被弹飞受伤。明知会这样，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仅凭着对伊路阿迪鲁的敬爱之心。

悌诶踉跄着向后方弹去，佛里德斯也被弹开，但是这次他站稳了脚步。

『佛里德斯！』

伊路阿迪鲁制止了想要拔剑的佛里德斯。

『对付他用这个就足够了。』

伊路阿迪鲁轻轻拍了拍猎豹的头，对它下达命今

『去吧。』

猎豹纵身一跃跳了过去。悌诶就着踉跄的身势被猎豹扑到在地。但是，豹没有对悌诶呲牙，将他扑倒后就开始舔他的脸颊。悌诶是在拉迪鲁山中、在跟动物和自然为友的情况下被养大的。猎豹本能地察觉到这一点。

但伊路阿迪鲁不知道这些，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魔法！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其实他让猎豹扑上去，也不过是想威吓悌诶罢了，并不想伤害他。

咕噜咕噜……猎豹发出猫科动物喜悦时特有的声音。

悌诶摸着它肩膀和头上的毛。这样他们之间友情关系就确立了。

不需要语言的友情……这种力量，让伊路阿迪鲁无意识中产生了嫉妒。

『巫女王大人。』

晚餐过后，拉克西下定决心。

『我……』

『拉克西……』

巫女王比拉克西先开口。

『你该不会说想要离开神殿吧……』

『是……是的』拉克西垂下头。

『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提出这个要求了。』

巫女王温柔地说。

『王宫对你来说太狭窄了，这个神殿也令人窒息吧』

『巫女王大人……』

这么说的巫女王，已经多年没有踏出神殿一步了。

进入四十大关的巫女王，看上去不仅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多，而且有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稳重气质。

她充满慈爱地看着拉克西。

『你是个用自己的力量将命运进行到底的人。』

『我吗……』

拉克西意外地看到了巫女王担心的神色。她的眼里总是流露出无限的包容力。

『不过……出了神殿到处都是危险。』

巫女王悲伤地说。

『我不想让你到外面去，就算为了那孩子……』

她说的无疑是悌诶。拉克西立刻涨得满脸通。

『你对那孩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巫女王上前来握住拉克西的手。

『我希望你在和那孩子见面之前一直、一直都呆在这个神殿，不过……』

她叹了口气。

『你是个不适合一直在这里的人。』

巫女王问：『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总之，先回难民街吧。然后再去联络同伴。』拉克西立刻回答。

稍有迟疑，恐怕会让巫女王担心。

『因为我的同伴很多。』

『是吗。』巫女王露出略微安心的样子，『毕竟你是伊塔鲁的公女。』

说这话的巫女王本身也是卡塞斯的第一王女，暗中愿意追随她的人也很多。

大陆屈指可数的名门，卡塞斯的王女……

如果巫女王现在还身在世俗的话，作为独立的旗帜，慕名聚集而来的人恐怕也络绎不绝。

『我会告诉你神殿的出口。』

巫女王眯起眼睛看着拉克西。

『不过，在那之后你就变成一个人了啊。』

她无法掩饰不安的神色。

『一定要万事小心。』

『是。』

拉克西大大地点点头

『就算是为了悌诶。』

『是』

再次点头的拉竟西，脸颊被染成了红色。

『是谁！』

发现外面有人的是基塔。

基塔一个人留在难民街，和阿纳伊娜和撒达纳非的母亲——库拉德?阿纳丽思住在一起．他不仅负责照顾阿纳丽思。需要的时候还充当伯斯他们的联络员。

『怎么了？基塔……』阿纳丽思问。

『外面好像有什么人在偷看里面。』基塔说．『想看的话进来看不就得了。』

『可能觉得不好意思吧。』

阿纳丽思的声音里，混杂了悲伤的情绪，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就算察觉到了这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吧。

『去……关上窗户。』

阿纳丽思在催促基塔。

『已经很晚了。』

『嗯……』

基塔关上木制的窗户。

『还没跟悌诶、伯斯和拉克西他们取得联络啊。』基塔露出不满的神色。即使看不见，阿纳丽思也能感觉到。

『是不是都把我忘了。』

『谁都没有忘记你哦，基塔……』

阿纳丽巴安慰他。

『不是托人捎信过来说大家都没事吗。』

『那也……说是这么说……』

基塔的不满不会因为这种程度而减退。

『果然……还是忘记我了。』

『谁都没忘记你！』阿纳丽思坚定地说。『像基塔这么可爱的孩子，谁能忘的了啊。』

阿纳丽思又重复着说。

『谁能忘的了啊……』

这句话有一半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基塔没有发觉。

『妈妈……』

屋子外面窥视着内部的人影，含泪呢喃着。

『妈妈……』

人影转身，擦着眼泪离开了这个家。

阿纳伊娜在次日的黄昏又再次被玛蕾茜昂娜召见。

『您叫我？』

对着上前行礼的阿纳伊娜，王女出声说。

『我有事希望你去做。』

『是……什么？』

阿纳伊娜低下头，等待命令。

『你就这样去伊路阿迪鲁的房间。』

『啊……？』

阿纳伊娜不明白玛蓄茜昂娜是什么意思。

『把这个你带上。』

玛蓄茜昂娜取出了一把短剑。

阿纳伊哪接下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赐给她短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刻，伊路阿迪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也许是因为盛夏的缘故。贵族们大多出去避暑了，不到海神大祭奠是不会回来的。

海神大祭典……这个对阿度利艾最重要的祭典是在数日后，同时也是伊路阿迪鲁的生日。

阿度利艾王——伊路阿迪鲁的生日。自从释生以来，国王一次也没有为他庆祝过生日。

今年应该会举国上下为他庆渺吧。

海神茜托莉的祭典，接下来是国王的生日……阿度利艾将被庆典包围。

本来不想麻烦古拉乌鲁就这样过的。

『生日吗……』

伊路阿迪鲁快十八岁了。

十八年……还真没有什么真实感。

伊路阿迪鲁开始幻想自己的晚年生活。

IV

一个人在房间里的伊路阿迪鲁，发觉门外有人。近卫士兵在门外待命。

今晚应该是伊路阿迪鲁最中意的近卫士官佛里德斯当班。就算不知道是谁，凭那一成不变的气息也能察觉到。

佛里德斯是忠实的，喜欢照顾人又细心，在不知不觉中，伊路阿迪鲁面对他就非常宽心。但也不能说交付所有的信任。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亡母和乳母更爱伊路阿迪鲁的了。但是就是这样尽心尽力守护他的乳母，为了自己的女儿，还是选择背叛了他。

幼年的时候，在母亲胎内的时候……暗杀伊路阿迪鲁的刺客就络绎不绝。有些人是为了金钱，有些人是被抓住了弱点，巴露莉特王妃借着他们的手来暗杀伊路阿迪鲁。虽然还是不习惯这种事，但时间长了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对乳母和她女儿之外的人都失去了信任……

伊路阿迪鲁的乳母，同时也是母亲伊丽丽亚的乳母，她和女儿两人在伊丽丽亚嫁到这里时被一起带到了阿度利艾。伊路阿迪鲁虽然也有哺乳的人，不过这个阿度利艾的贵族，在当他断奶后就离开了王宫。

乳母的女儿，是母亲的乳姐妹、从小的青梅竹马，因此，乳母的女儿也非常溺爱伊路阿迪鲁。

事情发生在数年前，乳母的女儿跟一个阿度利艾的贵族很晚才结婚，生下一个孩子。巴露莉特策戈将他秘密地绑架过来，逼迫她毒死伊路阿迪鲁。

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伊路阿迪鲁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从没实际接触过……

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同时又是自己主人养大……迫于选择的女孩非常的苦恼，这一点被乳母发觉。代伊路阿迪鲁死去的乳母为女儿求得一条性命。

伊路阿迪鲁答应了她的请求，出兵去营救乳母女儿的孩子，但是孩子早就被撕票了。即使被王太子原谅，乳母的女儿也因不堪内心的痛苦折磨而自尽。

这是伊路阿迪鲁最信任的两个人……而这一天，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这都是因为母爱，背叛自己的是母亲的爱。

乳母的女儿，为了被绑架的儿子背叛了伊路阿迪鲁，而乳母为了能挽救自己女儿的性命，故意喝下了女儿盛给伊路阿迪鲁的毒酒。如果用天平来衡量的话，无疑是对女儿和外孙的爱战胜了一切。

为了金钱和地位背叛他人那种卑劣的人不足为奇，但是给予绝对信赖，品德高洁的人，也会为了最爱的人而选择背叛。伊路阿迪鲁终于亲身休会到了这种痛苦。

因此，就算是对伊路阿迪鲁充满了敬爱、忠心耿耿守卫他的佛里德斯，他也无法打从心底完全信任他。

不，不是这样的。伊路阿迪鲁无意识地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好被任何人背叛。就是为了不再次受到伤害。正因为如此，他对血亲的爱感到恐惧。爱自己的人们背叛自己的原因是因为对血亲的爱。是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亲人的爱。

这一直压制在心中的某个角落的恐惧，在悌诶出现后突然膨胀，淤积在胸口。这让伊路阿迪鲁感到非常的不快。而且，他现在终于发现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悌诶所吸引。

『陛下……』佛里德斯在门外请示。

『什么事？』

『玛蕾茜昂娜王女派人过来。』

今天他谁都不想见。悌诶也好，玛蕾茜昂娜也好。现在如果见了玛蓄茜昂娜，说不定会被嫉妒驱使，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只有玛蓄茜昂娜是他想一直守护的人。不，除此之外，更不想被她讨厌。虽然知道自己无论再怎么爱玛蕾茜昂娜，都被她憎恨着。至少，现在这种时候，伊路阿迪鲁无法拒绝玛蕾茜昂娜。

『玛蕾茜昂娜的侍从……』伊路阿迪鲁喃喃自语。

她很少遣侍从过来。

玛蓄茜昂娜无法拒绝伊路阿迪鲁的求爱。但是，她也无法单纯地笑出来

虽然最先向他示爱的是玛蕾茜昂娜，但那是迫于利害关系。现在的伊路阿迪鲁非常清楚这一点。那时伊路阿迪鲁借古拉乌鲁的手将先王杀害，然后将罪名嫁祸给巴露莉特，数日后将她处刑。玛蕾茜昂娜因此受到打击卧床不起，良心受到谴责的伊路阿迪鲁，来探望自己的妹妹。

看到玛蕾茜昂娜慌乱地抱住他不放，伊路阿迪鲁很高兴。除了公式性的场合之外，只是形式上的妹妹这样的依赖自己，这么的无助。

伊路阿迪鲁不由得紧紧抱住她，轻声在她耳边呢喃着让她放心。

『但是……但是……』

在伊路阿迪鲁的手臂中一边颤抖，玛蕾茜昂娜一边喘息似的说。

『我也会……我也会……像母亲那样被处刑吗……』

『你在说什么？』伊路阿迪鲁哄着她，『你母亲是母亲，你是你，你不是朕唯一的妹妹吗？』

『但是……我们是异母的兄妹……』

异母的兄妹就意味着可以结婚。这种语言上微妙的差别，当时伊路阿迪鲁至少表层意识上没有察觉。

『请原谅……对于你的母亲，我只能那么做，但是，我从没想过要对没有任何罪责的你下手。』

『啊……不过……』

玛蕾茜昂娜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伊路阿迪鲁在乳母的带领下，将她抱到了寝室。即使被放到床上，玛蕾茜昂娜还是不安地紧紧抓住他。

『放心吧，你现在是这个深宫的女主人，随你喜好行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伊路阿迪鲁不停地安慰玛蕾茜昂娜。

『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什么都会为你做。』

『什么都做……？』

玛蕾茜昂娜用润湿的眼睛望着伊路阿迪鲁。嘴唇微张，露出珍珠般的贝齿。吐息中隐含着花香。这时伊路阿迪鲁才发现玛蕾茜昂娜穿的是睡衣。上等的麻布将身体的线条一展无遗，白哲的肌肤微微地透露出来，而且胸口的部分特别薄。

伊路阿迪鲁终于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身着薄衣的绝世美人。透过麻布的质地，他感受着玛蕾茜昂娜柔软的肌肤。

『玛蕾茜昂娜……』

伊路阿迪鲁用颤抖着声音呼唤着，凝视着她那张薄红的嘴唇。

面对出神地望着自己的伊路阿迪鲁，玛蕾茜昂娜闭上眼睛将嘴唇凑过去。不知不觉中，双唇重叠。

伊路阿迪鲁撬开对方的双唇，滑人湿润的口腔中，忘情地吮吸着温湿甘美的软舌。

玛蕾茜昂娜纤细的指尖潜人伊路阿迪鲁红黄金波浪般的头发中，轻抚着他的耳际。

伊路阿迪鲁就这样让她平躺下，本该在旁边伺候的乳母无声无息地尽了出去。

伊路闷迪鲁紧紧地抱住玛蕾茜昂娜，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她。

除了公式性场合以外没有任何交流的妹妹。至今为止，他总是从阴影中眺望着这个妹妹。

被母亲巴露莉特溺爱，在权势顶端生下的王女，经常被一群人包围着，过着奢华幸福的生活。

同样是王妃所生，而且是王位继承人的王子，因为被父王疏远，而湮没于世人当中的伊路阿迪鲁，非常羡慕这样的玛蕾茜昂娜。

伊路阿迪鲁从那白哲的纤颈到肩口，以及胸口之间不断地吻着。

『啊……』玛蕾茜昂娜发出了既不像吐息又不像喘息的微弱声音。

伊路阿迪鲁虽然不是第一次接触女人，玛蕾茜昂娜却很明显是第一次。在这一夜之后，两人的立场完全逆转。玛蕾茜昂娜是在拼命。

她非常清楚伊路阿迪鲁是个弑父、并且将罪名扣在母亲巴露莉特身上的人。这几天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夜不成眠。这是一个赌注。

她曾经偷看过母亲是怎么俘获父王的心、诱惑父王的，跟伊路阿迪鲁同是十七岁的她，非常清楚如何将自己的美丽作为武器。

在黎明前，玛蕾茜昂娜确信自己稳操胜券。之一是被伊路阿迪鲁所爱，还有就是……他对自己抱有的罪恶感。那晚之后．这种胖利更是不可动摇。

『玛蓄茜昂娜的侍从……？』

伊路柯迪鲁命令佛里德斯让对方进来。这种时候来有什么事？进入伊路阿迪鲁的起居室的，是个非常眼熟的奴隶少女。她在进入房间后立刻屈膝跪下。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伊路阿迪鲁悠闲地坐在椅子上问。伊路阿迪鲁将室内的灯熄掉了几个，房间被昏暗支配着。

『玛蕾茜昂娜有什么传言吗？』

少女将手放在胸前沉默地颤抖着。

『到这边来。』伊路阿迪鲁催促着。

『是……是！』

阿纳伊娜向前跪行了几步，再次畏缩。

『没什么好怕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伊路阿迪鲁发现少女颤抖的很厉害，温柔地说。

『朕记得你的脸，你是前几天在地震的时候保护马蕾茜昂娜的侍从吧。』

『是……是的。』

阿纳伊娜瞬间抬起脸，咬着嘴唇又再次低下头。

真令人意外。平常根本不把女奴放在眼里的伊路阿迪鲁竟然还记得自己。

『再稍微过来点，你这么畏惧的话就没法说话了。』

伊路阿迪鲁看着还在颤抖的阿纳伊娜苦笑。

『是什么坏消息吗？无论什么事朕都下会责怪你的。』

阿纳伊娜已经靠近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突然站起来。

伊路阿迪鲁看到少女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请您原谅！』

少女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嘶哑地叫着向伊路阿迪鲁的身上撞去。

伊路阿迪鲁轻易地就接住了少女。同时，也接住了她手中的短剑。他将少女抱上膝头。

『愚念的行为……』悲哀的语调笼罩着少女，『难道要为玛蕾茜昂娜尽忠到这种地步吗……』

『啊！请放我下来。』

少女几乎要昏过去似的哀求他。

但是，伊路阿迪鲁还是紧紧地抱住阿纳伊娜。激烈的颤抖传了过来。

『不用怕，也不用解释。』

他平静地说。佛里德均在临室待命，他不想引起不必要骚动。

『我知道是谁派你来的，原本……』

伊路阿迪鲁那留有伤痕的美丽的脸苦笑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目的。』

他不知道玛蕾茜昂娜为什么会派这么温和的女孩来袭击自己，她有什么企图，这种女孩怎么可能伤得了伊路阿迪鲁。

『为什么你像小鸟一样的颤抖。』

短剑还握在阿纳伊娜的手里，已经没有了杀意。不，刚开始就根本没有杀意。

『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你已经不能再回到玛蕾茜昂娜那里了。』

玛蕾茜昂娜绝对不会给个失败的刺客活着的机会。她的母亲巴露莉特也是这种人。

『能逃到哪里就逃到哪里去吧，你奴隶的身份也被解放了，如果有亲属的话，就跟他们一起走吧。』

伊路阿迪鲁用指尖轻轻地抬起阿纳伊娜的脸。也许因为略微放宽了心，少女的身体颤抖的不那么厉害了，但那双瞳孔还润湿着。

美丽的脸。伊路阿迪鲁第一次发现，阿纳伊娜是那么的可爱。

即使是聪慧的伊路阿迪鲁，恐怕也没有想到，阿纳伊娜是被威胁着要杀死她的家人才哭着来到他的房间。

『所以，别哭了。』

『我……我……』阿纳伊娜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的……我的一意孤行……』

『好了！』

伊路阿迪鲁抱着少女的手臂微微用力。

『我不会怪罪玛蕾茜昂娜的，这只是她恶劣的玩笑罢了。』

伊路阿迪鲁本身也是这么想的。她这么做到底隐含着什么样的信息，他不想深思。

伊路阿迪鲁稍微放松了点力量，阿纳伊娜得以脱身，在椅子前面跪下。

她抬头看着伊路阿迪鲁，润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目光像在与他诀别。她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深地吐了口气。

『啊，不好！』

伊路阿迪鲁来不及阻止少女，发现时已经晚了一步。

玛蕾茜昂娜给予的短剑，深深地贯穿了少女的喉咙。切开了颈动脉．血喷洒了出来，溅了一地。

『愚蠢……为什么要作出这么愚蠢的行为……』伊路阿迪鲁丝毫不介意奢华的衣服上沾满血，他将少女抱起。

『我说过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请原谅……请原谅……』

阿纳伊娜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

每重复一次，就会有大量的血咳出来，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完全，都是我一个人所为。』

『……是吗？是我大意了。』

伊路阿迪鲁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

乳母的女儿是为了什么背叛自己的……

『她将你的亲人作为人质吗，好残忍……』

就连伊路阿迪鲁也不禁咬紧牙关。

『竟然做了这么残酷的事……』

『不……不……都是我……』

『不用说了…』

就像在叱责她一般，伊路阿迪鲁抱紧少女，贴近她的脸颊。他知道少女已经没救了。

『不要死，小鸟……』

伊路阿迪鲁第一次发现，他连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许死。』

『我……我，非常的幸福。』阿纳伊娜说。

『犯下了这样的滔天大罪，陛下还用这么温柔的口气对我说话。』

『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纳伊娜。』

少女出神地望着伊路阿迪鲁。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奴隶少女与王的身份顾忌，只有少女对美丽青年的憧憬。

『是朕太愚蠢了。』

『现在才发现，爱上像你这样温柔的女孩，一起生活……将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他总算明白了。阿纳伊娜刚开始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希望能死在自己的手里。这也是伊路阿迪鲁第一次对玛蕾茜昂娜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阿纳伊娜……』

他在呼唤少女。

少女停止了颤抖，取而代之的是脸色越来越苍白，体内的血在大量的流逝。

『不要死！朕不许你死！』

出神地看着伊路阿迪鲁的阿纳伊娜，绽开了像花蕾般的微笑。

不久，伊路阿迪鲁发觉像小鸟般轻盈的少女身体突然变重，她恍惚的目光，依然看着自己。他蹭着少女的脸颊，吻上她再也无法说话的嘴唇。

伊路阿迪鲁没有叫佛里德斯，他还想在少女的身边多呆一会儿。他将阿纳伊娜放在长椅上，闭上眼睛。玛蕾茜昂娜到底想做什么……她到底想传达给自己什么……为了说明她还恨着自己吗？

『玛蕾茜昂娜……』

伊路阿迪鲁捂住脸，在少女动也不动的柔软身体上弯下身子。

『阿纳伊娜……阿纳伊娜……』

听见庭院处传来微弱呼唤声，伊路阿迪鲁抬起脸。

『伊路阿迪鲁大人……』

远远地称呼着他的是悌诶。

『进来。』

伊路阿迪鲁小声说。

『安静点。』

悌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滑入房间。他完全切断了气息，所以才没被庭院的哨兵发现。

『为什么来这里？』

站起身，伊路阿迪鲁问。

『我听到你在心中悲伤的呼唤，叫着阿纳伊娜。』

『你认识那个女孩？』

说到这儿，悌诶这才发现在长椅上的阿纳伊娜。立刻走上前去屈膝查看。

她的喉咙上插着短剑，已经是一具沾满鲜血的躯体了。

『已经……』

就连悌诶也不由得哑然。

『她的灵魂已经飞走了。』

『朕知道。』

伊路阿迪鲁紧紧地握拳，吐了口气说。

『因为联……』

『因为……你？』

伊路阿迪鲁回头看见悌诶的脸上，泪水不停地滴落。

这个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男子，为什么能如此坦率地哭泣……

『是你杀死了阿纳伊娜吗？』

这种询问方式激起他强烈地愤怒。

『对，是朕！』

伊路阿迪鲁在怒吁

『是联杀的！』

『准备好了吗？拉克西。』

晚餐过后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拉克西，被巫女王唤出来。

『今晚，你要离开这个神殿。』

『今晚……吗？』

对拉克西来说，这是等待已久的时机，不过，她也为不能再见到巫女王感到伤心。

『还会再见面的哦，拉克西。』

就像看透了她的心一般，巫女王说。

『你的命运之星非常强。』

巫女王不像悌诶那样有那么强的驾驭精灵能力，却有预知未来与过去的能力。

『但是，也不能太安心了。』

巫女王预言说。

『一旦大意就会受伤，也会死去．命运是流动的东西。

『是，我会注意的。巫女王大人。』拉克西认真地回答。

『我绝不会忘记您的教导的。』

『今后的事情，就只能靠你自己决定了。』巫女王说，『但是，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巫女王大人……拜托我？』拉克西睁大眼睛。

『是的，只有-件事。』巫女王重复着说，『就算为了伊塔鲁再兴，也不要将这个世界再次卷入战乱中，只有这一点，不要忘记。』

巫女王握住拉克西的手，『请不要将大量无辜的人卷入不幸当中。』

『是』拉克西立刻点头，她也紧紧回握住巫女王的手。『我答应您，巫女王大人。』

拉克西从巫女王的房间出夹！又换回了少年的装扮；由手下的人带路，偷偷地出了这个神殿。从神殿的一角，通过地下水道到达港口的排水口附近，有小船等在那里。

拉克西乘上小船，首先要去瑞提那湾的一个小岛。在那里暂时潜伏起来，过一段时间再重新回到阿度利艾市。当然，最先要去的是基塔待的阿纳丽思家里。

『拉克西……』

将拉克西送走后，巫女王一个人在月亮女神的神殿里祈祷。

『女神大人，请守护那些孩子们。还有……』

『还有伊路阿迪鲁……』

ⅴ

宫殿的四周．被悲凉的阴云包围着，没有人知道它出现的理由。但是，宫内的人们都感到胸口沉重甚至疼痛。大多数的人都回忆起自己过去的悲伤与痛苦，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与别人的悲伤产生共鸣。

仅仅是因为一个人悲痛的力量。

一个人在为少女的死悲叹。

『阿纳伊娜、阿纳伊娜……』

悌诶抓起无论怎么呼唤都不会再回应的阿纳伊娜的手，将它放在脸边。悌诶这么做，如果是活着的人，对方心中强烈的愿望一定会传达过来。但是，现在阿纳伊娜的内心却一片空白。少女已经魂飞魄散。

『为什么要杀死阿纳伊娜？』

悌诶的心现在还因阿纳伊娜的死十分混乱。如果不是这样，就算再怎么直率，在发问之前他也会稍做思考。他马上就会发现伊路阿迪鲁同样对少女的死感到悲伤。悌诶如果冷静一点的话，就应该察觉到他这么问同时也伤害了伊路阿迪鲁。

但是，对悌诶来说，阿纳伊娜的死与别人不同。从山上下来超过八个月，到底看到有多少人死去．已经数之不尽。可以看到灵光的悌诶，能察知任何生物的消逝。所有的生物死去时，灵光都会消失，灵魂会离开肉体。不久就会飞向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出生以来，悌诶就认识到无数的死亡。这是当然的事。至今为止他虽然对众多的死亡感到悲哀，不过，他把生与死看作是自然生物链的一环，并且接受了它。

但是，阿纳伊娜不同。

阿纳伊娜是除了伯斯、拉克西和基塔之外，第一个非常亲切对待他的人。

她有母亲阿纳丽思，和哥哥撒达纳非。人类家族的样式，家族爱，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这一点。并且对这种温柔的凝聚力产生憧憬。

现在，却亲眼面对阿纳伊娜的死亡。

『为什么要杀死阿纳伊娜？』

因为一时的愤怒，放言说是自己杀死了阿纳伊娜的伊路阿迪鲁，从没想过会受到这样的质问。

顿时脑血上升。胸口深深的被荆棘所伤。

『这个女孩是玛蕾茜昂娜派来的刺客，她刺杀失败了。就是这么回事！』

『啊……』悌诶压住胸口。

『对不起。』

他抬头看着站在对面的伊路阿迪鲁，鲜明地感受到对方的血咕咕地溢出。他看到伊路阿迪鲁从胸前的伤口溢出鲜血的幻影。

真红的血。

这是伊路阿迪鲁内心的伤口，悌诶却真实地感受到了。

『请原谅，您一定比任何人都伤心吧。』

『伤心．谁伤心了？』

伊路阿迪鲁耸了耸肩，咬住下唇。

自己的心事被说中是件很不愉快的事。就好像将自己的内心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一样。

就算脸再怎么像，对这名男子有必要说出自己内心的事吗？伊路阿迪鲁的内心是他自己的东西。

『朕为什么要觉得伤心，这个小姑娘可是要暗杀朕！』

伊路阿迪鲁不由得怒吼。

『陛下……陛下……』

门外的人反应过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有！』

这股不断涌上来的怒火无处发泄，驱使着他想要劈开什么东西。

最想劈开的，说不定是自己的胸口。

『过来！』

伊路阿迪鲁抓住悌诶的手，大步地向外走。

一旦接触，悌诶的心就会受到对方感情的直接影响。

『啊……』

悌诶被伊路阿曲鲁感情的波浪席卷感到迷惑。

『开门！』

伊路阿迪鲁命令。

外面立即有人把门打开了。

『陛下……』

从寝室出来，伊路阿迪鲁拉着悌诶大步向前走，佛里德斯和部下紧随其后。

他们向王的书房走去。

『在我叫你们之前，不准进来！』

伊路阿迪鲁撂下话，将佛里德斯他他们留在了外面，关上门。

伊路阿迪鲁和悌诶。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俩人。

『怎么了，阿维鲁?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用讽刺的口气问。

『你为什么在颤抖？』

『因为胸口很痛。』悌诶回答，『是你的悲伤与愤怒，我从没接受过如此强烈的感情。』

悌诶的回答还是那么淡然，他本人虽然泪流满面，但是其它的感情却很少。这反而更增添了伊路阿迪鲁的焦躁。

『朕的感情……』

伊路阿迪鲁不解，悌诶有时候会准确无误地说中自己的心事。

『你……难道是……』

伊路柯迪鲁凝视着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

『能读取朕的心思？』

『是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我可以听见他人内心的呼唤。而且，你是特别的。』

就像在坦白自己的恶作剧一般。

『我来到这个宫殿，就是为了与你的心同调。』

『那么．朕现在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伊路阿迪鲁的目光变得险恶。

无论是谁，都没有权利读取他的内心，这是他王者的尊严。

『不。』

悌诶有点失落地摇了摇头。他知道伊路阿迪鲁还是对他有戒心。而且，有一部分感情接近憎恨。但为什么会这样，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果不接触对方是不会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

悌诶也没有考虑这么说是否妥当，就脱口而出。

『我现在知道的，就是你非常的愤怒。而且……』

悌诶接近伊路阿迪鲁，想要触摸他的手，立即被他甩开了。

『也知道杀死阿纳伊娜的人不是你。』

伊路阿迪鲁拉住悌诶时，对方各种各样的思考流入了悌诶的脑海中。

『为什么要说是你杀了她？』

『多管闲事！』

伊路阿迪鲁的脸-阵潮红。虽然经过日晒，不过羞红的脸颊依然呈现出美丽的颜色。

他突然强行将悌诶向后推。悌诶脚步踉跄，坐到了后面的椅子上。

『在这儿等着。』

抛下这句话．伊路阿迪鲁的身影就消失在里面的房间里。不久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将手上的东西咣当一声放在桌子上。

『朕想给你看样好东西！』

伊路阿迪鲁指着放在桌上的东西，露出浅笑。

『这是父王尼莫斯阿迪鲁生平最爱的东西。』

伊路阿迪鲁笑的有些不怀好意，那张美丽的脸显得有些阴沉。

『这是……』悌诶站起来靠近去看，『是头盖骨啊。』

不是仿制品的，而是真正的骷髅。

『我想应该是成年男性的头盖骨。』

不愧是进行过医术修业的药师；就算看到头盖骨也不觉得惊讶。

只是，悌诶不解：为什么现在伊路阿迪鲁要拿出这种东西来。还有，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骷髅……

『是的！』

伊路阿迪鲁在桌前勤务用的椅子上无声地坐下来。单手撑起下颚。

『这名年轻的男子，是尼莫斯阿迪鲁的情敌。』

伊路阿迪鲁的口气充满了满足感。是确信胜利的满足。

到底是什么样的胜利呢……

他接二连三的话语，夺去了悌诶的思考。

『他年龄二十五岁，是迪姆共和国评议会一员——市民军次席长官。』

悌诶不由得向后退了两三步。

『淡紫色的瞳孔，头发跟你一样是金发。』

伊路阿迪鲁继续说。

『他的名字是……』

『啊……』

悌诶捂住脸，与此同时，伊路阿迪鲁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的名字是：阿维鲁?瑞切尔！』

伊路阿迪鲁像是在夸示胜利似的放言。

『就是你的父亲！』

他抚摸着那带着铁锈色的头盖骨。

『这东西啊……』

悌诶茫然地看着桌子上的东西。

『是尼莫斯阿迪鲁在战场上将战死的阿维鲁?瑞切尔的尸体找出来，斩首示众，遗体弃在迪姆共和国的遗迹当中。』

『除了这头盖骨之外。』

伊路阿迪鲁再次伸手去摸这个骷髅。

『尼莫斯阿迪鲁似乎很中意这东西。』

说着他不由得噗哧笑了。

『一喝醉了，就经常对着它说话。』

『父亲……』

悌诶将手伸向头盖骨，却像触到火焰般又缩了回来。

『父亲……』

『是的！尼莫斯阿迪鲁的情敌，茜蕾娜王女的丈夫，还有、就是你的父亲——阿维鲁?瑞切尔。』

『啊……』

悌诶抱住头。他头痛欲裂。觉得全身得血液都在上升，脸色变得苍白。

『父亲的……骨……』

在悌诶出生前夜就死去的父亲，连一面都没有见到的父亲。

眼前竟然是父亲的遗骨……

但是，为什么？伊路阿迪鲁现在这个时候拿出父亲的头盖骨……

他不知道。

只是感到全身像火烧。

血液在沸腾。

这就是愤怒！

还有憎恨。

是谁灭了迪姆共和国？

是谁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是谁将父亲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遗骨留到现在……

然后，又是谁将这东西特意拿出来给自己看？

不可原谅。

决定不能原谅。

所有的-切！

悌诶紧紧地握住拳头。

『啊……』

伊路阿迪鲁站了起来，他看见悌诶的全身被火焰包围。

强烈的火焰。

但是，那并不是想烧尽自己的火焰，而是要将他之外的东西全部吞噬。

『呜！』

伊路阿迪鲁被弹开。

那个火焰从悌诶的头上窜出，立刻涌向伊路阿迪鲁。

苍白的火焰。

令人恐惧。

火焰已经不在追逐伊路阿迪鲁了。

它开始向四周扩散，发出眩目的光辉。

伊路阿迪鲁不由得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它们已经消失了。

现在．包裹住悌诶的，是薄薄的、青白色的光芒。

『阿维鲁?忒巴悌诶……』

出声的时候，伊路阿迪鲁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感觉到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的确是感觉到了。

嗵！

地面产生强烈的冲击，连站都无法站稳，他扶住桌角。

嗵1

嗵！

强烈的上下震动后，地板开始拱起。

『是地震……』

想要跑向悌诶的伊路阿迪鲁，脚被绊了一下，又抓住了桌角。

『小心，悌诶！』

伸出手后，伊路阿迪鲁才发现．在这激烈的震动当中，只有悌诶完全不受地震的影响，静静地站在那里。左右颜色不同的眼睛虽然睁着，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嗵嗵嗵！

激烈的摇晃在继续。

咔

咔

不久，天井开始出现龟裂。

在前几天的地震中几乎没受什么损伤的坚固的宫殿，竟然出现大规模的龟裂。大量的瓦砾开始向下掉。

『危险！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冲向悌诶．想将他拉到桌子底下。但是却做不到。接触到悌诶的瞬间，伊路阿迪鲁像前几天的佛里德斯一样被弹飞了。腰部撞上了桌角。

『呜……』

即使发出痛苦的呻吟，伊路间迪鲁还是将被震落的骷髅抓住，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虽然想恨茜蕾娜和阿维鲁?瑞切尔，但是他们是无法从心底憎恨的人。

始终不渝地贯彻着自己的爱情，并且，为爱而徇情！

多么令人羡慕的恋人啊。

父王尼莫斯阿迪鲁第一次遇见情敌阿维鲁?瑞切尔，是在伊路阿迪鲁的母亲伊丽丽亚的婚礼上，他接见了作为迪姆共和国前来道贺的使节。

不知道听谁说的，尼莫斯阿迪鲁在见到如此美貌的瑞切尔时，刹那间甚至忘记了语言。

那个美貌的男人，也许长得的确十分英俊，但是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骷髅而已。

『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的叫声，让悌诶回过神来。

天井上面，大理石的碎渣开始向下掉。大地在激烈的摇晃，异常漫长的地震。悌诶这才发现是自己引起的这场地震。

咔……

咔……

伊路阿迪鲁的头顶也出现龟裂。

『不好……』悌诶呢喃着，『再这样下去不行……』

这整个宫殿，不，甚至连整个阿度利艾都会崩坏！

悌诶解放了诅咒的力量。

『啊啊！』

『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看到悌诶倾斜着身体就这样颓倒在地板上。他抱着骷髅匍匐过去。悌诶捂住脸，整个人卷曲着倒在那里。

『忒巴悌诶』

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旁边，他抱起悌诶。

悌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他会失去意识，伊路问迪鲁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他内心产生强烈的自责。他知道一定是因为自己。比起自责，更多的是后悔。

他明白，悌诶是无罪的。

深深刺伤他的是他自己。因此，才逼迫像自己分身一样的悌诶到这种地步。他在折磨悌诶的同时，也在自虐地让自己的血继续流。只因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内心深处被人窥视。

地震很快就结束了。

『忒巴悌诶』伊路阿迪鲁抱着悌诶说，『地震结束了哦。』

悌诶没有任何反应。伊路阿迪鲁不知道，悌诶又回到自我封闭的状态了。

在特?阿迪鲁市墟墙沙化的时候，他自己逃进了内心深处，与外界隔绝。这地震不是自然现象。是悌诶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唤起的。悌诶对自己感到恐惧。

第一次发觉憎恨之心，这种愤怒夺走了他的心智。让这种恐怖的力量释放。如果不是伊路阿迪鲁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恐怕不仅是这个宫殿，连周围也会毁灭吧。

而悌诶感到最恐惧的是：在忘我的状态下．被伊路阿迪鲁唤回的事实。正因为伊路阿迪鲁是他的魂之双生子，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声音也能穿过他能量的保护膜直接传到达他的脑海中。那么……如果伊路阿迪鲁不在了的话会怎么样？说不定会造成几千人的死伤，引起更大的灾难。与悌诶的愤怒产生共鸣的精灵们会不断的聚集，造成更大的地震。

『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呼唤着怀中的悌诶。

『阿维鲁?忒巴悌读』

悌诶没有张开眼睛，也没有动。但是伊路阿迪鲁能感到悲伤，胸口深深的伤痛。那是他第一次直接感受到悌诶的感情。

地震，在几乎没有波及到王宫以外的地方就结束了。周边的地方就像以往发生的小地震一样，程度不大。王宫下部受到的损伤也很小。

但是．王宫上部和内宫却引起了大骚动。不知为什么，直到地震结束都无法打开书房的大门，佛里德斯他们只好从旁边的窗子跳进来。伊路阿迪鲁亲自将悌诶放到自己的寝室。在悌诶清醒之前，他想一直呆在他的身边。但是，悌诶还没有醒过来。

一个小时之后，古拉乌鲁赶到。

回到自宅的古拉乌鲁发觉轻微动摇，立刻了解它的本质，察觉到灵源是谁就立刻赶来。

古拉乌鲁目即使在深宫，也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出王宫，当然，也得到了王的允许进入他的寝室。

他是伊路阿迪鲁招来的宠臣。不管是否出自真心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确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大臣。在王太子时代．就是这个男人唆使伊路阿迪鲁暗杀父王尼莫斯阿迪鲁的。

看到内宫的这个样子，古拉乌鲁进行了各种猜测。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进入王的寝室，遣退了下人，占拉乌鲁平静地问。

悌诶躺在王的寝台上。伊路阿迪鲁就坐在他旁边守护着他。

现在房间里只有他和古拉乌鲁两人。

『他还没有醒过来……』

古拉乌鲁第一次听到王如此不安的声音。

『怎么了？』

伊路阿迪鲁仿佛确信：古拉乌鲁的话，一定什么都会知道，他像小孩子一样抬起脸问。

『为什么他不睁开眼睛。』

『具体的不清楚。』古拉乌鲁摇头，『我想……是不是因为力量用尽了？』

『力量用尽了？』

伊路阿迪鲁看着悌诶，皱起眉头。

『陛下，您应该看到这个男人在特?阿迪鲁引发了什么吧？』古拉乌鲁说。

『你是说崩塌的城墙吗？』

『正是。』

『特?阿迪鲁的城墙沙化就是这个人所为。』

『今天的地震也是同样的性质。』

『地震，这地震是他引发的吗！』

就连伊路阿迪鲁，也不由得惊讶地探出身子。

古拉乌鲁点头，把了一下悌诶的脉搏，看了看他的样子。他是魔法师，跟悌诶一样也学过相当的医术。

悌诶陷入深沉的昏睡状态。呼吸和脉搏都只有平常的一半，体温也很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拉乌鲁重复着刚开始的疑问。

『朕让他看了自己的父亲。』

古拉乌鲁看到伊路阿迪鲁充满强烈悔恨的表情。

『父亲……难道是……』

『就是阿维鲁?瑞切尔的骷髅。』

『您让他看了那个吗？』古拉乌鲁一时绝句。

『是的』

动摇的伊路阿迪鲁，发觉古拉乌鲁丝毫没有对阿维鲁?瑞切尔头盖骨的存在感到奇怪，不由得愤怒的又重复了一遍。

『是啊』

『好可怜……』

古拉乌鲁的话，让伊路阿迪鲁的脸色瞬间为之一变。

他发觉在面对古拉乌鲁时，自己总有点撒娇的心态。

而古拉乌鲁现在却同情悌诶，这让他嫉妒。

『这孩子是在父亲战死的当天晚上出生的，连自己父亲的脸都没见过。』

『那又怎么样？！』

伊路阿迪鲁站起来，狠狠地打了古拉乌鲁一个耳光。

Ⅵ

从玛蕾茜昂娜那里得到的短剑，感觉比实际要沉重的多。

一个不到是十五岁的少女，就要面对冰冷的死神。

死神……实际上，自己的性命已经是死神的囊中物。

『你有个失明的母亲和哥哥吧。』

说这话的时候，玛蕾茜昂娜目光飘向远方。

『在这个都市里……』

这个都市……阿钠伊娜战栗地发觉，这句话隐含着双重含义。

母亲和哥哥住在这个城市里，这是王女表面上的意思，实际上她想说的是，在这个诚市，要如何摆布他们两人的命运轻而易举。

王女说，哥哥撒达纳非是背叛悌诶和拉克西的人。

『说谎……』

虽然失口否定，但阿纳伊娜还是受伤了。胸口很痛，自己无法承受这种沉重的负担。因为她对哥哥抱有怀疑。

这是让阿纳伊娜比置身于奴隶更艰辛的事。为了能解救自己，拼命四处筹钱的哥哥……把母亲和阿纳伊娜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哥哥……就算哥哥真的背叛了别人，也一定是为了自己和母亲。怀疑比任何人都信赖的哥哥让她很痛苦，她不能原谅这样的白己。

胸口钝重，苦闷窒息，手足冰冷，有种麻痹感。

这个时候，被赐与了短剑。

跟这个过于沉重的命运一起。

接受命令，伸手去接短剑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仿佛像在做梦一般。但是短剑的重量是那么的真实，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事实。

作为侍从被派到王的房间，暗杀伊路阿迪鲁。

阿纳伊娜不觉得自己能做这种事。下命令的玛蕾茜昂娜恐怕也不认为她能杀的了陛下。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了表示自己还憎恨着伊路阿迪鲁吗？

还是少女的阿纳伊娜无法猜透当中的玄机。

玛蕾茜昂娜的内心决不原谅伊路阿迪鲁．在伊路阿迪鲁不在的时候，她的这种憎恨表露无疑。在她身边伺侯的阿纳伊娜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是，她无法反抗。

这关系到哥哥与母亲的命运……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伤及伊路阿迪鲁毫发。虽然很怕他，但她还是暗中爱慕着王。对阿纳伊娜来说，伊路阿迪鲁就是梦想。

当然，身份不同，别说是得到伊路阿迪鲁的垂青，就连对方出声叫她都不敢奢望。

她只是，想看着他。

无论何时，都想静静地守护着他。

阿纳伊娜的愿望只有这么一点点。

就算奴隶连偷偷爱慕着别人也不被允许。但是，阿纳伊娜认为，他们的心是自由的。

即使身为奴隶，至少心是自由的。

这句话是母亲阿纳丽思经常挂在嘴边的。阿纳伊娜就是听着这些长大的。

大陆最后的共和国迪姆。作为一名迪姆共和国的市民。这是阿纳丽思的骄傲，也是她最后的堡垒。

『就算是沦为奴隶之身．也要保持一颗自由的心！』

在母女被迫分别的时候，阿纳丽思对幼小的女儿这么说。

『决不能舍弃骄傲……』阿纳丽思每次说到这里都遥望着远方，『如果阿维鲁?巴莰议长还在的话，也一定会这么说。』

迪姆共和国评议会的会长正是悌诶的祖父。

『悌诶先生……』

阿纳伊娜想起了悌诶的存在。

那个跟伊路阿迪鲁非常相似的人，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美青年。说不定可以在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挽救他。

『但是……』

阿纳伊娜立刻想起，悌诶的身份现在还很暧昧，与其说是王的客人，不如说是囚犯。如果请求他帮助的话，就会让他置身于更尴尬的立场……他不仅是母亲的恩人，还给予了她很多的帮助。

绝对不能给悌诶先生活麻烦！阿纳伊娜下定决心。

自己如果死了的话，就不会连累任何人。

那就勇敢的去死吧。

可以的话，至少要死在爱人手中……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十五岁的少女，只能考虑到这种地步。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阿纳伊娜把这种苦涩往自己肚子里咽。将短剑藏在胸口，独自一人向伊路阿迪鲁的房间走去。远处传来了荼鲁度的乐声。听在她的耳里，就像悌诶为自己弹奏的饯别曲。

『是啊，是我和巴利凯。』

听到曼莉德的话伯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扎鲁伏特的爱女卡莉斯塔和她儿子斯雷被黑衣人袭击的时候．附近还有人隐藏在草丛中，伯斯不可能没有发现。

那时候就很介意。明明完全没有敌意，为什么会慌慌张张的逃走。

如果当时是曼莉德和巴利凯的话，就可以理解了。因为当时两人是宰相的保镖，不，巴利凯现在还是。

伯斯和曼莉德接受了元帅的盛情，作为客人留在这里。当晚两人共处一室，因为是为客人准备的，相当的气派。

原本这个秘密淤积在胸口也让曼莉德觉得难以忍受，在前几天她终于向伯斯坦白了。

『不过请相信我，那位小姐和少爷．我们一个指头都没碰过。』

『我知道。』

将怀着必死表情的曼莉德抱紧．伯斯宠腻地笑着。

如果是这个女人的话，无沦做什么他都会原谅她吧。他熟知曼莉德的性格，要她伤及妇幼，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他们都被宰相骗了吧。』

『我想巴鲁顿宰相也不是真心想伤害他们。』曼莉德说，『他讨厌的只有元帅。』

曼莉德第一次面对军相，是在离开那个宅邸的时候。巴鲁顿用好色的眼光欣赏着眼前这个美女。如果是普通的男人的话，性急的曼莉德肯定会沉不住气去打倒对方吧。

『如果是宰相，就不会随便下手吧。』

『是啊……可以的话．他会尽量将这种怀疑转嫁到别人身上。』

转嫁……也就是所属奥鲁本的反阿度利艾组织。就算不接受宰相的命令，他们也不得不根据他的意愿行事。到时候宰相一定会装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不，何止如此，一旦权利真的落到了自己的手中，他就会开始镇压他们了。

巴鲁顿也是纯粹的阿度利艾人。他也爱自己的国家，让阿度利艾人在自己的领土上火拼，这种事他不会放手不管的。

奥鲁本应该知道这一点。因此他跟宰相达成协议的筹码不是争取特?阿迪鲁——旧伊塔鲁公国的独立，而是在阿度利艾制造混乱。

阿度利艾如果引起内乱的话，被阿度利艾合并的、以及被灭亡的各国残党就会蜂拥而起。

那时正是伊塔鲁独立的好机会。

当然，巴鲁顿也非常清楚，反阿度利艾也可以杀害扎鲁伏特元帅，然后再挑明幕后黑手是巴鲁顿，激化他与扎鲁伏特派的关系。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跟奥鲁本他们接触……伯斯对这个叫巴鲁顿的男人城府之深感到恐惧。

『巴利凯还是像你一样早点退出比较好。』

想起他是共同战斗的同伴，伯斯不由得额前布满了阴霾。

当然，他试着去说明巴利凯。但是，巴利凯却说：『我在那里可是保镖的队长哦。佣金是不——样的啊，佣金。』

他还留在奥鲁本那里没有离开，有他自己的打算。

『巴利凯说他差不多也要收手不干了。』曼莉德说，『所以．他需要存钱。』

『是吗……』事已至此，伯斯就只有叹气的份儿了。

『我啊，可以的话希望能做那位小姐的保镖。』

虽然不是出于本意担任那次急袭的工作，但还是让曼莉德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伯斯也非常理解这一点。

『但是……卡莉斯塔小姐已经嫁到撒加家去了，你如果要做小姐的保镖．就要去撒加家。』

曼莉德如果去了撒加家的话．两个人就又要分别了。

『而且，做那种工作的话，说不定自己也会受到宰相的袭击。』

宰相恐怕已经知道悌诶是什么人了吧。拉克西的事肯定也知道了。那样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他们和伯斯的关系，还有伯斯跟曼莉德的关系。

跟悌诶有关连的人，都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不能将曼莉德暴露在危险之中！

就算再怎么厉害，人终归还是有极限的。在战场上多次死里逃生的伯斯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运气不好的话就会死。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背脊发冷。命运的女神不会总是对你微笑。

『我不想放开你。』伯斯享直地说。

他从心底爱着曼莉德，这是真的。这样一个追逐着自己身影而来的女人。

『总有一天会有你雪耻的机会，你就不能耐心地等到那个时候吗？』

伯斯紧紧地抱住曼莉德说。

『相信我。』

『好吧……』

曼莉德白皙的手臂环上伯斯的脖子，闭上眼睛将整个身体交付给他。

Ⅶ

都过了一整天了，悌诶还没有醒来，继续昏睡。

『他不会就这样永远醒不过来了吧？』

伊路阿迪鲁为了隐藏心中的不安，刻意用蛮横的口气。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他不醒过来都是因为你。看在眼里的古拉乌鲁不由得露出微笑。

『不知道。』

古拉乌鲁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摇头说。

『因为我从没见过有人可以将自己封闭的这么深。』

『不知道？』伊路阿迪鲁的目光变得险恶。

『如果是我的师父的话……或许……』

古拉乌鲁喃喃自语，反而更引起伊路阿迪鲁的注意。

『你的师父是……』

古拉乌鲁计算着，他知道伊路阿迪鲁一定会仔细盘问。

『我的魔法老师。』

『魔法的……』

『虽然年事已高，不过我的力量还远远不及他。』

古拉乌鲁恭敬地将手放在胸前。

『那么，叫那人过来。』

伊路阿迪鲁命令道。

『这……属下做不到。』

古拉乌鲁微微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因为我的师父是维尤拉出身。』

古拉乌鲁在伊路阿迪鲁的耳边轻声说．语气中却没有卑下和轻蔑的感觉。

『是维尤拉也没关系，将他带来。』

伊路阿迪鲁不是那种很拘泥身份的人。作为最高统治者，他对下层的等级分类没什么实在感。从宫殿的观物塔看下去，所有人不是都是一样吗。

『维尤拉是不允许进入王宫的。』古拉乌鲁简洁地说明，『除了沿街卖艺或者乞讨，他们有时甚至不被允许进入城市。』

『别人又不知道他的身份，让他进来不就行了。』伊路阿迪鲁有些焦急。

『不』

虽然明知陛下心急，古拉乌鲁还是悠然地摇了摇头。

『我的师父拉古鲁德，在先王尼莫斯阿迪鲁陛下在位时，曾经为他效力过，我想有很多人认识他。』

『拉古鲁德……』

伊路阿迪鲁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应该听说过……

『大魔法师拉古鲁德！』

不愧是受古拉乌鲁的耳濡目染。

拉古鲁德是伊路阿迪鲁的父亲尼莫斯阿迪鲁在位时雇佣的魔法师，为他做了各种各样的事。

但是，因为身份的关系，诽谤他的人也很多。战乱结束后，已经不需要这样的魔法师了，拉古鲁德有先见之明自己要求隐退。但是不久之后，维尤拉还是受到了大规模的镇压。

大家都知道拉古鲁德、还有阿度利艾王国的维尤拉都憎恨阿度利艾王和其属下的政府。

想要让拉古鲁德长老出现在这个王宫中的确是很难。

『师父现在住在我的宅邸里。』古拉乌鲁挑明。

单凭挽留这个维尤拉的长老在阿度利艾大臣的府邸，就会招来各种各样的猜疑。不过，古拉乌鲁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种事。

『是吗……』伊路阿迪鲁点头，『有什么好办法吗？』

『去离宫您看怎么样？』

『离宫……原来如此。』

伊路阿迪鲁点头，他没有发觉自己被巧妙的设计了。

王私人出行十日去离宫的话，不会带政府官员，最多带上近侍。这样秘密召来拉古鲁德也不会引入注目。

『去避暑两三天也不错。』伊路阿迪鲁说，『离大典不是还有一个星期吗……差不多已经准备就绪了吧。』

阿度利艾最大的祭典——海神祭典已经越来越近了。

『明天下午就移驾去离宫，在此之前……』

伊路阿迪鲁抬头看了看古拉乌鲁的脸说，『先正式任命你为市行政长官！』

Ⅷ

这个时候，阿度利艾市外难民街的一角，被一股不可思议的气氛包围着。

悲伤吗……好像还不只如此。

已经过了大半夜了，众人离去后。一位年轻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向这个窄小破烂的房间靠近。

从窗口向里面望去，原本非常刹风景的房间里，竟然摆放了高价的花卉与装饰品，都是葬礼用的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青年忘我地奔入家中。

『妈妈……妈妈……』

不过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撒达纳非……』

从里面一间寝室出来的，是母亲阿纳丽思和一直照顾她的基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直藏在哪里？』母亲询问。

『大哥哥……』

基塔用哭肿的眼睛对着一无所知的撒达纳非说。

『阿纳伊娜死了，阿纳伊娜，已经死了啊！！』

『阿纳伊娜……？』

撒达纳非抓住母亲的手臂，投来询问的目光。

当然，失明的母亲看不到这一切，凭着感觉她知道儿子想问什么，伸手指向房间的一角。

在那里。放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被花丛包围着的，是一个美丽的箱子。

那是一个棺木。跟这个贫穷的家完全不相称的，上等的细工做成的精美棺木。

基塔拉着撒达纳非的袖子把他带到棺木前。

美丽的少女横卧在花丛里。

『阿纳伊娜……』

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撒达纳非瞬间跪了下来，战战兢兢的伸手去摸少女的脸颊。虽然苍白，但是感觉就像睡着了一样。她一定在做天上界的梦吧。至少，撒达纳非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少女的脸颊就像冰一样的僵硬冰冷。

几个小时之前，棺木中还残留着冰块。

阿度利艾市即使冬天水也不结冰。这冰是从冬天的山地切割运来，放在特殊的房间里保存的。在这个盛夏里，能用的起冰的只有王公贵族。

连冰这种东西都不知道的撒达纳非，当然不会知道妹妹为何如此的冰冷。他只知道一点：他的妹妹死了。

『阿纳伊娜……阿纳伊娜……』

哥哥抱起棺木中的妹妹。

虽然是盛夏的季节，因为里面放了冰，所以少女还处于死后的僵硬阶段。温度一高，死后就会更早变硬，当由僵硬变软时就是开始腐烂的时候，腐烂……然后消失。这是所有生物最后的命运。这位美丽的少女也无法摆脱这种命运。是伊路阿迪鲁怜惜少女，为了更长的保存她的遗体，把为数不多的冰从冰室拿出来放入棺木中，将遗体送回她母亲的身边。这些花，也是伊路阿迪鲁送给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

一边流着眼泪，撒达纳非问母亲。

『她明明是那么健康……』

『是被杀死的啊。』基塔擦着眼睛说。

『看她的喉咙上有刀伤。』

谁都没有想过阿纳伊娜是自尽的。阿纳伊娜一直以来与母亲和哥哥相处的是那么的融洽。

当然，哥哥和母亲都不知道她心中的秘密。

恋慕着阿度利艾的国王伊路阿迪鲁……这是少女一个人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

崭新的衣裳和花儿们掩去了少女喉咙上的小小伤口。撒达纳非去检查时马上就发现了，伤口很深。就算不是立即死亡，也没有经过漫长痛苦的煎熬。

但是，他决不会对此罢休的。

『如果……』

门口有人在敲门，撒达纳非和基塔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种时间，在这样的家里来拜访的人……

『哪位？』阿纳丽思平静地出声问。

比起哭干的眼泪，她还没有已经失去了女儿的真实感。

『这里是库拉德?阿纳丽思的家吗？』

敲门的人声音有点粗，是位中年妇女，体型虽然娇小，却很结实。

撒达纳非一看到她的脸就马上认出来了。

她是为了赎回阿纳伊娜的自由，在价格交涉时，多次出现在王女身边的人。

『我是王女的乳母彼瑟露。』

『乳母大人……』阿纳丽思低头行礼。

撒达纳非也同时压下了基塔的头。

『王女大人对阿纳伊娜的死非常的痛心，派我过来看看。』

『玛蕾茜昂娜王女殿下吗……』阿纳丽思一时百感交集，『真是诚惶诚恐。』

坚强的阿纳丽思，是不会在人前掉眼泪的。

『乳母大人。』回到阿纳伊娜的棺木前，撒达纳非直截了当的问，『阿纳伊娜是怎么死的？』

这近乎于质问的口气，让彼瑟露瞬间皱起了眉头，但是她没有发怒。

『是被国王陛下亲手杀死的。』彼瑟露严肃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阿纳伊娜？！』

『阿纳伊娜明明是那么乖顺的孩子。』撒达纳非和阿纳丽思同时发问。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知道。』

彼瑟露用像安抚猫一般的声音说。对此感到不快的只有基塔。

『阿纳伊娜作为公主的侍从，被派去为公主传话，谁知陛下却将她召进自己的寝室……』

这虽然是事实，她却用了让人产生疑惑的说法。

『就这样……才会被杀……』

不止是撒达纳非，连基塔都认为这无疑是阿纳伊娜拒绝陛下的欲望，被性急的王杀害。

不管怎么说，有亲人杀手称号的伊路阿迪鲁，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我不能再多说了。』

彼瑟露一副已经将事实挑明的架势，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装满金币的袋子。

『这是公主殿下的一份心意。』

彼瑟露将袋子交给阿纳丽思，然后对着撒达纳非说。

『你是阿纳伊娜的哥哥吧。』

『是……是的。』

撒达纳非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不适合在公共场合现身，不由得一惊。

『公主殿下传话说，希望阿纳伊娜的哥哥无论如何都要到宫里来一次。』

『感谢您的传话。』阿纳丽思对着门口说。

『就连国王陛下……』

彼瑟露已经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室内的棺木，不由得压低声音。

『也觉得内心有愧吧。』

说完彼瑟露就这样匆忙离开这里。她怎么能忍受在这么脏污的房间里呆那么久。

『阿纳伊娜，被陛下亲手杀死……』

就连一向坚强的阿纳丽思也震惊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撒达纳非紧紧握住颤抖的拳头。

『毁灭了我们的国家……这次连阿纳伊娜也……』

毁灭一四八共和国的不是伊路阿迪鲁，而是他的父亲尼莫斯阿迪鲁，但是对撒达纳非来说，他们从某种意义上都是一样的。

祖国是被谁所灭？

是谁让他们沦落为奴隶？

现在，又是谁夺走了他最爱的妹妹……

明明马上就可以将她从奴隶的身份中解放了啊……

『杀死他……』

撒达纳非低声呢喃着，更用力地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




第二章 大典之都
阿度利艾王的离宫，在距离阿度利艾上流社会的避暑胜——库里西塔数公里的地方，更接近山脚下。库里西塔位于阿度利艾西北部，离城市只有十五公里左右，徒步行走的话，五、六个小时就到了。

这时大陆已经有了车辆，但是人乘坐的马车和牛车还不是很发达。马是数百年前从东大陆带到阿度利艾的，现在还没有普及。牛虽然有不少种类，但不像普通的家畜——羊那样被大量饲养。

都内和阿度利艾市近郊虽然有道路铺设，不过再向前走的周边地区就没有路了，不仅如此，而且开始有盗贼横行肆虐。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太阳帝国。帝国内的所有主干道路，都铺装完成。并且设有警备力量。

这里近千年没有受到他国的侵略，远离战争。太阳帝国可以说是领土最大的确国家。

作为帝国正规军的工兵部队也被称为大陆最强的。所到之处均能迅速有效地整备道路。这对行军速度有着重要的影响。

在各国被外患与内战的战火席卷整个国土的时候，太阳帝国依然安然处之。

国土一旦成为战场，公路、桥梁和农田都会遭到破坏，与外界的交流被搁置；生产的减少，会让人民挨饿；疾病的蔓延也让人口骤减。战争给各国带来重创。

但是太阳帝国不同。

他们不是靠血脉来继承国家王权，而是留有一部分民主主义，实行政教分离，由军事来支配政治。据说三百年前这个基盘已经基本形成。阿度利艾的目标，就是要达到像太阳帝国那样的体制。

当然，他们也不是说将权利都下放给民众，实际上支配太阳帝国的是十侯爵。皇帝也是由十个家族中轮回选出。同一个家族，不能有两代皇帝连续继位，继承权，也不会旁落十侯爵之外。即使皇帝拥有强大的权利，也不能放逐十侯爵。这就是他们王权强大的原因。

伊路阿迪鲁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访问这个大陆最大最古老的国家——太阳帝国。目前，阿度利艾跟帝国也有一定的交流，双方都派遣大使，贸易繁盛。国内希望他迎娶太阳帝国十侯爵家的公主为王妃的呼声很高，如果没有玛蕾茜昂娜，伊路阿迪鲁说不定会动心。

这次他没有带玛蕾茜昂娜一起去离宫。即使知道了阿纳伊娜的死因，伊路阿迪鲁对她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只是，暂时不想见她。一旦见到她，怕会忍不住要质问她有关阿纳伊娜的事。

为什么命令阿纳伊娜来刺杀自己？

即使是拿对方的母亲和哥哥的性命要挟，那么温顺的女孩怎么可能杀得了他。就算阿纳伊娜真的有心动手，她连握剑的方式都不知道。单手举剑就挥了上来。这么做怎么能给对手重创？

没有腕力的人，一定要双手握剑，以整个身体的体重为冲击力量才能给予对方致命伤。

仔细想想，玛蕾茜昂娜说不定就是想让自己杀了阿纳伊娜。

自己杀了阿纳伊娜……这到底隐含了什么预意？

是嫉妒阿纳伊娜暗恋着自己？可阿纳伊娜只是个奴隶，玛蕾茜昂娜根本不需要借伊路阿迪鲁之手惩治她。即使王女以莫须有的罪名随便处置她，也没有人敢过问。

『阿纳伊娜……』

现在想起那位少女，伊路阿迪鲁还是会感到胸口疼痛。那样全心全意注视着自己的少女，即使接近死亡，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自己的脸庞。就这样带着幸福的微笑死去，完全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

『说起来……』伊路阿迪鲁喃喃自语。

悌诶认识阿纳伊娜，他看到悌诶为她的死流下眼泪，他们之间关系很亲密。玛蕾茜昂娜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离宫后面的山上开满了火红的花。傍晚，伊路阿迪鲁出了庭院，眺望着这久违了的景色。

离宫与阿度利艾市的宫殿不同，充满了山间野趣。虽然是被大理石包围着的绿地，却像天然打磨出来的一样。

这附近没有超过一千米以上的高山，山上吹来的风比海风更凉爽，令人心旷神怡。

小时候，他曾在这里渡过夏天，不过，近年来几乎没来过这里。

因为尼莫斯阿迪鲁不想让宠爱的女人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先王尼莫斯阿迪鲁对伊路阿迪鲁的爱其实是相当复杂的。

在王妃为他生下继承人时，他真的高兴的想举国欢庆。但当听到伊丽丽亚难产去世时，那种对王妃的怜悯与造成她死因的恨意交错在一起。

随着伊路阿迪鲁的慢慢长大，他长得越来越像伊丽丽亚的表姐卡塞斯的第二王女茜蕾娜。

尼莫斯阿迪鲁感到迷惑，他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讽刺：因为无法得到茜蕾娜，才强行迎娶与她十分相似的伊丽丽亚公主为妃。上天嘲笑他的这种执念，身为一国之君，却被平民的毛头小子夺走了爱人的这种屈辱与伤痛。

在面对继承人伊路阿迪鲁时，尼莫斯阿迪鲁总会不由自主地避免去看他的脸，但有时侯，却有种无论如何都想看一眼的那种焦躁心情。那时一张继承伊丽丽亚与茜蕾娜相貌的脸。是他这世上最爱的人！有时侯却又想抹煞拥有这种相貌的人。

尼莫斯阿迪鲁是死在这个离宫的。

伊路阿迪鲁在偷偷溜进市内游玩时，被王妃巴露莉特派来的刺客偷袭，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候被率领一群黑衣男子的古拉乌鲁所救。

这是命运的邂逅。

原本古拉乌鲁就是在等待时机。所以才会扮作一介差役带着十几个属下暗中保护当时偷偷溜到街上的王太子。生命经常受到袭击的伊路阿迪鲁，不会愚蠢到独自上街。但是，护卫太多的话，就不叫私访了。如果当时的护卫是佛里德斯，说不定会更早发现可疑之处。但当天的当值将校虽然认真，却不像佛里德斯那么细心。

因此，才能让伊路阿迪鲁与古拉乌鲁邂逅。

古拉乌鲁得到伊路阿迪鲁的许可，以增加他身边警卫为又聚集了数十人，组成了黑影团。接着，他又劝说伊路阿迪鲁刺杀自己的父王——尼莫斯阿迪鲁。

晚年的尼莫斯阿迪鲁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放任王妃巴露莉特多次策划暗杀王太子。

虽然尼莫斯阿迪鲁也有责任。但伊路阿迪鲁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对父亲露骨的厌恶，为巴露莉特另立女王找到了借口。

对尼莫斯阿迪鲁来说，玛蕾茜昂娜是打心底里最疼爱的女儿，不过也没想过要立她为王。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当上女王，巴露莉特不停的纠缠，这让尼莫斯阿迪鲁感到厌烦，他决定让步。对伊路阿迪鲁的爱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就这样舍弃了他，令他自生字灭。

是杀死还是被杀？

伊路阿迪鲁被逼到绝路时深有体会。

刺客、毒杀……巴露莉特一向不择手段。

不杀死对方的话，自己就会被杀死。

但是，杀死父王……将罪名扣到巴露莉特的头上。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做。

然而，这却是最有效的手段。

为什么呢，因为巴露莉特多次指示暗杀别人，所以自己格外的小心，几乎没有缝隙可钻。想要暗杀巴露莉特是不可能的。

那么，暗杀尼莫斯阿迪鲁呢？

杀死父王……

疏远自己的父亲；知自己多次被人暗杀，却见死不救的父亲；将毒杀自己母亲的巴露莉特立为王妃的父亲；令母亲不幸的父亲……

赌上姓名生下自己、给予自己全部的爱的母亲伊丽丽亚，对伊路阿迪鲁来说，她的爱是绝对的，所以他不能原谅让母亲不幸的

古拉乌鲁就是非常了解他的这种心态，才巧妙地说服了他。

『杀！』

伊路阿迪鲁下定决心。

『这个罪名就让我带到地狱底端去偿还吧……』他自嘲地说，『即使灵魂破灭……』

地狱的概念，在这个世界非同一般。掌管人生死的是在三神殿。但是，罪孽太重的灵魂，或者被消灭，或者经历万劫不复的痛苦。

『不，殿下！』古拉乌鲁坚定地说，『所有的罪名都由我一个人承担，因为下手的是我古拉乌鲁！』

Ⅱ

久违了的离宫，现在却不得不回来。一直回避这个离宫，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暗杀父王的幕后黑手。即使早就被外界传为『亲人杀手』，在正式场合也决不能承认这一点。

这次不仅是古拉乌鲁，伊路阿迪鲁把佛里德斯也带来了。将这个忠实的男人放在身边，会让他的心情稳定下来。像佛里德斯这么年轻就成为将校的，一般都出身于贵族家庭。他当然也是贵族出身。不过他能担任近卫队长，与他的勤恳和实力有着重要的关系。

有了尼莫斯阿迪鲁的前车之鉴，古拉乌鲁和近卫队更加提高警惕。称为白卫兵的近卫部队，经常守在王的身边，黑影团则在暗中保护。

近卫部队被称为白卫兵，是因为他们从制服、佩剑到靴子都是统一的白色。不过白卫兵的制服只有在正式场合穿着，像这种非公式性的场合只穿普通的制服。

先王尼莫斯阿迪鲁大意了。

他知道巴露莉特想要暗杀伊路阿迪鲁，也知道她已经将魔爪伸向自己宠爱的女人。但是，他觉得巴露莉特还是会惧怕自己的愤怒，应该不会做出杀害王目前非常迷恋的女人——这种愚蠢的行为，更没想到暗杀的矛头会指向自己。他将宠姬一个人放在离宫，警备也不是很严密。

尼莫斯阿迪鲁此时也属于半退隐的状态，随意拜访宠嫉的住处，出去狩猎的侍从也大大减少。去年的某个傍晚，他像往常一样秘密地来到离宫，在那里逗留数日。

住在离宫的女性，身份虽然不是很高贵，却天性温柔，不喜欢与他人争宠，也许就是因为那份贤良温顺，才深得尼莫斯阿迪鲁的宠爱。

天资聪颖的巴露莉特虽然不会在王面前露骨地表现出不满，但是很明显不想让其他的女人再进入后宫。所以尼莫斯阿迪鲁打算暂时把宠姬安置在离宫。

已经四十多岁的巴露莉特，还保持着二十岁般年轻的美貌，但是她有她的痛处。就算是出身贵族，却也是在普通的中等贵族家庭长大，而且她的母亲是个名声远播的歌姬，是个平民，因为不是正妻所出，所以她在户籍上只是个庶民。

不过，因为继承母亲的美貌，优秀的头脑，再加上天生的千娇百媚，进后宫时虽然只是个嫔妃，却很快就抓住了王的心。渐渐的，她的野心就暴露出来：她要当正妃，她要登上王妃的宝座。

但是，王却迎娶了卡塞斯王家王弟的女儿为正妃。

卡塞斯王家是比阿度利艾历史更悠久，距今七、八百年之前就形成的王朝。而且没有经过王朝交替一直延续至今。即使在大陆也是屈指可数的名门世家。

与生俱来的劣等感，让巴露莉特非常沮丧，但她不是那种黯然退出的女人。她有颗不服输的心与灵魂，无论如何都要成为王妃。这就是巴露莉特的奋斗史。

最后赢的人……是伊丽丽亚的儿子伊路阿迪鲁，和古拉乌鲁。

不过，为此，他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在前往离宫的途中，悌诶还是没有醒来继续昏睡。现在他被放在寝室里。

父王死去的离宫，被自己杀死在离宫……

在庭院漫步，伊路阿迪鲁的心情变得沉重。

他对自己所作的事不后悔，当时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那么死的人就会是自己。

『早点醒过来吧……』

伊路阿迪鲁的心中，期盼着能与悌诶交谈。

『大臣古拉乌鲁到！』

佛里德斯的声音让他回过头来。

古拉乌鲁不是跟伊路阿迪鲁一起来的。

『古拉乌鲁！』

伊路阿迪鲁向宫殿的方向走去。古拉乌鲁恭敬地站在原地弯腰行礼。

『带来了吗？』

古拉乌鲁点头，『在客厅候命。』

『那么，立刻带他到寝室来。』

伊路阿迪鲁快步向悌诶的寝室走去。

悌诶还在睡。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更像是冬眠。他在伊路阿迪鲁的眼前倒下之后一直没有醒来，呼吸的次数也只有平常的一半。食水不进，只能用湿布擦拭他的嘴唇。

古拉乌鲁说悌诶是将自己的精神封闭了起来，与外界隔绝。之后就再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也不是很确信。为什么会将自己与外界隔绝……有这个必要吗？

而悌诶这么做是对自己感到恐惧，他把这看作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自己强烈的愤怒与憎恨……那是一种轻易地就能将整个宫殿破坏的力量。

第一次体会到憎恨这种感情的悌诶，觉得自己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只令人恐惧的怪物。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伊路阿迪鲁的声音唤醒他，那阿度利艾将要被破坏到什么地步？这次可不会像在特?阿迪鲁的时候那样没有死伤就能了事。

这样的自己不是跟破坏神伽玛迪科一样了吗。

真是悲哀。

他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悲哀，逃进了内心深处。

『阿维鲁?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在豪华寝台上呼唤着悌诶。

『睁开眼睛。』

伊路阿迪鲁出神地望着悌诶，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庞，寄宿着母亲影子的面容。

『阿维鲁?忒巴悌诶』

他将手放在悌诶的额头上。

『睁开眼睛，看看朕。』

手掌无意识地被弹开，他感觉到了什么，那大概就是悌诶的情感吧。

『朕想和你聊聊天。』

『陛下！』门外的佛里德斯请示，『大臣古拉乌鲁求见。』

『让他进来。』伊路阿迪鲁命令道，『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遵命。』

佛里德斯说完，让古拉乌鲁和一位抓着他肩膀的人进来后关上了门。

来人好像步行都非常困难。是位已经开始骨骼内缩的老人。

『大魔法师拉古鲁德。』伊路阿迪鲁确认后对古拉乌鲁下指示，『让他坐在椅子上吧，跟朕不用客气。』

『那怎么行，像我这种身份那么卑下的人。』老人固执地推辞。

伊路阿迪鲁毫不介意，他嘱咐古拉乌鲁在指定的椅子上让老人坐下。

『古拉乌鲁』伊路阿迪鲁再次确认，『这就是你的师父拉古鲁德长老吗？』

『他不止是我的恩师。』

古拉乌鲁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老人与伊路阿迪鲁。当然，对伊路阿迪鲁还是以臣下的态度。

『长老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在我年幼的时候，他救过母亲和我的性命，如果没有他的保护，我恐怕活不到今天。』

这是古拉乌鲁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去。

虽然伊路阿迪鲁还想知道更多的事，不过古拉乌鲁没有再说下去，他转开了话题。

『长老以前就说想跟世界聊聊。』古拉乌鲁说，『他想进一步了解世界的力量。』

世界——指的是悌诶。

『能将他从这种状态中解救出来吗？』伊路阿迪鲁问老人。

『也不是不可能。』

老人垂着头说，他非常谨慎地抬头看了伊路阿迪鲁一眼。

『只要我进入世界的内心，直接跟他对话。』

『进入他内心……直接对话？！』

这令伊路阿迪鲁非常的羡慕。同时，也将全部的信任托付给他。

『现在马上就能开始吗？』

『只要您允许。』

『朕允许。』

伊路阿迪鲁说着，给古拉乌鲁使了个眼色。

古拉乌鲁将老人的椅子移到寝台的旁边。伸手就可以触及到悌诶。

他安顿好老人后，就催促伊路阿迪鲁向后一步。不仅是为了老人，也是不想让他卷入突如其来的事件中。

伊路阿迪鲁站在床的尾部看着两人。

老人要古拉乌鲁点上香炉。他拿出准备好的植物粉末放在香炉里点上。房间里立刻充满了芳香。

『这是让精灵们安静下来的香。』古拉乌鲁小声对伊路阿迪鲁说，『只有让周围的灵安稳下来才能行动。』

『行动？』伊路阿迪鲁也小声地问。

『现在师父的灵魂要离开肉体进入世界的体内。』

『灵魂出窍……』

这是像伊路阿迪鲁这种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是啊，他们要进行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对话。』

古拉乌鲁说。

『灵魂是不会说谎的。』

『阿维鲁?忒巴悌诶，世界殿下』

悌诶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不要……』

他卷曲起身子，想要逃进自己的内心深处。

『请不要管我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抱住头。

『世界殿下……』

声音非常的有耐性，而且异常执着。

『请出来吧。』声音在说，『我可以借你力量。』

『我想一个人在这里。』悌诶总算有了点回应，『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

『您打算就这样直到身体腐烂吗？』声音里带了少许的责备。

『作为世界出生的你，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就想这样的死去吗？』

『作为世界出生的……使命？！』

悌诶想起卡隆的预言：在阿度利艾，你会与你的命运邂逅。

强行进入自己意识中的声音，刚开始令人感到不快，但本身并没有恶意。他已经察觉到是谁的声音了。

『在太阳神殿的那位老人……』悌诶出声说，当然是在意识当中。

『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为什么要将自己封闭起来？』

『因为我感到恐惧。』悌诶回答。

『恐惧什么？』

『自己……』

『自己？』

悌诶一半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是啊，我对自己感到恐惧。』

『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到恐惧？』老人追根究底地问，『你就是你，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自己吗？』

『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也许我是个怪物也说不定……』

『呵呵呵……』老人笑了，『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所有人……』

『是啊』老人坚定地说，『人的一生，不就是在进行一次发现自我的旅行吗？』

老人的笑非常的温柔。只有经历过相同苦恼的人，才会拥有这种温柔，它浸透到悌诶的意识中。

『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心中饲养了一头怪物。』

『所有的人都……』

『所有的人！』老人强有力地说，『因为人不是神。』

『但是……我将自己的怪物解放出来。』

愤怒与憎恨——当体内的这两头怪物被解放时，引发了地震。如果是悌诶的话，他体内藏着的一定是个破坏神。

『那是因为，你否定了自己的怪物的存在。』老人温和地诱导着他。

『不能否定吗？』

『当然不能。』

『要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去寻找共存的方式。』

『但是……我……我体内的怪物非常危险。』

自己内心的怪物会让多少人受到伤害……这是悌诶无法忍受的事。

『那就要看你的了。』老人没有停止说教，『你既然是带着世界之相的力量出生的，就应该不是为了破坏。』

『不过……我到底应该怎样才好？』

悌诶的声音就像孩子般的无助。

『也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老人的口气变得认真，『凭我这七十多年魔法师的心得，说不定能告诉你些什么。』

『您能告诉我吗？』

那语气充满安心感。

『您能告诉我什么吗……』

Ⅲ

这个时候，在阿度利艾城外的难民街上，库拉德?阿纳丽思的家里，来了位秘密的访客。

『拉克……』

迎出来的、惊讶的眼睛瞪得溜圆的少年，嘴立刻被人捂住。

『怎么了？基塔？』

一副少年的打扮，拉克西环视了狭窄的房间后问。

『发生了什么事？』

跟以前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房间的一个角落，放着收拾一半的祭坛，上面都是些葬礼用的花束。

『阿纳伊娜死了啊！』

基塔半哭泣似的在她耳边悄声说。

『阿纳伊……！』

拉克西用手掩饰住自己的惊呼声。

今天是葬礼。

就连一向坚强的阿纳丽思，也像失了魂儿似的呆在隔壁的房间里，紧闭着房门。

『为什么……那孩子？』

基塔把自己所知的都告诉了拉克西。

昨天上午，装满冰和花朵的棺木从王宫运过来。棺木的主人是阿纳伊娜。

凑到她近前看时，发现她喉咙上有个致命伤。晚上，王女的乳母来到这里，她说阿纳伊娜是被伊路阿迪鲁亲手杀死的。

在阿度利艾一般都是土葬，阿纳伊娜也不例外，他们用王女玛蕾茜昂娜给的钱，在城外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埋葬了她。王虽然也赐予了葬礼的费用。但就算是阿纳丽思也不想用那些钱。她同时也拒绝了撒达纳非自己出钱的要求。估计阿纳丽思已经察觉到那些钱的来历了吧。当然，她什么都没有告诉基塔。

『那位陛下……把阿纳伊娜……』

拉克西无法相信伊路阿迪鲁会杀死阿纳伊娜。浮现在她眼前的，是那张在静夜花园里看到的，伊路阿迪鲁寂寞的侧脸。

『我觉得，他……不会做出那种事……』

拉克西呢喃着，她也不能完全确信。

『哪位？』

里面的阿纳丽思发现外面多了个人的气息，走了出来。

『是我。』

拉克西用少年的口气回答。

阿纳丽思知道拉克西是出身于伊塔鲁的女孩。但是，拉克西从没在拿面前谈及过自己是伊塔鲁的公主。也许她是从撒达纳非那里听说的。

『拉克西，拉克西小姐？』

阿纳丽思走上前去，用手去摸拉克西的头发和脸颊。

『是我，阿姨。』

阿纳丽思两手紧紧地握住拉克西的手。

『太好了。』

这是因拉克西没事放心喜悦的眼泪，也是为撒达纳非没有酿成大错而安心的眼泪。而且大部分，则是因失去女儿阿纳伊娜悲伤的泪水。

『阿纳伊娜的事……我听了也很伤心，阿姨。』

拉克西也握住阿纳丽思的手。

『虽然没跟她说过几次话，但我非常喜欢她。』

『谢谢……』

阿纳丽思被自己的泪水哽住了。

『谢谢你，拉克西小姐。』

昨天撒达纳非在黎明前就离开了，没有出席阿纳伊娜的葬礼。

拉克西也不打算在这里久留。监视撒达纳非的黑影团，说不定有折回来的可能。

伯斯和奥鲁本的住处已经从基塔那里打听清楚了。

说想跟拉克西一起走的基塔，被拉克西劝了半天，希望他再留一段时间。一方面希望他能宽慰阿纳丽思的心情，另一方面拜托他再做一段时间的联络人。

『切，又让我看家？』

虽然可以理解，基塔还是露出不满的表情。

『大家需要一个联络人啊。』

拉克西非常能理解他这种心情，她说。

『如果没有联络的人，大家就都真的散伙了。』

『说是……这么说。』

基塔混着绿色和茶色的瞳孔，恨恨地瞪了拉克西一眼。

『你们肯定早就忘记我了……』

『怎么会忘记你呢，基塔。』

拉克西伸手轻轻摸了摸基塔的卷毛头，微笑着说。

『很快，大家又可以在一起了，当然基塔也要一起。』

『真的吗？』

『就是因为这个，才让基塔留在这里啊，不然我们就伤脑筋了。不过……』

拉克西压低声音说。

『遇到危险的话，就带着阿纳丽思逃吧。』

『嗯，交给我吧。』基塔拍着胸脯说。

为了不将阿纳丽思和基塔置身于危险当中，拉克西马上离开了这个地方。当然，她打听到了伯斯和奥鲁本的栖身之地。

到底该去哪儿呢……出了阿纳丽思家之后，拉克西迷惑了。

先去奥鲁本的同伴家联络一下，联络的方法已经知道了。基塔不知道奥鲁本他们跟宰相巴鲁顿有所接触。

两日前出了岛，进入阿度利艾市内的奥鲁本，曾一度与巴鲁顿的手下接触。当然，不是在经常受到黑影团监视的巴鲁顿的宅邸，而是在市内的一个神社里。阿度利艾的泉之神凯伊?萨拉伊卡的神殿。

『奥鲁本大人，我认识你。』

根据指示进入神殿等待，不久，一个参拜的人在他身边坐下，一边向祭坛布施一边小声地对他说。

『我是二十年前就为巴鲁顿阁下做事地侍从。』

『是吗。』

奥鲁本看了旁边的男人的脸一眼，像做法一样蘸了一下水盘里的水，将手指竖起来放在嘴边。

『这边来。』

男人说着开始带头向前走。

『我没被跟踪，你也是，但还是不能大意。』

奥鲁本想起来了，他的确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因为阿度利艾王的嫡男与伊塔鲁公女之间的婚约问题，十五年前，他曾经到访过阿度利艾，那时见过这个人。

当时巴鲁顿还不是宰相，他是宰相直属内务司处的官员。当然，次官克拉斯也不过是个高级官僚。

负责周旋交涉的，阿度利艾一方是巴鲁顿，伊塔鲁出的是奥鲁本。

是个相当顽强的交涉对手。

当时奥鲁本和巴鲁顿都对对方抱有这种感觉。

现在却要和巴鲁顿联手。不，是相互利用。

是吞噬和被吞噬的立场。

『宰相大人打算将你藏匿在黑影团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你不用担心。』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如果藏身地的话，我自己也能找到。』

奥鲁本小声地继续说。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这次来的真正意图。』

奥鲁本端详了一会儿男人的侧脸。

『你的确是那时巴鲁顿的秘书官。』

『现在也是。』男人一瞬间露出了微笑。

他应该已经超过五十岁的年龄了吧。白色的人种，四方的下颚。看上去脸还算端正，也许是眼角有些下垂的缘故，眼睛给人比较柔和的感觉。但是，从正面看，那双眼睛却闪着锐利的银光。

这个男人已经为巴鲁顿做了二十年的秘书了，身份是解放奴隶，还是平民……

『为什么要藏匿在下，阁下应该非常清楚在下是什么人。』

奥鲁本在给曼莉德的代言书上写清楚了自己是谁，当然，没有提及置身于反阿度利艾的组织，不过对方应该非常清楚。

反阿度利艾的组织被古拉乌鲁麾下的黑影团和市警备队发现，受到沉重的打击，如果没有新人加入的话，就会慢慢弱化，到时候只能落得从阿度利艾市撤退的下场。

而古拉乌鲁对执政阿度利艾国政的巴鲁顿一派，采取削弱他们势力的策略。

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为了加强王权。

另一个是为了取缔腐败的现象。

倒不是巴鲁顿本人参与贪污，只是，执政时间越长，总有些不良的事端、不正当的行为滋生，不流动的水，总有一天会腐臭。

现在伊路阿迪鲁虽然坐在王座上，但是还没有将王权完全收入手中。

王虽然有决定权，但是如果巴鲁顿觉得不合适，他可以不将事情呈现到王的面前，即使王有决定权，也会因为某种原因延迟实行。

而现在的伊路阿迪鲁，没有罢免巴鲁顿的力量。

巴鲁顿一派就如大树的树根，伸向王国的各个角落，如果处理不好随意下手的话，名为阿度利艾王国的土壤就会发生骚动。就算伊路阿迪鲁得到了军队的支持，将巴鲁顿一派放逐，也很难说不会引起内乱。

作为王，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引起内乱。现在的阿度利艾有着众多的附属国，各国的独立运动还没有浮出水面。古拉乌鲁想做的，是将这大树枝叶一根根的剪断，一根根地摘除。

这样的话，不管它多么大的树，总有一天会倒的。

不过也不需要漫长的等待。作为伊路阿迪鲁的后盾、发誓效忠于伊路阿迪鲁的扎鲁伏特元帅虽然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却是个生性顽强的人物，某种程度来说，他应该会比较长寿。就算夸示拥有高度文化的阿度利艾王国，从古世界继承了某些医疗技术，除去死亡率高的婴儿，大陆的平均寿命在五十到六十岁左右。

还有事故的危险性。

那就是……暗杀。

阿度利艾王家，暗杀绝不是什么稀罕事。

巴鲁顿是个有能力的人物，在这种情况下有能力隐含着清浊并用的意思。所谓浊，就是指在必要的情况下，即使利用肮脏的手段也要达成目的。

巴鲁顿当宰相有七年了，在此之前，积累了三十年的时间，才扩张到今天这种势力范围。

心腹纳邦和特比卢卡也是这段时间招揽的人脉中的一个。

但是，就算巴鲁顿，也不能随便对王出手。不，是没必要对王出手。

现在的伊路阿迪鲁，如果没有了古拉乌鲁，就如同被折断翅膀的小鸟。

令巴鲁顿不敢大意的，是传说中的魔法师古拉乌鲁和阿度利艾的王家军队。

实际上，这里面还有另一层陷阱……

巴鲁顿即使知道要接触的人谁还敢跟他接触，他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的秘书回答了他的疑问。

『宰相殿下对过去统领附属国的方式感到质疑。』

附属国指的是现在的特?阿迪鲁，也就是旧伊塔鲁公国，在这百年内被阿度利艾合并，现在是它的附属国。当然，统治的方式根据各地国情的不同而各有不同，但是民族融合的观点是一样的，原来的住民被强制迁移，让其它民族的人迁入，住在同一个属国。

在这个首都阿度利艾也是一样的。不过原本阿度利艾的市民就有来自各民族的，这不是政策，而是因为城市的繁盛……人总是向物资丰富的地方流动。

『过去的方式？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其他的方法来刺激附属国的发展。』

『其他的方法？』

『对于统领附属国，太阳帝国的制度最为完善。』

两人的对话非常的微妙，但是双方都可以从对方的话中找到答案。

大陆最古老的城市阿斯特?凯德——太阳帝国的首都，是在比阿度利艾更遥远的过去，被边境的诸国合并的。但是，太阳帝国从改名前的阿斯特?凯德共和国时代起，各附属国和同盟国就这么称呼，自发结盟的各国组织在一起，称为联合共和国。

当然，那跟一千年前，大陆整体，包括黄金时代的联合共和国完全不同。

但是，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承认属国的自治权是事实。

这个男人现在，将太阳帝国同盟国统治的事摆出来，表示就算是统领的属国，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给予一定的自治权利。

至少，这是可取的言论。不过对巴鲁顿来说，怎样都无所谓。这不见得是出于巴鲁顿的本意。巴鲁顿只要还是阿度利艾人，就不会做出损害国家利益的事。

『我们有我们的要求，请传话给宰相。』

奥鲁本故意单刀直入地说。刚开始，也不指望他们能给出明确的答复。但是，证据是必要的。

『我们希望伊塔鲁公国恢复到原来的伊塔鲁，卡塞斯，拉刚德啊都恢复到原来的国家，不是有名无实的恢复。』

『我希望宰相能给我们实质上的承诺。』

『我们是为了故国的再兴，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奥鲁本接着说。

『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连朋友的性命都压上了。』

『朋友的性命？』这次轮到男人发问了。

为了大义，舍弃性命的人大有人在，但是，将朋友的性命都献上了，不免让人感到人格的卑劣。为了故国的再兴，就是再怎么不堪肮脏的事情，他也甘之如饴。奥鲁本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男人点头，『您的这些话我会如实地转达给宰相大人。』

听说来了位自由战士的客人，很多人纷纷到扎鲁伏特的府邸拜访，这些现役军人都想看看那精湛的剑术。伯斯在广阔的庭院里开始与士兵们切磋剑术。

『原来如此，大个子男人和女战士，在扎鲁伏特的府上……』

巴鲁顿在接到古拉乌鲁带着拉古鲁德到离宫访问的报告同时，也收到了伯斯和曼莉德到了扎鲁伏特元帅府邸逗留的消息。然后就是伊塔鲁公女已经离开了月亮神殿的密报。

『是有这回事。』

『这么说的话，之前元帅殿下就知道了啊。』

巴鲁顿的秘书，就是跟奥鲁本见面的那个男人。

『什么事？』

『就是佣兵他们偷袭他女儿和孙子的事啊。』

『那岂不是不能照计划进行了……』

『没那回事。』

巴鲁顿纠正了秘书的说法，他已经进入老年，但那身体的生命力丝毫不受年龄的影响。

『我们就将计就计吧。』

巴鲁顿雇佣的佣兵们扮作黑影团袭击了扎鲁伏特和他的女儿卡莉斯塔一行，然后再让同是巴鲁顿属下的巴利凯和曼莉德装作是正好经过，救下他们母子。

这个计划，在伯斯、拉克西和悌诶出现后就出现了明显的偏差。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秘书惊讶地询问。

『扎鲁伏特装作将自己置身于世俗之外，那个品格高洁的元帅啊……呵呵呵……』

巴鲁顿的笑声有些诡异。

『原来，那个人还是有野心的。他让孙儿继承扎鲁伏特家族就是证据。』

扎鲁伏特的孙子斯雷，是女儿卡莉斯塔和同是军人家族出身的阿度利艾贵族撒加家的长男生下的孩子，本来是应该继承撒加家的。但是扎鲁伏特家族是高于撒加家的名门，让扎鲁伏特家绝后实在是太可惜了。另一方面撒加家还有弟弟，而且卡莉斯塔还年轻，还可以再生其他的孩子。

巴鲁顿没有子嗣，对于扎鲁伏特让斯雷继承家族的祖父真情，他是无法理解的。

『继承扎鲁伏特家族就等于主张要王位继承权。』

巴鲁顿继续说。

『他现在不过是为了将来的事添加伏笔罢了。』

『那么阁下就是认为扎鲁伏特殿下还是很有野心的喽……』

『有没有不知道……』

巴鲁顿在柔软的椅子上坐下。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有个方法能让扎鲁伏特不得不弄脏自己的手。』

『有一瞬间……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是在阿度利艾，而是在瓦砾的山上，那是迪姆的废墟。』

这样的情感洪流，让地之精灵随之呼应，引发了地震。

悌诶在意识中与拉古鲁德交谈。

『浮现在我眼前的，是迪姆的废墟和亡灵们的影像。』

悌诶的内心掀起了动摇的波浪，拉古鲁德的灵魂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在迪姆的废墟时，明明没有憎恨的意识……』

『人的心就是这种东西。』

拉古鲁德话语直击悌诶的内心。

『真实的情感是隐藏在强烈冲击的背后。』

『那，那时候我也抱有憎恨吗？』

『也许吧，或者之后才有这种想法的……无论怎样』

拉古鲁德继续说。

『人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无法做出超越人类行为的事情。』

『人只要活在世上？』

老人惊讶地感到那颗清澈的心，这是比自己拥有更优秀的魔法能力的人的心吗……

惊讶与喜悦，各种各样的情感交错在一起。

那颗心，对所有的一切都太过没有防备，喜悦也好，悲伤也好，愤怒也好，憎恨也好……

『是的。』

老人回答。

『你也是个‘人’，你只要承认这一点。』

『我是……人。』

『是啊。』老人的声音充满了怜悯，『人类有人类的感情。』

『憎恨也是？』

『当然。』

老人感到悌诶的心境在转变。

『憎恨之心，是人类理应具有的感情吗？』

『是的。』老人说，『人只有充分了解自己，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属于自己的道路？』

『你为什么会生在这个世上？为了寻找它而旅行，然后再踏上新的征程。』

在伊路阿迪鲁和古拉乌鲁的面前，悌诶深深吐了口气，慢慢地张开眼睛。

深邃的绿色，和明亮的紫色。

神秘的双瞳悠然地张开。

『长老……』

悌诶的瞳孔在捕捉声音的主人。

他的灵光恢复了原来的色泽。骨骼已经开始缩小的老人，看到这眩目的光芒不由得眯起眼睛。这表示他拥有强大的力量。不过人们总是在发现这个之前，被他的美貌吸引。

拉古鲁德和古拉乌鲁都看到了，那是奥理哈?里科，也就是白金色的灵光。悌诶在恢复意识之后，发出更加眩目的光芒。

灵光不代表本人肉体的状态，而是代表精神状态。

悌诶的灵光这样的闪闪生辉，是因为他感到喜悦，当然当中还掺杂了少许的不安。

『阿维鲁?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的声音，让悌诶感受到他的存在。

『伊路阿迪鲁大人』

悌诶起身，凝视着王的脸。

温柔的瞳孔。

那是双不对自己抱有任何憎恨与愤怒的瞳孔。这让伊路阿迪鲁觉得羞愧，移开了与他交会的目光。

他感到一股暖流。温柔又爽朗的风，从悌诶的体内吹来。那不是真正的风，而是生命能源的流动。伊路阿迪鲁闭上眼睛，无心地接受这一切。全身被包围，被溢满……令人心情舒畅。

同时，他的身体内，也涌现出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流。

伊路阿迪鲁端详着悌诶的脸。

悌诶微笑着。

『啊……』

声音也充满了喜悦的色彩。

『您终于明白了。』

悌诶用一种非常怀念的语气对伊路阿迪鲁说。

『您总算明白了啊。』

『明白什么？』

伊路阿迪鲁的话不含任何的恶意，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这股暖流从何而来

『你和我是魂之双生子。』

『魂之双生子到底是什么？』

『魂之双生子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拥有像双胞胎一样的灵魂。』

面对伊路阿迪鲁接二连三的提问，悌诶总是用温柔的口气回答。

『魂之双生子的命运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你……与朕的命运？』

伊路阿迪鲁已经不觉得震惊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他的确感觉到了悌诶的内心。

『卡隆是这么说的。』

『卡隆?』

『养育我的莰多里族。』

『莰多里族！』

就连伊路阿迪鲁也不觉大吃一惊。

莰多里族是虚幻的存在，至少，大多数人是这么认为的。

『你的母亲怎么样了？』伊路阿迪鲁问，『茜蕾娜王女不是和你一起逃出迪姆共和国的吗？』

『母亲将我交给卡隆之后就去世了。』

『你的……母亲吗……』

伊路阿迪鲁知道了。悌诶的母亲也为了孩子拼上了自己的性命。

『在我出生后不久。』悌诶淡淡地说。

但是，伊路阿迪鲁感到，他对母亲的憧憬，以及深深的哀伤……那种跟自己十分相似的情感。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双亲。』

『是吗……』

伊路阿迪鲁叹了口气。

将无数人，甚至多个国家卷入战争的这场轰轰烈烈的恋情，他们之间幸福的结晶，也不见得很幸福。

伊路阿迪鲁走近坐在寝台上的悌诶。

忧郁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手与手交握在一起。

『啊……』

伊路阿迪鲁发出轻轻的声音。他感到眩晕，但是，那是一种令人产生某种快感的晕眩。

古拉乌鲁和拉古鲁德看见两人的身体被光芒包围。白金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光完全同化。开始膨胀。眩目的光芒，将寝台的周围包裹起来，慢慢地涨满整个房间。

古拉乌鲁带着拉古鲁德不断地向后退。

『好厉害。』

两人感到了生命力的飓风。

『伊路阿迪鲁陛下竟然也有这种神秘的力量。』古拉乌鲁自言自语。

『陛下潜在的灵视能力你不是早有察觉吗？』

『察觉是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跟魂之双生子的邂逅，会让他引发他自身的力量。』

『长老您知道吗，魂之双生子真正的含义……』

『魂之双生子就像镜子一样哦，古拉乌鲁。』

抓住古拉乌鲁的肩膀，拉古鲁德说。

『人从镜子上映出的，首先是自己的影子。』

古拉乌鲁继续后退。光芒还在膨胀。

悌诶身边的寝台也不断地向后移动，直到被墙壁阻隔。椅子也一样，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弹飞了。

『魂之双生子的命运是连接在一起。』

『到底是怎样的形式？』

古拉乌鲁问，他觉得当中必有玄机。

伊路阿迪鲁和悌诶的命运紧紧连接在一起，那么伊路阿迪鲁的将来到底是凶是吉……

是吉的话，就像预言中的那样，两人携手制霸大陆全土——世界之相的拥有者、卡塞斯王族血统继承人悌诶和同是卡塞斯王家血脉的伊路阿迪鲁。

世界之相，是掌握整个大陆命运的钥匙。

而传说中的预言，总有一天卡塞斯王家血统的男子会统一整个大陆。

这样的结局固然好，不过后世的人们往往会扭曲了它的意思……

握有这个大陆命运的钥匙的预言背后，有另外一种意思隐藏在里面。

到底是什么呢？

古拉乌鲁想的正是这件事。

『这大概只有星神知道吧。』

拉古鲁德回答。

星神瑟塔是历神，同时也是司掌命运的神。跟随瑟塔的有幸运女神希莉和厄运女神卡萨斯。

『神恩浩大，不是我们人类的智慧所能揣测的。我们现在只能正襟危坐，等待时机降临而已。』

悌诶和伊路阿迪鲁身上发出的光芒还在不断地扩大，光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夹在光与墙壁之间的寝台，椅子和茶几都被压碎、分解。

被迫退到墙边的拉古鲁德和古拉乌鲁，用魔法在墙壁上挖了个大洞，到临室去避难去了。

哗啦！

哗啦哗啦！

光壁已经达到房顶。墙壁颤动着。

大理石的地板被挤压。

不久天井上开了个大洞，同时屋顶的一部分开始往下掉。

吧嗒吧嗒……崩溃的石头一起砸下来，触及到光芒立刻被分解。

『墙壁……』

悌诶回过神来。

再这样下去，整栋房子都会被破坏。

悌诶还不是很清楚自己目前的所在地，不过看这建筑物的规模，想必里面住了不少人吧。

墙壁开始崩溃，房梁已经塌陷，这样下去早晚会把人卷进来。

这种恐惧，同时也传达到与他双手紧紧相连的伊路阿迪鲁那里。

『要怎么做才好？』

在出口问之前，问题已经传达到悌诶的心里。

『我想……放开手就行了。』

回答也直接传达到伊路阿迪鲁的脑海中。

两人同时放手。

光急速地收缩，回到了悌诶和伊路阿迪鲁体内。

就像被龙卷风席卷过一般，悌诶和伊路阿迪鲁站在仿佛被洗劫过、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正中央。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他们已经放开彼此的手，如果不开口说话，声音无法传达到对方的脑海中。当然，悌诶可以感觉到对方强烈的思念，但是伊路阿迪鲁却无法感受到。胸口的暖流还在流动。

环视房间的伊路阿迪鲁，哑然地站在那里。

地上的大理石被压缩，一部分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变成粉末。绘画和文字已经被剥落，墙壁上的石头和瓦砾被压的不成形，嵌进金具和木质的家具里面。

『是你的力量吗……』

『不……』

对于伊路阿迪鲁的问题，悌诶摇头。

『不只是我的力量。』悌诶说,『是你和我的力量。』

『朕和……』伊路阿迪鲁一时绝句。

『朕的力量？』他阴着一张脸问。

『是的。』

悌诶凝视着他那双眼睛。

『是我与你的力量。』悌诶不会说谎。

『是灵视能力吗？』有半是在问自己，伊路阿迪鲁自言自语，『朕有灵视能力吗？』

『是的！』那双眼睛依然望着伊路阿迪鲁，悌诶深深地点头。

『朕的……』

伊路阿迪鲁和悌诶都拥有卡塞斯王家的血统。

巫女王茜斯悌莉娜也是，卡塞斯王家经常会出现有灵视能力的人。初代的莱茵吉姆特神圣王，传说也拥有灵视能力。

『我都不知道……』

伊路阿迪鲁听到附近的脚步声，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吗？』

他抬头看着高个子的宠臣，没有讽刺的神色，但是当中多少隐藏着些愤怒。

因为这个男人是魔法师。

『我知道。』古拉乌鲁承认，『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力量而已。』

『为什么不说。』

『我想您自身在意识到之前都没必要说。』

『为什么？』

『因为陛下很难相信吧。』

就像古拉乌鲁说的那样，伊路阿迪鲁的确这么想过：谁会相信这种东西啊。他现在还对自己的力量半信半疑。对这种力量他还不是和清楚，就算有，比伊路阿迪鲁能力强的也大有人在。

这里就有拉古鲁德、古拉乌鲁，还有悌诶。他们有呼唤魔法的力量。

强大的力量。

想来就觉得是个奇迹，像他们三个这么强大的魔法师，竟然在这里会聚一堂。在整个大陆，能称为魔法师的，也不过二十人左右。

伊路阿迪鲁知道了这件事，露出了稍微有些讽刺的微笑，美丽的嘴唇吊了起来。

『也许吧。』

他很率直地承认了这一点。

『朕是王，就是拥有灵视能力，也对统治没什么用处，而且……』

伊路阿迪鲁的苦笑逐渐扩大。

『魔法师的话，这里就已经有三个了。』

『我……』

看着伊路阿迪鲁，拉古鲁德和古拉乌鲁后，悌诶说。

『我不是魔法师。』

『但是，你不是能使用魔法吗？伊路阿迪鲁惊讶地问。

『是，我是能使用魔法，但是我是个药师。』

悌诶的回答让伊路阿迪鲁半天合不上嘴。他望着跟自己十分相似的，过于美丽的脸庞。

这个男人是太过无邪，还是本身就有点奇怪，现在他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陛下、陛下！』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佛里德斯大声呼唤着，他们好像在用什么东西砸门。因为即使门砸坏了，还是打不开。

听到生命能源将家具压碎的声音，让佛里德斯有所察觉。却想进房间也进不去，只好叫来人用木锤砸门。

『佛里德斯！』

伊路阿迪鲁为了让他安心，大声的回应。

『陛下，陛下您没事吗？』

那是安心与喜悦的声音。

伊路阿迪鲁笑了。现在他能感觉到佛里德斯的心痛。这是和悌诶的心融合后的余波。

啪！

门被撞破了，第一个冲进来的就是佛里德斯，他在伊路阿迪鲁的面前跪下。

确认陛下没事后，才发觉到四周的变化，他呆呆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剩下的人根据他的指示，在外面待命，从门口向里面一看，反应跟佛里德斯一样。

伊路阿迪鲁的性格不拘小节，对身边照顾他的人都很宽容，奴隶们深有感触。原本伊路阿迪鲁的性格比较激进，有时候爆发出来也让大家觉得恐惧……但是还没有人因为王的迁怒，被处以死罪或者重罪。

『这是……』

佛里德斯无意识地将手放在剑柄上，盯着王以外的三个人。

他虽然不知道拉古鲁德是谁，但是听传闻说古拉乌鲁可以使用魔法。原本历司处长官也只有历博士才能担当。作为历博士，不擅长点咒术什么的是不会被承认的。

而且，应该是处于昏迷状态的，跟王非常相似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美青年也有一种力量，前几天他就亲身体会到了。

毕竟佛里德斯没有去特?阿迪鲁，他根本无法想象气质这么温和、线条像女性一样纤细的青年，拥有可以一瞬间就将整个城壁完全破坏的力量。

当然，王微服私访的时候，佛里德斯也热切地要求同行，但最终还是没有被允许。

佛里德斯是伊里阿迪鲁最信任的近卫长官，他不在的话，就等于对外宣布王不在首都，因此不能带他同行。当然，大多数内臣都知道王出去旅行了……

『不用担心。』伊路阿迪鲁回答，『古拉乌鲁只是唤来了些精灵。』

『是……精灵吗……』

佛里德斯浮现出不安的表情，当然，是因为担心王的安危。

如果一不小心，让精灵失控了攻击王怎么办。

佛里德斯站起身来用责难的眼神瞪着古拉乌鲁。

古拉乌鲁动了动胡须，也许心里是在笑。

『不管怎么说，不能在这个房间久留了。』

伊路阿迪鲁转身对佛里德斯说。

『让人再去准备一间房间。』

伊路阿迪鲁在离宫派遣了专人管理，相当于贵族家里的管家和执事。

『也为这位老人准备一间房间。』

管理人一瞬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拉古鲁德。这老人不像是普通的市民，但是王的命令是绝对的。

『遵命。』管理人将手放在胸前，低下头。

将拉古鲁德托付给伊路阿迪鲁和悌诶，古拉乌鲁先回到都内。作为市行政长官，必须要为大祭做准备。

再次有机会请教拉古鲁德让悌诶非常开心。这天晚上，库里西塔的上空，星光异常璀璨，也许就是受到了这种心情的影响。他们晚餐过后，在露台眺望着星空。

竟然有这么轻柔，这么温暖的东西，而且可以直接感受到。第一次感到迷茫的伊路阿迪鲁，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温暖。

这就是心与心的融合……

伊路阿迪鲁想听有关悌诶的事情，山上的生活，下山来的日子，以及与伯斯、拉克西的邂逅。虽然有点嫉妒悌诶那些信任的伙伴，但是不知道为何，连嫉妒都变得那么的温暖。

IV

『听说那个女战士还有同伴。』巴鲁顿问秘书，『现在还在我们这里吗？』

『是的』秘书点头。

『现在是佣兵队长，好像是叫巴利凯。』

『老朋友吗？』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旧识……』

秘书继续说。

『那个男人好像对女战士非常着迷。』

『这也可以理解。』巴鲁顿呵呵地笑着说『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

他回想起那女战士美丽的脸庞和曼妙的身姿。

『你已经派人去监视那个队长了吧。』

『这是当然的。』秘书面无表情地回答，『本来佣兵就不值得信任。』

『真像你的作风。』巴鲁顿还在笑。

『佣兵是为钱而工作的人……只要有机会他们随时都会背叛。』

『只要不是自由战士。』

在扎鲁伏特的府上，也听闻跟女战士在一起的大个子男人是自由战士。谁都想雇一次自由战士。只要雇主没有换人，自由战士会誓死守住契约。

『扎鲁伏特雇佣了那个男人吗？』

『好像没有正式雇佣。』

秘书回答。

『听说那个自由战士已经有了要宣誓绝对忠诚的对象……』

『就是那个拥有世界之相、跟王十分相似的人吧。』

『好像是的。』

『哼哼……』

巴鲁顿陷入短暂的思考。

『那就更不能放手了，那个队长……』

拉克西没有去找伯斯，而是向奥鲁本的隐蔽点走去。奥鲁本不仅是拉克西的老师，同时也是有守护她义务的人。从她懂事时起就一直在她身边。

在拉克西十三岁生日时，他离开了新伊塔鲁公国。但是他那是为了再兴伊塔鲁，燃烧起高亢的热情。

奥鲁本目前又联络了几个新的伙伴，虽然对拉克西的平安无事感到欣喜，但似乎不怎么赞成她离开月亮神殿。

没错，现在的奥鲁本，正策划着跟宰相巴鲁顿接触。他们很快就要背负上暗杀扎鲁伏特的罪名，他不想把拉克西卷进来。也不能把她卷进来。

『奥鲁本……』

拉克西发觉奥鲁本有种微妙的变化。

『你打算做什么？』

恢复到原来公主的态度，拉克西问。

『为了再兴伊塔鲁，我知道你拼上了一切。』

拉克西说。

『但是……我已经跟月亮神殿的巫女王约好了。』

『约好什么？』

『不要把这个国家卷入战乱当中……』

在这个国家引起战乱，这正是奥鲁本他们现在要做的事。

『的确，引起这个国家的战乱，可以趁机夺回过去的伊塔鲁。但是，如果发生内乱，将有多少人会被卷入其中失去生命啊……』

拉克西直直地看着奥鲁本继续说。

『我不觉得踏着别人的不幸可以夺回以前的国家，我们不是还有新伊塔鲁公国吗？』

『但是，那里贫穷又寒冷，对大殿下的身体……』

奥鲁本的话让拉克西的胸口刺痛。兄长大公哈而德的心脏和呼吸器官都很弱，冬天天一冷病情就会加重。现在的新伊塔鲁公国处于山岳地带的尽头，冬天非常的寒冷。

『但是请考虑一下！』

拉克西拼命地劝阻。

『像我们这样在阿度利艾活动，阿度利艾方面很可能会将新伊塔鲁公国当作反阿度利艾组织的据点送去军队，说不定会被全灭啊。』

这也是奥鲁本最顾忌的地方。

为了让那些在贫瘠的土地上苟延残喘的人回到祖国，这对奥鲁本来说就是大义。

新伊塔鲁公国离阿度利艾很远，但是，一旦被阿度利艾知道它的存在，即使阿度利艾方不派兵，只要送几个咒师过去，就可以将前大公妃和哈而德大公咒杀。如果阿度利艾真的有心的话，要击溃新伊塔鲁公国就像掐死个婴儿那么简单。

『但是不能就这么放手，拉克西大人。』

奥鲁本的额头冒出冷汗。

『如果没试一下就放弃,终将一事无成。』

『我不是放弃。』

拉克西温柔地说。

『之前悌诶说过，土地之所以贫瘠，是因为我们不懂得如何去爱它。』

『爱土地……那是什么？』奥鲁本惊讶地问。

『不清楚……』拉克西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但是，悌诶知道！』

『那位……大人吗？』

奥鲁本是把悌诶当作迪姆共和国元首的孙子、卡塞斯王女的儿子来对待，同时，他又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当然，在巴鲁顿负重伤的时候，悌诶对他尽心的治疗让他非常感激……但是拉克西好像很迷恋悌诶，而且他跟敌国阿度利艾王长得又太过相似。

不知道奥鲁本的这种复杂的心态，拉克西继续说。

『我打算向悌诶请教如何去爱那片土地的方法，还有……可以治愈王兄的病的方法。』

拉克西对自己突然浮现的这种想法感到惊喜。是啊，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想到。悌诶是个出色的药师。

『拉克西大人，有句话难以启齿……』奥鲁本用充满悔恨的眼睛看着她。

『您什么时候内心变得这么软弱？』

『内心……软弱？』

奥鲁本这种爆炸性的言论，拉克西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是软弱，』拉克西说，『想把特?阿迪鲁……不，把旧伊塔鲁夺回来的心情没有改变。』

特?阿迪鲁这个名称让奥鲁本感到不快，拉克西立刻改口称旧伊鲁塔。

现在被阿度利艾统治的特?阿迪鲁，正是十五年前的伊塔鲁公国。而特?阿迪鲁有“阿迪鲁之物”的意思。

『但是，现在的伊塔鲁和平繁荣，大家的生活都非常的幸福美满。』

『那只是表面上的繁荣和平。』奥鲁本苦苦地劝说，『它毕竟不是独立的国家，还要屈膝对阿度利艾俯首称臣。』

『是吗？』拉克西难得非常有耐性地与他争辩，『对普通人来说，只要生活富足，统治者是谁都无所谓吧。』

『拉克西大人！』奥鲁本睁大眼睛，『您在说什么啊？！』

『普通人不是没有选择支配自己的人的权利，不是吗？』

『那是因为身份不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我们伊塔鲁的臣民们都满怀欣喜盼着大公殿下回来。』

『真的是这样吗……』

拉克西踌躇了片刻后说。

『王兄说过，新伊塔鲁的大公，说穿了也不过是个装饰品。』

她看了奥鲁本一眼继续说『来到阿度利艾之后，我渐渐明白了王兄所说的话。』

『装饰品……这到底是？！』奥鲁本一时绝句。

『奥鲁本大概不知道吧。』

拉克西换上了一张严肃的面孔。她想起最爱的哥哥所受到的侮辱。

『有些人要罢黜身体病弱的王兄，为了让我继承大公的位置，他们不惜逼大公退位。』

『这是……真的吗？！』

奥鲁本睁大眼睛。

『竟然有这种人……』

奥鲁本仿佛看到当时有人拔剑相向。

『这就是……我离开新伊塔鲁的原因。』拉克西说，『王兄说了，谁想要大公的地位都可以给他。』

『是大公殿下说的吗？』

『是啊，不过王兄也说了，在现在这么贫苦的伊塔鲁，人们需要一个心灵的支撑，这就是大公。』

『是大公殿下吗……』奥鲁本背过脸去，『大公殿下吗……』

奥鲁本仰起头，为了掩饰流下的泪水。

『是啊……』拉克西安慰奥鲁本似的说，『其实我也非常迷惑。』

『您迷惑什么……』

『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阿度利艾也会发生变革。』

拉克西想起巫女王说的话：阿度利艾将会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中。

她说：『阿度利艾的政治，在先王时代就有若干个权利派系，这些不久将会浮出水面。』

巫女王这样说：『大臣们利用接踵而来的天灾和政治上的混乱，进行权利上的争斗。』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悌诶

拉可西对奥鲁本说：『到底应该怎么做，我现在也不知道。』

V

咔！咔！

刀刃碰撞时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气氛紧张，却感觉不到杀气。周围的人也一样，围观的大多是军人，而且是阿度利艾的正规军，这个宅邸的主人—扎鲁伏特.卡利艾元帅，坐在离这些士兵们稍远的地方。

这里是这栋宅邸内的练习场。不仅是扎鲁伏特白天锻炼的场所，也是他为招募过来的年轻士兵提供练习的场所。

在阿度利艾的元帅面前比试的，其中一位不是男性。是个非常醒目的高个子美女。她的对手就是大个子男人。

大个子男人使得是大剑。女战士使用的是略微轻巧的中剑。

咔！

比试是在大个子男人接受女战士攻击的形式下展开的。

论实力，是男方占优势，但女战士也不是等闲之辈，即使能力超群，跟这位女战士对决也要有一定的觉悟。

当然，使大剑的是伯斯，这位女战士无疑就是曼莉德。

就算没有杀气，真刀真枪的对决，稍不留神也会给对方造成伤害，就算不会被杀死，伯斯那把特别的大剑，威力也让人觉得恐惧。被它一击，铁定会骨断筋折。

两人都非常慎重，气势也咄咄逼人。

曼莉德跨前一步急袭伯斯的上段。伯斯的大剑在下段接住了她的一剑，将剑拨开。

伯斯一度将剑拉至与胸口水平方向，手持这么重的大剑，却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挥动。

为了不真的伤及对方，伯斯用刀背反击，曼莉德向旁边躲开，就地跳起，避开剑端，想伯斯怀里跳去，途中挥剑准备袭击对方的下颚。

伯斯撤回大剑，用剑柄和护腕挡住了曼莉德的利刃，护腕上绑着手投剑的皮带。

伯斯借力将曼莉德的剑力反弹了回去。曼莉德重心不稳，脚步变得踉跄。

『到此为止！』

扎鲁伏特元帅凛冽的声音响起。

『太精彩了。』

两人将剑收在腋下，单膝跪地行礼，之后起身向召唤他们的扎鲁伏特走去。

屏住呼吸看着他们打斗的人，爆发出欢呼。

广场上，有了刚才的比试，让年轻的士兵和将校们都兴奋了起来。他们跃跃欲试、争相效仿，开始切磋剑术。

『不过的比试，给了士兵们一个很好的刺激。』

扎鲁伏特慰劳两人。

『这里有你们同伴的情报。』

扎鲁伏特直接阐明叫他们来的理由。

『同伴』

伯斯和曼莉德面面相觑。

『一个是伊塔鲁的公主。』

『拉克西！』

伯斯惊叫。拉克西不是在月亮神殿吗。

『伊鲁塔的公主好像离开了月亮神殿，巫女王希望我们有机会的话，能好好守护着她。』

『那家伙』伯斯嘟囔着。

他虽然知道拉克西不是那种可以老老实实地在神殿呆的住的人，但是现在随便行动的话，会成为悌诶的负担。

『另一个是与王十分相似的迪姆人。』

这无疑说的是悌诶。

『阿维鲁.巴莰的孙子，现在跟王在库里西塔的离宫。』

扎鲁伏特曾经见过悌诶的祖父评议会议长阿维鲁.巴莰——灭亡前的迪姆共和国元首。

『库里西塔的离宫』

伯斯知道库里西塔是阿度利艾上流阶级的避暑胜地。

『还有两人，其中有一人已经离开了离宫。』

『还有一个人吗？』

『没错。』

扎鲁伏特点头。

『是古拉乌鲁带来的，一位叫做拉古鲁德的老人。』

『老人』

『我非常了解这个男人。在数十年前，我们曾共同战斗过。』

『共同那对方是军人喽？』

『不是，是维尤拉的长老。』

『维尤拉的长老』

伯斯与曼莉德再次面面相觑，他们脸上写满了不解。继承王家血统的元首和维尤拉的长老竟然并肩作战

『拉古鲁德是魔法师，并且拥有称为大魔法师的强大魔法。』

『大魔法师！』

曼莉德发出赞叹，伯斯却比较留心。

他记得不久前，悌诶在太阳神殿前曾与人进行过魔法较量，那个使用远程操控魔法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大魔法师呢？

『先王尼莫斯阿迪鲁七世曾经提拔拉古鲁德到麾下。』

扎鲁伏特说明。

『原来维尤拉人当中就有许多优秀的人才，有像蜥蜴一样擅长攀爬墙壁的，有擅长用毒的。』

『而且听说都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维尤拉是那种即使从事正常工作也不被允许在都市居住的人群。

『王跟拉古鲁德曾立下约定，如果他建立功勋，就提升维尤拉的社会地位。』

扎鲁伏特淡淡地说。

『但是，战争告一段落之后，王就开始镇压维尤拉，在此之前拉古鲁德已经引退了。』

扎鲁伏特的语调有少许的苦涩，即使是王家出身的他，也难以认同王对维尤拉的这种做法。

但值得讽刺的是，民众对镇压维尤拉感到格外的高兴，王的声望反而有所提升

漫长的战争结束后，战乱让大量的农田荒废，形成通货膨胀，这么做是为了释放国民对国家的不满。

『哪个魔法师和古拉乌鲁大人在一起真是难以置信。』

就连伯斯也露出复杂的表情。

如果因为那件事，那么拉古鲁德不是应该对阿度利艾的王家和政府充满了仇恨吗？为什么拉古鲁德会跟王的左右手古拉乌鲁在一起？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

说起古拉乌鲁，扎鲁伏特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到底是为什么，才让他接近的伊路阿迪鲁陛下呢』

扎鲁伏特的目光飘向远方，瞬间握紧了拳头，他这句话是在担心伊路阿迪鲁。

『那么，大臣古拉乌鲁不是也在库里西塔吗？』

伯斯问，他有点担心悌诶。

『不，古拉乌鲁已经回到都内，过几天就是海神的大祭了。』

『阁下』

伯斯突然跪下。

『能不能允许我告假？』

他这么做让扎鲁伏特略有吃惊。

『你打算去库里西塔吗？』

『是的。』

『没必要！』扎鲁伏特说，『伊路阿迪鲁陛下，也要参与大祭，这两天就会回到都内，当然，巴莰的孙子也会一起回来。』

『海神的祭典』伯斯呢喃着，『这似乎是阿度利艾最重要的祭典』

『是啊，那是感谢海之女神的恩惠，祈求新的加护的祭祀活动，阿度利艾本来就是靠海发展起来的都市，到祭祀之前，你可以一直呆在这里。』

扎鲁伏特对跪着抬起头的伯斯说。

『今后就随便你们怎么行动吧』

『感谢您的体谅。』

伯斯深深地低下头。

『准备好了吗？』

宰相巴鲁顿和他的心腹纳邦现在在巴鲁顿的宅邸。

『准备好了将扎鲁伏特殿下』

就连纳邦也无法直接说出口，暗杀扎鲁伏特的这种话。

『也不是说一定要他死。』

『但是，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成功也好失败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纳邦。』

站在窗口背着手眺望着庭院的巴鲁顿，转过头对着做在椅子上的纳邦说。

『扎鲁伏特如果死了的话，就是我们扫清扎鲁伏特残党的大好机会，凭我们的力量完全可以遏止内乱。』巴鲁顿矮小的身躯涨满了自信。

『如果失败的话』

纳邦紧张地吞口水，他在等待巴鲁顿的答案。

『那时候就轮到古拉乌鲁出场了。』

『古拉乌鲁』

『说古拉乌鲁指示人做的不就行了。』

『但是』纳邦不安的问，『要怎么做』

古拉乌鲁是一国的大臣，而且裁判所长官是伊路阿迪鲁王的心腹。

『挑明他的身份嘛，到时候周围的人都会猜想，他是不是利用咒术接近陛下的。』

『原来如此，那个人还把对阿度利艾政府和王家怀有憎恨的维尤拉长老放在身边』说到这儿，纳邦立刻住嘴。他发觉这种事是不应该说出口的。

『呵呵』巴鲁顿轻笑着，『不管怎么说，最近一定会发生有趣的事。』

『伊塔鲁人和拉刚德人如果打算袭击元帅，应该会挑大祭之日吧。』

『是啊，纳邦。』巴鲁顿再次将目光投向庭院，『混在仪式的人群当中，然后再伺机行动这是绝好的时机。』

『拉克西大人，您不打算回到月亮神殿吗？』

『当然。』

拉克西断然地回答。

『好不容易才从那里出来。』

『我知道了。』奥鲁本叹口气说，『那么我带您去安全的地方。』

对于奥鲁本的话，拉克西摇头。

『奥鲁本，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奥鲁本愣了半天才反问。

『你好像要做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不愧是拉克西，直觉非常的敏锐。

『没有这回事。』

奥鲁本立刻否定。

『只是像往常一样为了扩大组织的四处游走。』

『那为什么觉得我是个负担？』

『什么负担』奥鲁本慌了，『将您藏匿在安全的地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拉克西大人可是我们的希望。』

『希望』

拉克西纤细的眉毛动了动。就算这些热爱祖国的人把她当作希望，她也不想成为想要引发战争的人们的希望。

在新伊塔鲁的时候，她可以因为伊塔鲁人的不幸，去憎恨整个阿度利艾王国。那是因为她对阿度利艾不了解。自从来到阿度利艾之后，她发现这里的人们也平凡勤恳地渡过每一天。

的确，阿度利艾政府和军队非常的强大，但真的是应该憎恨的对象吗？

她又想起阿度利艾王伊路阿迪鲁那张太过寂寞的侧脸

将现在的特.阿迪鲁夺回来，这对在贫瘠的新伊塔鲁公国的人们来说也许是求之不得的。新伊塔鲁公国的人们一旦回来都会被给予相当的地位和财富吧。

但是，特.阿迪鲁居民呢

阿度利艾的政策是将旧伊塔鲁公国的一部分人强制迁移到其他领地，相对的，阿度利艾人和其他在阿度利艾国旗下属国的人们被迁到这里。新进的虽然是阿度利艾人，但是旧伊塔鲁公民也拥有阿度利艾王国的市民权，至少在法律上他们与阿度利艾人拥有相同的权利，决不是处于什么奴隶的地位。

在这里扬起解放祖国的旗帜，人们真的能够发自内心地欢呼吗，而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拉克西都不愿去想象，伊塔鲁被阿度利艾合并已经有十五年了，记得父亲阿伦.艾德十三世的人们，也过了可以打仗的年龄。就算是他们的子女可以代替他们上战场

的确，人们希望伊塔鲁能够独立，是想从阿度利艾人的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财富，但那些被夺走财富与地位的人，又到哪里去找回自己的东西？在月亮神殿的期间，拉克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也是因为在那里，巫女王教会了她很多东西。

同是被阿度利艾灭亡的卡塞斯王国的王女的巫女王，失去了祖国，深爱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乱带给人们的伤害。

卡塞斯跟伊塔鲁不同，他们进行了抵抗，为此，除了女儿是阿度利艾王妃的王弟一族以外，王族的男子几乎都被处以死刑，主要的贵族也落得同样的下场。被扣除上叛乱份子名义被肃清，一部分人被当作奴隶卖到了其他的国家。

现在住在卡塞斯王国的卡塞斯人，也只有原来的王国居民的一半，尽管如此，祖国灭亡也有十八年了，大部分人都获得了阿度利艾的市民权，过着和平富足的生活。

当然，如果阿度利艾内部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希望能独立。这点跟特.阿迪鲁是一样的。

当阿度利艾发生巨变的时候，漩涡的中心就是悌诶。拉克西最在意的是巫女王说的这句话。

在库里西塔的离宫，魂之双生子的悌诶和伊路阿迪鲁，还有维尤拉的长老拉古鲁德在一起。

伊路阿迪鲁对自己竟然有灵视能力感到迷惑。不，与其说是是迷惑，还不如说是难以置信。

『真的吗？』

伊路阿迪鲁问悌诶和拉古鲁德。

『朕真的有灵视能力吗？』

翌日的午后，三人在离宫的庭院里闲聊。

『是的，陛下。』回答的是拉古鲁德。

伊路阿迪鲁知道父王尼莫斯阿迪鲁七世对维尤拉所做的事。也知道拉古乌德应该对此怀恨在心。但是现在，伊路阿迪鲁却完全感觉不到拉古鲁德对自己的恨意。

『这是一股深不见底的力量。』

拉古鲁德继续说。

『我也听说过，魂之双生子可以相互互补，共同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但是』

『但是？』

『双生子的心如果没有好好的沟通的话，就会走向极端，相互排斥。』

『走向极端』

『也就是反目成仇吧。』

伊路阿迪鲁看着悌诶说，『那真是非常危险的事啊。』

之前的伊路阿迪鲁被嫉妒和羞愤驱使着，将悌诶的父亲阿维鲁.瑞切尔的头骨盖拿出来给他看，他对此感到羞耻。这句话是伊路阿迪鲁的谢罪。悌诶可以理解。

『我知道你是好人。』悌诶率直地回答，『因为你的灵光是金色的。』

『灵光金色？』伊路阿迪鲁感到惊讶，『那是什么？』

『现在的你，可以看到包裹在人的周围的光吗？是从人体内发出的光芒。』

悌诶说。

『不，不只是人类，所有的动植物都能发出这种光芒。』

悌诶伸出手，将旁边盛开的红花摘下递给伊路阿迪鲁。

『看的，这朵花也被光包围着。』

伊路阿迪鲁虽然接下了花，却摇了摇头。

『朕看不到，花就是花。』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是朵美丽的花。』

悌诶看着拉古鲁德，他的眼里流露出悲伤与求助的神色。明明是魂之双生子，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这让他无法理解。

『你不能着急哦，世界殿下。』拉古乌德说，『即使是魂之双生子，也不代表他们拥有完全相同的能力，而且，在发觉潜在能力的时候，有些人是迅速觉醒，有些人则是慢慢地觉醒。』

『是的，我明白了。』悌诶点点头。

『你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能力，并且学会如何使用它，但是陛下现在才刚刚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

『啊』

突然，悌诶吐了口气，虽然很微弱，但是明显有惊讶的色彩。

『怎么了，忒巴悌诶？』伊路阿迪鲁问。

『大地』

悌诶看了看伊路阿迪鲁，之后又看了看拉古鲁德。

『大地在震动。』

『大地？』

被他这么说，拉古鲁德才发觉，大地精灵、风精灵和植物的精灵都在骚动。

『是地震啊。』

『地震？』

伊路阿迪鲁皱起眉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是地震，伊路阿迪鲁大人。』

悌诶冷静的地说。

『虽然规模不是很大』

悌诶说完不久，这个库里西塔就受到地震的袭击，震源是从阿度利艾的方向传来的，应该比库里西塔的震级大。

不过不能跟前几天的规模相提并论

VI

『是地震啊，希莱路。』

『在地震之前就察觉到的，在阿度利艾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古拉乌鲁。

『马上就会开始摇晃了吧。』

回答的人是马卢巴.希莱路，年轻的历司处官员。这个男人也有灵视能力，希莱路曾在星神神殿呆过，有学过咒术的经验。

『来了！』

古拉乌鲁说着，希莱路将桌子上重要的书籍用东西压住。

隆隆

几声微弱的地鸣过后，开始上下摇动，虽然没有前几天震得那么厉害，但是震级也不小。

哗啦

眶当

桌子架子上的东西开始往下掉。

隆隆

横向的摇动紧接着袭来。

『看来不小啊。』

做在椅子上的古拉乌鲁开始呻吟。

『真是令人讨厌。』

『说起这讨厌的地震』

希莱路跟古拉乌鲁一样非常的冷静。很明显是混血儿的他皮肤散发着微微的橄榄色。头发和瞳孔是暗褐色，所有的一切给人印象与众不同，端正的脸庞意外的非常纤细，但是那双眼睛闪闪发亮，那是一双寄宿着野心的双瞳。

『最近好像还会发生。』

古拉乌鲁望着希莱路那二十几岁年轻人充满活力的脸。

『这地震可能是什么预兆。』

『预兆吗？』

希莱路抬头看向既是魔法老师又是上司的人。

『昨天你拿来的报告我都看过了。』

『果然，整个大陆都在发生异变。』

『特别是这三、四十年，进程越来越快了。』

地震总算有所收敛，古拉乌鲁回到桌前坐下。

太阳虽然已经落山了，天空还是十分明亮，所以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而且还有越演越厉的趋势。』

古拉乌鲁指着放在桌上的书籍说。已经被统计分类的书籍，是希莱路苦心之作，将大陆分成四个区域，各区域的天灾，气候变化，还有这百年内能够到手的记录都被整理出来了。

『不仅我们阿度利艾，还有太阳帝国和罗达比亚公国的西北部』

希莱路将大陆分为以阿度利艾为中心的东北部，太阳帝国的全境，以及罗达比亚公国北侧和西南部，然后是广大的沙漠地带和它周围诸国的西北部，这四个地域当中有三个横跨的部分，大部分是隆起形成的，也有火山地带，考虑到还有可能会喷发，所以周围的居民很少，情报很难入手，就把它归类于沙漠地带。

北部和西部沙漠化显著，南部的降雨量反而增加。太阳帝国和罗达比亚公国之间广大的湿气地带在慢慢扩大，开始侵蚀两国。

而且，地震、洪水、旱涝灾害在各地频繁发生。

『再这样下去，整个大陆早晚会衰败荒芜。』

古拉乌鲁用手拄着脸，看着桌子上的书籍。相当漫长的地震，不过基本上已经不摇晃了。

『这可能还不是结束。』

『阁下仅仅是整理这些资料，就让我感到恐惧』

这是对知道的事情本能地产生恐惧。

『关于大灾难的记录，阿度利艾的部分相当的散乱，太阳帝国应该有完整的记录。』

大灾难指的是千年之前发生的巨大异变。一千年以前，大陆全土接二连三地遭受天灾的袭击，为此，夸示着繁荣的联合共和国时代迎来了终结。

『太阳帝国的记录，应该不会有太大的纰漏。』希莱路点头，『请允许我正式提出申请。』

太阳帝国和阿度利艾王国正式的国家交往，也交换大使，双方都非常重视贸易交流，所以，交易非常的繁盛。如果阿度利艾政府机关正式提出请求，这点基本的情报，对方应该不会吝啬提供吧。

古拉乌鲁站起来俯视希莱路的脸，加了一句。

『也许来不及了』

『来不及这是怎么回事？』

希莱路皱了一下眉头。

『这样一来，至少要两年才能总结出来。』

资料拿到手后，希莱路他们要将各种各样的数据制作成图表，在完全没有错误的情况下，至少也要两年后才能预测出灾难的顶点

从阿度利艾到太阳帝国首都阿斯特.凯德，船程要二十天或一个月。阿斯特.凯德到阿度利艾之间有海流通过，最快，需要的资料也要两个月才能到手。

古拉乌鲁没有回答希莱路的问题，他的脸上突然涌起了阴云。

『库里西塔应该也受到影响吧。』古拉乌鲁自言自语地说，『希望陛下没事。』

『考虑到精灵的动向，库里西塔方向离震源地比较远』

希莱路说到一半闭上了嘴，叹了口气，有些试探性地问，

『对阁下来说，陛下真的是这么重要的人吗？』

『你想说什么？』

虽然口气没什么变化，古拉乌鲁眼中却闪着寒光，希莱路倒退了一步。

『对不起，是属下无礼了。』

希莱路因畏惧而退缩，古拉乌鲁就不再追究了。他对希莱路抱有的疑问非常清楚。

乍一看，任谁看来都是野心家的古拉乌鲁，在面对有关伊路阿迪鲁的事情时，却让人窥视到野心之外的某种东西，敏感的希莱路发觉到这一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古拉乌鲁难得地露出微笑。虽然混杂着某种苦涩的味道，但那不是对着希莱路的。

『我效忠的不是阿度利艾王国的政府，而是伊路阿迪鲁五世陛下。陛下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也许对方另有企图，不过古拉乌鲁对希莱路说这种话，是承认他是自己的弟子。

魔法的弟子。

从入门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希莱路自己的统计工作也十分繁忙，实际上根本没有教过他几次，但是，希莱路接受了魔法修行相关的启示。

『这也许是一种赎罪吧。』

古拉乌鲁低低的自言自语。希莱路听没听到都无所谓，不，他也许根本是忘记了希莱路的存在。

『赎罪』

脱口而出后，希莱路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他本想装作没听见的。

『阁下』

门外有人在叫。他的秘书官来了。现在的古拉乌鲁身兼阿度利艾市正式的行政长官。

刚才的地震虽然影响不大，但是多少还是会有些损失。

『现在就去。』

古拉乌鲁站起身来，对门外说。

阿度利艾最大的祭祀，海神的祭典，就在三天后举行。

VII

两日后，伊路阿迪鲁在悌诶的陪伴下从库里西塔回到了阿度利艾市。拉古鲁德长老返回了古拉乌鲁的宅邸。伊路阿迪鲁不想与悌诶的差距拉的太远，决定在大祭结束后去做拉古鲁德的弟子。

『伊路阿迪鲁跟那个人很亲密的回来了』

听到乳母彼瑟露的报告，玛蕾茜昂娜喃喃自语。

『那么，我在他们当中打进的楔子没有奏效喽。』

她柔软的纤眉动了动。

『什么楔子？』彼瑟露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阿纳伊娜跟忒巴悌诶不是很亲近吗，那个女孩被杀，他应该会憎恨伊路阿迪鲁才对』

玛蕾茜昂娜反问似的自言自语。谁都不知道其实伊路阿迪鲁跟阿纳伊娜的死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阿纳伊娜其实是自杀的。玛蕾茜昂娜也不例外。

『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玛蕾茜昂娜略微摇了摇头，『也许他就是个胆小鬼。』

『到底是怎么回事？』彼瑟露还是无法理解阿纳伊娜对那个男孩作了什么。

『伊路阿迪鲁陛下跟那个人联手的话，我会非常的头痛。所以才出此下策。』

『对了，有关阿纳伊娜的事，』彼瑟露跪下向王女请示，『刚才有个自称是阿纳伊娜哥哥的人前来参见。』

『阿纳伊娜的哥哥』

玛蕾茜昂娜从长椅上起身。这里是她豪华的私人房间。

『来的正好！』

『您要见他吗？他只不过是个比奴隶的地位稍微高点的解放奴隶而且』

『我知道。』玛蕾茜昂娜打断了彼瑟露的话，『而且他还背叛了同伴是吧，不过，听说那是为了保护母亲与妹妹。』

走向窗口的玛蕾茜昂娜回头问还跪在地上的彼瑟露，『到阿纳伊娜家访问的时候，该说的话你都说了吧。』

『是。』彼瑟露站起来，向玛蕾茜昂娜走近。

『很好，那就没问题了。』

『这样她的哥哥就能派上用场了，因为，他也憎恨伊路阿迪鲁。』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跟我一样，血亲被杀害了。』

在玛蕾茜昂娜王女个人的接见室里，她接见了阿纳伊娜的哥哥撒达纳非。

彼瑟露说。王女有什么话想传达给他。阿纳伊娜是侍奉王女的奴隶，撒达纳非想是不是跟阿纳伊娜有关的事。

他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跪下，将头压得低低的迎接王女。

王女进入房间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抬起头来。』乳母彼瑟露说。

侍者只有乳母一个人。当然撒达纳非没有带武器，在房间外面，还有几个士兵守在那里。

抬起头，王女的身姿就映入眼帘。王女的脸当然用薄薄的麻布遮住，但可以看见露在外面的白皙细腻的手足，单凭这一点，就不难想象她是怎样的一位倾国佳丽。想必是阿度利艾的第一美女吧。

『你是阿纳伊娜的兄长吧。』

王女说话了，她的声音如银铃般的纤细优美。

『他就是撒达纳非。』站在他后面的乳母用略粗的声音替他回答。

因为是私室，所以不是很大，但是不愧为称雄北方的霸主——阿度利艾王国的王女，她的接见室华美致极：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港口和瑞提那湾，柱子上都施以精细的雕刻。到处镶嵌着白金和黄金的薄片与细碎的宝石。地板和柱子大部分都是大理石铺成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马赛克。房间里一部分的木质用具，减弱了整体过于沉重的感觉。

太阳落山不久，外面还残留有残光，空气已经开始变冷。窗口吹来习习的凉风。

『撒达纳非，你来的正好。』

王女直接与他对话，让撒达纳非深深地低下头。

『你是与妾身受到同样伤害的人。』

『同样的伤？』

撒达纳非有些退缩。

说同样的伤王女竟然将撒达纳非与自己相提并论。

『同样是深爱的亲人被杀害，我说的没错吧。』

没有说是谁杀害了，这句话另有言外之意。

『爱的人被夺走的痛苦，这种痛苦，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的到。』

玛蕾茜昂娜说。

『有时候，人们会舍弃性命也要复仇。』

『是是的。』

不知道如何回答，撒达纳非盯着地板上的马赛克发抖。

对玛蕾茜昂娜来说，要复仇的可是她的王兄——现任的阿度利艾国王。他们面对相同的敌人，王女说的话撒达纳非明白。

但是妹妹要杀死自己的哥哥

同是兄妹，对撒达纳非来说，阿纳伊娜是无人可取代的最爱的人

总是想着早一天将妹妹从奴隶的身份中解救出来，母子三人一起生活。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撒达纳非拼命地活到现在。甚至为了母亲和妹妹，背叛自己的同伴。

不过，母亲阿纳丽思好像觉察到什么。没有接受他要为阿纳伊娜葬礼出的钱。很可能是已经知道了撒达纳非背叛了同伴的事。

她是大陆最后的共和国迪母的市民，仅仅是凭借着那种自尊支撑到现在，即使被迫害成为奴隶依然屈辱地生存了下来的母亲，恐怕决不会原谅撒达纳非成为背叛者吧。

这让撒达纳非不仅自责，还非常的焦虑。

只有为妹妹复仇，以此来洗脱污名这一条路可走了。

但是自己不在了的话，双目失明的母亲将如何生存下去？不，说不定会拖累母亲。

运气好的话，可以成功的暗杀国王，如果失败了呢

『你还有位母亲吧。』

就像是看穿了撒达纳非的心思一般，玛蕾茜昂娜说。

『真令人羡慕啊』

温柔的语调，强风吹来，倒别有一种风情。窥视她手足的肌肤，如海水泡沫般的白皙透明。

这时传来一股微弱的香味，是香水呢，还是王女肌肤的味道只闻到一点，撒达纳非脑子里就开始飘飘然，变得什么都不想了。

『只有母亲的事让我担心。』

撒达纳非就像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因为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玛蕾茜昂娜说，『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阿纳伊娜的母亲，我会让乳母好好照顾她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妾身都会守护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

撒达纳非仿佛处在梦境般喃喃自语。

『您会保护她』

『是啊，撒达纳非。』王女轻声说，『不用担心你的母亲，不管你发生什么事』

王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即使你被扣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大逆不道的罪名是指杀害王以及皇亲国戚。

『大逆之罪』

撒达纳非身体还在颤抖。不是因为这句话语出双关，而是因为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撒达纳非』

王女招了招手，撒达纳非踌躇了片刻，向前膝行了几步。

王女伸出手。那是双白皙的如梦幻般纤细的手。

她允许撒达纳非吻她的手。她是大国阿度利艾的王女，只有大臣级别的人才能沐浴这样的荣誉。就连撒达纳非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王女的手指动了动，在催促他。

『撒达纳非，你应该了解我的心。』

王女低喃着，撒达纳非仿佛听到天上的音乐一般。

『代替我』

撒达纳非双手执起那双如贝壳般白皙的手。

『我的伤亲人被夺走的伤痛，就拜托你。』

这么说，已经充分传达了她的意思。

王女是要他去暗杀阿度利艾王伊路阿迪鲁，他的母亲会替他照顾

这正是撒达纳非所希望的。

他的嘴唇瞬间掠过王女的手背后，立刻退开，磕头行礼。

VIII

这天的天气非常晴朗，早上起来就很闷热。已经过了干旱季节，雨期刚过的天气，不带一丝的微风，刺激着鼻腔柔软的粘膜。

令人讨厌的一天，这是所有人起来的第一感觉。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海神祭典的日子。

海神大祭每年都选在一年当中最热的时期，但是往年湿气较少，就算热，感觉也很舒服。

但是今天

即使如此，阿度利艾市民还是全体出动，还有为了看大典从各地纷纷聚集而来的人们，只有这一天，维尤拉的艺人才被允许可以市中心大显身手。商人们也在露天的小店里摆上了摊位。

上午会举行几个仪式，结束之后，街上可以举行狂欢。人们喝酒，喧闹，大家蜂拥而至大肆庆祝。

不只是海之女神茜托莉神殿，太阳、星星、月亮、大地和谷物等各神殿今天都将全天开放。茜托莉是阿度利艾的守护神，古代的阿度利艾是靠海运发展成为商业都市国家的。

这个守护神的祭典，不仅在茜托莉神殿的周围和港口举行仪式，还在街上引人注目的地方装饰华丽的饰物。仪式过后，在一些地方，以王的名义会分发免费的酒水。

剧场有戏剧与歌舞表演，广场准备了秋千和圆木的游园地。露天店附近还有街头艺人表演。

历年，国王与重臣们在海神神殿和港口举行仪式后，到剧场去听海之女神的赞歌，从剧场回去时，经过狂欢的街道返回王宫。

如果想暗杀国王的话，就要趁这个机会，这时候有不少人都蠢蠢欲动。当然，也要考虑警备方面的力量，国王被非常严密的警备网保护着。

另一方面，扎鲁伏特也是与王一起出席仪式，在剧场逗留结束送王回去后，他有个人祭拜的习惯。扎鲁伏特是个直爽的人，他总是从不带任何侍从，穿梭于来往的人群中。当然，因为来自征服国残党的嫉妒，也曾出现过几次惊险的场面。尽管如此，扎鲁伏特直到去年也不怎么介意。

但是，今年多少让他有些顾忌

奥鲁本从上半夜就失去了联络，他今天肯定打算瞒着她干什么。拉克西凭着直觉确定这一点。她从奥鲁本安排她的藏匿地点溜出来。幸好早上出行的人很多，混在人群里的话，就算是警备队和黑影团，也不太会发现她。当然，拉克西还是一副少年的装扮。

『基塔一定很想出来凑凑热闹吧。』

走在祭典的街头，拉克西突然想起了基塔。这是连维尤拉都放行一起狂欢的一天，如果没发生这么多事的话，真应该把基塔带出来。

这时候的基塔，正在城门附近，阿纳丽思劝他去祭典看看、透透气。他说今天一天都呆在熟人家里。给基塔了一点零钱，让他出去玩。

伯斯和曼莉德也在市中心。早上起来，他们与巴利凯在港口附近汇合。

『巴利凯，你还是早点辞掉宰相的保镖工作比较好。』

伯斯很担心这个战友。

巴利凯和曼莉德很亲近，这点宰相不会不知道，现在曼莉德和伯斯却在元帅的府上逗留。

『别说这个了，最近有不稳定的动向哦。』巴利凯压低声音说。

三人目前在港口的一家出售酒和料理的小店里，虽然是普通的渔民经常去的地方，但因为价钱便宜又美味，所以巴利凯和曼莉德在做保镖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小店也是早早就开张了，一大早就接近满员。烤乌贼鱼是这家店的招牌菜，蘸数种酱汁食用。调味品还有数种香草和休巴鱼酱。

『不稳定的动向……是指宰相那边吗？』伯斯问。

『我们这些保镖什么都不知道啊。』巴利凯露出讽刺的笑容，『大概是雇佣其他人干吧。』

『是伊塔鲁和拉刚德的残党吗？』

『也许吧。』

『那就是奥鲁本先生他们。』曼利德优美的眉毛动了动。

『结果还不是被宰相利用了。』伯斯脸上浮现出阴霾。

被宰相操控，背负着所有的罪名后被遗弃，这样的结果真的好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只要元帅没事就好，伯斯和曼利德打从心里这样祈祷着。扎鲁伏特元帅是个令人尊敬佩服的人，而且，如果扎鲁伏特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手下的人要是知道跟伊塔鲁人有关，恐怕连不知情的拉克西也不会放过吧。

『如果被征服国的残党要袭击元帅，你认为是在什么时候？』

『应该是在仪式结束后的狂欢期间吧。大家都知道，就算戒备森严，混在人群里面……也很难察觉。』

『狂欢时啊……』伯斯小声地说，『那我们也去那里。』

『伯斯，你打算干什么？』

『当然是去保护元帅。』

『这样好吗？』

巴利凯看了看伯斯和曼利德。

『别把曼利德卷入危险当中哦。』

『说什么傻话，巴利凯。』

曼莉德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即使是生气的脸，也有种冶艳的感觉。巴利凯微笑地眯起眼睛。

『是他们……』

店外也有人窥视他们。就连伯斯也没有察觉。即使感觉到，这么多人也不可能知道是谁。

『那个大个子男人和女人。』

『巴利凯那家伙，果然和元帅他们私通。』

『要上报吗？』

『当然。』

在太阳继续攀升之前，国王一行人从王宫出发。准备君临茜托莉神殿的仪式。

国王伊路阿迪鲁，王妹玛蕾茜昂娜，还有重臣们和近卫队士兵一同前往。队列当中，悌诶也在王的身边。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他与王太过相似的脸，他用薄布遮住。

伊路阿迪鲁王在离神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轿，徒步向神殿走去，这条路上撒满了花瓣与香油。沿途的人们都争相一睹王的风采。

虽然拥有“亲人杀手”的绰号，但是伊路阿迪鲁五世那稀有的美貌还是让人们憧憬。

再有，就是有“阿度利艾的珍珠”美称的王妹玛蕾茜昂娜。

队伍慢慢地向茜托莉神殿挺进。太阳已经白热化，灼烧着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