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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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风之王国
本卷名称：第四卷 龙之凄渊


人物介绍
李翠兰

唐朝皇帝李世民的侄女。在商人家被抚养长大，无论骑马或剑术都不输给男性的少女，两年前因联婚嫁到吐蕃。

刘朱璎

翠兰的密友，以侍女的身份与翠兰一同前往吐蕃，擅于占卜。

利吉姆

吐蕃国的年轻国王，翠兰的丈夫。勇猛果敢，并以『战神』之名为邻近国家所推崇。尽管在处理感情方面有些笨拙，却拥有总是为翠兰着想的温柔。

拉塞尔

利吉姆与已逝的前妻所生的孩子，6岁。虽然与翠兰没有血缘关系，却把翠兰当亲生母亲般仰慕。

噶尔

吐蕃的宰相。两年前赴唐调查，却因才能受到皇帝的赏识而被迫留在长安，似乎知道翠兰其实是『冒牌公主』？

塔西泊

联合国家苏毗的盟主、亚尔坦的国王。其妻为嘉绒的女王卡乌拉。

工布王

在吐蕃境内诸多小国中被视为『特别三国』的其中一国，为年迈的工布王。

琉珈

工布王的独生女。在那场决定翠兰和亲的松州之战中，失去了未婚夫瑟拉德。会使用魔术。




序章
扫图:198978 
录入:Gemini☆Sa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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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一声，原本遮住窗口的皮革发出声响，打断了琉珈的浅眠。
她从床上爬起来掀开皮革，早晨的冷空气立即灌进室内，琉珈打了一个冷颤，然后将视线投向窗外，发现瑟拉德站在昏暗的中庭里。
「要不要骑马去萨瓦摩哇谷绕绕？」
「这么早？」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那等我一下。」
琉珈迅速地更衣完毕后前往马厩。
虽然她想好好梳头和精心打扮自己，但是春天尚未完全造访，早晨的寒气逼人，站在外头的瑟拉德再过几天就要上战场了，可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感冒。
琉珈呼着白色的气息穿过庭园进入马厩后，瑟拉德已经帮她装好马鞍了，当他发现琉珈进来之后，那张仿佛以单纯线条所构成的纯朴容颜立刻展露笑容。
「早安，琉珈。」
「早。」
琉珈不自觉地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头发，一边回应瑟拉德的问候。
在不久之前，就算瑟拉德在她身边，她也不会紧张，然而，现在的她却无法抑制自己急遽加速的心跳。自从琉珈懂事以来就一直喜欢着瑟拉德，而这位性格沉稳的青梅竹马在两个月前与她订婚了。
琉珈的父亲是工布王。
虽然是吐蕃王的臣下，但是在吐蕃被允许称为『王』的小国领导者一共有三位，工布王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他与吐蕃王的外孙，也就是在十几年前被承认其地位的吐谷浑王、还有以外戚身分被承认其永久贡献的娘布王相比，地位都来得更加崇高。
因为在数百年前的工布王室家系中，有好几位女性都成为在雅隆定居的止贡王之妃，而且止贡王的次子还成为工布王的养子，因此工布王室就如同吐蕃王室的分支一样。
然而，现任的工布王却没有继承者。
由于工布王本身并没有血脉相连的弟弟，而唯一的妹妹也嫁往他国，再加上没有生下儿子，才会形成这样的状况。
现在唯有让独生女琉珈招赘，并让自己的女婿继任工布王一途了。
结果，代代辅佐工布王的吉瓦家次男瑟拉德被选中了。
『父亲大人，为什么是瑟拉德呢？』
琉珈按捺住喜悦之情询问，而父亲这么回答她：
『因为他是少数不会惧怕你的人。』
这样说太失礼了吧，琉珈不禁嘟起了嘴巴。
事实上这并非失礼，父亲只是说出了残酷的事实而已。
父亲所担心的，正是琉珈身为魔术师这件事。
魔术师拥有特殊的能力，可以读取一般人无法看见的精灵痕迹，尽管他们致力于不让精灵危害到人类的生活，却依然被人们所畏惧。
特别是在琉珈所居住的工布，魔术师多半兼任药师一职，药也可以制成毒，因此有『工布的魔术师会调配毒药』这种说法。
所以琉珈自小饱受众人畏惧的视线。
『或许瑟拉德并不愿意和我结婚』
『不，瑟拉德当时回答，他很乐意接受。』
很乐意接受
琉珈心想，这不是臣子才会说的话吗？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是琉珈说的话，瑟拉德一定都会用心倾听，虽然用字遣词不算恭敬，不过他总是留意着琉珈的一举一动，并给予她所想要的回应。
就像今天早上，他一看见琉珈用手指玩弄头发，立即笑着问她：
「很在意头发吗？等抵达山谷之后，我再帮你编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编就好了。」
「可是，琉珈明明很喜欢那种发型却不太会编辫子啊。」
「我不是说不用了嘛！」
琉珈用强硬的口气加以拒绝，然后跳上马背飞也似地冲出了马厩。
瑟拉德以为她喜欢把分成两边的头发绑成好几条辫子，事实上并非如此，其实是在数年前，奶妈帮她绑成那样时被瑟拉德称赞很可爱，所以她才会刻意绑那种发型。
而之所以常穿淡红色的衣服，也是因为瑟拉德说好看她才穿的。
过去只要瑟拉德称赞她，琉珈都会很高兴，但是当这门婚事决定之后，她心中却涌起了诸多的不满，她觉得瑟拉德根本一点都不懂她的心，所以一点小事就会让她感到愤怒。
「等一下啦，琉珈！」
瑟拉德立刻追了上来。
前一阵子他得到的那匹灰毛马跑得很快，而且俊挺的马身充满气势；没过多久，他就追上了琉珈，然后以不会惊动到琉珈马匹的动作抄至前方。
「别跑到前面！」
「你突然这样策马狂奔很危险耶!!」
「又没关系!!不是要去萨瓦摩哇谷嘛!!」
其实琉珈也知道一大早要让马儿奔跑前，最好先让它们步行一段距离比较好。
但是，她讨厌让两人的马并骑而行。
因为琉珈不晓得要聊些什么。
光是瑟拉德待在身边，就令她胸口沉闷到说不出话来。
于是，她选择以高难度的操缰手法奔驰到萨瓦摩哇山谷。虽然马匹的步伐狂乱时，她会相当害怕，但是刚才已经无视瑟拉德的警告了，如今也无法再慢下来。
然而，当下坡路段增加之际，瑟拉德强行骑在她旁边并抓住了她坐骑的缰绳，步伐总算和缓下来的马儿，口中吐出如白雾般的气息。
「不要乱碰别人的马啦！」
「如果跌倒的话，可是会受伤的。」
脸上毫无愠色的瑟拉德，牵着琉珈的马往山谷深处前进
「瑟拉德，我们要去哪里？」
「就快到了。」
这座山谷环绕着在吐蕃南方奔腾的大河藏布江的支流，由于该地气候温和，使得这里比其他地方更早一步染上新绿。
伸展着绿芽的草上沾有露水，树枝上也冒出了新叶。
在这绿意盎然的山谷深处有一棵巨大的桃树，而宛如扫帚倒放的茂密树枝上，则点缀着无数的花苞。
满树娇嫩的浅红色花苞微微打开，似乎马上就要绽放了。
瑟拉德在桃树旁下马后，先在地上铺了一块垫子，接着升起火、并把牦奶倒进锅子里加热，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火堆旁饮用牦奶。
「看来还没开花呢，坐下来等待吧。」
瑟拉德牵起琉珈的手，让她坐在垫子上。
接着，瑟拉德坐到她身边盯着桃树看，他很快就松开握住琉珈的手，改而将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在这不近也不远的距离下，他们并肩坐在垫子上，专心地望着桃树。
简直就像是在观察桃树开花一样。
琉珈叹了一口气并望向地面，然后再偷偷斜眼瞄向瑟拉德。
瑟拉德称不上俊美、体格也不够结实，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中规中矩，要说能胜过他人的，就只有那异常敦厚的气质而已。
尽管如此，琉珈依然喜欢他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但是，瑟拉德那张可以轻易素描出来的纯朴脸庞，除了偶尔会眨眨眼睛外，始终都笔直地望着桃树。
琉珈心想，他就是不愿意转头看我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多希望能牵着瑟拉德的手一同迎接桃花绽放的瞬间，她希望瑟拉德不是以公主和臣下间的态度，而是用订婚夫妇的态度对待她。
然而，她犹豫自己是否该主动。
琉珈的母亲于七年前过世了，以前她总是感叹琉珈长得不够美，而奶妈们总是安慰琉珈，是因为母亲没有生下男孩才会把气出在她身上，但是琉珈也明白自己的外貌并不出色。
在工布，人们喜爱的是丰满的女性。
两颊要圆润，眼睛要大，而且得是双眼皮的女性才会被认为是美女。
然而，琉珈的体型细瘦、胸部平坦，腰身也骨瘦如柴，眼睛还是细长型的单眼皮。更糟的是，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睛周围形成阴影，反倒给人阴郁的印象。
她没有一天不希望自己能变得更漂亮，特别是在瑟拉德身旁的时候
「琉珈，怎么了？」
琉珈再次的叹息唤起了瑟拉德的注意。
「你是不是会冷啊？」
「嗯。」
琉珈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后，瑟拉德立刻站了起来。这个举动原本让琉珈内心充满了期待，没想到他只是从马背上取下毛毯交给她而已。
「还要不要喝牦奶？」
「不用了。」
「也有烤饼喔」
「我就说不用了嘛!!」
琉珈厉声说完后站了起来，并将毛毯扔到垫子上。
「我要回去了。」
「你不看开花了吗？」
「那种东西看不看都无所谓吧!!瑟拉德也太奇怪了，明明再过几天就要上战场了，居然还有心情在这种地方赏花!?」
「因为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瑟拉德这样回答，让琉珈有股想对他挥拳的冲动。
再过几天就要上战场了，但是他的言行举止却毫无改变，就连告知她要去打仗的时候，口气听起来也像是要去邻国买东西一样。
琉珈明明为此担心不已，但是瑟拉德却毫无依依不舍的样子。
该不会他只是想当上工布王，所以和谁结婚都无所谓吧？
琉珈也相当生气自己有如此幼稚的想法。
「我我不会和瑟拉德结婚！」
琉珈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怒吼着。
「瑟拉德，当上工布王可不是什么好事喔!!在圣寿大典上你得对神祈祷，祈求在吐蕃王遇难的时候由自己代替他耶！与其这样，你不如去和更美丽的女性结婚，然后当个家臣就好了，这样想必会比较轻松!!」
「咦可是我想和琉珈结婚」
「你就这么想当工布王吗!?」
「不是这样的」
瑟拉德难得说不出话来，视线落至地面。
看到他这样犹豫不决的态度，反而让琉珈更为急躁。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就拿出证据来！」
琉珈才刚咬牙切齿地说完，瑟拉德便立刻抓住她的双手。
他以异于平时的力道拉着她的手，然后用坚定的表情贴近琉珈。
琉珈不禁闭起眼睛，瑟拉德的唇贴上她微微颤抖的脸颊。
即使只有一瞬间，琉珈仍是紧张到心脏都快爆开了。
待她张开眼睛之后，看见站在原地的瑟拉德一副好似遭到斥责的孩子。
「觉得讨厌吗？」
琉珈沉默地摇摇头。
瑟拉德则害羞地笑了，他低着头说：
「等我从松州回来举行完婚礼之后希望到时你能完全属于我。我一定会好好表现，不会令琉珈感到丢脸」
「嗯。」
「啊花开了耶！」
瑟拉德松开琉珈的手转向桃树。
看到他转身，琉珈也跟着抬头。
瑟拉德视线所及之处，有好几朵花绽放了，淡红色的花瓣随着春风摇曳。




第一章 宰相归国
听到卫兵告知宰相返国的消息，大厅内引起了一阵骚动，这让坐在翠兰膝上的拉塞尔吓了一跳，身体也跟着抖了起来。

「不要紧，没什么好怕的。」

拉塞尔紧抓着翠兰的手腕，翠兰则轻轻地拍着他的肚子安慰他。

「大家期待已久的人终于回来了，他是可以帮父亲大人很多忙的人喔。」

翠兰的话最后被骚动声淹没。

列队欢迎的人们，目光全都朝着门口的方向。

此时，一名男子在热烈的欢呼声中现身。

噶尔东赞．域宋（注lP52)

这位吐蕃的年轻宰相在两年之后从长安重返擦宿城。

因为长途旅程之故，包裹着结实身体的长上衣早就脏污不堪，然而他端正的脸庞却毫无疲倦之意，从容得好似只是从自己的房间来到大厅而已。

噶尔谨慎地环视大厅，接着迈开脚步走向翠兰等人。

当他踏出步伐时，皮制的长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声响，带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吞噬了周遭的吵杂，不久后，现场便完全安静了下来。

噶尔来到翠兰等人面前，优雅地跪下行礼。

他拥有一头比一般吐蕃人还明亮的淡色头发，但是此时头发几乎都盖在脸颊上，使得那俊美的脸庞出现了阴影。

「你总算回来了，噶尔。」

听到利吉姆的话，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

「非常抱歉，在下长期不在国内，离开了两年，无法确实掌握吐蕃的现状，在下甚至心想自己是否无法再帮上忙了。」

「别说这种违心之论了，你一定急着想要推行延宕了两年的政策吧，不过还是先喘口气，接受大家的问候。」

利吉姆以开玩笑般的口气回应噶尔，然后看向身旁的翠兰。

「你知道翠兰吧？」

「在下当然知道。」

噶尔以毫无起伏的音调回答，然后用咖啡色的眼睛望向翠兰。

翠兰也反射性地对他点头致意。

噶尔小麦色的面容相当端正，没有阴柔之气；直挺的鼻梁自双眼之间延伸而出，深邃的双眼形成了优美的弧线，在在突显出他的俊俏。

翠兰曾在长安与他六度会面，每一次他都赋予翠兰极佳的印象，他必定身穿唐装、礼数周到，然后用稳重悦耳的声音说话。

然而现在

身穿吐蕃传统服装的噶尔，看起来与翠兰当初所见判若两人，在长安时总是维持着笑意的双眼，如今却换上观察者的冷淡之色。

「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翠兰以客套话回应，位居高位者必须先开口是公众场合上的惯例。

「好久不见了，文成公主殿下。」

文成公主

这个大约已经有一年半左右不曾听过的称号，在翠兰心中荡起了一丝涟漪﹒

早已遗忘的各种回忆再度浮上意识的表层。

但是翠兰强装镇定，轻轻摇了拉塞尔一下。

「拉塞尔，和噶尔大人打招呼。」

看来很紧张的拉塞尔将脸贴在翠兰的手腕上，最后总算小声地说：

「欢迎您回来。」

听到年幼的王太子这么说，噶尔的表情于是和缓了下来。

「您长大了呢。」

「已经六岁了。」

「六岁了啊。」

噶尔点点头，然后将眼神转向前来问候他的人们。

站在最前头的是副宰相堤˙涩鲁。

堤涩鲁用左手压着胃的附近，并以夹杂着高兴和不安的表情看着噶尔，此时他双眼下方的黑眼圈看来比平时更深了。

虽然不清楚是基于什么理由，但是堤﹒涩鲁过去似乎曾告诉唐皇帝李世民『噶尔会使用魔术』，促使噶尔被留在长安。

听说，皇帝之所以会强留噶尔，实际上是因为倾心于他的人品与广博的知识，所以皇帝想让噶尔成为自己的大臣，甚至还花了半年的时间游说他。在翠兰出嫁之前，皇帝反倒比较热衷在花心思得到噶尔这个人才。

正因如此，堤˙涩鲁当初对皇帝的建言，并不能算是宰相噶尔被留在长安的主要原因。

然而，翠兰第一次听到魔术这个名词时，感到非常好奇；同样的，皇帝也被吐蕃的神秘感所吸引，或许这也是他后来留下噶尔的理由之一。

「噶尔大人。」

堤﹒涩鲁呼唤噶尔的声音听来有点颤抖。

「您终于回来了。」

「托堤˙涩鲁大人之福，我得以全心全意地与皇帝交涉。」

堤˙涩鲁一听此言随即愣住，并皱起眉头。

「您说交涉？」

「多亏您向皇帝建言将我留在长安，让我不只在当地进行了仔细的观察，而且还取得了派遣留学生前去长安的约定。」

「请问派遣留学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将吐蕃的贵族子弟送往长安学习汉文，若能增加看得懂唐书籍的人，应该有助于稳定邦交。」

「您说得没错。」

噶尔的眼神离开了喃喃自语的堤˙涩鲁，转到利吉姆身上。

「因此，在下希望能尽快讨论出人选。」

「也对，就交给你了。」

「不能光是交给在下，也请利吉姆殿下认真参与选定。」

利吉姆听到噶尔犹如责备般的回答，忍不住苦笑。

「我很感佩你的热心，但接下来得先前往雅隆才行。去年夏天，桑布扎接到父王的指令，表示差不多该让西吐蕃的臣民们瞧瞧王妃了。」

「这是松赞˙干布王的命令吗？」

「他还说等你从吐谷浑回来就出发。」

利吉姆在说话时始终直视着噶尔。

吐谷浑

这个横贯在大唐帝国与吐蕃之间、过去相当兴盛的国家，如今被两个国王瓜分成两边。

其中一边是亲唐派的吐谷浑，由接受唐帝国后援的诺曷銤王领导。

另一边的吐谷浑则是亲吐蕃派，由得到吐蕃后援的马札多哥可汗统治。

噶尔在翠兰出嫁一年后，获得了大唐皇帝的许可离开长安。

不过他在返国途中，曾滞留在马札多哥可汗统治的亲吐蕃派吐谷浑，并度过了一个冬天。在噶尔自长安出发前不久，诺曷钵王所领导的亲唐派吐谷浑内部曾发生内乱，两个吐谷浑间因此曾一度关系紧张。

内乱的原因出在亲唐派吐谷浑的丞相宣王身上。

宣王原本一直主张应该与吐蕃保持友好关系，但是去年春末却企图挟持君主诺曷钵王，然后前往亲吐蕃派的吐谷浑。

然而这个计划却早一步被诺曷銤王知道，于是诺曷钵王便逃到大唐帝国的领土，并借用唐军之力诛杀了宣王与他的三个弟弟。

亲吐蕃派与亲唐派。

两个吐谷浑的对立，就像是大唐帝国与吐蕃的对立。

然而两国都不打算主动发动攻击。

对吐蕃而言，唐是一个文化大国，他们希望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得唐的文物，尽管透过和亲才总算正式展开了外交，然而这也只不过是刚起步而已。

对唐而言，吐蕃就像是潜伏在岩石区域的毒蛇一样，唐希望他们能永远沉睡。被高山包围的吐蕃并没有花时间去征服的价值，加上吐蕃民风勇壮威猛，假使双方关系恶化，唐就必须冒险去削减原本用来应付周边诸国的兵力以对付他们。

再者，吐谷浑的人民原本就不打算积极战斗。

夹杂在两个吐谷浑之间的紧张气氛，随着诺曷钵王滞留大唐帝国而陷入了胶着状态。

就这样过了半年，噶尔回到了吐蕃东方的王都擦宿。

「因为你判断诺曷钵王暂时不会有所动作，我才决定前往雅隆，所以在收到你的归国通知后，我就立即向途中会经过的国家发出了消息。」

利吉姆倾身向前询问噶尔。

「如何？你应该也很想回家吧。要不要一起去雅隆？」

「我去。」

噶尔毫不迟疑地回答。

「但不是为了回家，而是为了在前往雅隆的路上守护利吉姆殿下，并将在下于长安的所见所闻以及吐谷浑的现状向松赞˙干布王报告。」

「无论是什么理由，对你的夫人而言都是好消息吧。」

利吉姆露出有点意外的笑容并用手撑住脸颊。

噶尔则以沉稳的态度望着利吉姆发问。

「您已经考虑好同行者了吗？」

「我、翠兰和拉塞尔，桑布扎、齐夫尔与坦凯鲁，还有翠兰的侍女朱璎。其余的人选已经交由侍卫长和侍女长决定，想了解详情的话直接问他们就可以了。」

「那么，就这么办。」

「你还是一样细心哪！」

「是利吉姆殿下太大而化之了。」

利吉姆不服气地扬起了嘴角。

「总之，今天晚上将会举行酒宴，如果你擅自离席跑去书库的话，我可是会革除你的宰相职务喔。」

「用威胁的方式是无法领导人民的。」

「这不是威胁，是命令。」

「臣遵命。」

接着，噶尔用在场者都听得到的音量叹了一口气。

站在墙边的侍女犹如听到暗号一样拍了拍手，命令负责的仆役们开始准备宴会，原本聚集在大厅内的众臣纷纷移动到另一个房间。

翠兰也抱起拉塞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久后，酒宴在平和的气氛下展开。

想与噶尔干杯的人排成了队伍，噶尔一边向利吉姆询问各种问题，一边还流畅地与每个前来问候的人谈话。

拉塞尔在填饱肚子之后，就先由侍女带回房了。

但是正当宴会热闹之际，侍女又面露难色地跑来向翠兰报告，表示拉塞尔正在闹脾气。

翠兰离开宴席来到拉塞尔的房间，只见拉塞尔哭哭啼啼地向她伸出手，虽然他很困了，但是噶尔归国的盛大场面让他的情绪太过紧绷，以致于无法入眠。

「真是对不起。」

翠兰以眼神向战战兢兢道着歉的侍女致意，然后抱起拉塞尔问：

「我们去找乌摩和耶布立姆吧。」

拉塞尔吸吮着大拇指，满面泪水地点点头。

乌摩是一只短毛狗，身上的毛色混杂了黑色与咖啡色，嘴巴部分呈四角状，耳朵直竖，体格结实且四肢修长。

尽管年纪尚轻却相当老成的模样，吠叫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魄力。

至于耶布立姆则有着一身雪白长毛，鼻子和嘴巴尖尖的，三角形的耳朵下垂，看起来非常可爱；以身体的比例而言，四只脚则显得有些短。

耶布立姆的个性似乎静不下来，叫声也相当多变。

这两只狗原本是翠兰嫁来不久后，镇上居民送给她『品尝』的。

因为它们无法进入城堡里，所以平时是拴在马厩。这两只体形和小型羊只差不多的狗，既是拉塞尔的玩伴也是忠心的家臣。

当翠兰与拉塞尔进入马厩时，两只狗正悠哉地趴在地上睡觉。

不过当耶布立姆一看到拉塞尔时，立即站起来猛摇尾巴，粉红色的舌头从那好似在笑的嘴边垂下，因寒冷而吐出的白烟缭绕在四周。

接着，耶布立姆就跑了过来，用头抵住拉塞尔的肚子。

虽然拉塞尔因为重心不稳而一屁股坐在地上，却依然高兴地抱住了耶布立姆的头，他用小手搔着耶布立姆的脖子，狗儿也舒服地伸长了头一个劲儿地舔着拉塞尔的脸。

至于乌摩则是一脸稳重地坐在他们旁边。

乌摩总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不过虽然一副沉稳的模样，尾巴却左右摇个不停，看来它的心情似乎和呈现出来的表情相反；而那双立起的耳朵就像护卫官一样，什么危险的征兆都逃不过它的警觉。

此时，乌摩的耳朵突然向后抽了一下。

下一秒，噶尔便从柱子后头现身。

乌摩的表情充满了警戒，脖子也向前伸，当它看到噶尔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是没过一会儿便乖乖地趴了下来。

「啊、是宰相。」

拉塞尔叫了出来，耶布立姆也跟着转头。

噶尔跪到地上，笑脸盈盈地问着拉塞尔。

「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向它们道晚安的。」

不知是否因为怕被责备，拉塞尔随便编了一个藉口。

噶尔笑了出来并想将拉塞尔抱起，但是拉塞尔闪过了他的手，紧紧抱住翠兰的腿。

翠兰为了避免拉塞尔的情绪太过激动，立即将他抱了起来。

噶尔盯着她的动作，露出微笑。

「你们感情真好哪。」

「因为我们是母子啊！」

翠兰在回答时有些紧张。

「噶尔大人也有孩子吗？」

「嗯，有三个，全都是男孩子。因为我比利吉姆殿下早一年结婚，所以长男比拉塞尔殿下大一岁J

「噶尔大人回来，您的夫人与孩子们一定都很高兴吧，相信他们一定都很担心您，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这是翠兰的肺腑之言，但是噶尔却轻声笑了出来。

「皇帝说，他拿翠兰殿下交换我呢。」

「区区一名公主，重要性怎么可能等同一国的宰相呢。」

不过翠兰心想，这的确很像皇上会说的话。

虽然李世民拥有会处死亲生兄弟的冷酷，却相当溺爱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对公主的宠溺程度，简直令人无法想像他是大唐帝国的皇帝。

一年半前，翠兰以大唐帝国公主的身分嫁到吐蕃。

但是她真正的身分其实只是皇帝的侄女。

翠兰的父亲和皇上虽然是同父异母兄弟，却是由地位较低的女性所生，而翠兰的母亲则是商人之女。

尽管以皇帝养女的身分获赐公主的称号，翠兰终究还是个『冒牌公主』。当初吐蕃攻陷唐的领土松州，以武力要求和亲，但是皇帝舍不得献出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才会佯装不知情送上『冒牌公主』。

当然，翠兰身为『冒牌公主』这件事是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只有吐蕃王利吉姆与大臣桑布扎知道而已。

然而现在

「由此可见，皇帝很重视翠兰殿下哪。」

噶尔边说边以试探性的眼神盯着翠兰，难不成他滞留在长安的期间掌握了什么关于自己身世的情报吗？

「我的妻子是吐谷浑人。」

噶尔忽然转变话题，把翠兰从沉思之中拉了回来。

「吐谷浑？」

「是的，她是马札多哥可汗领地内，地位仅次于可汗的家族之女。虽然诺曷钵王统治之地现在变成了敌国，但该家族与其麾下的宣王也关系匪浅。」．

「宣王的事真令人难过。」

翠兰低声表示。

翠兰曾于嫁往吐蕃的途中离开迎亲队伍，当时亲唐派的诺曷钵王想趁机杀了她，因为担心吐蕃与唐缔结友好关系，所以企图将杀害公主一事嫁祸到反唐派身上。

而当时救了翠兰的人正是宣王。

因此当得知宣王的死讯时，翠兰打从内心为他哀悼。

「他救了翠兰殿下一事，我在吐谷浑也有耳闻。」

噶尔以不带任何情感的音调说着。

「对皇帝而言，宣王是救了公主殿下的恩人，却因为诺曷钵王的一句话，唐便对宣王出兵，甚至连其亲族都不放过，想必翠兰殿下的心情也很复杂吧。」

「是啊。」

听到翠兰的回答后，噶尔露出了解的表情笑了笑。

「希望在下的礼物多少能安慰您。」

「您要送我什么呢？」

于是噶尔递给了她一个四角型的包裹。

翠兰从外包装的形状得知里头装的是茶叶。吐蕃并没有产茶，翠兰的心里偶尔也会忆起那自小熟悉的香味，并体悟到自己与母国的距离。

如今，茶叶就在自己面前。

然而翠兰却无法坦率地表露喜悦之情。

不仅如此，连接过礼物的手也颤抖不已。

因为噶尔递出的那个包裹，上头的戳印对翠兰而言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翠兰祖父母的店所使用的印记。

「请您无须太过在意。」

翠兰去找朱璎商量此事，朱璎则将茶的包裹放在面前这么说道。

不良于行的朱璎是唯一一位陪同翠兰前往吐蕃的侍女，同时也是翠兰的好友；当然，朱璎也知道翠兰是『冒牌公主』，由于她自小便在酒楼为人占卜，因此拥有与惹人怜爱的稚嫩外貌相反的敏锐观察力。

「与翠兰小姐生父有关的事，不可能会泄漏出去的，知道真相的只有翠兰小姐的母亲而已，就连皇上也无法确认的事情，噶尔大人更不可能会知道。」

朱璎难得地用强硬的口气下了结论。

翠兰名义上的父亲是中书侍郎李淑鹏，然而其实她真正的父亲是皇帝的亲生弟弟李元吉。李元吉趁着异母兄长李淑鹏不在家的时候，玷污了他的未婚妻，因而生下了翠兰，所以翠兰的母亲将她视为犹如梦魇过后的产物般憎恶着，而且为了让翠兰远离自己，还将她寄养在经商的双亲家。

原本这个秘密就如同朱璎所说，是不可能会被他人知道的事情。

问题点依然在于翠兰是个『冒牌公主』。

朱璎的语气仍然相当急切。

「而且，关于您是皇上养女这件事也一样，或许噶尔大人在宫中听到了流言，但是也不可能掌握到能证明此事的证据。」

「嗯」

「第一，老爷店里的物品可都是长安属一属二的上等货，就算噶尔大人到名声如此响亮的店里去买茶，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朱璎边说边倾身向前。

「您要注意喔，假如噶尔大人真的有什么疑虑，翠兰小姐也不能有所动摇。想想当初在长安与他交谈的情形，就很明了噶尔大人的惯用手法了，不就是先用柔和的言行举止试探对方，再让人做出符合自己期望的回应吗？」

朱璎说的不无道理，翠兰只能苦笑。

在长安的时候，她认为噶尔是个好人，但是另一方面，翠兰也曾觉得与他对话的时候，自己的话总受到牵制、引导，最后说出他想知道的答案。

的确，假使探听的工作没做好，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麻烦吧。

吐蕃之所以会远征唐的领土并非单为签订合约，而是为了展开长久的邦交，因此他们想获得能够左右皇帝决定的『正牌』公主。

据说原本策划迎娶公主一事之人是松赞干布。

身为利吉姆的父亲，同时也是吐蕃实质领导者的松赞干布王

就算他知道了翠兰真正的身分，可能也不会做出什么大动作，而且目前还无法证明噶尔已经掌握翠兰的身世。

就算是这样

「没什么好担心的。」

朱璎将小手轻放在翠兰的肩上。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利吉姆殿下也会保护您的。」

朱璎的话让翠兰不禁视线低垂并露出微笑。

的确，利吉姆应该不会听从无理的要求，而翠兰也不想离开利吉姆；但是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演变成利吉姆与松赞˙干布王对立的情况。

吐蕃是个刚将众小国统一起来的新兴王国。

与中央集权的大唐帝国不同，治理地方的领主们也有很大的势力。

再者，有传言指出松赞˙干布所居住的西吐蕃与利吉姆建城的东吐蕃，关系并不融洽，如果父子对立的话，最糟的情形就是引起吐蕃内乱。

倘若事态有可能演变至此，翠兰认为还是听从松赞˙干布王的决定为宜；这并非自我牺牲，而是因为她自幼看着因为自己的存在而饱受折磨的母亲，所以希望不要再有任何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擦宿城里的人们对翠兰而言都是家人，光是想像利吉姆得和自己的家人争斗，就令她觉得心痛。

「朱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翠兰露出严肃的表情，让朱璎不安地皱起眉头。

「什么事？」

「关于茶叶一事，希望你暂时别向利吉姆透漏一字一句，或许就像你所说的，噶尔大人只是心存怀疑而已。」

「咦可是，那」

「总之先前往雅隆与松赞˙干布王见面，到时候白然就会知道噶尔大人是否真的掌握到我的真实身分，以及松赞干布王怎么看待这件事了。」

「我明白了。」

朱璎有点不情愿地点点头。

翠兰也对她点头，然后用手指戳了下装着茶叶的包裹。

新的月份开始，翠兰等人按照预定行程出发前往雅隆。

除了翠兰等几位主要人物之外，还有数十名护卫兵和好几名侍女随行，使得队伍阵仗显得相当庞大；再加上后头还有载着要献给松赞˙干布王之礼的牦牛群，因此让队伍变得更为冗长。

不过这回没有必要赶路，所以行程安排比较轻松。

自从归国当晚以来，噶尔便不再注意翠兰的举动，而翠兰也告诉自己不用在意他，尽管如此，她仍会下意识地凝视着噶尔的动向，不过通常在这种时候，最后一定会和噶尔的眼神对上，然后她才猛然地回过神来。也就是说，噶尔其实也在默默地观察着翠兰。

但是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份无形的压力有如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般，让翠兰浑身都不对劲。

还有平日乖巧的拉塞尔，这几天常会有出乎意料的表现，让翠兰整个人慌了手脚；拉塞尔相当鬼灵精，侍女完全拿他没法子，就连平时负责监督他的朱璎，也无法抓到恣意乱跑的拉塞尔。

这时代替朱璎帮助翠兰的是乌摩和耶布立姆。

它们视拉塞尔为主人，也了解它们必须守护这个孩子；耶布立姆时常咬来兔子或鸟类，可能是想给拉塞尔吃。

至于乌摩则负责将这些食物吃掉。

拉塞尔十分称赞耶布立姆的功力，但是每当他叮咛乌摩也做点事的时候，乌摩总是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虽然乌摩总是这种态度，但是它绝对不会离开拉塞尔身边。即使队伍移动时，它也一定会跟在翠兰所骑乘的马匹脚边，而且不时抬头往上看，以确认拉塞尔是否平安无事。

相反地，耶布立姆则会在队伍的前后忙着追逐蝴蝶或蜜蜂。

自擦宿出发后已经过了半个月。

某晚在营区的帐篷里，利吉姆告知翠兰：

「后天就会抵达工布啰。」

「工布？」

翠兰跟着又重复了一遍，结果在地铺的毛皮上头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的拉塞尔就插话进来。

「我知道喔，是工布王的领地对不对？」

「没错，工布的领导者又称为『工噶波』(注2P52)，也就是工布王。是除了吐蕃王之外，其余三位被允许称『王』的其中一位。」

利吉姆的说明可能太难理解，拉塞尔失去了能让他得意的情势后，就立即将头埋在翠兰膝上并缩成一团，于是翠兰将手边的毯子拉来盖住他的背。

「过去吐蕃王持有东吐蕃的领地，可是在前七代的那位吐蕃王却移居到雅隆去了；而原本拥有雅隆以西领土之人并不欢迎吐蕃王前来，于是展开袭袭。吐蕃王的儿子们逃到了工布，最大的兄长重建了吐蕃王室，不过弟弟则留在工布，因此工布王与六代前的吐蕃王之弟有血缘关系。」

「这样应该算远亲吧。」

翠兰歪头继续问道：

「可是，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后来的吐蕃王应该也有弟弟，以他们的血统无法成为『王』吗？」

「就只有工布王特别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土而已，吐蕃王夺回雅隆之后，便致力于统一吐蕃，而且听说吐蕃王的弟弟们都在身边辅佐他。毕竟当时还是乱世，现在可以称『王』的其他家族也已不复在。」

嗯翠兰用鼻音回应，手上则拿着梳子梳理拉塞尔乱掉的头发。可能是白天的旅途导致他太过疲累，拉塞尔就这样趴在翠兰膝盖上睡着了。

「等抵达工布之后，我们要拜访王城、并停留几天，工布王要与我谈些私事。」

「是有什么状况吗？」

翠兰的脸沉了下来。

自从噶尔回国之后，利吉姆每天都忙碌不已。

尽管都在城内，却几乎见不着面，翠兰偶尔会遇到其他重臣，但是他们几乎都因为疲累而眼神涣散，桑布扎等人还公开批判噶尔。

看来，噶尔似乎是想要全面性改革政策。

这个情况一直维持到启程之前。

「太过追根究柢的话，会把身体累坏喔。」

翠兰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利吉姆捏捏她的脸。

「不是什么太复杂的问题，因为工布王只有一位独生女，加上工布王年事已高、也没有亲戚可以收为养子，所以他表示想招赘直属于吐蕃王的家臣。」

「利吉姆的直属家臣会是齐夫尔吗？」

翠兰在心中列举家世与年龄符合条件的未婚家臣，然后挑出她觉得利吉姆最可能会选择的人。

当利吉姆听到她的答案时，露出了微笑。

「你的提议不错，不过工布王中意的好像是桑布扎」

听到利吉姆这么说，翠兰脑海中浮现出桑布扎的样貌。

桑布扎是吐蕃位居第三的高官，而且还居住于擦宿城中，他总是以淡泊悠然的态度面对一切，并且全无贵气。

桑布扎过去曾与噶尔一同前往长安迎接翠兰，从那时起他似乎就和朱璎相当合得来，平时两人也常聊天，连日来的旅途也都共乘一匹马。

「工布的公主怎么想呢？」

翠兰的问题，让利吉姆露出了苦笑。

「这个嘛在这种情况下那并不重要。」

利吉姆一边这么说，一边欲抱起翠兰膝上的拉塞尔，没想到他突然醒了过来，呜咽地发出含糊的抗议声，接着又把手伸向翠兰。

翠兰只好再度抱起像软体动物一样蜷着身子的拉塞尔，并轻拍他的背。

拉塞尔攀着翠兰的脖子，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吸起手指来。

利吉姆被自己的儿子拒绝后，露出悻悻然的表情抱怨道：

「真是的，拉塞尔自从出门之后，比待在城里时更黏你了。」

「因为他累了，所以心情不好嘛。」

「我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利吉姆用手指抬起翠兰的下巴，迅速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们两人最后一次独处是什么时候？」

「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呢？」

其实翠兰记得是在噶尔回来之前，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她心里明白利吉姆想要什么，在这次旅程出发前，利吉姆一直很忙，又加上翠兰适逢月事来潮，所以两人一直没有同床。

过去每当月事来时，翠兰都会很失望。

因为她希望能赶快生下孩子，好陪伴拉塞尔玩要。

在擦宿的生活过于平稳，让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个『冒牌公主』，原本她认为与松赞˙干布工会面也只是当作和自己的父亲见面一样。

然而，现在她得知自己并没有怀孕的迹象时，反而松了一口气。

倘若噶尔真的掌握到了翠兰身世的证据，必定会向松赞干布王报告，松赞﹒干布王一定不乐见身为『冒牌公主』的翠兰产下吐蕃王的孩子。

因此，翠兰希望到这趟旅程结束前，都和利吉姆保持一定的距离。

吐蕃境内有很多河川。

像翠兰居住的擦宿，就是一个被河川包夹的肥沃山谷。

不过，工布位于有着多样自然环境的溪谷地带，自然景观比擦宿还更为丰富。

从山坡上放眼望去，以湛蓝的晴空为背景，覆盖着白雪的高山峰峰相连，在山峰的斜面上延展开来的并非草地而是树林，而且树种看来相当繁多，连绵不绝的深邃森林更教人心生敬畏。

稍微再前进一段路之后，原本包围着道路的森林消失了，前方出现一个大型聚落，街道两旁石造平房林立，屋后则有一大片刚结束插秧作业的田地﹒

延续到森林前方的田地中，同样零星分布着石造房舍。

再往前一点可以看到被草地包围的王城。

建筑在小山丘上的王城，外型近似正方形的箱子，城门的另一头还有一栋同等高度的别馆；王城周围则挂着吐蕃的旗帜。

此时，旗帜随风摆荡，发出了啪哒啪哒的声音。

这幅景象让翠兰忆起在吐谷浑与利吉姆结婚的那天早上。

坚决的心意、如同波浪般席卷而来的不安，还有那份已经无法拭去的感情，翠兰此时惊觉到，这种种的情绪至今还残留在自己心中。

正当翠兰的脑中在思考着这些事情时，从城里来的人民成群结队地排列在她的眼前。

其中也有一位头戴羽饰的祭司，而且同样抬了个装有祭品鲜血的银盘出来。

翠兰不禁皱眉心想，该不会又得喝羊血了吧？

羊只是为了感谢吐蕃王及王妃的平安到访，而用来献给神明的。

羊血被视为神的祝福，并且要将其分配给众人饮用。

翠兰并非想否定神的祝福，只是对于鲜血仍旧感到难以下咽。

即使如此，她依然挺直背脊，认真地凝视着工布王城。

此时，可以听到人群之间传来了乐手的演奏声。

前往山丘上工城的路途中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草地上的道路经过修整，马匹也没有被路上的石子绊倒。

待一行人抵达城门前的广场之后，乐声鸣奏得更加响亮。

头戴羽饰的祭司宰杀作为祭品的羊只，并将羊血递给翠兰。

翠兰屏住呼吸，一口气吞下了温热的羊血，当鲜血流过喉咙的瞬间，血腥味从食道涌上，刺激着鼻腔深处。

这令翠兰感到有点头晕目眩，于是她悄悄地紧压住自己的胃。

饮尽杯中血液的利吉姆担心地望向翠兰，然后用手指拭去她嘴边的鲜血，就这样放入自己的口中。

尽管只有一瞬间。

翠兰仍是感到非常害臊，甚至忘却了身体的不适。

利吉姆露出微笑，并搂住了她的腰。

接下来，鲜血也被分配给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出乎翠兰意外的是，拉塞尔若无其事地一口气喝完了鲜血。

待一连串的仪式结束之后，身穿正式服装的工布王现身了。

工布王是一位身形矮小的长者。

他黝黑的削瘦脸庞上布满皱纹，细长的白胡须从下巴垂至胸前。可能是年轻时曾受过伤的缘故，左眼的眼皮下垂，与过大的右眼形成不甚自然的异样感，但是望着翠兰等人的眼神却温和无比。

「欢迎各位的到来。」

工布王的声音比想像中来得细，接着他望向站在自己斜后方的年轻女性。

女孩的年纪大约二十出头。

模样看来瘦弱却站得直挺，她静静地看着前方，飘渺的双瞳好似无底的深渊一般，而紧抿成一字型的嘴唇与清瘦的脸颊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

「这是小女琉珈。」

琉珈沉默地低下头致意。

然后抬起那对单眼皮的眼睛扫过利吉姆与翠兰p

「两位应该很累了吧，请快进来。」

工布王仿佛打圆场似地开口说道。

接下来，侍女立即引领翠兰等人进城。

工布王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是位在日照充足的上层。

而朱璎与拉塞尔的房间就在翠兰的隔壁。

翠兰坐到床上，用工布侍女送来的热水清洗手脚。

在换掉沾满尘埃的衣服、梳好头发之后，翠兰前往拉塞尔的房间一看，他已经盖着棉被进入梦乡了。翠兰交代过负责照顾拉塞尔的侍女后，便前往利吉姆的房间，此时，噶尔与桑布扎都在里面。

待利吉姆换好衣服后，告知翠兰酒宴即将在黄昏开始。

于是，翠兰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歇片刻。

傍晚，翠兰将拉塞尔托给擦宿的侍女照顾之后，便前去出席在大厅举办的宴会。

负责带位的侍女引领她坐到比工布王及琉珈更高的上位，虽然翠兰对于在别人的城里居上位一事感到不好意思，但是这似乎是迎接王与王妃时的惯例。

坐在利吉姆斜对面的是工布王，工布王对面则是琉珈，她穿着与宴席场合不甚搭调的暗色服装，对周围的喧哗也毫无反应。

坐在工布王身旁的是噶尔，而他的正对面是桑布扎，朱璎则坐在桑布扎旁边。朱璎的对面则有一位年约二十五岁的高大青年。

他能坐在宰相噶尔身旁，想必是工布王的家臣中具有特殊权力之人。

虽然这名青年的身高不及利吉姆，但是也相当高挑，不过体格倒是没有特别结实，反而比较近似于担任文官的桑布扎。他的肤色微深，拥有老鹰般锐利的眼神与嶙峋的鹰勾鼻；下巴尖而突出，嘴型虽小，然而唇瓣丰厚。

「他叫做吉瓦˙库珊˙敦普。」

工布王注意到翠兰的视线，以尖细的声音说明a

「他是代代担任工布王辅佐官的吉瓦家族的当家唷。」

「看起来相当年轻呢。」

翠兰的话让工布王笑了。

「和我比起来还是个毛头小子，不过并非会让人操心的年纪。」

工布王的个子矮小又削瘦，而他的笑容让翠兰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待全员到齐之后，酒宴正式开始。

第一个前来和利吉姆打招呼的是库珊。

他坐到利吉姆身旁并自我介绍，接着遵循礼仪与利吉姆干杯。

「白从五年前的大议会之后，就没有再与您见面了呢。」

库珊的声音正好与工布王相反，声调相当低沉，口气听来有点桀骜不驯，盯着利吉姆的眼神也带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政治中枢转移到擦宿已经四年了，利吉姆殿下却一次也没有经过工布。」

「那是因为我没有回雅隆，加上身边有许多优秀的家臣，所以我才能悠哉地待在擦宿遥望东吐蕃诸国。」

利吉姆的口气听来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是认真的。

库珊冷笑一声，然后为利吉姆已经喝尽的杯子倒酒。

「东方诸小国与吐蕃有很深的渊源，但请您也别忘了西方的小国，特别是堪称利吉姆殿下右手的工布。」

「说得也是。」

「敢问利吉姆殿下还记得吉瓦˙瑟拉德˙沃尔夫这个名字吗？」

被库珊这么一间，利吉姆抬起头来。

但是又立刻将头低了下去。

然后他以不悦的口气回答：

「当然记得，他是库珊大人的弟弟，但我不想在这里谈松州的事。」．

「为何要这么说呢？听闻您是为了介绍王妃殿下给诸臣才前往雅隆的，，既然如此，在这里缅怀一下舍弟又有何」

「库珊大人，您打算拿令弟来配酒吗？」

噶尔面无表情地说完，接着一口饮尽杯中物。

库珊听到这句话，顿时脸部扭曲并瞪着噶尔。

然而噶尔纹风不动，用比刚才更冷淡的口吻继续说：

「利吉姆殿下已经表示他不想谈了，如果还继续说下去，是否代表工布其实反对吐蕃出击松州呢？」

面对噶尔淡然的指正，库珊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这话我可不能装作没听见H原本大议会的功能就是让诸臣阐述自己的意见，我也是以统合工布之臣下身分，毫不畏惧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但是当决定出兵之后，也就只能遵从王令了。」

「不过，当初远征的武将名单里并不见库珊大人的名字啊！」

「我那时很不幸地正卧病在床!!」

「既然如此，就更不该谈论松州一战了。」

「噶尔大人，您这是在愚弄我吗!?」

库珊不禁怒吼了出来，噶尔似乎有些厌烦地挑了一下眉。至于将对话主导权让给他们两人的利吉姆，则露出了非常不悦的表情叹道：

「瑟拉德过去曾与琉珈殿下订婚，在这个场合谈论此事，琉珈殿下也不会高兴的。」

「我以舍弟为荣！」

库珊继续怒吼着：

「如您所言，瑟拉德理应成为工布王，吐蕃王祈求的是自己长命百岁以及王国的繁荣，但是工布王向神祈求的，却是愿以自己的生命换取吐蕃王的平安。瑟拉德他死得荣耀，完全无愧于下任工布王之身分。」

「别说了，库珊」

工布王以微弱的声音制止他，但是库珊并没有加以理会，甚至还加强了语气，继续对战争一事侃侃而谈。

此时，坐在下位的工布家臣们，也开始交头接耳地谈论起相关话题。

如果这是发生在噶尔回国之前，翠兰应该也会冷静地放任库珊发表高见。

然而，今晚她的心情却沉重不已。

与翠兰碰面的吐蕃人，多半都会提及松州一事；身为汉人的翠兰会让他们想起松州之战，并唤醒他们心中那股战胜时的兴奋。

想说的话就随他去吧，那场在翠兰未知之处所发生的战争，只不过是国家之间谋略下的产物罢了。

但是当她听到战争中关于牺牲者的事情时，心情顿时沉到谷底。

而且，那位牺牲者的未婚妻就在自己的面前。

翠兰低下头，企图用酒将涌上口中的苦涩压下去，但是原本飘散着柔和香气的酒，如今也只是令人感到反胃罢了。

※注l：此处的「噶尔˙东赞域宋」为风之王国前三集中所提及的「喀鲁．通杰由尔逊」，因为是史

实人物，为讲求其译名之正确性，故于风之王国第四集中统一更正为「噶尔﹒东赞﹒域宋」，之

后亦沿用相同译名。

※注2：工噶波，「噶波（dkarpo)」有「别家」「分家」之意。




第二章 魔术之卵
酒宴隔天，翠兰睡到很晚才清醒。

侍女似乎来看过她，因为原本盖住窗户的皮革掀了起来，从四角小窗看出去的天空，仿佛被擦拭过一般湛蓝无比。

翠兰心想，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呢？

她坐在床上弯起双膝，然后将额头贴在膝盖上。．

此时的她仍意识模糊，可见自己浅睡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翠兰慢吞吞地起身更衣，这时侍女进来了。

「今天上午似乎没有特别预定的行程喔。」

侍女边说边以熟练的手势为翠兰绑头发。

「不过从傍晚开始要举行祭典，翠兰殿下也有受邀出席。」

「从傍晚开始举行祭典？」

翠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侍女担心地看着她。

「您感冒了吗？」

「没有啦，因为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侍女听到之后笑了出来。

「今后还请量力而为，利吉姆殿下很担心您呢。」

翠兰心想，或许吧。

昨天晚上，利吉姆在酒宴之后还有事要与工布王私下商谈，翠兰本身则早已喝醉，所以她回房之后就立刻倒在床上睡着了。

「马上就是午膳时间了，不过利吉姆殿下要与工布王进行餐叙，请问翠兰殿下想在哪里用膳呢？」

「我和拉塞尔一起吃吧，他在哪里？」

「他现在正在朱璎小姐的房里玩耍。」

梳妆完毕后，翠兰前往朱璎的房间。

朱璎的房间就在翠兰的房间隔壁，因为正好位于建筑物的角落，所以起居室有两扇窗子，使得室内相当明亮，从左侧窗户还可以看到连结对面建筑物的空桥。

于高处建造联结两栋建筑物的空桥，在吐蕃算是相当罕见的设计。

翠兰远眺了下那座悬空的连结桥之后，便进入了朱璎的寝室。

一走进去，只见朱璎与拉塞尔正在床上玩双六棋，朱璎故意不着痕迹地输给拉塞尔，拉塞尔因此看起来心情很好。

「啊、母亲大人，早安。」

「早安，翠兰小姐。」

翠兰一副拿你们没辄的苦笑表情迎接两人的问候，然后在拉塞尔身边弯下腰来。

拉塞尔挪开身体让出位置，指着盘面要翠兰看。

「我赢了呢。」

「拉塞尔真是厉害。」

翠兰一夸奖拉塞尔，他就堆起满面笑容。

「到了雅隆，我要和爷爷还有钦陵比赛。」

「钦陵？」

「是噶尔的小孩，还有一个弟弟叫赞婆。」

朱璎代替话说得很快的拉塞尔补充。

「今天早上噶尔大人与拉塞尔殿下共用早膳，因为相当愉快，所以他到刚才为止都还一在说着噶尔大人的事情。」

「母亲大人，我也想要有弟弟。」

拉塞尔抓住翠兰的衣袖摇晃起来。

「噶尔也说你不久之后就会生，那是什么时候要生呢？」

朱璎担心地看着脸色发青的翠兰，连忙安抚拉塞尔。

「拉塞尔殿下，生孩子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而且是要由神来决定，所以说不出个准确时间的。」

「可是我想要弟弟嘛。」

拉塞尔鼓起脸颊，把头放到翠兰膝上。

翠兰用手指梳理他柔顺的头发，脑海中一边浮现噶尔那张俊美的脸，在长安时认为他是个好人，如今却只觉得他为人相当阴险。

他究竟打算对自己做什么？

仿佛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绑住身体一样。

翠兰不禁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

利吉姆与噶尔以餐叙的名义一同去见工布王，目的是为了要推荐齐夫尔作为琉珈的丈夫候选人。

齐夫尔被赞誉为擦宿最强壮的巨汉，同时也是副宰相堤˙涩鲁的外甥，似熊的容貌虽然称不上俊俏，不过样貌却讨人喜爱；性格温和，使剑的技巧在利吉姆的『共生』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工布王殿下，关于接受齐夫尔成为琉珈殿下的丈夫一事，您觉得如何呢？」

听着噶尔的提议，工布王于是陷入思考，并从喉咙发出沉吟的声音。

利吉姆站在稍远处看着他们两人对话，琉珈也站在同样远处，一副结婚之事与自己无关的表情。

六年前，工布王在那场决定攻打松州的大议会上，推举瑟拉德为下一任『工布王』，并欲寻求与会者的同意，结果受到全场一致的赞同。

但是也因为如此，有人开始批判工布王。

瑟拉德的家族吉瓦家，是代代担任工布王辅佐官的名门，所以理应极力避免与工布王室过度亲昵。

在吐蕃还是小国林立的时期，最大的敌人就是王的辅佐官，只要他在王的底下集结势力，就有可能一口气夺走王位。

但是现在如果做出这种事，企图反叛的家臣必定会被『吐蕃』的军队击溃。维持目前经营出的阶级关系，正是维系王国和平的关键所在。

然而，让家臣拥有白己的领地、藉此互相竞争，比起一族独大的政策形式更加平稳，可是，工布王却想从地位仅次于自己的吉瓦家挑选女婿。

『工布王』的身分，即使在吐蕃也拥有特别的地位。

三位可以称为『王』的领导者拥有比宰相更高的地位，虽然并未介入实际的政治操盘，不过却在议会和大议会上拥有强力的发言权。

三位『王』的特别血脉在昔日便受到认同，但是松赞˙干布的政策是赋予其稳固的地位，好让宰相与『王』的力量可以相互抵消。

在这层背景之下，工布王心中或许存有他人无法理解的想法。

利吉姆起初也被他的决定吓了一跳，不过在实际与瑟拉德本人交谈过后，先前的想法就改变了。

瑟拉德是个身高一般的削瘦青年，容貌虽然朴实却很有人缘，说话的语气开朗，还拥有让人愿意与他深交的气质。

其他武将们也很乐见他成为下一任工布王。

『我希望能好好表现，让琉珈引以为傲。』

这句话不带任何自负之意，瑟拉德用有点含蓄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他的意思并非『向她夸耀自己的表现』，而是『让她对自己的表现引以为傲』，利吉姆可以由他的话中感受到，他对身分比自己高的未婚妻用情至深。

当时的利吉姆，正为这场争取与公主和亲的战争而郁闷不已。

正因如此，他对瑟拉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与齐夫尔缔结连理一事，琉珈殿下有什么想法呢？」

利吉姆想起翠兰昨晚的话，于是如此询问琉珈。

琉珈没有看向利吉姆，毫不犹豫地就作出了回答。

「我遵从父亲的决定。」

琉珈那仿佛将自己关在壳中的冷淡态度，让利吉姆忆起了前妻蒂卡儿。

蒂卡儿非常仰慕身为自己监护人的噶尔。

从与利吉姆结婚到因病过世的两年间，她始终无视利吉姆的存在。

利吉姆并不以为意，毕竟噶尔相貌堂堂、头脑又好，自小便认识噶尔的蒂卡儿会爱上他也是理所当然。

唯有一件事。

利吉姆唯一无法释怀的，就是蒂卡儿时常会邀噶尔进入她的房间。

因为这个缘故，让利吉姆抱持着一个难以压下的疑虑，那就是他无法确信白己是否为拉塞尔的父亲。

尽管如此，他并不恨蒂卡儿和噶尔。

噶尔对吐蕃而言是必要的存在，而且他还有着在自己的才能没有得到具体的呈现之前绝不罢休的特质。

噶尔最大的愿望恐怕就是让吐蕃成为一个大国吧。

所以利吉姆才会吩咐堤涩鲁，要他想办法把噶尔留在长安。噶尔主动表示要前去长安迎接公主，用意就是想亲眼确认长安的发展现况，利吉姆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另一方面，利吉姆也想趁他去迎接公主的空档，调查他是否有在暗地里进行什么计划。

但是利吉姆在这段期间所做的就只有跑去偷看和亲队伍，然后和翠兰一起遇难而已。

反观噶尔，他带回了相当的成果，如今他正致力于国政，甚至热情到令周遭的人士感到困扰。

之所以会让人感到困扰，恐怕是因为噶尔向来只在自己的脑海中统整事物之故，而且他还要求利吉姆与桑布扎对一切进行详细的说明。

其中，噶尔特别想了解关于水车的事。

在他归国之前，利吉姆曾提议引进水车并获得了东吐蕃领主们的同意。

所谓的水车，是一种可以汲水的回转式机器。

水车大致可分两种，一种是利用人力踩踏的方式汲水，另一种则是利用兽力推动机器中心的转轴处取水。

原本吐蕃只有从高处将水引向低处的灌溉方式，但是若水源地比耕地来得低，就必须靠人工的方式将水提上去。

翠兰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向吐蕃介绍了水车这项灌溉工具。

但是为了引进水车，就必须派遣使者赴唐，商请技术人员到吐蕃指导。

尽管双方的邦交已经起步，可是吐谷浑的问题仍然存在，因此目前两国是处于微妙的对立关系，想要请唐派遣技术人员来促进吐蕃的繁荣，恐怕会有点困难。

即使如此，利吉姆还是获得了议会的认可，并做好准备等待噶尔归国。

然而，水车这件事似乎触怒了噶尔。

他不断地针对遣唐使的人选与相关文件的内容提出质疑。

利吉姆认真地一一回答他的问题，最后却觉得噶尔只是在针对翠兰；虽然与大唐帝国建立邦交是噶尔的心愿，利吉姆却为此感到不快。

翠兰只不过是推荐了水车这项工具而已。

既然如此，噶尔究竟在介意什么？

而且利吉姆记得噶尔回国那晚，好像曾经离开宴席，在马厩里和翠兰谈了一下。

虽然有人来打小报告令他不大高兴，但是利吉姆纯粹只是好奇噶尔到底对翠兰说了些什么话。

因为最近翠兰时常陷入沉思。

难不成，噶尔对她讲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或者她只是想回唐的故乡罢了？

「那么，请容我们与工布的家臣讨论。」

噶尔清晰的声音打断了利吉姆的思绪。

利吉姆点头后，工布王也表示同意。

琉珈也轻轻点头示意，接着便紧闭双唇离开了房间。

此时，翠兰与睡完午觉的拉塞尔一同出城去了。

工布的马夫们为他们做了个可以在草地上滑行、由狗负责拉的雪橇。小小的雪橇，由一只狗拖曳便绰绰有余，结果拖曳的工作自然而然成为耶布立姆的工作。

正好王城周围的草地刚修整完毕，因此雪橇可以在不被地上小石子所扰的情况下快速前进。拉塞尔的头发随风飞扬，欢呼声也响彻云霄。

但是当利吉姆骑着马出现后，拉塞尔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看样子，他光是看到利吉姆的表情，就已经知道父亲要他做什么了。

「拉塞尔，来练习骑马啰。」

「咦可是，现在我在玩雪橇」

低着头的拉塞尔发出抗议之声。

翠兰将失望的拉塞尔抱到身边，试图帮他说话。

「现在我们正在玩雪橇，不必强迫他练习骑马也没关系吧。」

「可是拉塞尔已经六岁了，却还无法单独骑小马耶。」

「之后就会骑了，而且他在擦宿的时候也有好好练习。」

「如果练习不持之以恒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拉塞尔战战兢兢地在旁边看着利吉姆与翠兰一来一往。

他似乎感觉到双亲因为自己而发生了争执，于是一股脑儿地展开双手挡在翠兰前面，然后以沉痛的口气对着利吉姆说：

「不要骂母亲大人!!」

「我并没有骂她。」

「母亲大人看起来很难过耶。」

「还不都是你的错。」

利吉姆的指责让拉塞尔为之语塞，翠兰一听不禁无奈地说「利吉姆，你怎么这么说啊！」

「翠兰，你别出声，都是你太宠拉塞尔了。」

利吉姆低声抱怨翠兰偶尔也该想想他的立场，接着他将手伸向拉塞尔。

「来，拉塞尔过来。」

拉塞尔被命令了两次，才不情不愿地握住利吉姆的手。

利吉姆轻轻地将拉塞尔推上马鞍，让他坐在自己前面，因为没有用带子绑住身体，所以腰部也无法维持平衡，拉塞尔因而脸色苍白地紧抓住马鞍的鞍桥。

「身体要挺起来，不然很危险喔。」

利吉姆抱住拉塞尔的腹部、将他的上半身拉起来，接着立即策马前进。

他粗鲁的动作，看在翠兰眼里真是胆战心惊。

事实上利吉姆已经很手下留情了，但是拉塞尔依然害怕不已，他不仅脸颊抽搐，连牙齿也在打颤。

当利吉姆骑着马绕了一大圈之后，拉塞尔的大眼睛早已经盈满泪水。

翠兰连忙制止他们，利吉姆将马停下来的同时，拉塞尔旋即大喊：

「母亲大人救我！我不要骑了！」

看到拉塞尔在马背上对着她伸出双手，翠兰连忙赶过来，但是仍保持冷静地说：

「不想骑的话，你要和父亲大人说才行。」

「不要!!父亲大人好可怕！」

拉塞尔一说完就整个人扑到翠兰身上，然后紧抱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

翠兰本来还认为他拼了命地想认真练习，但是似乎只是因为惊吓过度，所以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而已。

她抱着哭个不停的拉塞尔，抬头望向马背上的利吉姆。

利吉姆也望向翠兰，然而只是轻耸了下肩膀之后就沉默地扬长而去。

马蹄声敲响大地，发出了与刚才练习时完全无法比拟的声响。拉塞尔将头靠在翠兰肩上，不再理会马匹的动向。

翠兰心想，是自己让拉塞尔变得如此爱撒娇的吗？

翠兰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所憎恶，但是父亲与祖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取代了母爱，这些幸福的回忆如今仍是支持着翠兰的力量。

正因为这样，翠兰也希望拉塞尔能被幸福的感觉围绕。

但是假使翠兰的做法会让拉塞尔变得软弱，那就另当别论了。

烦恼这些事的翠兰打算回城，却在此时注意到伫立在王城附近、一直望着他们的琉珈。翠兰心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他们的呢？此时琉珈静静地走了过来，自言自语般地开口了。

「王太子殿下很喜欢王妃殿下呢。」

「嗯，我也很喜欢拉塞尔。」

「可是两位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

「那无所谓啊。」

「这样子吗？」

琉珈淡淡地回答，然后抬头望向蓝天。

她的态度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和翠兰说话一样。

「明天晚上是满月，所以今晚会举行驱魔祭典。」

琉珈以毫无高低起伏的声音继续说着。

「倘若王妃殿下愿意的话，请您也一同参加。」

琉珈完全没有提及祭典的内容，只敬个礼便回城去了。

拉塞尔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

翠兰抚着他的背，目送琉珈逐渐走远的背影。

日落之后，琉珈前来翠兰的房间接她。

翠兰抱着穿得比平时还厚的拉塞尔，并随着持灯的琉珈走出城外。外头站着手持火把的士兵，他们围住翠兰三人之后，就沉默地迈开脚步往森林前进，挂在深蓝天空上那轮几近圆满的明月，正散发着皎洁的白色光芒。

翠兰等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长长的，最后又消失在从森林里延伸而出的黑暗之中。

「请小心脚步。」

进入森林之后，原先不发一语的琉珈开口提醒翠兰注意路况。

跟在背后的士兵将火把下移，照亮翠兰脚下的路，但是火把的火花伴随着火焰燃烧的声音四处飞散，让拉塞尔害怕地将脸埋进翠兰怀中。

森林里一片漆黑。

因为火把的火光让翠兰周围还算明亮，但是这样有限的光亮，反而更突显出森林中黑暗的程度。

一行人不停向前走着，让翠兰不禁怀疑是否真有祭典要举行，但是此时在前方的黑暗中，可以看见朱红色的火光。

有如墙壁一般耸立在道路两旁的树木到了尽头之后，出现像小丘般的草地。

草地上燃着七座营火，而且四处都铺有地毯。

「请往这边走。」

琉珈告知翠兰，接着将她带到工布王的面前。

工布王身着正式服装，而利吉姆则是穿着白衣坐在他的身旁。

「欢迎王妃殿下与王太子殿下。」

工布王笑容可掬地迎接翠兰的到来。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在城内时来得更有威严。

「今晚是工布的祭典之日，您将欣赏到妖怪与人类的战斗。」

工布王请翠兰坐到利吉姆旁边，于是翠兰就顺着他的指示入座。

接着，琉珈坐到她身旁，位置正好和利吉姆相反。

下一秒。

咚黑暗中发出了震撼的太鼓声响。

原本栖息在森林里的鸟群一齐高飞。

嘈杂的鸟声与太鼓的余音混在一起，鸟群们纷飞的黑影布满了整个夜空。这阵喧嚣声尚未平息，太鼓声就又再度响起。

这次的声响变得沉重，仿佛连地面都震动起来。

唰的一声，营火的火焰突然偏向一方。

宛若被强风吹出来似地，有七个人影现身了。

那些人身上都套着袋状的服装，分别以红色、蓝色等鲜艳布料制成的衣服，没有袖子和衣带、里头也没有衬衣，只有在头部和双手的部位开了个洞而已，与两只手臂齐宽的衣摆有许多皱褶将穿戴者的脚隐藏起来。

这七个人都看不见其容貌。

因为他们的脸上戴着巨大的面具。

面具的色调以白色和蓝色为底，各有不同的造型，有的像鸟，有的则像鹿。

只不过，鸟面具的鸟喙长了无数的獠牙，鹿面具则长了五只眼睛，每副面具看起来都不是普通的生物，而且还长了不少多余的东西在上头。

他们手上都握着剑。

而且，剑都指向观众。

被剑指到的人默不吭声地站了起来，然后大步走到外型奇异的怪兽面前，接着拔出剑来，刀刃出鞘的声音又更凌驾于太鼓之上。

紧接着，怪兽与人类的战斗开始了。

「戴面具的一方是妖怪。」

琉珈拍拍翠兰的膝盖，并且悄声对她这么说明。

「面具下当然是人类，不过他们是经过了特殊斋戒之后扮成妖怪的人。在这个场合受到妖怪指名的人就必须与它们战斗，而且必须击退它们才行，为的是向神表明自己并没有输给妖魔鬼怪的诱惑。」

刀剑的金属交会声淹没了琉珈最后的话语。

虽然太鼓的低沉声响持续在四周迸发，然而此时现场却被寂静所支配。

扮成妖怪与被指名对战的人，当然都不是真的想杀了对方，两者的对峙总可以在瞬间读出对手的攻击动向，就像即兴的剑舞一般。

不过，他们使用的是真正的刀剑。

比武者的表情也都认真无比，往前一步、刀剑相向，两者下意识地计算着这些反覆的攻击与防御，双方的刀剑也按着一定的节奏在黑暗中划出白亮的轨迹。

在火光的照耀下，白刃的残光美得无可比拟。

经过短暂的紧张对峙之后。

咚太鼓一声震天价响，宣告战斗的结束。

妖怪们一同倒向地面，对战者则高举起剑。

不过当人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太鼓再度响起，妖怪们又纷纷站了起来。

这似乎是下一回合的讯号，妖怪们此时又指名了新的对手。

这时，有个带有獠牙的白面鸟怪用剑指向了翠兰。

「喂!!」

利吉姆怒喝一声站了起来。

「怎么会？」琉珈也喃喃自语着。

往周围一看，被妖怪指名的其他人全是男性。

第一回合受到指名的也只有男人。

但是，翠兰用手制止了想要提出抗议的利吉姆，然后将自己抱在膝上的拉塞尔交给琉珈照顾。

「将你的剑借我。」

翠兰拜托在自己身后守卫的士兵，士兵虽然有点犹豫，最后仍旧递出了剑。

翠兰拔剑出鞘，对准了鸟怪。

巨大的鸟喙上长有无数利牙的鸟怪滑步后退，引领翠兰来到草地中央。

准备好之后，翠兰立即顿足向前，鸟怪也跟着展开攻击。

双刃互触时，发出了刚硬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开始，翠兰不知该如何拿捏下手轻重，因为面具遮住了对手的表情。

但是，初次交锋就驱散了她的疑惑。

太鼓的低沉敲击音并非以规律的旋律传入她的耳中，然而声响仍与自己的心跳声重叠；翠兰重整呼吸，让手脚的动作搭配太鼓的节奏舞动。

被击中就后退t后退之后再反击。

她的确是在和妖怪战斗没错，不过这并非单纯的你攻我闪。

看穿妖怪的攻击、互让一步，同时也检视着自己的内心。

此时翠兰的内心是昏暗的。

仿佛阳光射不进去的深渊一般，看不见底部。

但是翠兰依然将意识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咚此时太鼓声再度响起。

该是妖怪倒下的时刻了。

但是翠兰并不认为妖怪被打倒了，而且实际上妖怪也没有倒下。

鸟怪这时候却忽然挥来最后一刀。

翠兰连忙挡下他的攻击，结果鸟怪的剑飞了出去。

下一秒，翠兰才回想起观众的存在，正想着不妙的时候，飞出去的剑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最后不偏不倚地刺进营火中央。

火花漫天飞扬，观众们也站了起来。

此时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将荣耀归给神！」

工布王大喊。

人们也跟着大喊起来。

满月前一日的祭典，就在翠兰打飞妖怪的剑之后落幕。

在热烈的欢呼过后，人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开始整理现场；扮演妖怪的人们也不再像登场时那样充满压迫感，而是悠闲地躲在树荫后头脱掉面具。

翠兰对这突如其来的结束感到疑惑，然后在工布王的引领下返回王城。

晚膳已经在某间小房间里准备好了，工布王就位后笑着说明：

「按照常规，等七名妖怪同时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时就代表了人类的胜利，所以当我看到王妃殿下被指名时也吓了一跳，不过您的身手真是了得哪！」

「翠兰的功夫在擦宿可是数一数二的，不过仅限于模拟战而已。」

利吉姆望向工布王。

「但是，居然用剑指向手无寸铁的女性，未免太奇怪了吧。」

不过工布王依然满面笑容地回答：

「这并非不可思议的事，戴着面具的人都是在受了特别的斋戒后，将自己的身体借给妖怪的人，因此他们知道王妃殿下拥有相当的身手。」

「可以知道面具之下的人是谁吗？」

「这点还望您见谅，毕竟这是祭典的惯例。」

工布王将头低了下去，此时门口却传来了一阵大笑。

转头一看，原来是库珊站在那儿。

他感受到众人的视线，于是开始大声发表意见。

「戴着面具的人只不过是指名了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罢了，难道不该告诉利吉姆殿下，是谁将剑指向了王妃殿下吗？」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库珊。」

工布王斥责库珊，然后无奈地指示他就座。

侍女立即送上了餐盘与酒杯，库珊草草地向工布王问安之后，便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然后大口咬起牦牛肉并出声询问利吉姆。

「您觉得工布的祭典如何？」

「这个嘛，用剑指向翠兰让人有点惊讶」

这时库珊又高声笑了起来。

「利吉姆殿下真的相当宠爱王妃殿下呢！但是只有一位汉人工妃很不方便吧？有没有考虑要再娶一位吐蕃人为妾呢？」

「没那个必要。」

「别这么说，我也是为了王妃殿下才这么讲的。」

库珊将手放在面前摇了摇，然后靠到利吉姆身边。

「我想王妃殿下应该对吐蕃的规矩和传统不太了解，如果有吐蕃人的侧室在旁，应当能成为王妃殿下的助力，况且松赞干布王不也拥有出身于吐蕃、象雄与尼波罗门的三位王妃吗，﹒」

「就算我要娶妾也不想和你讨论。」

利吉姆的话又让库珊笑了出来，但是他的嘴角却略显歪斜，看来利吉姆干脆的拒绝激怒了他。

不过，库珊依然不认输地继续说下去。

「请问您明天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没有特别的安排。」

「那么一起去打猎吧，在我的领地上有不错的狩猎场。」

「狩猎吗？」

「工布的森林相当深邃，其中还有珍禽异兽喔。」

「这样吗？」利吉姆自言自语着，然后望向翠兰。

「要不要一起去？」

「请恕王妃殿下无法同行。」

库珊立即表示：

「狩猎是男人的享乐时间，我已经邀请噶尔大人与桑布扎大人了，狩猎结束后请顺便莅临在下的宅邸，我会准备最高级的酒、最棒的菜肴，还有工布第一美女，您觉得如何？」

库珊再次询问，利吉姆叹了一口气。

但是翠兰轻轻敲了他的膝盖，叫他不用担心自己。

利吉姆只好又叹了口气，告知库珊如果明天是晴天的话他就去。

与工布王等人告别之后，翠兰与利吉姆一起回房，房内的灯比平时多了好几盏，让房内充斥着金黄色的光芒。

「这也是祭典的规矩吗？」

翠兰歪着头问，利吉姆却从背后抱住了她。

「等一下!!」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

利吉姆无视翠兰的制止，用手扶住她的下巴。

放在她腹前的另一只手，则用力将她压向自己。

利吉姆的气息，令翠兰的太阳穴有些搔痒。

翠兰开始觉得昏眩。

身体逐渐失去力量，双脚也快站不住了。

在一阵拼命抵抗之后，利吉姆的力道放松了。

「怎么了吗？」

利吉姆有些担心地问着，这反而让翠兰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她思索着该如何圆滑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才不至于让利吉姆烦恼，甚至是伤害到他。

逃出利吉姆怀抱的翠兰，努力思考该如何解释才没有破绽。

「那个我有可能会怀孕喔。」

「我知道，不过这又有什么问题？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啦，可是」

翠兰边说边用左手揪住衣襟。

她想了很多很多，却无法好好地用话语表达出来。

尽管她察觉到噶尔在怀疑自己的身分，而这终究只是自己的揣测而已。随便将自己的臆测说出口，很可能会在与松赞干布王见面之前，先导致利吉姆与噶尔之间产生嫌隙。

「总之等过一阵子吧。」

「要等多久？」

「等到」

翠兰原本想回答等到和松赞˙干布王见面为止。

但是，即使见到面也不算真正解决问题，只要噶尔继续与唐交涉，翠兰的身世仍旧还是有被揭发的危险性。

如果只有她自己一人受到松赞干布王惩罚还好，可是

「你有考虑娶侧室吗？」

话一出口，翠兰便心觉不妙。

这并非她的真心话，只不过是库珊刚才所讲的话还留存在脑海里罢了。

但是利吉姆的表情随即沉了下来，他略嫌粗鲁地抓住翠兰的双手，然后将她压到墙边。

「别开玩笑了，我不想要『女人』，我只想要翠兰。」

「可是，利吉姆」

翠兰想开口说话，却被利吉姆的唇堵住了。

利吉姆的吻相当温柔，与他强硬的态度正好相反。

翠兰可以藉由肌肤之亲带来的温度感受到利吉姆的存在。

虽然她只记得交欢时的疼痛，但是利吉姆之后所给予她的，却不曾令她感到厌恶；相对的，在利吉姆的热度包围下，可以让翠兰在稳固的充实感之中描绘未来，她也期望自己可以孕育利吉姆的孩子，并且编织出恒久不变的愉快时光。

然而，现在的自己无法回应他。

翠兰努力想要将利吉姆的存在推出自己的意识之外。

随后

利吉姆离开了她的身体。

翠兰听到他呼喊自己的名字，并将头低了下去。

「好吧，那就算了。」

利吉姆喃喃说完，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毫无留恋与犹疑的脚步显示出他的愤怒与失望。

翠兰缓缓地坐到地板上，双手捂住脸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利吉姆什么也没对翠兰说就出去打猎了。

翠兰则受工布王之邀，和拉塞尔与琉珈共进午膳。

朱璎也被允许同席，于是五个人一同享用了精致且丰盛的菜肴。拉塞尔不爱吃的烤饼涂上了蜂蜜，牦牛肉经过炖煮之后也变得柔软好嚼。

餐点之中还有水煮的雉鸟蛋。

这在擦宿也算是相当稀有的食物。

拉塞尔不断高喊着鸟蛋、鸟蛋，翠兰则帮他剥除蛋壳。

他大口咬下浑圆光滑的鸟蛋时，些微的残渣掉落到他的腿上，翠兰捡起这些残渣放进自己口中，然后再用手指擦拭拉塞尔的嘴角。

用膳途中，琉珈一直看着两人的互动。

好几次她似乎想要开口，却没有真的说出话来。

用膳过后，工布王先行离席；拉塞尔则表示他想睡觉，于是翠兰请侍女带他回房午睡，拉塞尔还要求朱璎陪他一起回去。

如今房内只剩下翠兰与琉珈了。

琉珈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洁白的光线正好落在身穿暗色服装的琉珈膝前，差一点就可以照到她了。

琉珈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绕着光线玩；此时的她，看起来就像坠落尘世的仙女，静谧的侧脸看来清秀，却也让人感觉寂寞。

「要下雨了。」

琉珈突然这么说，然后抬起头来望向翠兰。

翠兰初次见到她时，觉得她的双瞳有如一潭深渊，如今这对眼睛里头寄宿着微光。

「翠兰殿下觉得利吉姆殿下如何呢？」

「什么意思」

琉珈突然冷冷地这么一间，翠兰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接着琉珈又加强了语调。

「您不恨他吗？对翠兰殿下而言，利吉姆殿下是强迫您与他结婚的人，而且被曾经杀害自己国民的男人宠爱，您觉得幸福吗？」

「那琉珈殿下呢？你认为呢？」

「我？什么意思？」

琉珈撇撇嘴，讶异地回问。

翠兰起初有点犹豫，不过反过来想，是对方先提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题。

「琉珈殿下的未婚夫在松州一战过世了，所以」

「若特意哀悼死于战场上的故人，对死者而言可是种侮辱喔。」

「但是，你一直穿着深色系的服装。」

翠兰这么一说，琉珈的脸孔不禁胀红。

「王妃殿下连臣下衣服的颜色都要指定吗？那从明天起，您要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我想，淡红色应该很适合你。」

琉珈纤细且有些僵硬的肢体，宛若初春的桃花树枝，因此翠兰觉得她很适合穿桃花色的服装。

但是翠兰心想，无论说什么颜色都只会让琉珈更生气而已吧。

不过，当琉珈听到淡红色这个词时，却突然露出一副受到打击的意外表情。

接着她沉默地站了起来，然后拉着裙摆飞奔出去。

被留在原处的翠兰心中又冒出了新的疑惑。

正如琉珈所说，傍晚时分下起雨来了。

一开始只是丝丝细雨，但是随着夜渐深，雨势也逐渐变强。与拉塞尔两人共进晚膳的翠兰，心里头挂念着前去打猎尚未归来的利吉姆。

朱璎从开始下雨后就直说肚子不舒服，所以在房里头休息，而从擦宿同行而来的侍女也同样倒下了。

「母亲大人，朱璎她不要紧吧？」

「嗯，琉珈殿下熬了汤药给她喝，现在她正在房里休息喔。」

「那乌摩它们呢？」

拉塞尔听着覆盖住窗口的皮革窗帘另一头的激烈雨声，不安地问道。

乌摩与耶布立姆被绑在马厩里，但是由于马厩已呈饱和状态，所以勉强只能待在屋檐底下休息。

「对喔我去看看。」

翠兰拜托工布的侍女亚香看顾拉塞尔，然后自己前往马厩。

第一眼看到亚香的时候，翠兰只觉得她相当年轻。

她有点胖胖的、个子也不高，不知为何身上穿着小一号的侍女服，淡色的头发编成两条马尾，然后分别盘在头部两侧较高的位置，包头中间再露出一撮下垂的发丝。

拉塞尔很喜欢她这种状似小狗耳朵的发型。

不过，翠兰却觉得她的个性不太稳重，而且老实说，翠兰并不放心将拉塞尔交给她，但是因为只是离开一下而已，翠兰觉得应该没问题。

于王城内服务的侍女一职可说是名门子女向往的职业，若要成为比卫兵还更接近王族的侍女，还被要求必须要有家属在王国内的大小机关服务才行。

这样的人事政策料理了王城内的大小事，并由在国王身边处理杂事的随从管理，至今似乎没发生过什么问题。

翠兰提灯走向马厩，在途中遇见了工布的侍从次长。

正值中年的侍从次长四肢瘦长，是一个长得有点像猴子的矮小男子，睁着大大的灰色眼睛转个不停。

他从斜下方抬头望着翠兰，并以浑浊的声音报告。

「稍早库珊大人有派使者前来，表示利吉姆殿下等人要在库珊大人的城内过夜，预计明早返回。」

「想来是因为雨太大了吧。」

「请问王妃殿下要去哪里呢？」

「我去马厩看看狗儿的状况。」

翠兰说完后，侍从次长于是露出少了门牙的笑容。

「现在外头太暗了，很危险的，这件事就请交由我来处理吧。」

「可是您应该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这也是我的工作。」

冷淡回答的侍从次长敬完礼后便转往马厩。

翠兰对着他的背影致谢，然后返回自己的房间。

此时，坐在床沿的亚香正为躺在床上的拉塞尔盖被子，翠兰走近一瞧，拉塞尔已经完全睡沉了。

「啊、王妃殿下，狗狗不要紧吧？」

闪动着大眼的亚香笑着问翠兰。

「我这边可就不一样，拉塞尔殿下突然说他很困，于是就睡着了。」

「他睡得可真快。」

翠兰皱起眉头，用手指触摸拉塞尔的头。

一般来说，小孩子都会像断了线一样马上睡着，但是拉塞尔是属于不易入睡的孩子。

不过此时睡着的他呼吸规律，也任何没有痛苦的迹象。

「您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没这回事。」

「如果您担心的话，我去向琉珈殿下取点汤药来。」

亚香迅速起身，向翠兰敬礼后便离开了房间。

片刻过后。

琉珈捧着木制容器前来翠兰的房间。

「刚才我从亚香那里听说您担心拉塞尔殿下的状况，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就像平常一样睡着而已。」

琉珈面无表情地将汤药端到翠兰面前。

「比起来，我倒觉得王妃殿下看起来似乎不大舒服，为了对我在中午的言行致歉，我特地带来可以稳定情绪的汤药。」

「别这么说，我才是对你说了很失礼的话，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很适合淡红色，因为琉珈殿下很苗条，体态也很好看，就像桃花精灵一样。」

「桃花精灵？」

琉珈重复了一遍，翠兰对她点头微笑。

「我不知道在吐蕃是如何，不过在唐，桃花是可以驱魔的花朵喔。」

翠兰边说边接过汤药。

装在碗里的绿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可是感觉好像很难喝」

翠兰苦笑，然后屏住气息一口气喝光了汤药。

穿过喉咙的液体让五脏六腑热得好像快要烧起来了。

「呜!呃」

翠兰发出打嗝般的声音，随即用伸手捂住嘴巴。

一喝完汤药，身体里马上涌起了一股无法控制的异物感。

而且异物感在一瞬间膨胀开来，从体内向外压迫，翠兰的四肢逐渐失去力量，接着倒在地板上，同时也感受到剧烈的头痛，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阵阵刺痛在耳朵深处敲击。

这个声音逐渐与远方的雨声重叠在一起。

咕噜从她的喉咙深处冒出了『某样东西』，翠兰感觉体内的某个部分好像被夺走了似地将『某样东西』吐了出来。

从远方传来的雨声，如今又变得更遥远了。

而翠兰的意识宛如要追赶雨声一般跌入了黑暗的深渊。

倒下的翠兰口中吐出了一颗半透明的珠子，琉珈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翠兰在吐出珠子不久后便昏倒了。

琉珈弯下身捡起了那颗珠子。

「啊啊~~公主殿下!!您终于成功报仇了！」

亚香的声音让琉珈的肩膀一震、转过身来。

系着犬耳发型的侍女亚香，那双大得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彩。

琉珈一时之间觉得那道光彩有点异样，却没有深入多想，接着她迅速命令亚香。

「快来帮我把翠兰殿下的衣服脱掉，并替她换上睡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奇询问的亚香在翠兰身边蹲下来，然后用非常惊讶的表情抬头望着琉珈。

「她还活着嘛!!」

「那还用说，我并不打算杀掉翠兰殿下。」

「怎么这样!!若不取翠兰殿下的性命，是无法为瑟拉德大人报仇的！」

「瑟拉德并不是被翠兰殿下杀死的。」

琉珈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亚香。

从一个月前开始跟着琉珈的这名年轻侍女，总是对她的悲哀有所共鸣，并用温柔的言语安慰她。

亚香从未否定琉珈的絮叨，听她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不停地点头，而且永远都在最佳的时机鼓励她，说出她最期待听见的慰藉。

自从瑟拉德死后，琉珈心中便一直抱持着怨恨。

为什么宁愿牺牲上千名士兵，也要从大唐帝国迎娶新娘呢？她不明白这场战争的理由。

琉珈告诉自己，即使自己有所疑问，但是攻打松州是整个吐蕃的决定。

她本身也有身为工布王之女的自觉，王之女必须守护国家，而这当中还包含了对『吐蕃』这个国家的忠诚。

但是瑟拉德已经过世四年了，吐蕃王现在才来访问工布；他不但宠溺美丽的异国王妃，还打算让自己的心腹成为她的丈夫。

琉珈认为吐蕃王的幸福是用瑟拉德的命交换来的。

在这已烧尽的愤怒火堆上淋油的，是亚香在她耳边的呢喃。

亚香费尽唇舌要琉珈进行报复。

『不如也让利吉姆殿下尝尝失去爱人的痛苦吧。』

这句话不可思议地植入了琉珈的心里。

不知何时，琉珈开始思考起复仇的方法。

但是，不能伤害到吐蕃王。

而且她与翠兰之间也没有足以引起杀意的直接怨恨。

所以，她才会对翠兰施以魔术

「这叫做『魔术之卵』。」

亚香对着低语的琉珈皱起眉头。

她的表情让琉珈的心脏刺痛了一下，因为她刚刚看着琉珈的眼神就和那些惧怕魔术师的人一样。

不过琉珈装作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

「这是只有在工布传承的秘术，用无法顺利孵化的鸟蛋与各种药草和矿物做成汤药让人喝下去，对方的记忆就会化成小珠子然后吐出来。」

「这么说来，您只有夺走翠兰殿下的记忆而已吗」」

亚香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脱下翠兰的衣服，并以不悦的口气问着。

「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被最心爱的王妃说『我不认识你』，利吉姆殿下应该会很伤心吧？」

琉珈说完后，亚香用力地摇头。

「这种小把戏，利吉姆殿下也会有他自己的办法吧，说不定还得以再次享受到驯服汉族女人的乐趣呢！公主殿下还真是个孩子，居然没有杀掉翠兰殿下的胆量。」

亚香哼了一声，然后把从翠兰身上脱掉的衣服推到琉珈面前。

「这个要怎么处理？」

「我会把它和记忆之珠一起放在铜箱里，然后封印在人类无法进入的场所。」

「您的意思是要封印在哪里？」

「『龙女之渊』。」

琉珈的回答让亚香张大了眼睛。

然后她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大叹了一口气。




第三章 花之记忆
头好痛

翠兰在浅眠状态中感觉到了疼痛。

虽然并非尖锐的刺痛，但是整颗脑袋就像铅块一样沉重不已，那股痛楚还压迫到意识，让眼睛深处引发出一股混沌不明的麻痹感。

我生病了吗？

还是因为不想去吐蕃的关系呢？

但是就算表示自己不舒服，等天一亮，队伍还是会照常从长安出发吧。

虽然头痛挥之不去，而且身穿沉重的新娘礼服在轿子里摇来晃去并不舒服，但是她依然希望能以愉快的心情启程。

与其一直陷在痛苦的睡眠状态中，起来散个步或许会舒服些。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翠兰睁开双眼。

但是下一秒她随即呆住了。

因为她发现透过昏暗所看到的天花板，和自己房间内的天花板不同。原本涂着淡淡色调的木头所拼成的天花板，如今却变成了漆黑的石头。

翠兰的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

是自己睡着的时候被移到别的房间去了吗？

翠兰保持警戒，转动眼珠望向墙壁，结果视线所及也是一片深色的石墙。

她惊觉自己正处于某个有如石箱般的房间里，仿佛还可以感觉到石头潮湿的气味袭来。

不过，下巴碰触到的被褥却柔软无比。

而且指尖摸到的也是质感相当高级的毛皮。

看来手脚之所以会冰冷，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

翠兰一鼓作气挺起身，再度环视房内的状况。

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一样都是石造的，地板上铺了花纹华丽的毛织品，墙角则堆放着巨大的木箱。

墙壁的一端垂挂着与地毯花纹相衬的布帘。

那里出得去吗？

正当翠兰思考之际。

布帘啪的一声被掀开，有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有着褐色肌肤、身材高大的青年，他穿着皮革制的衣服，长发绑成一条辫子。

翠兰屏住呼吸、缩起手脚，并将毯子拉至胸前。

她实在无法置信，居然会有素未谋面的男人跑进未婚女子的卧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正当翠兰陷入混乱之际，男子居然大方地坐到她身旁。

「我原本以为你还在睡呢。」

男子的口气听起来和她很熟稔。

难不成是吐蕃派来造访长安的大臣之一？

就算是也未免

太亲昵了吧！这已经让翠兰感到不快，而男子居然还伸手摸了她的头发。

翠兰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她用左手卷起毛毯，然后砸向毫无防备的男子头部。

紧接着她跳下床企图跑向室外，但是男子也迅速起身、从翠兰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再稍微粗鲁地将她拉到自己胸前。

「你还在生气吗？」

青年的眉尾下垂，仿佛被斥责的孩子一般。

他的腕力让自己动弹不得，这更加深了翠兰的危机意识。

「是我不对，让我们好好谈谈吧。」

对方在自己的耳边呢喃，吐息也掠过脸颊。

这个男的到底是谁啊！翠兰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她抓住男子挂在腰间的剑柄，一口气拔了出来。

刀刃擦过刀鞘的尖锐声音，让男子松开她的手并且跳开。

「喂、翠兰!?」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翠兰感到奇怪，却依然跑向了房外。

门外是另一间房，中央还放了一个巨大的石台。

翠兰掀起另一片门帘来到走廊上，走廊有点昏暗，完全是冷冽又单调的景象。

这里是监牢吗!?

为何我会在这种地方？翠兰的脑中蹦出了这个疑问。

昨晚她的确是在自己位于掖庭宫的房间内休息才对

等到天亮，她就要出发前往吐蕃了，然而睁开眼睛后却发现自己身陷牢狱之中，还被陌生男人追赶。

为了逃离男子的追赶，翠兰加快了脚步，可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朱璎!!」

她叫唤着朋友的名字。

翠兰不清楚此举是为了确认朱璎平安无事还是想要向她求助，总之她不断地呼喊朱璎的名字。

空洞的声音回荡开来，翠兰以蹒跚的步伐在冰冷的走廊上奔走。

她回头想确认自己与男子的距离，结果却撞到了从阴影处现身的某人。

这一撞，让翠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只能绝望地仰视面前的人。

但是这个人翠兰也认得。

他是噶尔﹒东赞˙域宋吐蕃的年轻宰相。

「噶尔，抓住翠兰！」

追来的男子大喊着。

翠兰赶忙起身，亮出刚才抢来的剑。

噶尔端正的容颜皱起眉头，他看看翠兰，再望向她身后的青年。

「您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翠兰以颤抖的声音回答，反正也没其他什么好讲的，她打算问完问题之后继续逃走。

「这里是哪里!?你也是贼人的同伙吗？」

她这么一间，让噶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您说的『贼!?莫非是指利吉姆殿下？」

「不对吗？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翠兰接二连三的发问，只见噶尔脸上浮现出讶异的表情。

「利吉姆殿下是您的丈夫。」

「丈夫!?」

「您不记得了吗？」

噶尔用手阻止想靠近翠兰的青年，然后脱下外套递给翠兰。

「总之请您先披上这个，不然会着凉的。」

翠兰虽然有点犹豫，最后仍是披上了他的外套，刚才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之后，肌肤马上感觉到刺骨的寒气，同时她也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

简直就和只穿着内衣到处跑没两样。

「若您愿意的话，也请穿上鞋子。」

接着，噶尔脱下自己的长靴交给翠兰。

尽管对打赤脚的噶尔过意不去，但是翠兰仍选择穿上了靴子，因为地板将赤裸双足的热量都吸走了，导致趾关节在穿鞋时有点疼痛。

而在驱走了寒气之后，翠兰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但是，她现在还无法完全相信噶尔。

毕竟吐蕃是侵略大唐领土的敌国，虽然随着公主与吐蕃王的婚约而缔结了和议，但是对方仍有可能心存某些计谋。

翠兰将外套穿好，再次握紧剑柄。

「朱璎在哪里!?」

「我立刻去叫她。」

噶尔欲走向走廊深处，但是这回轮到陌生青年用手制止他。

「我去带她来，噶尔你留在这儿。」

青年说完便转身离去，然后消失在走廊深处的布帘后头。

翠兰来回看着青年消失身影的那间房间与噶尔。

不久后，青年抱着朱璎出现了。

「朱璎!!」

「翠兰小姐！」

朱璎从男子怀中伸出手来。

翠兰有点犹疑，不过还是奔向朱璎，并将额头贴在她独一无二的好友肩上。

朱璎以纤细的手抱住翠兰的头，不断地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

「请您放心，在场的人都不会伤害翠兰小姐的。」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位在南吐蕃的工布，翠兰小姐您现在是在工布王城内。」

「工布？」

「是的，翠兰小姐嫁到吐蕃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一年半？」

「请您仔细看看我。」

朱璎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的确，眼前的她比翠兰记忆中的她长大了不少，无论体型或容貌都变成熟了。

「您愿意相信我吗？」

翠兰点点头，但是表情看来还是无法释怀。

朱璎露出难过的笑容。

「那么先进房里去等大夫来吧，走廊上很冷。」

「可可是，我不想进那间房」

脑袋一片混乱的翠兰低下头去。

她认为如果回到那间房里，说不定就会被关起来，并非她不相信朱璎，只是这冲击实在太大了。

「翠兰小姐，请不用担心，您随时都可以自由进出的，我向您保证。」

翠兰被朱璎说服，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房间。

没过多久，桑布扎赶来了，他向翠兰询问道。

「您记得我吗？」

翠兰点头。

「那么吐谷浑的马札多哥可汗呢？」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翠兰摇头。

桑布扎又进一步问她今天的日期。

翠兰想了一下之后，说出了和亲队伍出发的日子。

桑布扎听完她的话后露出微笑。

「看来翠兰殿下是得了失忆症，她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而记得的部分刚好只到离开长安的前一天为止。」

「有办法让她想起来吗P」

「很抱歉，恐怕没有，不过毋须担心，重要的是得保持冷静，失忆症也有可能在一、两天之后自然痊愈。」

桑布扎的诊断结果让翠兰说不出话来。

他说『有可能痊愈』，不就代表了『也有可能无法痊愈』吗？

噶尔略带同情地叹了口气。

翠兰坐在床上，朱璎抚摸着她的头发并在她耳边低语：

「翠兰小姐，不要紧的，总之请先把剑还给利吉姆殿下吧。」

朱璎的眼神转向伫立在墙边的青年。

就是刚才那位突然出现，不但用亲昵的口吻和翠兰说话，还拉她入怀的男人。

但是他将朱璎抱来自己面前。

翠兰压抑住起伏不定的情绪，走向青年并将剑还给他。

这名青年利吉姆盯着翠兰的眼睛，然后默默地接下了剑。

「你是吐蕃王？」

翠兰试图滋润干燥的喉咙，并努力挤出话来。

「没错。」

利吉姆以低沉的嗓声回答。

翠兰盯着『自己的丈夫』瞧。

他的脸庞虽然称不上俊美，然而五官端正，褐色的肌肤相当紧实，而且兼具精悍与智慧：可以看出他稳重的黑色眼睛里流露出了担心之情。

翠兰用手压住噶尔给她的外套衣领并低下头去。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生病的话也没办法。」

利吉姆回答。

就在此时。

房外传来了年轻女孩的声音。

「翠兰殿下，请问拉塞尔殿下在里面吗？」

「拉塞尔：？那是谁？」

利吉姆以批判似的眼神望着向朱璎发问的翠兰，然后回应门外的声音。

「拉塞尔不在这里，进来！」

觉得不对劲的女孩回答「是」之后，拘谨地走进房内。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吐蕃女孩，她身穿皮制衣服并且编著头发，她看到房间里的众人似乎吓了一跳，有点踌躇地前进了几步。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拉塞尔不在他自己的房里吗？」

利吉姆没有回答侍女就直接反问她。

侍女惊讶地摇摇头，然后急忙补充：

「因为床上看不出就寝过的痕迹，原本以为他可能与翠兰殿下一起休息」

「没有，这里只有翠兰一人而已。」

「这样的话，昨晚他是在哪里休息的呢？今天早晨我去马厩看过了，但拉塞尔殿下似乎没有去看过乌摩它们。」

大伙儿此时带着紧张的心情面面相觑。

利吉姆简短地下令侍女去找人，接着一行人便冲出房间。

翠兰换好衣服后，朱璎向她解释了大致的情况。

她于是了解到自己是以王妃的身分在东吐蕃的王都擦宿生活，现在是为了与利吉姆的父亲，也就是被称为吐蕃大王的松赞˙干布王见面，而前往西吐蕃的王都雅隆。昨晚利吉姆不在城内，而王太子拉塞尔也消失了。

朱璎似乎和这位名叫拉塞尔的少年很要好，因为她在和翠兰说话的时候仍心神不宁地留意着走廊上传来的回报声。

稍早的震惊已经平复，翠兰如今开始责怪起自己。

「看来我在这种时候还惹来了多余的麻烦。」

「没这回事!!这不是翠兰殿下的责任。」

朱璎连忙安抚她。

「就像桑布扎大人所说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我会一点一滴将翠兰小姐自长安启程后所发生的事情详细告诉您。总之，我先从最重要的部分开始说起。」

接着朱璎握住了翠兰的手。

「请您记得，利吉姆殿下与桑布扎大人都知道翠兰小姐是皇上的养女，但是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位知道而已，所以请您务必小心。」

「为何吐蕃工会知道我是皇上的养女？」

翠兰变了脸色，朱璎则保持微笑告诉她：

「是翠兰小姐您告诉他的，你们互相信赖并深爱彼此，所以利吉姆殿下绝不会做出伤害您的事情，还请您安心养好身子。」

翠兰松了一口气，再次环视这间石造的卧房，这间房又阴暗又潮湿，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监牢一样。

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在这种地方住了一年半。

而且，自己还与某人『彼此相爱』，这实在令她无法想像。

不过既然朱璎说『没错』，那就『应该』是这样吧绝望的心情袭向翠兰的同时，原本前去找寻王太子的桑布扎回来了。

「找到王太子殿下了吗？」

「还没，寻遍城内还是找不着他。」

桑布扎着急地回答，然后望向朱璎。

「可否告诉我昨晚的情形？只要记忆所及的范围就行了。」

结果，坐在床上的朱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昨天我从傍晚就开始腹痛，所以在床上休息。」

「你也是吗？」

桑布扎用左手掩住脸、望向天花板。

「事实上，翠兰殿下身边的侍女也全吃坏肚子了。」

「真的吗？我完全不知道，我察觉不舒服之后就立刻喝了琉珈殿下送来的汤药，然后就睡着了。」

翠兰的眼神彷徨地来回看着桑布扎与朱璎。

接着，桑布扎重点式的解释了现在的情形：

「拉塞尔殿下身边通常都有侍女照顾，所以想要躲过侍女们的眼睛抓走拉塞尔殿下，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昨天晚上并没有任何人守在拉塞尔殿下身旁。根据侍女的说法，她们已经向翠兰殿下报告过这件事了」

「我不记得了。」

翠兰再次道歉，并皱起眉头。

她昨晚还在自己位于掖庭宫的房内，思考隔日一早就要离开长安的事情，即便现在要挖掘自己的记忆，也只是在内心卷起更大的困惑而已。

「那工布的侍女呢？」

朱璎追问。

「就算擦宿的侍女全部倒下，也应该会有工布的侍女照顾拉塞尔殿下才对，询问侍女长的话，应该就能清楚是谁在拉塞尔殿下身边了。」

「听说是一位名叫亚香的侍女。」

桑布扎以和缓的口气回答朱璎的问题。

「她原本是服侍琉珈殿下的侍女，昨天晚上特别要求跟在拉塞尔殿下身边，不过现在她也不见踪影了。」

「这样说来，是这名侍女将拉塞尔殿下？」

「现在也只能这么认为。」

「可是她为什么要带走拉塞尔殿下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

桑布扎将手交叉在胸前，然后慎重地回答。

「工布虽然反对与唐帝国缔结邦交，但依然对吐蕃抱有根深蒂固的忠诚之心。如果是针对翠兰殿下或许还有话说，可是抓走拉塞尔殿下的意图实在令人不解，应该不可能是为了钱财，因为若对王太子下手，就等于是谋反了。」

「已经确认过亚香这名侍女的身分了吗？」

「根据侍从次长的说法，她是距王城有七天路程之遥的疆查村村长之女，工布王已经派兵前往那里了。」

「但是我们也没办法等到那些士兵回来吧。」

朱璎垂头丧气地叹息。

「利吉姆殿下打算怎么做呢？」

「他与噶尔大人已经各自率队前往邻近地区搜索了；工布王派了好几队人马出外搜寻，而且也下令各家臣在自己的领地内进行调查，总之现在即将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桑布扎虚弱地露出微笑，他为自己匆匆进房的失礼行为向翠兰道歉后，又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翠兰躺在床上，因为无事可做而在床上翻来覆去。

听完侍女转达桑布扎的话之后，琉珈失神地坐在床上。

她由前来整理房间的侍女口中听说了拉塞尔不见一事。

直到天亮才回到城内的她，一边听着衣箱开阖的声音，一边拼命压抑住自己想叫喊出来的冲动。

拉塞尔消失这件事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如今桑布扎请侍女前来传话，表示有事情想问她。

不知情的年迈侍女看到琉珈脸色发青，赶忙安慰她。

「桑布扎大人向所有人都问过话了喔。」

「说得也是，不问过所有人也不行」

琉珈自顾自地说完后，就起身准备去找桑布扎，尽管脚步因震惊与疲惫而显得有些蹒跚，但是为了得知目前的情形还是得去见桑布扎一面。

「请您特别跑一趟，实在非常抱歉。」

桑布扎以非常恭敬的态度迎接琉珈的到来。

「掌握到拉塞尔殿下的行踪了吗？」

琉珈以颤抖的声音问。

但是桑布扎轻轻摇头，并凝视着她的脸。

「很遗憾，还没有，不知可否向您询问几个问题呢？」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一定尽力回答。」

「那么，关于亚香这名侍女，请就您所知道的部分告诉我。」

「亚香吗？」

琉珈重复了一次之后开始说明。

「亚香是负责照顾我的侍女，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很爱说话」

琉珈忆起亚香容貌，语尾好似被吞蚀了一般消失在喉咙深处。

引起这场骚动的正是亚香本人

「能否向您请教昨晚的情形？」

「咦!?」

「譬如昨晚琉珈殿下是如何度过的、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只要这样就够了；当然，如果您知道亚香昨晚的动向，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昨晚我很早就休息了，不晓得亚香做了些什么。」

琉珈握紧拳头，痛苦地吐出回答。

昨天晚上

她为了对翠兰施魔术，所以让她喝下了汤药。

翠兰的记忆因此被夺走，而她还和亚香一起帮翠兰更衣。之后，琉珈将翠兰的衣服、鞋子以及封印了翠兰记忆的小珠子一起放在铜箱里，再骑马前往工布的水消处。

水消处指的是藏布江往南流一带。

位于吐蕃南部、由西向东流的藏布江，在工布这里会突然转弯朝南，接着又再度流向西方。

这条位于这个河川一百八十度改变流向的工布水消处，有好几座巨大的瀑布与深渊。

传闻工布的守护神龙女之居处，就在河川支流所形成的三座瀑布下的深水潭中。

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龙女。

因此也无人知晓龙女的容貌与形体。

但是人们流传着，如果不慎掉入潭中就再也无法回到岸上；实际上，琉珈在孩提时代也曾亲眼见过被扔进潭中的小狗，就这样被拖进了静谧的水底。

以骑马的方式是无法接近深水潭的。

因此，琉珈在雨夜里步行于泥泞之中前往水潭，也多亏了这场雨，才让利吉姆等人被留在库珊的宅邸。

在令人畏惧的无尽黑暗里，琉珈将铜箱扔进了深水潭中。

铜是制造棺材的原料此刻就有如葬礼一样。

利吉姆会失去翠兰的爱，而翠兰也将忘却她对利吉姆的信任。

琉珈一边想像隔天早上两人会有什么反应，一边专心地赶回城。

她原本命令亚香看着拉塞尔直到她回来。

为了不让拉塞尔听到她与翠兰的对话，琉珈让他服下了微量的安眠药，虽然药量极少，但是因为对方终究只是个幼童，所以琉珈有些担心。

当琉珈总算抵达王城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

此时她的衣服早已泥泞不堪，若不先更衣根本无法在城内走动。

然而当琉珈换好衣服、坐在床上之后，疲倦感与紧张淹没了她的意识，她就这样倒在床上睡着了。

话说回来，亚香为何要带走拉塞尔呢？

如果把昨晚的事情说出来，会对找寻拉塞尔有帮助吗？但是她并不清楚亚香的目的；再者，如果亚香被抓到的话，有可能会将罪过推给自己，就算她表示对拉塞尔被诱拐一事并不知情，事情一样会变得更复杂吧。

究竟该如何是好

琉珈的脑袋仿佛麻痹了，如今她只能伫立在傍徨之中。

利吉姆依然没有找到拉塞尔，而他直到夜晚才回城。

十六日夜晚的光洁圆月在空中闪耀着，然而凭着月光想在夜晚搜寻还是有所困难，众臣因为担心利吉姆的身体，所以纷纷劝他回城。

一行人在侍女的带领下进入大厅后，就团成一圈开始用膳。

负责上菜的侍女迅速地端上了热腾腾的菜肴。

桑布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坐到利吉姆身旁。

「有什么线索吗？」

利吉姆着急地问着，但是桑布扎皱着眉摇了摇头。

「除了上午向您报告的事情之外，没有任何新的进展，就连工布王所派出的士兵也没能掌握到拉塞尔殿下的行踪。」

「城内没有可疑的人吗？」

「嫌疑最大的还是亚香。」

「真是无用的报告啊。」

「的确是，对了，乌摩和耶布立姆那边呢？」

桑布扎询问狗儿们寻找拉塞尔的状况，结果这回轮到利吉姆叹气了。

「也行不通，因为昨晚下雨，所以没留下什么气味，它们也只是到处张望，并且跟在马后头走而已。」

利吉姆深呼吸了一口，抓起侍女送来的烤饼。

正当他嚼起口味比擦宿更重的烤饼之际，带着数名士兵的噶尔来到大厅，噶尔吩咐士兵退下，自己则坐到利吉姆对面。

「利吉姆殿下，您那边如何？」

「和你一样。」

利吉姆从噶尔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疲倦，连他的搜索成果都没问便简短回覆道。

不喜欢被人看出心中情感的噶尔，鬓角于是抽动了一下，接着一言不发地喝起侍女端上来的牦奶。

利吉姆则压低声音问桑布扎：

「翠兰的状况如何？」

「没什么大改变。」

「意思是和今天早上一样吗？」

利吉姆又再次叹息。

他一想到翠兰今天早上畏惧的表情，就不由得心情低落。他原先想为自己前几天的粗鲁行为道歉，好好与她谈一谈，没想到现在连这件事也做不到了。

「说说看你知道了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这时桑布扎的语气一转。

「说到这个，听说翠兰殿下昨天所穿的衣服和鞋子都不见了。」

「我也很在意鞋子的事。」

利吉姆一边咬着肥厚的牦牛肉，一边回想今早发生的事。

翠兰之所以会光着脚冲到走廊上，或许可以解释成是因为失去记忆，所以也不能责备将鞋子让给她穿的噶尔。

但是利吉姆仍对翠兰穿了噶尔的鞋这件事有点吃味，于是在回房后立刻往床底下瞧，但是床下并没有看到翠兰的鞋子。

「您是否想过，有可能是翠兰殿下对拉塞尔殿下做了什么。」

噶尔意想不到的发言，让利吉姆大感震惊。

「因为用剑攻击会溅血，所以才必须将衣服与鞋子处理掉，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简直无法想像，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桑布扎立刻坚决地予以否定。

「甫自长安返国的噶尔大人可能不了解翠兰殿下，但她绝对不可能会去伤害拉塞尔殿下，假设发生什么意外，她一定会急忙呼唤大夫的。」

「可是，拉塞尔殿下并非翠兰殿下的亲生孩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

「女人不都希望自己生下王的孩子，以便得到更高的地位」

「闭嘴！噶尔!!」

利吉姆怒吼的同时也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从他的手中滴落了三滴血于地毯上。

沉默有如涟漪一般，以利吉姆为起点在大厅中荡开。

然而，当沉默即将扩散到大厅边缘时，士兵们一个个开始从口中冒出小声的抗议。

「噶尔大人的说法也未免太」

「王妃殿下一直非常疼爱拉塞尔殿下。」

「她很喜欢小孩子。」

「圣寿大典的时候，她还和在下的女儿打招呼呢。」

「连佣人的孩子们都很崇拜王妃殿下呢。」

众人皆未正式起身发言，在未被要求表示意见的状况下就插入王与宰相的对话，原本是不被允许的行为，然而他们依然为翠兰辩护。

「你的假设完全没有根据。」

利吉姆低声下了结论后，舔了舔沾湿手掌的血，伤口不大，只有些微鲜血渗了出来。

当利吉姆一起身，士兵们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利吉姆以手势制止他们，便离开了大厅，

接着他迈开脚步，直接前往翠兰的房间。

「我要进来啰，翠兰。」

利吉姆压低声音告知后，不等里头的人回应便掀起了门帘。

在火光摇曳的暗蜜色空间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翠兰，而另一个则是朱璎。

她们两人缓缓地抬起头，翠兰微张的双眼在火光照射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利吉姆殿下。」

「没关系，不用起身。」

利吉姆阻止了正想起床的翠兰，并且停在房间门口。

「身体状况还好吗？」

他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询问，然而翠兰竟意外用力地点着头。

「刚才琉珈殿下送来了汤药，带有花香的汤药很好喝，而且和早上比起来，我现在比较平静了。」

「嗯。」

「请问找到王太子殿下了吗？」

听到翠兰以这么见外的口气询问，利吉姆只能苦笑地回答：

「还没，明天也得一早就出去搜索。」

「无法帮上忙，真是非常抱歉。」

翠兰将头低了下去，她亮丽的头发因为这个动作而从肩膀滑落胸前。

利吉姆渴望能够用指尖撩起她的头发，不只这样，他更希望能抱着翠兰，他希望两人的身体能够紧密贴合，让他得以感受到翠兰的体温。

这么做的话，或许就可以抑制住那股担忧拉塞尔安危的焦虑。

然而他也明白，这对失去记忆的翠兰而言，只会加深她的痛苦。

在两天前的晚上，他就已经领悟到了这点。

即便透过肌肤的接触感受到对方，也无法就此解决所有的问题，倘若那时他体谅翠兰的心情，就该循序渐进的发间并引导她说出答案。

只可惜利吉姆实在不擅长表达感情。

因为最近翠兰总是用温柔的笑容回应他，所以他才会突然无言地予以强求

「那个利吉姆殿下，我可以说些话吗？」

在房内陷入沉默之际，朱璎有点拘谨地开口了。

利吉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利吉姆殿下还记得我以前占卜过古辛的下落吗？」

「当然记得，你为古辛的母亲占卜，藉此找到了古辛的遗体。」

「或许进行和那时一样的占卜，对寻找拉塞尔殿下会有帮助。」

身材娇小的优秀占卜师以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我想为利吉姆殿下占卜，以找出拉塞尔殿下所在之处。血缘关系就像一条无形的线，只要按照正确的步骤，或许就可以将这条线拉回来。」

「但是并不保证一定会成功，对吧？」

利吉姆压抑住起伏的情绪。

朱璎点了点头。

「拉塞尔殿下与我也相当亲近，而我相信他至今仍平安无事，只不过这对占卜者的心境而言，是很要不得的状态。」

「因为占卜结果会被感情左右吗？占卜过程也会花上不少时间吧？」

尽管朱璎占卜的准确度在王城内外都深获好评，但是若要占卜重大的问题时，就必须花上较长的时间，而且接受占卜者也被要求必须集中精神。

连朱璎自己都对结果存疑的占卜，究竟有没有花费长时间来进行的价值呢？

已经可以确定的是，带走拉塞尔的人是那个名叫亚香的侍女，无论她是独自犯案还是另有共犯，尽快追踪到她的去向才是上上之策。

更何况，利吉姆内心另有疑虑。

朱璎表示占卜的先决条件是相连的血脉，然而利吉姆并无法确定自己就是拉塞尔的亲生父亲；从得知前妻蒂卡儿怀孕的那一刻起，这个疑问就一直存在于他的心中。

但是翠兰轻易地打破了这个疑惑，原本打算默认这件事的利吉姆，觉得自己被翠兰的话拯救了。

但是，这份疑惑并未完全消除。

而此时的翠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担心地听着他与朱璎的对话。

「还是算了。」

利吉姆边说边感到口中干渴不已。

朱璎也低下头，表示她知道了。

这一瞬间，利吉姆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无论如何，搜寻了一整天也依然找不到拉塞尔的下落。

「请您别担心。」

这时，翠兰小声地安慰他。

虽然口气听来有点戒慎恐惧，却让利吉姆在孤寂之中感到一丝慰藉。

她还在自己身边即便是失去了记忆。

「对了，这个」

利吉姆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了好几朵花。

这是他在寻找拉塞尔途中休息时在原野上看到的花，这让他忆起了拉塞尔与翠兰初次碰面的那一天，那时的翠兰因为还不习惯擦宿的生活而感到困扰，拉塞尔于是送了好几次花给她，翠兰总是会将花装饰在房内，毫不厌倦地欣赏着。

只不过，现在利吉姆拿出来的花早已经枯萎，不仅垂头丧气，连花瓣也掉得差不多了。

一整天被塞在温热的怀里，会变成这个模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利吉姆在沉默片刻后，还是下定决心走向翠兰、递出枯萎的花。这样的花理应拿去丢掉才对，但是利吉姆在心情上却无法这么做。

翠兰认真凝视着枯萎的花朵，然后望向利吉姆并问：

「这是要给我的吗？」

「对这是我在找拉塞尔途中看到的。」

「这花曾出现在我们的回忆中对吗？」

利吉姆默默地点头。

翠兰伸出双手接过花，并且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地凝视花朵。

看到翠兰有这样的反应，利吉姆着急地追问。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还是有哪里觉得不方便的？」

「没有。」

「那就好，好好休息吧。」

「是，晚安。」

翠兰向他低头致意。

她的声音带有些许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利吉姆想起了初识时的翠兰，然后怀着郁闷的心情转身离去。




第四章 深夜的暗杀者
隔天早上，翠兰在鸟鸣声中醒来。

在意识蒙眬的状态下睁开沉重的眼皮之后，一旁出现的是朱璎的睡脸。朱璎浓密的长卷发遮盖了她的容颜，而修长睫毛在线条柔软的脸颊上形成的阴影，让她散发出一种与稚嫩容貌相反的美艳。

翠兰心想，看来真的已经过了一年半呢。

只要她试图回想，明明两天前还待在掖庭宫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不过与吐蕃王的婚事是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决定的。

「翠兰小姐？您醒了啊？」

朱璎张开眼睛，声音听来尚未清醒。

翠兰向她道早安，然后下床走到地毯上。

直到现在，四周团团团住的石头墙壁还是令她喘不过气来，但是翠兰仍然告诉自己，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谓婚姻，原本就代表着要进入别人的家庭。

跨越了名为婚礼的仪式之后，就要在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度过剩余的人生，就算到婚礼当天才知道自己丈夫的模样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一想到这种有如抽奖般的婚配，就觉得翠兰的丈夫至少不是一个会让人『失望』的人。

昨天晚上利吉姆进入房间的时候，她原本担心他会不会又像早上那样说些莫名奇妙的话，然后用力抱住她，然而他选择谅解翠兰失去记忆的事实，并体贴地与她保持距离。

这一点令她又惊又喜。

但是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失去记忆，也就意味着利吉姆最心爱的妻子消失了。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就是那位『妻子』，但是若彼此能互相体谅与扶持，对现在的情形多少能有点帮助。

翠兰梳妆打理好之后，与朱璎一同去用早膳。

席间除了可以看到噶尔、桑布扎、利吉姆与数名武将之外，工布王和琉珈也在场。噶尔面无表情，桑布扎则眨了下眼睛代替点头致意。

侍女引领翠兰来到利吉姆身旁的位置。

这时，坐在上位的工布王以沉稳的声音问候。

「您的身体好多了吗？」

「谢谢，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翠兰露出微笑表示自己已经恢复精神，而这个动作似乎也令她心情上轻松不少。

然而，当她看到餐点之后，振奋的心情马上又沉了下去。

排列在桌巾上的是乳酪、奶油、牦奶以及小麦粉制成的烤饼；此外，还有佐以吐蕃特有蔬菜的少量肉类。

尽管翠兰昨天已经吃过这些吐蕃食物，不过她实在吃不惯。

虽然在长安也有小麦与乳制品，却不算是普遍的食材，翠兰也不曾因为觉得好吃而去品尝过。

即使这样，翠兰还是拿起了烤饼。

她不希望自己吃得心不甘情不愿，因此一口气咬了一大块，但是口味很咸的烤饼不只让她立刻感到口干舌燥，烤饼甚至还因而卡在喉咙里。

翠兰为了帮助下咽想喝些水，她并不想喝牦奶。

看到翠兰挣扎不已的模样，噶尔愕然地间道：

「您要不要喝点茶？」

朱璎听到这句话，随即抬起头来瞪着噶尔。

朱璎会以这种攻击性的态度对待他人，可说是相当罕见；利吉姆似乎也了解这一点，所以他看看噶尔又看向朱璎，然后问：

「怎么了吗？」

噶尔则是以泰然自若的神情回答：

「因为吐蕃没有产茶，所以我自长安带来了一些送给翠兰殿下。」

利吉姆又将视线移往翠兰身上。

「要喝茶的话，请侍女端热开水来就可以泡了，你还想要其他东西吗？」

「请问我可以出城吗？」

明知道利吉姆是在问她与食物有关的问题，但是翠兰却提出了其他要求，虽然她没有被禁止外出，但是由于王太子下落不明，连带使得翠兰的行动也受阻了。

利吉姆想了一下之后，莫可奈何地答应了。

「如果有护卫同行就可以。」

「可是，现在慧并不在。」

翠兰的这句话让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她身上，仿佛再次证明自己失去记忆一样，翠兰因而有些惊慌。

「因为听说我的护卫官去了西域」

「嗯，没错，慧目前不在，请别的士兵负责这件事吧。」

「可是这样一来，找寻王太子殿下的人手就会减少，我一个人不要紧的若您允许的话，请让我在外出时配剑匕

「万万不可。」

噶尔打断了翠兰的话。

「翠兰殿下目前的身心状况与平时不同，让情绪不稳圴人持剑太危险了，即便您在擦宿持续练剑，但那毕竟是在我们的领地内，如今在工布王的领地上表示希望带剑外出，正代表了您只是在佯装平静而已。」

噶尔的声音听来沉稳，却暗藏如针尖般的锐利。

可是，他的话并没有错。

翠兰失望地低下头去，利吉姆轻拍了下她放在膝上的双手。

「翠兰你和我一起来吧。」

「可是，您不是要去搜寻王太子殿下吗？」

「是啊，可是翠兰不也会骑马？」

「我会骑，不过我并不记得王太子殿下的模样，就如同噶尔大人说的，或许因为失去记忆之故，让我的判断力也变迟钝了，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让我一起搜寻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到翠兰的分析，利吉姆的表情和缓了下来。

「你倒是挺会找理由来拒绝的嘛！不过，翠兰你不喜欢石造的城堡吧？到外头说不定可以想起什么喔。」

「好的，那么我愿意与您同行。」

翠兰以僵硬的声音回答，这让利吉姆不禁叹息。

「可以的话，不要用那么尊敬的语气回答，过去我们一直站在对等的立场，而且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也都是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

翠兰不可置信地低语。

就算自己再怎么日中无人，也不可能只喊丈夫的名字而不加敬称，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国之君；就算利吉姆纵容她这种态度，旁人应该也不会允许才对。

然而，坐在稍远位置的桑布扎也附和利吉姆的意见。

「这是真的，翠兰殿下叫利吉姆殿下时，一向只叫名字不加敬称。」

桑布扎面露苦笑又重复了一次：「是真的。」

翠兰再次望向利吉姆的容颜，此时他以看似愤怒又悲伤的复杂表情点了点头。

与利吉姆一同骑马出城的翠兰，没过多久便沉醉在工布的美景之中。

青翠的新生枝芽点缀着森林的颜色，群花也为草地染上了明亮的色彩。一望无垠的天空湛蓝无比，白色山峰也清晰可见，原野上的小鸟歌唱声令人心旷神怡，迎面吹拂的春风也相当柔暖舒适。

不过，现在并不是来踏青的。

利吉姆与士兵们都急快地骑着马，只要街道旁有村落便分头进行搜索，有时还踏入丛林中呼喊王太子的名字；如果发现了游牧者，就算距离再远也会骑马前去打听消息。

利吉姆对士兵们下达指示的身影，尽管年轻却充满了王者风范。

与他并肩而骑的翠兰，不时偷看着这位年轻的王。

尽管还是无法相信他就是自己的丈夫，但是利吉姆毫无疑问是位充满魅力的人物。

「你很在意这个吗？」

利吉姆注意到翠兰的视线，便指着自己坐骑的额饰询问。

他的疑问没有错。

利吉姆坐骑的额头上，有一个青铜材质、上头用黄金与土耳其石镶嵌成花鸟图案的额饰，和前些日子祖父母送给翠兰的梳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你在吐蕃迎接第一个新年时送给我的。」

「我送的吗？」

「对那时你说正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送给我。」

翠兰斜眼望向马的额饰，心里觉得不敢相信。

她并不觉得利吉姆说的是谎言；然而另一方面，她觉得将额饰送给利吉姆的，似乎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某个人』。

整个上午，翠兰都跟着利吉姆等人四处奔驰。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开始感到疲劳了。

再加上现在她的周围全是吐蕃人，这是理所当然，不过奇怪的是居然会令她感到不安，尽管越来越多的事实随着时间经过显露在眼前，翠兰却仍旧觉得自己宛若超越了时空、迷失在异世界里。

如今，拉紧神经的线可能断掉了。

而翠兰的困惑这时以最差劲的方式呈现出来，当她过河时，不小心从马背上望向水面，结果造成一阵头昏目眩，因而跌下了马。

这一摔让水花溅得半天高，士兵们连忙冲过来扶她。

翠兰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翠兰，没受伤吧？」

待翠兰上岸之后，利吉姆下马走过来表示关心。

翠兰恭敬地表示自己没事，但是随即又换成一般的口气再度回答，不过她可能还是觉得不妥，所以又以拘谨的口吻重新再说了一次自己没事。

利吉姆脱下自己的上衣交给她。

「披上这个吧。」

「请无须费心，反正我的上衣也湿透了。」

「衣服马上就会干，但如果翠兰感冒就糟了。」

利吉姆不顾翠兰的反对，坚持用上衣裹住她的身体，然后命士兵生火。

士兵们其实早已开始动作了。

翠兰对他们的效率感到佩服，不过依然慌张地说：

「不要紧，我回城去吧。」

「反正快要吃午饭了，你就留下来。」

利吉姆干脆地回答，让翠兰无法反驳。

她只好无奈地坐到火堆旁，利吉姆将她留在原地，然后带着两只狗消失在丛林之中，好几名士兵也跟着他前去。

没过多久，稍远处的林子里发出声响，然后传来了士兵们「喔喔~~」的呼喊声。

回到火堆旁的利吉姆，此时手上多了两只兔子。

翠兰烘干衣服、用完午膳后，在乌摩的护卫下回到马厩，翠兰将马交给年轻的马夫之后便返回城中。

午后的中庭内全无人影，唯一听见的是鸟儿悠闲的鸣唱。

好像整座城都睡着了，正当翠兰这么想的时候

树林的另一端传来了争吵声。

翠兰立即前去一探究竟，结果看到一棵低矮的果树下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位是工布王。

另一人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岁左右的高大青年，他有着浅黑色的肌肤与一张瘦脸，眼神如老鹰般锐利，还有个削瘦的鹰勾鼻，微凸的尖细下巴加上唇瓣肥厚的小型嘴巴，予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这名青年正靠着城的外墙站着。

工布王则揪住了他的衣襟。

这画面看起来很像矮小的工布王努力想攀住对方一样，他那带有斑点的苍老手指颤抖不已，情绪似乎相当激动。

相对的，青年则是一脸从容自在的笑着，还以冷酷的眼神低视着工布王。

这时工布王突然怒吼了起来。

翠兰听到他吼的是我要毁了你。

紧接着，青年的眼睛向上一吊，然后粗鲁地推了工布王一把。

他看也不看跌倒在地的工布王，便掉头走向马厩。

工布王跄跟地试图起身，并用双手抓住了王城的外墙，但是随即又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并浮现出痛苦不已的表情，最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工布王殿下！」

翠兰自林子里飞奔而出，确认工布王低垂下去的脸。

只见工布王满是皱纹的额头冒出汗水，整张脸也扭曲变形。

「您怎么了!?」

翠兰压低音量问，而工布王勉强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没事，不要紧，只是心脏有点」

翠兰随即注意到，原来工布王有心脏方面的毛病。

她祖父的心脏也不好，然而还不曾像这样严重发作过。

她扶起快要倒下的工布王，并且大声疾呼卫兵，卫兵旋即赶过来将工布王抱起。

「带他回房，注意尽量不要摇晃到他的身体。」

卫兵点头，然后紧张地迈开步伐快速进城。

翠兰抢先一步跑回城内，随意找了一名侍女并且迅速吩咐。

「工布王殿下病倒了，请告知琉珈殿下，然后送热开水到工布王的房里去。」

「啊、不得了啦！」

中年侍女一阵惊呼，然后慌忙地跑向王城深处。

工布王被送进房后，侍女们立即开始暖房。

在热水送进房间，并擦拭掉工布王额头上的汗水后，没过多久，琉珈也捧着汤药进来。她脸色几乎和工布王一样苍白地奔向床边，而侍女协助扶起工布王以方便她伺候父亲服药。

虽然房内忙碌动作着，却依然相当安静，只听得到工布王咽下汤药的声音。

侍女喘了一口气，再次搀扶工布王让他躺好。

看来危机应该已经过去了。

翠兰看了一眼憔悴不已的工布王，然后默默地退出房间。

翠兰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朱璎却不在房里。

她询问走廊上的侍女，得知朱璎和桑布扎在一起。

翠兰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前往马厩，于是她换了件衣服后再度步出房间。与祖父母同住的时候，她的工作是负责代替进出祖父母家的商人照顾他们的马匹；所以，她认为现在去马厩帮忙照料马匹应该可以让心情平静下来。

不过待她来到中庭之后，这次却换成马厩那里出现了骚动

翠兰冲了过去，结果看到马厩前方的草地上有数名士兵，他们手持着剑或长枪围成了一个半圆形。

位于圆心处的则是乌摩。

它的脚下有一个人仰躺在地。

是刚才和工布王说话的那名青年。

乌摩的头朝下，拼命地嗅着青年的肩膀一带。

青年一脸苍白地平躺在地，当乌摩的鼻尖碰到他的下巴与脖子时，更是露出一副悲壮到快要死掉的表情。

他恐怕很讨厌狗吧。

可是，乌摩既没有发出警告的低吠声，也不像是要咬人。

但是他却没办法赶走它，也无法起身。

周围的士兵们不知为何也袖手旁观，光是站在一旁望着乌摩的举动。

「这这只狗」

青年以与他甚不相符的声音呻吟着。

翠兰请附近的马失去取皮绳过来。

马夫立刻拿来挂在马厩墙上的绳子。

翠兰毫不犹疑地靠近乌摩，只说了一句话便在它的脖子上套住皮绳。

「乖，别这样。」

乌摩乖乖地听从了翠兰的命令，但是它好像想表达什么似地抬头望着翠兰，接着又立刻将视线转回青年身上。

翠兰真想明白隐藏在乌摩那咖啡色眼珠下的意思。

可是不透过言语终究无法了解，看到翠兰与乌摩的互动，士兵们也不再团团围住，最旁边的一名年轻士兵接过了翠兰手中的皮绳。

乌摩被带离后，青年才总算得以起身。

刚才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现在却是满面通红。

他起身之后，不发一语地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士兵们也安静地解散了。

「没有受伤吧？」

翠兰一间，青年便以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

「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对狗没辄，狗本身应该也明白可以向谁虚张声势，看来它似乎没胆子咬我。」

「会不会是您身上沾了什么会引起狗注意的味道呢？」

翠兰问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但是青年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随即骤变。

「味道是指？」

「譬如像肉或血之类的味道。」

「这样的话，可能是狩猎时留下的气味吧。」

青年一脸憎恶地回答道，然后挑起半边眉凝视着翠兰。

「听闻王妃殿下得了失忆症，敢问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记不得离开长安之后的事了。」

「既然如此，就这样忘掉一切或许比较好吧。」

青年的小型嘴上扬露出笑容，然后以阴沉的口气继续说：

「拉塞尔殿下失踪的前一晚，利吉姆殿下于寒舍过夜，就如同当初邀约时所保证的，我让他充分享受了醇酒、美食和美女。J

「好像是这样吧。」

翠兰想起朱璎告诉她的话并点了点头。

翠兰望着他心想，王太子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利吉姆似乎是留在工布辅佐官库珊的宅邸内，既然如此，那这位青年就是库珊啰？

翠兰的眼神令库珊有点心虚，但是他随即又以挖苦的口吻继续说着：

「利吉姆殿下似乎很中意我所准备的美女呢。」

「是吗？那很好啊。」

「您没有意见？」

「这有什么问题吗？」

翠兰的反问让库珊皱起眉头。

如果朱璎或是桑布扎在场的话，恐怕会捧腹大笑、然后告诉翠兰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他是想要激起翠兰的嫉妒心。

然而，翠兰却只是听着他的话而已。

毕竟现在的翠兰没有吃醋的理由。

吐蕃王肩负着必须延续王室香火的义务，所以就算拥有侧室也不奇怪。

在大唐帝国，地位崇高的男性大多有妾，其中又以皇帝为最。

具有皇帝妃妾身分的人多达一百二十二位，而若将照顾这些妃妾的宫女也算在内，那么侧室的人数恐怕将近三千名。

而皇帝的妃妾们全都集中在皇城里。

在一般家庭中，都是由正房夫人来照顾侧室的。

「莫非库珊大人是希望我对那名女性做些什么吗？」

库珊加以否定，然后厌恶地拍了拍沾到乌摩唾液的肩膀。

「现在我们所聊的事，劝您最好不要对利吉姆殿下讲，那只狗做的好事也一样，都没有必要向利吉姆殿下报告。」

库珊鞠躬告辞后便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翠兰才想起应该顺便问他工布王的事才对。

乌摩引起的骚动平息之后，翠兰在马厩里待了一会儿。

她帮忙将塞在马蹄上的马粪挖出来，还用稻草擦拭它们的身体，梳理马匹的鬃毛与尾巴、并将它们身上的脏污去掉之后，马儿们全都焕然一新，变得闪闪发亮。

「您差不多该回城堡里去了。」

年迈的马夫一边眺望西方的天空，一边说着。

太阳已经西斜，稀落的云朵染上了红晕。

翠兰向马夫们道谢之后便返回城内，回房前她先去造访了工布王的房间，因为她想知道工布王的病况。

当她来到房外，正好有位侍女抱着桶子出来。

侍女表示工布王正在睡觉，然后让翠兰进到里头。

此时，房内充满了红色的光线。

从小窗射进来的夕阳余晖拉得冗长，一路延展到对面的墙上。

工布王躺在床上，身子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他看起来好像失去了意识，但是眼睛却是张开的。

不过，当翠兰出声唤他之后，工布王旋即转头过来；他缓缓起身时，仿佛可以听到关节摩擦的声音，接着，他以嘶哑的声音低吟：「王妃殿下。」

「请您躺着就好。」

翠兰伸手扶他躺好。

当她靠近工布王的耳边说话时，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那声音宛如吹进山谷的风声一般，而他瘫在毛毯上的手毫无力量，仿佛没有血液流过的枯木。

「不好意思。」

翠兰将工布王的手放进毛毯里，然后摸摸他的脚。

长了疮的纤细双脚就像冰块一样冰冷不已。

翠兰开始揉起他冰冷的脚，她想起每当祖父经历过心脏宛如纠结成一团的剧痛之后，总会抱怨手脚的末稍都麻痹迟钝了。

大夫说过，这时只要轻揉就能促进血液循环，缓和麻痹感。

翠兰也时常为祖父揉脚。

只要一想到这么做就能稍微帮助工布王，原本涌上心头的泄气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了。

「若被利吉姆殿下知道我受到王妃殿下如此贴心的照顾，我恐怕会人头落地喔。╘

工布王打趣的话把翠兰逗笑了。

「哎呀，这可不是开玩笑喔！利吉姆殿下对王妃殿下的宠爱程度可是非同小可，今早您应该是与利吉姆殿下在一起吧？」

「是的，午膳时我享用了他抓来的兔子。」

「怎么会送给您这种毫无情趣的礼物啊!!」

工布王也笑了。

翠兰则边笑边说：

「我很喜欢兔肉。」

「原来如此，利吉姆殿下的确很清楚。」

是这样子吗？翠兰渐渐理解了。

因为她失去了记忆，所以不禁认为对方也和自己一样不记得以前的事，然而利吉姆却为了不爱吃乳酪和烤饼等食物的翠兰，抓来她喜欢吃的兔子。

「对了，王妃殿下住在这里有没有觉得不便的地方？」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

翠兰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某件事，于是问道：

「有人和我提到利吉姆殿下中意某位女性，但是我不知该如何对应，关于这件事该找谁商量比较好呢？」

话才说完，工布王便露出讶异的表情。

翠兰担心自己是否刺激到他了，但是工布王闷哼了一声，并用满是皱纹的眼皮下方那双圆润的眼睛凝视着她。

「虽然我不清楚是谁向您说这种事的，但请您无须理会。吐蕃并不时兴迎娶众多妻妾，王室更不会如此，因为将来会造成很多麻烦。」

「这样会引起什么问题呢？」

「吐蕃传统是由母系亲戚来照顾、管教孩子的，这在王族里也一样；也就是说，产下工之子嗣的王妃，其亲戚比起身分原本就属于王族的父系亲戚，在政治上拥有更强力的发言权，正因如此，往后有可能会造成政治上的混乱。」

「这不就是干政吗？」

翠兰惊讶地回问，而工布王对她点点头。

「母系亲戚的地位被认为拥有其正当性。」

他以谨慎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利吉姆殿下曾迎娶位于雅隆北方之地岩波（注lP171）的公主蒂卡儿为妻，岩波过去被利吉姆殿下的祖父并吞，但该地的人民略有反抗；松赞干布王为了安抚岩波人民，所以才要利吉姆殿下娶当地公主为妻。」

然而工布王接下来的话，又反驳了先前的说法。

「可是我认为松赞干布王还有其他目的，岩波王的血脉多为女性，所以即便蒂卡儿殿下生下孩子，她的家族里也没有人会来干预政治。」

「而为了防止母系亲属干政」

「是的，噶尔大人成了照管蒂卡儿殿下的监护人」

工布王干笑起来。

「松赞˙干布王的手法刚中带柔，就连他自己所娶的妃子，也全都是与政治保有一定距离之人，利吉姆殿下之母的祖父虽然曾任宰相一职，但也因谋反之名而被诛杀了。」

「担任宰相的人居然谋反？」

「在主权与基础皆尚未稳固的国家里，就连宰相也可能成为王的敌人。事实上，当松赞˙干布王即位之后，国家便陷入了混乱，各地的小工并不认同年轻的松赞干布王成为吐蕃领导者，最后松赞干布王则将这些不愿配合的人以前所未闻的残酷方式除掉了。」

工布王眯起眼睛，仿佛望向远方一般。

翠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下为他揉脚的动作，但是她为了不打断工布王的情绪，就继续将已停止动作的手放在他脚上。

此时工布王从脚底到腿部，正好也都保持在舒适的温度。

「吐蕃有三位特别的『王』，其中包括工布王也就是在下╮还有娘布王以及吐谷浑王。不过在以前，吐谷浑王并未包含在内，而是塔布王被列入其中。∟

「是地位被吐谷浑王取代了吗？」

「不，是被歼灭了。在松赞˙干布王即位时，我与娘布王便因为领悟到他的政治力量，因此完全站在旁观的立场，但是塔布王却反抗他，所以塔布就被消灭了。」

「那塔布王的血脉」

「全族无一幸免，就连女儿也全被杀害了，如此恐怖的手法」

工布王皱起眉头，呻吟了一声并用手压住胸口。

看到他的身体缩成一团，翠兰连忙揉起他的肩膀，她本想叫人来，但是工布王却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离开。

「请等一下，我不要紧。」

「可是!!」

「求您听到最后。」

工布王的话让翠兰了解到，他们现在并非只是普通谈话而已。

「您想说什么呢？」

翠兰问着，而工布王发紫的嘴唇抖了起来。

「琉珈我想请您保护我的女儿；我明知王妃殿下本身也被失忆症所苦，因此不应该强求您，但我实在没有其他人选可以拜托了。」

工布王微微咳了几下，然后以手指擦拭嘴角。

「松赞˙干布王高深莫测、难以捉摸，我从未强出头或表示任何一点反对的意见，我一直都努力让自己的存在像烈日下的火光一样微不足道，因为我实在太懦弱了！如此软弱的我就只有琉珈一个孩子，而且我还为自己的妻子和琉珈带来了痛苦。」

「工布王殿下」

「如果一切都能平安落幕就好了，可是拉塞尔殿下现在行踪不明，再这样下去的话，工布说不定会被追究责任，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希望您能向利吉姆殿下说情。」

「可是，光凭我的意见」

「没这回事。」

工布王以信心满满的眼神抬头仰望翠兰。

「只要是王妃殿下说的话，利吉姆殿下一定会听的。」

可是翠兰在心中反覆思索着。

这是身为领导者、抑或是领导者之妻都不应作出的行为，当然，如果琉珈是无辜的，那么翠兰就可以保护她，但是若她是以工布王之女的身分被追究责任，恐怕就没有翠兰开口的余地了。

「我会试着去帮助琉珈殿下。」

翠兰给予了模拟两可的回答。

她认为这样应该就足以将她的意思传达给工布王了。

工布王慢慢地露出微笑，然后再度躺下去。

一阵长长的叹息之后，瘦小又年迈的工布王沉沉睡去，并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躲在起居室门帘后头的琉珈，听见了翠兰与父亲的对话。

她原先为了熬煮汤药而暂时离开，没想到端着药回来时，翠兰与父亲正在谈话。她知道不该偷听的，可是双脚就像被缝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心脏剧跳到几近痛楚。

难不成，父亲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吗

但是她并没有闲暇来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因为在她听到翠兰劝父亲休息之后，接下来寝室内就传出放下皮革窗帘、关上窗户的声音。

琉珈慌张地想跑出起居室，但是想了一下之后，决定蹲在衣箱前面。

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她回避了两人的对话，一直在这里整理衣服。

翠兰从寝室走出来，因为注意到琉珈而停下脚步。

「琉珈殿下，您在这里啊？」

「是的，因为看你们聊得正起劲，所以我就在这里整理东西。」

结果翠兰低下了眉眼，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本是想来探病，没想到却让工布王殿下更累了。」

「请您别放在心上。」

琉珈努力挤出笑容。

「多亏您发现父亲病发。」

「其实工布王殿下在发作前曾和库珊大人说话，库珊大人虽然没有对他施暴，不过还请小心他比较好。」

「谢谢您的忠告。」

待翠兰离开之后，琉珈立即冲进寝室。

她的父亲正在熟睡。

父亲一直就是个身形瘦小的人，睡着之后又更显渺小了。

无论是他额头上的皱纹、肌肉下垂的脸颊，还是吐出细微气息的干燥紫色嘴唇，全都加深了琉珈的悲哀，而且令她忧郁不已。

好累

一股深深的叹息自体内深处升起。

自从施行了『魔术之卵』以来，她就未能安心入睡。

只要一想到被掳走的拉塞尔的安危、翠兰丧失记忆之后的情况，还有当自己所犯的罪被揭发后会有什么样的审判，她就心情激动至无法入眠。

琉珈颓丧地瘫坐在地毯上，然后将头靠在床边。

脸颊碰触到的毛毯，既柔软又冰冷。

这股冰冷的感觉让她忆起了小时候的事，母亲从未睡在她身边，也不允许奶妈陪伴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是工布王的女儿

母亲总是重覆着这句话。

琉珈是吐蕃国内特别的『王』之女儿，所以母亲希望她能拥有与这个身分相衬的气质与智慧，同时却又总是哀叹她的容貌丑陋；而琉珈具备魔术师资质这件事，也同样令母亲烦恼不已。

不过，是否具备魔术师的资质并非她本人能够决定的；而且发现精灵留下的痕迹却不加以祭拜处理，就等同于丢下倒地的病人逃跑一样。

话说回来，刚才库珊和父亲说了些什么？

琉珈用昏沉沉的头脑想着。

她并不喜欢库珊。

库珊总是喜欢高谈阔论，却会在最重要的时候逃走，攻打松州的时候也一样，他提倡吐蕃男子都应该成为战士，自己却以生病为藉口没有加入军队。

琉珈知道他在装病。

因为当她前去森林摘药草的时候，看到本该卧病在床的库珊正进行打猎，库珊也发现她，并且毫不迟疑地将弓箭瞄准她。

不过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他默默地骑马离开了。

那时，琉珈认为库珊的举动是因为将自己误认为猎物。

但是实际上，他说不定想杀琉珈灭口。

库珊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蛮横，他不但会将让自己摔落的马射死，还会殴打对自己一些不当行为有异议的奴仆。

将幼犬扔进龙女之渊的人也是库珊，因为他讨厌狗，而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对他吠叫的那只母狗。

但是琉珈并没有去救那只小狗，而是在一旁看着它淹死，因为她害怕被库珊反击，而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

琉珈一向都是如此。

她没办法主动与他人侃侃而谈．

能让她自由自在说话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瑟拉德，但是他已经不在了。

因为亚香说的话总是令她很愉快，所以才会造成如今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虽然她只是想让利吉姆尝到一点苦头，可是若再这样下去，父亲和这个国家都会被严重波及。

琉珈拼命地想着办法，却想不出该如何避免这些事发生。

好累喔

琉珈闭上眼睛。

她真希望自己就这样不再醒来

翠兰与朱璎两人共进晚膳，并讨论下午发生的事。

而翠兰最在意的，莫过于工布王那时喊出『我要毁了你』这句话。

为什么他会对库珊如此愤怒呢？下午翠兰与工布王谈话的时候，好几次都想问他，但是又害怕会因此让工布王激动起来，所以直到最后都没问出口。

「希望不是和王太子殿下的失踪有关。」

朱璎点点头，对翠兰的自言自语表示同意。

「乌摩的举动也令人在意，耶布立姆的话还说得过去，不过乌摩不大可能会去戏弄不认识的人。」

「尽管如此，怀疑库珊大人也不妥」

翠兰与朱璎看着彼此。

「要不要和利吉姆殿下商量一下呢？」

「说得也是，我去找利吉姆殿下谈谈吧。」

翠兰接受朱璎提议，在等待利吉姆回城时又稍微和她闲聊了一下，途中她看了好几次窗外，终于看到有一小群人举着火把逐渐靠近王城。

过了一会儿之后，翠兰前往利吉姆的房间。

不过，利吉姆似乎还没回来。

虽然他们的房间在同一层楼，但是一直跑来确认利吉姆是否已经回房也有点麻烦，于是翠兰走向噶尔的房间。

噶尔的房间位在一楼，房内似乎有人在。

「噶尔大人，可以打扰一下吗？」

翠兰从起居室出声问他，然后掀起通往寝室的布帘。

寝室内相当明亮。

里头点了很多盏灯，火光照亮了正在专心阅读木简的噶尔，此时房内放置了数十卷木简，而上头写的全是翠兰未曾看过的文字。

「噶尔大人？」

翠兰再度出声叫他，噶尔冷静地抬起头，看来完全没被吓到。

摇晃的灯火在他脸上形成了阴影，让人更加感受到他的深虑与冷漠。

「您在这种时间独自前来实在是不智之举哪。」

「我有点事想与你商量。」

「既然如此，请您命令卫兵来叫我出去。」

噶尔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眼用手指揉着眉间。

「只要您在这里尖叫一声，我立刻会遭到处罚的。」

「尖叫？为什么我要尖叫？」

「过去曾有女性用这种方法将我逼到穷途末路。」

「喔？原来可以用尖叫对付噶尔大人啊！」

噶尔因为翠兰的低语而露出不悦的表情。

「倘若臣下对王族做出无礼之举的话就会遭到重罚。」

不过，噶尔无意对翠兰做出无礼的举动，翠兰也不打算和他开玩笑，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然后望向木简。

上头所记载的文字与汉文不同，看起来像记号又像花纹。

「那是梵文，是天竺的文字。」

噶尔冷冷地说。

「嗯。」翠兰出声回应。

「听说吐蕃没有文字。」

「现在有了。」

「可是，这不是天竺的文字吗？」

翠兰弯腰摸了摸放在床上的木简，然后抬头询问噶尔。

「是的，这是吐蕃文字刚创造出来不久后的记录。」

「刚创造出来不久后？那为何不用吐蕃文字写呢？」

「因为将吐蕃文字推行到各地需要时间，而且到目前为止也尚未完全普及，这还真多亏了桑布扎大人的从容不迫哪！」

头一次听到噶尔发牢骚的翠兰，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这似乎惹毛了噶尔，他没好气地问：

「请问您要与我商量什么事？」

「啊嗯，是工布王的事。」

翠兰将她在下午的所见所闻，尽可能以客观的方式说给噶尔听。

没想到噶尔非常认真地听着，而且在翠兰说完之后，还询问她的看法。

「关于这件事，翠兰殿下有什么想法？」

翠兰思考了一阵，最后提出了一个猜测。

「这次诱拐皇太子的事件，说不定是为了将工布王殿下逼至绝境。」

「为何您会这么认为？」

「这样想可能太过单纯，不过我认为最大的受害者是工布王殿下。」

「喔？不是利吉姆殿下吗？」

噶尔冷笑起来，但是又立即收起了这种玩笑般的态度。

翠兰努力思索着，然后说出让她这么认为的理由。

「倘若不顾虑到利吉姆殿下的私人情感，即便王太子殿下消失了，对吐蕃应该也不是绝对的损失。我听说王太子殿下生母的亲属，也就是蒂卡儿殿下的娘家那边，并没有人可以监护王太子，但是，工布王却有可能因为在自己的领地上发生这么一件大事而被追究责任，而且他的心脏又不好。」

「因为工布内部也不团结。」

噶尔摊开木简，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上头有提及关于王太子殿下行踪的事吗？」

「很遗憾，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可疑的人物，但有几个人可能有问题，况且从外头为琉珈殿下招赘，似乎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对声浪。」

说到这里，噶尔脸上浮现出不带任何感情可言的笑容。

「对了，我知道您是皇帝的养女喔。」

噶尔冰冷的声音，宛若锐利的刀刃般刺进翠兰的耳朵。

因为他的话实在太过尖锐了，让翠兰一时说不出话来。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在火光照映下的噶尔一直凝视着自己。

「虽然桑布扎大人曾经说过，受到惊吓有可能会让记忆回复，不过这种程度的惊吓看来还是不够。」

「这是利吉姆殿下告诉你的吗？╘

听到翠兰这么问，噶尔浮出一抹浅笑。

一注意到他的眼睛深处藏有危险的光芒，翠兰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利吉姆殿下也知情吗？」

噶尔停顿了一下，翠兰连忙摇头否定。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不过，你的侍女应该还记得吧，因为利吉姆殿下与你共同守护着这个秘密，一起幸福地生活着。」

噶尔继续说着。

「当然，我想也有这种可能性，利吉姆殿下对您的态度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并非一个如此没有气魄的人，利吉姆殿下过去一直都是淡然地尽义务，而且别无所求。」

翠兰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拼命撑住发昏的头脑。

正如噶尔所言，朱璎曾经说过利吉姆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而且那时她还提醒过翠兰，除了桑布扎之外并没有其他大臣知道这件事；没想到，自己还是在头脑混乱之下疏忽了，居然自己说出必须死守的秘密。

「噶尔大人是从哪儿听来的呢？」

「是和您一样身为皇帝养女的某位女性告诉我的。」

噶尔以试探性的眼神看着翠兰。

「您应该记得我被慰留在长安一事吧？在您所遗忘的这一年半光阴里，我待在长安生活，皇帝欲赐我官位、房舍与妻子，而准备要赐给我作为妻子的那名女性就是皇帝的养女。」

「是公主吗？」

「她叫做琅邪公主。」

噶尔的嘴角扬起讽刺的笑容。

「她真是个相当老实的女孩呢！当我拒绝娶她之后，她怒斥我是野蛮人，还告诉我很多事情。譬如她虽然是皇帝的外孙，但依然是一名嫁去蛮夷之地实在太可惜的高贵女性，她还说吐蕃王也娶了皇帝的养女，所以叫我最好是心怀感激地接受皇帝的好意等等。」

噶尔那轻蔑的口气让翠兰头晕目眩。

为什么皇帝不、为什么琅邪公主身边的人不阻止她说出这些话呢？

「然后呢？」

翠兰低声询问，让噶尔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想知道什么？」

「噶尔大人没有向皇上说了什么吗？」

「我什么也没说，毕竟我没有立场表示吐蕃不要皇帝的养女，尽管为了继续交涉而必须想出别的方法，但紧咬皇帝一个人也没有意义。」

这时噶尔换上了认真的表情，窥视着翠兰的反应。

「只不过，若您是皇帝派来的刺探者就糟了。」

「我!?」

「没错，皇帝亟欲了解吐蕃的国情，就算不是为了征服吐蕃，应该也是为了国防上的需求以及为了解决吐谷浑的问题吧。」

「我才不是刺探者!!」

噶尔用拳头抵着嘴角，斜眼望向翠兰。

「如果您说的是事实，那看来大唐帝国的皇帝头脑并不灵光。」

「什么意思？」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噶尔的口气忽然变得不悦，然后皱起眉头将翠兰赶出房外。

被他推到昏暗走廊上的翠兰，一时之间只能茫然地伫立在黑暗之中。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城外。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噶尔的话实在造成太大的冲击了，总之，翠兰希望先让头脑冷静下来。

现在天色阴暗无光，王城外头被黑暗笼罩着，不过四处都点有火把，这时忽然有一个白色的不明物体掠过火光，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翠兰觉得可疑，因此也跟了过去。

来到马厩之后，马夫正在喂食乌摩与耶布立姆，但是两只狗似乎都不大喜欢倒在铁碗里的食物，它们完全无视马夫的存在继续睡觉；偶尔会将眼神往上瞄，可是趴在前脚上的头却一动也不动。

不过当翠兰走进来之后，狗儿与马夫的视线则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怎么了？它们不吃东西吗？」

「是的，这可是相当好的食物呢」

马夫以责备的眼神望向两只狗。

乌摩打着呵欠，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耶布立姆则站起来对翠兰猛摇尾巴。

「为什么不吃呢？」

就算翠兰问它们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她心想，如果狗儿们会说话就好了。

就在这时，原本悠哉的两只狗忽然发出低鸣。

它们紧盯着外面的黑暗，压下头并露出牙齿警戒。

翠兰循着它们所看的方向望过去，惊觉在仅距二千步距离之处的丛林里，有个白色的块状物体正盯着他们。

块状物是白鸟的脸。

不过那并非普通的鸟类，因为鸟喙占了脸的一半、还露出一排细长的牙齿，而往上吊的眼睛红得如同火焰一般。

马夫倒吸了一口气，吓得当场跌坐在地上。

而乌摩与耶布立姆也开始高声吠叫。

眼前的光景让翠兰忽然间不知所措。

无论怎么看，自丛林向这里偷看的那张脸都像是面具。

是谁，又是因为什么目的，要在晚上戴着面具呢？

她的疑惑马上就被解开了，因为带着面具的人在丛林里架起弓箭，而且箭头还瞄准了翠兰等人。

乌摩与耶布立姆开始狂吠，激动得连唾液都四处飞散。

栓住它们的皮绳也被拉长至极限。

翠兰立刻抓起装有食物的铁碗扔了过去。

对方也在同时放箭。

结果箭摇摇晃晃地飞来，最后仅斜斜地刺中了翠兰前方的地面。

相对的，翠兰扔出去的铁碗则命中了对方的头，碗中的食物则是散落了一地。

呜！那个人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然后倒在丛林里。

翠兰抓起挂在墙上的镰刀，想赶往对方倒下之处。

但是马夫抓住她的脚踝大喊着不能过去，还无力起身的马夫以不容妥协的表情阻止翠兰。

「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可是」翠兰试着反驳，但是情绪激动的马夫完全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听到骚动声的卫兵冲进了马厩。

翠兰告诉他们丛林那头有持着弓箭的敌人，于是数名卫兵随即赶过去，但是他们立刻就回来了，手里仅拿着上面有裂痕的鸟脸面具与铁碗。

乌摩与耶布立姆也停止了吠叫。

翠兰弯下身来摸摸它们的头。

为了寻找偷袭者的下落，士兵们从待命之处被叫了过来。手持火把的士兵开始徒步调查马厩与王城周围。

途中，利吉姆正好结束王太子的搜索工作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

负责指挥的卫兵向讶异的利吉姆说明了大致情形。

话一听完，利吉姆立刻瞪着翠兰。

「翠兰」

翠兰低着头应声，然后站起身。

没想到，利吉姆居然粗鲁地抓住了她的双手，让翠兰不禁往后缩起身子，利吉姆紧接着在她耳边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你这个!!你这个悍妇！」

「那是因为有人袭击狗儿，用箭射向被拴住的狗儿，实在是太卑鄙了」

「这与那件事无关！」

利吉姆依旧抓着翠兰的手，前后摇晃着她。

「你总是这样!!净做些危险的事，最后再说些什么自己没事所以不要紧的话！」

「你就算不用吼的我也听得到！」

翠兰忍不住怒骂回去。

「虽然你说我『总是这样气可是我也不晓得啊!!因为」

数天前她明明还在掖庭宫里的，但是当她惊醒过来之后，人却已经到了吐蕃，而且王太子还下落不明，噶尔甚至知道自己是『冒牌』公主。

『冒牌』公主

这个最需要守护、最令她提心吊胆的秘密，居然从自己口中泄露了出去，光是这样就已经让她够心烦意乱了，利吉姆却完全不听解释就怒斥她。

当然翠兰也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但是对翠兰而言，这样的态度就像是完全否定了『现在的她』，无论是被紧抓住的手所感到的痛楚，或是毫不留情地敲打着耳膜的怒声，全都像是在责备自己。

就算这是她的多心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孤独向她袭来。

眼泪同时也掉了出来，虽然她并不想在人前哭泣，但是泪水却无法止住，眼泪传到脸颊上的温度令翠兰生厌，所以她只好咬紧嘴唇、低下头去。

「翠兰」

利吉姆低声唤她，紧接着由侧面将她抱了起来。

翠兰连忙抓住他的上衣，并将原本控制住喉咙的啜泣声吞了回去，原先无法自己停止的泪水，也因为惊吓的关系瞬间止住了。

「好了，乖乖待在这儿。」

利吉姆简短地对两只狗儿这么命令，便轻松地将翠兰抱走。

他带着翠兰离开站满卫兵的马厩，来到中庭的营火旁，然后在抱着翠兰的状态下拔出腰间的剑，利吉姆将剑握在手中并靠着城墙坐下，翠兰就这样坐在他的膝盖上，而他轻晃翠兰的肩膀并以平静的声音说：

「想哭就尽管哭吧。」

翠兰忽然间楞住了。

早在被抱起来的时候，泪水就消失在喉咙深处了。

然而，利吉姆现在却叫她哭。

这是命令吗？

「怎么了？不哭了吗？」

「已经不要紧了，对不起。」

翠兰小声地向利吉姆道歉，刚才的激动心情早已随风而逝，如今她只感到筋疲力尽。

自己方才的那种态度，很明显只是在闹脾气，简直就和挥舞手脚哭闹的小孩没两样。翠兰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相当难为情。

她不想再坐在利吉姆的膝上，可是他的手却按住她的肩膀。

这样的坐姿并不舒服，但是翠兰不再移动身子，她深呼吸一口气并抬起视线望向天空时，才发现夜空中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开，还可以看到几颗闪烁的星星。

「抱歉刚才吼了你。」

利吉姆低沉的嗓音，与营火燃烧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翠兰低声表示没关系。

然后就陷入了一片沉默。

虽然两人不语，但是夜晚依然充满了各种声音﹒在树枝间跳跃的鸟儿振翅声，远方吼叫的野兽吼声，还有从马厩里传来的卫兵说话声。

不过翠兰听得最清楚的，却是利吉姆的心跳；然而，与其说是用耳朵听到的，不如说这声音传遍了翠兰全身。

这样的声响舒服地渗透进翠兰的内心，但是又好像在某个深处摇晃一般，令她感到些许的焦虑。

翠兰听着利吉姆的心跳声一阵子之后，坐起身子将手掌贴到他胸前。

因为她觉得如果这么做的话，就可以更了解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心情。

没想到

「别这样，翠兰，会痒耶。」

利吉姆阻止了她，而翠兰连忙将手拿开并顺势从利吉姆膝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了，她担心自己的头发是否扫到了利吉姆的脸，幸好似乎没有，而他也慢慢地起身。

「心情平静一点了吗？」

「是的。」

「那回房去休息吧，我送你到房前。」

利吉姆露出微笑并伸出自己的左手。

翠兰抬头望向他，犹豫地握住了利吉姆的手。

※注1：此处的「岩波」为风之王国前三集中出现的「各波」。因为在考证过程中比对历史及地理资料上的疏漏导致误译，现在统一于风之王国第四集开始更正为「岩波｝之后亦沿用相同译名。




第五章 侍女的下落
朝雾尚未完全散去，利吉姆就前去马厩探看乌摩与耶布立姆。

虽然已经有请卫兵守着它们，不过他还是放心不下。

利吉姆穿过白色雾气进入马厩后，耶布立姆立刻站了起来，乌摩则是维持坐姿、尾巴左右摇晃。

利吉姆随手乱摸了它们的头一把，接着前往偷袭者放箭的丛林。途中，他发现地上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利吉姆心想应该是弓箭刺中地面所留下的痕迹，不过凹洞很浅，由此可见射箭者的功力不足。

『我想放箭的可能是女性、小孩或老人。』

他想起昨晚翠兰在房门前曾这么说。

她表示射箭者的个子不高，虽然翠兰接下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仍旧什么也没讲就进房了，恐怕是认为自己想说的事与狗、拉塞尔都无关吧。

利吉姆没想到翠兰失去记忆之后，态度居然如此端庄有礼，这并非指她原本很蛮横，只是现在的距离感令利吉姆十分痛苦；昨晚她怒吼回话时，虽然只有一瞬间，利吉姆的内心却感到相当庆幸。

倘若他们不是在赤岭相遇，而是在河源才见面，然后就这样举行婚礼的话，两人之间恐怕就会像现在这样保持着生硬的距离吧；如果真是这样，翠兰必定会在与利吉姆亲近之前，先与拉塞尔熟稔起来吧。

一想起拉塞尔，利吉姆的内心便有如揪心般的痛楚。

今天已经是拉塞尔失踪的第三天了。

他究竟在哪里？有没有被粗暴的对待？三餐是否正常？当这些疑问一浮上心头，不安的情绪便不断地涌现。

利吉姆连忙摇摇头，企图赶走阴郁的心情。

接着，他走进了丛林里，枝叶上的晨露溽湿了他的衣服。

他来到一个似乎是偷袭者所站的位置，那里有很多杂乱的脚印，不过周围还有很多疑似卫兵的足迹，因此无法判断偷袭者究竟逃往何处。

利吉姆双手插腰望向四周。

结果，他发现稍远之处有一只狐狸倒在地上。

走近一瞧，四肢摊开的狐狸已经断气了，变色的舌头自微张的嘴巴垂下，嘴巴周围也沾着泡沫。

利吉姆弯下身，用指尖沾了一下狐里嘴边的泡沫。

泡沫还没干，由此可见狐狸可能是昨晚死亡的。

利吉姆想起马夫的话，然后回到偷袭者之前站的位置，听说翠兰昨晚将装有狗食的铁碗扔了过来，可是附近并没有食物散落在地上，所以极有可能是昨晚被野兽吃掉了，如果这就是造成狐狸死亡的原因，那就代表食物中有毒。

但是乌摩与耶布立姆并未吃下有毒的食物。

所以对方才会急忙戴上面具、以自己不擅长的射箭暗中偷袭。

「可是，为什么要袭击狗呢？」

利吉姆歪着头思考。

早晨的雾气开始消退，两只狗正眯起眼睛享受日光浴。

利吉姆想了一阵子之后宣告放弃，然后返回城内。

进城之后，他立刻前往备有早膳的房间。

房内不见噶尔与桑布扎，只有琉珈一人坐着。

她的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快要昏倒的模样，肩膀也无力地下垂，就算坐着身体也依旧前后摇晃。利吉姆心想如果她身体不适，还是回房休息比较好，可是现在工布王已经倒下，能接待利吉姆等人的工布王室成员只剩下琉珈一人，所以她也不得不露脸。

「工布王的身体状况如何了？」

利吉姆语气沉稳地问，但是琉珈却露出仿佛刚睡醒的朦胧表情。

「啊是的，他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琉珈以无法聚焦的眼睛看着利吉姆，最后还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听说拉塞尔殿下的爱犬昨晚遭受袭击」

「是啊，虽然杀了狗也没有意义。」

利吉姆模棱两可地回答之后，将烤饼送进口中。

他原以为戴面具的人是要袭击翠兰。

但是翠兰却斩钉截铁地表示对方是要袭击狗，也就是说她并未感受到对方的杀气是针对自己而来；像翠兰这样的使剑高手，绝不可能误判对方的目标。

只不过

敌人戴着鸟怪的面具。

这点令利吉姆相当在意。

在满月前一日夜晚的祭典上，用剑指向翠兰的妖怪正好也戴着白鸟面具。

「琉珈殿下，在祭典时使用的面具都收在哪里呢？」

利吉姆的问题令琉珈一阵错愕，但是她似乎没心情反问利吉姆为何要提出这种唐突的疑问，她面有难色地回答道：

「面具收在以铜和银制成的箱子里，然后放置于平常用不到的房间。」

「箱子有上锁吗？」

「有，如果妖怪在祭典之夜以外的日子附在面具上就糟了。」

「钥匙由谁管理呢？」

「是侍从长但是钥匙就挂在侍从房的墙壁上，所以谁都可以拿出去。」

「在祭典当晚戴白鸟面具的人是谁？」

「从以前开始就禁止公开戴面具者的身分，非常抱歉。」

琉珈以细小的声音道歉。

利吉姆也低声表示没有关系。

之后，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琉珈再次闭紧双唇，利吉姆也开始嚼起烤饼。

祭典那晚，利吉姆完全没想到翠兰会被指名对战，至于那名『妖怪』，除了最后一击之外，其余的攻击都很制式，而且那天翠兰威风凛凛的英姿迷倒了在场所有人，不只擦宿，连工布的武将也对她赞誉有加。

这让利吉姆感到相当满足。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判断或许是错的。

只不过，凡事只要一扯上翠兰，利吉姆就会突然失去自信。出外狩猎的那天晚上，因为天候恶劣而不得不留在库珊那里过夜一事，也令他懊悔不已。

那天晚上

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利吉姆完全不知道，甚至无法凭空想像。

结束用膳、正要离开房间的利吉姆被朱璎叫住了。

此时这名深受翠兰信赖的侍女正被桑布扎抱着，而脸上则挂着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

「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我想和您谈谈翠兰小姐的事，虽然现在最优先的应该是寻找拉塞尔殿下，但无论如何希望您能拨时间听听。」

「我知道了，你们两个来我的房间吧。」

于是三人一同来到利吉姆的房间。

回房之后，利吉姆既不坐在床上也没取出腰间的剑，也不暗示朱璎先开口，只是站在门口附近等她开口。

「翠兰小姐昨晚造访了噶尔大人的房间。」

「她一个人去噶尔的房间？」

「是的，她原本想等利吉姆殿下回城，但是您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她才去找噶尔大人商量事情。」

朱璎的语气变强硬了。

「而且，据说噶尔大人表明他知道翠兰小姐是皇上的养女。」

「你说什么!?」

利吉姆皱起眉头。

他完全没想到朱璎要说的会是这件事。

「我在想，翠兰小姐会不会是陷入了噶尔大人的圈套，翠兰小姐是假公主这件事，或许真有可能是那位琅邪公主殿下告诉噶尔大人的，可是就噶尔大人的性格而言，应该会对琅邪公主殿下的话起疑才对。」

「的确，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唐帝国的家臣也不可能会承认假公主的事，想必是噶尔用计从翠兰本人口中套出真相的。」

利吉姆终于明白为何翠兰的样子会如此奇怪了。

当时在擦宿马厩里发生的送茶事件，或许也是噶尔用来动摇翠兰的手段之一，翠兰一直守口如瓶，却因为失去记忆导致思绪混乱，才会将真相泄漏出去。

「可是，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我谈呢？」

听到利吉姆的质疑，朱璎责难似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起初还无法判定噶尔大人是否真的知道翠兰小姐的身世，但若去问噶尔大人，就等于承认了翠兰小姐是『冒牌公主』，所以翠兰小姐认为等到与松赞˙干布王见面之后，就可以明白噶尔大人那值得玩味的发言，是基于什么样动机了。」

「这实在无法作为没找我商量的理由哪！」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桑布扎开口了。

「翠兰殿下恐怕是打算遵从松赞˙干布王的决定吧，就算自己会面临生命危险，她也打算一个人面对。」

「她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作主张啊！」

利吉姆又惊又气地看着朱璎与桑布扎说：

「首先，吐蕃不可能急遽改变对大唐帝国的外交方针，或许噶尔有很多计划，但无论我方私底下怎么想，都会将翠兰当成王妃对待」

「关于这点，您以前曾传达给翠兰殿下了解吗？」

「传传达!?」

利吉姆皱起眉望着桑布扎，他不明白桑布扎究竟想说什么，桑布扎如丝线般细小的双眼所散发出的感觉与噶尔不同，但是同样无法读取到任何情绪。

「没有，我并没有告诉她」

桑布扎听见后叹了一口气。

「与唐帝国和亲这件事，原本就是松赞˙干布王的主张；和亲目的是希望输入唐的文物，这点直到现在仍是进行中的计划，假如知道翠兰殿下是假公主的话，她对松赞干布王而言就是个没有价值的新娘。」

「这个我知道，可是父王这一年半以来并没有任何表示，所以」

「就算利吉姆殿下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在这种场合，您的意见并没有任何意义。」

桑布扎的发言相当辛辣、直接。

「我们是在吐蕃土生土长的吐蕃人，我们了解这个王国的结构以及吐蕃人的性情，知道什么事物该被尊重以及松赞干布王是怎样的人。关于自己挂念以及害怕之事都可以藉由想像来填补答案，然而翠兰殿下却是一年半前才来到吐蕃的汉人。」

朱璎露出带有轻视意味的笑容瞪着利吉姆。

「哼！结果利吉姆殿下还是不明白嘛！您不懂身为假公主这个事实对翠兰殿下而言是多么沉重的负担、还有她是多么地烦恼。」

「那是因为」

「翠兰小姐在嫁到吐蕃之前，一直都是以留在长安的家人安全为第一考量，可是在喜欢上利吉姆殿下之后，于吐蕃生活期间，却必须去在意她原本没有必要担心的事情，也就是自己身为『冒牌公主』这件事会为吐蕃带来的坏处。」

朱璎瞪着利吉姆。

「假如您真的想要守护翠兰小姐的话，请用言语以外的方法证明翠兰小姐的身世并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受害、甚至引起争执。无论利吉姆殿下您的看法如何，噶尔大人确实已经在暗中对翠兰小姐施压了。」

「他是为了与唐的交涉吗？」

为了评估与唐交涉的这个目标能达成多少，噶尔才会想要知道翠兰的真实身世，如果没办法达成最初的目的，他想必会改用别的手段。

利吉姆的确过于乐观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

利吉姆问桑布扎。

桑布扎像在安抚孩子似地摸着朱璎的背，然后改以另一种语气回答。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处死噶尔大人吧。」

「喂！桑布扎!!」

「我知道这不但是翠兰殿下最不乐见的解决办法之一，而且也会对吐蕃的政治造成极大的损失。总而言之，我们应该比噶尔大人早一步向松赞干布王报告翠兰殿下的真实身分。」

桑布扎搔搔头，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松赞﹒干布王之所以会召唤翠兰殿下到雅隆与我也有关系，当我将各什故大人的首级送往雅隆之际，向大王讲述了一些有关翠兰殿下的事，比如她是位剑艺优秀、威风凛凛的女性，而且非常适合担任拉塞尔殿下的养母等等，因此才让大王对她产生了兴趣吧。」

「什么啊！原来是因为桑布扎大人的缘故e&quot;q」

朱璎将愤怒的矛头从利吉姆转向了桑布扎。

桑布扎只好苦笑着向她道歉。

「我并没有提到任何她的不是，当然，我也想趁这次访问雅隆的机会道出事实，翠兰殿下的资质非常适任吐蕃王妃，而且擦宿的人民也都很信赖她。或许这样的想法太过天真，但我认为松赞˙干布王必定会将翠兰殿下与大唐帝国视为不同的个体，然后再予以评价。」

「我也这么认为。」

「大唐帝国的处理态度或许很随便，但相反的，可以将其视为翠兰殿下位于长安的家人平安无事。以大唐皇帝的立场来看，一定觉得送走公主之后，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吧。」

「噶尔会怎么做呢？」

「现在也只有静观其变」

桑布扎的表情和缓了下来。

「总之，若翠兰殿下的记忆恢复之后，就必须将现在我们所谈的内容全告诉她。」

「可是，记忆不见得会恢复。」

「倘若如此，只要采取您觉得正确的态度去面对她就行了。」

做出结论之后，桑布扎再度转变语气。

「翠兰殿下就暂时先交由朱璎小姐照顾，我们必须得找出拉塞尔殿下，如果今天仍旧没有任何成果，恐怕就要集结邻近各国的兵力去调查工布众臣的领地才行了。」

「我想也是，桑布扎，你今天先开始进行准备工作吧。」

「利吉姆殿下呢？」

「我想带着乌摩和耶布立姆再出去找一次，虽然我想像不出详细情形，但若昨晚的事件与拉塞尔有关，那么狗应该就能帮得上忙吧。」

利吉姆说完后，温柔地拍拍朱璎的肩膀。

「抱歉，朱璎，今后也请你继续关照翠兰。」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朱璎带着微笑，双瞳因冒出的眼泪而湿润。

利吉姆对朱璎和桑布扎点点头，接着离开了房间。

出城之后，利吉姆骑马前往溪谷。

此时天空晴朗无比，仿佛前天根本没下过雨。

被雪覆盖的远方山峰清晰可见，在空中盘旋的老鹰，那宽阔的翅膀在地面形成了黑影。树林问不时有小鸟飞出来，而灌木丛中则有狐狸屏住气息趴在地上，等待马群通过。

悠闲宁静的春季景色，让乌摩与耶布立姆的脚步也和缓了下来。

两只狗儿低下头，抬着脚步往前行。

毕竟因为下过雨的关系，所以气味早就被冲走了。

正当利吉姆想着是否该带狗回城时

耶布立姆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然后它将尖尖的耳朵往前倾。

乌摩紧接着也抬起头，同样将耳朵朝向前方。

「怎么了？」

它们并未回应利吉姆的问题，而是忽然跑了起来，它们穿过灌木丛的下方，并以敏捷的动作绕过岩石，接着冲上了崎岖的斜坡。

它们抛下利吉姆等人狂奔了一阵子之后，在目的地开始吠叫，仿佛是在呼喊着：「快来这里啊！」

两只狗儿停在某处开始认真地挖掘草地。

一股不祥的预感闪过利吉姆脑中，没过多久，土壤中出现了人的手指。

「乌摩!!耶布立姆!!让开！」

利吉姆一跳下马命令它们，两只狗立刻乖乖退到一旁。

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利吉姆就放心了。

因为那就代表这不是拉塞尔的尸体。

这时士兵们也赶过来，将狗扒开一半的洞穴继续往下挖掘，没过多久，湿软的泥土中出现了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

那名绑着奇妙发型的少女，身上没有穿戴任何衣物。

沾满泥土的裸体，看起来就像巨木的树根一样。

「这个女孩究竟是谁？」

利吉姆喃喃自语着，这时工布的士兵出声回答他：

「赞普，这女孩是服侍琉珈殿下的侍女，名叫亚香。」

「亚香？这女孩就是亚香吗!?」

她就是拉塞尔失踪那晚，同时也自城里消失的侍女。

利吉姆弯下身检视着亚香的遗体。

沾满泥土的乳房下方有一道红黑色的伤口。

这个对准心脏的剑伤夺走了她的性命。

对方因为顾虑到肋骨会挡住剑，所以还将剑稍微倾斜、从横向刺入，由此可见凶手很懂得使剑。

可是，为何尸体会是全裸的呢？

伤口上的血块早已凝固发黑，身上也没有沾染任何血渍，恐怕是凶手为了不想让人发现死者的身分，才会在杀了她之后将她的衣服脱光的；只要再过几天，埋在土里的尸体就会因为腐烂或遭野兽啃食而无法辨识。

「将遗体送回城内。」

利吉姆一声令下，两名士兵立即将尸体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一小块物体从尸体微张的口中掉出。

那是一枚黄金戒指。

戒指的造型是仿自在擦宿盛开的小花，利吉姆认出那是翠兰平时所戴的戒指，翠兰在吐蕃迎接第一个新年时，拉塞尔送给她的礼物。

利吉姆来到翠兰的房间想要确认戒指的事，结果房里出现了让他意想不到的画面，地上摆满了衣服和各种饰品，而身穿蓝绢衣裳的翠兰则站在其中。

「你在做什么？」

利吉姆突然的造访让翠兰吓了一跳，她羞红着脸小声回答：

「我在想，看看自己的东西或许可以恢复记忆。」

「所以你才把朱璎留在桑布扎那边吗？」

「对，原本以为没有人在旁边解释会比较好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利吉姆点点头。

「大概吧，毕竟你不是特别喜欢拥有什么物品的人，自从和你结婚以来，你也不曾要求过任何东西。」

听到利吉姆这么说，翠兰微笑着低下头。

「可是找不到凤凰发簪，让我有点难过。」

「凤凰发簪？是你婚礼那天插在头上的发簪吗？」

利吉姆皱起眉环视房内。

「的确不在这当中，问问朱璎吧。」

翠兰点头回答：「是。」利吉姆再次望向她。

「在新年的庆祝活动上，你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今年的新年，他们在了望台上一起看日出。

在寒气逼人的清晨，了望台被薄雾包围着。翠兰在蓝色衣裳外面团了一件白色毛皮，但是手指似乎还是相当冰冷，因而不断对着指尖呼着白色气息。

利吉姆看到她这样就抱住了她，让她躲进自己所穿的毛皮下。

那时，翠兰靠在他的怀里笑着说好暖和。

然而现在眼前的翠兰却一脸不明白地歪着头。

利吉姆只得叹口气，赶走近乎妄想的回忆。

「让我看看你的手。」

翠兰手掌朝上伸出双手。

利吉姆抓住她的手，忽然将她的手翻转过来。

或许是因为手在无预警的情况下被翻过来而感到疼痛，翠兰皱起眉、反射性地缩回手，但是利吉姆的手并未因此松开。

结果翠兰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利吉姆想抓住翠兰往后倒的身体，却被脚边的衣服绊到。

「危险！」

已经无法分辨是谁的喊叫声了。

两个人的身体重叠、倒在地上。

翠兰背朝下倒在地上，而紧接着跌下来的利吉姆则连忙用双手撑住地板。

翠兰乌黑的长发在地上散开，凛然的双眼向上望着利吉姆，由光滑肌肤所形成的脸颊曲线，将利吉姆的视线导向她玫瑰色的唇瓣。

利吉姆感受到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不禁将嘴唇贴近翠兰。

但是躺在地上的翠兰伸手挡住了他。

「这样好吗？利吉姆殿下也知道我是皇上的养女对不对？」

「我知道，可是这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利吉姆以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并将翠兰拉了起来。

「我喜欢上的人不是『公主』也不是『冒牌公主』，而是名为李翠兰的女子。」

「利吉姆殿下」

「别叫我『殿下』！」

语气粗暴的利吉姆伸手抚摸翠兰乱掉的头发。

翠兰显得不知所措，于是她试图改变话题。

「为什么您要看我的手呢？」

「抓走拉塞尔的侍女死了，而她嘴里含着你的戒指。」

翠兰的表情顿时紧张了起来，连忙望向自己的手指。

看到她的反应，利吉姆急着安抚她。

「我不认为你对那名侍女做了些什么，只是」

「或许我真的做了什么。」

翠兰的声音比利吉姆想得还要坚定。

「能否让我去看看那位侍女的遗体？」

「可是，就算让你看了」

「或许我会想起什么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虽然不太愿意让你瞧见」

利吉姆小声地嘀咕，然后站起来、朝坐在地毯上的翠兰伸出手。这回，翠兰毫不迟疑地将手交给他。

翠兰在利吉姆的带领下来到一楼的房间，当她看到少女横躺的尸体时，忽然感到胸口紧缩成一团。

这位少女看起来和朱璎同年。

沾满泥土一毫无血气的脸庞看来稚气未脱。

然而很残酷地，失去生气的脸庞和无生命的物质没两样，凝结在遗体周围的静默空气，让人无法想像她曾经笑过也曾开口说话。

「有想起什么吗？」

利吉姆询问站在遗体旁屏住气息的翠兰。

翠兰摇摇头，而这个动作令她感到头晕。

利吉姆松开她的手，然后抱住她的肩膀，尽管翠兰在一瞬间有所抵抗，但是依旧让身子靠着他的胸膛。

她凝视了侍女的遗体好一阵子。

侍女那宛若垂耳犬的发型相当罕见。翠兰发现她是裸身之后，心想即使这个女孩再也无法醒来，然而夺走他人性命、还污辱对方的凶手实在太残酷了。

「戒指在哪里？」

忽然想起戒指的翠兰向利吉姆问道。

于是，他从衣带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块。

戒指早已变形，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原貌。

恐怕是因为少女遭刺的那一瞬间咬到了口中的戒指之故。

「这名侍女是什么人？」

翠兰弯下身，边用手指拨开亚香脸上的头发边问。

「我还没听说详情」

「是个很耐人寻味的女孩喔。」

利吉姆才刚讲完，门口就传来了其他男人的声音。

翠兰与利吉姆回头，看到桑布扎抱着朱璎站在那里。

「看来亚香似乎有夸大其辞的毛病，今天早上我问了帮佣的女孩，她说亚香曾表示自己现在做的只是临时的短期工作，不久后她就要嫁给某大户人家了。」

桑布扎歪着头接着说下去：

「可是，那种家族不可能娶亚香过门，吐蕃也像唐一样讲究门当户对，如果两者身分悬殊却想结婚的话，也只有舍弃原有的生活私奔一途了」

「也就是说亚香的话中有所矛盾啰！究竟」

朱璎话说到一半转过头去。

翠兰等人也望向她所看的地方。

众人一回头，只见琉珈冲进房内，面色苍白的她一看到翠兰等人也在场，似乎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

接着，她慢慢地将目光移向亚香的遗体，仿佛为了抑制住悲鸣般以双手用力按住嘴巴。

「亚香怎么会」

扭曲的声音自琉珈压住嘴巴的指缝间流泄出来。

她并没有走近遗体，琉珈那毫无血色的脸就宛若躺在那里的遗体一般失去了生气，紧接着她的双膝着地。

翠兰惊觉她昏倒了，但是利吉姆的动作比她快一步，抢在琉珈倒地前抱住了她的身体。

「琉珈殿下？」

利吉姆呼唤怀中的琉珈，并轻轻摇动她无力的身体。

但是琉珈的头瘫软下垂，毫无反应。

「她昏倒了。」

利吉姆简短地告诉大家，然后抱起失去意识的琉珈。

「翠兰和我一起来，桑布扎你去联络侍女。」

「要通知工布王吗？」

桑布扎的问题让利吉姆皱起眉头。

「她只是昏倒而已，用不着去打扰卧病在床的工布王。」

「是。」桑布扎点头回答。

翠兰则加快脚步跟在离开房间的利吉姆身后。

琉珈身处黑暗之中。

有妖怪在她的四周跳着舞尸

包括长了牙的鸟、五只眼的鹿、六只耳朵的雪豹和两个鼻子的狗。

那些多出来的部分代表了邪念，就和现在被憎恶附身、动弹不得的琉珈一样。妖怪们一边肆无忌惮地笑着，一边在她的周围疯狂乱舞。

有时它们甚至还抛投起某样东西。

被它们玩弄在手中的东西毫无抵抗能力那是将身体缩成一团睡着的拉塞尔。

『还来!!还给我!』

琉珈紧抓住妖怪。

但是妖怪突然变成了亚香。

『亚香!!』

亚香凝视着琉珈，被泥巴弄脏的那张脸毫无生气。

她发青的嘴唇动也不动，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琉珈，琉珈忍不住别过头去，但是在下一秒钟，一切就都消失了，独留她站在黑暗之中。

『瑟拉德。』

琉珈倒在一片黑暗之中，渴望见到瑟拉德。

然而，她却无法顺利想起自己朝思暮想的人长什么样子，明明她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模样，但是那份甜蜜却苦涩的记忆，细节却是如此模糊不清。

『瑟拉德救我瑟拉德。』

琉珈朝着黑暗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某人。

那感觉柔和而温暖，琉珈的指尖发现对方的食指根部有旧伤。

她心想，这是瑟拉德的手。

瑟拉德过去曾笑着说，那是在他开始熟悉剑术之后，不小心所造成的伤。

琉珈捧起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

『求你哪里也别去。』

琉珈话一出口，眼泪便溢了出来。

这时黑暗消失、光线射进眼帘。

她的眼球感到一股刺痛。

但是导致她眼睛疼痛的光线，立刻被出现在眼前的人影遮住了。琉珈的视线回复聚焦，看清楚望着自己的人。

「翠兰殿下」

「您醒了吗？」

翠兰的语气听似松了一口气，琉珈发现自己正握着她的手。

「您一直都在这里吗？」

「因为琉珈殿下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

翠兰以平静的声音回答，琉珈抬起她的手掌。

她的手上有道和瑟拉德在同一位置、同样形状的伤痕。

琉珈用指尖轻触她的伤痕时，翠兰露出了微笑。

「这是我小时候弄伤的，那时手指差点就动不了了。」

「您为什么要练剑呢？」

「因为我想变得坚强，但是无法凭剑术取胜的事情太多了。」

琉珈本来想请她举几个例来听听，却将话吞了回去。

翠兰背负了母国的威信只身嫁到异地必定会感到不安，这件事在琉珈夺走她的记忆隔天，就已经得到证实了。

然而，琉珈却拼命不去看她不安的模样，她想把翠兰视为一个在毫无烦恼的情况下嫁到吐蕃，顺势接受了利吉姆爱意的轻浮女人；她是个不了解琉珈的痛苦、随口说她适合淡红色的不识相女人。

但是她这么做也是枉然。

因为她明白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琉珈原本就不曾怀疑松州之战的理由，武勇乃吐蕃男子的荣耀，而她深信笑着送对方上战场是女性的义务，只是因为结果与她的期望不同，所以她冀望有『什么人』能为瑟拉德之死负责。

「翠兰殿下」

琉珈考虑是否要说出那天晚上的事，并请求翠兰原谅。

如今亚香已被杀害，如果再继续保持沉默或许真的会让拉塞尔陷入危机之中。

可是

就在这时，琉珈脑海中忽然浮现某种假设。

拉塞尔之所以会失踪，会不会是为了陷害工布王呢？

虽然她无法想像目的为何，然而假使吐蕃的中枢人物想夺取工布王的地位，那么这次的事件正是绝佳机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否应该三缄其口才能保护父亲呢？

「琉珈殿下？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看到琉珈的眼神上下游移，翠兰问她。

琉珈默默地摇着头，然后松开了翠兰的手。

在利吉姆等人带走琉珈之后，桑布扎请人去叫工布的侍女长前来。

略微发福的侍女长，双手放在微凸的肚子前方紧张地搓着，她站在桑布扎面前，并且不安地偷瞄用布包住的遗体。

「您要问亚香的事情吗？」

「对，我想了解她成为琉珈殿下贴身侍女的经过。」

桑布扎的发言并未让侍女长吓到。

而且她还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亚香成为琉珈的侍女一事，无论怎么想都令人生疑。

据桑布扎与朱璎从众人口中所听到有关亚香的描述看来，她似乎并不适合担任一国公主的侍女，再加上她在城里的资历很浅，至少还要多花几年由基层工作开始做起、并学习相关礼仪；但是她却对周遭的人说，再过不久她就要辞去侍女的工作了。

侍女长深吸了一口气，以不悦的口气开始说：

「亚香成为琉珈殿下的贴身侍女是侍从次长决定的。」

「侍从次长的决定？」

「对，他说亚香是他的远亲，他衷求我说亚香是个没规矩的女孩，所以希望能透过这个工作找到机会嫁出去，我根本无法拒绝，详情您可以去问侍从次长。」

侍女长板着脸退下后，桑布扎这回叫来了侍从次长。

脸色发青的侍从次长现身，他大张的眼睛向上看着桑布扎，而且一进来便口沫横飞地为自己叫屈。

「就和我先前所说的一样，亚香是远方村庄的村长之女!!」

「可是侍女长表示亚香是你的远亲。」

「那是骗人的!!那个女人说谎!!我打从十二岁起就一直担任侍从、为这座城尽心尽力!!我绝不可能做出诱拐拉塞尔殿下这种事！更别说杀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侍从次长白顾自地说着，然后跪在地上、膝盖抖个不停。

看来无论桑布扎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侍从次长的态度明显有异，却也无法单方面责备他。

桑布扎只好先让他回去了。

「奇怪，青绿色的衣裳也不见了。」

原本在寻找凤凰发簪的朱璎说道。

从琉珈那里回到自己房间、看着朱璎找东西的翠兰歪头问道：

「会不会是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可能，凤凰发簪与那件青绿色的衣裳是放在这个衣箱里没错，因为那是参见松赞﹒干布工时要穿的特别礼服。」

朱璎一箱接着一箱查遍了翠兰的衣服和饰品，结果发现还有好几样物品不见了。

「那也是亚香偷的吗？」

「我的衣服对那位侍女而言太大了吧。」

「偷窃的目的也不只是为了要自己穿。」

「可是如果要拿去卖，再多拿一点不是更好吗？衣服又大又重，饰品的体积就小多了。」

「说得也是」

朱璎叹了一口气，翠兰脑海中则浮现出亚香的模样。

沾满泥土的身体和胸前遭刺的伤口

翠兰也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中庭里，当自己的耳朵贴近利吉姆的胸前时，心情突然变得焦躁不安。在看到亚香的遗体之前，利吉姆也抱了她，那时她原本还想再听一次他的心跳声，那是在过去累积的时光之中，自己的耳朵所记得的声音也算是一种感觉吧。

翠兰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伤痕上。

那时与自己谈话的琉珈触摸着她手上的伤，或许她死去的未婚夫也在同样位置受过伤。

假如

忘记了自己曾经受伤，身上的伤痕也不会消失。

即使失去记忆，实际度过的时间与体验也不会因此不见。

也就是说

「翠兰小姐，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想到有些事情并不只会记在脑中像伤痕啦、感觉等等应该会留下什么吧，因为并非连那段时光都一并消失了啊」

朱璎听着翠兰毫无章法的说明，低头思索起来。

结果朱璎比翠兰早一步得到结论，她拍了一下手、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说：

「我懂了!!您想说的是，就算失去记忆，那天晚上发生在您身上的事也不会因此消失，对不对？」

「嗯，就是这样。」

「正是如此，那么让我为翠兰小姐占卜吧，就算无法占卜出拉塞尔殿下的行踪，却或许可以藉此得知翠兰小姐那时遭遇的、听到以及看到的事。」

朱璎欣喜地喊了起来。

听着她的声音，翠兰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现在立刻占卜吗？」

「不，让我们等到天黑，在适合的时机占卜，才容易得到正确的结果。」

「那我去告诉桑布扎大人吧。」

翠兰兴高采烈地说完后，留下朱璎离开了房间。

利吉姆送琉珈回房之后，再次出外寻找拉塞尔。

他在发现亚香遗体的地点放开狗儿，但是这回两只狗却只是在洞穴周围打转，然后一副快投降的表情抬头望向利吉姆。

看来亚香在下雨的夜晚带拉塞尔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遇刺了。

利吉姆望向周围，想起这里距离通往库珊宅邸的路很近。

这条路的前方除了库珊的宅邸之外，不知道其他拥有领土的家臣，对国家的情势抱有什么样的立场。

目前已经调查完工布王城周围，而且还发现了亚香的尸体，因此接下来，当务之急应该是出动由邻国商借来的士兵去搜索工布家臣的领地。

可是，假如真的有工布家臣企图造反，对方恐怕会拥有私人军队，如果状况急转直下，可能会连带让拉塞尔遭遇不测。

总之，必须整备好兵力、迅速展开行动才行。

为了向桑布扎询问兵力部署的情形，利吉姆暂时先返回城内。

虽然时间早了点，但是他来到餐厅时，库珊与工布的家臣们已经在用晚膳了。

「结果如何？」

库珊边擦拭嘴角边问。

利吉姆摇摇头，显示出毫无成果的失望。

这时桑布扎出现了，他快步来到利吉姆身边，低声和他说了一些事。

「翠兰殿下说要接受朱璎的占卜。」

「翠兰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占卜呢？」

听到桑布扎的报告，利吉姆皱起眉头。

过去朱璎曾说自己无法帮翠兰占卜，而且也说没有信心能透过利吉姆占卜出拉塞尔的下落。两者的理由相同，就是占卜对象若与白己很亲近，就有可能无法出现准确的占卜结果。

况且，翠兰与拉塞尔并没有血缘关系。

桑布扎似乎看出了利吉姆的疑虑，他笑着说：

「详细内容我不清楚，但如果是朱璎小姐的话，一定可以掌握到拉塞尔殿下的行踪。」

「说得也是。对了，今早的工作有进展吗？」

「是的，士兵已经部署好了。」

桑布扎点头后，又接着说：

「说到这，听说翠兰殿下的物品有好几样不见了。」

「可是亚香的遗体旁什么也没有。」

利吉姆交叉起双手，转动的视线刚好对上库珊，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可是当他的眼睛与利吉姆一交会，就立刻将脸别了过去。




第六章 朱璎的危机
朱璎将床上的被单铺好之后，把她从绢袋中取出的水晶片排列好，从两扇窗射进来的夕阳照在上面，让带着淡淡色泽的水晶片闪闪发光﹒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等到天全黑之后，朱璎就要透过占卜和翠兰一起勾勒出『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

朱璎问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她无法否认自己的不安，可是她必须强行压下这份不安、瞒骗自己才行，她思考自己为何会这样，然后再想出克服的方法也就是必须冷静下来，剖开自已的内心，因为答案就在那之中。

朱璎只要控制好自己。

然后读取显示出来的事实碎片，如此而已。

不要紧的，朱璎逐渐放下心来并对自己这么说。

只要她闭上眼睛，就可以听到『那天晚上』的下雨声，那并非朱璎记忆中的声音，而是被刻画在此处一个新的事实。

雨声规则地落下，但是这个声音却被不规则的脚步声打乱了。

朱璎张开眼睛，将注意力转向『现实』里出现的声音．

「翠兰小姐？」

朱璎抬起头问，但是还等不到对方回应，答案便出现了。

进入房内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侍从次长。

「侍从次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朱璎很自然地开口询问，然而侍从次长并未回答，不怀好意的灰色凸眼骨碌碌地转动、瞪视着朱璎。

在气氛险恶的片刻沉默之后，侍从次长突然开始行动，他以小跑步冲向朱璎，然后举起藏在背后的短剑。

朱璎连忙抓起床上的水晶片扔向他的脸。

「哎呀」侍从次长叫了出来，短剑因而挥偏了。

朱璎一个翻身从床上滚落地面。

行动不便的她开始拼命地爬向门口。

而在她身后的侍从次长急躁地想将插在床上的短剑拔起来。

这时应该喊救命可是朱璎发不出声音。

因为拿来叫喊的力量，全被她用在逃跑上了，她那无法起身也无法跑步的身体，此刻光是为了逃离房间便已经竭尽全力。

爬到走廊上的朱璎本想往左逃，但是立刻改变主意前往『空桥』的方向。原本一直站在走廊上的卫兵，此时却不见踪影；就算逃往楼梯，大概也会马上被侍从次长追上。

既然如此，不如逃到桥上大喊引起下头的卫兵注意。

有卫兵在看的话，侍从次长或许会罢手，而且就算他杀了自己至少还会有目击者。

冰冷的石造地板让手指逐渐失去感觉，但是朱璎仍旧一心一意地向前爬。

即使膝盖疼了、腰骨喀吱作响，她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接着，她掀开将空桥与走廊隔开的皮革门帘。

朱璎感受到从后面追来的侍从次长气息，她爬上了空桥。

一到桥上，立刻有一阵刺骨的晚风吹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风势强得几乎快要将她吹走了。

而且外头比想像中来得暗。

朱璎抓着扶手以支撑身体，并望向消失在远方山峰那端的红色夕阳。

即将面临死亡的预感与侍从次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这个臭丫头!!」

朱璎一回头，侍从次长就站在她的身后，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还伸出双手企图掐住朱璎的脖子。

看来插在床上的短剑拔不出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即便侍从次长再怎么矮小，应该还是能轻易扭断朱璎纤细的脖子。

朱璎挥舞着双手想要拍开侍从次长逼近的手，侍从次长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腕、被强风吹起的发丝也缠绕在一起。

下一瞬间

不耐烦的侍从次长索性抱住了朱璎的双脚。

即使朱璎用双手挥打他的脸，他依然毫不退却，侍从次长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朱璎抱了起来，然后将她推出扶手外。

朱璎的视野忽然倒转了过来。

咻咻的风声吹过耳际。

感受到全身上下毫无依凭、只能碰到空气的朱璎，此时深刻体会到自己是处于多么危险的状态。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从出生至今的回忆如走马灯般浮现脑中。

但是朱璎的意识旋即被拉了回来，因为她看到因惊愕而睁大双眼的桑布扎。

他那斑白如雪花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一片红色。

看起来就像火焰一样，就在朱璎这么想的时候，有东西撞击到她的身体﹒

这份撞击似乎具有弹性，虽然身体仍感觉到微微的痛楚，但是却和摔落到地面上的撞击截然不同。

一双充满力量的手接住了朱璎。

得救了！放心的感觉传遍全身后，朱璎随即又被摔到地上，然后失去了意识。

接住朱璎的人是桑布扎。

原本他想让疲累的脑袋休息一下所以走出庭院，却在无意问抬头看空桥的时候，发现桥上有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

他立刻看出其中一人是朱璎。

因为她柔顺的长卷发在风中飘扬。

这时桑布扎已经开始跑了起来。

他很少像这样思考与动作同步进行，但是若不这么做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另外那个身形矮小的男子一毫不迟疑地将朱璎丢下空桥。

朱璎的身体在空中飞舞，模样宛若一只大鸟。

桑布扎用祈求的心情奔跑着并尽全力伸长了手，虽然他与朱璎的距离拉近了，但却没有自信能接住她。

即便如此

朱璎的身体就好像被吸过来一样，直直掉进了桑布扎的手中。

桑布扎感到欣喜而满足，但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也随即袭上他的右肩。

他感觉到一股右手仿佛要被扭下来的感觉，因而缩回抱着朱璎的手。

正当他心想不妙时，却已经太迟了。

有如追随着摔在地上的朱璎一样，桑布扎也跟着跪到地上。

他因疼痛而眯起了双眼，而眼前的朱璎则是闭着眼睛、仰躺在地上。

「朱璎小姐!!」

桑布扎的呼唤声与赶来的卫兵声音重叠了。

赶来的援兵之中，第一个在朱璎身旁跪下的是利吉姆。

利吉姆摸了一下朱璎的喉咙，然后将手掌盖在她的嘴上，接着再将她覆在额头上的浏海拨开，并用手指撑开她紧闭的眼皮检查。

「桑布扎，你有好好接住她吧？」

利吉姆冷静地问。

桑布扎点头，利吉姆也点头回应，接着他越过朱璎的身体抓住桑布扎的肩膀。

「你的肩膀脱臼了。」

利吉姆表示要帮他治疗，然后抓住桑布扎肩膀的手指便开始用力。

「呜呃！」

利吉姆连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也不给就随即作出动作，桑布扎因为再次感到一阵剧痛，而忍不住叫了出来。

他如此大的反应让利吉姆相当惊讶，利吉姆在他的呻吟结束前早一步收回手，剧痛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过桑布扎依然感觉肩膀隐隐作痛。

「暂时不要拿重的东西，先好好冰敷吧。」

利吉姆吩咐桑布扎，然后命令附近的卫兵将朱璎送进房内。

卫兵一抱起朱璎，她浓密蓬松的长卷发就散了开来，在长发的衬托之下，苍白的脸庞浮现出微微的红晕。

「用不着担心，她马上就会醒来了。」

利吉姆拍拍桑布扎的肩，接着跑向城内。

看来他打算去追捕从桥上将朱璎抛下的坏人。

桑布扎忍着肩痛往上看，但是桥上已不见任何人影。

翠兰在工布王的房内提早用完晚膳，然后与负责分送餐点的侍女一同离开房间。在微暗的黄昏走廊上，她们请卫兵举着火把以便前进，没想到这时库珊从后面赶来了。

「大事不妙，王妃殿下!!朱璎小姐遇害了！」

「什么」

库珊突然飞来的这句话，让翠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是在震惊之前，翠兰先对此话感到怀疑。

「怎么回事？」

「有人将朱璎小姐从桥上推下去。」

情绪激动的库珊飞快地说着。

「贼人还在上头，现在我要前去抓人。」

他先行告退后，继续跑了起来。

翠兰则追在他后头。

尽管她很在意朱璎的安危，但是她实在无法相信库珊的话，她认为朱璎应该还在房间里，所以不放411让库珊一个人上去。

「太危险了，王妃殿下!!」

库珊一边冲上楼梯一边转身怒斥。

但是翠兰告诉他不要紧，并紧盯前方。

这时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矮小的人影。

在昏暗的楼梯上气喘吁吁地俯视着翠兰他们的人，是侍从次长。

侍从次长一瞬间显得相当害怕，但是仍旧佯装出平静的样子开始走下楼，他以不稳的脚步接近翠兰与库珊，并用颤抖的声音问：

「库珊大人，请问有何贵事？」

库珊没有回答他。

突然间，库珊就拔出了剑砍向侍从次长。

侍从次长发出野兽般的呻吟，鲜血从他身上喷出，最后倒在地上。

他将手伸向前，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不断抓着，接着在吸进最后一口气之后，就不再有任何动静，鲜血从趴在地板上的尸体下方缓缓流出。

「为何要砍死他？」

「因为他杀了朱璎小姐。」

库珊平静地回答，然后用侍从次长背上的衣服拭去刀刃上的血。

翠兰瞪着他，他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过残忍了。

「真的是侍从次长杀了朱璎吗？」

「没错，我从庭院看到他将朱璎小姐扔下去。」一

翠兰原先一直怀疑他，但是库珊具体的说明似乎又带有一分可信度，为了压抑住剧烈跳个不停的心脏，翠兰努力挤出声音。

「可可是，审问他的话，或许可以找到王太子殿下的下落。」

「工布家臣所犯的错，应该由工布的人来收拾。」

库珊驳斥翠兰的抗议并将剑收进刀鞘。

他原本打算掉头离去，但是翠兰提高了声音继续问他：

「您要去哪里!?」

「在下要去调查侍从次长的房间，就如同王妃殿下刚才所说的，调查他的房间或许能掌握到王太子殿下的行踪。」

库珊希望翠兰与他同行，但是他的话才刚说完，利吉姆便带着噶尔上楼了，他先看了看翠兰与库珊，然后又望向侍从次长的尸体。

「怎么一回事？」

「这是他杀了朱璎小姐的惩罚。」

听到库珊毫无歉意的回答，利吉姆露出严峻的表情。

「朱璎还活着，桑布扎救了她。」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库珊发出呻吟，看着倒在地上的侍从次长。

「那么我」

「是他将朱璎小姐扔下去的没错。」

站在利吉姆身后的噶尔以冷酷的口气这么说道，他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侍从次长，然后以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库珊。

「可是突然挥刀杀死他，只能说你太鲁莽了。」

噶尔做出这样的结论，然后再度望向利吉姆。

「我认为有必要去搜查侍从次长的房间。」

「我也正要往那里去！」

库珊顺势说出。

利吉姆轻轻点头，下令众人前去搜索侍从次长的房间，噶尔立即转身开始行动，库珊也绕过利吉姆跟在噶尔后面。

翠兰原本也打算跟着库珊，但是利吉姆抓住了她的手。

「你不用去。」

「可是我很在意。」

「朱璎昏倒了，你去照顾她。」

利吉姆这句话让翠兰顿生惊慌。

「朱璎被扔下去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好在没受伤，应该马上就会醒过来了。」

于是翠兰匆匆告辞、奔上回房必经的楼梯。

这时，朱璎房前聚集了数名卫兵，他们正在接受桑布扎的指示，桑布扎注意到翠兰后，快步走向她。

「翠兰殿下，朱璎小姐她」

「我知道，刚才利吉姆殿下告诉我了，朱璎的情形如何？」

「她还没清醒，很抱歉，我将她送到翠兰殿下的房间去了，因为朱璎小姐的床上插着凶手留下的短剑。」

桑布扎一脸歉意地解释，然后请翠兰进房。

翠兰一进去，就看到面色苍白的朱璎正沉睡着．

翠兰为她拨开缠绕在脖子上的头发，再用手掌抚摸她柔软的脸颊，然后转向桑布扎并握起他的右手，再将他的手指压向自己的额头。

「听说是桑布扎大人救了朱璎，谢谢。」

「可是害她昏倒的也是我，我没有牢牢接好她。」

桑布扎懊悔地紧握左手，拳头却不自然地发抖。

翠兰拘谨地用手碰触他的左肩，即使隔着衣服也可以感受到他的肩膀发烫。

「您受伤了吗？」

「肩膀脱臼了，利吉姆殿下帮我接了回去，但武将的治疗法实在很粗鲁。真是的，工布王城简直变成了伤患者的巢窟。」

桑布扎的口气听来认真，不像是在揶揄。

翠兰也只能跟着皱眉点头。

琉珈从侍女长那里听说了侍从次长的刺杀行动，还有库珊对他痛下毒手一事，那时她正好在一楼的小房间里准备为父亲熬煮汤药。

神色惊慌的侍女长还告诉她，翠兰被偷走的饰品和衣服都在侍从次长的床下找到了；此外，还发现了沾血的剑，因此怀疑是他杀了亚香。然而琉珈听完之后，却不认为这一连串的事情会因此解决。

最主要是拉塞尔依旧下落不明，而且库珊为何要杀死侍从次长呢？就算对方有带剑，但是面对不擅长武艺的侍从次长，库珊应该可以轻易撂倒他才对。

琉珈气库珊做事完全不经考虑。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声响。

「是谁!?」

琉珈低声问着，却没有得到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隔开起居室与卧房的布帘被粗鲁地掀开。

出现的人是库珊。

「大胆狂徒!!居然未经允许就进入我的房间」

然而库珊并没有理会琉珈的怒斥，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而且，他还一边走一边拔出了剑。

琉珈立刻试图逃出房间。

但是库珊抓住了她的手，并且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向墙壁，琉珈撞到墙上，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想做什么」

琉珈忍着撞击的痛楚、重新站好。

因为疼痛而流出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是库珊用剑对准了琉珈，然后压低声音命令她：

「去杀了朱璎小姐。」

「什什么呼开什么玩笑!!」

「你比较容易接近朱璎小姐。」

「我不是说了不要嘛!!」

琉珈大吼着，但是库珊抓住她的下巴。

他冰冷的手指让琉珈全身颤抖不已，她摇着脑袋瓜儿想甩开他的手，但是下巴却被库珊紧掐住了。

库珊又进一步强行抬起她的头撞向墙壁。

「给我安静点，要我在你的脸上划几刀吗？」

库珊紧盯着琉珈的眼神带有一种诡异的邪恶之气，琉珈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种眼神。她知道自己若再继续抵抗就真的会被杀掉。

她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膝盖也失去了力量。

库珊粗鲁地放开跌坐在地上的琉珈，然后弯下身来。

「拉塞尔殿下现在正由我看管，所以你要去杀了朱璎小姐，你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杀了拉塞尔殿下，然后告诉吐蕃王是你命令我的。」

库珊认真的语气里带有杀意。

假使他真的去自首、说自己是奉琉珈之命犯行，吐蕃王方面必定会将其视为工布的叛乱，更何况库珊还扬言要杀了拉塞尔。

琉珈以愤怒的眼神瞪着库珊。

「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我可不是在拜托你，这是命令。」

库珊压低声音。

「听好，是你诱拐了王太子，你对吐蕃王国怀恨、还背叛吐蕃王这种事，可以让大家知道吗？你想，这会对瑟拉德与工布王的名誉造成多大的伤害呢？」

「瑟拉德他」

「他是枉死的，因为和你订婚的关系，他不得不为了名誉而去送死，但如果你顺利杀死朱璎小姐，拉塞尔殿下就可以回到利吉姆殿下身边，我也不想背上杀害王太子的叛贼污名啊！」

库珊的声音突然温柔了下来，并继续说着。

「你无需用到刀刃就能杀人，等朱璎小姐醒来，你就将毒药假装成汤药端给她喝，办得到吧，琉珈？」

面对库珊的问题，琉珈只能无力地点头。

等到库珊离开之后，琉珈重新整理好散乱的头发、拍去衣服上的尘埃，不过就算打点好外表，心里那宛如温湿泥土般的困惑仍旧蠢动不已。

她搞不懂。

库珊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叫她去杀了朱璎。

可是无论库珊如何胁迫自己，她实在无法对与自己无怨无仇的朱璎下手。

尽管如此，琉珈还是准备了汤药。

库珊恐怕是将侍从次长纳为自己的同伙了，要真是如此，那么他在城内或许也还有其他党羽。

琉珈端着碗走出房间时，与她擦身而过的侍女问：

「啊、公主殿下，这是要给工布王殿下的汤药吗？」

「不，这是要给朱璎小姐喝的。」

琉珈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的声音可能在颤抖，但是内心却冷静到连她自己都惊讶。

来到朱璎的房间之后，看到朱璎正坐在床上。

翠兰坐在她身旁，桑布扎则站在墙边；琉珈一进房，三人便同时看向她，翠兰还不成问题，但是以干练文官之名拥有极高声望的桑布扎，其眼神却让她胆颤心惊。

「我端汤药来了。」

琉珈焦虑地想着得说些什么话才行，却反而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冷淡。

琉珈不禁皱起眉头，幸好没有人发现。

这时翠兰站了起来，领琉珈来到朱璎身旁。

「琉珈殿下应该也很辛苦，谢谢您还如此费心。」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朱璎也虚弱地微笑着并抬头望向琉珈。

她小巧的脸庞毫无血色，眼神也显得相当憔悴。

「我听说侍从次长被处刑了」

「嗯没错，库珊将他砍死了」

听到琉珈的回答，朱璎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想杀了我但这样实在太可怜了，连让他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一定与拉塞尔殿下的失踪有关，如果逮捕他并加以审问的话，或许可以知道拉塞尔殿下的行踪。」

「朱璎小姐可以再重新占卜看看吗？」

琉珈慢吞吞地问。

她的口气听起来像在试探，但是依旧没有人起疑。

快发现吧，琉珈的内心呐喊着。

她真希望有人能指出她就是元凶，这样一来，累积至今的一切都会崩溃，然而她也可以就此从沉重的压力之下解脱。

但是接下来，她将被追究责任的漩涡吞噬，而自己的犯罪经过必须被摊在阳光下检视，这也令她无法承受，父亲卧病在床的模样也一直停留在她脑海中的一隅。

无论如何，她还是不希望自己的罪行在这里被揭发。

朱璎没有发现琉珈心中正陷入天人交战，她淡淡地回答：

「我暂时无法占卜了，因为现在内心混乱不已，所以无法掌握到占卜的时机，而且占卜的用具也不见了。」

「占卜用具？」

「就是水晶片。」

站在墙角的桑布扎开口了。

「朱璎小姐遭侍从次长攻击时将水晶片扔了出去，虽然侍女有找过，但因为水晶片数量很多体积又小，所以只有找到几片而已。」

「这样子啊」

琉珈隐藏住松了一口气的情绪，将汤药端向前。

「那么请您喝了药之后好好休息吧，里头放了有助安眠的药草，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去准备其他的汤药。」

「不用了，我喝这个就可以了。」

朱璎接过碗凑近嘴边，毫无迟疑地将淡咖啡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一边道谢一边将碗还给琉珈。

「谢谢您，那么我要暂且休息一下。」

为了掩饰自己沉重得快要阖上的眼皮，朱璎行过礼后便躺了下来。

琉珈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然后用眼神向翠兰和桑布扎道别之后离开了房间。

侍从次长被斩杀的画面不断地在翠兰的梦中重复上演。

库珊为什么要砍死毫无防备的侍从次长呢？

而且侍从次长为何不逃跑，还走下楼呢？

他发现从桥上把朱璎扔下去时有人看到了自己，只要冷静想想，应该会知道从冲上楼的人是来找自己的。

『库珊大人，请问有何贵事？』

是因为紧张的关系吗？侍从次长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停重覆着。

侍从次长为什么要特地问库珊这句话呢？而且他没等对方回答就想下楼。

梦境忽然间被打断了。

翠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因为是突然惊醒，所以意识中完全没有残留一丝睡意。

翠兰转过身去，仔细看着睡在身旁的朱璎，只要竖耳倾听，就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看来朱璎已经稳定下来了，翠兰松了一口气，然后望向天花板开始沉思。

最初那天早上翠兰由失去记忆之后醒来的那天早上开始，将发生的事情依序想过一遍，她一路想到狗儿们被袭击那晚，然后就停止了回忆的快速播放。

头戴白色鸟怪面具射箭袭狗的人，会不会就是侍从次长呢？就算戴了面具而让视野变窄，但是那种软趴趴的箭也绝不可能出自武将之手。

被库珊所杀的侍从次长。

杀了侍从次长的库珊。

他们两者之间，是否隐藏着什么特殊关系呢？

翠兰思及此，忽然想去看看乌摩和耶布立姆。

因为就算继续躺着，她也睡不着。

来到走廊后，她看见有一名卫兵站在一旁、手持着比自己还高的铁棍。

「王妃殿下，您要去哪里？」

「我想去马厩看看狗儿们。」

「那么由我陪伴您吧。」

「不了，请你继续护卫朱璎。」

卫兵面有难色，在他的观念里，翠兰应该是必须优先保护的对象，但是翠兰要他保护朱璎，他也无法违抗命令。

「不用担心我，毕竟被袭击的是朱璎。」

翠兰试着说服卫兵，但是眼神却盯着他腰间的剑，卫兵注意到她的眼神，于是取下剑交给翠兰。

「若您愿意的话，请带着这把剑，等回来时再还给在下就行了。在城内，铁棍比剑来得好用多了。」

卫兵对她露出微笑，翠兰向他道谢后收下了剑，还顺便和他分了一点在走廊上行走必备的灯火，接着离开宛如昏暗迷宫的走廊来到室外。

虽然王城外头有火光，但是四周却飘着浓雾，因而无法顺利看清物体的形状，沿着王城外墙前往马厩的翠兰，一路上以卫兵所点的火把为路标前进。

抵达马厩之后，里面依然没有半个卫兵、也没看到两只狗，只有在漫长的春夜里百般无聊的马儿，一边吐着白色的气息一边踏着脚。

狗儿们是基于安全考量而被马夫移到后头去了吗？

翠兰在先前绑狗的地方绕了一会儿，这时背后传来有人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她连忙躲进树林里，然后望向浓雾那头，这时有个披着斗篷的人影跑了过来，那个一边留心着周遭动静、进入马厩的人，原来是琉珈。

琉珈迅速牵出马，并在马背上放置马鞍，一连串的准备结束后，她骑着马冲进了寒冷的晨雾之中。

翠兰对眼前的情况有些疑惑。

她不大清楚与吐蕃魔术师有关的事，不过琉珈或许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仪式才必须去摘药草等物品。

可是，她备马时心事重重的表情却令翠兰相当在意。

没有时间犹豫了，因为冲进浓雾的琉珈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翠兰连忙抓起缰绳追在琉珈身后。

琉珈在途中两度停下马、回头张望。

因为马匹好几次将耳朵往后转，宛如快要打结般转向后方的马耳朵，提醒她后头有跟踪者存在。

然而，被晨雾包围的森林里并无不安定之气，只有偶然飞过枝头的鸟儿扰乱了雾气。

琉珈为自己的胆小感到无奈，然后再度策马前进。

穿过了好几座森林、越过了草原，当日出时分的斜阳照亮森林与草原之际，琉珈抵达了库珊的宅邸。

库珊的宅邸是石造建筑，与工布王城一样建在和缓的斜坡上。

房子的左手边与后方稍远处是深邃的森林，右手边的牧草地上有牦牛与马在吃草，牧草地旁则有牧童们聚在一起聊天。

琉珈想上前去问他们库珊有没有出门。

但是她心想还是尽量少与他人接触比较好。

于是她将马匹绑在屋外的木桩上，然后徒步寻找没有守卫的出入口。

宅邸周围并无人烟，琉珈绕到宅邸后方，立刻发现了可进出的后门。尽管库珊是大国的重臣，但是平日似乎疏于警备。

琉珈取下头巾，屏住气息溜进屋内。

虽然她自幼便与瑟拉德十分亲近，却只造访过一次吉瓦家。在库珊之父尚在人世时，她曾代替工布王去狩猎，还参加了在宅邸大厅所举办的酒宴。

琉珈不会喝酒，那时她将其他家臣留在大厅内聚餐，然后在瑟拉德的带领之下于屋子里漫步。

琉珈一边回味着当时的情景，一边寻找拉塞尔。

被迫与双亲分离的拉塞尔会不会哭闹呢？如果是的话，或许他会被关在地下室或高塔里；也或者他被欺骗了，现在正乖乖地待在某个房间里等人来接他。

琉珈隐藏住脚步声悄悄上楼。

每当她踏出一步，心跳就不自觉地加速，而且她感到口干舌燥、呼吸困难。

只要一想到会不会有人下楼，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一点小动静也会让她心惊胆跳、冒出一身冷汗。

当她终于抵达顶楼之后，开始一间间地窥探每个房间。

然而当她偷窥到第五问房时，后头传来了库珊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琉珈还来不及回头，一股力量便从她背后袭来。

她被推倒在地并发出痛苦的呻吟，因为这意想不到的冲击，让她觉得全身的骨头好像快散了；不仅如此，库珊又进一步抓住琉珈的手将她拉起来，一路将她拖进最里边的房间。

「你一大早偷偷潜进来，在打什么主意？」

「来报告我已经杀了朱璎小姐。」

琉珈的膝盖因为刚才跌倒在地而疼痛不已，所以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话。

虽然现在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却由于窗上挂了一片皮革窗帘导致室内昏暗。琉珈被抓进去的地方似乎是库珊的房间，阴暗的房内充满了他的气息。

处于令人厌恶的状况之中，让琉珈不禁全身起鸡皮疙瘩。

但是她依然振作起精神，直瞪着库珊。

「我可是来报告的，所以我也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

库珊从鼻子哼了一声之后，重重地坐在床上。

手腕被半拉住的琉珈也因此摔在他的脚边，她坐在地毯上抬头看，发现俯视她的库珊比平时还要傲慢。

「那我就全告诉你吧」

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不过琉珈，你得在这里发誓，如果这件事顺利解决的话，你要成为我的新娘。」

「你说什么p」

琉珈吓傻了。

「我不要，我又不喜欢你，你也不爱我啊！」

琉珈迅速反驳，但是库珊高声笑了起来。

「听听已经二十岁的工布王独生女说的是什么蠢话，正因为你是这样的女人，所以我只好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正如你所说的，我并不想娶你为妻，但若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成为工布王了。」

「你想成为工布王|╘

琉珈尖声问道，这对她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但是库珊收起笑容，严肃地表示：

「凭你们是无法守护工布的。」

库珊咬牙切齿地说。

「听好了，你父亲只会看妻子的脸色，导致没有尽到生下继承人的义务，不只这样，他也完全没有责备在瑟拉德死后只会哭哭啼啼的你，就这样将继承人的问题丢在一旁，难道这是守护国家的君主该有的行为吗？」

「那是因为」

「你应该也知道松赞˙干布王是怎样的人吧，姑且不论工噶波是否该满足于自己特别的地位，工布必须积极参与吐蕃的国政、藉以提高自身的重要性哪！」

库珊激动的发言很符合他作为引领国家去向的家臣身分。

只不过

琉珈的心底响起了不明的警告声。

在他冠冕堂皇的言论底下，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库珊，你杀了亚香对不对？」

被打断长篇大论的库珊，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对，是我杀的，因为那丫头想威胁我。」

「亚香想威胁你？」

「没错，我叫亚香去蛊惑你，因为我原本打算让你抱着对利吉姆殿下的怨恨，然后杀了翠兰殿下。」

「为什么要杀了翠兰殿下!?」

「吐蕃没有必要娶汉人的王妃，大唐帝国和吐蕃之间夹了一个吐谷浑，而我们与唐算是敌对关系；松赞干布王的说法是为了取得文物，那倒不如在征服吐谷浑之后，派兵去抢过来就好了。」

为了取得文物而缔结的婚姻？

这不就像是商人在交易时的筹码吗？

库珊无视皱眉的琉珈，继续得意地说下去：

「我在攻打松州之前就曾经表示这样与唐交涉毫无益处，但工布王这个关键人物却只采取观望的态度，使我的意见无法顺利向上传达。」

「太得意忘形会被松赞干布王消灭喔。」

以与父亲相同口吻说话的琉珈，遭到库珊一阵嘲笑。

「用不着担心，态度狂妄也无妨，松赞˙干布王欣赏有才能的人。」

库珊那对带着异样光芒的双眸望着天空。

「我的计划很完美，亚香教唆你去杀了翠兰殿下，而她会负责处理尸体；之后，她会偷走翠兰殿下的行李来到我这里，接下来我会处死杀了翠兰殿下的犯人，也就是亚香，然后再将这个人情卖给你与工布王。」

「可是你不是还绑架了拉塞尔殿下吗？」

琉珈忽然间说出这句话，让库珊顿时瞪大了双眼。

「是亚香是那个笨蛋把拉塞尔殿下带来的，她居然说要杀了拉塞尔殿来代替翠兰殿下，然后再将事情赖到你身上。耍这种小把戏没有意义嘛！那女的什么也不懂!!」

「如果立刻让拉塞尔殿下回城就没事了」

「我还有别的打算。」

库珊回答的声音听来毫无生气。

恐怕他正在盘算要如何利用拉塞尔吧。

「你为什么要杀了侍从次长？」

「我利用他让亚香得以混进城内，但若没处理好的话，他八成会供出是受我之托。那家伙差劲到连狗也杀不了，不过至少也要给我顶下杀了朱璎小姐与亚香的罪才行。」

「为什么你不去和我的父亲说你要和我结婚？」

结果库珊又放声大笑。

「我说了，但是除了瑟拉德之外，他似乎并不打算再从吉瓦家找女婿。我对他说是你掳走了拉塞尔殿下，但是他却怒吼说那是不可能的，而且还威胁我说要毁了我。」

此时，琉珈的脑海里掠过卧病在床的父亲容貌。

「拉塞尔殿下在哪里？」

「这我可不能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了王太子的，因为我很尊敬松赞干布王与利吉姆殿下，除了利吉姆殿下为汉人女子失去风骨这点之外。」

接着，库珊以别有涵义的口吻低声说：

「你也想守护工布和你的父亲吧？」

「嗯那当然」

「那就和我结婚吧，我和你一样不甘愿，但如果交给我处理的话，我可以让这次的事件圆满收场。」

「真的吗？」

「嗯，所以就用你的吻和我立下约定。」

库珊的要求令琉珈不知所措，她讨厌库珊讨厌到浑身发抖。库珊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情，于是发出干哑的笑声。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我也同样讨厌你，但正因我们彼此厌恶，所以这么做才有意义。」

琉珈心想，或许吧。

这样多少也可以让库珊松懈下来。

琉珈已经不想再隐瞒下去了，在问出拉塞尔的下落并救出他之后，琉珈决定要向利吉姆和盘托出一切，然后结束自己的性命。

尽管自杀是不名誉的行为，但是用来对国政表达反对或抗议时便会被认可，可是琉珈想表达的既不是反对也不是抗议，而是想让这一连串事件的责任回归到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一名女子这么做是否会被原谅，但是她已抱定决心。

但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无论如何得先把拉塞尔夺回来才行。

琉珈重新抬头望向库珊的脸，那张唇型小却厚实的嘴唇和瑟拉德一点也不像；话说回来，其实她根本也不记得瑟拉德的唇是什么模样了。

为何脑海中的记忆如此模糊不清呢？

她缓缓起身，并用双手捧住库珊的脸颊。

她告诉自己，如果只是双唇相触就和握手或为别人包扎没什么两样。

然而当她弯身之际，库珊却抓住了琉珈捧着他脸颊的手并将她推倒在床上。

琉珈整个人被转了半圈，然后仰倒在床铺上。

原本要发出悲鸣的嘴，硬是被库珊的唇堵住了。

这绝非接吻，而是如同猎犬咬住被迫到穷途末路的猎物一样，是为了支配、占有对方而施展的暴行。

「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

库珊一脸厌恶地喃喃道，并以单手抓住起琉珈的两只手，另一只手则搂着她的腰；这种碰触令琉珈厌恶到无法忍受，因而激烈地扭动身体反抗。

库珊的身体很沉重。

但是琉珈挣脱了原本被抓住的右手。

她没有多想，立刻挥起重获自由的右手。

没想到下一秒，她的脸颊竟然遭到强烈的冲击，在她理解到自己挨打之前，身子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即便冲击已经过去，眼底依然残留着烧灼的麻痹感。

「给我乖一点！」

库珊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并将手放到她的衣领上。

琉珈拼命撑住自己逐渐朦胧的意识。

就在这时

「放开你的手！」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声音，一把剑也随即抵住库珊的喉咙。

库珊停下动作，斜眼看向声音的主人。

琉珈也转动被紧缚的脖子望着出声的方向。

站在那里的人是翠兰。

当库珊把琉珈压倒在床上时。

翠兰正躲在那张床下。

虽然她一路追随琉珈，但是抵达库珊宅邸之后却跟丢了，后来看到琉珈那匹绑在庭院栅栏的马，因而推测她应该是进入宅邸。

这时，翠兰迟疑了一下。

虽然她对库珊抱有怀疑，但是仍犹豫着是否该潜入屋内，她只是基于琉珈的可疑行动才追过来的。

既然跟丢的话，她觉得打道回府才是上策。

但是在不久后，她便看到潜入宅邸内的琉珈，很明显地，她也是偷偷溜进去的，翠兰虽然觉得奇怪，却也跟着踏进了宅邸。

当她来到最上层时感觉到有别人的气息，因此连忙跑进离自己最近的房间；而琉珈与库珊也在争执中进入了翠兰躲藏的那问房。

翠兰飞快地躲进床下，屏住气息听着两人的对话，琉珈表明自己杀了朱璎，这更是让翠兰决定要继续偷听下去。

翠兰出城前，朱璎正睡得安稳。

是琉珈说谎吗？还是说毒药的效力要隔一段时间才会发作呢？

无论是哪一种，此时翠兰唯一能做的就是从他们的对话里找出真相。

接下来

库珊开始提起工布王应该要有的表现，并叙述起自己的反叛计划；不过，除了库珊表示自己为了成为工布王什么都做得出来之外，其余内容翠兰听得并不是很懂。

结果话说到一半，库珊就开始对琉珈动粗。

于是翠兰从床底下爬出来，用剑抵住了库珊。

「这不是王妃殿下吗？您好啊！」

库珊放开琉珈的手并抬起上半身。

尽管他佯装平静，声音却显示出内心的不安，太阳穴微微冒出青筋并流下了一滴汗。

「琉珈殿下，过来我这边。」

翠兰没有理会库珊轻浮的问候，转而对琉珈这么表示。

呈现半失神状态的琉珈，迟缓地想从库珊脚边逃走。

但是库珊却一口气抓住了她的脖子。

因为速度太快，让翠兰反应不过来。

就算拿剑抵住他，翠兰也无法真正砍下去，或许是库珊看穿了她不曾以剑杀人。库珊用右手掐着琉珈的脖子，还将她的身体压制在怀里。

「把剑交出来，不然我会折断她的脖子喔。」

或许他也和翠兰一样只是虚张声势。

但是库珊的眼神相当恐怖，让她无法这么认为。

翠兰感觉到背上有冷汗滑落，她乖乖地将剑放到库珊身旁。

但是库珊并没有松开琉珈，反而直接抓起翠兰交出去的剑。

「感谢您的配合。」

库珊边说边露出微笑，然后挟持着琉珈站起身来。

翠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往后退了半步。

而当库珊经过她身旁时，竟然用膝盖狠狠击向她的腹部。

翠兰没料到会被攻击，于是当场痛得跪在地上。

「等等一下，库珊」

翠兰抱着肚子趴在地上，就算伸长手也无法阻止库珊。

她在地上匍匐前进，试图追赶将琉珈带离房间的库珊。

片刻过后，翠兰总算站起来了，她扶着墙壁下楼，发现琉珈倒在门口附近。

她正抱着肚子呻吟，看来也遭到了库珊的攻击。

「振作一点，琉珈殿下!!」

翠兰摇着她的身体，而琉珈以虚弱的声音对她说：

「库珊打算杀了拉塞尔殿下，并将他沉入『龙女之渊』」

「你说什么!?」

「不去救拉塞尔殿下的话」

琉珈一边说一边狼狈地向外爬。

翠兰替她将马匹的缰绳解开，然后推她上马。

虽然她想让琉珈稍事休息，但是光靠翠兰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前往『龙女之渊』；更何况，如果琉珈所言属实，那现在可是分秒必争的状态。

琉珈骑上马后立刻策马疾驰。

翠兰也跳土马跟在她后面。

远方可以看到库珊那消失在绿色森林里的马尾巴。




第七章 再度重逢
翠兰与琉珈骑马离开了库珊的宅邸，前往『龙女之渊』。

穿过包围宅邸的草地进入森林之后，眼前出现了绵延不绝的树木。

愈来愈深入森林，偶尔还会有鹿从她们面前通过，翠兰了解这里已经完全远离人烟了。

不久后，路面开始呈现和缓的下坡，周围的岩石也开始增加。

敲打着地面的马蹄传来了崎岖的岩地感，原本耸立在道路两旁的树木，也转化为直立的岩壁。

但是放眼所及并非只有岩石，岩地上依然长着伸展出绿色枝芽的树木。

地上沿着自岩壁某处流出的水流开始出现深绿色的青苔。这个混合了绿色与岩石、而且毫无人烟的世界，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美丽与深沉。

翠兰在琉珈的带领下，穿过岩石所形成的巨大洞穴。

在这个有冰冷的水从上方滴落的洞穴中，两人不得不放慢马儿的速度，微微射进来的光线，让湿滑的青苔发出微光。

「请留意脚步。」

琉珈好几次提醒翠兰小心。

翠兰一边听着她的指示，一边提出她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

「你真的认为库珊大人是走这条路吗？」

「是的，因为他说过要将拉塞尔殿下扔进『龙女之渊』。」

「可是，还得特意经过这样的路途」

「因为被沉进『龙女之渊』的东西，是绝对不可能再浮起来的。」

琉珈断然地道出了可怕的事实。

原来如此，这正好可以巧妙掩盖杀害了王太子的反叛行为，遗体没有浮上来的话，就有圆谎的可能。

库珊八成打算把所有的罪都推到琉珈身上吧。

翠兰怀着满腔怒气加速前进。

当马儿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之时，她们来到了河岸边，眼前的视野也忽然拓展开来。

河流的幅度虽然不是很宽，却也没有狭窄到可以骑着马跳过去，而且水流相当湍急，至于被灌木包围的河岸则十分狭窄，来回巡视着沿岸却不见库珊的马。

翠兰下马后把缰绳绑在树上，与琉珈互看着对方。

「他在哪里呢？我们是不是该渡河到对岸？」

听到翠兰这么问，琉珈想了一下之后摇头。

「想带着马过河是不可能的，而且这条河的前端是」

琉珈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望向对岸。

库珊背着一只大皮袋站在河川上游的岩石上，而他的位置比翠兰与琉珈所在之处还要再往前许多。

「你们真慢哪！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库珊的声音宏亮，嘴角浮现从容自在的笑容。

「贵为王妃却可以来到这里，我敬佩你的胆识与行动力，为了表示敬意，我就将王太子还给你吧，请收下。」

翠兰发现库珊高举在头上的皮袋正扭动着。

下一秒，他笑着将皮袋扔进了河里。

落入河里溅起水花的大皮袋沉了下去，但是又立刻浮了起来，随着激烈的水势而去。

再这样下去会被冲走的!!

这么想的同时，翠兰已自地面跃起。

「不行!!翠兰殿下！」

当翠兰听到琉珈的叫声时，早已经被冲到无法看清她表情的远处了。

水势比她原本想的、看到的还湍急多了。

尽管她已经抓住皮袋，却无法游回岸边。

身体顺着河水不停往前流动，让翠兰感受到挥之不去的恐惧。

自河底传来的轰隆轰隆声更加深了她的惧怕。

宛如自地底涌现的声响与吵杂的鸟鸣声混杂在一起。

冲走身体的水势变快了，翠兰无法改变身体的方向，而且不断有水流进口鼻，让她呛个不停。

再这样下去的话，撑不了多久就会溺死的。

翠兰以双手紧抓住皮袋，她的身体在此时改变了方向下一瞬间，前方空无一物只看得见天空。

河流不见了!?

惊愕之际，翠兰的身体瞬间被轰隆隆的水声淹没。

伴随着毫无依凭的飘浮感，河水宛如鞭子般抽打着她的全身。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之后，她摔落在水面上，紧接着被无从抵抗的压力推入水底。

不只是身体的自由被剥夺，连思考也停止了。

她不断地、不断地往下沉。

翠兰被拉向又深又暗的水底。

水中并没有像河里那般湍急的水势，但是她依然无法往上浮到水面。

包住身体的水化作无数的触手紧紧地缠住了身体。

如今翠兰的周围除了水以外，还是水。

她渴望空气，却得不到。

一股热气在鼓膜深处膨胀开来，并且自头盖骨内侧向外敲打，就连眼球深处也疼痛不已，喉咙、胸部、鼻腔内都痛到快要破裂了。

无论如何，她只想要呼吸，于是胡乱地摆动着双脚。

但是此举反而让更多的水流进喉咙。

翠兰觉得更加痛苦，连分辨上下左右的力量都失去了。

不对，其实她从一开始就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朝着哪个方向。

一阵阵刺耳的声音与心跳声重叠，一片绿色的沉淀物完全覆盖了视野。

没有光的世界，却也不是黑暗。

当失去抵抗能力的翠兰，意识朦胧地感觉到死亡将至之时她的双手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她就算被冲走、沉进水中、失去了思考能力都没有放开的东西。

是装着王太子的皮袋。

至少要让这孩子得救!!

与被寂静填满的绝望感不同，这股想要舍命救人的冲动让她的手脚动了起来。只是她的力量并不大，就如同鱼儿快要气绝身亡时的弹跳一样。

在她缓慢挣扎时又再度向下沉去。

这时，在翠兰因水压而模糊不清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箱子，还有一个巨大生物卷住箱子并横躺在其上。

那个蜷曲着身体的生物，全身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大蛇Pt

生物的长尾巴一拍，箱子便横倒在地，盖子也被打开了。

在盖子开启的瞬间，箱内冒出了无数的气泡。

气泡中有个类似人形的东西原来是一件衣服在飘动。

宛如人皮一般的衣服最后沉到了水底。

而翠兰却在吞下了几颗气泡之后，被一股强烈的力道推挤向上。

片刻过后，原本失去的记忆片段居然一一重返脑中了。

这种情况令她眼花撩乱，继而引发与身体的痛苦重叠在一起的头痛。

利吉姆!!救我！

翠兰在心中呐喊着。

紧接着，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了她的手。

力道强劲的手将她带进了充满光亮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翠兰意识到自己已经浮出水面了。

被光芒包围的瞬间感觉就像是从梦中清醒一般，但是翠兰所吸进的空气却刺激了气管，让她开始剧烈地咳嗽。

完全无法呼吸。

翠兰在毫无抵抗的状态下被送上岸边，但是就算被拉了起来，整个人还是在渴求空气的心情与想将水从喉咙中咳出来的痛苦之间徘徊。

现在的翠兰几乎痛苦到不希望自己得救。

「不要紧吧，翠兰？」

怀念的声音传进了耳内，一只硕大的手揉着翠兰的背。

「利吉姆」

翠兰忍住咳嗽，努力挤出声音。

「打开那个皮袋」

她一出声，卡在喉咙里的水又跑了出来。

翠兰猛烈地咳嗽，把喉咙里的水全咳了出来。

她倒在地上，没有力气再起身，全身有如泥土般沉重，连一只手也无法自由使唤，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就这样昏过去。

但是附近传来了琉珈的啜泣声。

翠兰想去安慰她，却连嘴唇也动不了。

在倾斜的视野里，她看到利吉姆一脸严肃地将因为湿掉而不易解开的绳结打开，他全身也湿透了，水珠不停地从他垂在肩上的头发滴落在皮袋上。

是利吉姆救了她。

是利吉姆的手将她从水底拉上来的。

翠兰转动沉重不已的脖子，发现左边是一片如镜子般平静的水面。

对岸相当遥远，湖水满溢的深水潭横卧在森林之中，有三条瀑布自包围着深水潭的岩壁宣泄而下，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而激起的白色水花溅湿了周遭的地面。

翠兰心想，自己大概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可是，距离瀑布稍远之处的水面却毫无一丝波纹，绿色的水面映照出天空，描绘出鸟儿在空中优雅飞舞的轨迹，湖畔的水面则以天空为背景，映照出岩地上的树林。

利吉姆究竟是从那里过来的？

而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呢？

一口气浮现的诸多疑问令翠兰困惑不已，这时皮袋口打开了。

「拉塞尔!!」

翠兰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身体。

琉珈纤细的手则从旁撑住她的背。

没想到下一秒出现在翠兰眼前的，居然是一只头和手脚都是黑色的小羊。

从袋子里逃脱出来的小羊看来精疲力尽，利吉姆摇了摇他的肚子之后，小羊发出了细微的叫声，接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还活着喔！」

翠兰点点头，同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可是，皮袋里出现的应该是拉塞尔才对，拉塞尔究竟是什么时候与小羊对调的呢？难不成拉塞尔变成小羊了吗？

「拉拉塞尔？」

翠兰有点害怕地伸手抓住小羊，并轻轻出声呼唤。

「咩~~」小羊就像在回答一样发出叫声，它小小的身体相当柔软。

「喂，你不要紧吧，翠兰？」

利吉姆再次不安地问着。

「我听到库珊说拉塞尔被装在这个袋子里。」

「所以你才跳进河里吗？」

利吉姆相当地诧异，然后连同小羊一起搂住了翠兰。

然而翠兰却焦急地呐喊：

「拉塞尔究竟在哪里!?」

「他在这里。」

噶尔以稳重的声音回答。

附近的茂林发出声响，手抱着白色毛毯的噶尔出现了。

他边微笑着边在翠兰身边跪下并轻轻掀开白布，里头是缩成一团的拉塞尔。拉塞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以尚未清醒的表情问翠兰：

「母亲大人，您的身体康复了吗？」

「拉塞尔」

「我一直都很乖喔。」

翠兰则不断地唤着拉塞尔的名字。

她的泪水盈眶，让自己许久未见到的拉塞尔的容颜变得模糊。

下一瞬间，翠兰昏倒了。

利吉姆是透过卫兵通报才得知翠兰前去马厩。

他连忙赶去朱璎的房间，果然不见翠兰的身影，而朱璎居然一直熟睡不醒，完全没有感觉到利吉姆进出她的房间，这点也令他起疑。

利吉姆为了证实卫兵的话而前往马厩，结果发现翠兰的马消失了。

于是他立刻叫来噶尔与桑布扎，并命令数名卫兵与他们同行，还让乌摩与耶布立姆追踪翠兰的气味。

两只狗聚精会神地跑着，一路引领利吉姆等人来到库珊的宅邸。

但是接下来两只狗却突然分开行动，一只向左、一只向右。

利吉姆追在乌摩后面。

噶尔跟着耶布立姆，而桑布扎则跟随利吉姆的马。

乌摩从库珊的宅邸出发后跑了很久，那距离远远超过利吉姆的想像，好不容易抵达岸边，他竟看到琉珈与库珊在争执。

库珊居然跨坐在琉珈身上想要殴打她。

这时乌摩迅速从地面跃起，用身体将库珊撞飞出去。

『利吉姆殿下!!』

琉珈茫然地起身，一发现利吉姆便立刻哭喊了起来。

『翠兰殿下掉进深水潭里了！』

然后她撑住摇摇晃晃的身子，带着利吉姆来到瀑布下游。

往下走到被树林覆盖的深水潭边让他们花费了不少时间。

不过来到岸边之后，水面却平静无比。

映照着蓝天的水面毫无动静。

就在此时，水面忽然浮出白色的水泡形成一圈圈白色的涟漪。

利吉姆看到此景，立刻跳进水中。

他直觉认为若不这么做的话将会失去翠兰。

他也曾听过『龙女之渊』的传说，沉入深渊的人绝对不可能再浮上来；当他感受到一将他拖向水底的力道之后，实际体会到了这个深水潭的真面目。

然而他一点也不后悔。

倘若被拖进水底，正好可以在那里寻找翠兰，假如他们因此共赴黄泉的话，就同乘一匹马跨越七座山脉吧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眼前出现了正在往上浮的翠兰。

大概是因为她抱住的皮袋造成了浮力，而让她往上升。

利吉姆抓住翠兰的手，拼命地摆动双脚向上游。

从水底涌上的无数气泡将他们团团包围。

后来，琉珈一边哭一边将自水面探出头的他们拉上岸，琉珈折断树枝做成竿子好让利吉姆握住。

如果没有琉珈，或许利吉姆和翠兰就无法得救了。

然而另一方面，倘若不是她，他们也不会跌入『龙女之渊』。

拉塞尔被库珊雇用的牧童带往位于西方的别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诱拐，而且还相信翠兰得到传染病的谎话，一心一意地等待翠兰来接他。

被叫进城的牧童表示，库珊告诉自己拉塞尔是他的孩子，而且自己并不知道对方是王太子，只是奉命将他带到库珊交代的地方而已，牧童因为自己成为库珊的共犯而愧疚地道歉。

另一方面，库珊却抵死不承认。

桑布扎质问他皮袋一事，但是他却毫无悔意地表示那只是要献给龙女的祭品，至于为何绑走拉塞尔，他则说自己只是打算在阴谋被揭露前保护他而已。

不仅如此，他还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琉珈，并开始阐述他是多么忧心工布的发展。

但是当噶尔命令刑吏鞭打他、才打了两鞭之后，他就乖乖将自己所有的企图供了出来，还声泪俱下地求饶。

他表示，将小羊扔进『龙女之渊』是为了要杀害翠兰，假如那时翠兰没有跳进河里，他打算用蛮力将翠兰推入『龙女之渊』。

翠兰一直熟睡着。

尽管拉塞尔对处于沉睡的她有所抱怨，却又拼命地送来慰问的花朵。

翠兰做了一个梦。

她被激流冲走而失去了意识，结果在山林间一座洞窟内醒来，她与利吉姆两入时而争执、时而互相信赖，并朝着赤岭前进。

那段旅程的尾声，她看到了芙蓉的眼泪与宣王的大胡子。

在吐谷浑举行的婚礼。

前往擦宿的旅程，还有在那之后的每一天。

等到她清醒之际，发现自己在利吉姆怀中。

『利吉姆』

『怎么了，翠兰？』

利吉姆问道，他眼里映着翠兰的身影。

翠兰原本想一直待在祖父母家里。

然而，她也知道不能忤逆皇上。

不管她的生父其实是造反者，或者她伪装成公主，这些都与她自身的想法无关，都是别人强加诸在她身上的都是她只能乖乖接受的『现实』。

既然如此，她心想至少得做到最好，于是学好吐蕃语然后出嫁。身在洪流之中，她选择不与之对抗，而是尽力做好分内的事，藉此守护自己与身边的人。

无论是对吐蕃这个国家，还是成为利吉姆的妻子，这些都是她顺着他人的想法而抵达的场所。

不过，她已经不想再继续漂流了﹒

她希望就此停靠在利吉姆那宛若寂静深夜的双瞳之中。

无论吐蕃因此变得混乱，或者会有大批的人死亡，抑或是留在长安的家人被杀，就算结果会让利吉姆面临危险，她依然想待在利吉姆身边。

翠兰注视着位在自己心底那任性而强烈的想法。

这种感觉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翠兰被自己的声音唤醒了。

不对，或许眼睛早就已经睁开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并没有动，只是意识逐渐凝聚在一起。

利吉姆坐在床沿，用指尖将翠兰披散在额头两旁的头发拨开，他浮现出淡淡微笑的嘴角竟是如此令人怀念。

翠兰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掉了出来。

「利吉姆」

「你在烦恼什么吗？」

利吉姆边笑边加深了弯腰的角度，他扶起翠兰的上半身，并且白背后搂住她。

虽然翠兰全身的关节都酸痛不已，但是同时也感受到不流通的血液开始流向手脚末稍，她体会到终于清醒过来的喜悦。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不会，感觉还不错。」

翠兰也露出微笑靠在利吉姆的怀中。

利吉姆将左手放在她的腹部，避免她虚弱的身体倒向一旁。

「你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拉塞尔在哪儿？」

「他在外面与乌摩和耶布立姆玩耍，他一天里都会来看你好几次，所以待会儿马上就能见面了。」

「那朱璎和琉珈殿下呢？」

「朱璎和桑布扎一起看着拉塞尔，琉珈殿下则是在房间里，我等会儿去请侍女转告她你醒过来了。」

但是利吉姆又表示他想先和翠兰单独谈谈。

翠兰并不反对，因为虽然她想看看大家平安无事的样子，但是她现在却更渴望与利吉姆独处。

翠兰将手贴在利吉姆放在自己腹部的手背上，并将手指嵌进利吉姆的指缝间，利吉姆也握着她的手指保持不动。

「你还记得失去记忆这段时间的事吗？」

「记得感觉好像认真地演了一场戏一样，不过那当然不是演戏。」

「那你记得是谁对你做了什么吗？」

「大部分都记得。」

翠兰搜索自己的回忆，然后歪头问道：

「琉珈殿下为何会被库珊大人威胁呢？她知道库珊大人抓走拉塞尔却选择保持沉默，是这样子吗？」

「夺走翠兰记忆的是琉珈殿下。」

利吉姆说到这儿，开始描述琉珈对他所描述的，有关下雨那晚发生的事。

翠兰听到自己喝完汤药之后的事才终于恍然大悟。

「琉珈殿下会受到惩罚吗？」

「不，我不想让现在的工布陷入混乱。」

「说得也是，反正我也恢复记忆了。」

翠兰松了一口气，利吉姆轻柔又有点强硬地揪住了她的下巴．

「我说过好几次了，叫你要改掉这种想法，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杀掉，你知不知道？」

「可是琉珈殿下并不打算杀我，虽然库珊大人要她杀了朱璎，但她只有让朱璎喝下了普通的汤药，而且她也救了拉塞尔。」

「那是因为如果拉塞尔死了就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才不是，是因为琉珈殿下很痛苦。」

应该是这样吧琉珈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就像沉入水底的翠兰一样，她只是痛苦地、使劲地挣扎，结果却被错误缠住了。

翠兰觉得自己也明白她的心情。

当自己的存在变成转动国家齿轮的一个零件时，想要吞咽下这份焦急以及从中而生的痛苦是多么地困难，即便这是身为上位者的义务

「琉珈殿下今后要怎么办呢？」

「她说今后会以臣下的身分为吐蕃的兴盛尽一份心力」

「如果她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翠兰发出轻轻的叹息，利吉姆从她身后捏住她的脸颊。

「翠兰心里不同样也有疑问吗？」

「嗯，我不小心对噶尔大人说出我是皇上的养女一事。」

「或许现在正是让他知道的好时机。」

翠兰丧气地低下头，但是利吉姆再度抱好她并继续说：

「之前朱璎和桑布扎骂过我了，不过我认为吐蕃与大唐帝国的邦交不可能如翠兰担心的那般急转直下，虽然父王的处事方法令人忧心，不过他一开始就曾担心过翠兰是不是假公主，但后来又将近一年半不去理会这个问题。」

「是这样吗？」

「是的，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关于翠兰的真实身分，就由我来告诉父王。」

「嗯．．：」

「若只是因为没有真正的公主就无法与大唐帝国交易，那吐蕃的发展也到此为止了：而如果大唐帝国无法负起送出假公主的责任，那么唐也一样是个气度狭小的国家，翠兰的确尽到了王妃的责任，这样就很足够了。」

说着说着，利吉姆用力抱住了翠兰。

「我从小就认为成为王是自己被赋予的义务，所以我锻炼剑术、学习政治，虽然我不想当王，却认为这是自己被分配到的职责，我希望能让吐蕃成为比现在更加丰饶、更适合居住的国家。」

利吉姆接下来又说：

「不过，前提是翠兰必须在我身边。」

「利吉姆」

翠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利吉姆笑着向她解释：

「这可不是为了和唐交涉喔你就像飞鸟的其中一片翅膀，我若没有你就无法行动了，光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也要说服父王，我们也不会让唐知道吐蕃已经掌握了这个秘密，交流从现在起才要开始。」

「嗯可是，还有一点」

「你担心小孩的事吗？」

翠兰点头后，利吉姆亲吻她的头发。

「父王恐怕并不在乎母方的血统如果担心的话，就等到翠兰愿意为止吧。」

翠兰听着利吉姆的话，然后点头。

在她失去的那段『记忆』里，工布王曾经提过松赞˙干布王对继承人的看法，就如同利吉姆所说的，就算是翠兰所生下的孩子，大王或许也不会去在意其母的身分血统。

噶尔曾提及那位琅邪公主说的话一样，如果皇帝并不打算隐瞒翠兰的身世，就代表在母国的家人安全无虞。

不过实际上会如何发展，她也不知道。

但是，有东西正在逐渐吞食她的疑虑。

既然如此，或许应该就此定下心来与利吉姆携手前进，就如同翠兰想要守护利吉姆，利吉姆同样也想守护她。

「差不多要来了。」

利吉姆忽然喃喃自语起来，这时右手握着花的拉塞尔冲进了房间。

拉塞尔一看到翠兰便跳上了床铺。

「母亲大人!!早安！」

「拉塞尔，真抱歉，我忘记了」

被翠兰紧抱在怀中的拉塞尔吓了一跳。

「忘记什么？」

「很多很多事」

「连我也忘记了吗？所以才这么晚来接我吗？」

拉塞尔摇着翠兰的夹袖问个不停，但是随即又堆起满脸笑容、递出花朵。

「可是母亲大人已经恢复了，所以不会再忘记了对不对？」

「嗯，不会再忘了。」

翠兰接下花朵，并亲吻了拉塞尔红润的脸颊。

后来琉珈也来了，这时的翠兰伸直双脚坐在床上，抚摸趴在她膝上睡着的拉塞尔的头发，朱璎则坐在她脚边。

「啊、琉珈殿下。」

翠兰以毫无芥蒂的笑容迎接走近的琉珈。

朱璎则向她点头致意。

「我端汤药来了。」

琉珈说话时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快速跳动着。

她前来房间途中，曾心想翠兰应该不会再喝下自己送来的东西了吧，但是与她预期的相反，翠兰接过木碗后毫不犹豫地喝尽了汤药。

接着她边道谢、边将碗还给琉珈，但是琉珈的手却因为颤抖没接好而让碗掉到了地上。

「为什么您要喝呢？」

「咦!?这不是汤药吗？」

被翠兰这么一间，琉珈连忙点头。

「是汤药没错，可是我曾对翠兰殿下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您却依然」

琉珈并非想测试翠兰，而是希望她因掉入深水潭而虚弱无比的身子能赶快恢复，所以才熬了汤药，但是翠兰完全不计前嫌的态度却让琉珈不知所措。

「琉珈殿下，你希望我责备你吗？」

「不是的!!只是」

翠兰对欲言又止的琉珈露出略带悲伤的笑容。

「我已经从利吉姆那里得知琉珈殿下要夺走我记忆的理由，你是想让利吉姆感到痛苦对不对？可是我觉得琉珈殿下看起来也很痛苦。」

琉珈点点头，结果头一低眼泪就流了出来。

想像与现实根本完全不同，看到翠兰和利吉姆不安的样子，琉珈根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且这件事的其中一部分与自己有关，更是让她良心不安到无法忍耐。

「原本你最大的目标是利吉姆对吧？既然利吉姆已经原谅你，我也无所谓了，况且我的记忆也已经恢复。」

听到翠兰的回答，朱璎小声地清清喉咙后说：

「这种事就请别对利吉姆殿下说，他为翠兰小姐的莽撞已经够头疼的了。」

「利吉姆明明很粗线条，却又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细心哪！」﹒

「翠兰小姐则是正好相反。」

朱璎叹了一口气，翠兰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琉珈凝视着翠兰的脸。

她不明白为何翠兰可以从『龙女之渊』浮起来，会不会是守护着工布的龙女也一并守护着王妃与王的性命呢？

库珊被捕之后，琉珈将一切都告诉利吉姆并希望受到严惩。

但是利吉姆只要她尽力维护工布的安定。

这算是恩情还是责罚呢？或者是利吉姆考虑到吐蕃的国情，所以单纯地要求她尽到工布公主的责任呢？

无论理由为何，琉珈都决定要遵照利吉姆的命令。

想要平安无事地维持工布的现状、促进吐蕃的兴盛，就必须寻找能安定国家、以及能够服众的夫婿。

现在的琉珈依然相当不安﹒

可是她不想再紧闭心房，而是希望与对方一同面对未来。

这四年来，她只看得见悲伤，然而讽刺的是，在她因为内心的怨恨而去注意到外界时，停滞不前的时间也因此开始流转了。

当利吉姆与翠兰出现在『龙女之渊』的水面时，琉珈因十分高兴而觉得胸口发烫，无关于工布或吐蕃的关系，她只是单纯为了两人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

那种感觉就和当初与瑟拉德一起去看桃花时的心情很类似。

「你今天也穿淡红色的衣服呢。」

翠兰温柔地笑着并望向琉珈。

琉珈也回以拘谨的笑容。

「适合吗？」

「嗯，非常适合喔。」

和瑟拉德说的一样，如今这句话让琉珈的内心充满喜悦。

她挺直了背，然后以温柔的动作行了个礼。

噶尔正在整理堆积在地上的木简，这时他听到利吉姆说要进来的声音，同时利吉姆就已经在房内出现了。

利吉姆从以前就是这样，要进别人的房间时总不等对方回应；相对的，无论房内的人在做什么他也不在乎。

因此噶尔也无视利吉姆，继续自顾自地整理木简。

但是利吉姆弄倒了他好不容易堆叠好的木简，并随手取了一份起来看。

噶尔叹了一口气，将利吉姆手中的木简抢了回来，并且开始浏览上头记述的内容。

木简上用梵文详细记载了工布与南方诸国交易的内容，当然，这些全都是经过松赞˙干布王许可而进行的贸易，工布丰富的资源相对也为吐蕃带来财富。

这也是工布王反对远征大唐帝国的原因之一。

他主张与其前去遥远的东方国家打没有胜算的仗，还不如致力于加强吐蕃与天竺和尼波罗门之间的邦交才对。

而事实上，在西吐蕃的诸王之中附和工布王意见的人也不少。

倘若开启与唐的邦交，东吐蕃诸王的力量就会集结；就算不是因为这样，新王都位于东吐蕃的这个事实，会让西吐蕃诸王产生危机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加强诸王对吐蕃的忠诚度本来就是松赞干布王的计划，但是由于这个提案在大议会上引发了纠纷，因此工布王撤销了自己的意见，而且他还在东西诸王的对立当中挺身而出，率先表示自己丝毫不想打乱吐蕃的团结。

而从大议会的中途开始，工布王理解了松赞干布王的主张，也考虑到来自唐的文物能为吐蕃国政带来多大的助益，于是工布王便接受了攻打松州的提案。

然而，工布国内的势力是否会接受工布王的说明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有很多人不习惯抛开财富与权势，将眼光放在未来。

就像库珊一样，他只考虑到自保与维持自身的权力，如此的短视却反而引发了诱拐王太子这种重大事件。

「这么说来，利吉姆殿下也是反对派啊？」

被噶尔这么一间，正在看其他木简的利吉姆抬起头来。

他用表情询问噶尔是什么意思，而噶尔继续说道：

「我是指攻打松州这件事，不过工布王是基于不同理由而反对出兵的。」

「我讨厌战争。」

「这样吗？」

噶尔笑了一下，再次将利吉姆手中的木简拿走。

「话说回来，请问您有何贵事？」

「我有事要拜托你。」

利吉姆毫无避讳地直言，

「由我来告诉大王翠兰是唐皇帝的养女这件事，你只要静心等待就行了。」

「您来这里是要我闭嘴的意思吗？」

「因为我无法信任你。」

利吉姆干脆地回答。

没想到噶尔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

「您这样说好像太苛刻了。」

「但是我没说错吧？」

「您说呢？」

面对装蒜的噶尔，利吉姆以沉稳的腔调继续说：

「你凡事都将吐蕃放在第一并为此目的而行动，这点我并不怀疑，但是你一向不择手段，就算你乖乖闭嘴，还是会利用这个事实对吧？现在，我希望让翠兰从这个秘密的压力之下解放出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噶尔耸肩叹了一口气。

倘若大唐帝国好好利用翠兰的话，应该能不花半点力气就以怀柔政策收服吐蕃；看来唐皇帝的头脑并不好。

但是相反的，光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大唐帝国是轻视吐蕃的，从皇帝的观点来看，大概就像是给冲进院子里哭闹的小孩他想要的点心，然后打发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样。

尽管如此，刚回国的噶尔则因为翠兰已经深入擦宿中心而惊讶不已，她的影响力甚至深及下层，人们并非基于礼仪去尊敬她，而是真正对她心怀敬意。

因此噶尔才会怀疑翠兰是否怀着某些意图在收买人心。

所以他才会耍些小手段来动摇翠兰。

「翠兰殿下对于利吉姆殿下的决定怎么想呢？」

「她很担心，她怕吐蕃会就此分裂成两边。」

「这的确是值得忧虑的问题。」

「我会极力避免这种事发生的。」

利吉姆干脆地表示。噶尔心想，利吉姆接下来必定会实践他的诺言，利吉姆一直以来就不多话，只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

这也算是一种惰性，但是这份惰性里却带有强烈的责任感。

利吉姆同样祈求吐蕃国势兴盛，但是他对吐蕃这个国家所投注的想法与为了测试自身能力的噶尔相反，利吉姆完全是抱持着无私的态度。

过去他甚至还认真地说，就算让噶尔当王也没关系。

那时噶尔曾问利吉姆，金和铁孰优孰劣？

利吉姆回答他两者各有特色，看来他也了解噶尔发问的用意。

适才适所

这是撑起地基尚未稳固的王国所不可或缺的。

这么想的话，让翠兰当王妃也未尝不可，面对以内含着责任感的『惰性』来治理国家的利吉姆，她比任何人都更能赋予他名为意志的力量。

「但是松赞˙干布工会怎么做呢？说不定他会杀了翠兰殿下、将遗体送回长安，然后向唐宣战喔！」

噶尔压低声音说道。

这当然算是恐吓，然而就连噶尔也无法保证事态绝不会演变至此，因为噶尔与松赞干布王对事情的见解向来雷同，所以利吉姆时常将他们两人摆在一起，不过噶尔也无法预测真正的松赞干布工会怎么做。

「即使这不是翠兰所愿，但若父王对翠兰出手的话，我就会与他对抗。」

「桑布扎大人怎么看这件事？」

噶尔这么一间，利吉姆顿时说不出话。

如果他马上回答，就会暴露出桑布扎奉命调查翠兰身世、却隐瞒不说的背叛行为。

但是利吉姆从噶尔的表情看出，他并不是为了追究桑布扎的过错而提问，于是压低声音回答：

「他说大王可能会很中意翠兰。」

「我也有同感。」

翠兰的性格，无疑会引起松赞˙干布王的兴趣。

她的行动鲁莽而表里一致，并且与大而化之的干脆性格相反，翠兰对利吉姆用情至深；在她威风凛凛的英姿之下，那些相反的性格特质毫不矛盾地共存着。

而且翠兰的表现又是如此自然，还拥有可以在瞬间让群众心服口服的才能。

噶尔在满月前一日夜晚的祭典里，要戴着妖怪面具的士兵指名翠兰，他想要确认翠兰会怎么对应、还有周遭的反应如何。

结果翠兰漂亮地降伏了妖怪，还赢得众人的喝采。

这个结果超乎噶尔预料之外。在营火的照耀下，翠兰握着剑悠然立于黑暗之中的模样，让他感受到了可遇不可求的为政者资质。

再加上她并没有会干预政治的亲戚，就算生下了排在拉塞尔之后、第二顺位的王位继承人，应该也不会引发纷争。

而她做为拉塞尔的养母也完全不成问题。

「刚才您拜托我由您亲自向松赞干布王报告翠兰殿下身世的事情，我没有意见，但是请您一让我在场。」

「你也要在场？」

「没错，也请让桑布扎大人同席，以便传达让翠兰殿下继续担任王妃一事是经过利吉姆殿下领导的诸臣同意的。」

噶尔的提议让利吉姆皱起眉来。

「太装模作样可能会让父王不高兴喔。」

「可是，利吉姆殿下或许会在一开始就摆出想吵架的态度，这是身为臣下所不乐见的；如果导致松赞干布王对翠兰殿下过于感兴趣的话也不是好结果。」

「这算是威胁吗？」

利吉姆扬起单边嘴角，噶尔回以相同的笑容中

「这并非威胁，而是宰相对王的建议。」

噶尔以冷静的口吻继续说：

「与公主相关的事情并非利吉姆殿下一人可以改变，自大唐帝国迎娶公主并与唐建立邦交乃大议会的决定。」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将国家发展全交给翠兰一人扛，这样并不是为了吐蕃好，我们必须承认原本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噶尔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尽管唐皇帝送来的是假公主，但是，只要我方有所动作，对方也不会拒绝。之前我曾经以个人的名义提出要求，皇帝便应允了派遣留学生这件事；我们还有充分的余地可以考虑『往后』的事。」

「你想说什么？」

利吉姆皱起眉头，他并非对噶尔兜圈子的说话方式感到焦躁，而是从他的腔调中听出了些许危险的气息。

「吐谷浑的问题尚未解决。」

噶尔单刀直入地说。

「我们不能断绝与唐的关系，而且必须像以往一样将翠兰殿下视为王妃对待，此事也得禀报松赞干布王。」

「你究竟希望什么？噶尔。」

「总之，我希望能维持平稳。」

利吉姆盯着噶尔微笑的脸。

噶尔同样也看着他，利吉姆的脸比噶尔两年前为了迎接公主而前往长安的时候，更让人感到一股坚定的力量。

吐蕃与唐各自统领着自己国家的大王与皇帝，彼此也以自身的能力互相抗衡。

但是论到继承人的资质，吐蕃显然略胜一筹。

就如同翠兰之于利吉姆的重要性，噶尔也不能没有利吉姆，只要他维持与利吉姆之间的关系，想要将吐蕃建设成为超越唐的大国就不是梦想。

「您意下如何？利吉姆殿下。」

「可以，保持和平安稳也是我和翠兰所希望的。」

「那么详情就在前往雅隆的路上讨论吧。」

做出结论之后，噶尔继续开始整理木简，利吉姆则静静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后记
大家好。

或者应该说，幸会。

为各位献上『风之王国』第四集。

这回宰相噶尔终于回国，并与翠兰等人一同前往雅隆，途中还经过了工布（吐蕃境内的国家，或者应该说领地吧）这个国家。

工布的现代地名为林芝地区。

因为日文的发音几乎一样，若是将这个名字记在脑中，然后再去看西藏旅游导览或纪录之类的东西，应该会很有趣喔。

工布拥有独特的民族服装（类似仅在中央挖个洞让头穿过去的原始袍子，衣摆边缘有装饰，非常漂亮喔），而且这个地方以后世所记载的吐蕃王家复兴神话为首，拥有诸多传说。

还还有，前作『女工之谷』有一项错误要向读者致歉。

那时我将牦牛与牛所生的混血种称为「rndzomo」，其实称作「mdzomo」的仅限于母牦牛而已。

正确的发音应该是「mdzo」，真是抱歉。（编注：中文称牦牛与牛所生的混血种为偏牛，西藏语发音为mdzo，母牦牛则称为mdzomo。）

总之，我犯了这个有点蠢的错误。

话说我常因会错意导致念错发音。

特别是人名或地名，我时常在透过眼睛传到大脑之前擅自改掉原意，变成了其他自己听习惯的发音。

所以现在『用手指指出那个字、念出来、加以确认』已经变成我的固定工作了。

就像施工中的工地一样。

直到现在，我还是常常出声朗读自己所写的文章，不过一个人在房里听着自己的声音，感觉还蛮诡异的。

此外，我也常常无法看懂自己所写的笔记。

虽然写作是用打字的，不过直到稿子全数完成为止，无论推敲剧情或做笔记的时候，我多半是使用两支原子笔来做，通常做这类笔记的时候都很赶，所以都尽可能地简洁记录，结果反而写了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过去曾让我最头大的一次，是在对折的A4纸正中央大大地写了个类似标题的『くまがこい』之字。

是『熊来了（编注：熊が来い)』？还是『居飞车穴熊（编注：熊围い，将棋围将阵式))』？后来我由前后纸张上的内容推测出这或许是指堤﹒涩鲁的『黑眼圈很重（隈が浓い』。（※编注:三者日文发音皆为「くまがこい（kumagakoi）」）

明明想要节省时间，却反而浪费了更多时间，真是令人沮丧。

还有一件令人感伤的事。

今年元旦（包括去年除夕的深夜），我前去敲了除夕夜之钟。

我们家是寺庙，因此我总是任性地决定『一百零八下钟声的最后一下要由自己来敲』。数年来，这个誓言都得以完成（？），不过今年因为有风雪的关系，情况和之前不大一样。

按照历年来的惯例，敲了约三下之后就要交棒给前来参拜的居民，可是今年因为风雪的关系，所以没有人可以接棒。

我们除去了积在绳子上的雪却漏掉钟锤上的积雪，结果敲了第一下之后，上头的雪就啪啦啪啦地掉了下来

于是我只好在头顶着雪、身旁也堆满了雪的状况下，一心一意地敲着钟。

虽然庭院里有升火，但是毕竟离挂着钟的建筑物很远，所以一点也不暖和，我的心情就有如『卖火柴的少女』。

不过，最近这几年我住的镇上都是暖冬。

屋檐下不会结冰柱，家里的花瓶也没有裂开，猫咪喝的水不再结冻，也没听说放在仓库里的啤酒会冻起来了。

记得以前营养午餐的牛奶瓶，每天至少会破个两、三瓶的

换个话题，很~~~久以前，我曾经在后记里提过『好想看狐狸』。

在那之后，我家真的有狐狸出现，而且到现在已经生出第三代还是第四代了。

第一代是一只左眼不好的母狐狸，它的学习能力非常强，还知道只要一打开厨房后门就会有人出来，再开一次就会有人进去；像这样的事情，它很早就知道了。

丢剩饭的时候，只要喊『kon~~~』，它就知道是在叫它啊，虽然狐狸并非有剩饭就会靠近，但是只要有肥肉之类的剩菜时，就连丢的人也会很期待呢。

另外还有好几只也会出入我们家，看来它们的势力范围似乎有所重叠。

不过狐狸们享用剩饭的权利似乎也有所谓的『先来后到』，在先来的狐狸吃饱之前，其他的狐狸都会乖乖等待。

不同的个体也会有不同的个性，像最近来的公狐狸，靠近到十几公尺之内的距离也不会逃跑，它会测量拿着剩饭靠近的我与它之间的距离，脑袋瓜忽上忽下地吃到我靠近至与它的安全界限为止。

这或许才是野生动物应有的姿态吧。

行文至此，还是老样子写了毫无重点可言的后记，在此感谢愿意读到这里的读者。

最后要深深感谢，这次继续为本书画了美丽插图的增田惠老师，还有就连面对我恼羞成怒也能利用无数名言冷静应付的责任编辑O女士。

啊、还有在2005年二月中旬发行的杂志《Cobalt》四月号里，有增田老师所画的『风之王国』漫画版，有兴趣的人请务必一看。

因为我目前也只看到标题而已，所以相当期待。

那么在此暂时要与各位道别了。

祝大家都能度过愉快的春天。

毛利志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