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1-01 22: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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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Fate 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
本卷名称：第一卷 Little Lady

转载信息

Fate/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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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原作：TYPE-MOON
作者：樱井光
插画：中原
翻译：吴松谚
图源：chaosf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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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zydxn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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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zydx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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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名魔术师与七骑英灵结订契约，为争夺传说中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愿望机──圣杯而相互厮杀，展开名为「圣杯战争」的仪式。
1999年的圣杯战争中，魔术师沙条绫香与英灵剑兵结契。而在其八年前，1991年的圣杯战争中，绫香的姊姊爱歌就已经与剑兵结为主从。
在绫香心目中，姊姊爱歌天生丽质、才貌兼备，是她憧景的对象。
而且不知为何──今早的姊姊，感觉比平时更为耀眼。
「恋爱的魔法，比魔术师用的任何神祕都还要厉害喔。」爱歌如是说。
然而年幼的绫香此时仍无从知晓，未来等著她的是多么残酷的命运……
衍生于《Fate/stay night》原型《Fate/Prototype》的前传小说绚烂登场！
稀世蒸汽庞克作家樱井光，与笔触细腻柔顺的插画家中原双双接触《Fate》的原始菁华而激起滔天热浪时，圣杯战争的齿轮开始转动──！！
　　作者：樱井光
【代表作】
PC GAME《紫影のソナー儿》（Liar soft）
PC GAME《黄雷のガクトゥーん》（Liar soft）
小说《灰烬のカ儿シェー儿》（星海社文库）
iOS/Android《Fate/Grand Order》（TYPE-MOON）
插画：中原
【代表作】
PS Vita《Fate/stay night[Réalta Nua]》
《之びたて！超时空トラぶる花札大作戦》
狂战士阵营插画
iOS/Android《Fate/Grand Order》（TYPE-MOON）

剑兵（Servant Saber）
崇善尚爱，笃信正义的圣剑持用者。
也是传说中曾为祖国不列颠兴亡奉献一生，与圆桌骑士并肩奋战的骑士王。
他在一九九一年的圣杯战争中，与一九九九年的「第二次」不同，冀求圣杯达成的愿望是「拯救祖国」。主人沙条爱歌彷彿对这七人七骑的厮杀乐在其中，那天真到骇人的态度，让他感到一抹布安，但是──
为了祖国，为克尽王者义务，苍银的骑士誓浆百战不懈。
自称词：我（原文为私，特殊状况下用僕）
使役者位阶：第一阶
真名：亚瑟‧潘德拉冈（Arthur Pendragon）
技能：反魔力、骑术、直贤、魔力放射、王者魅力
宝具：风王结界（Invisible Air）、命定的胜利之剑（Excalibur）
　　沙条爱歌（Master Sajo Manaka）
仅为恋爱而在圣杯战争中起舞的少女。
无可避免地长成了少女的全能者。
天赋异秉，几乎能任意使用「所有魔术」。
虽然于一九九一年，代表魔术名门沙条家参加圣杯战争──可是对她而言，七人七骑赌上各自宿愿的厮杀，不过是妆点她帮助亲爱的「他」达成愿望而闪籴的每一个恋爱日子。
面带微笑地，少女与所有主人和使役者对立。
自称词：我（原文为わたし或私）
主人阶级：第一级‧炽天使
魔术系统：无
魔术迴路／质：EX
魔术迴路／量：E
魔术迴路／组成：异常（无前例）
　　沙条绫香（Sajo Ayaka）
爱歌的妹妹。
就读杉并区的小学，距离自家不远。
儘管脸上仍有与其年纪相符的稚气，但由于自幼接受父亲的魔术师教育，思想比班上同学成熟一些。
对被称作「天才」的姊姊既憧景又自卑，不常有机会与她说话。
荷包蛋偏好双面都煎过。
自称词：我（1999年时原文为私或わたし，有时为あたし）
主人阶级：──
魔术系统：黑魔术
魔术迴路／质：C
魔术迴路／量：C
魔术迴路／组成：正常
　　沙条广树（Sajo Hiroki）
一九九一年当时的沙条家之主。看出爱歌的天赋，为追溯魔术师之千年大愿：悲愿──「根源」而寻求圣杯的男子。虽未获选为主人，仍为帮助爱歌而参加圣杯战争。
对于爱歌与绫香，他不仅是父亲，也是黑魔术的导师──儘管爱歌从来不需要导师。
自称词：我（原文为私）
主人阶级：──
魔术系统：黑魔术等
魔术迴路／质：──
魔术迴路／量：──
魔术迴路／组成：──
　　刺客（Servant Assassin）
使役者位阶第七阶，刺客。
戴骷髅面具的暗杀高手。据说生前曾任暗杀教团教主「山翁」，别名「静谧的哈山」，精于用毒。
于一九九一年被召唤到东京，成为使役者，并在失去主人而徘徊黑夜时，与爱歌不期而遇。爱歌碰触她时不仅没死，就连一点痛苦的样子也没有，那力量霎时令其折服，并深受吸引，于是──
自称词：我（原文为私）
使役者位阶：第七阶
真名：静谧的哈山
技能：断绝气息、单独行动、变装、投掷／飞刀、抗毒
宝具：妄想独身（Zabaniya）
　　枪兵（Servant Lancer）
使役者位阶第四阶，枪兵。
女性。
除了受主人之命，至少得与所有使役者进行一次试探性战斗外，还被强制施加了必须在其认为最难缠的强敌面前喝下「某种灵药」的令咒。
在初战中与剑兵交锋时，她就认为剑兵是最强的使役者，儘管犹豫却仍喝下灵药──
自称词：我（原文为私）
使役者位阶：第四阶
真名：？？？
技能：？？？
宝具：？？？
　　弓兵（Servant Archer）
使役者位阶第三阶，弓兵。
弓术高超，剑兵与其在奥多摩山区交战时，曾讚言：「身手不亚于圆桌骑士中的崔斯坦。」能够不使用宝具就放出堪称绝技的远程攻击。
在奥多摩山区会战中遭遇剑兵时，他的主人已经──
自称词：我（原文为私）
使役者位阶：第三阶
真名：？？？
技能：？？？
宝具：？？？
 




ACT-1
光耀如你──

真诚，尊荣，仁慈。

那笑容彷佛晨光，柔和且灿烂。

崇善尚爱，笃信正义的──温柔的你。

尽管厌恶争战，拿起剑来却比任何人都还要强悍。

你将挥舞那辉煌之剑，斩除世上一切奸邪与罪孽。

──宛若童话故事中的白马王子。

现实中没有王子。

再怎么找也只是虚耗时间。

现实比起童话冷酷、严苛得多了。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教训中长大。

来自父母、师长，

抑或是这个世界。

瞧，现实就是这么冷酷，这般严苛。

整个世界被黑色给填满了。就算再努力，顶多只能抹成灰色。

没有王子，也没有白马。

令人目眩神迷的梦与幻，哪里都不存在。

但是，我们知道。

王子一定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没错，我们都知道。

童话般的现实，必定存在于世上的某个角落。

一点也没错──

我们全都知道。

这世上，光辉（你）确实存在。

这世上，命运（你）确实存在。

时而分离、时而相接，终究紧密依持。

斩开掩埋世界的黑。

身披苍蓝与白银，手持比世间万物都更加耀眼的光辉之剑。

──你，来到了，我身边。

死者不能复生。

逝物无法复返。

无论有何奇迹，

唯有存于现下的事物得以变革。

望天于此末世，降赐救济。

圣都再现。

王国复理。

七首十冠之兽，现于微波之彼。

罪愆深重之物。

汝名为敌。

其性狼贪。

其贺言冒渍天听，呼啸而至。

在此，将以广布的奇迹为基础。

藉逆说方式，证明已逝主人曾经存在的爱。

†

圣杯战争。

那是魔术师们为了实现己愿而厮杀的过程。

属于以天使为职阶名的七名魔术师，与七骑使役者的战争。

从前「死于非命」的英灵们，重获名为使役者的灵魂容器而重返现世，随主人魔术师齐聚一地，展开超乎人知的酷烈大战，杀至最后一骑。

魔术师与使役者，都为实现己愿而战。

时为西元一九九九年。

旧千禧年的终末。

在东方之极的应许之地──东京，最新一次的圣杯战争就要开始。

而此时此刻──

一骑使役者站在我面前。

具有苍蓝瞳眸的他。

身披白银战甲的他。

这名第一阶的使役者，与最底阶──第七阶权天使的我彼此相依，誓言与我在这圣杯战争中协力奋战。

他就是承诺保护我的骑士。

剑兵。

在当时的我眼中，你是那么地高大。

使我浑然忘我地注视与八年前相同模样的你。

八年前。那时候，你陪伴在姊姊身边，肯定是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战斗。然而我所知道的并不多。

不懂你。

不懂父亲。

不懂圣杯战争具体上究竟有何意义。

不懂姊姊在做些什么。

姊姊──

爱歌姊姊。

他是个比谁都更耀眼的人。

在八年前的圣杯战争中，与你一同奋战的人。

当时的我相当幼小。直到现在，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些事，我每次都能清楚回忆起来。

例如──对了。

姊姊，其实我一直都很──

†

闭起的窗帘缝隙间，穿来刺眼的阳光。

就在窗外的树枝上，鸟儿们吱吱喳喳地报时。

是早晨的气氛。夜晚的黑暗与冰冷彷佛幻象，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入睡前应是「明天」的日子，已以「今天」的身分到来。

「唔～～」

沙条绫香揉揉仍显沉重的眼皮，在柔软的床铺中恍惚地醒来。

阳光，鸟啭。

绫香不会讨厌令人心旷神怡的晨间气氛。

但她不怎么喜欢早晨本身的来到。

（已经天亮了啊。）

体温传遍了整个被窝，暖得刚刚好。绫香并不否认自己对这感触有好感。惺忪之中，感受著这样的温暖在被窝里打滚。算起来，更偏向是喜欢那一边。

（闹钟，还没响……）

毛毯罩著头的绫香抱著几分期待，向置于枕边的数位闹钟伸手。伸出毛毯的右手，一把探进凉飕飕的空气中。对于这种感觉，绫香也算喜欢。

但喜欢归喜欢，冷还是冷。

闹钟马上就被拖进毛毯底下。

这个会显示西历年月日和星期，还算高级的闹钟，是绫香去年的生日礼物。虽想要更可爱的闹钟，不过她无法抱怨父亲的好意，就这么用了一年多。

【1991】

绫香对平时不会注意的年份瞥了一眼才查看时刻。

【AM6：14】

上午六点十四分。

在这时间，其他同年女孩大多会决定继续睡回笼觉；不过绫香的生活习惯与一般小学生稍有不同，见到数位面板之后，表情不太高兴地嘟哝：

「……刚刚好。」

同时，按下停止闹铃的按钮。

闹钟设定为上午六点十五分。

所以刚刚好，不能再待在床上了。

绫香扭动身子爬出毛毯，又扭动身子脱下睡衣。

早晨空气真的很冷。换穿的衣物，昨晚睡前就摺得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椅子上。绫香穿上它们的速度，比脱去睡衣时快了一些。

开始能自己穿衣服，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至少，在刚进小学时就会了。反过来说，她对于自己仍需要别人帮她穿衣时是怎样的状况已经没有印象，就连是父亲还是母亲帮的忙也记不清楚。

多半……不是父亲吧。

尽管记不得，绫香仍有这种奇妙的确信。

「好。」

穿完衣服，绫香站到立在西式衣柜边的穿衣镜前。

很整齐，没问题。

绫香很喜欢这件明亮的红色上衣。红色的钮扣感觉挺时髦的，很可爱。

接下来，绫香一面盯著墙上时钟，一面快动作地梳头。

头发不怎么长，很快就梳好了。没问题，「时间」来得及。不过还是有点惊险，心情有些著急。

（……还要作饭的话，就要更早起来了吧。）

虽然能够自己穿衣服了

对于厨房之事还是一窍不通，全都交给父亲处理。

基本上，绝大部分家事都是由父亲来做。即使偶尔会请帮佣来打扫，不过沙条家房子大，「不能进去的房间」又很多，到最后还是爸爸自己来打点。绫香帮忙做家事，也必须遵照父亲的指示。

「爸爸已经起床了吧。」

昨晚，他应该也很晚才睡。

今天早上，他也会自己一个人准备大家的早餐。绫香基本上不会加入，顶多只会帮忙装盘上桌。

因为早上时间，绫香有别的事要做。

必须完成规定的日课。

也就是──黑魔术训练。学习，并且实践。

走廊的空气比房间冻人得多了。呼出的每口气都是白色的。

绫香呼温双手，走进洗手间，摆好父亲为她做的踏台，站到上面，用冷到连气温都不值一提的水洗脸。

早晨特有的恍惚感顿时消失。

残存的睡意也不知跑到哪里去，意识豁然开朗。

拿自己的毛巾擦乾脸上水滴后，绫香「嗯」地点头，看看镜子。见到湿透的浏海，才想到应该先用发夹夹好才对。镜中的自己，有张觉得伤脑筋的脸。

「不可以装怪脸喔，绫香。」

绫香又「嗯」地点点头，返回走廊。

到这时候，她终于发觉某件事。

「咦？」

什么味道这么香？

是哪个邻居在做早餐吗？培根和蛋在沙条家的菜单中很常见，有那种味道并不奇怪；但空气里虽弥漫著培根味，但还掺杂一股其他食物的味道。绫香对烹饪不熟，也没有学过，完全闻不出来。

什么味道呀？意识一角冒出这疑问的绫香，在走廊直直前进。

走到底后，拐了个弯。

前往「植物园」。

从洗手间沿著走廊一直走，开启某扇门来到室外，再穿过联络走廊，进入底端的玻璃门后，绫香终于抵达植物园。听班上同学说「绫香的家好大」时，她都觉得还好。只有走在通往植物园的路上时，她才真的觉得很大。

与其说大，不如说宽敞。

不过，绫香不讨厌宽敞的家。

即使觉得步行距离让很长。

即使对日课感到负担。

但她并不讨厌来到这里。

──这里不是庭院，也不是庭园。

──而是植物园。

这里有茂盛的绿树与花朵，种类多达数十种，还有许多鸽子。

几只鸽子一见到绫香就飞了过来，围在她脚边。

以住家庭院而言，植物种得有点多，称作庭园好像又有点夸张。所以绫香认为，还是管它叫「植物园」最合适。

很久以前，绫香曾问父亲：「为什么要叫植物园？」不过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暧昧地点点头。因此绫香自己猜想，最先将这里称作植物园的也许不是父亲。

一定是母亲取的名。

若要分类，应是属于温室。

玻璃打造的墙与天花板，今天也纳入了充分的朝阳。

学校老师来家庭访问时，曾说那样能隔绝酸雨，对植物生长很重要，并称赞爸爸很能干之类的。然而绫香不懂建玻璃帷幕的原因是否真是如此，也不晓得植物园是否由父亲所建。

「爸爸您早。」

不是早安，而是您早。

绫香尽量不理会凑上脚边的鸽子，往并非玻璃墙的木制「特殊」地点出声。那个不适合遭受日晒的药瓶和书籍堆积如山的地方，等同于父亲的研究室，也是绫香每天早上的「学习园地」。

但是──

「奇怪？」

绫香不禁歪了头。

平常这个时间，父亲总是在这里。

上午六点半到七点半，这个早餐前的一小时，绫香都得向父亲学习黑魔术。

这就是绫香每天早上的日课。

然而，房里没有任何人。

「爸爸？」

可能只是暂时离开房间，人在植物园的其他角落吧。于是绫香再试著呼喊，等了一秒、两秒──

还是没人回答。

只有脚下几只鸽子咕噜咕噜叫著。

「不是叫你们啦……」

想想看。今天是爸爸不教黑魔术的日子吗？

就算是，要做的事、必须做的事还是没变。那些训练，是爸爸规定每天都必须做的事，基本上不会有哪个早晨可以什么也不做。

忘了父亲的事先交代而挨骂，其实也发生过不少次。所以，说不定父亲昨晚曾说过今早要做其他的事，只是自己忘了。

这么说来──

「爸爸好像……」

──再过不久。

「说过什么要开始了。」

──就要开始了。

「然后……」

──我们都非得参加不可。

「呃……」

──为了实现沙条家的悲愿。

──不，那是成就我们魔术师的大愿而必须做的事。

「我以前不是说过，不要和鸽子说话吗，绫香？」

熟悉的声音。

绫香马上转向声音来处。

父亲瘦高的身影，就在植物园出入口的玻璃门边。闪耀的阳光，在他脸上拉出大片阴影，仰头望的绫香看不清其表情。

「爸爸……」

「不要对祭品说话，不可以和它们交谈。我们绝不能对祭品移情，移情会导致犹豫，使黑魔术师感到迷惘。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是。」

绫香俯著脸点头。

她当然知道父亲叮嘱过很多次，所以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注意，但最后还是不小心对脚下的鸽子说话了。

这时，也有些鸽子亲昵地围过来。

刚进植物园时只有两三只，现在已有近十只了。

「鸽子不能和人类对话，也不会对话。本来人是不会对它们移情，但是你年纪小，很容易胡思乱想。」

「……」

「这也是为了你好啊，绫香。」

说过好多次了。

每天早上都被爸爸训的话，今天又重复一次。绫香自己也很希望能达到父亲的期待。

可是一见到这些鸽子这么亲近她，实在──

而且，对于遵照父亲的指示「动手」，她也确实感到抗拒。

「活祭在黑魔术之中是不可分割的一环。祭品的痛苦，就是黑魔术的力量来源。」

这句话，父亲也说过好多次了。

即使是健忘的绫香，也忘不了父亲每早的叮嘱。

「我尽量努力。」

绫香小声回答。在这时抬起低俯的脸，对她而言是不可能的事。下垂的视线中，有只白鸽正啄著她拖鞋的鞋尖。

「算了，今天无所谓。快去餐厅吧。」

「咦？」

──咦？

绫香没听懂父亲说了什么。

过去每天早上，不到早餐时间是绝对出不了植物园的。

绫香终于抬起头。

父亲没有面对她，视线朝向主屋。一时间，绫香看不出他在看哪里，方向大概是餐厅那边──

「吃早餐了。你今天早上就陪爱歌一下吧。」

来时一个人的走廊，归时两个人走。

绫香没问原因。

因为父亲的话必须绝对服从，所以绫香仅是「嗯」地应声点了个头。「回答的时候要说『是』。」尽管被父亲这样训话也没听进去。她只是没将「为什么」说出口，疑问仍在她脑袋里渐渐转成漩涡，不断扩大。

「……」

绫香目不转睛地盯著走在前面几步的父亲背影看。

他会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吗？

还是什么也不说呢？

绫香对父亲的印象，就是极少提及魔术以外任何事的人。

举例来说，问妈妈怎么了，他从来不回答，问植物园的由来也一样。那种时候，他都是点点头就敷衍过去。

然而──

「爱歌她啊……」

父亲难得开口了。

头也不回地说：

「在做早餐。不好意思，你就陪她一下。」

「姊姊？」

「你去陪她，应该比我还好吧。」

「？」

绫香不太懂父亲的意思。

又不禁歪了头。

早餐时间，绫香总是和父亲、姊姊三个人一起度过，因此姊姊出现在餐厅并不是什么怪事，但时间实在太早了。现在大概才刚过上午六点半不久。

「姊姊肚子饿了吗？」

绫香即使这么问，心里却觉得不是这样。

姊姊──

比绫香年长六岁的姊姊：沙条爱歌。

对绫香而言，姊姊是个非常特别的人。

她不认为姊姊会说「希望提早吃饭时间」这种「普通女孩」才会说的话。姊姊不会说这种话，绝对不会。绫香心里甚至能这么笃定。

因此，她不懂父亲的意思。

「她好像想亲自作菜。」

「作菜？」

绫香曾见过姊姊下厨几次。

不过，那只有在父亲忙不过来时才会发生，从来不曾主动要求。听父亲刚才的语气，好像是姊姊主动要求父亲让她下厨一样。

「姊姊自己说的？」

「对。」

「这样啊。」

坦然地，绫香点点头。

虽然觉得讶异，但不知为何，她也自然而然地认为──

姊姊主动想那么做，表示她想做出完美的菜肴。

因为──

†

姊姊是个极为优秀的人。

可爱──不，应该说美丽，而且聪慧，做什么都得心应手。

「绫香，可以帮我拿盘子来吗？还有土司喔。」

「好，姊姊。」

「啊，不是那种。我要装培根蛋，小一点的，就是你上次打破的那种。还有，土司要薄的，不要厚片。」

「啊。嗯……好──」

瞧，现在也是如此。

在厨房中，不仅动作俐落，还非常优美。

姊姊过去替爸爸下厨的每一次都与这次不同，有种因为有必要才由她来准备的感觉。效率是很好，手脚是很快。

可是现在却是这么地──动作像真正的厨师一样俐落，姿态也像故事中的「妈妈」那么美丽。

和以前完全不同。

上次也很厉害，可是现在又不一样。

虽然都用「厉害」形容，可是意义上──

还是性质上？总之就是有那类的不同。

菜式种类也是如此。看，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上次是培根蛋土司、生菜沙拉和牛奶。

这次除了培根蛋土司、生菜沙拉和牛奶外，还有牛肾派、炸鳕鱼柳和薯条、起司、火腿、麦片粥、司康饼跟红茶，甜点有切瓣的桃子和蜜李。

多到根本吃不完呢！

每一样，姊姊都做得迅速确实。

甚至光是见到她握著菜刀的纤白玉指，都令人忍不住叹息。

她和我明明只差六岁。

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美丽呢？

学校里也有很多可爱的女生，可是全都和姊姊不一样──

「谢谢喔，绫香。呵呵，怎么突然发呆啊？」

「没有啦……」不知为何，不敢说「因为姊姊很漂亮」。

「是吗？」

美丽的爱歌姊姊。

姊姊彷佛是个高贵的公主，在变成城堡舞厅一部分的厨房里翩翩起舞。

并乐在其中地做了好多菜，看起来很开心。

我虽不记得妈妈的脸，可是我想，她还在世的时候是

也是这样。在射进窗口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姊姊真的好美。

以前其实也很美，不过──

今天早上更特别。

美得灿烂夺目。

「书上说，英国人喜欢吃鳕鱼喔。」

但不列颠人不见得一样就是了──

这么说的姊姊，在朝阳下温柔地微笑。

她真的好美。

她的笑容比什么都美，比任何图画书或公主娃娃还要可爱。

上次见到姊姊这么开心的表情，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

无所不能的，我的姊姊。

无论是学校课业还是黑魔术都难不倒她，和数学题或黑魔术训练都不太行的我不一样，真的什么都做得到。

没错，无所不能。

不管面对鸽子。

或是猫咪。

都不会像我那样，站著动不了。

我之前以为，无所不能的姊姊大概不会有「成功的喜悦」或「尝试的快乐」之类的感觉。

可是我好像错了。

因为姊姊她做得这么快乐，笑得这么开心。好美──

「绫香，可以帮我试吃看看吗？」

「唔，嗯。可以吗？」

「可以啦。来，嘴巴张开。」

我乖乖张嘴，往自白皙手指捏来的炸鱼柳咬了一口。我平时不太喜欢油炸料理，但──

「怎么样？」

「好好吃……」

真的很好吃。

明明我不太喜欢油炸料理。

外皮香香脆脆，里面松松绵绵，一点油腻的感觉也没有。好好吃。

「看来沙瓦酱的小法术奏效喽。好，绫香喜欢就没问题了♪」

「小法术？」

「那是能让菜变好吃的秘密小法术。比魔术还厉害哟。」

餐桌边传来喝咖啡的爸爸呛了一口的咳嗽声。

在我和姊姊关心前，爸爸先说了声：「没事。」

我想，爸爸应该是吓了一跳。因为姊姊的话。

魔术，小法术。

即使我很健忘，也记得爸爸的话。

因为，所谓的魔术真的存在。

也是我们的──

「呃，比魔术还厉害的东西，呃……」

「你说什么？」

「爸爸说过，只有一种东西比魔术更厉害耶。」

「是啊。所以，我就用了那个。」

姊姊她──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你在说什么傻话？

是这种表情。

沐浴在闪亮亮的晨光下。

和樱花瓣同色的嘴唇间送出的声音。

彷佛在说，那真的──

「就是恋爱的魔法。」

就像真正的「魔法」。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东西，但还是有那种想法。

「恋爱？」

「呵呵。绫香现在大概还不会懂，什么叫作恋爱的魔法吧。」

这么说之后──

姊姊看著我，窃声低语。

有如，在对我背后的某个人说话。

「比魔术师用的任何神秘都还要厉害喔。」




ACT-2
ACT-2
「──来，请用。」
少女背对代表早晨的光芒如是说道。
她站在东窗边，展示餐桌上各式各样的菜肴，声音比屋外仍在啼鸣的鸟儿更可爱，且带著略显含蓄的动作。
真是个动人的少女。
发丝柔细得连阳光都能轻易穿过。
眼眸色彩清淡而澄澈。
翠玉色的洋装将她衬托得相当美丽。
宛若一蕊在光辉中绽放的花朵──
没错。他在心中描述这少女的模样。
若是惯于接待淑女，气质典雅的骑士，想必能信手拈来地赞颂这少女的美，为她盛情款待的众多餐点吟上一首感谢之诗吧。
然而说起来，他并不是惯于取悦淑女的人。
所以，他只是注视少女。
「谢谢。」
并简短应话。
深含怀感谢之意。
「那个……」少女举止腼腆地微笑著说：「因为我不清楚你的喜好，所以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量可能太多了点。」
「不会，我会满怀感激地吃光的。」
「不需要勉强啦，能吃多少算多少……」
含蓄回答的声音。
忽然间，逐渐细小。
就在少女视线焦点，从他身上瞥向餐桌那瞬间──
「只要你肯吃……」
犹如沐浴阳光而舞动的善良妖精那般明朗，沾染朝露的美艳花朵那般灿烂，却因为光辉蒙上了阴影，妖精隐蔽，盛开的花朵也如时间倒转般闭蕊。
少女视线游移，表情也益发暗沉。
「我就……」
恐怕是因为──
他看似现在才回神注意到，面对著小山般的菜肴。
以常人的一餐份而言，那的确非常多。
蛋类。培根蛋、炒蛋、水波蛋，每一种都约有六人份。顺道一提，水波蛋是盛在土司上，那也是六人份。
沙拉。以绿色为主，看起来赏心悦目，而这也约为六人份。
肉类。与厚实的白色菇蕈一起烘烤的香肠，同样是六人份。还有一整个以牛肉、牛内脏与菇类为馅的牛肾派。大概是刚出炉吧。切成六等份后，每片算是一人份。
牛奶燕麦粥也是六人份。以鳕鱼肉条和马铃薯炸成的菜，堆得又高又尖。
桃与蜜李的切片拼盘也不遑多让。
当作餐后点心的司康饼和奶油，也份量十足地堆在蛋糕架上。
大部分都是他不熟悉的菜。
几乎每一样都是少女介绍后，才能将名称与实物连结在一起。
「量不是问题。」
「可是──」
「充足饮食，是骑士征战沙场的活力泉源，永远不会嫌多。」
这么说完，他对少女微笑。
这笑容虽是为了让少女安心，但事实上若只有这样的量，对他来说真的不是问题。他所说的话就某方面而言也是事实。一旦上了战场，骑士就需要耗费庞大活力，所以自然有人认|为眼前有多少肉、薯类、酒就得吞下肚，有这样的气概才算是真骑士。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也有限度。
浮现在他脑里，「围绕圆桌而席的骑士」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意这句话。
总之，至少他本身敢毫不迟疑地这么说：
「我不是在哄你。」
赌上自己的荣誉与这把剑。
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口出妄言。
「你努力为我做的一切，我全都会吃完，爱歌。」
沙条爱歌──
那就是少女的名字。
早餐开始后一段时间。
他应其所言，将桌上菜肴一口口往嘴里送。大约清空一半时，少女的脸总算恢复原来的明朗。每当他说一次「真好吃」，少女的表情就更具光彩。
妖精和花朵的气息都回来了。
嘴边，自然地漾著微笑。
不仅是少女，他也是。
「跟你说……」
假如花儿也会开口说话，想必就是这种声音吧。
那音色美得使他这么想，甚至开始猜想，住在那妖精之国（亚法隆）的女孩们，是否也有这样的嗓音？
「我对这个炸鱼柳和沙瓦酱特别有自信喔。因为不喜欢油炸的绫香都说好吃，一定真的很好吃。」
「嗯，那个尝起来特别香。」
「呵呵，很高兴你喜欢。」少女打从心底欣喜地笑眯起双眼：「今天早上，我特地做了现代──喔，不，正确来说，是英国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的普遍早餐。因为我想，你可能比较喜欢接近家乡的味道。」
「是啊，真的很好吃。」
「真的？」
「真的。」
「真的是真的？」
「是的，我的主人（Yes, my lady）。你做的菜，真的是美味得不同凡响。」
两人一问一答。
这话更加深了少女的笑容。
「太好了──」
她微微点头，发丝摇曳。
他也稍稍微笑，作为答覆。
说起来──他对「英国」一词相当陌生。
但少女的心意已充分传达，没有任何不足。
那些菜事实上也十分美味。每一道都和他所知的准备方式跟工法都不一样吧。想必经过长久岁月，让文化上发生了断层，或与异国文化混淆了。从送进口中的料理能感受到这样的时间差距。
这差距不可能没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不过，他还是很感谢少女的心意。
他不晓得少女做这一切究竟考量过什么，感受了些什么或想过些什么。
他只是接下其中最纯粹的那部分。
并且对这个即使面临战争也没有一丝紧张，以相应年龄的纯真表情与他对话的少女，简单地以微笑回应。
这时──
「剑兵，我告诉你喔。」
「什么事？」
少女再次叫出他的名字。
他（剑兵）跟著注视少女。
「我呀，今天早上发现一件事。不对，我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少女「嗯」地点个头后说：
「简单来说，那就像做菜一样。」
在他问「跟什么一样」之前──
那樱色的唇。
已轻轻，语气没有任何变动。
理所当然至极地──
就像翻转酒杯，内容物就会洒出来一样。
「──就是『圣杯战争的做法』。」
†
所谓圣杯战争，就是一场争斗。
对我们来说，争斗绝非重点。
原本，世世代代延续不断地为学术研究奉献生命，才是我们魔术师的正道。
纵然守护研究成果或家系的过程中，很容易与个人或社会产生冲突，但一般而言，行动的宗旨不会是争斗本身。
但是，只有一件事例外。
那就是圣杯战争。
理由非常简单明瞭。
因为圣杯就只能实现一个愿望。
相对地，参加圣杯战争的魔术师──「主人」共有七名。
非得消灭其他六名不可。
这场争斗的前提就是无法回避，务必作好准备。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我发现做菜和圣杯战争，从头到尾都是相同道理。」
少女继续说道。
爽朗而轻快──
维持著硕大的盛开花朵之美，没有一丝阴霾。
「如果遇到程序繁复的菜，动脑筋简化就好。像炖菜，一般需要咕噜咕噜地煮很久，但只要用压力锅就能轻松炖好了吧？像食物搅拌机或微波炉，都是不容小觑的好工具。」
少女高高竖起食指说。
那动作，就像幼童想到了新点子一样。
不，就是这样吧。那些话在眼前这豆蔻少女的心中，完完全全就只是想到一个好点子而已吧。
剎那间，他明白到──
少女的天真。
少女的纯洁。
今天这桌早餐和圣杯战争，在她心中约为同等。
那是来自年轻人经验浅薄而自以为无所不能，还是不懂圣杯战争残酷真面目的无邪表现呢？又或者是，因为她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天赋」才说得出这种话？
恐怕是后者吧。
毕竟她这么年轻就获选为主人了。
「再来就属事前准备了。我认为，为达成目标而未雨稠缪，对任何事都很重要。」
少女接著说。
在他的注视下。
「由于使役者每个都很强大，所以直接攻击主人的效率最好。更进一步说呢，要攻击主人不必对他本身动手，如果他本身有更弱小的『弱点』，狙击那个弱点更是事半功倍。」
少女继续这么说。
弱点──就一般魔术师而言，就是家系血脉。亲人、子女。
「所以，你想俘虏魔术师的子女？还是要杀了他们？」
他的沉默只保持到少女说出那句话为止。
不能不开口了。而且，那不是为了向身为己主的魔术师提供战略或战术上的意见。
就只是──
再也听不下去了而已。
「爱歌。」
对于少女毫无矫饰的顺应态度。
彷佛不懂圣杯战争是一场厮杀。
彷佛已为除尽其他六人六骑下定决心──将不择手段。
对于必须在圣杯战争中存活到最后的魔术师而言，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无论如何美化，其所作所为就只是一场赌命的争斗。为实现己愿，魔术师和英灵都会用尽一切资源，直至胜出。
但尽管如此──
「投入战斗，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离席站起，站到就在餐桌边的窗口，陈述己见。
他并不想拿骑士道教训她。
那种思想，恐怕不是相隔年代久远的现代少女能够理解。
「我想，你已经得到那种勇气了。」
也不想使用强制性的言语。
毕竟他的主人不是别人，就是这名少女。
「但是，我们不该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尤其是幼小的人，或无力的人。」
他轻声对眼下的纯洁这么说。
有如在劝导一个年幼的孩子。
希望能至少让这美丽的女孩，不致选择踏上布满血腥的道路。
然而──
「我都是为了你喔，剑兵。」
少女的微笑，没有任何动摇。
沾染朝露的花朵，在轻柔凉风中摇曳生姿般的笑容仍在少女脸上，毫无改变，阻断他继续劝阻的想法。
少女闪亮的眼眸，不偏不倚地凝视著他。
「为了我……」
「对，这样你就不必受伤了。虽然第一阶的你，在使役者之间的冲突中绝对不会输，但要是你在战斗中受伤──」
说著，少女将手提上胸前。
翠玉色洋装的领襟。
纤细的指尖，慢慢地解开钮扣──
「我一定会非常不忍心。而且──」
袒露洋装底下的胸口。
露出雪白肌肤，与刻印其上的黑色纹路。
炽天使的七翼「令咒」。
「无论如何……我真的不想用这个。」
如此短短一句话。
却让他费了一番心神才明白其中含意。
一旦使役者之间全力交战，势必演变成得用上令咒中庞大的魔力才能化解的局面。这点，他当然也无法否定。
但少女却避讳这件事？
为什么──他疑问的视线，让少女表情逐渐改变。
──脸颊……微染红霞，略带愁苦。
──有如……表白爱意的淑女。
「因为，这是我和你的联系嘛。」
──我一道也不想减少。
──现在我和你之间确实的联系，就只有这个而已。
是的，少女如此低语──
†
令咒。
天使之阶级。
也是一把钥匙，管理著足以剿灭所有障碍的穷极之力。
圣杯战争中，七名魔术师都会获得强力无比的武器。
即七种七骑之英灵。
每个获得天使阶级的魔术师，各会获得一种一骑。
我等将其称为「使役者」。
那是超乎魔术神秘之物。
人所能梦见的最强幻想。
他们的力量，甚至绝不亚于能一次烧尽整座城市的现代兵器。
原本，魔术师水准的「神秘术士」不可能使役这些名留青史，缔造传说的伟大英雄于现代的化身。是圣杯所带来的莫大魔力，让魔术师得以召唤这群强大无比的英灵，使他们以实体重现人界。
英灵不仅强大，也相当异质。
大多拥有人形，但本质上并不是人。
魔术师身上的令咒，便是为此而刻。
那是圣杯之力的一端，甚至能控制性质超乎魔术的英灵。
共有三道。
换言之，魔术师能对英灵下三次强制命令，或强化他们。
没有令咒，圣杯战争就无法成立。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你刚才说效率是吧？」
他再度对少女说话。
记忆并没有错。昨天，少女那同为魔术师的父亲，将现下所能预估的其他主人情资都告诉了他，他也将每一句话都深深刻入脑里。
魔术名门玲珑馆家，现任当家最有可能成为主人之一。其女儿与这名少女年纪相近，也曾经见过面。虽不知对方想法如何，但少女曾说她们的关系近似朋友。
整理记忆后，他小心翼翼地慎重开口。
说出人之正道。
要将她导向作人应有的心态。
「你说你要狙杀主人的孩子，
但我不想见到你做这种残害朋友的事。」
「剑兵真温柔呢。」
「爱歌。」
「可是不要紧。不需要替我担心。」
「人总有犯错的时候，可是你是个聪明的人，
即使不选择错误的路，你一定也能取得圣杯，实现愿望。」
「对啊。」
少女隐晦地点头后──
又对他展露微笑：
「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
她没听进去。
听不进去。
少女应该听见他的劝戒，但对话前后接不起来。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胸中升起一股焦躁。
因此他加快步调，做出结论，先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那就是──
「杀人可不是好事啊，爱歌。」
「为什么？」
口吻，言语。
全伴随巨大冲击，锥入他心里。
那是把由文字与表情构成的利刃，就连战场上全力挥击的钢铁巨锤，撕天裂地的龙爪龙牙都望尘莫及。
更痛的是──
少女没发现自己深深刺进他胸口的，是把利刃。
但是，他仍旧没有放弃。
前不久，他还与这名少女相谈甚欢。聊早餐的事、妹妹的事。
也就是说，还有希望。
「假如──」
言语编织而出。
还没完，还不至于放弃。
「想想与你共度早晨时光的家人，令尊、令妹。
这是同样的道理，玲珑馆的主人一定也不想──」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微笑。
「我都决定好，要把圣杯让给你了耶。」
──明眸。
「我要让你实现愿望，帮你拯救不列颠。」
──甚至含带优美。
「为了你──」
──在光辉中盛开的，一朵娇花。
「我什么都做得到，什么都肯做。」
──没有其他动作。
──少女，就只是灿烂且温柔地，对他微笑。




ACT-3
有光──

灯火早已全部熄灭。然而，仍有强光不时迸发。

铺设砖形地砖的混凝土地面凭空破裂。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紧接在后。

同时，凶恶得难以用「风」形容的冲击扫荡四周，轰碎路树。绿叶纷飞，木片迸散，街灯爆裂。

黑压压的商业区一角。

目击此情此景的人──并不存在。

纵使有哪个人凑巧经过，常人视觉也难以掌握这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距JR池袋站一小段距离的摩天大楼群畔，深夜的都市阴影中，居然有两道不知是否映入眼中的人影──以常人的脑袋无法正确认知的超高速连连交锋。

就算能够看见，也几乎不会有人相信。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不愧是第一阶的使役者。」

有声音响起。

有一方人影忽然停下脚步。

现出身形，呢喃低语。

将应该长过其身高不少的长形金属块，轻轻地单手架持──

「真是高强的剑术。而且挥得又快又准确，一点破绽也没有。」

持枪者（Lancer）如此说道。

没错，那是一把「枪」。

长得惊人，大得夸张。

那尖端形状如宽刃般延展的金属块，在二十世纪的现在，唯有透过书籍或影片等记录媒介，或是上博物馆才见得到这种武器。它跨越西元前到近代的悠久岁月，在人类的争斗中拥有重要定位。有许多勇士将生命寄托于它，它长久以来也夺去了无数勇士的生命。那就是长柄的刃器，战场之花──「枪」。

「想必……」

好一幅诡异的画面。

就在池袋最大规模的超高层大楼Sunshine City 60旁边。

才刚有几辆汽车经过的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下。

一名身披钢甲的女子，手持如此长绝巨甚的「枪」。

「想必，是个赫赫有名的勇士。」

──甚至还微笑著这么说。这有谁会相信呢？

†

原来如此，是枪。

想不到会见到如此壮观的枪。

圣杯会自动赋予使役者们大致上的前提知识，告诉他们运用英灵七骑所进行的圣杯战争是怎么样的东西。魔术师的魔力冲突，英灵间巨大力量的对决，英雄谭传颂的奇迹与绝技的实现。那是扭曲物理法则的旷世奇观，也是将对这世界造成某种摧残的神话重演。

眼前的女子，正轻松地单手握持巨枪，行云流水地旋舞著。

尽管那动作轻巧得会令人误以为只是把纸枪，但他已亲身体验，这把枪尖大得有如塔盾的枪究竟有多么沉重。

真是重得可怕的枪，超乎人知。

恐怕，少说也有一百公斤。

就算是连柄也由钢铁打造的大型枪也不会那么重。这么说来，这把尺寸与重量都极为异常的枪，并不是在物理规则下所制。确实是不负枪之英灵名号的武器。

「我明白了。」

内心的感叹──随声而出。

以身著银色与苍色的甲胄之姿。

他──剑兵，收退右足，将自身「剑」尖向后引。

那是他的常用「架势」之一。在现代战场上，早已失去用武之地──没错，应与枪同样属于过去的「剑」，被他如此双手握持，「摆定」架势。

为了战斗。

为了交锋，与阻挡眼前的持枪之敌一决胜负。

就在以标高近二四〇公尺为傲的摩天大楼群畔。脚下是几层和缓的阶梯，不利立足。乍看之下，他人在一座状似中型公园，以假砖铺设而成的广场正中央。

与立于数阶前的台阶上，俯视著他的敌人对峙。

是个与寂静夜晚相当匹配的女性。

留了一头在战场上只会造成负担的长发，展现她的自信与实力。

用枪的女人。修业时期，他也有个女枪兵朋友，但战法完全不同；就连铠甲装扮也与他想得起来的形象迥异。表示女人是异国的英灵，并非来自不列颠。

「你的巨枪也很了不起啊。第四阶的使役者，枪兵。」

「哎呀，被你发现了。」

「因为你的武器和我不同，好认多了。」

「就是说啊。真可惜，你好像不太想让我看你的武器呢。」

女子淡淡一笑。

没错，女子的确看不见他的剑。

隐形之剑。聚集、封阻于其周围的大量风，空气操控光线曲折方向，隐藏了剑的真面目。因此持枪的英灵──枪兵，就如同与使用不明透明武器的战士交战一般。

「看不见的武器，还真是棘手呢。」

「我随时都接受你的投降。身为骑士，本来就不该对淑女刀剑相向。」

「你人真好。」

女子笑容不改：

「对我这么好，我可是会──」

女子动身了。不，是战士动身了。性别之分，在哪里会造成差异？又有怎样的差异？都没有。对方可是个英灵，是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历经时间考验也依然留名于历史夹缝间的实体传说。对于这样的人物，性别没有一丁点意义。他们只会凭藉这般现界所带来的惊人神威，违抗物理法则，进行压倒性的破坏！

看清楚吧。

以超高速接近的枪兵，她柔韧的指尖上可有那金属块？有那巨大的枪？

在出招前一刻都被她在手上轻松耍弄的钜重之枪已不见踪影。是用了和剑兵相同的风之「魔力」，还是其他魔术，抑或是超自然的传说效果？都不是，那只是速度所致。再快、再快，一再地加快。巨枪在枪兵指尖与手掌引导下高速回转，彷佛比飘散空中的鸟羽更轻盈，进入肉眼看不见的领域。就只是这样而已。

「很困扰的。」

话声与攻击同时释放。

就体感而言，几乎是同时发动五次攻击。

回转速度提升至比极限更快的巨枪，五度袭来。

紧接著是五次金属声。枪兵同时击出的五连次枪，被剑兵以佩剑正面挡下。真正无法目视的剑身，将以超高速营造拟似隐形的五连击尽数弹开。如此超高速与超重量的即时对应，等同接连挡下连发枪弹的反物理行为，就是英灵──为求圣杯而战的使役者战斗的方式。

高速相击的钢刃与钢刃。

几乎同时在两者周围造成了冲击波。

轰散虚有其表的砖地。

勉强幸存的街灯也接连破碎。

「接得好。」

她的声音中，仍有微笑的残屑。

剑兵默不答声地后退。随后，五连击袭向他刚刚站著的地点，在坚硬的混凝土地面留下深深爪痕。爪，没错，就是爪。如今，枪兵挥击的枪已化作一只「手」。那看不见的巨「手」从她灵巧身腥之后暴伸而出，指尖带著一条条锐利的钢铁钩爪，袭击苍银剑士──假如有他人在场目睹，应该会有这种错觉吧。

断续的巨「手」猛攻，断续的五连刺枪。

剑兵时而闪躲，时而持剑格挡。整体上是向后移动。

回避、防御，每个动作都极为完美。冲击波就只是小小的余波，不必闪躲。

然而他没有攻击的动作。长柄武器攻击范围长，用的又是这种超高速连续攻击，攻击距离居劣势的剑自然难以反击。

但是，在闪过合计第七次五连击的那一瞬间──

「────！」

剑兵转守为攻。

同时五连击确实是惊人的招示，但太过单调，太过「松散」。

他先以毫厘之差钻过看不见的「手」，并就此回转包覆银甲的身躯，挥剑一扫，水平横斩。缠著风的剑刃并未在至今的双手握持下推送，而是以单手击出。横转身躯的侧身单手挥扫，攻击距离较双手时远远长上一截，直往一直处在巨枪攻击范围保护下的枪兵那细瘦的身躯斩去！

就在刃锋应声贯穿那看似以魔力锻造的胸甲的──前一刻。

火焰飞窜。

覆满剑兵的视野。

他没有畏缩，反而更用力握紧剑柄，刺出剑刃。

同时更向前推进，要一举贯穿敌人的心脏，但觉得手感薄弱。

定睛一看，枪兵的身影已大幅远离。

不是挥剑能及的距离，需要再次缩短间距。

「……真是难缠呢。」

枪兵声音中的笑意终于消失。

「这不算什么吧。你持续那么单调的攻击，我当然缠得起。」

「哎呀，又被你发现了。好心人，瞄准我的心脏是因为你慈悲为怀，打算让我一命呜呼吗？」

「不敢当。」

剑兵重新架起隐形之剑。

缩短间距的手段还有几种。

剑兵目前尚未展现的招数还多得是，不过那名持枪女子想必也是如此。毕竟只是能操纵重量异常的巨枪，并不足以使她成为英灵。暗藏了其他招式的可能性非常高。

譬如──

「好心人，好心的使役者，你对我这么好，我可是会──」

像这样。

从某个地方，掏出怎么看都是魔术器物的小瓶子。

「很困扰的。」

充满小瓶子的血红色液体，被枪兵头一昂就全部饮尽。

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剑兵分毫。

†

丰岛区池袋，林立于Sunshine City 60附近的住商大楼之一。

应该不会有人的屋顶上。

时间已逾深夜，称作凌晨较为合适。一楼塞满各种商业设施的大楼，每一层都空无一人，屋顶也理应如此。但是，那里却有一道少女的身影。

堪称是某种──怪异的画面吧。

不应存在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存在，就某方面而言，和前不久那个持枪者类似，但气息浑然不同。之前那人，怪异在具有将任何接近之物斩成碎片的强烈攻击性，而这名少女──

该怎么形容呢。

至少这一刻，剑兵找不到适合比喻的词。

他来到「这个」事先约定的地点，注视少女的满面笑容。

「爱歌。」

并短短地呼唤少女的名字。

沙条爱歌。

他这使役者的主人，魔术师。

为取得圣杯而与他一同投身圣杯战争，独一无二的主人。

爱歌像在等剑兵过来般，秀气地坐在铺于屋顶一角的室外垫布上，身旁有个大篮子和保温瓶。

「刚刚好准时。你好厉害喔，剑兵。」

她从保温瓶倒出白烟袅袅的红茶。

「我刚好也准备好了。来，坐下好吗？」

并带著灿烂的满面笑容对剑兵这么说。简直像个决定要尽情玩上整个假期，来到大公园约会的青春少女。

不，说不定爱歌真的就是那种情绪。

都铺了地垫，还这样递上热饮。

「其实我很反对你跑到外面来，还冒著那种危险。」爱歌稍歪著头，微笑道：「可是，现在知道这样『等你』也很快乐以后，我反而开始害怕了。」

「害怕？」

「因为，我觉得我会想再多出来几次嘛。」

「……那真的不太好。」

剑兵答出并无虚伪的感想。

尽管寒夜不足以打颤我身，一杯热红茶仍令人备感温暖。含一口润喉之余，我静静地思考该怎么劝戒言语如此荒唐的主人，且一时间开不了口。因为日前我亲身体会到，自己的话不一定能进入这位令人怜爱的主人心里。

──他抱著如此心情。

「你还没吃晚餐吧？」爱歌打开身旁的野餐篮，将她准备的餐点摆上地垫。有夹了许多馅料的面包，以及用盐调味的球形米食。

「三明治和饭团，你喜欢那一种？」

老实说，剑兵两样都没尝过。

那都是现代的料理吧，在故乡没听过也没见过。

「你听说过三明治伯爵吗？据说在未来的不列颠……不对，从现在来看已经是过去了，总之是不列颠的贵族发明的。那个伯爵啊，喜欢玩游戏到舍不得停下来吃饭，所以就想出了可以边玩边吃的东西，真是个怪人呢。」爱歌微笑著递出面包：「所以，这个很适合在战争（游戏）里吃喔。」

「这样啊。」

剑兵接过面包，大咬一口。好吃。

这是以两面都烤得微焦的土司，夹起其他馅料所组成的料理。最中央是烤鸡和起司，裹上莴苣与番茄，再以土司夹起。多汁的新鲜番茄与肉和起司非常对味。确实有种所有食材融为一体的感觉。

在他仍在世的时代，生菜是相当贵重的食物。

不过，在这个西元一九九一年的都市中，据说任谁都尝得到。

「……好吃吗？」

「好吃。」剑兵边嚼边点头。

用面包夹菜吃的习惯，早在罗马时代就已存在，也传入了不列颠，只是没加上伯爵之名罢了。于是剑兵坦率地点头。像这样吃面包，他从以前──

「我很喜欢。」

从以前就很喜欢。

这同样是毫无虚伪的话。虽是王者之身，却从不讳言自己是骑士的剑兵，几乎不曾说谎。现在，他也只是述说事实而已。

「你……你这样……」奇怪，爱歌突然在慌张些什么？

「嗯？」咀嚼。嘴里塞满三明治的剑兵，不解地看著她。

「你……你这样，实在有点……」爱歌说得双颊泛红。

「嗯？」咀嚼。出声的同时，剑兵开始想尝尝旁边的米饭球。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想太多了。」

爱歌的脸颊还是红通通的。

这样的她比较好。是的，他这么想。

像前不久。她对父亲报告今晚「作战计画」时的冷酷态度，极不适合这个年纪的少女。能够保持这样子就好了。如此健康的红润脸颊，散发著花朵的明媚与妖精的光辉，和她非常相衬。

「你好奸诈喔，剑兵。」

说完，爱歌闹别扭般鼓起腮帮子。

还噘起了嘴。

──真是可爱的少女。没错，剑兵由衷地这么想。

正因如此，更有需要让她明白投入惨烈的圣杯战争将有怎样的危险。

即使此时此刻，这一瞬间，也是如此。

圣杯战争早已开始。这是「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魔术争斗，不是操纵神秘的魔术师们彼此厮杀，就是强大得连物理法则都要屈从的英灵们战得你死我活。然而，她却若无其事地说要独自外出，证明她的能力等，这样的行为实在过于危险。

更令人担忧的，是她对剑兵这使役者「过度保护」。

直到最后，爱歌都反对让剑兵外出。

日前，她父亲为她说明战略与战术在圣杯战争中的必要性，以及使役者才是真正的战斗力来源，也是所有行动的主干。而爱歌不愿接受父亲的想法，拒绝让剑兵暴露于危险之中，顽固地表示：

『我会一个人想办法。』

这么做，不可能活到最后。

一般的魔术师，连半天也存活不了吧。

可是她很特别。

『对了。』

『剑兵，我想到一个好点子！』

爱歌嘻嘻一笑，突然改变心意，提议今晚出外哨戒。

说穿了，就是监测其他主人与使役者深夜时的城区活动。爱歌与剑兵个别行动搜集情资，相约于凌晨在此会合。

剑兵当然反对这提议，但爱歌完全听不进去。

「我刚刚遇到一骑使役者，恐怕──」

剑兵咽下三明治，简短回报。

先前的战斗，胜杯战争首战的过程。

遭遇使役者职阶第四阶的枪兵，与其交手数回合后，她服用了某种药剂就毫不恋栈地当场撤退。当时的小瓶子，不知是否为宝具。

「哼～～」

爱歌不感兴趣，只是点点头。

主人不该离开使役者单独行动，假如今晚立场对调，你已经身陷危机──剑兵如此委婉地劝告爱歌，她却一派轻松地说：

「呵呵，你担心我吗？」

「那当然。」

「剑兵你真爱穷操心。喔，不，应该是因为你很温柔。不过你尽管放心，要是有人接近，我马上就会知道。」

没什么好担心啦──爱歌又轻声笑著这么说。

的确，剑兵也知道这栋建筑物设下了魔法结界。他对魔术虽不敏锐，但使役者是依靠魔力得以维持形体，不难感应出自身所在地是否受魔力影响。这里有结界，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简单结界，而是与拥有七翼令咒的第一级魔术师相衬的强力结界。

一般人或普通魔术师，别说到达屋顶，就连二楼也上不了。

可是使役者与魔术师不同，全都是强力英灵。

现代魔术师的结界，不知能对他们起多少作用？

而且张设魔界，就等于昭告所有人「这里有个魔术师」。

其实枪兵会现身，就是因为其主人感测到，爱歌在这栋大楼张设结界的缘故吧。

「不行，太危险了。例如……对，要是那个魔术师的使役者是刺客──」

「刺客的话就更不是问题了。刚才，我已经解决了。」

「嗯？」解决了？

「不是消灭掉了的意思。总之，她已经不是敌人了。」

「不是敌人？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处理好了。」

轻描淡写地──

爱歌仍以花朵盛开般的灿烂表情这么说。

剎那间，剑兵暗自反刍她的话。

魔术师凭一己之身，解决了身为英灵的使役者？

今晚感觉不到使役者特有的气息。圣杯给予的前提知识中──没错，剑兵脑中也灌输了对战使役者所需的常识。倘若与枪兵对战时感到的独特压迫感就是使役者特有的气息，那么剑兵敢肯定说，他没感觉到今晚这商业区里有其他枪兵以外的英灵存在。当然，具有「断绝气息」技能的刺客仍能主动消除气息，在他不知不觉中接近爱歌，而他就是担忧这点。

想不到魔术师只身遭遇使役者，居然能平安无事。

真教人一时难以置信。

不过──

「这里很安全，周围三公里以内都没有魔术师或使役者。」

爱歌的眼神与言词中，感觉不到一丝虚假。

多么澄澈的瞳眸。

多么清澄的声音。

她的笑容可爱又惹人疼惜，并且──

「吶，剑兵……」

还有某种──热情。

「既然我一个人处理掉一骑使役者，可不可以──」

妖精的光辉。

娇花的明媚。

但妖精或花，都不会这样接近过来吧。

距离好近。

一回神，少女微染嫣红的脸已近在剑兵眼前。

「给我奖励。」

爱歌以充满期待的口吻，试著这么说。

双眼，静静直视剑兵。

†

「你……你……你好奸诈喔，真的很奸诈。怎么这样……」

很小声地，爱歌不知在嘴里嘟哝著些什么。

从这反应来看，实在难以辨别这「奖励」好不好。

面对手搭上肩凑来的爱歌，剑兵所选择的行动是吻。亲吻。

轻轻地，在额头上。

「那个，其实我也觉得……一开始就嘴对嘴实在太快了，可是额头……不是啦，我很高兴，很高兴这样肌肤相亲，可是……可是我……这个……」

害羞、欢喜，面红耳赤而慌乱的少女。

就一名年少淑女而言，这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符合她的年纪。

──她应该是个纯真的孩子。

──这点无庸置疑。

剑兵忽然想到某种颜色。

那是白色。

仍未沾染任何色彩，无暇的白。未经玷污的白。

抑或是──

足以抹去世间万象的，绝对的白。




ACT-4
「喂，你听过那个传说吗？」

「听过听过，就是那个玛丽小姐的吧？」

「没错没错，玛丽小姐。」

「我补习班也有人在聊这件事耶。听说其他学校也传得很凶。」

「因为是东京嘛。嗯，听说玛丽小姐的传说只有东京有喔。」

「这样啊。」

「这是真的，只有东京才会发生这种事。」

「可是电视上都没有报导耶。」

「只是没有播出来而已啦。」

她们在聊什么呢？

传说，只有东京，玛丽？玛丽小姐？

那是沙条绫香听不太懂的话题。

她两手抓著营养午餐的椭圆面包，「啊嗯」地咬下一口，模糊地听著把桌子排在一起的两个女同学聊天内容。

今天的菜单是椭圆面包和颜色较深的浓汤，还有生菜沙拉。

同样的面包，同样的味道。

其实绫香比较喜欢炸面包，可是那不是每天都有的东西，所以并没有特别不满。只是觉得「啊，有点失望」而已。

不过今天附橘子酱，有点开心。绫香将塑胶制的酱包一把撕开，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沾面包吃。比起乳玛琳，橘子酱还是比较好。她并不讨厌甜食。

再往面包咬一口。

甜中带苦的橘子酱，让面包的味道和平时不同。

她并不讨厌，算是喜欢。

「你知道名字吗？」

「名字？」

「就是玛丽小姐的名字。不对，不是玛丽小姐，是传说的。」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名字啊？」

「她都是晚上十一点和人搭讪吧？」

「然后，那个人一定会死。」

「嗯。」

「所以，那叫作晚上十一点的死亡玛丽（Death Mary）。」

晚上十一点。

死亡玛丽。

开始像个吓人的故事了。

（到底是什么？）

谈论这件事的，是两个午休时总会聊个不停的女生。一个很爱看电视，一个每周三、日都会到隔壁车站的升学补习班上课。绫香在校外不曾和她们一起玩，所以不清楚对方听说的正不正确。但她也不认为她们会说谎就是了。

她们好像在聊都市传说。

绫香很习惯听别人说话，便没插嘴。她「啊嗯」地再含住面包，咬下咀嚼，听她们说话。从现在开始听也听得懂吗？一开始都在小心翼翼地挤橘子酱，根本没听进多少。

晚上十一点的死亡玛丽。

绫香从半途集中注意力听下去。

她不会主动开口问。自己不常看电视也没上补习班，顶多每个月讨零用钱买本少女漫画杂志。平时，她就隐约觉得反正无论自己说什么，应该都很难跟同年纪的小学女生天南地北地聊开。

于是，她将嘴只用在吃饭上。咀嚼著。

只竖起耳朵，听她想要的资讯。

（嗯～～）

那是都市传说。

会对大人轻声搭讪的外国少女。

（女生。）

时间是夜晚。

少女会在深夜的街道上现身。

（晚上？）

那是死亡的诱惑。

与故事名称一样，必定带来死亡。

（……会死。被杀掉？）

果然是吓人的故事。是都市传说。

那都是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爸爸，或是朋友的朋友的爸爸的同事之类，并没有直接目睹或关连的某个人，一副事不关己，却又描述得像亲眼所见的奇妙故事。

绫香也听说过类似故事。

马上就能想起来。

例如去年第二学期，班上很流行「人面犬」的故事。

还有很多小孩子喜欢偷偷摸摸躲起来说的，同类型阴暗谣言。

像是学校怪谈，校园不可思议等。

这和那些一样吗？绫香茫然地想著。就是楼梯阶数变多变少，理科准备室的人体模型会自己走路，音乐教室的音乐家画像眼睛会转动，厕所里的女生之类的。跟学校无关的还有嘴巴裂开的女人，涂满紫色的镜子，从耳垂跑出来的白线，红纸蓝纸。另外──

（是叫作狐狗狸仙吗？）

还有一个，就是在看起来像模仿灵应盘而写满五十音的纸上摆一个五百元硬币，做类似降灵术的事。「绫香，你也来嘛。」当同学在春天某个午休出声邀请时，绫香还吓了一跳，以为她们也是魔术师家系。结果跟魔术八竿子打不著，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个游戏而已。

净问些谁喜欢谁什么的。

或是讨厌谁、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每个人问来问去都这些。

没有发动任何魔术，就只是手指摆在硬币上的某个人到处乱拖而已。

对了……绫香想起，当时邀她的就是这两个人。

爱聊天的两个人。

又很「胆小」的两个人。

「每个人都死啦……」

「就是啊。见过她的人都死了，没一个得救。」

「讨厌啦，好恐怖喔。」

看吧，又在喊怕了。

「看到镜子的人好像也会死喔。啊，应该是碰了就会死。」

「咦，真的吗？」

「真的啊。所以，有很多警察伯伯就这样死掉了。」

「好恐怖喔……」

真是个诡异的传说。

传说的内容的确很可怕，很吓人。

一个叫作「玛丽小姐」的外国人，会对工作到深夜才返家的成年男性搭讪，将他带进旅馆。隔天玛丽就不见了，只在镜子上留下──

『欢迎来到死亡世界（Welcome to the world of death）！』

一句以红色口红写成的英文。

惊叹号旁，还有个同样鲜红的唇印。

男性都是死在床上。

死因不明。没有外伤，莫名其妙地死了。

甚至上了新闻。

玛丽的目标全是成年男性，没有女性。听上补习班的女生说，她邻镇朋友的爸爸也是这样死的。

（根本不是学校的怪谈嘛。）

应该是大人的怪谈才对。

这对于走在深夜街道上回家的爸爸们来说才是怪谈。

和长了人脸的狗比起来，感觉是比较现实。不过绫香和去年听见那故事时一样，一点也不觉得恐怖。虽觉得有点诡异，若说完全不知道「玛丽小姐」在想什么，做了什么也是件恐怖的事，那可能真的有点恐怖。但实际上，绫香还是无法体会。

因为绫香已经知道太多了。

升华为神秘的传说，固然具有某程度的力量。

然而小孩子间流传的都市传说，在各方面都不足为惧。

至少，她的父亲没说过人面犬是确实存在的神秘。

况且──

（我爸爸才不怕那种东西。）

绫香喝著玻璃瓶装的牛奶，默默思考著。

父亲大多时候都在家里，就算出门也很少晚归，不用担心。

即使所谓的「玛丽小姐」不仅是小学女孩口耳间近似神秘的都市传说，而是实际存在的杀人魔──

对父亲来说也不是威胁。

所以不可怕，和去年一样。

只是，不能对班上同学说原因。

──因为，爸爸是个魔术师。

──能够操控真正的神秘。

怪谈算什么。

是真正的「幻想种」就算了，他绝对不会输给区区的都市传说。

「嗯。」

细声呢喃后。

绫香又咬了一口面包。

†

想像中的怪兽。

只在古老传说中提及的物种。

我们将那些物种称为「幻想种」。

它们不属于已知生命，是由神秘直接化为实体而成，由低到高共分为魔兽、幻兽、神兽三阶。

魔兽水准的幻想种，常为魔术师操纵的对象。

也有改造其尸体的局部，作为魔术礼装使用的例子。

上述两种情形，不会发生在幻兽以上的幻想种。

要在现代见到它们几乎是不可能。

然而，使役者却能轻易打破这种「常识」。

他们的层次，更在魔术师的神秘之上。

能使人们的幻想臣服于他们。

换言之，他们有时甚至能操控幻兽以上的幻想种。

在圣杯战争中，我们能透过使役者，使用传说中的神秘。

因此，别忘了怀有梦想。

全力藏匿。

全力隐蔽。

泄漏神秘，乃魔术师之大忌。

圣杯战争，非得在暗地中进行不可。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放学后──

绫香到家时，阳光已经西斜。

天色会暗得会这么早，一定是季节的关系。呼出的气开始变得和早上一样白，就是最好的证据。看得一清二楚。

感觉有点冷。

绫香对双手呼了口气。

与其这样吹，早上应该带双手套出门才对。她这么想。

「好冷喔。」

绫香停在门前抬头望。

这样看来，这个家的确很大。

住在附近的同学都把这里称作「豪宅」。绫香虽然不觉得有那么夸张，但就大小来说，是比邻居稍微大一点。除了「不能进去的房间」以外，绫香几乎都很清楚每条走道和每间房的构造，实在不认为自己的家堪称豪宅。

只是个稍微大一点的，我的家。

班上导师来家庭访问时，称它为「洋房」。

隔著大门，能看见西式玄关和前院的树木。

大门没有上锁，然而单纯用手推是推不开的。

父亲说是设了结界的缘故。原因也一并说明过。

记得是因为他必须参加某种大型的「魔术仪式」。他虽说上学本身不受影响，可以安心地去，可是同时也严厉吩咐，出入时必须谨慎小心。

于是，绫香做起父亲指示的步骤。

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说了几句话。

然后在门把边的金属零件上，照父亲教的方式划动指头，并不甚熟练地集聚魔力。没错，不甚熟练。因此，应该只需几秒钟的事，却花了绫香五分多钟。

「应该比昨天快了吧。」

绫香喃喃地推门。

原先坚牢得像一堵墙的门，便这样轻轻滑开。

接下来，就像普通人回家一样。

穿过大门，确实关上。

「我回来了。」

轻声低语。

这时间，父亲和姊姊都不会在客厅，大多在某个「不能进去的房间」──只有绫香不能进去的房间，不晓得做些什么。由于无论怎么喊，他们连头也不会探出来一下，所以绫香很早就不那么做了。

尽管如此，她回家时还是会说那句话。

那是她每天的习惯。

自己回家时，说声「我回来了」。

有人回家时，说声「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没人迎接，所以今天也自己对自己说。

穿过前院，开启玄关门扉──

「？」

有种好香的味道？

绫香自然地想起几天前那个早上，「该不会」的想法不胫而走。这股小麦粉的焦香味，昨天也闻过一次。那么只要到厨房，或许就能见到今早没见到的人。没错，绫香今天一个人做早课，早餐也是一个人吃。

于是绫香背著书包穿过门厅，沿走廊走进厨房。

在那里的是──

「哎呀，你回来啦，绫香。」

美丽的声音。

美丽的容颜。

时已傍晚，天已昏暗，却仍光彩夺目。

绫香的姊姊爱歌穿著围裙，对她微笑。

†

「姊姊，你在弄什么呢？」

「呵呵，你猜猜看。」

「是蛋糕吗？好香喔。」

「哎呀，真可惜，不过还是有答对一半。」

她笑咪咪地这么说的模样，真的好美。

爱歌姊姊。

和几天前那早见到的一样，穿上围裙的她就像城堡里的公主一般。看，她今天也轻盈地跳著舞。

好像又看到，很久以前爸爸放给我看的，据说妈妈很喜欢的动画电影。

里面也有一个又唱又跳的公主。

她也是一个好美的人。

我彷佛就在那电影里。

我的眼睛不是眼睛，而是拍电影用的摄影机之类的机器。

拍摄著姊姊。

这么想的我，眼睛和嘴越张越开。

「怎么啦，绫香？怎么眼睛和嘴巴都张那么大？」

「啊。」

她白皙的指尖，来到若即若离的位置。

不过，最后还是没碰到我。

只差那一点点。

「因为姊姊好漂亮喔，像公主一样。」

「真的吗？」

「嗯。」我真的这么想。

「像不列颠的公主吗？」

「不列颠？」

「呵呵，没什么。如果真的像那样，姊姊会更开心喔。」

姊姊的笑容和几天前的早上一样。

闪闪动人。

好耀眼，彷佛真的在发光。

明明已经傍晚了，朝阳早就变成夕阳，都快沉了。

姊姊穿著围裙开心做菜，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到处发光。不过她的手不曾偷懒，动作迅速确实。效率好，技术也棒。

她今天拿的不是菜刀，而是各式各样的「磅秤」。

究竟要做什么呢？

如果蛋糕只答对一半，那另一半是什么？

想发问时，我发现自己的样子不适合进厨房──连书包都没放下，手也还没洗。于是急急忙忙跑进洗手间，摆好自己的踏台，用冷冰冰的水洗手并漱口，将书包摆在走廊边。

接著重新回到厨房──

「姊姊，那个……」

我为该不该说「帮忙」感到犹豫。

停留在刚才进得毫不迟疑的厨房门口。

我知道自己和万能的姊姊不同，不管做什么都一样。魔术、念书、帮忙做家事──都很平凡或更差劲，所以与其我去帮倒忙，说不定让姊姊一个人做还更快更好。

我这么想著。

支支吾吾了好久。

结果，姊姊看著自己手边做的事后，开口问我：

「可以帮我一点忙吗？」

好温柔的声音。

姊姊没有转头，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

但我想那一定是笑脸。

一定和刚才是同一张脸。

在那个早晨之前，我作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像这样，想像那么久没看过的姊姊的笑脸。

「嗯！」我地大力点了头。

「那么，你帮我拿那个柜子里的瓶子出来。」

「呃，哪个……」

「写发粉的那罐。」

「啊，嗯。找到了，姊姊。」

「再来，从冰箱拿几颗蛋。帮我选大一点的。」

「喔，嗯。」

「呵呵，小心别打破喽。拿完以后，把那张桌子收一收。」

说不定。

喔，不，不是说不定，应该是这样没错。

不只是拿盘子，还这样拿其他东西帮姊姊作菜，今天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爸爸交代过，我自己一个人不能碰炉子，有姊姊在才行，可是一直没有那种机会。

我──

第一次帮上姊姊的忙。

这样的想法，让我不禁变得更紧张。

因为，姊姊应该不需要别人帮忙。

「呃，那个……蛋，你说要几个？」

「两个就好。不要紧张，破了就破了，清一清就好。冰箱还有很多蛋，不用担心。」

「唔，嗯。」

「其他东西也一样，还有很多备用的。」

「嗯！」

「呵呵。声音在发抖喔，你是不是很怕拿蛋啊？」

「我……我才没有！」

拖拖拉拉。

我真的是非常拖拖拉拉。

但爱歌姊姊只是匆匆瞥我一眼，没有生气的样子。

我还是没看见她的脸，不过能听见笑声。

「喏，蛋来了。」

「谢谢。蛋都很完整，你好棒喔。」

「没……没有啦。」只不过是拿两颗蛋过来就被夸赞，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可悲，忍不住低下头。

「再来……说到蛋嘛，对了。绫香，你喜欢吃荷包蛋吗？」

「咦？嗯，喜欢。」

「那太阳蛋和双面煎，你喜欢哪种。」

「太阳蛋……」

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其实我说谎。

不对，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谎话。

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双面煎，可是爸爸和爱歌姊姊都做太阳蛋给我吃，我也不讨厌那样，所以不算谎话。

我并不讨厌太阳蛋。

两种都喜欢。

问题就只是，要不要真的分比较喜欢哪种而已。

「那下次我再煎个双面的给你吃。在英国，好像大多都是双面煎喔。之前我也弄过一次，不过不够漂亮，还要再多试几次。」

「唔，嗯。」

「你要帮我试吃喔？」

「嗯！」

「呵呵，很好吃喔。」

这么说之后。

姊姊又对我露出笑容。

好美的笑容。

闪闪发光，就像比植物园里任何一种花都还要美的花；又像图画书里那种既可爱又有气质的妖精，不是幻想种那种。不过，我还是觉得她最像城堡里的公主。

「呵呵。」

咦？

姊姊的笑容和那天早上一样，但有一点点不同。

不只是开心，好像还有──

遇过某些「好事」的感觉。

这么想的我歪起头，悄悄抬头窥视姊姊的脸。

结果，姊姊马上就「嗯？」地往我这儿看来。

「什么事呀？」

「啊……呃，那个，我……」

我不禁惊慌失措。

被她发现我在看她，让我羞得手忙脚乱。

发呆到把帮忙的事丢在一边，也让我好慌张。

花了好几秒才问出：「姊姊最近遇过什么好事吗？」

「哎呀，我有那种感觉吗？」

「嗯。」

「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啦。嗯～～」

姊姊食指点著唇想了想。

这样的小动作也好美，好令人向往。

「有一个有趣的动物，最近很亲近我。」

「动物？」

「对呀，动物。」

说完，姊姊微笑。

没有看我。

不知在看哪里。

奇怪的是──

我忽然觉得背上有种冷到极点，难以具体形容的怪异感觉窜上来。

让我打个哆嗦，不小心放开手里的东西。

摔破了两颗蛋。

†

使役者。

现界的英灵。

剑之英灵（Saber）。

狂之英灵（Berserker）。

弓之英灵（Archer）。

枪之英灵（Lancer）。

骑之英灵（Rider）。

术之英灵（Caster）。

影之英灵（Assassin）。

由圣杯之力配与七级职阶的最强幻想。

他们的力量极其强大。

如过去所述。

别说斩铁断钢，更能劈天裂地。

他们的肉体是由魔力构成的暂用品，正确而言并非生物。

拥有酷似人类的外表，却不是人类。他们身怀远超越生物或人类的强韧与破坏力，是现界的活传说。

然而，他们并非万能。

因魔力才得以存在，以魔力为活动能源的他们，必须由身为其中一人的魔术师持续供给魔力才能保持现界状态。虽然正确而言，单凭人类魔术师的微量魔力，不足以成为他们的全部食粮，但总归来说，那并没有错。

没有魔力，他们就无法存在。

换言之，没有主人，他们就无法存在。

除主人外，还有一项魔力来源──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晚间十一点。

东京都新宿区西侧，摩天大楼林立的区位一角。

有块绿意盎然的地方，位于以新都心闻名的水泥丛林边──那就是新宿中央公园，新宿区屈指可数的大型绿地之一。白天，在摩天大楼中劳心劳力的生意人常在这里的树荫下吞吐青烟，稍作喘息；而到了这种时候，人气基本上几乎已散得精光。

但很难发生完全没人的状况。

夜间会有几个游民耐著寒风，睡在群树投射的阴影下。

不让这里完全没人的寥寥人气，就是来自他们。

可是今晚，这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游民们居然全数消失无踪。

原因就不在这里多作解释。

总之，他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孤伶伶的人影。

肢体纤长而姣好。

与带来夜晚的黑相当合适。

那是个拥有年轻女孩外观的──

曲线俏丽，身段柔韧的女性身影。

头部包在厚质兜帽底下，包覆全身的黑衣紧贴手脚，凸显那身褐色肢体的匀称体态。年纪约十五至二十岁。

乍看之下充满年轻光彩，富含弹性的肢体，看在自刀口上过活的习武之人眼中，应该是一副为战斗而千锤百炼，却近乎刻意地灌注浓厚女人味的躯体吧。

那女子是一名战士。

正确而言，是注定暗中夺人性命的杀手。

月光映出了她的容貌。

贴附著一面骷髅。

从耳际、下颚到颈部曲线来看，应该是有几分姿色；然而眼鼻周围却盖在抽象的骷髅面具底下，看不见实际长相。

女子缓缓向前行走。

走到深夜的新宿中央公园，与流入安大略湖的瀑布同名的壮丽水池前，并恭敬地低下头。

「呵呵，不用这么害怕啦。」

接著，有声音响起。

由少女的唇所织出的声音。

在女子面前的少女。

女子止步前，这里明明没有人影。

确实如此，少女就这么凭空出现在「空无一人」的空间中。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彷佛她停止了空间的心跳，撕开了空间的肉，「转移」而来。

「怎么啦？我记得你原先的口气还挺大的嘛。」

「是。」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有。」

「你就说吧。」

「一切都是属下不好，是属下无能，属下对不起您。」

女子头也不抬地对少女这么说。

这样的姿势表示她十二分地明白，自己没资格面对这个头顶月光，背临水池的少女。女子已决定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这位绝对的主人。

向前伸出的头，即是献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之意。

「属下已经羞愧得恨不得当场把头割下来向您谢罪。」

「嗯──？」

「爱歌大人……」

「没关系啦，我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了。魔法师布置的『阵地』很强，要到他主人身边嘛──」少女浅笑道：「以你来说恐怕很不容易。你是很可爱，不过想正面突破还是有点难度。不说这个了。」

少女保持笑容，继续说下去。

浅笑，跟著转为真正的笑容。

女子能够推测原因，也能轻而易举地理解。

因为少女的唇以「不说这个了」起头所带来的言语，是关于他（剑兵）的话题。女子早已认清，自己享不到少女的安心、喜悦或愉快，那都是他所独占的感情。

这令她嫉妒不已。

不过，女子只是静静倾听。

因为仅仅是少女愿意对她说话，有幸听见那令人以为天使下凡的声音，对她已是非分的荣幸。

「……然后啊，我还做了司康饼。我觉得这次烤得很好，可是他那个人喔，明明吃了一大堆，感想却平淡得不得了，说来说去都是『好好吃、我很喜欢』之类的。虽然我一样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可是那样……」那噘嘴生闷气的模样，就连女形妖灵（Jinn）【注：阿拉伯世界的精灵总称，如神灯精灵】也望尘莫及。「一成不变，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当然，只要他愿意夸我，我都很高兴就是了。」

「属下明白。」

「我和他以后应该会永远在一起吧。」

「是。」

「所以啦，变化是可以调剂生活的辛香料，让我们永远都不会腻。」

自己想必也是如此。女子暗自心想。

只要开口，满腔思绪即会泉涌而出。

差别只在于，少女的唇肆无忌惮地织出一串串的字，而自己只能紧闭双唇，本质并无差异。对象是谁都好，就算是个人偶也无所谓。

反正，就只是诉说自身情怀而已。

尽管如此──

「对了，你的魔力还够吗？」

少女忽然这么问。

就像是问一头饥肠辘辘的瘦犬肚子饿不饿一般。

女子的唇不禁松开。

但她没有说话，默默递出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枝口红。

已全部用尽的「鲜红口红」。

†

没有魔力，他们就无法存在。

换言之，没有主人，他们就无法存在。

除主人外，还有一项魔力来源──

那就是人类的灵魂。

他们能藉由「摄取」人类灵魂，补充魔力。

魔术师不受人伦所束缚。

因此，「摄取」灵魂并非禁忌。

但若不知节制，容易泄漏神秘的存在。

千万铭记。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看来是没问题，呵呵。」

少女接过口红。

对服侍她的女子微笑。

「你好棒喔，能把自己喂得这么饱。很好很好。」

并以白得彷若虚幻的手指温柔地「抚摸她」。

褪下兜帽，抚摸她的发、她的头。

女子的身躯不禁一摇。不，是震动。

不是因为寒冷。

不是因为恐惧。

是喜，是悦。获得触摸的感动，使她如此反应。

这名少女竟能如此轻易地碰触这副指甲、肌肤、体液，甚至连呼吸都能构成「死亡」，如今已堪称「宝具」的身体。

而且没死、没倒地，就连一点痛苦的样子也没有。

俨然是个以沙条爱歌之名降世，君临万象的奇迹。假如世上真有所谓命运，那么死于遥远过去的自己能在获得这副暂时的身体后与她邂逅，必定是命运的安排。

女子如此确信。

这光辉灿烂的少女。

独一无二，宛如悬空皓月，撕裂应是绝对黑暗的夜。

是首位成为女子之真主，令她奉献一切，足以「依附的对象」。

女子不禁颤抖。

在其认定为唯一真主的少女抚摸下。

「好棒好棒喔。」

──光是像这样让她抚摸。

「你真的好棒喔。」

──就全身发烫，彷佛沸腾。

「好棒好漂亮，而且又很可爱。」

──自从日前，在池袋与她相遇那晚至今。

「我对你期待很高喔。」

──自己始终对这光辉万分恭顺。

「所以，你要再加油一点喔，刺客。」

少女薰然微笑。

即使沐浴在星月交映下──

也丝毫不减其灿烂的光辉。




ACT-5
──水滴，水滴，水滴。

──无数水滴从倾斜的浇水器流泻而下。

手上的重量逐渐减轻。

植物园苍郁茂盛的绿丛底下，水渐渐渗入土中。

沙条绫香看著手和地面，轻吁一口气。白白的。太阳都快爬到最顶端了，空气依然冷冰冰。从一旁玻璃墙透来的阳光也感不到丝毫暖意。

平时做完晨间日课后，绫香都会替植物浇水。

今天时间有点晚。

今天……也晚了。

「该多做点功课吗……」

是否该再多做点魔术的功课呢？

绫香这么想了一下。

但想了也没有答案。

她认为该做的事不只一项，且都是做功课。做魔术的功课，做学校的功课。父亲平时百般叮咛，说两样都不可或缺，绫香也总是漠然接受父亲的话。

生在魔术师家系，当然得做魔术的功课。

身为现代人之一，当然得做学校的功课。

两者皆为必要，两者皆是理所当然。

即使「老师不在身边」──

「……」

绫香向周围扫视一眼。

在几步路的距离外游荡的几只鸽子，喉矓咕噜噜地发出隐晦的声音，往这里窥探──的样子。窥探？真的吗？也许是错觉吧，鸽群似乎在绫香的动作或言语中期待著些什么。

「不行啦……」

绫香小声呢喃。

「刚才不是喂过了吗……」

回答她的是几个叫声和动作。

就像在说：「不知道，我没吃到。」还歪著头。

「呼……」绫香不禁叹息。都破戒和它们说话了，却得到这种反应，让绫香想不甘心也难。早知道就不理它们了。

「真是的。」

这叹息的对象不是鸽子，而是自己。

接著将轻得已经能单手拿的浇水器，同样小心地双手捧住。

因为绫香不想再犯那种错。昨天，她替植物园茂密的绿树与花朵浇水时，漫不经心地抱著水越洒越少的浇水器，没注意到重心渐渐改变，不小心手一溜就泼得全身都是冷水。而且不只一次，多达三次。

这不是技术好坏的问题──或者说，是自己「说不定会出事」的坏预感灵验了。

一定是自己太笨手笨脚。

若非这样，那昨天真是太过粗心。

所以，今天不可以再失败。

无论笨拙还是粗心，人必须在失败中学习才行。父亲总是告诫绫香，必须意识到失败是成长的绝佳契机。他究竟说了多少次，自己又点头答是了多少次呢？

不能疏忽。绫香两手抱紧浇水器，倒完最后一滴。

「嗯。」

然后点个头，回到供水区。

刻意无视以为她浇完水而聚来的鸽子。

将水管拉进浇水开口后扭开水龙头，来自流过水管的声音与注入浇水器的声音随即响起。同时，还交叠著鸽子的鸟啭声。

植物园的隔音似乎做得很好，听不见车辆引擎声等室外声响。

彷佛置身于森林中──

尽管绫香不知道真正的森林是何模样，也依稀这么想。

过了一段时间，才发觉森林不会有水管或水龙头。

「……今天也没人吗……」

忽然间，有阵低语。

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逐渐填满浇水器的水声打消。

「爸爸……」

一早就不见人影。

昨天也一样。

「姊姊……」

昨天早餐上，姊姊爱歌又没露脸。

今早也一样。

「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仪式吧。」

执行于这个东京的大规模魔术仪式。

据说，那是通往魔术师大愿之路。

不仅是沙条家，那从古至今都是魔术师无不企盼、渴求，伸长了手追寻的壮阔梦想。为了能够实现，说什么也得完成这个仪式。前天夜里，父亲对睡意尚浓而摇摇晃晃的绫香说了这样的话，还掺杂了些「自言自语」。

重要的仪式。

父亲和姊姊都参加了。

那我要做什么？当绫香这么问时，父亲摇了摇头。

虽然你不需要参加仪式，但这段时间，你还是跟学校请假比较好。

他这么说之后──

「要休到什么时候啊……」

昨天、今天。

连续两天都没上小学。

一直待在家里。

因为父亲吩咐，不能踏出大门半步。

问他为什么，他却说了一堆因为战况趋势比想像中更加混乱，有参加者退出，必须提防刺客，玲珑馆似乎已经发觉等，很多听不懂的「自言自语」，没有清楚回答绫香。

虽然觉得奇怪，绫香仍然「嗯」了一声就听从父亲的要求。

也不是第一次向学校请假了。

她曾因为发烧到下不了床，或由于晨间日课上得太久──应该说是绫香自己太笨拙，把时间拖得太长而没法及时上学，类似的情形发生过不少次。每当这种时候，父亲都会向导师联络，所以这次应该也是如此。像日课拖久了的时候一样，隐瞒魔术的事。

对于父亲如何向导师解释，绫香有点好奇。

真正发烧或感冒而请病假时，班上同学会替她送讲义过来，或是找几个好朋友一起来看病；但因为魔术练太久而请假时，谁也不会出现。然而隔天进教室时，班上同学还是会问她「有没有好一点？」就像发烧或感冒时一样。

该不会是用了魔法的缘故吧？

到底是为什么呢？

搞不清楚。想直接问，父亲又不在。

到了晨间日课时间也见不到他。昨天和今天都是。

早餐在冰箱，午、晚餐自己微波冷冻食品来吃──今天餐桌上摆了这么一张字条，和昨天一模一样。

绫香不怎么喜欢冷冻食品。

不过，冷冻的焗烤面还算喜欢。

不过，老是吃那个就有点厌烦了。

「吃完午饭以后……」绫香对脚边鸽子说话般自言自语：「要做什么好呢？看电视怎么样……」

每天都能看教育频道的木偶剧节目，让绫香高兴又开心。

可是见不到同班同学，又觉得有点寂寞。

见不到父亲和姊姊也很寂寞。

请假不上学、父亲或姊姊因某些理由出远门都不是第一次了。尤其是父亲，其实常为「工作」离家好几天。

但同时发生就很稀奇了。

向学校请假，独自待在看不见任何人的家里。

平常在日课后就要替植物园快快浇完的水，像这样慢吞吞地一直弄到中午也不会捱骂。因为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不会惹任何人生气。

「……圣杯战争。」

绫香扭停快溢出浇水器的水，喃喃这么说。

圣杯战争──前天夜里在父亲自言自语时听见的词。

重要的仪式。

魔术师的大愿。

圣杯战争。

详情如何，绫香不懂也不知道。

然而她仍有所感觉。

一些些的不同──

例如姊姊。

爱歌姊姊。

比以前更闪耀，更美丽了。

例如父亲。

爸爸。

和姊姊不同，变得有点可怕。

父亲居然会自言自语。

在那次之前，一次也不曾见过。

†

圣杯战争。

是一场厮杀。

成为主人的魔术师，将活在生命威胁之下。

非得驱使魔术奥秘，活用使役者，生存到最后不可。

圣杯战争的「落败」条件共有两项。

一是丧失自身生命。

一是丧失使役者。

即使能维持自身生命，一旦失去使役者，也就失去了争夺圣杯的权利。

但是失去自己的使役者也不能松懈。若不立刻向圣堂教会派出的「监察者」寻求庇护，遭到其他主人杀害的可能性仍是十二分地高。

守护自身生命。

守护自身家系。

连绵的魔道绝不可断。

必须善加利用「工坊」。

若是魔术技术高超的工坊，能对使役者产生一定的防阻作用。

另一方面，保持与平时无异的生活，也有助于保护自己。

与外界常有交流的魔术师突然将自己关进工坊，很容易被人发现是参加了圣杯战争的主人。

不过，当圣杯战争来到中盘。

各个主人很可能已经掌握其他主人的底细，这方法将会失效。

攻守必须兼顾。

同时守住家系血脉。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

延续魔术研究，延续魔术回路，保护自身家系的继承者。

若情势所逼──

也要勇于使用陷阱。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东京西部，奥多摩山区中。

远离登山道的林缝间，发生了一场谁也没看见的死斗。不，正确来说，这情景映入了飞翔在灰色天空中的鸟儿眼中。一名身披白银与苍蓝铠甲的骑士，在接连倾注的死亡之颚中不时穿梭，不时挥斩挡架。

那立于山坡的骑士──剑兵，正「迎战」凌空飞来的死亡大军。

它们是势将贯穿射线上任何一切的钢之阵势。

一枝枝的箭矢。

与他手中那看不见的剑相同，是现代战场几乎没人使用的武器。

人类为夺取敌对之徒性命而使用的道具之一。

拉紧弓弦，击出架于弓上的箭，刺穿远距离外的目标，将其杀害。

一呼一吸之间，就有二十发之多。

那不是寻常的招式。说穿了，施展这种攻击的绝非常人，必定和剑兵一样，是超乎人知的人物。称他们为神秘最极致的一端或许也不为过。那是使役者所使出，甚至抹杀物理法则的慑人绝技；其放出的箭矢伴随超乎常理的速度与威力，刨削著奥多摩山区。

在坚实的树干上贯出圆形孔洞。

轰溃土坡。

击碎小型岩块。

全都是同时且复数发生，约二十发。

剑兵只能凭藉箭镞的细微反光与掠风声，应对这每一枝死亡之箭。

主要是靠他敏捷的步法。避无可避时，则以看不见的剑挥斩，砍不完的再以铠甲弹开。换个角度，也能说是击中了铠甲吧。以魔力创造的白银装甲，尤其是厚实部分也足以防御排山碎木的死亡之箭。

纵然他拥有极为敏锐的视觉，却也看不见射手（弓兵）的身影。

由箭矢来向，固然容易判断射手位置；但射手似乎是在山中高速移动的同时对剑兵连续放箭，每次射击都来自不同方位。

「……他和崔斯坦阁下交手，不晓得是谁胜谁负。」

挡下几次射击后，剑兵短暂喘息。

并稍稍回想曾与他齐聚圆桌的一名骑士的名字与形影。

那名能够自在运使多种武器的「骑士」当然也优于弓术；在猎场展示的「必中之弓」也是诚如其名，不折不扣的绝技。

若与如此一次击发大量箭矢的招式较量，究竟是哪把弓会胜出呢？剑兵身为一名曾与他「并肩作战」的骑士，心中自然涌现这般好奇。但遗憾的是，现在没有为那种事挪用心神的余地。只能让这个想法停留在脑中一隅的某个小小角落。

临战者当全心向战。

让自己成为单纯的战斗机器，为此役带来胜利。

那就是自己的使命。

那就是挥剑迎战的意义。

『要是觉得危险，就马上逃走。』

不久前，爱歌这么说。

剑兵记得清清楚楚。

『你只要替我拖住弓兵就行了。』

踏入山林之前。

剑兵的少女主人这么说之后，沉下脸来。

宝石般通透的苍蓝眼眸盈盈含光，美鼹脸庞乍显悲色。

少女对自己无法守住「不想让你受伤」这句话深感忧虑。但是，剑兵丝毫不以为意。

相反地，还能说正合其意。

身为使役者，岂能不成为主人的刀刃，上场杀敌呢？

正如同为君主驰骋战场的骑士一般。

那么，少女这次所说的话──

拖住弓兵就行了。

很好，已确实领受主命。就拖给你看吧。

哪怕上百上千──甚至上亿的箭暴降而来，也只要撑过去就行了。

剑兵架持佩剑，用的是单手。若不必斩杀逼近的敌人，纯为击落飞来的箭矢而挥剑，单以右手握持较为适当。考虑到随时可能发生意外状况，是该空出左手。

而位置是停留于山坡一处，持续应付对手的射击。

面对间隔几秒袭来的钢矢阵仗。

不惊不险地闪躲、弹挡。

当身体已习惯回避与防御时，箭矢忽然停了。等了几秒也不见下一击到来。难道对方放弃以目前距离进攻？不，应该不会有这种事。使役者特有的气息仍在这山中浓烈弥漫。

于是剑兵保持架势，毫不怠慢地等待。

不久──

天空染成一片漆黑。

那并不是凭空冒出了一朵黑色雨云。

而是几乎掩盖整片天空的──

箭矢怒涛。

死亡奔流。

钢铁豪雨。

「──有意思。」

以「双手」紧握隐形之剑的同时。

剑兵短短低语。

†

我看见一名少女。

能说她可爱，也能说她美丽。

惹人疼惜──这样的话也适合形容她。

那孩子在山中行走。

独自一人。

没特别做些什么。

就只是做些对偶然发现，并停留在她指尖上的蝴蝶微笑之类的事。

「……♪」

还哼著歌呢。

会是来上山野餐的普通人吗？

在这冷风飕飕，呼气直冒白烟的时节？

我很明白，外表并不能作为评断一名魔术师的基准。

但是，「她只是个少女」的事实使我的心隐隐作痛。

更令人在意的是──

她的表情，与她哼出的旋律。

恬静，优美。

散发强烈的天真无邪。

全身上下都如此引人疼惜的女孩，会是这场「厮杀」的参与者吗？

在这圣杯战争──

「找到了。」

被她看见了。

少女的确是往「这里」看来。

几个「难道」涌上心头。

难道，她是主人？这么年轻？

难道，隔了那么远也能看破远视魔术？

难道，她也在找我？

「你就是弓兵的主人吧，谢谢喽。」

从她唇部动作，能看出她说的话。

这孩子是主人，不会错。

必须立刻撤退。

若她的技术足以在这距离下察觉我的存在，要找出位置也是易如反掌。

但我却动不了。

唇、脚，甚至眼皮都不听使唤。

全身动弹不得。

问「为什么」，会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吗？

「谢谢。」

樱色唇瓣再度织出言语。

谢谢。

少女为何向我道谢？

她正在对我说话，无庸置疑。

我却不懂她的意思。

谢谢。

谢什么？

「你给了我和他出外野餐的机会，我真的很高兴。」

他──

是指剑兵吗？

野餐？她在说什么？

「可是……」

少女表情忽然乌云密布。

可爱面色骤然一改，染上浓浓伤悲。

「你却让他遭遇那么危险的事。」

眼瞳深处──

「你要怎么『补偿我』？」

似乎藏有，某种东西──

†

「绫香，你在这儿啊。」

时间刚过下午两点。

绫香慢吞吞地以自己都觉得笨拙的动作，撕开和昨天午、晚餐同样的焗烤面的封膜，倒进耐热盘里，再一边回想烤箱模式的用法，一边和微波炉第三次大眼瞪小眼。

父亲到厨房来了。

绫香见到父亲出现在视线里，不禁张大了嘴。

因为她以为父亲根本不在家。还是说，自己只是没发现他开门回家？姊姊也是吗？那么，应该是单独待在不能进去的房间的「那个人」，说不定也──

「爱歌不在家，我等等也要出去。」

「是喔……」

既然这样，就不用准备两份焗烤面了吧。

绫香这么想著点了头。

「有乖乖做功课吗？」

绫香不懂父亲说的是哪种功课。

学校的功课？魔术的功课？

「有啊。」只能含糊地这样回答。

前者做得还不错，后者感觉不怎么行。因为这两天父亲都没出现在晨间日课，绫香自己不太清楚该做些什么。正确来说，只能靠自己去理解。

（会被拆穿吗？）

原以为父亲会挑出她掺在话中的谎言──

「这样啊。」

却只是短短地点头这么说。

什么也没有多讲。

「现在才吃午餐，也太晩了吧。」

「嗯。」

「我不是有写纸条，交代你要准时吃饭吗？」

「对不起，我忘记吃了……」

绫香在这里也撒了谎。

其实，她想等父亲或姊姊回家再一起吃。

因为一个人吃微波食品，一点也不好吃。

等到再长大一点，可以做更多家事，连做菜也没问题之后，一个人吃饭会比较好吃吗？

「你去摆盘子。」

「咦？」

「回答要说『是』，绫香。」

「呃，是。」

绫香就这么依父亲吩咐自个儿进餐厅，淋湿抹布擦桌子，从餐具柜拿叉子。由于不晓得父亲怎么想，便准备两份，也拿了两只杯子摆到桌上，倒入牛奶。

不久，厨房传来「叮」的一声。是微波炉的声音。

父亲端著两个装焗烤面的盘子走进餐厅。

（啊，要一起吃。）

父亲和自己，一起吃冷冻的焗烤面。

两个人一起吃，味道──

并没有什么差别。

和昨天午、晚餐一样，就是冷冻食品。

「姊姊呢？」

绫香吞进一口面，嚼了嚼后咽下去。

接著小声地，怯怯地这么问，但没有得到回答。餐厅静悄悄的。

抬起盯著焗烤面的眼后，发现父亲表情有点怪异。

脸上布满平时没见过的表情，看著绫香。

「爸爸？」

怎么了？

从没看过父亲这样的脸。

眼睛深处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感觉很诡异。表情、五官、眉目……

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从背脊窜上来。和几天前，看见姊姊微笑时的感觉很类似。好冷，一直冷到心里，毛骨悚然。

「爱歌她……」父亲欲言又止地中途闭上嘴，顿了一下才说：「那个仪式，现在来到非常关键的时期。你千万不可以对那个说话，也绝对不要靠近后面那间房间。」

「嗯。」

后面那房间──果然有人。

得到了一些解答的绫香点点头。

不能进去的房间之一──后面那间房里一定「有人」。绫香会这么想，是因为她就是有这种感觉。起初她还没发现，直到几天前深夜起床上厕所时，发现走廊上有人影掠过。

那背影的身材，与父亲和姊姊都不同。

但他不认为是小偷。感觉对方不是那种坏人。

（会是和圣杯战争有关的人吗？客人？）

绫香很想问。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后面那间房间里？

爸爸和姊姊都见过那个人吗？

绫香很想说、很想问，但开不了口。

因为父亲脸上还些许残留著那种没见过的表情。

她「害怕」得不敢问──

「不知道姊姊最近好不好？」

只有这句话，喃喃地流出唇间。

那不是自然说出口的话，而是为了说些什么而挤出来的话。绫香很想刨开贴在父亲脸上的怪异表情。

假装转头回去看焗烤面，眼里仍窥视著父亲的反应。

窥视他表情和眼里的感觉。不行，还是很奇怪。

「这个嘛……算了，没什么。爱歌不会有问题，她即使面临这成就大愿的仪式也没发生任何问题，你不用担心。」

「这……这样啊……」

「会有什么问题呢……」

父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至少，没有对绫香说。

「问题？她怎么会有问题，简直顺利过头了。什么都心想事成，连圣堂教会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当然也这么觉得。为什么那个什么都办得到？我知道那个有天赋之才，甚至受到了魔术的恩宠、神秘的厚爱；但就算这样，以血肉之躯还能对使役者那么地……从那个的样子看来，恐怕已经发现了大圣杯位置所在。怎么会？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那个连我从没教过，不存在于沙条家系的那么多秘仪都能两三下就精通……」

绫香完全听不懂父亲在说些什么。

那全是父亲的自言自语。

她实在不想听。

因为无视眼前家人，不停念念有词的父亲，感觉真的──

──无比诡异。

†

我喜欢爸爸。

非常喜欢。

直到今天，我都觉得爸爸应该也很喜欢我。

不对。

现在也是这么想。

现在的我也好喜欢爸爸。

只是觉得有点可怕。

就只有这样。

嗯，就只有这样。

所以，我要等他恢复正常。

等他不再自言自语，变回原来的爸爸。

明明吃的是和昨天同样的焗烤面，却不知为何没有味道。

咬都咬不烂，像橡胶一样。

总算吃完以后──

爸爸终于恢复平常的表情。

变回沉稳、严肃，对我有点严厉的爸爸。

「桌子我来整理就好，爸爸还要工作吧……」

「不用，晚点再收没关系。」

爸爸以平常的表情说。

语气很平静。

「我们去植物园。绫香，我有些话想早点跟你说。」

什么话？

我歪起头试著问：「要说什么？」

爸爸牵起我的手就离开餐厅了。

我们一起走过走廊。

咦？咦？

爸爸像这样跟我手牵手是非常难得的事。印象中，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还会牵我的手，但至少上小学以后就再也没牵过了。

我们一直走到底，开门来到室外。

走过穿廊，打开另一端的玻璃门，到达目的地。

植物园。

几乎耗掉我整个上午时间的我家庭院。

包围在玻璃制成的墙和天花板中，充满绿树和花草的地方。

我每早做日课的学习园地。

「谁也破不了这里的术式。要是有个万一，你就躲到这里来。」

「万一？」

「万一就是万一。无论做事再怎么小心谨慎，还是可能发生危机的意思。」

「？」

听不太懂。

我抬头看看父亲。

和他的话一样，我也不太懂爸爸的表情。

因为天上云很多，但还很亮，爸爸背对穿过玻璃天花板的光，脸黑黑地看不清楚。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是妈妈打造的。」

「这……这样啊。」我就知道，果然不是爸爸。

「对，这都是『为了你』。」

「咦……」

我不禁歪了头。

我一直以为这里──

植物园，是为了学习魔术而建立的地方。

为了沙条家的魔术。

因此，当然也是为了将来会继承家系的姊姊而建造。

「那姊姊她……」

「爱歌应该不需要这里吧。妈妈一定也早就知道了。」

妈妈也知道？

早就知道什么？

「所以，绫香……」

爸爸的手按上我的肩膀。

「这里是你的东西了。」

并有点用力地抓著。

「只属于你一个……」

接下来──

爸爸又对我说了几句话。

关于植物园的事。

妈妈的事。

还有，「我的事」。

我「嗯」地点头了不晓得多少次，不过还是不太懂爸爸的意思。

可是，尽管如此。

我还是明白。

爸爸……变得有点可怕的爸爸──

其实一点也没变。

我相信，他很快就会……

等那个重要的仪式结束以后，他一定会真正变回原来的爸爸。

†

「离弦的箭，是不会回来的。

抽箭上弓，拉紧弦射出去，岂有挽回的余地。」

弓兵（Archer）如是说。

面对至今仍呜咽不已的主人。

†

『■■■■■■■■──！』

狂战士（Berserker）对高挂天空的明月厉声狂啸。

在坚如要塞的魔术之园正中央。

†

「好心人、老实人，身穿白银铠甲的你啊，

即使被我这把枪夺走性命，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枪兵（Lancer）低声呢喃。

胸中熊熊火焰，烧得她焦躁难耐。

†

「我的主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刺客喑自呓语。

今晚，也不断地跳著死亡之舞。

†

「哈哈！逃吧，跑吧，跳吧！

尽量挣扎！哭吧，叫吧！

你们三骑，全都注定被余之神光烧得尸骨无存！」

「王」高声呼喊。

镇坐于飘浮月夜的金船，以如同阳光的炙热烧灼地面。

箭已离弦。

死战，早已趋近白热化。

大圣杯。

愿望机无情地不停运转。

旋弄著众多悲剧。

──承诺之时已然逼近。

──圣杯战争越演越烈，蹂躏东京的黑夜。




ACT-6
那是记忆。

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的，那一早的记忆。

「好啦，我走喽。」

姊姊这么说后，两手空空就要出门。

父亲早就离开家，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不过他一定从昨晚就没回家。沙条绫香平淡地这么想。姊姊和父亲参加的仪式有太多秘密，年幼的绫香全听得懵懵懂懂。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自己和姊姊不一样。

特别的姊姊。

美丽的姊姊。

姊姊──沙条爱歌。

光是沿走廊走到玄关的这条路，对，就和绫香完全不一样。

窗户射进的朝阳，闪亮亮地洒在灿烂的姊姊全身，使她宛如童话中的公主、妖精，或是更为尊贵的「某个人物」。就连上小学前，父亲替绫香读过好几次的那本图画书里，也找不到那么耀眼的人，她自己看的外国动画电影也没有。

和自己实在差太多了。

平凡。

凡人。

绫香觉得，这类的词还比较适合自己。

刚好，她前不久才在小学国语课上学到「平凡」这个词。见到老师以粉笔写在黑板上，并口头解释后──尽管她知道这个词的意义，但仍不禁有「啊，原来如此」的感觉。

老师亲手写下的那两个字，指的就是自己这种人吧。

──做任何事都能快速熟练的姊姊。

──就连一种黒魔术也熟练不了的自己。

父亲曾说姊姊在八岁，和自己相同年纪时，已至少精通了两种系统的魔术。

这让绫香听得双眼满是憧憬，脱口说出：「我也可以吗？」忘记是去年，还是前一阵子的事了。结果父亲默默摇头告诉她：「那是特例，你就专心钻研沙条家的黑魔术吧。」

起初，绫香还质疑自己说不定是个天生差人一等的孩子。

每当她这么想，总会变得沮丧、悲伤、惭愧、失眠，失去对时间的感觉，在隔天的晨间日课迟到二十分钟以上。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事实不是那么一回事，而这也是个令人遗憾的发现。

父亲说得没错，姊姊真的完全是个「特例」──

同时，自己不过是个极为普通平凡的，魔术师家系的子女。

「精通一种系统的魔术」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就算是完整继承了烙于血脉中的自家家系魔术回路，耗费一生学习、研究，都不一定能精通一种系统。

这就是普通人，一个平凡魔术师的人生典型。

──无论再怎么企求。

──我也绝不可能达到姊姊那般的成就。

绝不可能。

结局早已注定，无可奈何。

那样想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绫香今早也没有那种念头。

姊姊就是如此美丽、耀眼。即使见到沙条爱歌这般沐浴在闪亮阳光下，优美地舞动著穿过走廊的人形光辉，爱歌也绝对没有「希望能变成那样，好想成为迷人的女性」之类的念头，想也不敢想。

就只是注视而已。

犹如爬地的蠕虫，仰望空中的飞鸟。

犹如无数魔术师，迷恋万象根源。

「爱歌姊姊……」

绫香慢慢念出姊姊的名字。

玄关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过了这扇门，姊姊就暂时不会回家。前不久，两人一起吃早餐时，姊姊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绫香当时也说不出「这样啊」之外的话，不过到了玄关前，「啊，我马上就要真的『孤伶伶』一个人了」的想法油然而生──

让她自然地开了口。

声音、话语，细小但顺畅地流出唇间。

「姊姊，你要走啦……」

「呵呵，怎么了吗？」

轻飘飘地，姊姊转过身来。

那背对沙条家玄关大木门的身影，彷佛是个即将前往充满神秘奇妙事物的怪异世界（Wonderland）旅行的童话故事女主角（Alice）。

姊姊侧著头，继续说话。

声音如风铃般优美。

「绫香，你不是小学生了吗，一个人还会怕寂寞呀？」

「……我才不寂寞。」

「姊姊不喜欢说谎的小孩喔。」

「有一点。」绫香声音突然降得很小，低下了头。

「呵呵，好棒好棒。对，不可以说谎喔。」

那也算说谎吗？

可是，自己的确有点孤单，真的有这种感觉。

寂寞。一个人看顾那么大的家，很寂寞。明明即使姊姊在家，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怎么多。印象中，在这场魔术仪式──圣杯战争开始以前，也不是每天早餐都会见面。但是，现在却觉得寂寞。

家里某个地方，有姊姊、有爸爸，还有另一个没见过的人，跟家里完全没有人，一个人看家，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该怎么说才好呢……

绫香仰头看著姊姊，默不出声。

纵然独自看家很寂寞，绫香也说不出「留下来陪我」。

因为这是不应该的事。姊姊出门是为了进行重要的仪式，怎能因为寂寞就留住她？

「我很高兴你这么『亲近』我喔，绫香。很好很好。」

姊姊伸出手，抚摸绫香的头。

「好棒好棒喔。」

这么说著，反覆抚摸。

在绫香记忆中，自己应该是第一次让姊姊摸头，却彷佛早已熟悉她的动作，头不禁偏过去。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是不行。我该到大圣杯那里去了，为了那个人。」

姊姊脸上泛著笑容──

「你也会有明白我心情的一天吗？」

──闪耀，绚烂。

「为了某个人做一件事，思慕某个人的心情。」

──看，简直就是个公主。

「也就是，恋爱的心情。」

──这么说的姊姊，比任何人或任何事物都还要美丽。

「在那一刻，世界就会开始以你为中心绕行喔。」

思慕某个人，恋爱。

绫香认为，姊姊说了很棒的话。

从如此光彩夺目的姊姊唇间发出的声音、言语，比窗口透来的明亮阳光不知耀眼多少倍。啊啊，太神奇了。绫香为之倾倒。在那言语和微笑的光辉震慑下，她没有任何其他思考或想法。

恋爱的心情。思慕。

因为，那是即使会说会写也无法实际体会的感觉。

于是──

「所谓的真命天子──」

──绫香听著姊姊优美的声音。

「是真的存在喔，绫香。」

──不禁别开眼晴。

「那个人……会让你情愿奉献一切，甚至生命。」

──姊姊的光辉，照耀得她无法直视。

「而我啊，已经有一个真命天子了。」

姊姊全身散发著闪亮光辉这么说。

若是平时，自己只会看得出神。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团难以言喻的灰色雾霭，在胸中缓缓旋绕起来。为什么会别开目光呢？是如此灿烂的姊姊，全身上下都太过耀眼，还是因为其他感觉？

绫香无从分辨。

面对如此光辉四射的人，「为何会感到不安」呢？

奉献，生命。没错，因为她说了这种话？

「姊姊……」

──绫香低著头，吞吐地问。

「你不会……死掉吧？」

──视线始终低垂。

「你会回来吧？会回家来陪我吧？」

──对姊姊央求，如祈愿一般。

「……我还……见得到你吧？」

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没察觉这是最后一次。没有抬头，没有直视姊姊。

因此，她也没有发现。

沙条爱歌下一句话中──

正确而言，是回话那一刻，那短短的一瞬之间究竟藏了什么。至今一直都存在于他们眼前的隐约端倪，在这时已具有明确形体，藏在她的言行之间。

没有发现──

「不会。我想，不要见面应该对你比较好。」

──那优美的韵色、音调、声律。

「但话说回来……」

──那神秘缭绕的声音。

「既然你这么亲近我……」

──每句话都彷佛向她温柔拥来的姊姊──

「要是我哪天改变心意，可以让你『派上用场』。」

──究竟是作何表情。

直到最后。

沙条绫香都没发现。

至少这天，这早，这时。

仍旧「没能发现」。

†

圣杯战争。

关于其终幕概况。

圣杯将以七骑英灵（Servant）的性命为燃料而启动。

就仪式预设结构而言，只有一名魔术师能够胜出，不该有其他形式的胜败。

但若无视胜败，可能导致别种结局。

也就是，当所有主人全部落败，或者放弃圣杯战争参加权的情形。

我们魔术师无不穷极毕生所能追寻万象根源，面临圣杯战争这绝佳机会却选择放弃的可能性当然非常低。因此，这里单纯说明可能状况。

落败：

绝大多数情况下，伴随著魔术师的死亡。

请参照别项记述。

弃权：

向圣堂教会派出的监察者宣告弃权后，始得成立。

请参照别项记述。

落败或弃权之结果：

万一，发生主人人数减至零的状况。

将导致「无人胜出」之结局。

没有任何人得以成就我等大愿，只能等待机会再次降临。

然而──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那是，记忆。

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沙条绫香（我）「八年前」的记忆。

最后──？

不，错了。

那只是一时的别离。

真正的「最后」，在那之后找上了我。

那是我现在只能想起零碎片段，且不愿回忆的记忆之一。

重要的魔术仪式，八年前的厮杀。

魔术协会与圣堂教会所联手进行的第一次圣杯战争。

我对此的记忆模糊不清，尤其是──没错，最后的部分，比支离破碎还要糟糕。

但是，其中仍有清楚记得的部分。

看，就算我不愿想起，它也会擅自冒出来。

坠入睡眠后，还会梦见它。

啊啊，能不作梦该有多好。

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小小心愿。

无情的睡神，总会像这样强迫我回顾这些记忆的碎片。

最先是八年前那一早的记忆。

姊姊（那个人）与我的别离。

最后是八年前那结局的记忆。

爱歌姊姊与我，真正别离的瞬间。

──在阴暗、漆黑的东京地下深处。

立体魔法阵。

在「大圣杯」中荡漾的黑色物体。

排列得密密麻麻的祭牲。

接连坠落的──无数少女。

平凡无奇，接连消耗的生命，生命，生命。

某人的笑声。

某人──

大概……对，「我想」，那是爸爸的笑声。

「大家都要保持礼貌慢慢排队，只有绫香一个有特权喔。」

某人说话了。

「你现在就掉下去，成为材料吧。」

那是我熟悉的声音。

「毕竟凡人就只有这点利用价值嘛。」

那一定是……爸爸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的叫声。讨厌，不要啊，爸爸。

「你这凡人！凡人！凡人……！」

不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选你真是犯了大错。」

为什么要那样大叫？

爸爸。

放开我。很痛。不要，不要。

我也会掉下去吗？掉进那里？

后来，我的意识带著绝望变得一片漆黑。

骤然一转──

──肉块。

──惨叫。

──腥红。

我「什么也没看见」。

因为，我应该是在感到某种东西喷到脸上之后才恢复意识。

是的，我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接著，看见了。

不该看的画面。

姊姊她，像在替我遮挡些什么──

站在我面前，彷佛在保护我。

「姊姊？」

我当时有那么说吗？

也许我根本无法那么说。

因为我发现了……是什么喷上我的脸。

血──

喷到脸上的，是姊姊的血。

就站在我面前的姊姊。

无比美丽、无比耀眼，像公主一样的你。

胸口──刺出了某种东西。

那是，连同美丽黑翼图案贯穿胸膛的──黄金之刃。

「某人」的剑，从背后贯穿了爱歌姊姊。

也就是说，喷到我脸上的是，啊啊──

是姊姊的──

†

闭起的窗帘缝隙间，穿来刺眼的阳光。

就在窗外的树枝上，鸟儿们吱吱喳喳地报时。

是早晨的气氛。夜晚的黑喑与冰冷彷佛幻象，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入睡前应是「明天」的日子，已以「今天」的身分到来。

「唔～～」

沙条绫香揉揉沉重的眼皮，在柔软的床铺中醒来。

这醒来的感觉难过极了。

因为她作了个很糟的恶梦。

内容零碎，想不太起来，只知道八年前「那时候」的记忆在梦中重演。

（已天亮了吧。）

绫香在心中嘟哝之余，向置于枕边的数位闹钟伸手。伸出毛毯的右手，一把探进凉飕飕的空气中。对于这种感觉，绫香也算喜欢。没错，传遍体温的被窝触感、朝阳和鸟啭，都一样属于喜欢的那一边。

但喜欢归喜欢，冷还是冷。

尽管一把拉起毛毯盖住头，她还是忍下了睡回笼觉的欲望。

接著将数位闹钟拉到眼前。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不戴眼镜也不会造成太大困扰，但这双八年来视力恶化了不少的眼晴，裸视时连手边的东西都看不清。近视就是这样。

【1999】

绫香一如往常，对显示西历日期的萤幕瞥了一眼才查看时刻。

【AM5：59】

上午五点五十九分。

对社团活动需要晨练的同学而言，这时间并不算早。然而绫香虽没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必须在这时候起床。

「刚刚好……呢。」

绫香呢喃著按下停止闹铃的按钮。

闹钟设定为上午六点〇分。

所以刚刚好，必须尽快下床。

绫香扭动身子爬出毛毯，又扭动身子脱下睡衣。

穿上昨晚睡前就准备好的高中制服，戴起摆在书桌上的眼镜，在衣柜边的穿衣镜前梳理头发。头发不怎么长，很快就梳好了。没问题，至少不会影响早餐时间。

每口气都是白色的。

走廊的空气比房间冻人得多了。

绫香快步走进洗手间，用冷到连气温都不值一提的水洗脸。当然，她夹好了浏海，没有沾湿。

「呀。」

好冷。绫香吓得叫出声来。

虽觉得自己已完全清醒，却仍能感到依稀残留的睡意瞬时溜走。意识变得清晰。拿自己的毛巾擦乾脸上水滴后，绫香摘下发夹，戴回眼镜──

并不经意地，视线停在如今已不再使用的踏台上。

「……有空要记得拿去丢。」

喃喃这么说之后，转回镜面。

理所当然地，自己的模样就映在那里。

浏海没有淋湿的，十六岁的自己。

和「那个人」实在不像。说得更明白一点──

「好平凡的脸。」

言语自然流泄而出。

戴眼镜的女孩──镜子里的，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不起眼女孩。

唯一可能接近那个人的部位，是照了光就会发亮的澄澈眼晴。但在眼镜镜片的遮掩下，散发不了任何魅力。绫香不禁这么想。

这张脸，算不进喜欢的那一边。

为何面对镜中的自己，会露出戒心这么强的眼神呢。

说不定是个性流露出来了吧。

自己的个性就是：阴沉、胆小、短视。还有──

「……啊，糟糕。快点快点。」

──几近无可救药的平凡。

绫香匆忙踏过走廊，开了门就直接穿过餐厅到厨房去。

「他」说做菜可以排班，结果让他一做就堆得满桌像山一样，所以绫香想尽量自己来。他食量大是无所谓，若他以为自己食量也是那么大，可就伤脑筋了。

绫香以昨天贴上OK绷的手指从冰箱取出几种蔬菜，握起菜刀，从番茄开始咚咚咚地切起。

绫香认为，自己就只有切菜的手艺比小时候好。

不同的切法会造成不同的口感，与可口与否有直接关连。上了小学高年级以后，她开始注意到这点。对于这个发现，她实在骄傲不起来。明明「能煮的东西」有八成都是蔬菜，却花了那么多年才领悟。

「毕竟我真的很平凡。」

「早安，绫香。你今天好像也起得很早嘛。」

突然有声音传来──

即使事到如今没什么好惊讶，绫香还是「哇」地叫出声，吓了一跳。

转头一看，「他」就在那里。

──苍蓝眼眸，在某些光线下显得碧绿的他。

──我的「使役者」。

「真是的……不要吓我啦，剑兵。」

「抱歉，绫香，我没有吓你的意思。我看你那么专心，才喊你一下。」

「我只是在切菜而已。」

「嗯。你真的很会用菜刀耶。」

他微笑著这么说。

那张笑容和平时一样。

有如在说「我会接受你任何一切」的温柔笑容。

窗口投来的阳光，彷佛在祝福他似的围绕著，让他闪闪发亮──这一定只是错觉。他没事也不会释放魔力，也不是图画书里的王子。

「……普通而已。」

绫香尽量挤出平常的声音，低声说。

专心做好眼前的烹饪行为，赶快结束吧。

并这么想著，有条不紊地制作早餐。

生菜沙拉、荷包蛋、烤土司。听他问：「没有肉吗？」就煎起事先准备好的香肠。

肉，鲜肉──

肉。绫香无法接触会让她感到是生物肉体的东西，她就是不敢。血也一样。所以只有香肠。唯有这样没有肉感、血感，现成的肉类加工食品，她才敢处理。简直没资格做一名黑魔术师。贴在左手指的OK绷就是极佳的证据。

绫香也觉得可耻，但又无可奈何。

「好像很好吃耶。」

「我只是切开煎一煎而已。」

「单纯的动作，反而更能显现功夫有多纯熟。无论是剑或菜刀，都是相同的道理。」

「……」

绫香刻意不回话，想将早餐排上餐桌，结果被他抢先一步。只能从冰箱拿出鲜奶，拿两个杯子进餐厅，其他部分全都被他在转眼间做完了。

「……谢谢。」

无言以对的绫香，姑且先道个谢。

接著不等他回答就到餐桌边坐下，细小又含糊地说：「我开动了。」而他则是在绫香身旁大声那么说，随后两个人都开始吃早餐。先叉起一片番茄送进嘴里，再将荷包蛋──

啊啊，又来了。明明想都没想过。

绫香在心中叹息。

老毛病又犯了，又煎成太阳蛋。

「对不起，我应该先问过你才对。」

绫香没提及问什么。反正他是「最优秀」的使役者，即使不明说也听得懂。这和使役者与主人有魔力上的联系之类的无关，纯粹是他善解人意，很快就懂绫香的意思。

像现在，他也绝对听得懂绫香为何道歉。

「荷包蛋的两种煎法我都喜欢，你爱煎哪种就哪种，无所谓。」

「嗯……」

看吧，他就是懂。

绫香没看他，对著菜点点头。

（都喜欢啊……）

并在心中呢喃。不让他的直觉发现，悄悄地。

其实自己喜欢的是双面煎。不，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其实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喜欢哪一种。因为每次都是煎姊姊喜欢的太阳蛋。

再说，小时候喜欢双面煎，说不定是因为看姊姊那么完美而起了小小的反抗心理，刻意和她区别的缘故。

这时──

绫香不自觉地看向窗口。

八年前，那个人在朝阳下翩翩起舞的地方。

「……我说剑兵……」

「什么事？」

「你以前不是大姊的使役者吗？在八年前的圣杯战争里。」

「是的，爱歌当时是我的主人。」

「那大姊是个什么样的主人？」

纯粹是出自好奇心。

大概是这样吧。绫香猜测自己为何会这么问。

其他还能想到的，是自己不喜欢沉闷地吃著饭，或是多知道一点圣杯战争的资讯也许会有帮助等理由。不过最接近的应该还是好奇心。突然想知道就问出口了。

「爱歌她……嗯，是个很优秀的魔术师。」他微笑著说：「非常优秀。我对魔术不是很懂，不过我想，她应该有一流以上的水准。」

「？」

话里似乎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让绫香不禁歪起头：

「啊，之前你说过，你对上次那个第一次圣杯战争的记忆很模糊嘛。」

「啊……对，对呀。」

八年前，他也参加过圣杯战争。

听说他当时是第一阶的剑之英灵，成为姊姊沙条爱歌的使役者参战，打倒所有其他六骑英灵。但当圣杯就在眼前时，「契约却遭到毁弃」。

「是那时候的后遗症吧。你这次被召唤之后的记忆，没问题吗？」

「没问题。只有八年前的记忆不太稳定，不用担心。」

他对绫香点头。

从上到下看不出任何不适。

他是个完美的人。人？不，英灵。来到我这个最低的第七阶，权天使的主人身边，誓言与我在这场圣杯战争中合力奋战的第一阶使役者。

他微笑的神情，宛如图画中的英雄般端整，容光焕发。

（咦？）

那是他平时的笑脸。

应该是这样，可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

寂寞、惭愧、难以自处的怪异表情。

就在我眼前，闪过他脸上？

「剑兵？」

「绫香，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咦。喔，好。」

「你对令姊，沙条爱歌是『什么感觉』？」

†

姊姊──

爱歌姊姊。

她是个比谁都更耀眼的人。

在八年前的圣杯战争中，与你（剑兵）一同奋战的人。

当时的我相当幼小，很多事到了现在已经记不得。但有些事，我每次都能清楚忆起。

例如……对了。

姊姊，其实我一直很──

──肉块。

「对大姊有什么感觉吗？」

我──

「我……」

一直──

「……嗯。我一直都很喜欢大姊。

她无论魔术还是课业都很厉害，而且很漂亮。」

──惨叫。

「大姊的头发，太阳一照就会闪闪发光。

那真的好美，好让人羡慕。」

我没有说谎──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在一起的时候，她对我都很好。」

我没有说谎。

没有说谎。

真的。

──腥红。

做什么都很优秀的大姊。不，是姊姊。

美丽的化身，爱歌姊姊。

应该和爸爸一样，对我很温柔的人。

疼爱著什么都做不好的我。

「我很喜欢她。」

我又说了一次。

并尝试微笑。

祈祷著，表情不会太僵硬。

†

希望只是我多虑。

对，那八成只是多虑。

这本笔记上记载的每条项目，都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不会有「第二次的圣杯战争」。

无论谁取得最后胜利，我的家系都不会与圣杯战争再有关连。

圣杯的奇迹，不会再次发生。

一定会有一个人抵达根源。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但是，倘若万一。

监察官过去说溜嘴的话是事实，又会如何？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尔后──

尔后，少女来到植物园。

玻璃制的天花板和墙面，纳入充足的晨光。

在光明之中，少女注视聚来脚边的鸽群一会儿，想著自己手指上贴的OK绷，她抱起其中一只。

少女想起过去。

唤醒如今已记不起多少的，八年前的记忆。

姊姊的记忆。

父亲的记忆。

少女也思考起几件事。

关于她只剩零碎记忆的那两人。

以及从没记忆的──母亲。

「……绫香。」

最近已经熟悉的青年声音从旁传来。

他的身影就在植物园出入口的玻璃门边。闪耀的阳光在他脸上拉出大片阴影，让少女看不清表情。

他现在一定也在微笑。

少女轻轻放下她抱起的鸽子。

直直地对蓝色眼眸的他颔首。

「嗯，走吧。」

──接著，踏出步伐。

──迈向一九九九年，再次于这东京展开的第二次圣杯战争。




Special ACT:Servants
一九九九年二月某日，上午八点二十五分。

东京都杉并区，某私立高中正门前。

众多学生正涌进校门。

有人一面和同学聊天一边走，有人对偶遇的朋友问好，有人对操场晨练的未来选手们挥手，有人只是兀自悄悄地穿过校门。

沙条绫香是属于最后一种。

她很少和别人一起上下学。虽然会回应别人的问候，但不会主动从人群中找出熟人打招呼。操场只是她天天都会路过的风景之一，连看都不会想看。

因此今天也是一个人进校门，混在身穿同样制服的同年代学生中。

向经过站在校门边的生活辅导老师微微鞠躬致意，走向校舍门口。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

选择孤独，变成一种自然的事。

即使生活中出现也许堪称亲近的人，也会保持一定的距离。

就拿现在来说吧。只要有心，一定能找到一两个班上同学，有的还和她就读同一所国中和国小，但她没有那种心思。

绫香认为，这应该不算是「没有朋友」。

能让她那么称呼的人并非不存在。班上女同学中，有几个比较会和她对话也聊得来。

（……嗯，几个。）

绫香在心中低语。

不过，她也有朋友不多的自知之明就是了。

魔术师的宿命？

为了与世俗保持适切关连？

或许是，或许不是。然而总觉得读小学时──具体而言是「八年前」，当时的朋友还比现在稍微多一点。

绫香很快就想到原因。

想起八年前，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的自己发生的事。

更正确地说，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是周围。

八年前，一九九一年的东京所举行的「魔术仪式」，最后夺去了她的父亲和姊姊，使得绫香生活的种种几乎一夕之间全变了样。

（圣杯战争。第二次，为了成就大愿的大规模魔术仪式。）

仪式名称浮上脑海。

平时明明不会在上学途中对关于魔术的大小事多花心思，现在一想就想到最让人难过的部分，绫香也觉得无可奈何。

毕竟，那「已经开始」了。

尽管那天夜里，利刃刺穿这片胸口的感触仍不太能明确想起……不是不愿想起──但当时的恐惧，却能身历其境似的在脑海中重播。清晰到甚至只要稍有不慎就会产生错觉，以为在这里走著的自己只是幻觉或期望。总之不是现实，真正的自己已经被枪刺穿胸口，倒在植物园中央慢慢死去。

脚、全身，彷佛打从心底恐惧而颤抖。

几乎让她走不下去。

绫香知道自己是个弱者。一旦任由恐惧摆布，自己的一切必定会在瞬间万劫不复。

但是，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还能走。穿过校门，走进校舍。没问题。

因为刻于胸前的单翼令咒告诉她，自己绝不是孤单一人。

身披苍蓝与白银的「他」，是我的──

「早安，沙条。」

「啊，早……早安，伊势三同学──」

忽然有人搭话，吓得绫香急忙回头。

由于意识大幅偏向内心，让她对应外界的举动变得有些不自然。表情像是大受惊讶，更糟的是声音，说不定还有点噎到。

相对地，向她道早的人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声音明亮，表情爽朗，又那么精神奕奕地高举右手。

他是转学生伊势三。在微妙时期转来绫香班上，发色明亮的男同学。

「今天天气真好。看你愁眉苦脸的，有心事吗？没准备今天的小考？」

「呃……」

一次丢来三个话题，让人难以应对。

天气好。的确如此。

虽觉得自己没有愁眉苦脸，但的确有心事。不过，那不能对别人说。

呃，怎么不记得今天有要小考？

「沙条，你好像大多是一个人上学吧？」

「呃……」

还没决定从哪里答起，又换话题了？

「你是不是喜欢自己一个人？」

「也……也没有……」

「有吧？」

伊势三爽朗的脸，离得比想像中还近。

绫香半下意识地拉出的「某种程度」的距离被他轻易跨越，以与其朝气相衬的表情投来微笑。好亲切的脸，他就是带著这种表情融入班上。

这么说来，好像很少看见他单独一个人。

（……奇怪。）

绫香想起小时候常聚来她脚边的鸽子。最近，不仅还是老样子的鸽子，之前很冷淡的乌鸦也开始亲近她了。

此外，绫香不知道还有什么会这样接近她。

尤其是人类男孩子。

忽然间，他（剑兵）的侧脸掠过脑海。

外表年龄虽然比自己大一点，但不是人类。所以，会这么自然地靠近的男孩子，真的很稀奇──

「我的朋友也是大多时间都自己一个人。不过他各方面都和你差很多就是了。」

「你是说……你前个学校的朋友？」

「啊，说到学校，你听说南校舍的传闻了吗？」

问了问题，却被反问回来。

而且话题又突然变了。

当绫香心里疑惑时，伊势三已接连不断地说了下去──放学后的南校舍会出现诡异的人影，东京各地发生多起瓦斯爆炸事件等，一下是从同学听来的学校怪谈，一下是报章新闻里的报导，重点非常模糊地说个没完。

绫香对两者都不清楚，只能疑惑地听著。

「伊势三同学，你才刚转进来，消息就这么灵通啊……」

「也没有多灵通啦。我到这里来才没多久，不知道的事情多到让我头昏眼花。啊，不过我还是弄清楚了几件事……」

「什么事？」

「就是你的事，沙条绫香。」

「？」

突然被人唤出全名。

让绫香一时哑口，只能以视线表示疑问。

「像你这样的女生，应该常常会找几个人玩在|起才对；但你却宁愿选择独处，对不对？现在就是这样，在教室也一样。」

「也……也没有啦……」

──并没有。

绫香不敢那么说。

课间、午休时、放学后，都和上学时──现在一样

因为她虽然会回应别人，但几乎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有吧？」

第二次，同样的对话。

绫香抬起垂到脚边的视线，发现伊势三的脸就在眼前。

伊势三有著一头卽气的亮色头发，是一下子就搏得全班女生好感的转学生。待人亲切，总是面带微笑的男生。

「你该不会是──」

剎那间，他那张脸上。

「觉得人类──」

平时的爽朗表情消失不见。

「很讨厌吧？」

漾起一层，彷若面具的冷酷无情。

†

──极东之地，

曾发生一场抢夺圣杯的争斗。

──胜利者确实存在。

然而，没有任何人将圣杯纳为己有。

──时间就这么来到八年后的一九九九年。

──圣杯在这东京再度显现。

七骑英灵全于此刻，聚于七名魔术师麾下。

「史上第二次」的圣杯战争就此开始。

†

Fate/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

「Servants」

†

使役者。

现界的英灵。

剑之英灵（Saber）。

狂之英灵（Berserker）。

弓之英灵（Archer）。

枪之英灵（Lancer）。

骑之英灵（Rider）。

术之英灵（Caster）。

影之英灵（Assassin）。

由圣杯之力配与七级职阶的最强幻想。

他们的力量极其强大。

如过去所述。

别说斩铁断钢，更能劈天裂地。

他们的肉体是由魔力构成的暂用品，正确而言并非生物。

拥有酷似人类的外表，却不是人类。他们身怀远超越生物或人类的强韧与破坏力，是现界的活传说。

然而，他们并非──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同日深夜。

东京都新宿区，新宿中央公园。

被西新宿密密丛丛的摩天大楼所围绕的绿林彼端，有一名男子。

他就那么突然地现身在与流入安大略湖的瀑布同名的壮丽水池前。假如有人目睹──虽然在这季节，基本上不会有任何游民在深夜接近水池，应该会认为他是凭空出现吧。例如，利用了某种瞬间穿越时空的手法。

但事实不是那样，不是空间转移。那是魔法的领域。

男子不过是「解除灵体化」而已。

他已经在水池前静待一段时间了，只是肉眼看不见他的「模样」而已。

「现在嘛……」

男子身穿甲胄，体格壮硕。

覆盖双肩及左臂的金属铠甲，在街灯下银光烨烨。

比左臂轻简得多的右臂，绕著一把高过男子许多，枪身看似木制的长枪。

与古时日本战场常见的长枪样式迥异。

铠甲也是如此，弥漫异国格调。然而男子一身披甲持枪之姿，却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丝毫不显突兀，也许是满园绿树与瀑布型水池的关系吧。这座公园本来就与这西新宿街景是两种世界。绿地与略显夸张的水池，在彷佛引领文明尖端，摩天大楼栉次鳞比的「高耸」城市中挖了一个大缺口，实在很特异。

「听说有人在都心闲晃，想来看看情况，结果──」

男子闭著一眼，仰望其中一栋摩天大楼。

看著新宿住友大楼，歪唇一笑：

「还真的『没错』。真是甘拜下风，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男子再度灵体化。

犹如融入流水声中，枪兵（Lancer）消失踪影。

西新宿，摩天大楼群中。

在东京都新都厅大楼竣工前，新宿住友大楼一直都是西新宿最高建筑。在标高二一〇公尺处俯瞰，眼下一片光辉斑斓，恍如星海。

当然，那全都不是星光。

仅只是人造之物。

用途上，与照亮黑夜的篝火差不了多少。

「还是老样子──」

一骑英灵出现在楼顶上。

发色如黄金般闪耀，一身王者风范的男子。

「不。人的欲望，已经膨胀到前无古人的地步。追求虚幻繁华到最后，这都市光是贪求五欲还不够，甚至养出了消费之欲，还有什么比这讽刺的事？区区弄臣却在无王之城中自以为王，以享乐之『焰』自焚而不觉，只管堆砌妄想登天的城墙。」

他是英雄中的英雄。

万王之王。

藉眼下都市痛责现代的评判之言，便是由此而生。

「可笑至极。没有祭司的神殿，究竟要奉祀些什么？」

那并非桀骜不逊。

并非妄自尊大。

因为他是必须存在而存在，显现于此东京的真王。

「有这么糟吗？

就我看来，人类这德性和我那时候没什么不同耶。」

枪兵解除灵体化──

在金色英雄的视线彼端，现出实体。

「你的眼珠是摆好看的吗，耍枪的？」

「你说呢？」

面对迟早耍一决生死的强敌，枪兵仍从容不迫地耸耸肩。参与圣杯战争的英灵能感到使役者的特有气息。既然能察觉他的存在，他也早已感到枪兵就在附近。虽然具体位置另当别论，但任何职阶的使役者，都至少能确实掌握是否有使役者正在接近。

尽管如此，他依然堂而皇之地半步不移。

甚至像这样。

大方交谈。

一眼便知不是普通英灵。

正确而言，不必用眼睛看，从皮肤就能感受到他的非凡之气。

（……普不普通都一样就是了。）

枪兵想起自己主人的侧脸。

对于那张脸听了这名金色英雄的事之后会作何反应，具体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枪兵深感兴趣。虽然她多半不会因为知道对方特别难缠，就露出一脸吃惊的样子。

（再加上那家伙（剑兵），阵容还真是浩大。）

受不了。

叹口气后，枪兵又耸耸肩。

即使主人准许见敌就杀，不过看情况，这次还是别轻举妄动得好。

至少，他不是宝具在封印状态下也能撂倒的角色。

†

──极东之地，

曾发生一场抢夺圣杯的争斗。

──那是鲜有人知的大规模魔术仪式。

仅能有一名胜利者。

──时值八年前的一九九一年。

──在圣杯显现的这个城市──东京。

七骑英灵全于此刻，聚于七名魔术师麾下。

──「史上第一次」的圣杯战争业已开始。

†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凌晨。

东京都中央区，晴海码头。

那成群巨塔临海连绵的剪影，真不知该如何言喻。

自己这些现界的使役者，都会自动获得最低限度的现代必要资讯，基本上不会因无法理解眼前从未见闻的事物而陷入混乱或大受打击──当然程度因人而异。

但总归来说，都会觉得「啊，原来如此」而感到某种程度的认同。

譬如眼前这幅景象。

即使在已逾深夜的凌晨昏暗中，见到与东京湾临海地区高楼大厦的巨大暗影，或眼下漆黑海面形成强烈对比的那东西，他（剑兵）也不怎么惊讶。

晴海码头。除自己外空无一人的沿海公路上。

剑兵将视线投向远方。

黑色的东京湾上空──

矗立著庄严宏伟，「光华四射的神殿」。

不只一座。

那是多数神殿交叠而成的超大型神殿复合体。倘若可见部位全都实际存在，并非幻象，全长目测少说也有好几公里。

其威容，彷佛满天星斗降临海面。

在这座地面满是光明而使得星空黯淡失色的都市中，显得格外讽刺。

剑兵不禁被它夺去目光，看得忘我。对于现代知识有限，只知必要事物的他而言，这未知的巨物能让他惊讶的程度，应与湾岸边的高楼喑影相差无几才对。

不同的是，那浮于海面的光群美得教人沉醉。

足以让剑兵毫不避讳地如此赞赏。

然而，但是，那并不是真正的星辉。

他看见的，只不过是他必须击倒的英灵之一所携魔力散发的光芒。

其名正如其貌。

──光辉大复合神殿。

「那是骑兵的宝具吧。我真不想让你去那种地方。」

「爱歌……」

剑兵口念身旁少女（主人）的名字，转向她。

她湿润的双眸映射神殿光辉，不安地注视剑兵。

若不是整座城市都成了英灵们为争取圣杯而刀来剑往的战场，真想当场作首诗献给她，否则简直愧对骑士身分──那就是这么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宛如星空落入了她的眼中。

但却漾著薄薄的泪，担忧地晃荡不已。

剑兵十分明白少女为何担忧，眼中满载的顾虑从何而来。

「那座神殿是骑兵向我叫战而设立的。不只是我，还有弓兵、枪兵。既然不知道其他两人的动向，至少我就得去，不然他真的照他宣告的做就糟了。」

「不行，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甘愿冒这危险。」

握有多项宝具的骑兵，即使空手应战也是个强力英灵。而且那海上神殿中，已知至少有两头在日前战斗上大展雄威的巨兽，且不难想像，神殿本身也是可怕的威胁。

那神殿多半是某种固有结界。

参与圣杯战争的英灵，手中宝具个个强悍，骑兵的更是高人一等。一如字面，他是个不能拿一般英雄豪杰相提并论的对手，具有足以自称万王之王的战力。

而他现在正渴求一件事。

就是与自己（剑兵）对决。

若不应其「敬邀」，前往那位在远方的大神殿，翱翔天际的太阳船就会在黎明之前使整座东京化为火海。即使只与骑兵交手过短短几次，也能确实感受到那个英灵不是只会口头威吓的人物，力量也十二分地能达成那种暴行。

东京──这位于极东之地的城市。

并不是剑兵的祖国（不列颠），居民也不是他领地的子民。

尽管如此──

「就让我任性这么一次吧。我是真心想阻止他。」

「真的就是任性。你这个人喔，有时候拗起来就像小孩耍赖一样。」

「对不起。」

「……别那样看著我。他主人那边，我自己也会设法处理。」

静静地，剑兵向他的少女主人颔首。

一般而言，那是不可能的一句话。

如此年轻的少女，与统驭数十名魔术师的秘族之长为敌，竟还夸口要「独自设法处理」。无论魔术天赋再怎么高，也该知道自己说的是不可能的事。那个家族还在东京西部山区设遍无数层牢固结界，潜藏于魔术工坊的最深处。

那里不仅是魔术城塞，还是充满致命陷阱的迷宫。

一名娇弱少女不可能只身潜入那种地方，即使真的成功，也不可能与数十名魔术师进行魔术战斗后安然复返。

然而，剑兵却只是对少女轻轻说了几个字。

谢谢。

因为他明白，与自己共赴圣杯战争的主人，拥有怎么样的力量。

「真受不了，你实在是个非常贪心的王子耶。」

主人──

沙条爱歌向剑兵依附而来。

苍蓝与白银的铠甲，叠上少女的翠玉色洋装。

感觉不到体重，应该是她有所矜持的缘故。近几天，爱歌如此亲密举动虽然增多，但仍保持她一贯原则，不主动与剑兵直接「肌肤相触」。

「你说什么都要救那些脆弱又空虚的人类吧？」

少女白皙的指尖、手掌，指向银色的胸甲。

看似将掌心贴上他胸口。

实际上，仍保持著毫厘之距。

「老是害我操心。」

还稍稍鼓起腮帮子。

真是可爱的动作。彷佛与黑暗的厮杀无关，只属于明朗阳光浇注的花园中，一朵天真烂漫的花。

接著，她似乎突然想起些什么，抬望剑兵的脸。

表情略蒙阴影。

「我真的很担心你，担心到随时都会想哭，可是……」

同时，面有难色地微笑：

「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一部分完全不会为你担心。因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英灵，你也绝对不会输。你挥舞的剑会斩除所有敌人；你挥洒的光，会击溃所有阻碍。

听清楚了吗，剑兵？我的剑兵。

假如圣杯战争还有『第二次』──」

「你也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如此轻声细语。

渐渐融入星点稀少得与海面成极端对比的夜空。

随后──

有种巨物飞来的感觉。

剑兵反射性地搂起爱歌的腰，采取防御架势。

不思迎击，只为提供主人万全保护而凝视双目。不到两秒，眼中就多了块黑影。在东京湾上空画出明确弧线飞来的巨物，在他眼前「著地」。

甚于大型货车的巨物优雅著地，没发出一点冲击。

巨物扼杀物理法则，无视速度与质量，将对坚实路面与其庞大躯体造成的致命能量，只在周围数十公尺掀起轻轻吹动少女裙襬的微风。

面为人。

身为狮。

头戴极具特色的饰物，拥有百兽之王狮子的身躯。

巨大。巨体。巨躯。

一身压倒性质量的惊人巨兽。

它面容肃穆，令人略感神圣，且以无光的双眸垂视剑兵与爱歌。

那是斥候，是先锋？还是又来宣达邀请的使者？

「骑兵的人面狮身兽（Sphinx）──」

剑兵的唇透露出巨兽之名。

那是不应踏上现代大地的巨兽。

流传于古希腊与巴比伦尼亚传说中的怪物，人面狮身的合成兽（Chimera）。在更为遥远的过去，数千年前的古埃及传说中，是掌管天空之神（Horus）在地表世界的化身，烈火与狂风的具体形象，受人敬畏的四足兽。

别名恐怖之父（Abul Hool）。

在地中海至西亚地区留下多数传说的猛兽。

若在场的是个初出茅庐的魔术师，也许在这当下会猜想「对方召唤的是怎样的魔兽」吧。然而，它岂有归于魔兽的道理。

那么这是什么呢？

它是──

栖于传说之物。

寐于幻想之物。

存于神话之物。

幻想种。想像中的怪兽。只在古老传说中提及的物种。

它们不属于已知生命，是由神秘直接化为实体而成，由低到高共分为魔兽、幻兽、神兽三阶。

那么，这般巨兽属于何者？

它是伏魔扫幻，伴随神圣威光君临地表之物。

神兽──

若无龙族，无疑属于最高阶的圣兽！

『■■■■■■■■────！』

巨大神兽猛然咆哮。

原本平静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脸上布满敌意与野兽般的表情，露出「与人类同样」的牙齿，对星光稀少的天空狂吼。

晴海码头的宁静瞬时破碎。

「去吧，爱歌。

收拾掉它以后，我就到骑兵的神殿去。」

「剑兵……」

「爱歌，拜托你了。」

自己果然当不了典雅的骑士。

剑兵那瞬时为战斗特化的头脑与思绪的小小角落，不禁这么想。

在这应投以微笑使少女别为骑士担忧的场面，自己却只是对那怪物投注如此锐利的眼神。取而代之的，剑兵稍微挪动环绕少女腰际的手，轻抚她的肩。

「……我知道了。」

少女轻轻点头。

欲言又止地张开的唇，说出肯定的话语。

想得美，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剑兵单以「眼神」遏止彷佛如此高吼的巨兽，架持隐形之剑。

紧接著──

†

「哦，有趣！

三骑都还没到齐，你单凭一骑就想战胜余之「兽」吗？

即使那只是余之威光、余之荣光的片鳞半爪，也是足以屠杀万军的热沙狮身兽啊！」

东京湾上的大复合神殿。

主神殿最深处，具有巨大诡异怪球的阴暗空间内。

在令人联想庞大魔术回路的丝丝淡光照映下，「王」面露微笑。

「──很好。那你就挣扎个够吧，无光之人。」

†

晴海，东京国际贸易展览会会场。

场区中央大道。

发生了堪称蹂躏的状况。

柏油地在它巨大脚爪下溃如沙土，成群大型货车在著地的冲击中应声扭曲。尽管不时有人说这个会场年久失修，但有谁会想到，这仍能收容数千人的设施外壁，竟会被这巨兽的前脚一扫就崩塌呢。

由于已是凌晨，场中空无一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场巨兽（Sphinx）与剑士（Saber）的战斗，遍及这整座建满展场设施的广大区域。

破坏力远超乎外观的尖爪獠牙，乘著可怕速度连连挥扫，动作比狮子、老虎等自然猛兽更为迅速。身形如此巨大还能这么敏捷，位在其肢体末端的爪牙速度可想而知。每次攻击后响遍四方的破坏声与冲击波诉说著，那全是不折不扣的惊人现实。

面对那些攻击，剑兵在路面、墙壁、屋顶不停穿梭，一一闪躲。

沉重攻击，回避。

快速连击，回避。

闪躲所有攻击之余，剑兵双眼紧盯著巨兽中心，只以轮廓勾勒其整体，观察攻击的习惯动作、连续攻击之间的喘息等反击机会，等它露出破绽。

但看样子，巨兽智商相当高。

懂得活用其飞行能力，藉立体移位进行不停变换组合的全方位攻击，且威力丝毫不减。那是明白剑兵作何考量才会有的行动。

甚至──

还会进行假动作牵制。

在连击之间，刻意破坏建筑壁面，溅散碎片，穿插「无谓的攻击」。尽管使役者基本上不会被不带魔力的攻击伤害，但某程度的「具有魔力的攻击导致的副作用」仍能对他们造成影响。

「……！」

就在剑兵闪避高速飞来的钢筋水泥碎块之际。

巨兽首度四肢并用，全力猛扑而来！

时间已不足以放弃闪躲碎片，重新进行回避。于是剑兵直接以剑脊为盾，向前挺身。

采取截然不同于完全回避，正面接挡的防御架势──！

冲击。好重，重得难以想像。

即使阶段性地释放缠绕于隐形之剑的宝具──风王结界（Invisible Air）所蕴藏的风之魔力，且并用魔力放射，也抵销不了巨兽猛冲的力道，使剑兵遭受全身彷佛龟裂的冲击。那依稀听见的金属摩擦声，难道是全身骨折的哀号吗？

然而，他并不打算硬吃下所有冲撃。

相对地，巨兽多半也在盘算顶著他撞碎几片水泥墙再捣入地面，一口了结其性命之类的事吧。

（很好。）

剑兵脑中一角感到认同。

（真是了不起的猛兽……！）

剑所释放的猛烈风势改变了方向，从正面接挡改为「向旁卸转」。同时，剑兵自身迅速横转腾跃，从靴底放射魔力，拉长间距。

「……的确。」

接著，轻吐口气。

「一般的剑士绝非你的对手。但是──」

──并且，改变架势。

巨兽不和剑兵玩在攻击范围间进退的游戏，对直指而来的剑尖也毫不畏惧。

那是当然。它可不是骑士或士兵，也不是弓矢、战车或魔术中人，而是非比寻常，有如狂乱暴风的神兽。

于是剑兵改变了架势。因为面对体积大过自己数倍的巨兽，以对人的战场剑技应战并非合适之举。

左右脚间距踏得比平常更宽，深深沉腰。

双手握持隐形之剑举过右肩，全身蓄力。

并解除全身铠甲。

用心感受脚下大地。

这架势──

是为了击繁那神秘的巨兽。

剑兵苍蓝的眼中，没有丝毫焦躁之类的情绪。

那是当然。他不是第一次采取这种架势。

这可是和每根爪、每颗牙都远长过他身高，比高大战士双手挥出的剑或斧更快狠准的怪物厮杀。别说日前也遭遇过的同种猛兽，对于如此层次在人之上，有如神秘具体化之物，剑兵已累积了相当的交战心得。

邪龙、巨人、百兽，甚至狂吠之兽【注：指Questing Beast。幻想怪物。头与尾巴为蛇，躯体为豹，四足为鹿。其吠声如三十只猎犬同时狂吠】。

企图摧残他祖国（不列颠）的邪恶怪物，全都丧命在他的剑下。

因此，没错，剑兵「明白该怎么战胜它」！

『■■■■■■■■────！』

灼热火焰。

破碎大气。

突然间，那堪称王力之体现的巨兽尖声咆哮，霎时化为将敌人烧成碎屑的火焰龙卷袭向剑兵。

将剑士的架势视为挑铁而先发制人，超乎常理之一击！

犹如天空神荷鲁斯神力一端具象化的猛击，瞬即将中央大道两旁的路树烧成焦炭，直击具有圆顶的大型设施──东馆。因形似某特摄电影怪兽而有同名俗称，为时下年轻人所熟悉的展览会场东馆，不出几秒就像锅里的糖球般融化。

那么，剑兵到哪里去了？

被火烧焦，被风吹散，同时丧失暂用的肉体与灵核，烟消云散了吗？

不，当然不是。

看清楚。巨兽的头部，人面原本存在的位置。

那里，如今开了一个大洞。

剑兵将自己与剑化作满弓之箭，连同火焰龙卷正面贯穿了巨兽头部。

然而，头部大洞彼端见不到他的身影。人呢？拥有异常生命力的巨兽即使失去脸孔和大半脑部，也依然四处转头寻敌。

──在上方。

飞上两百公尺空中的苍银剑士，双脚正蹬踏星空。不仅是俯冲，还如字面般脚踩空气节节加速，同时放射魔力进行二次加速，准备追击。那把隐形之剑已被他举至顶点。

显然要以这第二击，将巨兽硬生生斩成两段。

失去脸孔的巨兽猛然站起，彷佛头部缺损并不算伤害，高举灌注魔力而炽红的一对前爪扑向敌人。

以同时发动的左右夹击，迎战猛烈加速落下的剑兵。

纵然没有脸孔，没有眼球，完全失去视力，巨兽之爪依然不偏不倚，速度也毫无减弱。剑兵是否装备以魔力锻造而成的铠甲，在这对凶爪前并无意义。这一击将造成的，就只是击溃伟大主人（骑兵）的敌人而已。

左右前脚──

──炽红双爪骤然爆散。

──隐形之剑高速旋转。

──旋出残忍的刃之舞。

这也是一场蹂躏吧。

无法称之为斩切。

剑兵同时利用灌注全力的魔力放射与风王结界，使自身随剑高速螺旋，在俯冲之中绞碎了巨兽的炽红双爪。没有任何人见到这攻击在一秒中究竟转了多少次，因为巨兽早已失去脸孔与眼球。

而且这高速螺旋的俯冲攻击，更瞬间钻入无面巨兽头部，直穿躯干。

将它从中两断──

这实在难以称为两断。

「现在……」

当著地的剑兵站起时。

炎与风的巨兽，已只剩四肢残骸。

「就让我应你的邀，把这件事做个了断吧，骑兵。」




解说（※注意内含剧透）
东出佑一郎

──我就先说结论吧。樱井光是个鬼畜生。

《Fate/Prototype》可说是超高人气电脑游戏《Fate/stay night》的原型，随处可见《stay night》所沿用的设定与段落。然而剧情方面其实改动了不少。

譬如年份为一九九九年。

譬如圣杯战争发生于新宿。

譬如亚瑟王不是少女而是青年。

譬如卫宫士郎根本不存在，主角是个名叫沙条绫香的黑魔术师。

……等族繁不及备载，大部分都只是细枝末节（就连主角与女性角色性别调换也是）。

最大的问题，与《stay night》的决定性差异──集中于沙条爱歌这名少女身上。

她是个活在恋爱中的少女。

而且不是半吊子的恋爱，是情愿奉献自己和对方的一生──且不满于此，就连无关的路人，有害的敌人或无害的家人，都想丢进沸锅里一起炖煮的恋爱。

那是《stay night》中所有敌方阻碍都没有的特质。

吉尔伽美什桀惊不逊，秉持世界最古老英雄王的骄傲而战。

言峰绮礼为自己「无法从正当事物中感到幸福」的罪业深感苦闷，却也因这罪业与卫宫士郎对立。

故事中，没有任何人抱持天真肤浅的「爱意」。间桐樱即使三番两次被命运捉弄，仍因为「爱意」与「对姊姊的倾慕」够坚定，才能重返光明。

那与沙条爱歌的性质正好相反。恋爱不是她的武器，而是弱点（对敌方而言）。

《Fate/Protype 苍银的碎片》就是以这样的爱歌为主角的故事。

第一场圣杯战争中，爱歌与眉清目秀的剑士（Saber）亚瑟一次又一次地获胜。

并非战胜，就只是「获胜」。那是近乎上帝视角的蹂躏，与她为敌的人全都凄惨地接连消灭──甚至放弃敌对。

对圣杯的执著，使役者们系于圣杯的愿望，魔术师们的悲愿，面临纯粹的「爱意」都只有惨遭毁灭的份。

爱歌就是以「恋爱」这感情为唯一路线，如子弹般直线前进。毫无二心，彷佛眼中只有标的。

遗憾的是，子弹只会造成破坏。一旦击中脑袋，当然会脑浆迸裂。惊悚、血腥、恶心，皮开肉绽──

尽管如此，真的是尽管如此，这故事仍是美得「毛骨悚然」。

活在恋爱中的少女，既可爱又美丽。

在额上轻轻一吻就害臊不已的少女很美。

支配了刺客的少女很美。

为自己所爱的青年下厨的少女惹人疼爱。

樱井光的文句，流顺而美丽。

绘师中原老师的插图也是无懈可击地华美。

……因为美丽，反而可怕。

爱歌的行为，无疑全属于一名恋爱的少女。但读者感受到的却不是恋爱的温暖，反而是直接体会到恋爱的可怕啊。

《苍银的碎片》，终究是《Fate/Prototype》的前传。

爱歌被圣剑从背后刺穿胸口而死──已是确定的未来。

爱歌所恋上的青年亚瑟，为何会以圣剑刺死自己的主人，仍是未解之谜。

也许是因为他害怕爱歌，也许是为了拯救被当成祭品的绫香，抑或是与爱歌产生某种决定性的对立关系。

无论如何，这名歌颂著爱情的少女，其恋爱就此破灭。原本所向无敌的「恋爱」，却步入败于圣剑的命运。

真是段凄惨而残酷的故事──可能会有读者这么想吧。

但是，那是「对谁而言」呢？

是在恋爱面前不堪一击的凡人，还是失恋的少女？若觉得后者可怜，是否有些矛盾？

比谁都更残酷的少女，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因为这个缘故，我实在不得不下此结论。

──樱井光是个鬼畜生。




后记
樱井光

圣杯只能达成一个愿望。

相对地，为启动圣杯而参加其「魔术仪式」的魔术师与英灵，却有七人七骑。

这表示，他们必须争抢、交战、厮杀，唯有残存到最后的那个人才能实现愿望。

圣杯战争便是如此空前绝后的绚烂死斗──

本作是《Fate/Prototype》的衍生小说，而《Fate/Prototype》则是以游戏、漫画、动画等多样媒体向世界扩展的作品《Fate/stay night》的原型小说为原案塑造而成。《Fate/Prototype》以一九九九年的东京为舞台，而本作则是以其八年前──一九九一年，于东京展开的「最初」的圣杯战争为丝线所织出的一篇篇「碎片（Fragment）」。

时至今日，我仍清楚记得约十年前，《Fate/stay night》发表时的盛况。

联手打造传说之作《月姬》的奈须きのこ老师与武内崇老师，发表新商业作品的消息，简直在业界投下一颗震撼弹。我从那一刻起就抱持著强烈的期待与预感，而它们日后都成了确切的现实。

──令人雀跃的故事，充满魅力的人物，设定详实的世界。

真是使我大受冲击。

到了二〇一二年，十周年纪念动画《Carnival Phantasm》第三集以《Fate/Prototype》作为影像特典。目睹它的当下，我又感到与当年同样，甚至更强的震撼。

在那之前，我原以为自己对《Fate Fate/Prototype -Animation material-》中亲自编写的大纲为骨，而成为「珍贵的故事碎片」的原典，更是散发著浩瀚的光辉。

那股冲击，就此长存我心──

一个不注意，那短短的「故事碎片」已在我心中萌芽。

一九九九年的东京圣杯战争中，一对姊妹与一名骑士──沙条爱歌、沙条绫香与第一阶使役者剑兵，遭遇一场宿命的重逢。

开战前，八年前，三人在「最初」圣杯战争中的模样。

微笑的爱歌。

开心地旋转舞动的她，宛如盛开的花朵。

在命运的奇妙安排下，这些碎片流转到了COMPTIQ编辑部，以及TYPE-MOON手中。接下来的完全是一连串惊叹与奇迹。我目睹斑斓碎片而织出的细小碎片，在奈须老师等贵人的大力鼎助下，编成了描写「一九九一年圣杯战争」的「碎片的故事（Fragment）」。

属于爱歌与剑兵，以及总是注视姊姊的绫香的故事──Little Lady。

集于本书的故事。

我心中，一定有过就此停止继续编织碎片的念头。

但是──

获得广大声援之后，我决定将「碎片的故事」延续下去。

那将是八年前的玲珑馆美沙夜与使役者们的故事──Best Friend。

如今，二〇一四年九月，《月刊COMPTIQ》杂志上的〈Best Friend〉已经结束，第三碎片〈Beautiful Mind〉开始连载。

预定于下个月（日本原作发售时间）发售的第二集，将收录我新增的篇章。我想，第三集应该也会有新的碎片编入其中。

倘若本书、连载、今后所有书刊，

众多的碎片、丛集的故事，

只要任何一项能让各位获得乐趣，便是我无上的光荣。

再来是一些感谢的话。

奈须きのこ老师、武内崇老师，感谢二位爽快答应小的不情之请，让我得以描写《Fate/Prototype》八年前的时空、甚至大方拨冗，替我解惑与监制，真是感激不尽。

中原老师，感谢您每幅美丽又细腻的全彩画作。我能深切地感受到，您的图为仍在织造当中的一九九一年的碎片们，赋与了栩栩如生的实体。

《月刊COMPTIQ》的小山编辑与全体编辑部、营业部，感谢各位的帮助。

最后，我要向不吝翻阅这篇故事的所有读者，献上千千万万的感谢。

那么──我们下个碎片见。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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