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6-10 22:4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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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Fate 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
本卷名称：第二卷 Best Friend

转载信息
　Fate/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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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原作：TYPE-MOON
作者：樱井光
插画：中原
翻译：吴松谚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zydxn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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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zydx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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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名魔术师与七骑英灵结订契约，为争夺传说中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愿望机──圣杯而相互厮杀，展开名为「圣杯战争」的仪式。在1991年的圣杯战争中，沙条爱歌与英灵剑兵结契，以悬殊力量压倒所有其他敌对阵营。
另一方面，远东第一魔术师名门玲珑馆家中，玲珑馆美沙夜之父也为成就魔术师千年大愿──归溯「根源」而参加圣杯战争。
势力之庞大史无前例的玲珑馆家威名远播，甚至连西洋「钟塔」的魔术师都不敢轻忽，而他更是历代当家中的佼佼者。美沙夜引以为傲的父亲，势在必得地与使役者结契，然而——
衍生于《Fate/stay night》原形《Fate/Prototype》的前传小说绚烂登场！
当稀世蒸汽庞克作家樱井光，与笔触细腻柔顺的插画家中原双双接触《Fate》的原始菁华而激起滔天热浪，将织出圣杯战争的美丽诗篇──！！
　　插图000
　　作者：樱井光
【代表作】
PC GAME《紫影のソナー儿》（Liar soft）
PC GAME《黄雷のガクトゥーん》（Liar soft）
小说《灰烬のカ儿シェー儿》（星海社文库）
iOS/Android《Fate/Grand Order》（TYPE-MOON）
插画：中原
【代表作】
PS Vita《Fate/stay night[Réalta Nua]》
《之びたて！超时空トラぶる花札大作戦》
狂战士阵营插画
iOS/Android《Fate/Grand Order》（TYPE-MOON）
　　插图001
　　插图002
　　玲珑馆美沙夜（Reiroukan Misaya）
远东第一魔术名门玲珑馆家千金，次位继承人。
虽不及沙条爱歌，却也是十足的天才，但在一九九一年的现在仍太过幼小。
出生于支配阶级。才华洋溢、幼时即理解自己与凡人有许多不同之处。
因仰慕父亲而积极接近连父亲都心醉的使役者魔法师。
八年后，以主人身分率领枪兵参加第二次圣杯战争，对抗沙条绫香与剑兵。
自称词：我（原文为私）
主人职阶：──（1999年时为第二级‧智天使）
魔术系统：符文魔术、降灵术、所有黑魔术
魔术迴路／质：A
魔术迴路／量：B
魔术迴路／组成：异常（有静像概念的倾向）
　　插图003
　　魔法师（Servant Caster）
使役者位阶第六阶，魔法师。
真实身分为文艺复兴时期，于人类史与魔术始终双方面扮演要角的传说鍊金术师。
同时，他也是在「土」、「水」、「火」、「风」四属性外再提出「空」属性的强力魔术师（Average One），精通宝石魔术，对日后成为魔术基础的鍊金术之发展有深远影响。
于一九九一年现界于东京，以玲珑馆当家为主人，对美沙夜伸出友谊之手──
自称词：我（原文为私）
使役者位阶：第六阶
真名：冯‧霍恩海姆‧帕拉塞尔苏斯
技能：设置阵地、製作道具、高速吟唱等
宝具：？？？
　　插图004
　　骑兵（Servant Rider）
使役者位阶第五阶，骑兵。
于一九九一年的圣杯战争中，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未经潜藏于奥多摩山区的主人命令，就凭自身判断与玲珑馆家（魔法师阵营）缔结盟约，并于当时看出美沙夜具有「王者风范」。
后来在东京湾海面上空张设神殿型巨大宝具，与持用圣剑的剑兵展开激斗。
自称词：余
使役者位阶：第五阶
真名：？？？
技能：反魔力、骑术、王者魅力、神性、皇帝特权
宝具：热沙狮身兽（Abul-Hool Sphinx）、闇夜太阳船（Meseketet）、？？？
　　插图005
　　玲珑馆当家（Master Reiroukan）
一九九一年当时的玲珑馆当家。
统领堪称支配者阶级的远东第一魔术名门玲珑馆家。于一九九一年成为魔法师的主人，参加圣杯战争，并对同样志在探求真理，秉持善与爱的稀世魔术师日益心醉。
与沙条家的当家沙条广树有交流。
自称词：我（原文为私）
主人职阶：第三级‧座天使
魔术系统：符文魔术、降灵术、所有黑魔术
魔术迴路／质：──
魔术迴路／量：──
魔术迴路／组成：──
　　狂战士（Servant Berserker）
使役者位阶第二阶，狂战士。
啸月的狂兽。因某种理由而锁定位于杉并区的「玲珑馆邸」，夜夜袭击宅院后方的森林。虽然袭击时总是陷入发狂状态，但行动目的仍是基于主人与自己的共识。
曾一度与剑兵交战未果。两人的第二次对决，迟早必将到来──
自称词：──
使役者位阶：第二阶
真名：？？？
技能：？？？
宝具：？？？
 




ACT-1
ACT-1
　　时为西元一九九九年──
　　世纪末，东京。
第二次圣杯战争业已揭幕。
　　应许的东方土地上，七人七骑展开一场不为人知的厮杀。
各怀心愿的七名魔术师，伴随七骑现界的英灵聚集而来。
争夺不知藏于何处的圣遗物──圣杯之使用权。
为了什么？
为的是成就大愿、誓言、妄念。
而圣杯，又是因为堪称魔术师存在意义的天地万象之「根源」而存在──
万能的愿望机。魔术协会虽正式承认其存在，但始终没有任何手段能够确认穷极的个人渴望究竟为何，而七人七骑追求的又是否是同样的东西。
　　显现于东京的圣杯。
它的真面目「为何」，至今仍是一团谜。
真会是通往「根源」的桥梁吗？
会有别种可能吗？
至少没有任何参加者（主人）知道，负责监督的圣堂教会也不愿透露，而钟塔那些人甚至丝毫没有怀疑的迹象。
无法否定那可能是个巨大的陷阱。
　　儘管如此。
至少，我要追寻「根源」。
　　运用此身习得的众多魔术。
统率忠心不二的饥饿魔犬。
掌控化为死亡庭园的魔术工坊。
指挥为杀敌而现界的英灵。
将如今仍彷彿昨日的「过去」与「记忆」作为警惕。
　　抵达众多魔术师不断堆积死尸与血脉也梦寐以求的那个地方。
我非得到那裡去不可。
否则等著我的，就只有死。
　　没错，正是如此。
一如字面所示。
我想，那一定非常痛苦。
最后痛苦散尽，就这么死了，丑陋地结束。
　　魔术师（主人）在战斗中败北的结果，多半就是丧失性命──
才不是那么单纯的事。
死亡。
只要无法获得圣杯，一定会死。
向监察者寻求庇护也无济于事。
构成现在这个我的一切都会腐朽、溃散、消融、逝去。
　　所以──
我无处可逃。
　　也不对，毕竟我没有丝毫逃避的念头。
因为，我已经等待许久。
等待圣杯再临。
等待英灵现界。
等待瀰漫令人作噁的呛鼻血腥味的杀戮生活。
等待能驱使所有自身气性与能力的酷烈终末。
等待令咒显现于这副肉体的那一刻。
　　──没错。就是这样。
──这场第二次圣杯战争，我已经等候多时。
　　†
　　西元一九九九年，二月某日。
东京，玲珑馆主邸──
　　那是座满映月光的豪奢洋房。
若说那是王公贵族的府邸，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在现代街景中显得年岁格外久远，格局气度恢宏，作为支配者的居所十足相衬。显而易见地，即使这洋房的主人没有明确的社会地位，也理所当然地君临这个地区，扎根深长。
玲珑馆。
那不是这洋房的名字。
而是拥有它，支配它的主人之名。
立足于魔术世界中，甚至能称为边境的极东之都「东京」，精通多种系统的魔术，表面上则以顶尖巨擘之姿支配众生。
确实是一座适合王族安度长夜的宅院。
一名男子心血来潮地仰望高得让人脖子发痠的天花板，思忖著走过二楼走廊。
他是个体格高大精壮的男子。
即使隔著衣物，也能看出一身肌肉经过千锤百鍊。
男子的视线，从天花板转向窗外。
时值深夜。男子的锐利目光，一眼就掌握了常人难以辨识的阴暗庭院。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并非常人」。
宽广的前院中，有几头大型犬。
猎犬──那不只是犬种，牠们全是熟谙狩猎技巧的真正猎犬。
正确而言，比猎犬更为高等。
牠们不是正常生物，而是经过改造的某种「使魔」，能将私闯其领地的不肖之徒撕成碎片的杀人机器。确是如此，儘管周围不见一丝外人的动静，魔犬也竖耳凝目，毫不鬆懈。常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在男子眼中，魔犬的眼睛全都宿含魔力，散发淡淡红光。那样长时间保持随时淮备在数秒内撕碎入侵者的状态，绝非正常动物能够办到。
「……真是群忠狗。」
男子这么说的对象不是机械。
而是一群情愿对主人奉献一切，无庸置疑的狗。
耸耸肩后，他又举步向前。
这豪宅真是大得可以。
光是走向他目的地那间房，就费了一段时间。
比起在阴暗走廊一味地走，灵体化的高速移动固然省事得多，但他不想那么做。今晚，他想享受用自己这双腿走路的感觉，也想看看那群魔犬的样子。
男子将手握上目的房间的门把──
并在推开厚重门扉后才想起忘了敲门，做作地敲了两下。
「打扰啦。」
啊──
看样子是真的打扰了。
男子看著坐于宽敞房间深处的主人，如此心想。
同时，他瞬间就掌握了这光线薄弱，和走廊同样阴暗的房间裡的所有状况。
想不到主人这么晚了还没乖乖就寝，正在读书。
　　「有事吗？
就连我家养的狗，也很少打扰我看书呢。」
　　冷冷地，主人──玲珑馆美沙夜说话了。
她是个绚烂华丽的女人。
才气洋溢的女人。
掌控魔犬的女人。
更是对这名投入生死之争的男子有著深度理解的女人。
美沙夜坐在沙发上，啪一声阖上正在阅读的书；接著将另一手托著的玻璃杯置于一旁，淡然地瞪视男子，眼神不强也不弱。嘴边虽浮著浅笑，视线却笔直不移。
原来这个年代，也有女人胆敢如此直视我这「库林的猎犬」啊。
男子略感痛快地暗自讚歎，并静待主人的下一句话。
她今晚的声音，也会一样地冷若冰霜吗？
稍候片刻，不出男子所料，与第一句话同样冰冷的话声传来。儘管有种故作媚态的感觉，却遗憾地因为温度太过冰冷，正常男子难以为此感到兴奋，怕得发抖还差不多。不过，会被这种声音勾动欲火的人，恐怕也大有人在就是了。
「我不记得拜託过你巡视房子啊，枪兵。」
「喔，那只是我自发性的服务，不需要向我道谢啦。」
「你以为我会吗？」
声音的温度更低了。
视线裡的棘刺，变得有如剑锋。
男子──枪兵从容不迫地承受那样的视线，开口回道：
「应该不会吧。」
还轻轻地挥了挥双手。
回看那年轻的女主人，并漠然望向其身后的物体。
位在沙发后方，房间最深处的东西──
那是另一个空荡的房间。
一个会将见者视野压扁扭曲的超常空间。但事实上，扭曲的不只是视觉画面。枪兵即使凭他敏锐的视觉凝神注视，也消不去任何歪曲。换作一般人看到，大概平衡感会霎时崩溃，站也站不住吧。那空间除了魔术之外，应该也施加了某些诅咒；就算常人看了一眼就猝死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歪曲的空间中央，有个被不明丝线綑绑的「物体」浮在空中。
那是一把红色的「枪」。
陪枪兵闯过无数战场的惯用武器。
现界为英灵的他，受圣杯赋予的宝具。
在这场第二次圣杯战争中，具有杀手锏的地位。
如眼前所见，枪不在枪兵手中，而是像这样因主人的意思而遭到封印。
枪兵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明白主人的选择在这场圣杯战争上确实合情合理；更何况，他对主人的智谋有高度评价，也十分赞同她是个魔力极高，足以让自己每晚都这样实体化四处走动的优秀魔术师。
而且，「这女人」还有种──
「接下来，你就和弓兵对决吧。听说他没什么戒心，每天都在都心四处游盪，相信你很快就能找到他。有把握的话，直接打倒他也无所谓。」
「有把握的话啊？」
「就是那样。既然听见了，就好好回话。」
插图006
「那家伙（Gáe Bolg）呢？」
「还不行。」
美沙夜再次拿起玻璃杯：
「我还不会解除宝具的封印。等我觉得时机成熟，自然会让你用。」
那声音的温度，降到某个程度后戛然而止。
这是她能控制自如，抑或下意识的动作，枪兵不得而知。若要猜想，前者的机率应该大得多。
这女人真有一套。她多半也有这自知之明吧。
「好好好。」
枪兵耸耸肩，不经意地往女子手上的玻璃杯一瞥。
杯裡残留的冰块，形状依然完整。
这也是当然。今晚特别冷，房裡的暖炉也没点火。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冰块还能是冰块吧。
　　但是──
再久也撑不到日出。
时间一长，整个冰块就会无助地溶成一滩水。冰，就是这样的东西。
　　†
　　「话说──」
　　「嗯？」
　　「我还没听到你的答覆呢。」
　　「啊……」
　　「真伤脑筋，我就特别为你再说一次吧──
既然听见了，就好好回话。」
　　「……收到。」
　　「以后还请你多加留意，
千万别沦落成比看门狗还没用的英灵喔。」
　　†
　　受圣杯召唤的英灵。
超乎人知的传说人物，凌驾现实的实体神祕。
若以最简单的文字陈述事实，一旦英灵现界，成为以魔力与主人相连结的使役者，无论本身再怎么强大，在圣杯战争中也只是主人的奴僕。
以武器或配备等方式形容也没有错。
　　不过英灵具有智能。
基本上与人类同等，有时会拥有更高的知识或智慧。
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人格与感情。
命令他们执行违背其意愿的行动，可能招致反弹。
　　魔术师（主人）如何与英灵（使役者）维持良好关系，是门重要课题。
若无法建构友好关系，将对战斗造成负面影响。
　　因此，使用令咒「强制英灵行动」，是不得已的最后手段。
从那一刻起，彼此的合作关系将彻底断绝。
要明白，那是伴随致命风险的下下著。
若关系良好，主人甚至能在宝贵令咒一道也不消耗的情况下，随心所欲地引导使役者做任何行动。
　　理解使役者。
认识使役者。
他们是拥有自由意志的武器。
　　信赖，移情，服从，恳求，依存，憧景，执著──
朋友，同志，主从，隶属，寄生，盲信，情爱──
以任何角度切入都无所谓。
必须儘快与自己的使役者建构适当关系。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又是一个安宁的早晨。
空气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虽仍有几分寒凉，但已无隆冬时那么刺骨，令人感到下个季节的脚步正在接近。下个季节……自己真的有下个季节吗？玲珑馆美沙夜并不考虑这样的问题。
她只会接受现有的世界，凭现有的自我踏入其中。
以优美，华丽的王者之姿。
尽情挥舞自身的才华与军旗，若遭遇阻碍便直接将其击溃。
哪怕是世界。
哪怕是英灵。
哪怕是圣杯。
状况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她将不停挥洒自己的色彩，使世界改头换面。
世界休想改变她。
给她这答案的不是别处，正是来自她这八年以当家身分统领玲珑馆家的经验。
玲珑馆。自己的家系，自己的家名。世代继承的无形地位？因继承家业才得来的支配者权力？不。美沙夜能够断言，自己并非如此。冠上玲珑馆这个姓，确实带给她不少力量；然而造就她──君临世俗社会与魔术世界的玲珑馆美沙夜这个人的关键，完全是她本身的能力与抉择，以及行动的结果。
所谓「玲珑馆当家」这个头衔，仅只是因为就在眼前便抓进手裡，纳为己用的力量之一罢了。
现有的自我，才是她改变世界的真正力量。
那才是真实，才是一切。
　　上午八点十分──
东京都杉并区，某私立高中。
南校舍三楼教室窗边。
美沙夜静静地俯视平淡无奇的校园风情。
今天到校时间比平时早了点。
原想走路上学的美沙夜，预估所需时间而提早出门，却在玲珑馆邸正门口被早已等著送她上学的戴姆勒礼车拦下。那是永田钉（注：此处借指国会）那些老人之一擅自为她安排的车。若想乘车上学，搭自家车即可，所以这实在是多此一举。不过美沙夜并没有选择忽视，而是直接坐进礼车。
既然那么想做人情，就让对方做吧。
儘管学校就在区内，这短短几分钟车程根本算不上什么人情。她想到这点就觉得好笑，然而不动声色地上车，给那些老人的势力角力增添些紧张气氛也不坏。所谓滚石不生苔，偶尔来点刺激是必要的。
「────」
美沙夜依然一语不发，注视学生们涌入校门的景象。
和昨天一样的景象。不，和以往一样，没有改变。
一个个都是浑然不觉这东京发生了什么，进行著什么的纯真少年少女。
无辜，无邪，无知且愚昧的可悲羔羊──
美沙夜并不这么看待他们。
无论俗世中的支配者，还是掌控世界阴暗面的魔术师，将所谓人民、大众视如敝屣的大有人在；美沙夜现在就能想起几个具体脸孔或姓名。以思考倾向论断人的类属虽是愚蠢之举，但真要说起来，美沙夜认为自己属于极少数的那一类。
眼下的少年少女。
从某个角度看，全是仅以称不上大魔术的初阶魔术，或圣杯战争中的英灵任何一个小小动作，便能夺去、割取的生命。
都是为供她将来消费、榨取而存在的资源。
她不否认自己有这种想法，但绝非全然如此。
时而微笑以对，时而互相争执，时而为恋爱、成绩、未来苦恼，这样度过晨间时光的少年少女们如此脆弱、虚幻。
相对地，自己具有显而易见的力量。
那么──
对美沙夜而言，眼下景象只代表一个意义。
就是「她必须守护的东西」。
支配、庇护，尽可能地给予幸福的人们。
　　──因此，玲珑美沙夜要君临天下。
──为此，唯有维持真我一途，别无他法。
　　默默地，美沙夜仍在注视。
注视每个学生，注视她必须以自己这双手保护的纯真。淡淡地，捕捉整个群体的轮廓。
忽然间，视线飘向一处。
她平时很少这样，关注单一学生。
美沙夜的目光，就这么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某个少女身上。
　　──那是个以眼镜掩藏澄透双眸的女学生。
──名叫沙条绫香。
　　乍看之下，只是名普通的女学生。
得活在自己的庇护下，无邪又无辜的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是个魔术师。
十二分地明白世界上有所谓的神祕存在，力量虽小，但总归是有力者之一；更重要的是，她和美沙夜一样，是参加了圣杯战争的魔术师（主人）。
沙条绫香。主人阶级为最低的第七位权天使。
在前次圣杯战争中胜出的沙条家后裔。
会这么若无其事地上学，不知是因为她活过了日前的袭击而过于自信，还是了解自己躲进魔术工坊也于事无补，抑或是认为学校多得是人能当她的肉盾；又或者是，她真的那么信赖自己使役者的能力？
「真是悠哉。」
美沙夜低喃一声，视线稍微变得锐利。
插图007
她不想让白天的校园成为战场。
由于隐蔽神祕存在是每个魔术师的职责所在，美沙夜尽可能地不愿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伤害应受自己庇护的学生。而且，既然沙条绫香敢如此大方地上学，多半和自己一样，有灵体化的使役者随行──
（而且……）
美沙夜的视线转往北校舍。
纵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东西」潜藏在那栋校舍。
（校内的「敌人」，不只是沙条绫香（那女生）一个。）
并简短地在心中自呓。
这时──
「早安，美沙夜同学。」
熟悉的声音使她回头。
不久之前，她就感觉到她们的接近。是她班上的几个女同学。
美沙夜立刻戴上同年女孩的面具，一如既往地向纷纷问早的女孩们微笑以对并回答「早安」。
──楼下有你的朋友吗？
同学问起她注视窗外的原因，她跟著缓缓摇头：
「没有，只是随便看看。」
朋友。没错，朋友。
　　那种东西──
　　在这样的自己身边。
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一个也没有。
　　统治、领导这群脆弱的凡夫俗子，赐予他们幸福与安乐，就是她──
玲珑馆美沙夜现有的一切。
　　与其他人齐肩并立？
大可不必。
　　†
　　圣杯战争是一场孤寂的颠峰之战。
值得称作战友的，就只有具有人格的英灵一个。
　　有其他几种例外情况。
像使魔类，本质意义与使役者无异。
徵召自家家系的魔术师作属下也是不错的选择。假如高调地集体行动，告诉其他魔术师自己并非势单力薄，有助于短时间内避免在睡梦中遭刺客等暗杀的危险，也并非下策。
　　但是，千万牢记。
别让自己的子女涉入其中。
　　维护家系魔术迴路继承人的安全，比什么都还重要。
魔术师真正该重视的不是个人，而是如何延续家系血脉。
　　因此，务必当心。
绝不能在子女都在身边的情况下投入圣杯战争。
倘若，有哪个魔术师做了这种事。
　　若不是不知圣杯战争残酷的莽夫。
就是确信自己足以在这场凄惨战役中战到最后的绝对强者。
必定是其中之一。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且让时光暂时倒流。
　　回到八年前，
西元一九九一年。
　　史上第一次圣杯战争乍始之时。
七人七骑剑拔弩张之际。
　　支配者依然幼小的年代。
尚不知自身本质所来何处的时期。
　　幼小。
拙稚。
生涩。
　　──在某片温暖安宁的羽翼下生活的日子。
　　†
　　我走在斜映月光的二楼走廊上。
有些懊恼自己年幼的身体。
常有人说我比其他十岁的孩子稳重得多，但这样快步行走时总会提醒我，自己的步幅是多么小，再不情愿也无法忽视。
好想赶快长大。
肉体或精神都要。
长成一名优秀的人，优秀的魔术师。
我──
玲珑馆美沙夜（我）真的好想儘快长大。
已经有点厌烦现在的自己，不想再当一个只是敢走在暗处就会被人称讚的小孩。
只以一盏盏魔术烛台的微弱光线照亮的阴暗走廊上，对同年小学生而言……没错，或许有点可怕。
单就班上同学看来，和我同年的孩子全都是「胆小鬼」。
人面犬。
裂嘴女。
紫镜。
白线。
红纸和蓝纸。
第十三层阶梯。
在夜晚走动的人体模型。
眼睛会转的肖像画。
甚至学校厕所裡的女孩等。
全都是孩子们口耳相传的无聊谣言、「恐怖故事」。即使在逻辑结构上，我明白它们属于怪谈，但我一点也怕不起来。
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害怕？
只要魔术师不刻意动手脚，黑暗中什么也不会有，且幻想种也不是路上就能随便见到的东西。就算有个万一，传说昇华成了神祕，也只会成为我们魔术师深感兴趣的研究对象。
所以即使我独自走在阴暗的走廊上，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更不可能因为一些谣言，就怕起与平时无异的景象。
而且，今晚天空清澈，月亮特别大。
作为夜间照明已十二分地足够。
根本没什么好害怕。
但也不能说完全不觉得「不安」就是了。
「……」
吐口白气──
我不经意地看出窗口，望向前院。
和母亲一起种的「紫阳花」，在这光线与距离下显得朦胧模糊。那裡看起来毫无变化，是往常的庭院。
但事实完全不是如此。
那不应该与平时一模一样。
污染泥土的同时中下的花草，应该全都充满致命的诅咒。
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那样不好。
魔术工坊，赐予入侵者死亡的地方。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圣杯战争已经开始」。
　　「父亲大人，您找我吗？」
我敲了敲客厅的门。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间进客厅。
平时这个时间，我已经在自己房间床上睡著了；现在却这样穿过走廊，来到父亲大人等著的客厅。
因为他送使魔过来，要我去他房间一趟。
我不敢直接穿睡衣过去，于是一下床就立刻换上整齐服装。即使与家人见面，也有该尽的礼节。
与父亲大人直接见面更是如此。
父亲大人获选为圣杯战争参与者，得到主人之证──令咒以来，忙得日以继夜。在母亲与佣人们移住伊豆的别墅后，虽然我也帮忙做了点杂事，但总归来说，父亲仍得一肩扛下保护玲珑馆主邸，安排大小事项的工作。
必须善尽玲珑馆当家的职责，同时为圣杯战争作淮备。
不是蒐集其他主人的情报，就是利用檯面上下所有管道，寻找召唤使役者所需要的触媒──
相信父亲大人的工作，一定不分白天晚上。
可不能因为夜深就穿睡衣去见他。
「美沙夜吗，进来。」
得到答覆后，轻轻地，我推开厚重门板。
父亲的身影，位在宽敞房间深处。
他深坐沙发，表情慈祥地看著我。
父亲大人的表情使我心安了一半，不过另一半却不安起来：
「请问，不需要再加强工坊了吗？圣杯战争不是已经……」
没错，圣杯战争。
父亲大人已对我说明过，这个举行于东京，规模空前，史上最初的魔术仪式。
那是属于七骑七名的壮烈厮杀。
将英灵与魔术等所有神祕的奥义都献给圣杯的供品。
能帮助魔术师触及千年大愿「根源」的献命之战。
我对父亲大人的胜利坚信不疑。据说在魔术世界中，这片甚至能称为边境的极东之地上，玲珑馆家是个特例级的强大名门，连「钟塔」的魔术师都避讳三分。其中，父亲大人更是历代当家中最为卓越的一个。
可是──
儘管如此。
我心中某个角落，有片扫也扫不去的不安。
圣杯战争。史无前例，就连英灵都能当使魔操纵，将在魔术历史上刻划出永不磨灭的篇章。面对这样的空前大事，任何人都不可能绝对地安心。
然而话虽如此──
不知为何，今晚的父亲竟面露微笑。
（为什么？父亲大人怎么会这样？）
我疑惑得不禁歪头问：
「父亲大人？」
开口问的那一刹那──
　　──我的时间，就暂停了那么一下下。
　　我看见了。
不小心发现了。
父亲大人身旁有个「东西」。
某种多半由魔术隐藏起来的东西，就在他身旁。
我瞬时朝自己的视线集中意识。同时串起魔术迴路、魔力、视觉三者，对视线注入破除魔术的术式。
入侵者？
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开始想像可能导致父亲如此变化的几种原因。比起走在黑夜中的走廊，注视无人的庭院，沉默不语的月亮，这瞬间窜过脑海的各种想像更让我「害怕」。
我主动打断了那些想像。不可以，现在得先看清那是什么才行！
父亲身旁。
不，正确而言，它站在沙发后方。
那是个细瘦──
以黑色本身裹满全身的人影。
无法清楚辨认。
明知那裡有东西存在，脑袋却无法接收到明确的视觉影像。
插图008
「那是谁……？」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虽然这隐身魔术只是初阶，但小小年纪就能看破，不仅是血统使然，若没有一定的资质与道行也绝非易事。想必，她还有个优秀的导师吧？」
从没听过的声音。
听起来无比沉稳，反而令「恐惧」倍增。
我看向父亲大人。从没听过他谈及任何要为了圣杯战争与其他魔术师结盟的事，那么这道人影究竟是谁，父亲大人？假如他是敌人──
「不敢当。」
这么说之后。
父亲大人低头微笑。
　　──咦？
　　您在做什么，父亲大人？
居然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黑影那么说话。
不行。
不要这样，父亲大人。那简直就像，对伟大师长请求开示的不肖学徒啊。
父亲大人是远东第一的魔术师。除了很久以前就过世的祖父大人之外，他对谁都没道理那么做，为何是那种态度？
究竟是什么缘故？
「魔术工坊已经强化好了，美沙夜。工坊──不，到这个地步，甚至称它神殿也无妨。这一位用他精湛出奇的魔术，将我这宅邸改造成成一座空前绝后，充斥神祕的要塞。」
「神殿……」
「快来打招呼，美沙夜。这一位，是将为我们玲珑馆带来根源的人。」
我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大人，您都在说些什么？
　　神殿？
根源？
他？
　　我只能抬头呆望那人影，样子傻得可笑。
除了诡异之外，想不到任何形容。
因为浮现在那高瘦黑色人影头部，两个看似眼睛的光点，正注视著我般向下看来。
「幸会，小千金。」
影子对我这么说。
像冰一样。
声音是如斯透明，挟带强烈寒意。
所以，我认为是冰。
冰魔，身缠暗影的诡异人物。我该怎么办？
得用火攻吗？我不怎么擅长元素转换魔术，但假如那对这团黑影有用，我愿意一试。不行，不对，不是那样。先仔细想想父亲大人说的话。工坊，神殿，带来根源的人。
我……混乱了？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唇在细细颤抖。
这时，「人影」接近这样的我。
在父亲安和的守望下，他刻意从沙发后绕一大圈过来，来到呆立的我面前。
然后──
「承我教习之莘莘学子的后人啊，我是以魔法师阶级现界的故人，同时亦如二位，是个追求根源的魔术师。」
　　人影忽然间──
　　「请你务必和令尊一起──」
　　伸出了手──
　　「和我『交个朋友』。」
　　轻轻地，低语──




ACT-2
ACT-2
　　现在还是堪称清晨的时间。
对于在晚间饱吸冷冽的走廊空气，与嘴裡吐出的白烟，少女一点也不在意。映入大玻璃窗的朝阳让她感到相当温暖，而且她也明白，到中午这段时间，气温将逐渐上升；但最主要的是，现在根本不是在乎寒冷的时候。
少女──玲珑馆美沙夜仍清晰记得不久前，早餐上发生的事。
　　「请问，『那一位』的真名怎么称呼？」
当美沙夜如此轻声提问时，坐在长餐桌另一端的父亲随即回答。
──那不是我该回答的事。
──你必须亲自问他，请他告诉你。
「我知道了，父亲大人。」
　　美沙夜毫无异议地听从了父亲的话。
父亲的意思，是要她与那名男子──
与伴随举行于这东京，名为圣杯战争的大规模魔术仪式而现界的七骑英灵之一，阶级为魔法师的我玲珑馆之使役者，直接当面对话。
男子。没错，直觉告诉她，那是男性。
昨晚首度见到他时，他的身形受魔术所隐蔽。
对于他的模样，只记得是个诡异的「人影」。
当时心裡一团混乱，满是疑惑──被他所震慑。这部分的记忆正确无误。
美沙夜是第一次体验眼前有人存在却无法辨识，六神无主的感觉。这十年的人生虽然不长，但她也面对过几次神祕或魔术师等，实际上不算人类的人物，且没有一次被对方吓住。
当父亲以降灵术召来的恶灵就出现在眼前时，与渴望鲜血的魔兽在鼻息互触的近距离互瞪时，拜访欧洲魔术协会而与年迈魔术师交谈时，美沙夜都能毫不畏惧地毅然以对。
那全都不是刻意的行动。
在她观念中，那不过是当然之举。
然而昨晚，她却陷入混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该如何解释这事实，美沙夜心中仍没有答案。
（……我一定要用我这双眼，看清他是什么人。）
穿过走廊的美沙夜，在心中再度反刍父亲早餐时的话。
英灵，超乎人知的英雄豪杰。是若非遭逢这个「特殊事件」，绝非魔术师所能操纵的强力幻想，可怕的具体神话。
那自称魔法师的人影……没错，就是那样的英灵吧。
事到如今，这点已无需怀疑。
那么，英灵是如何存在的呢？他又是什么人？真的是将为玲珑馆家赢得圣杯，值得让父亲对他那般恭敬的人吗？
既然得到了父亲的允淮，实际行动就对了，根本不必迟疑。
美沙夜抬头挺胸地踏过走廊，一次次无视烘烤皮肤般的刺痛而穿过数道结界的阻挡，抵达玲珑馆宅邸一楼北侧走廊最深处，供那个人作个人使用的房间。
站到一扇高大的红门前。
平时，美沙夜鲜少进入这个区域。
这一区从前是祖父的工坊，听说父亲继承当家职位后，就将具有魔术价值的所有物品都搬进了他的地下工坊。所以美沙夜明白，这一带早已失去实质上的作用，就只是广大屋宅中数间没人使用的房间，没人居住的地方。
（父亲大人告诉我圣杯战争的事之后，曾经拿这裡当库房就是了。）
几个月前，美沙夜曾见到专门买卖古董艺术品的业者，送来几件包装慎重的大型家具。由于不能直接送进地下工坊，她便猜想那应该是暂时搁置在这个无人区域，事后再由使魔另行搬运。若猜测正确，没有搬进地下的东西，或是老旧家具等祖父遗物中不具魔术价值的物品，都还静静地安置在这房间裡。
美沙夜如此对即将进入眼中的景象稍作想像之馀，注视著门扉。
不将手握上门把，是因为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他是个不注重门户安全的人吧。）
在心裡将那人的评价降低一阶后，美沙夜悄悄凑近门缝。
并战战兢兢地窥视房中动静──
　　「是美沙夜吧。来，请进。」
　　是别人的声音。
和昨天那不具感情的声音不同。
身影也不一样，不是那难以捉摸的黑色「人影」。
身材高瘦，这部分没变。
线条细长，这也和昨晚一样。
他站在朝阳探入窗帘间隙的房间裡，似乎在进行某种实验。左手拿著装有蓝色液体的烧瓶，右手指捏著滴管，停下注入银色液体的动作，转过头来。
他已不再使用隐身魔术，即使房间窗帘半掩而稍感阴暗，也能看清他的模样。
　　──是个俊美的男子。
──好美的一个人。应该不是女性，是男性没错。
　　身穿白色长袍的男性。
从那高瘦身形来看无疑是个男性，却能感到女性的阴柔气质，这或许是那头乌亮长髮的缘故。
黑髮，感觉很适合他。
仅是见到他的外观，才刚降级的评价就要回升了。
「说『欢迎』似乎不太妥当，毕竟这是你和令尊的房子。来，美沙夜，走廊上很冷吧？别顾忌，快请进。」
「……好。」
美沙夜微微点头。
怀著身体略显僵硬的自知之明，她进入房间。
紧接著，房中摆设就夺去了她的目光。
门后是标淮得歎为观止的「魔术师的房间」。
木桌上堆积许多厚重魔术书籍和羊皮纸卷，书柜亦是如此。烧瓶与烧杯盛装著各种色彩鲜豔的液体，无数试管成列架设。看似某种机械装置的铜製物体另一端，连接漂浮青白肉块的水槽。橱柜与牆上到处陈列诡异的魔术触媒──形似爬虫类的生物乾尸，难以想像来自寻常生物的心脏或爪牙，黑曜石匕首，金色骷髅等挤满各个角落，散发各自的存在感。牆壁、地面、天花板随处可见看似匆匆抄记的魔法阵或魔术式。
「哇……」
美沙夜实在没想到，在她想像中充其量就是间仓库的地方，居然会摇身一变成充满神祕的藏宝阁。
还以为会是个堆满灰尘的阴暗空间呢。
结果竟是如此鲜活，彷彿整间房都在发光。
「好厉害，才一个晚上就变得这么──」
心中感想脱口而出。
讚歎不由得化为文字，流出唇间。
插图009
对一个仍怀有年幼好奇心的少女而言，这房间简直处处惊奇。
圣杯战争期间，美沙夜不能离开工坊，也就是玲珑馆府邸的领域。母亲与所有佣人都移居到伊豆的别墅，只有美沙夜在父亲建议与自身学习欲驱使下，选择留在杉并区的主邸。
结果，这段时间她几乎都待在自己房裡，连上学也被禁止。
美沙夜认为自己并不在乎这样的限制，父亲一有空就会对她讲解圣杯战争的规则与系统，这让她无比满足。
但事实上，她早就闷得发慌了。
此刻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新奇，感觉与强拗父亲和祖父让她参观他们的工坊时一样，甚至更加兴奋！
「那个……」高涨的好奇心轻易冲垮了踌躇。「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那当然。教导他人是一件快乐的事，你儘管问吧。」
语气斯文而平顺。
表情也是如此，还有种令人安心的柔和。
「你和令尊在我看来，都一样是承我教习之莘莘学子的后人。只要你愿意求知，我有问必答。」
见他微笑著这么说，美沙夜再也按捺不住。
她张开小小的唇，构想问题。眼前这个乾尸原本是哪种生物？那个心脏、牙齿和尖爪呢？黑曜石匕首是哪个时代的器物？金色骷髅又是什么魔术的触媒？
「我想问的是这房裡的东西，好多东西我从来都没看过……例如，唉……这是什么？」
美沙夜指著看似爬虫类的乾燥尸骸这么说。
「啊，那个啊……」他微笑著回答：「那是火蜥蜴的木乃伊。」
他答得不假思索。
这让美沙夜想起她小学的老师。当班上女同学问老师汉字读法时，老师便理所当然地提供知识般，平素地回答。
火蜥蜴──
那是幻想种。某些学说认为，那是掌管四元素之一的精灵。很难想像，那般若真实存在也极为贵重的东西，就这么赤裸裸地存放在这裡。
听美沙夜那么说之后，他不改微笑地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别说现代，就连在我那个时代，这种幻想种也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若发现这样的遗物，成为研究或实践的对象是很正常的事。牠作为元素魔术的触媒，可以预期极为有效的成果；作为鍊金术的触媒也非常优秀。假如用对方法，甚至能够让牠返回生前的模样。」
「可以召唤吗？」
「可以。我会把牠用来作提炼元素的材料。」
如此果决。
他一样说得理所当然。
「一般认为，火元素的转换是一种没有技术可言的魔术；而我认为一旦技术纯精，说不定能达到太阳之焰的程度。」
「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但这样的想像……不也挺浪漫的吗？」
浪漫──美沙夜不曾以这种观点看待魔术。
美沙夜曾考量效果优劣、效率高低等实质利益，但不认为魔术师该抱有白日梦般的感慨。那不是来自祖父或父亲的教诲，单纯是她自己从现实角度导出的答案。她想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听见「浪漫」一词。
她并不感到钦佩，更没有同意。
就只是惊讶。
　　这一问一答的时间，
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
「那么，那么那么，那边那个瓶子裡的是什么？」
「那是人造人（Homunculus）的幼体。我用特殊溶剂将他们依不同成长时期封存起来，以便观察每个时期间的细微变化。他们每一个的寿命都相当短暂，只耍能找出原因为何，应该就能克服短命的缺点了。」
对于美沙夜的问题，他总是耐心听完──
并一个接一个地──
仔细解答。
「那是什么？」「那又是什么？」美沙夜这么问之后，他立刻毫无窒碍地告诉她：那些晶体不是结晶，其实是五大元素其中四样的萃取物。而最后一个，则是设法赋予无形的乙太形体后，所得之乙太固结物的「碎片」。
他表示，房中物品绝大多数都是美沙夜的父亲召唤使役者之际，为他这个魔法师而淮备的用具。美沙夜到这裡总算明白，那些古董艺术品的运送业者究竟搬来了怎样的东西。
不过，人造人相关产物和元素或乙太的「碎片」，以及看似蕴含强大魔力的几个「宝石」，都是他一晚就製作出来的东西。这部分让美沙夜一时间难以理解。那每一样都是需要长时间，甚至得耗费数年才能完成的东西。能办到这种事，是因为他使用了父亲日前提到的使役者「技能」，还是他生前所学的古代魔术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我认为，穷极乙太的奥祕，也许能带领我揭开失传神代祕仪的神祕面纱。我想亲手拥有上古时期，迦勒底智者（注：迦勒底指迦勒底王朝，即新巴比伦王国）所触及的纯正星辉。那是在整个宇宙间闪烁的穷极之光，同时也是这星球散发的光吧。」
儘管那听来有些狂言妄语（Bombastus）。
但男子一次次真挚的回答，仍足以搏得美沙夜的好感。也许是看美沙夜年纪尚浅，他几乎不曾提及具体的魔术施行方式。然而就他短时间所回答的概要而言，已让美沙夜感到超乎所需。
其中，只有一项缺憾。
他仍未透露自己的真名。
「……看你的表情，好像还不满足呢。我懂了，是我不好，请见谅。」
「怎么了？」
「既然你已经是个魔术师，想必是无法满足于这么粗浅的答覆。很好，那我就每天拨两小时出来，替你上课吧。」
这是──
能够获得未知魔术知识的机会，美沙夜当然高兴。
可是，她更不希望替父亲办事的使役者，将本该投注于圣杯战争的时间耗费在旁务上。没错，美沙夜转向男子，决然答道：
「不了，我必须拒绝。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您是──」
「我怎么样？」
那俊美端正的容貌就在面前。
斯文柔和，不怎么像个魔术师，感觉很年轻。
甚至让美沙夜怀疑自己昨晚怎么会觉得诡异。
长黑髮的男子，自称魔法师的人物。明明来这一趟，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配得上父亲的英灵。从昨晚见到那一面到今晨还一直胡思乱想，几乎没阖过眼。
所谓的英灵，都像他一样亲切吗？
男子在美沙夜心中的评价早已不知提升了多少阶，停也停不住。
美沙夜不偏不倚地承受他的视线，稍作思考后开口说：
「……您是父亲大人的使役者，所以我想，您的力量和时间都该用在圣杯战争，用在帮助父亲大人上。」
「你果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美沙夜。」
男子深深颔首。
接著离开所坐的椅子，屈身至与美沙夜的视线同高，身体自然呈现高跪的姿态：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这是我的坏习惯，我很容易忘了自己身在何种场面，一心只想著传授我的知识，为人指点迷津。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是个现界成魔法师的使役者；所以我当然不该耽搁自身义务，得尽全力成就令尊的大愿才对。」
他诚挚的目光，笔直地灌注在美沙夜眼中。
和昨夜全然不同。
这真的与她邂逅诡异人影时，那透明冰冷，彷彿冰块的感觉不同。现在美沙夜怎么想都认为，那副身体和自己一样，具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格。
但是，为什么呢？
现在自己心中，明明找不到任何混乱或困惑。
却在这瞬间，感到自己因为他而「不知所措」。
「美沙夜，你是个聪明又可爱的孩子。多亏有你的提醒，给了我一个重新审视自身定位的机会。」
「我只是说了应该说的话而已。」
美沙夜没有移开视线。
不闪不躲地面对，回答他。
接著，他再度微笑著说：
「就让我送个礼物给你吧，美沙夜。」
「不，这怎么好意思。」
自己的好奇心已经占用他不少宝贵的时间。
不能再接受他的餽赠──美沙夜坦率地说出心中的话。
「若不这样，我会过意不去。」
但男子执意坚决。
断然否定她的婉拒。
「所以，我要把这个送给你。」
随后──
他手上多了把不知从何处取来的短剑。
美沙夜当然知道，那是现代多数魔术师都曾一度握在手中，师父在弟子能够独当一面时赠予的信物。其馀时候，是施行魔术时具增幅功能的礼装，魔术仪礼所用的一种「法杖」。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剑形。
堪称是魔术师之间无人不知的剑。
「Azoth剑（注：剑柄圆珠刻有azoth，A是所有字母的开头Z、O、TH各是拉丁、希腊、希伯来文的最后字母）……」
喃喃地，美沙夜唸出它的名字。
「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那由来呢？」
「我也知道。那是冯‧霍恩海姆──在表面历史也极为著名的鍊金术师兼魔术师，帕拉塞尔苏斯──」
美沙夜这么说著转向他，就没再说下去。
因为那俊美的男子将一指抵在唇上，作「安静」的手势。
美沙夜连忙双手捂住嘴。
难道……
该不会……
这个人就是──
　　这把剑「真正意义上」的製作者及所有者──！
　　「要保密喔。」
他分享祕密似的凑到美沙夜耳边，语气平静地这么说。
并补上「当然，令尊已经知道了」。
美沙夜一连点了好几次头，表示她绝不会洩漏，对谁都一样。
每次点头，都能感到胸口深处的亢奋随之涌上。兴奋、昂扬都不太对，该怎么形容心中如此强烈、鲜明的感觉呢？
惊愕，不对。感动，也不对。欢喜，还是不对。
这是──荣耀。
他自认其亲手打造的工坊是铜牆铁壁的神祕要塞，只要身在其中，对美沙夜说什么都无所谓──无论怎么想都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毕竟父亲甚至将它称为神代的神殿，而不是魔术师们创建的工坊。儘管如此，就算如此，他透露了他的真名仍是不争的事实。
即表示──
美沙夜在他心中的评价是「深值信赖」，足以将命运交託给她。
（……这个人，真的这么看重我？）
美沙夜仰望笑容温柔的他，坚定地接受他的视线。
并重新握紧手中短剑。
「帕拉塞尔苏斯之剑」──
　　昨晚见面时明明握过了手。
美沙夜却有种现在才真正与他握手的错觉。
　　†
　　使役者，圣杯战争举行之际唤出的英灵。
　　具体的神祕，重现的传说。
而他们拥有的「宝具」，更是使其遥遥凌驾于现代魔术或武器等力量的英灵，真正堪称「最强」的重点要素。
　　有时是历史留名的武装。
有时是千锤百鍊的绝技。
象徵英灵们所构筑的传说，有形的奇蹟。
　　在圣杯战争中，「宝具」等同于争斗时的杀著。
因此──
务必隐匿自身英灵的真名。
务必取得他人英灵的真名。
英灵之名，将毫不保留地揭露其传说。
若有真名的桥接，便能轻易推知杀著「宝具」的能力。
　　切记。
真名的隐匿与取得，将大幅牵动圣杯战争之胜负。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同日下午。
很难得地，玲珑馆来了位「访客」。
是名男子。
身穿黑色服装。
暴露大片褐色肌肤。
与阳光同色的眼瞳有如火焰高燃，彷彿将空中那闪耀的太阳嵌入眼中。
男子悠然立于门前，环视玲珑馆府邸。
　　「这点水淮就敢自诩为万全城塞吗：魔术师们？」
──并以不当回事的口吻如是说。
　　男子并非人类。
是以实体化状态隻身造访玲珑馆府邸的英灵（使役者）。
位阶为骑兵，那是他理所当然般主动报上的。
他自称是受潜伏于东京西部某工坊不出的魔术师（主人）之命，以使者身分前来传达，他们愿意与远东地区寥寥可数的魔术师中，「极有可能已经参加圣杯战争」的玲珑馆家「结盟」。
这么突然的事，让美沙夜惊讶不已。
她立刻偷偷派出使魔──圣杯战争开始后，她自发性地每天派遣使魔巡视屋内状况，在狂战士嚎天哮地地袭来时，还比父亲更早察觉──到迎入访客的会客室窗边窥视，观察那自称使役者的使者的一举一动，但美沙夜看不出任何能说服她的证据。
不过。
那个人──魔法师确实曾对父亲这么说：
「确实是使役者，那名男子有我们特有的气息。」
既然他这么说，那就不会错。
圣堂教会所提供的圣杯战争基本须知中，提到使役者具有在一定距离之内感应彼此存在的能力，美沙夜和她父亲都知道这点。
然而这名使者──骑兵，却大摇大摆地露脸。
昨晚，美沙夜曾听父亲提到，他已藉使魔与其他主人商议了一段时间，要结成某种「同盟」关系；但万万想不到，使役者竟然会这么大方地主动现身。
美沙夜继续屏气凝神，透过小鸟使魔的眼睛观察会客室的动静。
「真是间无聊的宅子，亏余还期望你们能拿点称头的东西出来呢。」
「你在门前报上名号之后，我就改动术式，让这裡的种种结界接受你的存在了。假如你有兴趣，要我恢复原来设定也无所谓，骑兵。」
「区区魔术算得上什么馀兴？」
父亲的话，被使者（骑兵）肩一耸地就打回票。
他似乎还是对自报位阶有所排斥，略显不满；但他的言行并没有对同盟造成阻碍，条件谈得相当顺利。父亲在写满条文的羊皮纸上签名并捺上血指印，应该是成立某种契约魔术的所需步骤吧。
「话说，即使使役者再怎么神通广大，我也没想到你会在实体化状态下孤身来访。」
父亲的表情与平时无异，字句间透露著错愕之情；而那个人（魔术师）不同，看不出是何反应。
他几乎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注视使者。
「用不著你多心。」
骑兵一手拎著茶杯笑道。
且一副自己才是这间宅邸的主人般，翘著长长的腿。
插图010
都暴露自身位阶与部分能力了，却丝毫没有警戒动作。至少，以主人身分参加圣杯战争的父亲所获得的「眼」，能一眼就看出使役者的部分能力。父亲的使役者魔法师，也能藉传心术直接提供相关资讯。
儘管如此，男子除了略有不满，明显是悠然自在。
不像是虚张声势。
美沙夜的直觉也说，他脸上的浅笑并非刻意。
他的情绪就写在脸上。
在昨晚父亲甚至称作「神殿」，原本与他为敌的魔法师所打造的工坊──魔术师必定能发挥最大力量的虎口之中，骑兵是真的认为自己游刃有馀。没有隐藏，也没有欺瞒。
「虽然远远算不上馀兴，不过余无所谓，就把那些结界都启动看看。想要余的脑袋就来吧。胆敢拿刀指著余的狂妄之徒，很快就会知道冒犯天上太阳的罪孽是多么深重。」
「看样子，你对自己的力量很有把握呢。」
魔法师轻声说道。
美沙夜的使魔在他后方，看不见表情。
「那当然。你又如何呢，魔术师？」
「我还差得远呢。」
「原来如此，觉得自己不成材啊？」骑兵笑道。
笑了一会儿后──
「的确，这裡都是些不成材的东西。」
那金黄色的视线就「直接转向窗边的使魔」。
「不过，余倒是和其中一个『看对眼』了。就是那个意思。」
男子加深笑意。
且滔滔不绝地说话并站起身来，夸张地横展双手：
「余对凡人的权谋术数之类小家子气的把戏没什么兴趣，但这真的有点意思。好吧！小东西，你年纪轻轻，就能在自家领地满怀骄傲与尊严睁大双眼，一刻也没闭上。为了对这女王风范表示敬意──」
　　「余就淮了这场同盟，庆祝吧。」
　　气氛随之凝冻。
骑兵的话中之意，极为单纯。
他对契约魔法和自己主人的意愿根本不屑一顾，纯粹想凭自身意愿下判断。而且是身处敌阵，在魔法师所设计的强力工坊中心一手拎著茶杯，思考对方是否值得合作。
从容？可不是这样一个词就能形容。
直到最后一刻，男子心中都在斟酌──
战，还是不战。
杀，还是不杀。
并抱持自己必将凯旋的「绝对信心」。
「真是可怕的人物。倘若最后没有改变心意，你会怎么做呢？」
听了魔法师的问题，男子哈哈大笑──
　　「那还用说吗？
这间宅子和破魔术，早就在转眼间夷为平地。」
　　†
　　仅是坚守意识不昏倒──
就用尽力气。
　　人在自己房间的美沙夜，透过使魔的视觉与骑兵四目相交。
背脊不由自主地直打哆嗦。
「唔……唔，唔啊……啊……！」
一阵呕意袭来。强烈得不能称为晕眩的感觉在脑壳中盘旋，让她一时分不清上下左右。刹那间，全身还热得像发了高烧。
那名男子的外表，明明和一般人类没什么不同。
但只是透过使魔「与他对看」，就令人狼狈成这副德性。
美沙夜是在明知使者是个使役者，且作好心理淮备的状况下试图监视到底，甚至预想了他可能具有单凭视线就能杀人的能力。
儘管如此，她到现在还是全身颤抖不已。
就仅仅是对看而已。
绝对不能别开视线！一个近似决心的直觉，让美沙夜死命地承受那金黄色的目光。他的视线，强得令人产生中了魔术或诅咒的错觉。不过很明显地，他并没施放任何术式。因为父亲和魔法师不可能没有发现。
「……！」
美沙夜双手捂嘴，强忍呕意。
呜咽难耐。
泪水、哀号，都被她拼命忍在心裡。
究竟是错在哪裡呢？
是被魔法师透露真名的自负冲昏了头，忘了自己有几两重吗？
苍银的碎片
　　──不过是人类之躯。
──不过是远不及父亲的幼稚魔术师，就妄想窥探那怪物的破绽。
　　不仅没发现自己多么幼稚，而且不减反增。
可是──
　　可是。
可是。
无论再怎么幼稚。
　　她的视线。
如今仍坚定地与他对视，分毫也不愿移开。
　　†
　　英灵并非人类。
不要只是因为具有人形，就被他们的外表所矇骗。
　　所谓英灵，原本就不是能以人力掌握的灵体。
他们是神话的再临，具体的传说，是甚至能扼杀物理法则，拥有神奇力量的幻想。
　　就连正面战斗力「相对低劣」而列为最下阶的刺客，人类也完全不是对手。即使是精于战斗的魔术师，或持有丰富现代武器的连队，对上任何英灵都是死路一条。
　　别忘了梦想。
人类无法击倒使役者。
　　无论是如何顶尖的魔术师也不可能。
务必视为没有例外。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月光下──
他，静静地走过玲珑馆邸前院。
　　冯‧霍恩海姆。
　　以「帕拉塞尔苏斯」之名广为人知，留下诸多传说的魔术师。
圣杯战争中，他是获得魔法师位阶而现界的一骑使役者。
他一面巡视以主人所建工坊为基础，利用自身技能「设置阵地」更进一步强化的玲珑馆魔术工坊成果，一面独自思量目前战况。
在七骑使役者都被召来东京的此刻，圣杯战争已经开始。
目前能确认的是，这场战争已由剑兵与枪兵之战揭开序幕，而这宅院也有狂战士入侵未遂的痕迹。那是发生于他被召唤之前的事，即表示至今已有多名主人将此处视为主人之一的据点。现在，这裡又明显至极地化为一座强力魔术要塞，答案已明摆在眼前。
被人知道据点位置不是件好事。
不过战况本身并不坏。
今天下午与拥有骑兵的「东京西部的主人」结盟，就像是一张保证能打入战争终局的门票。虽不知骑兵真名，但他无疑是个非常强力的英灵。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争斗。」
呢喃的他，身旁飘浮著红色与蓝色。
那是红色宝石与蓝色宝石。他随口应和不停以无声之语向他回报的元素石之馀，到处巡视邸内结界。确定邸中四处魔力炉运转无虞后，魔法师下意识地望向夜空。
星空，比他所知的时代更加稀薄、污浊。
几件事在他心裡打转。
元素、鍊金术、魔术基础。
视作第五元素的乙太，充斥于神代的真乙太。
以及，灿烂耀眼的「星光」。
如今说来，那都是古早的事了。然而，他仍能像昨天才刚发生般忆起。感觉很怀念，也有痛心之处。
「……这是何苦呢？我的时代，早就已经结束了。」
主人爱女美沙夜的侧脸浮现脑海。
直到现在，魔术师依然是脉脉相承。
承我教习之莘莘学子的后人，的确就存在于这世界上。
「不过，没想到她会有那种王者风范。」
玲珑馆美沙夜。
她丰富的魔术天分自是不在话下，更不得了的是，还具备如此王者风范。虽然是透过使魔，但居然承受得住骑兵如此杀气猛烈的视线，并与其对视──
若不是她有那样的表现，也不会有现在的战略优势吧。
「虽然在每个时代，王都是种碍事的东西，但看样子，我是该稍微改观了。在这世上，也存在著看得出王者的王。」
魔法师对红色与蓝色宝石说道。
宝石闪烁几下，以无声之语回话后，他微笑著说：
「魔术师能看透他人的魔术资质，王也能看出他人的王者资质吧。不过，若对方是大魔术师（梅林）水淮的人物，或许会有例外就是了。」
竟被骑兵先一步看透美沙夜潜藏的资质，令人不禁希嘘。
魔法师浅浅微笑。
那孩子……美沙夜，一定能长成一名优秀的魔术师，优秀的当家。
说不定，还能达成自己所不能的伟业。
　　「……嗯？」
当下状况，不必竖耳聆听也能轻易掌握。
远处传来吼叫声。试图硬闯这经过特别强化的魔术工坊──玲珑馆宅邸的入侵者正高声咆哮。今晚也不知好歹地来了，还真是不辱狂战士之名。
一旦这裡的宝具真名解放之后，应该能轻鬆料理掉吧。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即使魔法师对自身宝具的威力抱有「绝对的自信」，但至少得用在一次对上两骑使役者的时候。主人当然也同意他这个想法。虽期盼其他阵营的人会被狂战士的蛮勇引出来，但那么直接的野兽行径，似乎引不了任何人上钩。
就在他转过身，淮备回屋时──
脚步突然停下。
「什么？」
并小声惊呼。
因为他一转身，就看见了另一个入侵者。
　　──那是一名少女。
　　「你好啊，魔术师先生。你就是魔法师吗？」
「你好，小姐。」
魔法师镇静回话。
却暗自大吃一惊。
（怎么可能──）
人都进入这间工坊，自己的魔术领域中，我这魔法师居然全无感觉？
这裡有数十道结界和诅咒保护，主人还亲自在各方角都部属大批人造魔兽，魔法师也在空中各设置一颗等同自己分身的元素石。不仅驱敌功效十分完备，任何一项启动，他也会同时察知。假如这名少女是出现在为诱敌而刻意弱化结界的后院树林也就罢了，但她人就在离主邸没几步路的前院裡。
魔法师瞬时列举几种可能性。是断绝气息，还是转移空间？前者是刺客的固有技能，区区人类──眼前的少女并没有使役者特有的气息，绝对学不来。然而她也不太可能实际穿过这裡的重重致命障碍。就算真是后者，现代魔术师岂能轻易使用这种踏入魔法领域的能力？但现实就是如此，少女就在这裡。
满映月光的翠绿色洋装和白金色髮丝闪闪发光。
插图011
只要魔法师动个念头，就能立刻将她烧成灰烬，可是这名少女──
　　──让他深感兴趣。
　　这女孩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连狂战士都无法进入这化作自己工坊的魔术要塞，只能在后院森林的边缘怒吼。
而她却如斯轻易地出现在等同要塞核心的宅邸边。
少女没对心中猜疑的魔法师多说话，脚下浮现三道「暗影」。是使魔吗？应该不会有自己以外的英灵以魔法师阶级现世。那么，能这样令使魔实体化的少女会是什么人？
魔术师吗？
这是「很合理」的推测。
「嗯。」
魔法师稍稍伸出右手。
在实体化途中，先对看似使魔的「暗影」击出元素魔术。
不至于动用宝具，也不必启动施予工坊的种种特效吧──魔术师如此思考的同时，从飘浮空中的双色宝石抽取魔力，进行高速吟唱。惯用的「一般魔术」就能收拾这三道「暗影」。他一眼就看出目标弱点元素，依暗影变换魔力属性，同时发射。
不消零点几秒的时间。
火焚、水覆、风削。
「暗影」在如此大魔术级的威力下毫无招架之力，霎时烟消云散。
魔法师细心地控制魔术范围，以免伤及少女。
「哎呀？」
眼前这立即失去使魔的少女，微微侧起头说：
「呵呵，你用的魔术有点特别耶。好好玩喔！」
　　这么说之后──
散发一身光辉的她──
　　「可是啊……」
　　沐浴在月光之下──
　　「我的宠物，已经把事情办好了。」
　　愉快地微笑著──
　　「我就特别优待你，当你的『朋友』吧。」




ACT-3
ACT-3
　　──苍银的骑士保护了我。
　　击退咆哮的黑色异形。
阻绝紧逼的绝对杀意。
在黑森林中，流洩于云缝间的月光下，挥斩看不见的利刃。
　　他拯救了我，
打倒可怕的敌人，
并温柔地对我微笑。
　　理性而论──
我明知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但我就是阻止不了这滚滚而出，白日梦似的不理性愚思。
　　孩童般的妄想。
就连小学班上同学作的梦，都比这现实一点。
没错，那只不过是我在胡思乱想。
但是，为什么？
如此亲眼目睹的光景，竟不像现实中圣杯战争的场面，感觉根本就是很久以前，母亲替我读的图画故事书中的一幕。
　　我不禁想起，
不禁思考。
　　重视名誉的骑士，不会伤害淑女或孩童。
所以，即使他是侍奉敌方魔术师的英灵，也一定不会向我投注杀意──
　　「你还好吗？」
　　看，骑士对我说话了。
插图012
和故事书一样。
如同童话中的骑士一般温文和善。
试著平复不停发抖，站著发愣的我。
　　「他是凭『自己的意愿』故意发疯，你赶快逃。」
　　我想对骑士点头，
但身体还是动不了。
　　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发生在眼前的骑士与异形的战斗，使我看得入迷，脚忘了怎么动。
那是经魔术强化的视觉也难以追上的高速战斗。
骑士的武功多彩而精湛。
　　即使身在魔法师的结界中，他也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有如置身于风中，不停战斗。
其实，结界对入侵者下了很重的限制。像异形那边，就能感到结界确实地发生作用，动作极不顺畅。
　　不谙物理战斗技术的我，也能看出骑士明显占上风。
因劣势而气喘吁吁地挥抓钩爪的异形苦战到最后，灵体化而消失。
留下不甘的晦哮。
　　月光之下。
黑森林中，只有我和骑士。
　　尔后──
就那么一次，无剑骑士的碧蓝眼眸朝我看来。
　　「幸好你没事。」
　　并这么说。
温柔而清爽。
　　实在是太──
　　接著，他对我微笑。
美丽的眼眸，映照满轮月光。
　　†
　　──邂逅骑士，遭遇异形。
　　时钟的指针，由此稍微倒转一点点。
那是发生于黑森林的事。
那是发生于深夜的事。
　　风，徐徐地吹著。
与黑暗夜空同色调的树木随之喧噪。
这是一个厚云遮掩月色，应该满天闪烁的星光也稀稀疏疏，充满黑色的夜。
黑森林。还是这样称呼这个地方最合适。即使时值寒气未散的季节，蓊鬱针叶树也生机盎然。假如半夜醒来的第一眼就见到这般景象，一定会以为那是「真正的森林」吧。
有如森林的空间。
深邃阴暗。
那是建构成魔术要塞的玲珑馆邸土地的一部分。
若要分类，应属于后院。
但以后院二字而言又太过广大。那个容得下数座小学校舍与操场还有馀的地方，邻近居民都果不其然地管它叫「森林」。玲珑馆的黑森林，黑暗庭园。
森林中，有道娇小的人影。
是一名少女。
她不惧黑暗地在林中行走。
连手电筒等照明都没有，也走得像白天一样。
其实，白天或黑夜对她并无太大差异。
以魔术灌注魔力的双眼能轻易看清黑夜，就像某种初阶的魔眼──说成这样或许有些夸张，但无论如何，黑夜带来的暗影，绝大部分对少女而言不成障碍。
少女──
玲珑馆美沙夜，在黑森林中静静地走著。
以单纯在自家土地内行走而言，脸上略显紧张之色。
因为，她发现了。
在家裡土地到处派遣使魔巡视的美沙夜，发现在魔法师所构筑，称作完美也不为过的坚固结界中，这后院的一小部分有著绝无仅有的「破绽」。这让她明白，为何明知这裡有魔法师镇守，也不断有使役者企图入侵。
当然，入侵一次也没成功。
儘管站在森林边缘就是件难事，但这裡总归允许对方深入到了一定程度，全都是因为这个「破绽」。
且还是只有夜间才会产生的「破绽」。
（……能创造完整度这么高的结界，应该不会犯这种错才对啊。）
美沙夜心想。
正常而言，她会认为应该立刻通报。
父亲和魔法师都到处忙得不可开交。像前不久以使魔偷看父亲所在的房间时，就看到他和魔法师一脸严肃地谈话。
那么，自己就来帮这个忙吧。
偷偷将这「破绽」弥补起来。
没错，美沙夜就是这么打算。
虽明知应该先报告并取得许可，但她有自己做了合理判断的自信，认为这样至少比较有效率。
这同时也是她拙稚的功名心使然，只是年幼的美沙夜不会有这种自觉──儘管日前的英灵才让她深深知道自己是多么粗浅。
（没关系，马上就要结束了。）
只是一点小小的破绽，自己应该补得起。
位置在派出使魔时就已经掌握，很快就能补好。
美沙夜片刻不离身的短剑──魔法师赠送的这把Azoth剑，性能遥遥高过祖父遗世的众多魔术礼装。有了它，即使比不上父亲或魔法师，自己应也能使出一流以上魔术师的力量。
「……找到了。」
在黑暗中，美沙夜走了一段时间。
按照父亲事前的吩咐，在这稍有误触就会遭受致命伤，充满可怕死亡陷阱的黑森林中，她走了又走，走了又走。
踏入森林领域至今，约过二十分钟时──
美沙夜找到了那个「破绽」。
结构美得令人心醉神迷的魔力城牆有如张了嘴似的，开了一个人类勉强钻得过的洞。
彷彿是「故意」为之。
「啊……」美沙夜倒抽一小口气。
对，就是这样。
不会错。美沙夜立刻理解到，那虽看似自然形成，但这的确是故意製造的「破绽」。是为了引诱愚蠢的入侵者，淮备以设于结界内的元素石等各式强力魔术陷阱予以痛击──
　　『■■■■■■■■■──！』
　　突然间，一道吼声响彻森林。
是野兽般的咆哮。
藉强力魔术建构至无法破坏之境界的重重结界「破绽」处──不，应该说「入口」，有道异形的身影。敏锐地发现入口存在并试图入侵的异形，距离美沙夜只有短短几公尺。好近，太近了。
狂啸的异形暗影。敌人。
本该落入陷阱的猎物。
然而这瞬间──
其间多了个「不该在此的东西」。
名为美沙夜的异物──
「……！」
想立刻派出留在主邸的使魔通知魔法师和父亲。
但是太迟了。她清楚感到，自己的判断力减弱不少。
异形暗影的视线已和她对上。
飘浮暗夜之中的赭色光辉。赭色的眼球。血红双目。杀意。
那恐怕不是人类会有的情绪。
那是压倒性的破坏欲，杀戮衝动的化身。
异样的人形。
怪人。
狂兽。
几种形容词闪过脑海，但每一项都似是而非，感觉怪异无比。他挤过魔力牆的「入口」，保持前倾的驼背姿势注视美沙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
肉体外观难以辨识。
好黑，他的躯体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这让美沙夜想到第一次见到魔法师时的隐身魔术。两者虽然类似，但某方面截然不同。当时的她，还觉得诡异、疑惑。
但这强烈至极的存在感。
黑色身躯与深红眼瞳。
淮备啃食猎物般大张的嘴、利齿、黑色钩爪。
都无疑地远在「人类之上」。
　　英灵（使役者）──
　　锐不可当。
慑魂摄魄。
身为小小人类的自己怎么也无法匹敌的凶恶。
虽具有误认为魔兽之流也不奇怪的外观，却能清楚明白──
那是散布恐惧的神祕结晶。
是传说的显现。甚至能在人间重演神话的破坏力之凝聚。
英灵。正常而言，人类魔术师绝不可能使役的超常化身之一。
会被他杀掉──当这怪物心念一动时，自己注定会死。
不过，儘管如此。
这样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次。美沙夜在日前骑兵来访时感到的，比这瞬间所有感觉的总和还要凌驾数倍。
因此她还能思考。想必，也能够行动。
几乎被恐惧掩埋的意识一角，在这瞬间拼命地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操纵使魔通知危机。
操纵身体开始逃命。
就是这两样行动。没问题，应该办得到。即使双脚打起颤，愣在原处。虽不知是否能逃过眼前这异形的追杀，但既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美沙夜下定决心，将想法付诸实行──
　　『■■■■■■■■■■■■■■■■！』
　　异形再次咆哮。
杀意，害意，敌意，恶意。
付诸一吼的种种排外负面情绪撞击美沙夜全身，震撼她的精神，麻痺她的思考，停止她淮备动作的肉体。
动弹不得。
无论身心，都如此轻易地僵住了。
就连声音，也出不了哆嗦的唇间。
只有大睁的双眼，仍一味地注视异形。
颤动的视野中，缓缓地，异形的身躯开始移动。钩爪将接触到的沿路树木全搅成碎片，逼到美沙夜眼前。
美沙也仍动也不动，呆视著他。
深红的眼。
与人类完全不同。
打量自己将咬碎的猎物般眯细。
啊啊，这是表示……这个异形使役者要把我吃了吧。
「……！」
一语不发地，美沙夜倾注她的视线。
她没有流泪。
只是毅然仰望那破坏化身的赭瞳。
她并没有察觉，现在的她，无疑是个遏阻踏入其领地之入侵者的小小王者。
异形歪著头，伸出长满锐爪的手。
美沙夜连尖叫的想法都没有，目光也丝毫不移动。虽然逃不了也无法求救，她依然用力紧闭双唇，笔直瞪视对方。
死亡张开了嘴。
死亡挥出了爪。
不可能抵抗。
紧接著──
就在那张嘴将咬碎美沙夜的头颅，那锐爪将破开胸口挖出心脏的前一刻──
　　一道苍蓝与白银的身影──
　　安静无声地，落在美沙夜与异形之间。
厚云缝隙间流洩的月光所照亮的「人影」。
苍蓝与白银。
一身欧洲中世纪骑士般装扮的人影，貌似青年。
金色的髮丝随风摇曳。
儘管手上看起来什么也没拿，却明确地以握持武器的架势，威武俊逸地立于异形面前，抑制其所有动作。
与他对峙的异形，即使沐浴月光也一身昏暗。黑色的歪曲躯体保持前倾姿势，向突如其来的苍银骑士放声高吼。
那是这嗜血野兽的威吓与愤怒。
对阻挠他吞噬眼前猎物的妨碍者，发布死亡宣告。
　　『■■■■■■■■■■■■■■■■！』
　　第三次的咆哮。
反射性地，美沙夜全身紧绷。
在这么近的距离听见这巨吼，却能不为所动的人应该不存在。
因此，美沙夜认为这青年一定「不是人类」。
苍银骑士就在正面承受咆哮的同时开始战斗。
看不见的武器，与利牙钩爪连连交击。
踏起将所触一切均粉碎的死亡之舞。
破坏力足以轻易扫碎大树，甚至凌驾枪抱扫射的黑色钩爪挥了又挥却一无所获。青年骑士轻快地避开异形的连番攻击，不时挥扫看不见的武器。
不可能是人类。
两者都不是。
无庸置疑地，那是两名使役者。
想必他们都是为「破绽」而来，在此不期而遇。美沙夜运转从麻痺状态中缓缓平复的大脑，如此认定，并且──
恍惚地，
半下意识地想像。
说不定──
正常情况下，她绝不会有这种感觉。
所以，这感慨也是一种异常事态。
一定是这样没错。
　　丑陋的异形。
带来绝对的死。
　　危急中，出现了披著一身月光的骑士。
手挥隐形武器的英灵。
说不定，这么「如诗如画」的人。
并不想入侵这宅院。
也不是与异形偶遇。
其实──
　　──说不定……是专程来救我的。
　　自然而然地，
美沙夜不禁这么想。
　　†
　　如同过去所述。
圣杯所唤出的英灵，具有人格。
这是非常稀有的案例。
　　一般现界的英灵，并不具自我意识。
极少现界的他们是自主活动的纯粹力量，其中不存在任何的人格或感情，可视为一种箝制。
从协会记录的几件案例，可以明确得出这个结论。
过去也不曾出现人与英灵成功对话的案例。
　　自动战斗机器──
从前，有人这么称呼他们。
　　但是，圣杯战争中的英灵却是例外，将伴随人格现界。
至今详细原因仍然不明。
该将这视为展现圣杯惊人力量的绝佳例证呢？
抑或是魔术师（主人）的某种枷锁？
　　大部分情况，这种英灵具有生前的人格。
因此，研究自身所属英灵的故事与生平是一件重要的事。
要尽可能地收集各种纪录、事蹟、传说，认识他的一切。
如前所述，必须用心与英灵构筑良好关系。
　　某些情况下，他们的人格可能发生质变。
能以狂化技能发疯的狂战士就是一例。
　　在此例中，主从关系极难构筑。
但若懂得转换观点──
也能将他当作一颗不会被人格左右，能轻易交付残忍行动的棋子。
　　务必理解自己英灵的人格。
无论关系好坏，那都将影响圣杯战争的趋势。
　　譬如──
当英灵生前的人格，将杀害孩童视为禁忌的情况。
若强迫此英灵与具有少年少女长相的主人交战，毋庸置疑，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嫌隙。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这是与平时──
不太相同的晨间光景。
单独一人的早餐。
正确而言，餐厅裡虽有数量略多的侍女服年轻女性，但严格定义起来，这宽敞的餐厅还是只有美沙夜一个「人类」。
玲珑馆邸中内外佣人，全都在圣杯战争一开始时就随母亲移居伊豆别墅，一个人用早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十分明白父亲和魔法师的时间有多么宝贵。
于是，美沙夜老实地独自用餐。
孤伶伶地坐在长桌一端。
感受著探入窗口的含蓄阳光所带来的温暖。
除了鸟儿们的报早之歌，以及掺杂其间的刀叉碰盘声，没有其他声响。
也没有母亲说「不可以碰出声音」的委婉告诫。
周围待命的女性们一语未发。
没有指令，就没有反应。
这是当然。
因为她们「并非人类」。
这一个个，都是魔法师所创造的女性型人造人（Homunculus）──
她们全是用来替代移居伊豆别墅的佣人，同时应也兼任某种程度的护卫工作。美沙夜昨晚离开主邸到后院森林时就有几个跟了过来，劝她回去。
她们的性能十分优异。
或者该说，这是拜魔法师的高强魔术所赐。
昨晚美沙夜的行动，似乎是转瞬间就在她们之间「自动」传开了。
没有经过传话，单纯是共享知觉。
魔术师即时获得使魔的知觉资讯，并不是特殊到值得一提的事；但魔法师所为远超乎这个境界，能与总数逾十具的人造人同时共享知觉。虽不是飞鸟时代的某传说人物，他也理所当然地办到了。
据说，她们每一个的知觉也彼此相连。
也就是看似複数，实为单一群体。
完全不是一般魔术师所能创造的人造人。
「……这就是等级的差距吧。」
美沙夜轻声呢喃。
英灵与人类。
经过这几天，她清楚体会到两者差异。
遭遇两名使役者而平安返家后，等待她的是一副头疼样的魔法师，以及难得脸色巨变的父亲。她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的表情。
以远东顶尖魔术师之称闻名天下的父亲。
伟大的魔术师。
就连钟塔的魔术师们也不敢轻忽的玲珑馆当家。
这样的父亲，竟一脸惨白──
听美沙夜说她只见到英灵，没看到魔术师（主人）后，父亲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父亲为何如此警戒主人，现在的她仍不甚明白。
「……」
不经意地，视线转向一旁的人造人。
她一面叉起以餐刀切开的炒蛋送进嘴裡，一面注视她们的白色皮肤。并非人类，但与人类极为相像的她们整体颜色浅薄，带来人偶般的印象。
比父亲昨晚的脸色还要白。
几乎不眨眼的无机双眸，让美沙夜感到难以言喻的排斥。
她们做的餐点美味得无话可说，且个性温顺。也许会服从任何命令的机械性态度，甚至惹人怜惜。
假如她们突然亲口要求自由，美沙夜认为自己一定会同意。绝不会像以前在祖父的书房读的欧美小说那样，一感到人造物可能叛乱就将她们赶尽杀绝。
若她们希望帮助，就给她们吧。
就和对待这城市的每个人一样。
儘管如此。
排斥感却怎么也抹不掉。
比如说……对了，不会选她们作谈论私事的对象，也不会想和她们当朋友。
因为她们是人造物？
因为像人偶？
不。至少，那不是美沙夜的原因。
所以只能说「难以言喻」。
（虽然我对跨空间连结的那么多人工脑如何思考还满有兴趣。）
无论怎么找怎么翻，翻出来的都只是对新事物的好奇。
源自与他人人格共鸣的相互关系──例如友情等，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产生。
不发一语地，美沙夜继续用餐。
刀叉声再次响起，伴著鸟鸣。
几分钟后──
早餐将近尾声。
开动至今，父亲都没进过餐厅。
魔法师也没露脸。
对了，使役者需要饮食吗？理论上，只要主人提供魔力的管道保持联繫，他们就不需要摄取额外营养。明知如此，美沙夜还是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个人喜好而吃点什么。
这几天下来，从没见过他食用任何东西。
和父亲一起出现在餐厅时，也什么都没吃。
父亲当然会用餐。
尤其早餐时，都会和美沙夜一起──
（……这是早餐耶。）
父亲难得不在。
昨晚晚餐上也没见到父亲。
不过单独吃晚餐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美沙夜当时并不放在心上。
「请问，父亲大人现在在哪裡？」
「在房裡。」人造人的答覆与昨晚一样。
「是喔。」
美沙夜点点头。
插图013
将剩馀的牛奶送进喉中。
　　†
　　这天，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那是在挑高的二楼走廊走上一段就会抵达的父亲的房间之一。在美沙夜的印象中，裡头有张舒适的沙发。那房间前，美沙夜正好见到他开门出来。
个子高高的他。
有一头乌亮滑顺，反映朝阳的长髮。
使役者魔法师。
他一见到美沙夜，就一如往常地对她微笑：
「早安，美沙夜。有睡好吗？」
「……有。」
美沙夜没有移开视线。
只是回答晚了一拍。
美沙夜心中，当然对自己昨晚的愚蠢行径仍有羞愧。
自己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只要一发现有异状时便立刻检视，就会发现那道「破绽」是他刻意留下，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美沙夜十分明白，是自己的衝动蒙蔽了判断能力。
绝对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那简直是低龄稚子才会有的行为。
这想法更加深她的羞愧，恨不得立刻逃走。
但是──
有些话，昨晚还来不及对父亲和魔法师说。
如在那道「破绽」周边见到的一切。
虽然魔法师很可能早已藉著设于宅院上空的多颗元素石或各种魔术监视网，取得了相同资讯，但美沙夜昨晚学习到，即时提出疑虑以及共享资讯是多么重要的事。
于是美沙夜道出她亲眼所见。
所有当时发生的「事实」。
咆哮的异形。
苍银的骑士。
两名英灵的激战。
至于童稚的妄想，当然是放在心裡。
静静地，默默地，魔法师聆听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并且──
「谢谢你，美沙夜。
我当然也收到了一定程度的资讯，但你的回报包含了亲身体验，也相当宝贵。那个疑似狂战士的个体咆哮时造成的麻痺效果，可能要距离够近才会有效。这也是很重要的情资。」
这么说之后，意想不到地鞠了躬。
一时之间，美沙夜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那不是西欧人常见的点头致谢，而是日式鞠躬，表示深厚谢意。
「魔法师……？」
「很抱歉。原本我才是该救你的人，这责任却被那名使役者替我扛下了。假如那名骑士不是品格那么高洁的英灵，你说不定已经丧命了。」
「快请起啊，魔法师。」
声音震颤，是滚滚强烈的自责使然。
这实在令人难堪──
昨晚的一切，全是自己幼稚所招来的结果。
美沙夜深有自知之明，知道那绝不是他或父亲的责任。
若前往两名使役者试图入侵的现场不是为了击倒他们，而是为了救人，认为风险太大也无可厚非。
「这都是我的错。所以魔法师，请你真的不要这样。」
「……你真是个好孩子，美沙夜。难道说，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安危对令尊而言有多么重要吗？」
「这……」
魔法师终于平身。美沙夜看著他的眼，回答又迟了。
这明显是有所省思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平时静如止水的语气，微微起了变化，有种「劝诫」的意味。这当然有他的理由，而美沙夜也晓得那是什么。
魔术师的家系，血脉。
比起凡人，魔术师失去后继者将造成更严重的问题。
经年累月的伟业将毁于一旦。
由世代血脉反覆锤鍊的独家魔术刻印就此断绝。
对于连绵不断的钻研、修练、苦斗而言，这可说是最残酷的结局。
这应该就是他话中的含意。
然而，不知为何──
他接下来的话，与美沙夜的预想有些不同。
「这场圣杯争夺战的确具有重大意义。触及『根源的漩涡』是任何魔术师绝对的悲愿。但失去你，对他也是绝对的悲剧。美沙夜，你可是吾主的光芒啊。」
「光芒……」
「你是与照亮从前那真世界的满天星光一样尊贵，独一无二的明辉。
即使在圣杯战争中，你也不容侵犯。他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悲愿……没错，他不会这样就放弃他亲爱子女的未来。这一点，无论你们是不是魔术师都不会改变──」
他的手，抚上美沙夜的脸颊。
有如父亲。
也像母亲。
轻柔。
温暖。
儘管那体温极低的手冰冰凉凉，美沙夜也有那样的感受。
对他的话也是如此。
　　「请你千万别忘记，
遍布这大地的每一个可爱孩子，都是尊贵的星辉。
玲珑馆美沙夜这个人，在令尊心中，可是比他的性命还要宝贵。」
　　他的言语。
他的视线。
每一样，美沙夜都真切地收进心裡。
虽然，那听起来真的有点像是狂言妄语（Bombastus）。
但也觉得，他的心意的确传到了自己心底。
所以──
　　这次，美沙夜能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知道。
简短而明确。
　　†
　　我──
　　我注视了自己一段时间。
映在镜中的自己。
　　与八年前不同。
我已是活在现在这一九九九年，名叫玲珑馆美沙夜的女人。
从一个幼小孩童，长成如此女性化的躯体。
无论如何强烈的视线向我投来，当然，我都会以同样的视线回敬。
　　我对镜子另一边问。
喂，小姐。
喂，美沙夜。
第二次圣杯战争总算开始了，你觉得怎么样？
　　没有解决掉那个女生拿下首胜，算是失败吗？
应该还有扳回一城的馀地吧？
还是说──
我又会像「那时候」一样，犯下年幼无知的──
　　「我再也……」
　　我短短地低语。
声音被流洩的水声打散。
热水淋上肌肤而滑落的响声吞噬我的话，卷入排水口。
另建单人淋浴间，或许是建对了。
虽然我不常自言自语，但那种时候，水声能轻易掩盖我的声音，感觉还不坏。
　　我注视著我自己。
刺出锐利的视线。
　　接著，我将手伸往后颈──触摸刻于颈后的令咒。
插图014
忽然间，动作停了。
　　说到令咒──
　　八年前，第一场圣杯战争。
身为主人的父亲，究竟是在哪裡发现令咒的呢？
印象中，不是在这个位置。
　　从来没看过，一次也没有。
只听父亲说过那是几翼的令咒，但到最后都不曾亲眼目睹。
对，没错。
到最后都没有。
　　如果问了，父亲会告诉我吗？
会吧，还会让我看吧。
因为他对我「期待」非常高。
　　我──
　　当时的我，一定会高兴无比。
还会天真地为自己高兴说：「父亲大人把重要的令咒给我看了耶。」
笑得很开心。
　　什么都不懂的我，一定会笑著这么说吧。
殊不知那个时刻就要来临，一脸幸福孩子的表情。
　　但现在，我已不是当年的我。
不再是那个小女孩。
　　父亲不在了。
母亲也不在了。
这玲珑馆，现在由我当家。
参与第二次圣杯战争，与其他六人六骑厮杀的也是我──玲珑馆美沙夜。
　　不是其他任何人。
我只要凭藉我现在所有，专注于圣杯战争即可。
　　「──父亲大人。」
　　没人应声，
只有──
　　淋浴声不断作响。
响了很久很久。
彷彿飘浮在空中的大眼睛，不断流落眼泪的瀑布。




ACT-4
ACT-4
　　──光流，辉耀，炽热。
　　不该出现在深夜，令人联想到太阳的光芒。
那是彷彿耀烧尽黑暗天空的光之洪流。
甚至月光也显黯淡，近乎暴力的炫光。
飞翔于遥远高空的「船」所放射的「金黄色魔力光」，一次又一次地倾注至黑森林，吞噬其锁定的赭瞳异形与周围树木。无止无尽，绵延不绝。那是毫无节制倾注之光，带来破坏的毁灭之光。
「哈哈！没错，望天瞻仰！下跪膜拜！五体投地！
见到万王之王降临，就该拿出应有的态度！
目睹余之神光，就表示你们离开这世界的时刻不远了！」
骋空之「船」的船首站了个人。
他大大地横展双臂。
从至高之处傲视万物。
插图015
同时一阵又一阵地向地面投射与太阳同等的光、热与死亡。
「哈哈！逃吧，跑吧，跳吧！
尽量挣扎！哭吧，叫吧！
你们三骑，全都注定被余之神光烧得尸骨无存！」
不仅是遭炽烈至极的光之雨所锁定的异形狂兽，还有其他英灵在玲珑馆邸的「黑森林」中战得如火如荼。
讪笑不停撒落。
没有一个人企图阻止他。
谁阻止得了？
不，谁也不行。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即使是缔造一生勇猛战绩的英灵也无法与之抗衡。
全然不同于带来遍地丰饶的温暖阳光，摆明有意赶尽杀绝的闪光，从暴怒的太阳窜出的猛毒光蛇（Uraeus），有谁挡得住？
称作黑森林的玲珑馆邸针叶树林，就这么惨遭蹂躏。
森林中央的异形对这死亡之光束手无策，只能沐浴其中。
儘管如此，那异形凶兽仍仗恃他惊人的生命力，试图在光中站起，并且──
　　『■■■■■■■■■■──！』
　　咆哮。
然而那应将摇撼森林的震动，却也被更强大的光给淹没。
狂乱的异形，发疯的凶兽（Berserker），肉体渐渐崩毁。
无论那四肢蕴含如何的可怕旅力，一旦被那光芒碎解，灼烧，消灭也毫无意义。崩毁不断持续，不会有任何恢复的手段。
此时，应当指引，辅助这使役者活动的魔术师（主人）已命丧黄泉。那名青年对神祕与魔术都所知甚浅，单凭一点点微乎其微的使命感便参与圣杯战争。就在前不久，奉主人之命而悄悄接近他的毒女（刺客）只是轻轻一拥，一吻，就让他从圣杯战争中除名了。当令人陶醉的甜美剧毒破坏他每一寸生命与意识，将他导向死亡时，青年脑中一隅还曾为认同其目的的狂战士担忧安危；但不消两秒时间，他每一滴脑髓，每一条神经都被巨大的快乐浊流吞噬殆尽，成了一具尸体。
因此，这头狂兽就连万分之一的胜率也没有。
若置之不理，不用多久便会消逝无踪。
只要没有「单独行动」技能，得不到主人提供魔力的使役者将无法维持自身肉体，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儘管如此。
狂兽在所剩无几的时间中，也一心为达成主人的目的而行动。也就是打倒君临东京，正尝试完成「某种邪恶仪式」的魔术师，消灭玲珑馆当家与其使役者。这狂兽，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不知魔术，不懂神祕，也不明白在这东京召开的圣杯战争所为何事，凭著一股盲目使命感一再挑战玲珑馆家的莽直青年，战斗至此。
而今晚，局面终于出现决定性的改变。
狂兽在他每晚都突袭破绽，企图钻过强力结界的玲珑馆邸黑森林中遭遇了埋伏。昨晚与他爪刃交锋的剑之英灵──剑兵也在森林中。两人自然再度交战，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还有几个英灵介入了使尽最后一丝力量狂暴化的狂兽与剑兵的一对一激斗中。
枪之英灵（Lancer）。身披甲冑，持用巨大长枪的长髮女子。
弓之英灵（Archer）。神出鬼没，从林木缝隙间放箭的男子。
以及──
乘飞翔之「船」现身的骑之英灵（Rider）。
捱了剑兵的刃、枪兵的枪，应来自弓兵的冷箭，也为完成目的不断捣毁黑森林进击的狂兽，在猛烈光雨之下也只有焚烧的份。
满身灼光的他，以最后仅存的意识默想。
这就对了。
身为恶念的发露，在主人指引下找寻自我的自己（Hyde），终究无法为正义而战。原本，他不可能会这样理性（Jekyll）思考，但这瞬间，那的确存在于狂兽崩解的脑髓中。
若问什么是他最大的遗憾。
剑之英灵，剑兵。
就是没能回馈这身披苍银的人物，直到最后都期望与他对决的心意吧。面临这扭曲的畸形身心，其他英灵与恐怖的光之洪流，那高洁的英灵仍开口说：
「这是我的战斗！如果可以，请你们不要插手！」
何其「善良」的使役者啊。
那绝不是天真。
他道出口的，是对狂兽的慈悲。
刚开始与剑兵再战时，狂兽的心脏已在前次战斗中被看不见的剑贯穿，灵核相当虚弱。尔后更在枪兵与弓兵的偷袭中捱枪中箭，因主人之死而失去魔力来源。能不就地消散，持续对英灵们张牙舞爪，化为破坏的暴风，全赖宝具灵药所赋予的几项技能。尤其是巨幅强化耐力的狂暴技能，以及能将其发挥至最大极限的自我改造技能。可惜到头来，没拖得任何一骑路上相伴。
胜负已经底定。
但那名剑士仍要求一对一，刃与爪的对决。
对于既无尊严也不英勇，只有满脑子昏愚的狂兽，那简直是眩目的无上荣耀。
　　『────！』
　　最后一瞬。
向天高伸的狂兽钩爪是为了阻挡攻击，还是渴望抓取远在飞翔之「船」上方的明月呢？
抑或是，向高洁的骑士以爪致谢？
　　无论如何。
那钩爪已消失在光辉之中。
　　†
　　「……真是强大的英灵。」
东京都杉并区，能够远望玲珑馆邸的高层公寓顶端。
一名女子轻声呢喃。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
有著褐色肌肤。
从骷髅形象的白色面具下透出的视线，紧盯著从高空持续放射光芒的「船」。这船并不存在于她生前的知识中，但以使役者身分现界的现在，她认得出那是古代埃及神话中的「太阳船」。
会以此为宝具的英灵相当有限。
必然是至神之王──法老的其中之一。
古埃及王朝历代法老中，能操纵那般强力宝具的，肯定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绝世霸主。使役者的「强度」虽不与其威名成正比，但那总归是远在纪元前就获得神祕，缔造伟业之人，实力绝不容小觑。
「必须儘早处理才行。」
她简短低语。
可是又立即稍微摇头：
「……不，不可以。」
怎么能不知分寸，自作主张。
自己真正的主人，那天真烂漫，比盛开花朵更美丽的少女，一定能以自己始料未及的手段漂亮地了结他的性命。即使太阳、月亮，都无法企及那名少女的光辉。
自己，只需遵从主人的命令。
就像前不久──
没错。不久之前，她就「杀了一个」。
用这肢体，深深拥抱对于圣杯战争一无所知，却称狂兽为「朋友」，高喊正义的可悲青年。
优雅，轻柔地拥抱，抹上满满的毒。
唇与唇交接。
温柔而浓情。
融化他所有脑髓与神经，将他杀害。
其实，那是她现界以来，主人第一次直接下达的杀人命令。这让她与那青年相吻的瞬间激动不已，甚至不禁发抖。从背脊直窜脑门的火热与甘甜滋味，相信会比青年所感到的还要强烈。
杀人后亢奋得喘不过气，这还是第一次。
自己对主人，
就是如此地──
「我的一切，都要献给主人。」
女子再次低语。
两眼直瞪「太阳船」。
召出弓兵的魔术师，日前已在奥多摩山区命丧那少女之手。无论弓兵是多么精悍，多么强大的英灵，也已经不是少女的对手。
其他六骑中，少女已将含自己在内的三骑纳入掌中。
只剩下枪女（枪兵）和魔术男（魔法师），以及──
在视线彼端操弄光辉的那名英灵。
缺乏正面战力的自己怎么也敌不过他，恐怕接近之前就会被那光辉烧得灰飞烟灭。儘管如此，倘若少女那对令人怜爱的唇之间吐出的声音、言语下令，自己一定毫不迟疑执行。
即使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接近他。
无论他人在空中，
还是深居要塞，
甚至寝室或任何地方。
自己必将全力潜入，与他一吻。若有必要，可以做得更多。
「……爱歌大人。」
女子唸出少女的名字。
没错，不管对手是何方神圣，只要她一声令下。
只要，能让那澄澈的双眸多看一眼。
只要，能让那眩目的光辉照耀。
哪怕是飞翔的光辉之王，心怀哀愁的女子，清廉的魔术师，手持圣剑的骑士王──
甚至年纪轻轻的孩童。
都必将以这唇、手指、肌肤、肢体，杀给您看。
　　†
　　关于与其他阵营合作。
　　圣杯战争中，其他六骑英灵与六名魔术师当然都是敌人。
都是迟早得打垮、杀害的对象。
　　但是，这同样有例外情况。
为避免于战争初期消耗过多，主人之间可能暂时结盟。
藉两骑英灵联手的方式，有效排除其他单独英灵后，再与同盟对象一决雌雄──
　　这是种效率极高的手段。
以一敌二也不至于陷入苦战的英灵，不太可能存在。
然而同时，这手段暗藏极大风险。
　　毕竟，同盟的使役者和主人终究还是敌人。
随时都有可能背叛，务必提高警觉。
　　慎防暗箭。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英灵，老练的魔术师，遭偷袭时都非常脆弱，不堪一击。
　　无论下哪一步棋都一样。
一刻也不能大意。
认为动手时机到了就千万别犹豫，立刻动手。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她曾试著睡著。
其实她已换上睡衣，像这样躺在床上。
插图016
「嗯……」
但就是做不到。
觉得今晚怎么也睡不著。
玲珑馆美沙夜在主邸二楼的自己房间，茫然望向浮在窗外的明月，静待瞌睡虫造访。
日前独自闯入后院黑森林的事，当然惹来了父亲的责骂，从此夜间禁止外出，就连院子也不行，还说尽量不要在屋子裡走动。说穿了，就是天一黑就乖乖睡觉的意思。
美沙夜十分明白自己做了怎样的蠢事，认为父亲的要求合情合理。
所以想早点睡著。
在柔软的床垫上，裹著温暖的毛毯。
不过睡不著。
意识清醒得很，养不起睡意。
因为──
「睡不著……」
睡不著，没睡意。
其原因，美沙夜也很清楚。
那就是昨晚后院林中发生的一切。虽然禁止使用使魔后，只能在窗边看，但美沙夜还是以她的双眸清楚看见了。
光流，辉耀，炽热。
不该出现在深夜，耀眼得令人想到阳光的光之洪流。
以千里眼（Claric voyance）魔术所捕捉到的身影，无疑是那名男子──造访这玲珑馆并与父亲结盟的英灵骑兵，不会是其他人。而他脚下的一定就是他的宝具。飘浮夜空的「太阳船」，以及它所放射过分强大的烈光──
甚至给美沙夜置身于神代传说的错觉。
幸好那是发生在魔法师展至高空的结界之内，一般人应该不会看见那些情境。未经魔力加持的眼，别说是飞翔的船，就连那些光都看不见吧，但他们仍会将那些破坏当作间歇性的地震。
若以魔术製造那么大规模的破坏，将会是多么巨大的魔术呢？光是想像，就让美沙夜感到头晕。同时她也深深地自觉到，自己正亲眼见证圣杯战争这空前绝后的厮杀漩涡。认知这事实，使紧张感理所当然地涌上，还有种更强烈，近似兴奋的感觉。但愿自己全部情绪中，后者占了较大部分。
然而事实是如何呢？
真正想的──不是昨晚的情景，而是父亲。
父亲的神情烙印在脑海裡，挥之不去。
战况怎么说也不算坏。魔法师以这屋宅为中心编造的结界，坚实地抵御了使役者们的入侵。那三骑使役者至今以各种强力手段尝试入侵许多次，但没有一次能够到达主邸。唯一可能将结界视若无物，大刺刺侵门踏户的强力使役者骑兵，已与玲珑馆家结盟。
而昨晚黑森林的战斗中，狂战士已在剑兵的刃前倒下，被骑兵的光完全消灭。
虽然与那般强大的骑兵同盟，到头来还是要与他对阵，见到那光景的魔法师依然对美沙夜表示「不必担心」，可见他对自己的魔术或宝具有著绝对的自信。
「我很安心」之类的话，美沙夜知道自己说不出口。
恐怕这就是圣杯战争的本质吧。美沙夜心想。
不过，儘管如此。
光雨结束后，父亲的神情──
竟是非比寻常的惊惶，从平时的他根本无从想像。
他看著美沙夜，似乎有两秒以上说不出话。
父亲究竟见到了什么呢？
真令人挂意。
这就是美沙夜辗转难眠的最大原因。
「嗯嗯……」
不行。
怎么躺都睡不著，闭上眼也很快就忍不住张开。
于是，美沙夜跳下了床。
穿上兔子造型的温暖室内脱鞋。
伸手碰触老旧东欧製大木桌上的收音机。美沙夜只有在睡不著的时候才会动它。儘管美沙夜与绝大多数生活于现代的魔术师一样，对机械不怎么拿手，日常鲜少接触电器用品，但妈妈送的这台收音机则另当别论。
美沙夜旋动圆形零件，调整频率。
她知道收音机的原理。以AM收音机来说，是以天线接收经过调变的音讯电波，再将接收的讯号复原，播放音讯。经过这些过程，四谷或曙桥一带的市内电台所录製的节目，就能在远离都市的玲珑馆家中稍微晚一点点地响起。
结果──
「……奇怪，怎么一台也没有？」
什么也听不见。
正确而言，不管怎么转都只有杂音。
会是坏了吗？操弄神祕的魔术师和机械这样的文明产物怎么也处不来，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在魔术世界中是众所皆知，买来没多久就坏掉的事也屡见不鲜。
只是美沙夜不太能接受。
明明自己是那么地爱惜。
「坏了就坏了吧，等圣杯战争结束以后再找人来修。」
请佣人处理一下就行了。
美沙夜稍稍想过请目前作为临时佣人的人造人来处理，最后还是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们总归是魔法师的所有物，不该当作玲珑馆家的佣人使唤。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睡不著。
意识十分清醒，能打发时间的收音机也无用武之地。
是能看看魔术书或複习学校课业，不过她完全提不起劲。白天能走动的时候，两者都做过了。尤其是学校课业，对她而言实在是无聊到极点，早就自修到了国中以后的必修科目，而且都快学完了。照这速度来看，很快就要迈入高中学科。
换作魔术则是怎么练也不会觉得足够，自己也总是不遗馀力，但那是白天的情况。若在只是眼睛或意识清楚，却能感到身体需要睡眠的状况下，再怎么翻魔术书籍也一定记不好。
因此，美沙夜稍微想了想。
接著轻轻走到门边。
尽量不发出声音。
溜到走廊上──虽然禁止外出，在屋裡走动只是「尽量避免」，并没有完全禁止。而且她也想好理由，且是个不算说谎，能让人淮她出房间的理由。没错，就是去化妆室。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走动，并不是为了离开房间；不小心多绕了点路的部分，还请多多包涵。
一出走廊，嘴裡呼出的气就变白了。
二月的空气依然冰冷，尤其是夜晚。
走廊和房间不同，没有地暖设备，拖鞋暖得让人安心。
美沙夜尽可能不发出脚步声地走著，忽然望向窗外。
（应该没问题吧。这不是我该担心的事……吧。）
并在心中滴咕。
不能派遣使魔，就无法掌握目前屋内整体状况。
然而，屋内设有无数感知魔术。虽然之前的战斗发生至今已有数小时，不太可能还会有人试图入侵，但万一真有不速之客，魔法师或父亲也会立即察觉。
「……无数啊。」
不禁出声呢喃。
今晚，玲珑馆美沙夜她也想起了自己的不成熟举动。
无数。没错，一如字面。即表示──
「就是这么回事，你也发现了吧？」
他的声音接著响起。
美沙夜偷偷地微叹一口气，转过身去。
视线彼端，想当然耳，是高个子的他。
乌亮的长髮，深谋远虑的眼眸。
获得暂时肉体而现界于现代的魔法师。
「玲珑馆家的属地裡，每个角落都有我的『眼线』，走廊也不例外。
这么晚了，不可以在外面走动喔，美沙夜。你知道令尊有多担心你吧？」
　　美沙夜就这么被请回寝室了。
由于说谎不好，她最后还是将「去化妆室」的理由化为事实。就结果而言，他在那段时间也一直等在走廊上。即使美沙夜不太高兴，要他别做佣人般的事，他也若无其事。
「我会等你。」
「不用啦。请别这样，魔法师。」
「不行。」
「就说……」
「我会等你。快吧，美沙夜。」
拗不过他。
有种难以言喻的难堪。
被他喊出名字时，美沙夜才明白这是一种惩罚。
于是乖乖接受，忍受羞赧。不久离开化妆室，穿过走廊，返回房间。
「来，快上床。那双可爱的拖鞋，就让我帮你脱吧。」
「……不用了，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美沙夜默默地嚥下几乎成形的失落感。
这场面，这局面下，无论怎么想，自己都居于劣势。他那副「我要盯著你到上床阖眼为止」的行动，也许在平常有点过分，但现在合情合理。
从淑女教育的观点来看，对于夜间有男性进寝室当然是有所抵抗。
但他不以为意。
不仅如此，还有种将美沙夜当幼儿看待，认为在床边看著她入睡是种义务的感觉。这让不服与失望又差点衝上她心头，现于表情。现在非得默默接受、忍耐不可。
「哦？哎呀？这是现代的机械吗？」
「是的，那叫作收音机。」
「嗯，原来这就是收音机啊。」
「您对那有兴趣吗？」
美沙夜在他专注于桌面时脱下兔子拖鞋。
并一下子就将裸露的双足缩进床上毛毯底下，向他询问。
「就是啊，我很有兴趣。只要是精良的技术，无论是什么样的机械，都能成为很好的参考。创意或灵感，都需要平时一点点累积的知识才能发光发热。」
魔术师兴致盎然地不断观察收音机。
英灵对现代社会的文明都有基础认知才对，为什么一台收音机会让他看得这么入迷呢？
他没有收音机的相关知识？还是说，母亲送的──传自祖母的这台收音机，不在现代知识的范畴内，所以不懂？还是因为它造型特殊？
儘管不懂，美沙夜仍姑且说出口。
收音机。音讯电波、电子信号的收发系统，以及远端播放装置的总称。
使用目的有──
「休閒、通讯还有宣传吗？」
「对。有休閒节目、传播资讯的新闻节目，也会用在宣传商品、公告事项上面。」
「和所谓的电视很像嘛。」
「我也觉得很像，差别就在于电视有影像，收音机没有。收音机流行于全世界之后，电视才发明出来，然后快速普及。」
「原来如此，真有趣。」
魔法师深深点头。
想不到这名被人奉为传说的鍊金术师，会对现代日本任何人都用得理所当然的收音机这么感兴趣。这样下去，要是聊到了B.B. Call，说不定还捨不得让美沙夜入睡呢。
若时间充裕，这也不坏。
毕竟他是个很懂得提问的人。
包括使用目的、原理、普及率、不同世代的倾向等。
他就这么一一对不懂的事发问，并仔细咀嚼，将所得资讯纳为己有。在如此理解与提问并行的状况下，美沙夜也越答越洗练，相谈甚欢。该说真是聊对了吗？
虽然美沙夜心中，的确还想多聊一会儿。
但觉得有点累了。
眼皮好重。
前不久还毫无感觉的睡意阵阵逼来。
一这么想，意识就跟著模糊。明晰的思绪逐渐崩溃，昏昏沉沉。
「美沙夜。」
「什么……事……」
「今晚真是谢谢你了。你就睡吧，不必操心。」
「嗯……」
眼皮，不由自主地阖上。
彷彿是受到他那沉稳语气的引导：
「安心睡吧。有能力破坏我这魔术要塞的骑兵，和令尊结下了主人间的同盟协定，可恶的剑兵目前也不会打算强行入侵吧。你大可安心入睡。」
魔法师如此细语的同时──
手，与他相触。
「祝好梦。」
在颈部后方──
与「后颈」相触的左手，有种不可思议的暖意。
前几天的他体温是那么低，今天却温暖多了。
美沙夜忽然放鬆，越沉越深。
「咦……」
「这是帮你好好睡一觉的小法术。」
「小……法……术……」
眼皮闭阖的瞬间。
美沙夜望著温柔微笑的魔法师，恍惚地想著──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用「可恶」形容剑兵呢？
前几天不是才用「高洁的英灵」形容那名苍银骑士吗？
现在却变了。
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形容──
　　†
　　关于英灵的彼此关系。
如前所述，参与圣杯战争的英灵将例外地拥有人格。
过去也曾论及恐因此发生的问题，而这裡再举一例。
　　英灵与英灵。
除了成为可怕破坏的化身相互激斗之外，他们也可能发展出其他关系。
当一骑英灵因人格驱使而对其他英灵产生某种执著时，非常可能发生主人也无法控制的状况。
　　极少数的英灵，可能拥有必须执著至一定「深度」，才能发挥最大力量的宝具。召唤出这种英灵时，利用魔术或灵药等强制性手段加强他对其他英灵的感情，也是种不坏的手段。但是，这完全是例外状况。
　　英灵执著于其他英灵，是一件危险的事。
无论那是敌意或爱慕。
　　过剩的执著，将使主人难以构筑必胜局势。
假如置之不理，英灵与主人的关系将轻易决裂；若已与其他阵营结盟，也多半会危及同盟关系。
　　在此提供一个应对方法。
那就是用心理解自己的英灵，掌握他的故事，认识他的心理。
要正确解决因英灵人格所产生的问题，就必须如前述所言，除彼此交心、构筑良好关系外，别无他法。
　　务必与自己的英灵建立起能够凌驾任何执著的关系。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天才──
天赋之才，指的完全就是那东西吧。
主人阶级第一级炽天使。
使役者位阶第一阶剑之英灵的所有人。
那个女孩。
叫作沙条爱歌。
　　事到如今，我才将那个男人过去所说的话放在心上。
沙条家现任当家，和我这玲珑馆现任当家属同辈，又都是以同个城市为据点，拥有古老血脉的魔术师，至今自然有过不少交流。所以我知道，那个男人不是会开无聊玩笑的人，更不会自取其辱、虚张声势。
虽说有过不少交流──但仅止于魔术层面，与俗人那样的私交相差甚远，其实有只有聊过几次关于研讨魔术的话题。儘管如此，比起其他魔术师已堪称是「亲近」很多。虽然从这样的标淮来看，那些隐藏魔术师身分与我接近的近邻，或许还要比他来得更「亲近」。
在那几次的交谈中，他的确曾经说过──
自己的女儿沙条爱歌。
是沙条家系中从未出现的天才。
爱歌身上确实具有以家系血脉代代相传的魔术迴路，但他不确定那是否算是沙条家的魔术迴路；而后几年出生的绫香身上，就是不折不扣的沙条家魔术迴路。
他说：她的一切都是例外。
不仅是魔术迴路、学习速度、魔术适应性，就连父亲或沙条家历代当家都不曾接触的魔术，她也能以惊人速度驾轻就熟。
一时间，我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话。就算那不是玩笑，也不是作势，也应该掺了不少夸张成分。或许沙条爱歌真的是属于秀才、天才一类，但那种「怪物」绝对不可能存在。应该只是和魔术迴路一出世就比我更优秀，一身好资质的我的爱女美沙夜一样，生了一个拥有稀世才能的继承人而已。
当时的我，居然会愚蠢到这么认为。
啊啊……啊啊，一点也没错。
我真是太愚蠢了！
「……原来如此。哈哈，我懂了。」
玲珑馆邸的地下研究室中，我不禁微笑。
映在玻璃瓶上的表情，空洞至极。
岂能让女儿和妻子见到我这种窝囊样。
空虚的笑脸。是啊，我是笑了。
但不是因为欢喜。
这笑脸，无疑是恐惧的具体呈现。
可爱。因想起原本能这么形容的表情而显露的恐惧──
那东西，那个具有人类外形的东西，的确──
的确是「天才」。
若非如此──
　　『你好啊，玲珑馆叔叔。该说幸会吗？』
　　那灿烂如花的微笑。
美丽妖精般的细语。
以及，映在那对眼眸深处，「不应存在的某种东西」。
一想到那少女当时对著我微笑的模样，我就怕得全身紧绷。
她是，几天前于东京召开的史上第一次圣杯战争开始以来，只见过那唯一一次的女孩，出生于沙条家的长女。
「究竟是……什么时候……」
美沙夜──
我的女儿遭遇狂战士和剑兵那晚，似乎真的没有看见沙条爱歌，我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么放心。啊啊，太好了。根本就没对她怎么样嘛。当时那些话，果然只是吓唬人而已。
　　『比起对主人本身下手，如果他有缺乏抵抗能力的「弱点」，攻击那裡应该比较有效率。叔叔你觉得呢？不对吗？
例如美沙夜，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要是失去了她──叔叔，你应该会非常痛苦吧？』
　　没错。对，一点也没错。
她只是故弄玄虚，所以美沙夜才没事。真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一点伤，当然也没被人夺去性命。那个少女说那些话，不过是想牵制我而已。无论她父亲把她形容得多么天才，也不可能敌得过以魔法师位阶现界的传说鍊金术师帕拉塞尔苏斯，即冯‧霍恩海姆的万全魔术。对。我在那晚下了这样的判断，还觉得鬆了口气。
但是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时候？
美沙夜一直是由这魔术要塞重重保卫──
沙条家那个女儿究竟是「怎么下手」的？
「……我算什么东西？什么远东第一的魔术师？被一个小丫头弄成这样……」
在呜咽中，我笑了。
我在研究室中茫然踱步，拿起到处放置的魔术礼装看几眼，再不耐地摔碎在地。不对，不对，这不是我要的，要快点找到才行。这原本是该联络魔术协会或全球黑市，用尽一切手段徵调的东西，但现在与外界接触的风险太大。
圣杯战争这个本该让我成就大愿，造就无上荣耀的仪式，现在却成了最高的牆，阻碍我一切行动。现在的我离不开这座被结界保护的宅院，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就算我要找的东西真的就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送不进来也没意义。
所以，我开始在玲珑馆邸中不停找寻。
虽然我的蒐集品没那种东西，但祖父的遗物裡或许会有。
我怀著这样的希望，找了又找。
同时，心裡藏著极为明显强烈的「疑念」。
「在哪裡？到底在哪裡？就是那个，如果没有那个就完了。」
持续不停找著──
「美沙夜……美沙夜没有那个『就完了』。」
那可不行。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不只是我，魔法师也发现了。
诅咒的痕迹。我的女儿美沙夜身上，有被人下咒的痕迹。虽然所幸她自己还没发现，但她毕竟是我和妻子所生的优秀女儿，很可能再过一阵子就会自己发现了。
我和魔法师是几小时前发现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在消灭狂战士那场战斗中被暗算的吗？
不会有这种事，任何人都不可能穿过我和魔法师的监视网。
但是──
　　沙条爱歌──
　　如果是那个少女。
就能像那天穿过监视网，出现在我眼前一样。
若她是趁我和魔法师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战况时，躲过我们的「眼」和美沙夜接触而对她下咒，事情就说得通了。
我知道她天赋异秉，但那根本不止于此。
简直是怪物。
竟然能在我玲珑馆邸这半异界化的魔术空间来去自如，而且还两次。
因为她是个魔术师？
就连面对使役者都不会这么恐惧的我，强忍著随时可能衝出口的哀号，到处翻找。
寻觅我现在──
不，是「美沙夜现在」需要的东西。
应该还来得及。
一定要让我赶上。拜託，拜託──
　　†
　　「……祝你作个好梦……」
他（魔法师）注视著入睡的少女，悄然低语。
静静地，坐在床边。
伸出右手，以手背温柔触摸少女雪白的脸颊。
插图017
「美沙夜。」
并呢喃她的名字。
那是，这闭眼沉睡的少女。
那是，这父疼母爱的少女。
那是，自己选作高贵祭牲的少女。
有那么一刹那，忧伤浮上他的表情。
但他没有违令。
因为他的背叛已是事实。
于是他张开双唇，对不在这裡的某个人献上自己的言语。
「我的主人，我已经照您的吩咐，和她连结得『更深』了。」
同时──
注视著少女。
「是，请随意。
无论任何诅咒，只要您想，随时都能从外面降咒。」
就像──没错，就像收音机一样。
他淡淡地接著说。
没有回话的声音，说不定只有他能听见。
「不。全世界都是您一个人的。
只要是您决定的事，我怎么想都没有意义。」
　　他──
向虚空行了一礼。
　　「我的主人，为统领天下万物而降世的根源之女啊。
就连充斥真正星光的远古诸神，也无法媲美您的光辉。」
　　恭敬地──
彷彿面对他「真正该侍奉的主人」。
　　「──沙条爱歌大人。」




ACT-5
ACT-5
　　我的朋友──
　　我亲爱的同胞。
承我教习之宰莘学子的后人。
在极东之地不断钻研，将魔术雕琢得歎为观止的可贵门徒啊。
　　身为玲珑馆当家，且参加召开于东京这极东之都的「圣杯战争」，为成就广大魔术师之长年大愿，在这残酷征战中奉献一切……啊啊，真的即将奉献一切的朋友啊。
　　我帕拉塞尔苏斯，在此向你致敬、致哀。
因为你企盼圣杯实现你的悲愿而做的一切努力，到头来全是白费。
　　但是，请你不要伤悲。
也别怨慰。
　　我期待，你能正确地放宽灵魂的视野、意识与感觉。这么一来，即使现在无法得救──
也将在遗憾后悔，血泪流尽之后──
获得新的使命。
对，就像现在的我。
　　即使无法完成个人或家系的愿望。
在某一方面，大愿也将成就。
成就于美丽璀璨，与根源相连的动人公主（Potnia）之手。
　　†
　　「原来你很早就背叛我了吗……魔法师？」
声音，一字字地融入夜空。
即使在都市内，满布月光与星辉的天空也出奇清澈，彷彿有某种纯洁的东西就要降临。
纯洁，清淨。真是如此吗？
至少，美丽是真的。
绚丽且灿烂的少女。
以及，与她如影随形的高瘦青年。不，该说是壮年吧。至少化为英灵前，他也应该有过一段不短的人生，在天命之年中体验过一段不短的时间，称作壮年并无不适。
只是外观仍是个翩尉青年──
而那张青年的面貌，朝的不是「这一边」。
超乎人知，掌中力量只存在于神话传说的英灵，使役者之一的魔法师，只是将视线投向跪在玲珑馆邸前院的铺石上咳血，颤抖著伸出左手的前主人。
不发一语。始终，保持沉默。
以这样的反应告诉他，现在和他无话可说。
「这样……啊……」
呻吟声。
一道深红自男子嘴边流下：
「你的结界的确完美无缺。就算是神代的魔术师，想穿越结界，以魔术扰乱美沙夜等……都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只要──」
那是确信的口吻。
「你自己……」
愤怒的声调。
「在结界裡面搞鬼，就易如反掌。」
懊悔的语气。
而其中最多的，是绝望的音韵。
魔术师对他从前以友相称的玲珑馆当家这番话毫无反应。就连那施捨般的视线，也给予了沐浴在月光星辉下微笑的少女。
插图018
他恭敬地低下头，轻声说道：
「沙条爱歌大人，我们今晚就顺著日前宰杀狂兽（狂战士）的气势，再消灭一骑英灵吧。倘若事态顺利，甚至可能两骑。」
「好，就这样。」
「一切都将任您所愿。」
「是啊。」
「──儘管如此，您似乎还是有所不满，是因为还没有歼灭奥多摩那一族吗？只要您一声吩咐，我冯‧霍恩海姆定当赴汤蹈火，使命必达。请别忘了，您可是唯一与这世界对等的人啊。」
「嗯……不需要麻烦你。奥多摩那边，有我和那孩子就够了。」
「遵命。」
两人一派轻鬆地对话。
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试著忍痛从铺石爬起的男子，明确地理解了那对话的意义。意思就是，她打算歼灭那个召出强大使役者──骑兵的魔术师与其族人。儘管那裡远不及「神殿」，也是由数十名魔术师在奥多摩深山共同编造的强力魔术工坊。只凭两个人就想攻陷那样的地方，遑论歼灭，简直太过鲁莽。
不，或许一点也不鲁莽。
连这无疑能称作「神殿」的工坊都被她突破了。
而且是如此游刃有馀。
怪物。
这两个字闪过男子脑中。
没救了。凭男子一个，绝不可能杀死这个与英灵──使役者魔法师比肩而立，甚至开始微笑的少女。她虽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无疑是个天才，男子想得到的形容词还是只有「怪物」。
为什么呢？
她的才能的确无比优秀。
且在最大戒备的状况下，体会到那是多么可怕。
但是，精修四大魔术，甚至触及贤者之石的大魔术师──升至英灵境界的冯‧霍恩海姆‧帕拉塞尔苏斯都愿意臣服她？无论她如何天才，到底还是个人类，何德何能让使役者为她卑躬屈膝？
这么说来──
浮上脑海的仍是强烈的疑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向她屈服？
将我当作朋友的你……您，帕拉塞尔苏斯大师，不是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吗？正因为我们是有志一同的魔术师，才能结下其他使役者不会有的紧密联繫啊。如此这般的联繫，应该是真的……」
存在啊──男子曾这么相信。
他的唇所送出的总是睿智之语，甚至充满人性的慈爱。大多数魔术师在修练途中必然捨弃的人性，在他口中却是种宝藏。那样的人格，的确有资格名列各个淨是神话历史中英雄豪杰的英灵之一。
然而──
就最明显的事实来看。
男子的爱女美沙夜遭到了「诅咒」。现在，那已经比发觉时更浓更深，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下此毒手的，无疑就是──
「回答我，魔法师……！」
没有回答。
无论男子──这玲珑馆当家如何嘶吼，得到的也只有夜晚的寂静。
过去称他为主人的青年，难道已经不存在了吗？
代青年低语的，是那名少女。
轻柔、亲切，隐约夹杂著戏谑的味道。
他对跪倒不起，难以动弹的男子说：
「玲珑馆叔叔，不需要这么害怕嘛。」
真是个美丽的女孩。
包围她的深夜，也彷彿是盛开的花园。
圣杯战争，魔术师与英灵七人七骑的厮杀。她彷彿与这般血腥浓厚的戾气与杀戮极为遥远，在充满温暖光辉、微笑与和平的乐园中向男子微笑。她的模样，竟给人这种错觉。
少女。
光辉。
公主。
就是能这么形容的一个人。
「你不是还有个拥有闇夜太阳船（Meseketet）和非常可怕的热沙狮身兽（AbulHool Sphinx）等宝具，看起来所向无敌的盟友（骑兵）吗？以后会怎样还很难说喔？」
她微笑著说。
温柔可掬。
「在东京湾，有我的剑兵……还有顺便来的弓兵和枪兵在和他战斗。说不定，骑兵会打赢他们三骑呢。」
她微笑著说。
眯弯双眼：
「所以，请你再振作一点嘛。你又还没有失去朋友（魔法师），他只是变得稍微和我要好一点而已，他还在这裡喔。」
她微笑著说。
彷彿真的有什么让她打从心底「高兴」。
是什么呢，自己的优势吗？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只能跪在铺石上望著她的男子想也想不透。他无从察觉，少女近乎纯真的喜悦，是来自于自己能替深爱的某人尽一切所能。
只能感到──
那对星月交辉下的眼眸深处，有座无底的深渊。
「你的朋友魔法师今晚也帮了我一点小忙，而且成果还不错喔。多亏有他，我最重要的他（剑兵）才能在骑兵搬出来的光辉大複合神殿（Ramseum Tentyris）裡自由挥剑。
那是一件很可贵的事喔。
因为那把剑是他的荣誉，甚至能超越时间呢。」
少女这么说完──
　　哼起了歌。
那是，在遍洒月光的庭园中起舞的妖精之歌？
还是，祝福圣杯战争的胜者之歌？
抑或是──
百兽公主（Potnia Theron）为欢迎来自深渊的某物而道的末世预言呢？
　　「无论过去，
现在，
还是未来。」
　　嘻嘻。
夹杂些许笑声。
　　「那是能超越所有时光，
让大多数人醒不了的梦，尊贵『荣耀』的形象。」
　　转啊转啊。
舞动得像一大朵盛开的花。
　　「也是常胜之王挥舞的宝剑，来自天际的一缕星光──」
　　转啊转啊。
笑著，转著，高举左手。
　　「──呵呵。当他的剑划破东京夜空的『那一刻』，一定会很美吧？
所以我要早点办完才行。杉并离海很远，奥多摩又是深山，说不定会看不清楚那时候的光呢。」
说完──
少女淘气地闭起右眼的动作，彷彿表示「你应该懂吧？」但实际上无从得知。会是「我要亲眼看看成果」的意思吗？男子难以思考下去，他已濒临「极限」。
「唉……呜……！」
少女的动作似乎触动了什么，男子不禁呻吟。
深红溢上前院铺石，「啪刷」地砸出响亮水声。
视野剧烈摇晃。
从全身剧痛能够瞬即明白，肉体遭受了急遽性的损伤。他并不是遭受攻击，损伤、痛苦全是源自体内。即使他持续以魔术治疗，全力减缓损伤速度，但极限已到。
而这片狼藉，就是结果。
在现于东京湾上空的大複合神殿中，应正进行的激战战况如何，男子无法得知。周边有如固有结界的领域阻隔了远视或透视魔术，甚至使魔的入侵。
但这领域之中，有著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那场决战之际──
複合神殿之主骑兵，与剑兵（Saber）、枪兵（Lancer）、弓兵（Archer）「三骑士」死斗中，魔法师的的确确背叛了他。也就是说，男子的使役者魔法师，背叛了与他以契约魔术同盟的对象。
这是「违约行为」。
自我强制条文这样的术式文书捺下血印署名后，一旦毁约就会受到相对的报复。具体而言，就是男子体内的魔术刻印会造成现在这样的损伤。
若不处置，很快就性命不保。
在脖子与太阳穴浮现的粗大血管膨胀到相当危险的程度，阵阵脉动。
破坏原订合作到只剩最后两骑的同盟关系，就得以死谢罪。那就是这样的契约，具有这样的强制性。魔术刻印将自动侵蚀肉体，而只有一个阻止方法，就是立即停止违约行为。
「魔法师！吾以此令咒号令吾友──！」
男子大喊。
全神贯注于令咒的存在。
现在只能使用令咒，强迫应还属于自己的使役者──魔法师听从命令，立即停止对骑兵的所有背叛行为。此后，再以剩馀令咒解除他对美沙夜施加的诅咒，消灭这怪物般的少女。
但是，实际施行的顺序却是相反。
首先得杀死这个最大障碍，造成一切问题的少女。
接著，是救回女儿美沙夜。
中断背叛行为摆最后也不要紧。
「给我把沙条爱歌……！」
用尽令咒三划，赢得圣杯战争的可能是微乎其微。
但男子认为那也无所谓。
此时此地，现在这一刻，就是必须使用令咒的时机。
能感到内脏和骨胳正被阵阵消磨。那是契约魔术的效果。常人几乎忍受不了这种自己被由内侵蚀的感觉，但男子却办到了。对于自己有这么强的精神力，男子伴著惊愕将它嚥下。说什么都要撑过去。该说的，就只剩短短几个字。
杀了──就这样。
说完就行了！
只要魔法师将宝具真名解放，连英灵都能瞬间消灭。无论她天赋的才能再高，也不过是个人类少女，绝无招架之力！
　　「呵呵。」
　　笑声。
宛如风铃。
少女的眼，就在男子面前凝视著他。
她是什么时候接近的？
明明有一段距离啊。
没有任何施行魔术的动静，少女就这么近在眼前出现，只离几公分的位置。男子被那澄透双眼射出的视线射穿，口中的话戛然而止，舌头无法动弹。
「……！」
不能动的不只是舌。
手、脚，身体每个部位都无法动作。
「叔叔，能请你退出吗？把魔法师正式让给我吧。我还有其他事情，想请帕拉塞尔苏斯先生帮我做呢。」
「……想……得……美……！」
男子挪动了应该动不了的唇舌，吐出几个字。
同时口腔淹满鲜血，妨碍已经相当困难的呼吸。那是因为契约魔术的效果，还是反抗少女的视线？无论如何，能在这状况下出声，全赖他超乎常人的强韧意志。
面对这份执著，这份气魄，动人的少女将如何回应？
是怜悯？
是哀伤？
还是会同情心起，应了他的意？
　　「呵呵。好吧，既然这样──」
　　她一直微笑著。
这笑容的印象，完全就是朵灿烂盛开的花。
　　「我就给你一个退出的理由吧。
我原本就已经构思到『一半』，现在马上把它完成喔。」
　　她一直微笑著。
以眼眸、嘴唇和言语，散发纯洁之美。
　　「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这样做了──」
　　她一直微笑著。
如花朵般灿烂。
如天使般纯洁。
更如■■般残酷无情。
　　†
　　关于使役者的背叛。
　　因圣杯而现界的英灵，本该成为其主人之魔术师的力量，是完成圣杯战争这魔术仪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帮助主人从这七人七骑的厮杀中胜出的利器。
然而，在某些状况下，他们可能「背离」主人。
　　最大的可能是目的相衝。
例如主人希望消灭A事物，使役者却想维持。两者无法兼容，必定分道扬镳。
　　再来是个性相衝。
由于英灵具有人格，英灵可能无法认同该魔术师作自己的主人。
　　而魔术师还可能因为某些缘故，将主权让度他人。
若让出的魔术师是心甘情愿，过程当然顺遂；但以恐吓或拷打等手段要胁魔术师让出使役者的情况也极有可能发生。
　　解法并不多。
目的相衝时，只能以令咒强迫使役者行动。
个性相衝时，必须谨慎构筑彼此关系。
　　至于该如何防止强制让度──也就是抢夺使役者。除细心戒备，注意自身安全外别无他法，别以为会有轻鬆的手段。
　　切勿製造弱点。
假如已经存在，就得全力保护。
若无力保护，就得儘快「将其」割捨。
　　不过假如有办法割捨，它也不会成为弱点了。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我想，这一定是一场梦。
　　我──
生为玲珑馆美沙夜的我，静静地这么认为。
查看，感受自己和周围后，我有一点惊讶。
这是个轻飘飘的地方。
　　轻飘飘，闪亮亮。
以缤纷色彩构筑的空间中，星星到处闪烁。星星。见到那抽象过头的星形，就好像见到自己的幼小一样。
因为，这是我的梦。
　　梦──
源自梅斯梅尔逐年发展至今的现代心理学，对梦有一套详实的解释。
其一小部分与魔术有关的说法或许太过夸大，但在遥远的过去，魔术历史其实也曾有一段探索精神运作方式的研究时期。
　　现在的我，在精神魔术的修为还称不上高。
虽然不高，但还算可以。
　　像立即判别自己是否在作梦这种小事，自然没有问题。
据说在圣杯战争中，魔术师（主人）和英灵（使役者）由于建立了输送魔力的管道，可能梦见彼此的记忆。听说这种事之后，我开始对自己的梦稍微多注意了点。
我知道自己不是圣杯战争的参战者，没必要注意梦境。
　　儘管如此，还是无法克制。
不禁想像假如我成了主人的情况。
　　总而言之。
我静静地检查自己的状况。
记忆的连续性并不正常。
只能模糊地想起睡前的事。至少，还知道圣杯战争正在进行当中。使役者们在后院森林的混战──骑兵的光辉照亮夜空那晚，是几天前的事？两天？三天？
想不起来。
没办法，毕竟自己正在作梦嘛。
　　这是梦境。
上面的是……天空吗？嗯，应该是吧。
我正在飘浮。是在天上飞吗？与其说飞，这和游泳的感觉比较类似。更正确说，像没有水阻的游泳。
这是一个能以游泳方式在天空飞，轻飘飘又闪亮亮的地方。
　　彷彿是孩子们最典型的梦想。
我就在这样的空间裡──
　　飘著。
飞著。
老实说，感觉非常舒服。
　　只是舒服当中，也有一点点不适。
可能是因为自己和周围都在飘，视野摇晃不定，在空中飘的感觉也很怪。儘管脚下不踏实的感觉压不过飘浮的愉快，仍多少有些不安。
而这些感觉中，少了皮肤的感觉。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没有触觉。就算捏自己一把，也不会觉得痛吧。
　　真是个既像天空又像大海的──天空。
抽象的星星到处闪烁。
说不定，将睡意变成一整个空间后就是这种样子。
　　突然间──
　　「你好啊。」
　　有人说话。
那是谁？我听过这声音。
　　眼前有张笑脸。
不对，只是我的意识自然地如此联想。带来这声音，笑著那么说的人，一定就在这空间的某处。
　　我分不清声音来自哪裡，只是在雾霭一般──五颜六色的空间中到处游动、飞翔。
用想的就能移动。
那对于尚未学会飞行魔术的我，是种很新鲜的感觉，也当然有某种程度的畅快。只是，有哪裡不太对劲。
能自由地往上下左右移动，其实还不错。
但是「飘忽不定」还是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真想能快点醒来。
这么想的我，已经飘了很长一段距离。
　　无边无际。
不管飘多远，这空间彷彿都会一直延续下去。
假如有尽头，会是怎样的状况呢？
　　当我这么想──
眼前的雾霭轻轻地散开。
我的前方有某种物体。
有人飘在前面。
那个人飘得比我更自在，在这轻飘飘的空间裡优雅地飞舞、跃动。
　　「你好啊。」
　　是个女孩子。
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唉……她是谁？
插图019
　　「好久不见了，美沙夜。」
　　她唤了我的名字。
彷彿理所当然。
这个女生认识我？
我认识这个女生？
　　她会是谁？
模糊的记忆中，有个画面闪过眼前。那是我小时候的记忆。
像是某个公园、庭园。
我好像曾经在某个充满绿树花草的美丽地方，见过这么一个──
比我大几岁的女孩。
　　「我们两个，以前见过一次面吧？」
　　对，好几年前。
可是，总觉得有点奇怪。
她竟然然和那时候一样，一点也没变。
因为在梦中？真的吗？
她的──
　　「你长大了呢，变得好可爱喔。睡衣和小兔兔拖鞋都很好看喔。」
　　名字应该是──
　　「呵呵。我啊，今天是──」
　　唉──
　　「特地来和你作朋友的。」
　　好清秀的微笑。
一个那么漂亮的人，那么温柔地笑著。
宛如凯尔特传说中的妖精，故事书或童话裡的公主。
　　我没多想就点了头。
不小心「点了头」。
　　注视著她似乎在发光的笑脸。
在轻飘飘，闪亮亮的非现实空间中。
我丝毫没有不能点头的想法。当时的我相信她。
　　因为──
有了朋友以后。
　　爸爸脸色一天比一天糟糕的事。
或许，就有对象可以谈了。
　　†
　　不对。
不对。
致敬、致哀、意义、视野？不对，那算得了什么？那种话，全都是欺瞒之词。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我想告诉你的事实就只有那么一个。没错，我──
我──鍊金术师冯‧霍恩海姆，因显现东京的圣杯之力而现界，成为「为你而存在的力量」，将你视为朋友，以及一个值得敬爱的人；但同时，也能够如此轻易地背叛你的愿望和灵魂。
　　残酷的倒戈。
无情的反叛。
就是这么单纯。
我蹂躏了一个爱护女儿的父亲，一个值得守护的可贵情操。将它践踏、砸烂、粉碎得不见原形。
　　所以，我的朋友。
你连万分之一的责任也没有。
责任在于罪孽深重的──
　　我的恶念。
事实，就只是如此而已。
　　但是，倘若──
真正的光辉。
愿意挺身对抗我所无法违逆的「世界」，又将会如何？
　　†
　　一睁开眼──
就见到父亲带著不曾有过的面容站在房裡。
　　现在已经不是梦境。
美沙夜在床上醒来，首先见到的就是嘴张得像野兽，唾液直流，不知在低吼些什么的父亲的脸。位在两公尺前，令人敬爱的父亲的脸。一时间，美沙夜还认不出他是谁。那明明不是别人，就是她每天见面的玲珑馆家现任当家，却一脸陌生的表情。
是某种魔术的副作用？
不对。父亲是远东最顶尖的魔术师，不会发生这种事。
可是──
「美沙夜。」
声音沙哑。
嘴唇乾裂。
龇牙咧嘴，气喘如牛。
布满血丝的眼不停四处转动，焦点不定。
粗得难以置信的血管，在脖子与额头阵阵鼓动。
「父亲……大人？」
从唇间零落的言语，转瞬被父亲的吼叫打散。
吼叫。没错。
「────────！」
吼叫，咆哮，狂啸。
还以为耳膜会就此震破的叫声，猛然震撼美沙夜的头颅。才刚从梦裡清醒，还无法正确认知现况的意识随之模糊。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还来不及思考就应声冲垮。
（父亲大人怎么了？）
无法理解。
这裡究竟出了什么事，无法理解。
这裡，是自己的寝室。
父亲，不知在吼些什么。
吼叫，咆哮，狂啸。
不能害怕，必须有所行动。
不能发抖。吼叫的父亲，异常的父亲。房间裡除了父亲外，就只有自己一个。魔法师不知是灵体化了还是真的不在，见不到人。如果他就在附近，一定会立刻赶来，所以是不在。
因此，自己必须独自应付……父亲的「异常状态」。
「美……沙……夜……美沙夜，美沙夜，美沙夜！」
「父亲大人？不用急，美沙夜就在这裡。您认得出来吗？」
「美沙夜……」
他听得懂？那么──
希望才刚浮现，就被无情打碎。
「美沙夜……」「难道……」「意识某个角落……」「被魔法师……」「不行不行……」「最坏的状况……」「作打算……」「糟透了……」「魔法师……」「在这副身体凋零之前……」
父亲唇间漏出的话──
掺杂嘶吼的那些话，只是一连串的碎片，理不出意思。
「美沙夜，你……」
「我在听，父亲大人。我就在这裡，我是美沙夜啊！」
美沙夜以颤抖的声音对父亲疾呼。
原本歪斜地从床上坐起的她，急忙跳下床。
赤脚站在地上，想尽可能接近父亲的脸说话。怎么办？该做什么才好？状况还没釐清，资讯还不够，根本无从判断。就在美沙夜决定接近父亲的那一刻，一句尖锐的话，轻轻地刺了过来。
「你就快死了，美沙夜。」
「……？」
快死了？
这话刺得她不禁退缩。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那尖锐无比，彷彿要扎进心裡的口吻吓退了她。当东京成为圣杯战争的舞台，决定跟随成为参战者之一的父亲留在玲珑馆根据地时，美沙夜就负起了某种程度的心理淮备。因此，她不会对「死」这个字眼感到疑惑。即使有所恐惧，单纯的一个字并无法吓到她。
身体会抖得更厉害，完全是因为父亲的语气。
还有那双眼睛。睁得凸出而毫无焦点的父亲眼中，有种强烈得可怕的意志。
父亲想表达什么呢？
抽了口气的美沙夜接著听见的，是极为露骨的言语。
「你的体内……」
伴著沉重呼吸。
「被埋下了诅咒。」
以掺血的声音。
「致死的诅咒。」
不流利的舌尖。
「解咒的方法……并不存在。」
冰冷，但不时夹杂吼叫。
诅咒？我的身体？
美沙夜暗自问道。她不仅没有这样的自觉，更听不懂父亲的意思。就当原因和圣杯战争有关好了，是谁下的咒？
于是，玲珑馆美沙夜一字字地问。
她问：凶手是谁。
　　──是谁，对我下的咒？
　　「是我。我把你……」
　　──父亲大人下的？
　　「是我■■！把诅咒，啊啊，把诅咒……」
　　──对我，下注咒？
　　「你就快死了吧。是我，是我■■！」
　　──为了杀死我？
　　「非得到圣杯不可……」「迟早……」「迟早这个东京……」「会再召开一次圣杯战争……」「到，到那个时候……」「你才有机会得救……」「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你没救了……」「你被诅咒了……」「得到圣杯之前……」「你绝对不会得救……」「所以……」「所所所以……」「圣杯……」「────────！」
又是一连串隻言片语。最后，是妻厉的嘶吼。
陷入狂乱。
咆哮，更用力咆哮。颈部、额头上浮起的血管，彷彿是疯狂的发显。
美沙夜没有发现。
那是毁约的反馈。
美沙夜没有发现。
父亲，是忍受著自身肉体由内崩溃的剧痛，对身中致命诅咒的美沙夜施放抑制魔术。他狂吼著抽出的形似尖锐匕首的「某物」，则是延长抑制效果的礼装。
全都不知不觉。
只是茫然地看著。
父亲扬起利刃的画面。
「父亲……大人，不要。」
「美沙夜。」
「不要──」
「美沙夜……！」
额上血管终于胀破，两眼也同样流出深红的父亲极力高喊。
吼叫，咆哮，狂啸。
手上的利刃，就这么往美沙夜胸口──
　　「原谅我，美沙夜。」
　　──穿破睡衣，扎进肉裡，深深地刺下去。
插图020




ACT-6
ACT-6
　　梦──
　　好希望，那只是场梦。
好希望，能当它是梦。
只不过，那并不是梦。
　　夜晚，已经消失踪影。
广大的玲珑馆宅院，满是早晨的气息。
又是一个安宁的早晨。
柔和阳光所带来，和平常无异的早晨。
空气仍有些寒意。严冬的刺骨低温已经和缓不少，让人感到下个季节的脚步正在逼近。抚过皮肤的冷气中，隐约有一丝丝温暖。
少女吐著白气，到处走动。
出了寝室，穿过走廊，看看几个客厅、几个客房、几个书房、父亲的房间、母亲的房间、宽敞的餐厅、厨房，甚至父亲和祖父的魔术工坊。
整栋房子见不到一个人影。
魔法师和他的人造人，全都消失了。
房子裡，就只有少女一个人。
　　──说得更明白点，只有玲珑馆美沙夜一个活人。
　　没错，她还活著。
美沙夜并未丧命。
她仍记得昨晚，口口声声胡言乱语的父亲所挥起，并刺进她小小胸口的那把匕首，想忘也不可能忘得得了。所以，当她一从迷濛中睁眼清醒，就立刻査看自己的胸口。
但是，「什么异状也没有」。
应该深深破膛而入的利刃，与因此而生的伤口都不见了。
只有睡衣上的破洞，表示昨晚发生的事与现在的关联性。
美沙夜就这么穿著睡衣走了又走，几乎小跑步地在屋裡到处巡视。最后，她从正门出来往后绕没多久，就在中庭的位置见到了「那个」──保持吼叫的表情，血从布满全身的粗大血管流乾，僵硬不动的──父亲。
父亲跪在铺石上，没有倒下，而是仰向天空。
父亲的时间，已经停止。
父亲的体温，已然消失。
一道乾涸的血泪，从翻白的眼球划过脸庞。
「父亲大人？」
美沙夜轻声叫唤，伸出右手。
触摸他的脸颊。
好冷。
冷得吓人。
即使不以魔术强化双眼，也能轻易看出。
父亲，已经死了。
这是美沙夜第二次接触死去的亲人。第一次是祖父，但他就像睡著了似的表情祥和，和父亲完全不同。
一脸痛苦呐喊的神情。
一身至极绝望的姿势。
和祖父都不一样。
死亡，不是应该更──
没错。或许美沙夜到这一刻之前都还下意识地以为，那将使生物全身充满庄严肃穆的气息，甚至令人在如此寒天中感到温暖的围绕。即使在修习降灵术、黑魔术时，见过了众多生物的死亡，但那从来无法撼动她面对祖父遗体时的感觉。
但是，在这瞬间。
注视、接触父亲的尸骸。
美沙夜才真正认识到什么是痛苦的死亡，绝望的死亡。
他满映恐惧而静止的眼球是多么混浊。
　　──儘管如此，玲珑馆美沙夜一滴眼泪也没流。
　　她一定还有其他选择。
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叫得像个悲伤的少女；接收父亲的痛苦、绝望与恐惧，啜泣呜咽地求救──在这时候，她还有这最后的选择。
然而，美沙夜没有哭。
不对。
不对。
是流不了泪。
她不知道，心裡究竟伤不伤悲。
甚至不知情绪有无波动。
那是君临古代世界之王都认同的王者资质所致？
抑或是生为统治者而非忍受者的缘故？
美沙夜对于如此宣告她失去幸福人生的现实，精神没有半点动摇。说不定，这一刻才是她真正欠缺的最后一片拼图。一身统治者才气，足以十二分地支配凡人与弱者的幼小女王，在这时仍能保持令人战慄的「冷静」。
她不抖、不哭也不叫，只是注视著现实。
看著那彷彿将某种低级兴趣具体化，成为一座雕像的父亲，和他脸上的血泪乾痕，美沙夜默默地明白一件事。
昨晚的事「不是一场梦」。
满额是血，两眼也溢出同样颜色，不停吼叫的父亲。
那是现实，不是梦。
这也表示，自己的身体──
　　「真是太可惜了。
他不仅无法成就大愿，就连达成个人的小小愿望也没机会了。」
　　是认识的声音。
镇静得可怕的语气，反而显得「怪异」。
美沙夜慢慢回过头。
见到的，是高瘦的魔法师。
彷彿抹上露水的乌亮长髮。
与父亲天差地远，过分平淡的表情。
为什么？
首先涌现的不是讶异，而是疑问。
无论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父亲的血总归是已经乾涸。主人都死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为什么还能维持形体？
一旦主人提供的魔力断绝，使役者就无法保持现界状态。
父亲死了。
他却活著。
换言之，若不是拥有某种相关特殊技能，就一定是得到了其他魔力来源。而除了摄食人类灵魂之外的手段，没错，就是认其他人作新主人，重定契约。
　　「难道你……」
背叛了──
我的父亲？
　　「对，你猜得没错，我现在换了新主人。结果就是令尊丧命，而可怜的你，身上留下了致死的诅咒。」
「你骗人。」
自然地。
美沙夜吐出声音。
　　「我没有骗你。」
「冯‧霍恩海姆，你不是……」
父亲的朋友吗？
那时，你明明是那么说。
　　美沙夜只能可悲地茫然注视魔法师。
此刻心情，无法言喻。
高瘦的黑髮男子，贴近不带任何表情的端整脸庞向她接近，窥视似的将唇凑到她的耳边──
插图021
「听好了，小千金，年轻的魔术师，仍然拙稚的女王啊……」
这么说道。
就像是冰。
那声音极为透明、寒冷。
所以，美沙夜联想到冰。
冰魔。不具表情或感情的诡异物体。
冷得无法以火焚烧。现代世上，不会有哪个人的魔术能将这精通任何元素变换魔素的四大──不，五大尊者帕拉塞尔苏斯烧成灰烬吧。
美沙夜心裡并不混乱，只是默默地听他说话。
唇也没抖。
泪也没流。
对这样的美沙夜，他张开了唇。
在死状有如雕像的美沙夜之父的混浊眼球注视下，冯‧霍恩海姆‧帕拉塞尔苏斯，指正爱徒的小缺失般继续说话。
如清晨气息那样平和。
如亲暱好友那般私密。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他轻轻地──
　　「到现代也是一样。」
　　触摸美沙夜的脸颊──
　　「──魔术师，不会有『真正的朋友』。」
　　以沙哑的声音，淡淡耳语──
　　†
　　很久以前，有一个善良的魔术师。
他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
应该是很爱吧。
可是他不只是个父亲，更是个魔术师。
所以，他无法违背体内血液要他成就大愿的使命。
所以，他对女儿下了一个诅咒。
要她继承仪式成就大愿，否则就会腐朽而死的诅咒。
　　同时，还有一个很邪恶很邪恶的魔术师。
他的心裡，原本也充满了爱。
也是个好人。
可是他不只是个人，更是个魔术师。
所以，他背叛他的主人，那个善良的魔术师，服侍了其他人。
所以，他不见了。
临走之前，对魔术师的女儿说：魔术师不会有真正的朋友。
　　女儿，就这么变成孤儿。
还被下了致命的诅咒。
谁也没办法帮她。
因为她也是魔术师。
　　总有一天，会出现打倒一切可怕事物的王子。
并且，对她展露微笑──
　　这样的人，一定就在世上某个角落。
女儿见过这样的人。
他和故事书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从童话裡走出来的骑士，既优雅又亲切。
他一定就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拯救某个人、某个公主。
　　可是。
可是。
　　至少这样的王子──
没有「来到我身边」。
（摘自某册陈旧「手册」）
　　†
　　「目前战况，可说是对吾主相当有利。
出现在东京湾那雄伟的複合神殿已经消失无踪，胜利是我们的了。这虽然全是吾主领导有方，但若没有你的圣剑，也打不了这么漂亮的胜仗。毕竟那座神殿──固有结界，就是那么强大。」
平静地。
轻鬆地。
长髮男子（魔法师）对躺在床上的青年如此说道。
即使魔法师的声音动听得足以和报早的鸟儿合鸣，青年也不看他一眼。睡醒至今，青年那碧蓝的视线就只是对著窗外，不看男子的脸。
东京都杉并区，沙条公馆──
主人作为据点的这宅邸一室中，魔法师无视青年的冷淡态度，继续说他的话。
彷彿在告诉青年，他怎么反应都无所谓。
只有自己所说的话才有意义。
「你（剑兵）的圣剑所带来的万丈光芒、灿烂星辉，能感到其中蕴含莫大的魔力；但我也就见过那么一次，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想问你，那是否就是真乙太的威光，或者──」
「……我是不会让你看第二次的，魔法师。」
「我想也是。」
听了青年的话，男子点点头。
魔法师与青年的唯一主人沙条爱歌，在圣杯战争这史上首度的魔术仪式中，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成就这名青年的悲愿。
构造上，圣杯战争只能有一组魔术师（主人）和英灵（使役者）胜出。
那么，即使他们现在像这样侍奉同一位主人，也将有一骑无缘迎接最后那一刻而丧命。不是主人使用令咒要求自戮，就是主人亲手毁灭灵核，或是遭另一名使役者刺客所杀。
「爱歌大人不太可能会为了杀我，就要你再挥圣剑。」
因此，若想再次见识圣剑解放的模样，就必须另谋他法。
太遗憾了。
魔法师虽叹息著这么说，但他并没有表示放弃之意。
「这件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现在该注重的是你本身。爱歌大人命令我，把你昨晚长时间战斗所受的伤完全治好。」
「我已经都好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不愧是爱歌大人。」
话还没说完，魔法师已启动魔术视觉。
真令人讚歎。主人所用的治疗魔术已将这青年在複合神殿的决死之战中深受损伤的暂时肉体成功地完全治癒。当时的他正面遭受彷彿重现太古神威的「大电球」惊天雷击，而造成深至灵核的重伤，如今竟已了无痕迹。
「太神奇了。」
魔法师以纤长的手指，抚触青年的肩膀。
见青年不予反应，他摸得更加直接，并说：
「爱歌大人亲征的奥多摩那一族损伤惨重，至少在这场圣杯战争中是不可能东风再起了。这部分，刺客可说是功劳匪浅。」
「是啊。」
「这是值得你高兴的事啊，剑兵，剩下的敌对使役者就只有那么一骑了。爱歌大人已开始『淮备』地下大圣杯，只需要拿为厮杀而在现代现界的我们英灵，以及大量远东人民的性命献祭就行了。你的愿望，可说是近在眼前。」
「……是啊。」
魔法师对青年问道。
高洁的英灵啊。
苍银的骑士啊。
挥舞传说圣剑的不列颠之王，亚瑟‧潘德拉冈啊。
你心中在这一刻也仍持续接近的愿望，是什么呢？
「不必隐瞒，爱歌大人已经向我提过了。我现在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平生仁民爱物，却受我奸恶反逆之惠，即将把无数生命献作祭品的你，抱的是什么愿望而已。」
答覆，没有立刻来到。
片刻之间，只听得见房间窗外的鸟转。
一秒。
两秒。
三秒后，青年回答了。
　　──拯救故国。
　　「我明白了。」
魔法师点点头。
脸上漫著「从这一答懂了很多」的轻鬆表情。
他平静地注视这挥舞光明圣剑的骑士，以使役者位阶第一阶剑兵之姿现界的青年，微笑著说：
「你……」
身在此处的你──
　　并不能除尽世上一切邪恶。
反击世上所有邪欲。
开拓世上每个人的明天。
即使穿梭悠久时光来到现代，你也仍是个亡国之王。
因此──
　　「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大逆不道的我，在你这高洁的骑士面前，脑袋还能摆在身体上。从奥兹曼迪亚斯的暴虐中拯救极东之城，甚至替敌对主人之女挡下狂战士凶刃的你，为什么……」
男子的脸蒙著阴影。
是因为，照入窗口的晨光角度逐渐变换的缘故？
在终于看向男子的青年眼中，那阴影彷彿血泪之痕。
「为什么不杀了我，用那把圣剑讨伐根源女王（Potnia Theron）呢？」
　　──亡国的骑士啊。
──那一定是因为，你并不是「正义的一方」吧。
　　这么说之后。
魔法师帕拉塞尔苏斯，再度微微地浅笑。
　　†
　　关于使役者的愿望。
因圣杯之力而现界的英灵们，大部分都心怀宿愿。曾有人以此逆推，认为只有壮志未酬而死于非命的英灵，才会参加圣杯战争这进行于东京的大规模魔术仪式。
　　可想而知，魔术师主人的愿望绝大多数都是大愿。
即为抵达根源。
那也是我们所有魔术师之悲愿、大愿。
　　但相反地，并不是每一个魔术师都愿意祈求圣杯成就大愿。
据说圣堂教会所召来的圣杯，是个万能的愿望机。此一说法受圣堂枢机主教，整座圣堂，以其信奉的唯一真主之名所保证。
面对愿望机而将私愿先于大愿的主人，一定有可能出现。
　　因此，每个主人都必须及早摸清使役者的愿望。
如前所述，假如主人与使役者的愿望彼此牴触，必然招致悲惨的结果，务必谨记。
　　大多数受召而现界的使役者，部分特质、气性会与主人神似，但并非绝对。
表面上气性相似，心愿却相反──
这样的使役者才最该当心。
　　倘若过目这本笔记之人，是我族血脉的后人。
愿你与使役者并肩作战，屡战屡胜，杀尽敌手，实现己愿。
就连使役者的愿望，也要有效利用。
（摘自某册陈旧笔记）
　　†
　　玲珑馆美沙夜（我）很快就了解了自己身上的致死诅咒。
即使没有自觉症状，我的生命也确实被埋下了剧毒的种子。这个与我魔术刻印紧密交缠的诅咒，总量还不只能杀死一个人。若只是想杀我，应该不需要下这么强的诅咒。
我想，我多半会死得很痛苦。
只要我得不到圣杯──
　　父亲挥起的那把，刺进我胸口的刀。
究竟是什么呢？
那应该确实刺穿了我的胸口，但醒来时毫髮无伤。
　　那把刀──
它是何形状，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想得起父亲的话，父亲的面目，父亲的视线。全都是那些。
关于那把刀，到头来查到的并不多。我当然也试过以魔术手段探查，但不管怎么试，就是无法明确重组碎得七零八落的记忆。
合理推测，那恐怕是完成致命诅咒最后一步所需的礼装，但是──
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任何证据。
　　在那之后，圣杯战争很快就结束了。
和玲珑馆家一样，在东京土地扎根的魔术师家系沙条家，据说长女不负其魔术师阶级第一级炽天使之名，以各种精彩手段将剩馀的使役者和主人一一击破。
儘管如此，圣杯也没有落入沙条家手中。
当胜利就在眼前时，沙条家长女因某个缘故突然丧命，沙条家当家也在那时候死了。
「很遗憾，看来是使役者背叛了他们。」
圣堂教会从圣堂骑士团派出的「监察者」──一位感觉像爬虫类的高瘦神父前来宣告圣杯战争结束时，是这么告诉成为玲珑馆家代理当家的我。
　　啊啊，「果然」是那么回事。
我这么想。
因为我还算接受这个结果。
　　后来──
母亲从别墅回来，办完父亲的葬礼后，我将父亲死去的过程、圣杯战争的结局，以及父亲对我下的致命诅咒都告诉了她。
母亲声泪俱下地抱紧我，我却一滴泪也没流。
因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刚上国中的那年冬天，母亲卧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
就这样，我成了孤单一人。
仔细想想，从那个早晨之后，我就一直孤单到现在了吧。
　　玲珑馆美沙夜总是孤伶伶。
没有家人。
也没有朋友。
　　可是，我认为那是种幸福。
对这样的我来说，那是一种「新发现」。
孤单一人就了无牵挂，不管做什么都有利。
对，不管做什么。
锻鍊魔术技术，在所需场合舞弄玲珑馆当家的权势，感觉都比受父母呵护的年幼时期更加「得心应手」──
　　无论身为魔术师。
还是支配者。
我玲珑馆美沙夜将这八年岁月的每分每秒，都充分活用于自我成长。
假如成功统驭古代世界的「那个男人」见到了这一切，一定会大笑著说：「这就是王者风范。」
　　对我来说，那是非常简单的事。
只要独自过活就行了。
不必拘束，也不必多想，作一个感到应该保持孤单的自己──
　　──只要作一个「女王」就行了。
　　我可以很自然地扮演君临世俗社会与魔术世界双方的玲珑馆美沙夜。即使玲珑馆家的名号与权力的确给了我不小帮助，但就算没有那些帮助，我还是能演好我的角色。
我成了支配者。
以自己的能力与选择，以及行动的结果。
我，支配群众。
我，庇护群众。
如从前幼小的我般软弱、庸俗、无辜的群众。
　　我就施捨幸福吧。
为了那些脆弱不堪的群众。
　　在这名为东京的土地布展我的支配网之馀，我悄悄地明白一件事。
现有的自我，是我改变世界的武器。
那就是真实，那就是一切。
　　我不会再犯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误。
虽然我付出了相当巨大的代价，但没错，我也学到了教训，并耐心等待。同时，我也仅盯著自己将有的成就，掌控我放眼所见的世界。
　　如今，父亲死后八年。
西元一九九九年。
我的「后颈」，浮现了六翼令咒──
　　那一刻终于到了。
要解除致命诅咒，这是我最初且最后的机会。
完成大愿前往根源，最初且最后的机会。
　　圣杯再临。
英灵现界。
瀰漫令人作噁的呛鼻血腥味的杀戮生活。
能驱使所有自身气性与能力的酷烈终末。
令咒显现于这副肉体的那一刻──
终于到来了。
在诅咒将我肉体与生命破坏殆尽之前。
　　──一如父亲死前所言。
插图022
　　†
　　西元一九九九年二一月某日。
东京，玲珑馆邸。
　　清晨冷冽中，使枪的男子（枪兵）正确地捕捉主人的位置。
她就在宽得不知所以的中庭正中央。
一名女子正在那儿喂食改造成近似某种魔兽的猎犬。就是她，那就是男子的主人。
绚烂华丽的女人。
年纪轻轻即精熟众多魔术的女人。
堪称绝世天才的支配者。
事实上，将她视为东京这极东之都的女王也无所谓。每天都有担纲国政的老人们请示这女子的意愿，说她是这国家真正的统治者也不为过。
一身与年龄相符的冰肌玉骨，怎么看都是个豆蔻少女；但那不凡气质，即使闭上双眼也丝毫不减的威严，完全是王者之物。
他见过这种女人。
在男子「生前」，这种女人也极为稀有。那是称作女杰都嫌失礼，将世界趋势玩弄在那纤细指掌之间的真正女王，对其馀自称王者之徒不屑一顾的支配者们。且不仅是见过──男子波澜壮阔的人生也与那些女人深有关连。决定男子死期的……没错，就是她们其中之一。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啊。）
男子默默怀想。
昨天在主邸其中一间书房，为打发时间而读的哲理书中的字句一一浮现。
同时，他望著主人。
这名黑髮女子：玲珑馆美沙夜，眉头也不皱一下地满手抓起替魔犬淮备的生肉、内脏，喂给牠们。会同时感到诡异、某种性感或冷豔，是因为她个人特质使然吗？
还是因为这奇异的现况呢？
男子在主人一小段距离外找个地台坐下，叼淤点火。现代的嗜好品，有意思，味道也真不坏。尤其是这种兴致一来就能点一根的纸卷，实在是好东西。
吐一口青烟──
男子视线转向中庭喷泉，稍加思索。
圣杯战争已经开始。
争夺万能愿望机──圣杯的七名主人都出现之后，都过了七天。
身为使役者位阶第四阶枪之英灵（枪兵）的男子，在美沙夜命令下与三骑英灵交战至今，不再有任何动作。
因为没有命令。
现在，美沙夜并不打算袭击其他主人。
因此这男子才会閒到解除灵体化，跑到书房看书。儘管再怎么样也不会远离主人，美沙夜仍淮许他在整座宅院中任意走动，只有寝室除外。也就是说，绝不淮未经允许擅闯寝室。
（……我这主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呢？）
男子并无不满。
只是有些许的不信任。
他刻意将「这样」的情绪注入视线，注视美沙夜。
随后──
很快就有了反应。
不愧是远东的女王，连这一点点情绪也感觉得到啊。
「你对我的方针不太满意吧？」
美沙夜说道。
口吻悠然，缭绕超龄的性感。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让你用原来的武器打吧？到现在都不解除宝具封印，是不是怕你背叛，对吧？」
「啊？」
男子被意想不到的答覆吓了一跳。
在明白自己想法的男子听来，她完全说错了。
他实在不认为，这女人会分不清不满和不信任的差异。所以，对了，那是她的反击吧。男子心想，因为自己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她才会故意说那样的话。
「不是，我哪会那样啊。只是少了Gáe Bolg，感觉不太对而已。当然，不用它也有不用它的打法。」
男子耸耸肩继续说：
「身为主人，你这是正确的判断。
想静观到其他主人全部揭晓，我是没话说，可是──」
男子稍微含糊其词。
他现界的那一刻，美沙夜就将自己的「问题」告诉了他。
也就是她的大限之时。
这名叫玲珑馆美沙夜的女人和其他主人不同，没有时间。那是只有赢得圣杯才能解除的致命诅咒，无论她再怎么有才能，也没本钱故作高雅，矫情卖弄。
若有必要，更应该与其他主人（桑奎德）联手，积极进取。
因此，使枪的男子才会开口。
说「可是」。
「没关系。」
美沙夜微微一笑──
「我的性命和我的信念是两回事，放在一起衡量就太不识相了。」
至少，在还能悠哉的时候仍是如此。
说完，女主人刻意转向男子。
她白皙手指所抓的鲜红内脏晃了一晃，一旁的魔犬投来渴望的视线，但她视若无睹。男子正面承受美沙夜的视线，无奈地垂下肩。
（又和一个强势的女人对上了呢。）
不过，感觉并不坏。
只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赢下去，事情就结束了。
话说回来，这女人还真是似曾相识。从美貌这方面来说，说不定跟「那个人」很接近，但这烫手的个性，还是让男子联想到他从前的师父（斯卡哈）。
傲骨嶙嶙，不向任何人低头。
活脱脱是天生的支配者。
才华洋溢，没人比她更清楚凡人与自己的差距。
且不仅能看清自己，甚至是他人的素直与气性──
「你知道被召唤为使役者的英雄，其实有共通点吗？」
突然间，美沙夜这样问。
男子拉回没入陈年记忆的意识，反问道：
「啊？什么共通点？」
「虽然不是每个使役者都这样，但据说回应圣杯呼唤的英灵，几乎是生前死于非命的人喔。」
女主人「嘻嘻」一声，愉快地吊起嘴角。
男子大可将这番话当作嘲笑他生前威猛过人，以英雄之称扬名天下，最后却沦为被人类欲望所束缚的英灵，然而事实又是如何呢？
真受不了。
男子叹口气回答：
「你是说不管怎样的家伙，都会有所遗憾？
真是无聊。很可惜，这个话题跟我没关系。」
「看来是这样。我还满喜欢那些想对圣杯许愿的可悲使役者。很可惜，你和我的兴趣完全对不上呢。」
「那你就睁大眼睛选嘛。」
如果想要个怨气深的奴隶，其他有得是吧。
插图023
如此回话后，男子耸著肩站起，与女主人的抬槓就此结束。既然现在的工作和看门狗没两样，好歹得保持随时能消灭入侵者的警戒状态吧。
这时，
当男子站起，就要灵体化的那一刹那──
　　「我想要个死在女人手上的英灵。」
　　一句话聂聂地响起。
表面上是回答男子。
但感觉上，玲珑馆美沙夜是说给自己听。
这是真心话。
没错，男子──枪兵如此断定。
而他自有他的理由。美沙夜的声音、言语，都确实含带她的感情。这名年仅十来岁就坐掌远东生杀大权，极尽魔术之修鍊钻研而光耀长才的女人，无疑地，「对使役者」有某种强烈的情感。
目标不是使枪男子个人。
是对英雄。
英灵。
使役者。
这多半是无意间显露的情感。而它的色彩，没错──
（是复仇，还是报复？）
男子想起某个曾经存在，不时受人讚为「女神」的女子。
的确。这名绚烂少女气质神似「影之国」君主斯卡哈，表情动作却不一样，像极了「那个人」──被称为王权、邪恶与疯狂之神的康诺特的女王梅薇（Maeve）。
任盛燃的复仇之心咨意蹂躏大地，逼死这男子（库丘林）的女人。
现界以来，男子还是首度如此肯定。
因为不只外观，就连内在都令人感到她是斯卡哈的翻版。
但同一时刻。
枪兵库丘林，也在玲珑馆美沙夜脸上清楚见到梅薇的侧脸。
少女转过头来，看著男子沉默不语地注视著她。那双半垂的媚眼，完全──
缓缓张开的唇瓣。
织出声音、言语的舌尖。
都完全──
　　「因为啊，这么一来，他就会晓得女人的恐怖了吧？」
　　呢喃之语。
带著妖豔的微笑。
性感、冰冷、平静，隐约有种欢愉。
每一项都完全和梅薇女王如出一辙，同时兼具斯卡哈和梅薇的特质啊……
（……这家伙又来了。）
这次换男子无意地暴露自身想法。
他打从心底无奈地垂下肩膀。
「你这女人还真了不起。」
由衷地如此讚赏。
没有半分虚假。
「如果你想挖苦我，这还满──」
「不，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喔。我敢用我的枪保证，你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不过呢，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小心交不到朋友喔──」
「那有什么关系。」
「啊？」
「我无所谓，你不懂吗？」
　　我是不懂。
对这诚实已告的男子，女主人是这么回答。
　　轻轻地。
冷冷地。
伴著无可动摇的决心与「实感」。
　　「──我不需要什么朋友。」




Special ACT：Magicians
Special ACT：Magicians
　　西元一九九〇年，十二月某日。
东京，玲珑馆主邸──
　　又是一个安宁的早晨。
空气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吐的气是白色的。
在表示正值严冬的寒冷空气中，虽感觉不到下个季节的脚步，但仍比去年暴雪的冬天暖了几分。相信再过两个星期，就能见到几样春天的兆候。
走在这座经常有人将姓氏误认为宅名的西式豪宅中，少女──
玲珑馆美沙夜，忽而仰望夜空。
严冬的天空。
白色的天空。
现在时刻，刚过上午六点。
即使明知自己起床时间比一般小学生都要早，美沙夜也没有怨言。若问与眼前一整片的白一样纯淨透亮的明晰意识一角，是否为这景象有何想法，那么顶多就是对无缘目睹美丽冬季晨空的同学们感到一丝丝可怜吧。
「……强化，物质，存在……」
唇间流出隻字片语。
美沙夜以此简单複习昨晚向父亲学习的「魔术」。
短短几分钟就结束了。
强化魔术。强化物质结构，堪称所有魔术的基础。美沙夜曾受过一系列的相关训练，且业已达到修习其他魔术所必须的范畴，但父亲昨晚又将它提起。
原因不明。
（……父亲大人。）
这让她有种奇妙的预感。
从十二月开始，父亲对他归类于基础的魔术，重提次数明显增加。园丁们整理这座后院那天的夜裡，父亲说明鍊金术的出发点，也就是「如何将物质变幻成黄金，以及创造、精鍊的方法」时，吓了美沙夜一跳。
绝不能忘却基础。
父亲是想表达这点。
为什么？
（母亲大人……一定什么也不知道。）
母亲只是属于魔术世界的人，并非魔术中人。
具体而言就是，她是与玲珑馆本家有点距离的旁系子女。虽不受魔术迴路眷顾，但血脉有所价值，便在祖父属意下嫁与父亲为妻──生下美沙夜。
若没有母亲，拥有极优秀魔术迴路的自己便不会生在这世上。美沙夜能够断定，母亲的存在绝非没有价值，那对母亲所属的玲珑馆家旁枝也意义重大。
可是，儘管如此。
母亲仍不是魔术师。
不是探求极致真理，超越人常，行于神祕之道的人。
对美沙夜而言，母亲虽是给予父亲和她温暖，与她相伴的宝贵家人，但在魔术方面，就连助手或协同研究者也算不上。
所以，她一定「什么也不知道」。
事实上，父亲也鲜少在母亲面前展现魔术师的一面。
美沙夜所能见到「父亲与母亲相处」的场面，顶多就只是早晚餐桌上。无论他们是否会单独在其他房间或寝室交谈，情况一定和餐厅不会有太大差异。
父亲静谧地深思。
母亲慈祥地微笑。
他们俩的气氛，肯定像平常一样恬淡。
「……」
深深地，吐口气。
白苍苍的雾气吹出唇间，在面前飞舞。
这团白色也是物质，只是单纯的水分。
（……如果要强化这个……）
原理上并非不可能，那么该强化这些白气的什么性质呢？
能用一句无聊就放弃这个念头吗？不，这一点也不无聊。美沙夜默默地想，只要有心，自己一定能想出冬天呼出的白气该如何强化。
是浓度，是范围，还是它会立刻消失的脆弱呢？
她的思绪──
被中途打断。
「汪。」
声音。黑色身影，黑色眼瞳。
几头猛兽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直接扑上来不是因为她运气好，而是平常训练有素的缘故。
几头猎犬离开林木茂密，有如黑森林的玲珑馆邸后院，来到美沙夜眼前。身形修长，充满某种优美机能感的牠们和园丁一样，是这座黑森林的守护者，受父亲之命看顾这片广大森林的哨犬。
「你们早安。」
美沙夜对牠们说话。
到这时候，哨犬才得到「淮许」稍微摇尾示好的信号。
接近，行动，任何一切都受到主人，即玲珑馆家成员的掌控。
「好乖喔。」
「汪。」
甚至吠叫。
若非紧急状况，牠们只能在见到主人时主动出声。自从母亲因意外撞见牠们而吓得跌跤后，牠们学会先吠一声再靠近。正确来说，是被如此训练、规定。
「谢谢你们每天都帮我们看家。」
美沙夜伸出手。
伸向这座森林的勇敢守护者。
「汪。」
「不客气。」
以指尖触摸。
轻轻抚过其中一头的头部。
除伸手外，身体姿势没有任何改变。没有多踏一步，牠们也没前进。
插图024
──玲珑馆美沙夜，绝不会错踏双方应有的「界线」。
就某方面而言，那与现为小学生的美沙夜所学的处世之道相当类似。不让他人过于接近，自己也不过于接近他人，保持能确实掌握种种主导权的距离。
若要凸显猎犬们与自己的能力差距。
还是这个距离最为恰当。
即使牠们反目露牙，也能以魔术及时应对。
对于一般的猎犬，离这么近也无所谓，不需要过度警戒。假如牠们是「非寻常」的猎犬，至少得在园丁或父亲陪同下才能伸手。
做该做的事。
掌握应有的距离，加以维持。
凡事皆然。
无论对学校、猎犬、佣人或魔术都一样。
若要举个例外，那也是极少数。没错──就是身同师长的父亲，敬爱的母亲。
要是祖父仍在世，就得多加一个人了。
　　†
　　Fate/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
　　〈Magicians〉
　　†
　　约一小时后，上午七点。
早晨的景象──
和平时一样，毫无改变。
与家人共进早餐。
正确说来，周围还有许多穿著侍女服的年轻女性。虽然以广义来说，她们也的确是玲珑馆家的人；不过宽敞餐厅中，坐在铺上白色桌巾的餐桌边用餐的人就只有三个。
父亲位于长桌远端。
母亲位于中央部位。
美沙夜位于父亲另一端。
早餐时间一如以往。
感受著探入窗口的含蓄阳光所带来的温暖。
除了鸟儿们的报早之歌，以及掺杂其间的刀叉碰盘声，没有其他声响。
「不可以碰出声音喔。」
偶尔能听见母亲委婉告诫的声音。
传出别緻的唇间，堪称优美的嗓音，以及她那与嫁入玲珑馆家当时无异，彷彿没有流失一点青春的美貌，使她成为佣人们憧景的对象。
「是，母亲大人。」
自己回答的声音。
全家人会在这时候发出的声音，大概就是这几样。
这就是这么一段对话甚少，却能感到平静与温暖的时光。没错，温暖。美沙夜很明白，那绝不全是朝阳的缘故。
是来自母亲和自己的声音？
不，不对。
是这早晨时光本身──
「那么，老爷……」
用餐结束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管家开了口。
年岁已高，只比祖父过世时年轻一点的管家，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说话，所以那浑厚的声音，当然也是在父亲的示意下所发。
管家说的，是父亲今天的行程。
「今天中午，您和金子议员有一场餐叙，接下来下午两点是与P集团本田会长的会谈。两位都是专程来访，不过下午六点开始的恳亲会则需要劳驾您亲自出席。」
「这样啊。」
这样的对话也司空见惯。
又是一样。这也是安宁早晨的一部分，玲珑馆家的日常晨景。
但话说回来，父亲今天似乎比较忙。
一下和政商界要员见面，一下去见他们──儘管如此，父亲必定会要求管家调整行程，空出夜晚的「某段时间」。
由于是例行事项，或许比较接近确认吧。
「遵命。」
管家恭敬地深深鞠躬，结束报告行程的时间。
母亲和美沙夜几乎不会插嘴。
只有那么一次，美沙夜问：「父亲大人为什么要亲自去见他们呢？」她晓得客人为什么要来见父亲，而那不是就够了吗？为何还要浪费时间呢？
但如今，她绝不会再有相同疑问。
只是静静聆听管家口中的行程。
因为玲珑馆的当家，「并不只是魔术师」。
　　所以──
当家的工作并不仅止于学考、探究魔术。
即使外出对一名魔术门徒而言相当浪费时间，那也是执掌玲珑馆家的父亲必须善加兼顾的事。
幼小的美沙夜也已经甚为明白、认同了这点。
　　†
　　我族的角色。
也就是玲珑馆家的角色，与一般魔术师家系、家门并不相同。
真要说起来，或许接近于土地、地方管理者（Second owner），但我也未能掌握远东所有魔术师家系，尤其是祕密的血脉，更是无从得知。
那么玲珑馆家有何特殊？
我想，应该是影响力的部分。
在不知魔术这神祕的无辜百姓所构筑，称作社会的网络中的影响力。
历史悠久，从西方世界酝酿魔术，在这极东之土落定的玲珑馆家，随著代代不停累积知识、钻研技术、探求真理，日渐提昇至颇具社会影响力的地位。
或者说，沉沦到这样的地步──我不明白，是否能这样形容。
该将削减与魔术为伍的时间，加深对社会、世俗的关联，视为对家系的负面影响，还是该将成为社会有力人士在各种场合都能事半功倍，当作一种助益呢？
也许两者皆是吧。
对。即使自知肤浅稚嫩，我也尝试交出自己的答案。
每天都很忙碌的父亲，削减他魔术师的时间致力于安定社会，同时维持玲珑馆家的社会影响力。由于这是不争的事实，招来部分魔术师非议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我有我的看法。
魔术师，的确是一群为追求真理而存在的智者。
或许，我们是该与连何谓神祕都无法想像的人类社会保持距离，非议我玲珑馆家的人也言之有理。
但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我们有这样的「能力」。
在研究魔术的同时伸出援手，保卫弱小的凡人所建立的社会，又有何不可呢？
做能力所及的事。
就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我，仍然幼小的我，想在此立誓。
假如我拥有不逊于祖父大人或父亲大人等历任玲珑馆当家的能力，我必将承继他们的功业。
若能力不足，我将仿效其他魔术师，只专注于魔术。
　　可是，又假如──
我拥有在那之上的能力，就要超越历代当家的成就。
将我的手，伸向能力所及的每个角落。
──伸向睿智与真理，伸向社会与人群。
（摘自某册陈旧手册）
　　†
　　在这个无异平时，一如以往的夜晚。
气氛融洽地──
　　一对父女，在家中一室对话。
这是种温馨的景象。
也是种安详的画面。
不过，美沙夜淡淡地想，发生于玲珑馆家一室的这一幕，应与一九九一年的普通家庭有著决定性的差异，不会出现在同学们家裡。摊在桌上的魔术书、魔术所需触媒、在地板上发著微光的魔法阵也是如此。宠物也不是一般的室内犬，而是即使自己变质在即，也乖乖等待时刻到来的猎犬。
真是个安宁的夜晚。
代代承继家系的魔术师父女──
将在这静夜共享一段亲近魔术，依偎神祕的时光。
父亲虽身兼远东顶尖魔术师及社会有力人士两种身分，要务繁忙，但他必定会像现在这样，至少每两晚一次，为美沙夜执起教鞭。
与小学教师不同。
是她真正的导师。
那是父亲在她心目中，人父外的另一面。
说到学习，同学曾对她没有上任何才艺班感到很惊讶。但其实不是没有学，只是不能说出实情。她真正想学的就只有一项，其他──诸如钢琴、插花等早已练就一定水淮的东西，她根本不想视为才艺。那些只不过是「消遣」罢了。
就算比赛得了奖，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是小小的游戏。
名叫玲珑馆美沙夜的魔术师之女，今晚也要亲近魔术，依偎神祕。
如同玲珑馆家每个人过去所为。
至今都是如此。
往后也是如此──
「────」
设立魔法阵、配置触媒、吟咏几段咒语。
在早晨时间，以指尖轻点、抚触猎犬头部，使其快速变质、变貌为「魔犬」之馀，美沙夜今晚也感到神祕就在身边。
倘若意识稍有涣散，用以更改现实，影响猎犬肉体的魔力就会失控，在魔法阵中央注视著她的猎犬就会立刻在他眼前喷血、骨折、皮开肉绽而死，否则就是遭魔力扭曲肉体，成为在莫大痛苦之中哀求主人赐牠一死的肉块。
但这两种情况都不会发生。
美沙夜将正确地操控魔力，完成神祕。
将不可能导为现实。
将乖顺的猎犬，转变为强韧凶暴，同时一样乖顺的魔犬。
给牠甚至能抵挡枪弹的躯体，撕裂钢铁的利爪，超越万兽的敏捷，在牠体内灌注野生动物所无法容纳的魔力。
就手感来说，没错，与基础中的基础魔术没有多大差异。
至少，以美沙夜的才能而言是如此。
「你真是个天才啊，美沙夜。」
一旁传来父亲的声音。
摇头回答「过奖了」，是魔术完全结束后的事。
美沙夜认为，凭自己现阶段的能力，应该还能再缩短两秒。多耗了两秒，大概是太刻意想集中精神的缘故，有点可惜。
接著，她也将这想法如实告诉父亲。
而父亲是这么回答她：
「你果然是个天才。天资不仅高过我，说不定还高过你祖父呢。」
「您过奖了，父亲大人。我还差得远呢，像刚才──」
「当我有你这样的想法，还有勇气说出来，已经是十五岁的事了。」
话裡带著满满的骄傲。
啊啊，父亲这是想给我勇气。
美沙夜强烈地如此感受。
这是因为，父亲这魔术师平时很少称讚家人。对于与自家家系无关的人，他能冷静地以客观观点给予正确评价；而对于玲珑馆家族中人，则总是表现得格外严厉。
这样的父亲，竟说了那样的话。
不寻常的变化没有让美沙夜觉得奇怪，只是感到自己仍不成熟。
不过，
很快地──她发现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
「世上能有你这么一个这么有才华的人，我真的很高兴。我实在该好好感谢你这个奇蹟似的女儿，还有生下你的她。」
「父亲大人……」
在美沙夜的注视下，父亲娓娓道来。
才能、素质。
那对一个魔术师是如何重要──
　　他说，所谓魔术──
是神祕。
是奇蹟。
欲以人为方式达成奇蹟与神祕，所需知识技术的总称。
唯有超常之人，唯有魔术师才能达成。
　　他说，所谓魔术师──
是成就神祕之人。
运用魔力，将不可能化为现实的超常之人。
身怀魔术迴路之人。
将生命奉献于探究、钻研，追求大愿之人。
　　他说，所谓魔术迴路──
是将自然之大源（Mana）转换为魔力的构造。
将自身之小源（Od）转换为魔力的构造。
魔术师接触魔术基盘的关键。
全然是施行魔术所必须的「器官」，与生俱来的「素质」
　　他说，所谓魔术基盘──
是铭刻于整个世界的魔术理论。
有人将其编为学问，有人奉为宗教，有人只在族内口耳相传。
对此祕密的魔术式注入魔力，即可发动魔术。
　　他说，所谓大愿──
是所有魔术师的共同目标。
亦如字面所示，是万物的「根源」。
务必铭记。
魔术师之所以是魔术师，并不是能施行魔术的缘故。
唯有以魔术追求「根源」，欲穷极毕生所知，才会是魔术师。
　　每一言，每一语。
都和强化魔术一样，非常基本。
虽然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若要举个连纯真的同辈们都能听得懂的例子，对，那就像小学老师叮咛「记得要大声说早安」一样，是教育基础中的基础。
为什么父亲会说这些话呢？
是因为自己将这个把动物变成魔兽的魔术使得很精采吗？
还是他和母亲谈过以后，修改了教育方针呢？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因为美沙夜并没有前者的感觉。
「我──」
「听好了，美沙夜。」
沉静，平稳。
却又果断地打断了美沙夜的话。
「在这东京──远东，即将举行一个史上最大规模的『魔术仪式』。」
沉静，平稳。
却又彷彿隐含著澎湃的「热情」。
举行于这东京的大规模魔术仪式。
利用圣堂教会破例借予的「圣杯」所进行，空前、史无前例的──
借知名魔术协会「钟塔」之协助而得以成功的魔术仪式。为触及广大魔术师的千年大愿、悲愿──「根源」而举办的绝后仪式。七名魔术师（主人）与七骑英灵（使役者）的酷烈争斗。
即将发生于东京的大规模魔术争斗。
神话的重现。
实现大愿的途径。
「很幸运地，这条通达大愿之道也展现在我们眼前。」
父亲^玲珑馆当家获选为仪式的参与者。
由于已能侦测到圣杯──小圣杯（Symbol）所产生庞大魔力，即能证明藏于东京某处的大圣杯（Saint Graph）有效性。无庸置疑，魔术师将在圣杯引导下成就大愿。
当然，那伴随著莫大的危险。
「像这样利用人类无法操控的英灵所进行的魔术争斗，本来就是一场生命的赌注……因此，我才打算让所有家人都先搬到伊豆的别墅去。不过，如果是资质这么优秀的你──」
父亲稍微停顿，闭上双眼。
接著再缓缓张开，再次开口：
「你有那样的天才资质，能从这之中直接吸取的也相对多吧。」
「父亲大人的仪式，就快了吗……？」
「对。」
「而我……」
「一点也没错。」
父亲的声音──
充满了彷彿闪闪发亮的自豪。美沙夜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他几乎每一句话，规模都大得一时间难以相信，但父亲不是会妄言的人，事实一定就是如此。父亲身为历史悠久的魔术师家系，社会关系深长的特殊家族之主，拥有一双能轻易识破虚假与陷阱的眼睛。
而他就是因为有这双眼睛，再加上魔术师方面的修为，才能接下当家之位──
没错。美沙夜还记得这些祖父生前私下说的话。
因此，
她「深受感动」。
那仪式无疑就要在东京施行，而且──
幼小又拙稚的自己，竟有机会目睹这规模空前的魔术仪式！
现在的她比拆生日礼物还要高兴。儘管她曾经答应自己，绝不在魔术课程中露出孩童的表情。
她并没有轻判危险的可能性。
也没有遗忘自己学艺未精。
纯粹是因为，父亲由衷为她骄傲的「切实」感受让他如此欣喜。
「这可说是圣堂教会与魔术协会协办，全世界难得一见的合作企画。原本非常忌讳魔术的教会能同意这样的仪式，也是一种奇蹟啊。」
父亲的话语仍有后续。
沉静，平稳。
却隐含通往玲珑馆家长年大愿的康庄大道。
「这仪式叫作『圣杯战争』。
我们玲珑馆，将藉这战争成就大愿。」
　　†
　　母亲大人很为我高兴。
比父亲大人还要明显一些──不，明显很多。
她微笑著摸了我的头一会儿，后来才想起仪式的危险性，为我担心了几句。但我清楚地告诉她，我会保护好自己。
在那之后，我将三隻森林裡的猎犬变成了魔犬。
同时，父亲大人也将主邸的魔术结界强化得更为坚固。
就我所知──虽然我对远东的魔术师并不是每一个都晓得，但儘管如此──也应该没有任何魔术师攻得破这层结界。
能称作危险的，就只有英灵。
英灵。
原本，那是超乎常人的魔术师也无法触及的神祕。然而在这场仪式中，参加者却能将他们像使魔一样召唤出来。这不仅显示圣杯的力量有多么惊人，也佐证了大圣杯真的很有可能带领我们抵达根源。
英灵。那是一群具体的神祕，神话传说的重现者。
其他参与者会如何召唤他们，详情无从得知。
只是，父亲大人说过。
需要取得足以召唤相应英灵的触媒。
而我十分肯定。
玲珑馆历代当家中，人称特别出众的父亲大人，那么伟大的父亲大人所召唤出的英灵，一定会比其他英灵更──
（摘自某册陈旧手册）
　　†
　　西元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深夜。
东京。玲珑馆主邸地下。
　　「──宣告。
寄汝身予吾令，託吾命予汝剑。
若愿应圣杯召唤，从此意此理，速速回应。」
咒声高响。
诵出家族血脉串成的代代大愿。
「吾在此起誓。
吾将成就世间万善。
吾将镇伏世间万恶。」
咒声高响。
诵出欲将圣杯奇蹟纳为己有的决心。
「身缚三大言灵之七尊，自抑止之轮前来吧，天秤的守护者。」
咒声催化了画于地面的魔法阵。
即使远隔两地，据传由圣堂教会管理的小圣杯滚滚涌现的庞大魔力，仍将不可能化为可能。魔力光满室生辉，置于魔法阵中央的触媒──几个「石块」，将唤来早在遥远过去便已从现世逝去之人。
那即是，英灵。
那即是，神祕。
无形的乙太，逐渐构成暂时的肉体。
好美的一个人。
有著女性化的长髮，但性别应为男性。
身为玲珑馆当家的魔术师，清楚明白自己召唤的是什么人。
他和自己一样，是神祕的施行者。
将所有元素操弄于股掌之间的稀世魔术师（Average One）。
他是在世界奠定部分魔术基盘，贡献甚钜的人物，更是将四大元素的「概念」编为明确的知识学问刻于世界，并自在运用的超常之人。在魔术界之外，他也是在俗世历史缔造显赫功名的伟人；为拯救天下苍生而公开自己部分研究，却因此殡命的──在魔术世界留下传说的「理想之人」。
一名穿著白色长袍的高瘦男子。
文质彬彬的英灵，如今已化作使役者而现界。
那人伫立在渐失光芒的魔法阵中央，轻声说道：
「我应你召唤，于此前来。
我的真名是，冯‧霍恩海姆‧帕拉塞尔苏斯。」
好优雅的声音。
从来没听过这么富含理性与知性的声音。
身为玲珑馆当家的男子，过去始终认为其父亲才是魔术师极致典范，然而这一瞬间，他只有将过去数十年的想法推翻的份。看啊，那盈满睿智的眼眸。男子即使不曾接触根源，却有著深切的感悟。
这个人，比玲珑馆历任当家的任何一位──
不，他至少比远东任何一个魔术师都还要接近根源。
也就是，将众多神祕操之在手──
「我，是以魔法师阶级现界的故人。
同时亦如您，是个追求根源的魔术师。」
　　今夜，此时。
身为玲珑馆当家的男子，应能断言自己正处在人生中最美妙的一刻。
假如有个人能使用倒转时光的魔法──超越魔术的穷极神祕，且在当面实地展示，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断言，但至少在这瞬间，他是如此相信。
成功受召而来的魔法师和他聊了很多。
经过数小时促膝长谈，男子明白传说都是事实。
冯‧霍恩海姆，传说中的鍊金术师，也是真正惊人的魔术师。他不仅具备魔术师独有的人生观与价值观，更以「为拯救百姓、爱徒于苦难之中，行应行之事」为宗旨，将自身研究成果──其他魔术师极力藏匿隐蔽，别说不知神祕的凡人，就连同样是魔术师也只能传授给家系成员的知识公诸于世，促进医学发展，对人类整体带来巨大贡献。
一个高洁的理想人物。
魔术世界中的「愚味之徒」。
即使当作传说来听，一部分也令人一时难以相信。
超越人常的魔术师会做这种事？
为追求根源而一味穷极魔术，钻研知识的人会做这种事？
「……认为我是个蠢蛋的魔术师，肯定不少。」
魔法师说道。
不含怒气，神态依然平静。
「因此，我丢了自己的小命。这也无可奈何。我想救人，他们却怕我洩漏更多知识。既然水火不容，就一定有一方得离开这个世界，而那些魔术师──也是我疼爱的幼雏啊。」
这不像魔术师会说的话。
简直就是个「圣人」。
「愤怒？不，我不愤怒。
因为若不非那样，我就见不到你了。」
男子一时听不明白，只能沉默。
接著，魔法师抱持微笑，对他这么说：
「承我教习之莘莘学子的后人啊。既然你的家系应也修通了基础鍊金术，便无疑是我的正统后人。」
啊啊，他──
真是个既如魔术师，亦是圣人，又似父祖的人物。
身怀无量睿智，却又如此纯真。
这就是他所判断的魔法师的「人格」。
且几乎同一时刻，他想到一件总是放在心上的事。
　　他的女儿──
玲珑馆美沙夜。
　　位居玲珑馆家现任当家的他，平时总是在考虑，该给女儿找个什么样的「知己」。
美沙夜的素直确实高过他的天赋，不仅是玲珑馆家传的众多魔术，就连外界学术也能一转眼就上手。对此，男子没有任何怀疑，也没有任何忧虑。可是──
玲珑馆并不是专营学术研究的家族。作为掌控远东地区的有力人士，与其他魔术师相比，和与他人交流的机会多上许多。
正因如此──
他们需要能帮助自己增广见闻的知己。
美沙夜得先懂得识人，才能够统驭人群。
然而，现下「人」的样本只有自己、妻子和佣人，实在过于不足。她需要一个知己。一个见多识广、深谋远虑，甚至懂得辨别感情细微变化，人格完善的知己。
经过调查，他很确定在刻意要美沙夜就读的杉并区中的小学裡，虽有许多孩子单纯地仰慕才华出众的美沙夜，但还没找到任何一个值得她作为知己。
儘管如此，也不能找其他家系的魔术师担任这个角色。
必须为她找一个与魔术世界距离遥远，却又足以信赖──就像自家管家一样的人。男子一直是这么想。
但现在的情况有所改变。
眼前的魔法师怎么样呢？
若是这位高洁仁慈，甚至成为英灵的魔术师──
他虽是超越者，是魔术师，但也是英灵，应该不必顾虑家系之分。
短暂思考后，男子做出决定，没有任何犹豫。
自己不可能替美沙夜找到智慧更高的导师。他怀著这样的确信向魔法师深深低头，请求与圣杯战争完全无关的帮助。那并不是主人会对使役者做的事，完全是一名魔术师面对自己敬爱的师长时才会有的行为。
「请儘管交给我吧。」
这个请愿──
魔法师爽快地答应了。
带著不曾片刻中断的沉稳表情：
「你的要求很正当。」
──轻轻地。
　　「魔术师也需要朋友。」
──伸出他的手。
　　「那么，就让我作你宝贝千金的朋友吧。」
──轻轻地，低声承诺。




后记（※注意内有剧情洩漏）
　后记（※注意内有剧情洩漏）
樱井光
　　追求圣杯的，共有七人七骑，七大阵营。
但每组「一人一骑」的主从之间，绝不一定只有一种想法。
他们所拥有的，是无庸置疑的十四种心思。
时而彼此厮杀，时而错身而过，时而紧密依持──
　　本作是《Fate/Prototype》的衍生小说，而《Fate/Prototype》则是以游戏、漫画、动画等多样媒体向世界扩展的TYPE-MOON作品《Fate/stay night》的原型小说为原案塑造而成。《Fate/Prototype》以一九九九年的东京为舞台，而本作则是以其八年前──一九九一年，于东京展开的「最初」的圣杯战争为丝线所织出的一篇篇「碎片」。
　　若说第一集的碎片，主题是以爱歌为中心的恋爱。
那么本集所编织的碎片，应该是「错身而过」的心念吧。
具有王者风范的少女──玲珑馆美沙夜，在本书中与众多男性错身而过。
在一九九一年是身兼师职的父亲，如同导师的男魔术师，人称万王之王的男子，不断对夜空咆哮的男子，仍非正义一方的男剑士；八年后的一九九九年，则是立于身旁的持枪男子，与从前见过的男剑士。
没有朋友，遭深信的导师出卖，还被下了无法解除的致死诅咒。
第一场圣杯战争时，她恐惧不安，心裡念著父亲。
第二场圣杯战争时，她心无旁骛，无时无刻都是个君临东京的女王。
可说是一场孤独的战斗。
不过──至少在第二场战斗中，相信她绝不会如此自认。那并不是孤独。她正确选择而自愿踏上的王道，纯粹是高处不胜寒罢了。
秉持骄傲，绚烂而华丽。
她将在圣杯战争中一再错过，在最鲜豔的一刻「凋零」。
比起哀伤──我更感到妻绝的美丽。
　　构成第二部〈Best Friend〉的主要核心，是奈须きのこ老师所提供的美沙夜（她）的定位。当我接下这个核之后，那曾为一九九一年的少女，而在一九九九年走到生命尽头的女王，其「碎片的故事（Fragments）」便已此为基底快速萌芽，就这么编成了现在的故事。
倘若各位喜欢这第二碎片，便是我无上的光荣。
　　再来是一些感谢的话。
奈须きのこ老师、武内崇老师，感谢二位再度拨冗相助，真的很不好意思。两位不仅担下监修本作及设定的重任，且于本集提供关于美沙夜的定位，以及美沙夜邂逅骑兵的意义──等诸多核心，实在感激不尽。
中原老师，感谢您那么多美丽画作，以及为这些原始使役者所赋予的新形象。有您描绘如此多采多姿的具体形象，本作才是真正完整的故事。
设计封面及文本的WINFANWORKS、平野清之先生，感谢二位的帮助。第一集中没有谢到两位，真的非常抱歉。
《月刊COMPTIQ》的小山编辑与全体编辑部、营业部，感谢各位的帮助。
最后，我要向不吝翻阅这篇故事的所有读者，献上千千万万的感谢。
　　那么──我们下个碎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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