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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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福音少年
本卷名称：第三章 彩虹之衔尾蛇


第一章 大器晚成的魔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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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地尚武

插画:中诚亮

译者:黄宇旋

录入:Gemini☆Saga

扫图:Ozzie

发布于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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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大器晚成的魔法使

第2章「莉莉斯」的末裔们

第3章从保护区来的男人

第4革新任法师

第5章法师的「联合国演说」

第6章沸腾的世界

第7章窑变的世界

后记

谜般的转学生·曲都光，也就是暗之王子来访後，除了使人造妖精亚奈变成人类外，还让甫发现魔法使才能、正在修行的中学男生·御厨惠，就任魔法使的最高地位《法师》一职。被强迫担任如此重要地位的惠，在联合国的演说中不慎触及全世界都视为禁忌的言论，全球各地的纷争火苗因此迅速点燃。惠为了收拾自己酿下的大祸，无意间又闯入了激烈战斗的现场。剧情发展令人喘不过气的福音少年第3集!多灾多难的惠命运究竟如何呢?

第1章大器晚成的魔法使

自己一定是被谁捉弄了。

御厨惠双手环抱着枕头，心里如此想着。

他拥有与母亲相似的纤细下巴、窄鼻梁，以及如孩子般的大眼睛。尽管称得上五官端正，却是一名让人觉得平凡的少年。

惠从竣工已有数十年之久的木造两层楼自家客厅醒来。

虽说二楼有惠自己专属的房间，但他现在却是处于被赶出来的状态。

目前睡在那个房间的，是一位拥有艳丽黑发的少女。

少女身着两年前少年所穿的淡蓝色睡衣。就寝前本来衣着整齐，但不知为何，到了早上少女的睡衣长裤总是会自动褪下。

那位少女也跟惠一样抱着枕头，她那与稚嫩脸庞不相称的丰满胸部正压在枕头上。

至于在对面的房间，则睡着另一位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她那圆亮的灰色眸子现在正紧闭着。起床后一定会戴上的辣椒造型发饰则搁在书桌上。房间的角落，还有一张附有木格子的婴儿床，上头躺了只小猴子。

也就是说，这栋房子的二楼已经被两位少女所占据了。

惠躺在明亮的客厅床上发愣，脑中千头万绪地思索着。

从窗帘缝隙中窥见的天空近乎白色，当行驶在远方国道上的大型卡车所制造出的尖锐轮胎磨擦声暂时中断时，伫留在附近电线杆上麻雀们的高声鸣叫便会传入他耳中。

天已经亮了。惠用棉被盖住半个头，抱住枕头的双手也加重了力道。

枕头被他睡着时流出的口水给沾湿了——惠一向有张嘴睡觉的坏习惯。

除了张嘴睡觉外，惠不会游泳，是个标准的运动白痴，成绩排名也是从倒数起算比较快。他刚升上中学三年级，直到最近才被发现拥有魔法使的才能，结果，一个月后竟然就要就任「法师」了——

法师。

怎么想都是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的存在，一点实际的感觉都没有。

举个例子吧，假如班上的级任导师突然宣布：「御厨同学变成日本首相了。各位同学，以后要跟御厨同学说话，请用『陈情』的方式。」——然而，担任法师却比上述的事还要更难以想像。

惠试着整理出关于「法师」自己所理解的知识。

在为数十几亿人的魔法使中，立于最高峰位置的五名伟大魔法使。他们除了身为所有魔法使的指导者外，有时还必须负责仲裁的工作。

法师的名额原本是六人，但自从一九九七年负责亚太地区的「法师王」去世后，就一直空着一个位置。

但上述也不过是空泛的知识罢了。

就跟「※一一九二年鎌仓幕府开府」一样。（译注：「一一九二」日文音同「好国家」，这是日本学生用来背诵历史年代的顺口溜。）

实际就任法师，跟理解表面上的知识完全是两码子事。

继承法师王的位置后，自己就要变成第六位法师了。

惠还是觉得宛如作梦般缺乏现实感。

这时，他听见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有人正赤着脚在走廊上前进。

惠迅速坐起身，同时，客厅的门也打开了，亚奈走了进来。

从她那水蓝色的睡衣底下，露出两条白嫩的大腿。惠的母亲典子说，亚奈好像很讨厌睡衣长裤，每次到早上都会自己脱下来。

亚奈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近惠所躺的床垫旁。她的乌黑长发柔顺地垂到背部中央。

「亚、亚奈。」惠发出抗议般的提醒声。

「呼——」

亚奈则是像空气泄漏般吐了一口气后，掀开惠床垫上的棉被，躺在他身旁。接着，她又揪住惠的睡衣背部，喜孜孜地将两人的身体拉近。

「拜托不要啦。」惠低声说道。

「唔……喏。」

对此毫不在意的长发少女，像是渴求亲吻般对惠嘟起了嘴。

亚奈的嘴唇是淡粉红色的。就如同小婴儿想要喝奶一样缩紧、向前突出。

她闭上双眼，脸上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在此之前，这位少女一直是以身高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身分漂浮在玻璃瓶中。虽然跟一个月以后惠就要就任法师这件事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亚奈能变成人类这点还是令惠感到难以置信。

或许自己真的被谁给骗了也说不定。

惠望着亚奈美丽的脸庞如此心想。

「嗯——」亚奈又发出了催促的声音。

惠看了一眼客厅的门、竖起耳朵——还是只听得见麻雀跟卡车的声音。

他又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接着，惠便像漫画里所画的章鱼一样，噘起嘴贴近亚奈的脸。

唇与唇相碰了。一种柔软的触感让惠的下半身酥麻起来。

突然，亚奈用双手环住惠的脖子，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呜咕……咕唔。」

惠无法呼吸了。他把手放在亚奈的肩膀上，想把对方推开。但亚奈细而白皙的手臂却使用了出人意料的力气，她用力紧抱惠的头部，让他动弹不得。

「亚……亚奈……！」惠满脸通红地手脚胡乱挥舞。

「嗯——」但亚奈却只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惠，你在做什么！」

惠的母亲典子冲进客厅。眼前铺在客厅地板的棉被上，她那独生子正与半裸的少女紧紧拥吻，目睹这见不得人的光景，典子不禁大吼。

「唔——唔……噗噗噗噗。」

惠跟母亲四目相交后，便像被对手以绞技缠住的弱小摔角手一样，砰砰砰敲着亚奈纤细的背部。看见儿子满脸通红与其动作，典子终于理解事情的真相。她慌忙蹲下身子、将双手伸入亚奈的腋下，使劲想把亚奈的身体拖离惠。

然而亚奈缠住惠的力道却意外地强大，所以典子把两个人都同时举了起来。

「老公——」典子只好朝正关在客厅附近「实验室」里的丈夫求援。

看起来极其平凡的木造两层楼御厨家，唯一与普通住宅不同之处，就是这间「实验室」了。但话说回来，这个房间也只是把原本六个与八个榻榻米的地板拿掉、铺上水泥，并放了一个被称为「反应炉」的铅制箱子而已。

除了反应炉外，实验室还有张上头杂乱摆着烧瓶与烧杯等器具的实验桌，剩下就是书架与书桌而已。

「唔嗯。」

这位就是城镇里唯一的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打一大清早，象山便坐在书桌前，欣赏「周刊风说」这本周刊杂志里的裸体写真女星。

说实话，这胸部真的太诡异了。

象山脸上露出近似愤慨的表情；这种硕大的乳房只能以「无礼」来形容了吧。真是的，令他忍不住悲从中来。

他碰地一声阖上周刊杂志。

接着，象山突然想起自己所制造的那只人工生命体。不，更正确地说，是那个偶然被封闭在人工生命体体内的太古女神魂魄，现在更进一步存活于人类身体中的那名少女。

那是个跟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白皙少女，少女的外貌就与象山中学时代怀抱淡淡倾慕之情的女同学「牧子」很相似……除了胸部的大小以外。

用魔法把人工生命体变成人类的「闇之王子」，该不会单纯只是喜欢大胸部而已吧？

象山边思索这些事边抚弄着下巴的胡须。从旁人眼中看来，他或许真的很像个埋首于研究的科学家。

这时，他听见妻子的呼唤声了。

「喔，啥事？」

从不敢对妻子说不的象山，一边踱步一边向声音的来源——客厅走去。

他咻地朝客厅中探出一颗头，妻子似乎正努力将缠在儿子身上的亚奈拖走。而惠却不知为何，满脸通红同时手舞足蹈。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象山一边喃喃念着，一边环住亚奈的纤腰，一口气抱了起来。

「啊——」亚奈无法负荷惠的体重，终于松开了手。

「噗哇——」摔在棉被上的惠用力喘出一口气。

「惠……」

象山感觉到，自己手中抱着的亚奈还发出口齿不清的娇嗔。

「亚奈，你先出去吧。」典子把想再度抱住惠的亚奈推出了客厅。

「嗯唔？」

这时，跟亚奈一起离开客厅、来到走廊上的象山，突然感觉背后有什么刺刺的东西不断迈视而来，他不由得转过头去。

在走廊的另一端，正站着那位心高气傲的上级魔女。

她是为了完成为期四年的魔女修业制度（模仿中世纪德国公会游历各地的传统所建立），才会来日本寄宿的少女——大场艾莉卡。

她以圆大的灰色眼珠瞪着象山。不，更精确地说，她的目光早已贯穿象山的身体，对准了他背后的御厨家公子以及企图再度跟他抱在一起的半裸少女。

象山夸张地扬了扬眉角。

然后，艾莉卡便面无表情、大跨步地向厨房走去。

厨房随后传出冰箱门被粗暴拽开的声音。

「张开嘴，啊——」

「嗯……啊—〡」

典子用汤匙盛着炒蛋，放进了亚奈的口中。

刚从人工生命体变成人类的亚奈，就连怎么吃东西都需要别人指导；她面前的桌上散乱着炒蛋的碎屑。

至于坐在她对面吃早饭的，则是惠与象山两人。

当亚奈来到御厨家之前——不，如果以人工生命体的身分也算进去的话，她早就来了——艾莉卡吃饭时一直坐在惠的正前方。但，她现在却坐在象山以前的位子上，也就是典子的对面，惠的斜前方。

虽然有句俗话说「像※能面般无表情」，但事实上各种不同能面的表情比想像中还来得丰富。这小妞简直比能面还无表情啊——象山边吃早饭，边偷瞄艾莉卡的表情心想。（译注：日本传统艺术「能乐」所用的面具。）

口卡喳。咪喳。口卡喳。除了「啊——」或是「唔~」等亚奈发出的声音外，餐桌上就只有刀叉相碰的声响而已。

「…………」

吃完炒蛋的亚奈，对着餐桌对面的象山直直凝视着。

她白皙的脸颊上微微透出一股红晕。一双深棕色的眸子，身上穿着儿子惠以前的旧水蓝色睡衣，长发滑落而下，看起来十分合适、可爱。

就算原先是多么灵巧的人工生命体，变成人类的亚奈就像刚出生的赤子一样。她露出小狗那种发现新事物的好奇目光、楚楚动人，还目不转睛地望着象山的脸。

被如此可爱少女盯住的象山，不由得内心一阵悸动。

真的好像自己中学时代曾暗恋过的女孩子啊。象山觉得，刚才从儿子身上把少女拔下来的那种温暖触感，又从掌心中复苏了。

不、不行！象山在心中左右用力地摇头。

变成人类的亚奈，就像个十四、五岁左右——或许胸部比平均年龄丰满啦——的少女。这种小女孩竟然会让年近五十的男子怦然心动，难道自己是个「罗莉控」吗？象山忍不住怀疑起来。

这时在象山的脑海中，那名不知为何染发、摇身一变为自己喜爱女性类型的柿崎怜子又浮现了。更具体一点地说，是她那双从迷你裙底下露出的大腿印象。

那种魅力，是眼前这小女孩所无法——

「老公。」妻子突然开口叫道。

「嗯……唔嗯？」象山掩饰内心的狼狈并答道。

「要不要跟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联络，告诉他们亚奈的事，并讨论之后的处理方式呢？我觉得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典子边擦拭亚奈前方的桌面边问。

「唔嗯……可是，日本分部的话。」象山欲言又止地偷瞄了艾莉卡一眼。

那里有一面冰壁在。

象山觉得，那面冰壁连可容指尖穿入的缝隙都没有，就牢牢矗立于这个上级魔女面前。妻子才刚被剥夺中级魔女的资格。而儿子虽然也是个魔法使，但唯一会的却是召唤破坏地球的反物质龙——这时更让象山不得不感慨了。

感慨什么呢？象山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一介平凡的炼金术师而已。

「我知道了，我会先打通电话过去。」即便是平常懒得搭理人的象山，此时也只能乖乖如此回答。

「艾莉卡……」

惠朝在前方快步走着的艾莉卡唤道。

天刚亮的时候天气明明还很晴朗，等到要出门上学却下起了雨。两人延着国道旁的人行步道前往学校。

在学校规定的黑色雨伞底下，艾莉卡头上辣椒造型的发饰左右摇晃着。天色昏暗，光线使她的头发呈现淡棕色。

雨势并不大，几乎连雨声都听不到。艾莉卡应该可以听见惠的说话声，但她却不予回答。

「艾莉卡……」惠再度叫着对方的名字。

「……」艾莉卡头也不回地走着。

「艾莉卡！」

停步。

艾莉卡终于不再向前﹒而惠也同样止住了自己的步伐。

艾莉卡气势惊人地转过身，这股力道让她雨伞上的水珠啪地向四周飞散，连惠的观衫胸口都喷湿了。

「唷，真抱歉呀，法师˙御厨。」艾莉卡撇着嘴，以客套的语气回答。

「您找我有何吩咐吗？法师˙御厨。」

「你、你在说什么啊？艾莉卡。我又不是法师。」惠对她提出抗议。

「你只是暂时尚未就任法师而已吧？再过一个后你就会是了；成为立于十几亿名魔法使的顶点，地位最高的魔法使——『法师』！……而且还是第一个日本人呢！真是恭喜恭喜呀，再见。」

艾莉卡一口气吐完不快后，便「哼」地转过头，继续快步向前。

「等一下嘛，艾莉卡。」

惠对艾莉卡叫道，想挽留她的脚步。

「谁要等你。」但艾莉卡却只短促回了一句后再度加快速度、企图把惠甩开。

「艾莉卡……」

惠边注视艾莉卡逐渐远离的黑色雨伞，边踏在潮湿的地面上漫步。

中学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惠觉得大家似乎都刻意地远离自己，并对自己指指点点。从迈入走廊、收起雨伞后，众人对惠与艾莉卡投以的目光就跟从前截然不同。

那是对陌生人的视线。从坐在位置上以后惠便察觉了。同班同学与自己间似乎隔了层薄膜，带有恶意的粒子沙沙地充斥在空气中。

平时总是迟钝过头的惠这回也猜对了。

几乎所有学生都目击了「黑色球体」事件，甚至还有些人当天也看到了御厨家高台上飘浮的巨大反龙、坡道上狂吠的地狱犬（Cerberus），还有不知为何脚步迟缓沿山坡下走去的那只铠龙。

有某种怪现象在这座城镇中发生了，而且，起因就是在高台上的炼金术师之家。

话说回来，河川地公园的爆炸事件，也是在炼金术师之家出现河水幻化的怪物少女后没多久引发的。

班上的同学们，将这一连串的事件，与住在高台上炼金术师之家的惠与艾莉卡连结在一起。

「御厨跟大场应该被牵扯进复杂的事件中了吧，不会错的。」

同学们纷纷下了如此的结论。

至于当天骑脚踏车将艾莉卡送往高台半路的佐佐木智和，则在这股气氛中保持沉默。

虽说智和并没有亲眼目睹发生在高台上的关键场面，但他目前也不想强出头打扰艾莉卡。

智和当时在那只怪物犬的背后，看见曲都光与惠交谈，此外还略微瞥见一名素未谋面的裸体少女。尽管他很想知道幕后的真相，但却无法对惠开口询问。

曲都光今天依然没有上学。智和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以后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吧。那家伙的真正目标是御厨惠，智和心想，一旦目标达成后他就离开了。

「艾莉卡……你还好吧？」

下课时间，由利原爱对着留在座位上读课本的艾莉卡关心道。

艾莉卡抬起头，注视着好友脸上的担忧表情。

「在学校你不要找我讲话比较好，你会被归类为我的同伴喔。」艾莉卡低声回答。

「咦……？」由利原本来沉静的圆脸上出现阴霾。

「……『萨满』也属于魔法界的人吧？你会被大家排挤的。」

「怎么会……」

「放心吧，不用担心我。现在虽然还不能告诉你，但等我解决完事情后会打电话给你的。」艾莉卡答道。

爱心想，艾莉卡灰色的眸子看起来就像一扇门，只不过现在这扇门是紧紧关上的。

「嗯……」爱点点头。她的视线依然对着艾莉卡，只是焦点渐渐模糊了。

「小爱。」

「嗯？」

「对不起。谢谢你。」

「哪里。」爱赶紧摇摇头。

「艾莉卡……」

午休时间，惠来到同学们纷纷远离、独自一人吃便当的艾莉卡身旁，并开口对她叫道。

「走开。」艾莉卡回答。

「艾莉卡……」惠不死心地重复一次。

「走开啦……不要跟我讲话……我暂时不想跟你说话。」

「……为什么呢？」

「不需要理由。法师御厨。」艾莉卡话中带刺地说。

「不、不要那样叫我啦！……我并不是法师。」

「应该说还不是才对吧，况且就是一个月之后了！你会成为第一位日本籍法师。此外还创下最年轻的纪录。全世界都会对此议论纷纷唷，你也会变成个大名人。」艾莉卡撇开头，以不屑的口吻吐出这些话。

「……你怎么这么说……我完全没想过那些事。」惠摇着头。「光是能成为法师就令我难以置信了，更何况是出名。」

「那你就慢慢想吧！迟钝的家伙！你可是这个世界只有五位，不，加上你一共只有六位的最高阶魔法使唷！……而且还没经过任何努力练习呢！」

惠内心不停思索着，为什么自从闇之王子把亚奈变成人类并离去后，艾莉卡的心情就一直很恶劣呢？

看着眼前艾莉卡的反应，他想到了某种可能。

应该是因为自己没有经过努力，只是由于愤怒并失去控制，就这样成为法师的事才让对方火大吧？这是惠的猜想。

惠在这半年间，已经非常清楚艾莉卡在魔法上所下过的苦心。

因此，惠确信上述的推测不会错。

至于即使「爱情药」已经失效，艾莉卡却依然喜欢自己，且对亚奈吃醋这种异想天开的解答，则完全没出现在惠的脑袋里。

「我会成为法师只是因为亚奈从前恰好是女神的身分而已，并不是我努力的缘故。」惠尽量委婉地说道。

艾莉卡死命瞪着惠的脸。

她觉得眼前这男生真是蠢到家了。难道这就是他对白己表达关心的方式吗？只要一想到此，艾莉卡就更是火冒三丈。

艾莉卡——就如同自己火上加油般——脑中浮现裸体亚奈紧紧抱住惠的光景。

在艾莉卡心中，有某种绳状的东西，发出噗叽的巨大声响后一下子断裂了。

「什么嘛！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只是个根本没努力过的三流魔法使罢了！托了那个长相可爱、原本是人工生命体的少女之福才当上法师！真是恭喜你啊，法师˙御厨，不过这件事与我无关！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件事才闹别扭吗？少臭美了！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除非必要我不会再跟你讲话了！你也不要来找我！」

艾莉卡把根本没吃几口的便当胡乱包好后便离开教室。

惠只能傻傻地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到了放学时间，雨终于停了。

惠独自一人缓缓踱步。夕阳穿透雨云间照入地面，让被雨水淋湿的步道闪闪反射出光芒。

我没有可以一同放学回家的朋友。

惠抓住书包。

大家都对我敬而远之。

其他人应该都很怕我吧。

覆盖住整个天空的黑色球体、飘浮于高台上的反龙身影、在坡道上徘徊的铠龙及地狱犬，还有，冠上曲都光假名的高位恶魔——「闇之王子」。

对于认为「魔法使」这种人物只会在东京那种大都会出现的同学们而言，自己跟艾莉卡的出现简直就像侵入他们平凡生活的外星人一样。

一想到这里，惠就觉得天空、城镇、街道，甚至自己手上抱着的书包，都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所笼罩。

眼前的现实可是千真万确？

当这句疑问浮现在脑海中时，他觉得这未免也太愚蠢了。

惠垂下目光。脚底的道路不断向前延伸，由于阳光露脸之故温度正逐渐上升。他察觉地面似乎冒着水蒸气。一只赤褐色的蚂蚁，正迟缓地从路上爬过。

惠停下了脚步。

他想要一个说话的对象。谁都好。他希望有人能帮自己分享内心的感受。

惠想起了走出校门后连头也不回的艾莉卡。

当艾莉卡离开学校一段距离后，惠发现她正与好友由利原并肩而行。

他心想，艾莉卡一定是去由利原的家了。

如果能把由利原邀请来自己家就好了，但除了药品的臭味、使魔猴外，自己的家里还有人造人、阴沉的壮硕炼金术师——也就是老爸，最近又多了个原本是人工生命体的亚奈。

把这些家族成员一一列举出来，惠就觉得越来越超脱现实。就连母亲，在被剥夺资格前也是个擅长诅咒的魔女。此外，自己一个月后，就要站上魔法使顶点的顶点——也就是就任「法师」的职位了！

惠继续走着。

当来他到应该转弯的分岔路口后，反而走往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因为，他并不想直接回家。惠放纵自己的双腿随意漫步着。

走了一阵子后，惠才发现自己潜意识想前去的目的地。

我正朝那个地方接近啊——他不禁为此加快脚步。

那个地方，便是惠所居住的这座东海道安形市中，位于新兴住宅街人工造地入口附近的公园。

两座以黄绿色柱子撑起的秋千、数个用旧轮胎堆成的游戏器具、水蓝色的立体方格铁架，以及因午后阵雨而变得一片泥泞的沙坑。

这就是那座迷你的儿童公园。

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惠慢慢接近立体方格铁架。

他回想起当时，化身为曲都光这名中学生之姿的闇之王子，便飘浮在这座立体方格铁架之上。

发出金色光芒的眸子、向两侧锐利延伸的瞳孔。闇之王子的眼神，简直就像凶猛的猫科肉食动物一样。

接着在御厨家门口，人工生命体亚奈一度死亡，然后又以人类的身分复活，而闇之王子随后变身的模样，又像是一只鸟——令人联想起天使发出白色光辉的一只鸟。

你真正的姿态到底是何者？惠坐在秋千上，望着潮湿的公园地面，在心里发问着。

说不定，人类少年的模样才是真实姿态，惠忍不住浮现这个念头。虽然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又觉得不无可能。

闇之王子把我变成了法师。

思绪至此，惠突然灵机一动。

难道说，这件事是从很久以前就计划好的？

从闇之王子当时的语气，他应该也不清楚这个计划的详情。所以，这一定是某个更巨大的力量——或许是被闇之王子称为「永无止尽的闇」的魔界之主所为吧。

惠紧咬着下唇，然而，对于脑中魔法学知识尚称贫乏的他，能推理到这步已经是极限了。他对真相依然一无所知。

为什么自己会成为魔法使？又为什么会成为魔法使中最强大的法师？惠对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此时，他感觉似乎有水滴落在头发上。

他抬起头……

逐渐变暗的空中，再度下起了雨。细长而宛若银针般的雨点像是要刺穿地面似地纷纷落下。

惠打算撑起伞，但这时才发现自己早上带去学校后便忘了带回来。

他心想，自己果然很糊涂。

自己只不过是个当人工生命体亚奈死去时，像小鬼般放声大哭并打算破坏地球的家伙，而且还是会把雨伞忘在学校的笨蛋中学生。

雨势渐渐变大了。

雨滴打在肩膀上，发出滋噗滋噗的嘈杂声响。

「你在做什么呀？」

突然，惠头顶上响起熟悉的说话声。

他再度抬起头，艾莉卡正撑着学校规定的黑色雨伞，嘴角下撇地俯视自己。

「咦……」

「咦什么咦啦。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惠瞠目结舌，他仰望艾莉卡的脸庞。途中雨水依旧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脸上。

「有、有什么好看的。」

「啊……艾莉卡。」惠宛若得救般地唤道。

「难道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艾莉卡灰色的眸子中显露惊讶之情，惠不禁思索着。

如果自己是一个「情场高手」，一定会随口说出「是啊」。然而，惠还是诚实以对。

「不……我只是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啊，是唷。」艾莉卡冷淡地回道，她略微偏着头。「那，你想在这里淋雨到晚上啰？」

「不，啊。」惠赶紧从秋千跳下。他站在撑着伞的艾莉卡正前方。

「该回家了……」惠喃喃道着。

他朝着自家的方向缓缓步去。

走了两三步，惠察觉艾莉卡似乎正与白己并肩而行，便忍不住向旁望去。

她白皙而挺直的鼻尖，就算在昏暗的天色下也清晰可见。

惠将视线转向空中，而艾莉卡已将雨伞的一半空间凑到自己头顶了。

但话说回来，这把伞并不大。惠的另一侧肩头依旧暴露在雨中，遭受雨水的洗刷。不过，艾莉卡那边应该也一样吧。中学夏季的白色制服衬衫肩膀都被雨水浸湿了。

惠正想张口提这件事，艾莉卡却抢先说道：

「……你真的那么讨厌就任法师吗？」

惠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但却找不出明确的说辞。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缺乏真实感吧。究竟……为什么会挑上我？」他如此答道。

艾莉卡皱起了鼻头。

「你会被挑选为法师的理由，只有一个。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惠将目光转回前方。

他想起了当时所发生的事。

那天，负责欧洲地区的法师——法师˙薛鲁纳，突然造访御厨家，并要他把人工生命体亚奈交给闇之王子。

自己下定决心要交出亚奈——但亚奈却死了。那是因为闇之王子飘浮于空中时，将玻璃瓶扔下来之故。

接着，自己的眼前就变得一片黑暗——

「……你还没想出来吗？」

艾莉卡出声问道。

「不，呃……因为我拥有足以破坏地球的魔力……是这样吗？」

透过雨中带着苍蓝光线的空气，惠看见艾莉卡点头同意。

「对，单纯就是为了力量平衡的问题而已。如果放着你这种人不管，那『世界大战』后魔法使们好不容易构筑起的『法师体制』就势必会崩解——理由就只有这个。」艾莉卡以不满的口吻说明着。

惠沉默了。即便是隔着包含着雨水的潮湿空气，他也清楚感受到艾莉卡发出的怒意。并肩而行的两人，足下一边发出踩在水洼上的劈啪劈啪声。

「……你的魔法使知识（Wizardry）还很欠缺。」

艾莉卡喃喃说道。

「呃，『Wizardry』是什么意思？」惠试着问。

「唉。」艾莉卡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呀……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喔？」

惠默默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解说。

但艾莉卡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进。

这时，两人比邻的肩膀微微碰触着。一瞬间，惠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听到「Wizardry」这个名词。

当时，艾莉卡也对飘浮在自家门前的欧洲地区法师法师˙薛鲁纳如此骂道——「你的魔法使知识（Wizardry）都是假的！」

而接下来，法师˙薛鲁纳便用另一个名字称呼艾莉卡。

——惠记得那是艾˙莉˙卡˙薛˙鲁˙纳˙。

好几次惠都想找艾莉卡厘清这个疑惑，但总是却步了。

如果现在提出这个问题，对方应该会立即狂奔离去吧。惠有这种预感。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等回家再说吧，他还想跟艾莉卡多处一会儿。因此，他刻意转移话题道：

「呐……『魔法』到底是什么啊？」

「什么什么？我不懂你的问题？」

「不，呃……」

就在这时，狭窄步道的前方，有一群小学生走了过来。惠绕到艾莉卡的背后，让路给小学生们通过。天色日益昏暗后，雨势似乎也随之转小了。

国道沿线的商店纷纷亮起照明。招牌发出的光线让被雨水打湿的四线道马路宛如镜子般反射着光芒。

「我只是——」惠回到艾莉卡身旁，继续刚才的话题。「突然感到疑惑，魔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艾莉卡睁大灰色的双眼，瞪着惠回答。

「你的说明等于什么都没说嘛！魔法是什么——你想问魔法的原理吗？」

「原理……或是组成架构之类的。」惠支支吾吾。

「那种事我哪知道呀，法师˙御厨。」艾莉卡歪着嘴讽刺道。

「拜托，别叫我法师˙御厨——」

「我知道，我知道啦。」艾莉卡不耐烦地摇晃雨伞，水滴四处飞溅。「关于魔法的研究在这百年来，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她压低音量解释着。

「几乎没有进展？」

「对，几乎……顶多只是观察魔法种类并分类而已。这就是现代的魔法学。」

「但，这么说的话……」

「您来进行改革不就成了吗？就任法师后，对魔法研究投注心力如何？只不过或许也只是浪费时间吧。」

惠沉默了。在暗夜中，只听见双方的脚步声。

「我只知道一件事。」艾莉卡继续开口道。「虽然魔法的原理不清楚，但一九一○年恶魔将魔法传授给人类后，一直都很管用……就算过了百年后的现在这点也没有改变，至于原理的话只有神——不，只有恶魔才知道吧。」

四周伴随着雨声与奔驰在国道上的车辆声，其余一个人影也没有。

「呐……」

「什么事？」

「这样持续一百年、两百年，不，如果更久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艾莉卡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略微抬起头，盯着自雨伞边缘滑落的水滴。

惠耐心等待对方的说明。

「……人类文明，会回到『石器时代』吧。」她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着。

「耶？为什么？」惠望着艾莉卡的侧脸。

「因为有了魔法，机械之类的东西就没用了，对吧？」

艾莉卡说完后看着在国道上来来去去的车辆行列。

「如果大家都能骑扫把在天上飞，这种会排放废气的车子还需要吗？」

「这个嘛……的确没错。」

惠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那跟他小时候看过的科幻电影一幕很相似。在如树林般耸立的尖塔之间，为数众多的魔女与魔法使骑着扫把穿梭自如。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地面用腿走路。即便就任世界最高阶魔法使却依然不太会骑扫把的惠，也只能站在地上仰望空中密密麻麻的扫把队伍。

「……不过。」艾莉卡的声音让惠回过了神。

「……像『汽车』这种工业产品，所牵扯的相关产业种类数量多到让人惊讶。你在学校也有学过吧……如果大家从此都不买汽车了，你觉得后果会如何呢？」

惠思索着。如果某种产品没用了，那么生产该产品的公司、员工，以及技术也同样变成废物了吧。

「……嗯。」他点点头。

「……人类在二十世纪初叶获得的魔法之力，本质上与工业文明是无法并存的。魔法使的数量急遽增加后，给人类社会带来了非常大的影响。」

这时，占据在惠脑海中的是那些同班同学。同学们的父母都失业了，原本对魔法使的羡慕一下子转变为憎恨。

两人并排爬向通往高台上御厨家的坡道。

雨水从坡道顺流而下，惠忆起他曾无意识召唤出的河水怪物。

「即使我们这些魔法使，也是诞生于人类在十九世纪之前构筑的文明当中，这点不能否认。因此……」

艾莉卡说到这轻轻跳过水洼，她的裙摆摇曳着。

「不能让这种变化过于激烈……」她语毕，惠突然闻到飘来的新绿嫩芽香。

那是魔法。

艾莉卡无预警地收起伞。惠不由得抬头仰望。在暗夜的雨滴中，有道碗状的遮蔽魔法正覆盖在两人的头顶上。无数滴雨珠撞击着透明的障壁，边反射着街灯的光线边向四处弹开。

「如果有很多人学会LevelD（遮蔽运动体）的遮蔽魔法，那或许『伞』这种道具就失去功用了……吧。」

艾莉卡说完后看着惠的脸，接着，她察觉出惠的目光所在。惠正盯着艾莉卡被雨水浸湿而变得透明的制服肩膀。那是因为雨伞太小才暴露在雨中。同样地，惠的另一边肩头也湿了。

「喂——」过了一会儿，当艾莉卡正要张开充满怒意的嘴时，数公尺前方御厨家的玄关正门被喀啦喀啦地拉开了。

两人同时朝自家门口的方向望去。

那是亚奈。

在向晚昏暗的光线下，亚奈所穿的白色连身裙清楚地浮现于视野中。

「惠……惠。」

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唤着惠的名字，一边赤脚跑了过来﹒伴随着踩在水洼上的劈啪劈啪声。

「亚奈。」

「惠……惠。」

惠被亚奈紧紧搂住。就在同一瞬间，空中落下的雨滴再度打湿了惠的肩膀与亚奈的背部。解除LevelD遮蔽魔法的艾莉卡默默走入家中。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晚饭结束以后。

艾莉卡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阅读书籍。

偶尔，楼下的厨房方向还传来亚奈的说话以及御厨家其他成员的回应声。

叔叔跟阿姨似乎都对亚奈能变成人类感到很高兴。

艾莉卡心想，身为这家主妇的典子很想要一个女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象山亦是如此。他对亚奈的态度总让自己觉得哪里很怪。虽然他本来就是个怪叔叔，但现在的怪法又不太相同。虽然这么形容很恶心，但象山的态度简直就像个爱上那名黑发少女的少年一样。

话说回来，那愚蠢的三流魔法使少年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艾莉卡猜想着。突然，她有种铅熔化的液体囤积在胃部深处般的不快感，那是因为那两人在客厅互拥的场面又浮现于脑海的缘故。

艾莉卡搁下书本。宽广的夜空呈现在窗帘拉开的窗户另一侧，今晚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玻璃映照着自己的脸孔，那是一张充满怒气的脸。

就在这时——

玻璃窗外头的夜空中，有个小颗的红色光点飞越而过。艾莉卡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撑在书桌上、站起身，两颗小光点自一片漆黑的空中落下，她打开了窗户。

「啊！」

艾莉卡忍不住惊呼着。

光点在御厨家上空数公尺之处减慢速度，变得清晰可见。

红光点对准房子的玄关口缓缓落下，艾莉卡慌忙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叮咚——玄关的门铃响了。

「来了。」典子打开家门，随即不禁屏住了呼吸。

来访的女性全身被黑色紧身衣裹着，上头还套着黑色的皮夹克。头顶的贝雷帽与手套也是黑的。

贝雷帽象征希腊神话中神明们的传令「赫密士（Hermes）」，帽上还缝着附有羽翼的银靴纹章。此外，这名年轻女性的背后，另有一把涂上银漆的扫把飘浮于空中。

「我是隶属于世界魔法管理机构递信特别飞行队『水银（Quicksilver)』的上级魔女奈美高须！这份东西要送给御厨惠先生！」

或许对方乍看之下还是把典子当成魔女吧，双腿并拢敬礼后靴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接着，魔女便从登山背包中取出犹如字典厚度的包裹。

「好、好的。」典子伸手打算接过包裹。

「抱歉，我被下令必须亲手交给本人。」魔女简短地拒绝了。

「啊，对喔，这是当然的……惠！」典子对自家门后喊道。

「阿姨，是水银吗！」

结果不是惠，而是艾莉卡从二楼的楼梯冲了下来。「啊，真的耶。」艾莉卡忍不住说道：「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低头向对方致意。

除了魔女骑扫把在天空飞行、速度超过音速好几倍的纪录保持者「耶葛夫人」外，任何人对集合了飞行领域精英中的精英——「水银」飞行队都会怀抱着钦羡之情。

如果去问那些飞行速度只比步行稍快的年幼魔女们，十个会有九个回答「长大以后想加入水银」。当然，艾莉卡小时候也很憧暻。

「你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呀？」艾莉卡对这位短发俏丽而外表凛然的年轻魔女问道。

「※汉堡，走北极大圆航线。」对方若无其事地回答。（译注：德国城市名。）

「真了不起，花了多久呢？」艾莉卡眼中闪烁着光辉。

「这个嘛，十四小时三十分左右吧？」

大概中途都没停下来休息吧，艾莉卡心想。要加入水银就必须有这种能力。

「惠先生不在家吗？」魔女又问道。

「那家伙!!……惠！怎么可以浪费水银魔女的时间！」艾莉卡朝着厨房怒斥。

「……对不起，因为亚奈把果汁打翻了……」惠手里抓着抹布，快步走了过来。

「您是御厨惠先生吧？」魔女朝着惠问道。

「是的……」惠语带不安地回答。

「那就失礼了，请让我使用认证魔法。」

魔女把包裹夹在腋下，打了一下响指。一只小小的银色精灵立刻从她的指尖现身。发出闪闪光芒的精灵站在迷你的冲浪板上，绕着惠的身体周围轻巧逡巡着。

『认证结束。根据细胞等级，确认此人为御厨惠。』精灵如此说完后，便杳然消失了。

「那么，请您收下吧。」年轻魔女把包裹递给惠。

惠单手接住包裹，却哇地一声差点向前倾倒。接着他赶紧用双手捧住，却还是因物品的重量而弯下了身子。

「很抱歉，这是以『ZIP格式的压缩魔法』打包成的。只要您对包裹低声说话便能『UnZIP』自动解压缩。那么，我告辞了。」

一身黑色劲装的帅气魔女骑回扫把上，典子与艾莉卡慌忙追在她身后。

她们是为了观赏水银队员的起飞景象。魔女才刚说完「告辞」的瞬间，只听见「喷」的一声，骑着扫把的魔女身影便消失了。

典子已找不着对方的踪影，不过艾莉卡的眼睛倒是抓住了，「阿姨，那里！」她指着喊道。

典子心想，那简直就跟喷射机飞过去没两样嘛。

魔女的双肩上燃着夜间飞行用的「※圣艾尔摩之火」红色灯光。那两颗光点在一瞬间便切过夜幕，消失在没有雨云的晴朗西南方空中。（译注：St.Elmo'sFire，自古以来常在航海时被海员观察到的自然现象，经常发生于雷雨中，是一种冷光冠状放电现象。）

「……」即便魔女已经消失了，典子依旧抬头仰望着，艾莉卡则提醒着阿姨该回去了。

「这个，好重喔。」惠边抱怨边爬上楼梯。

「别抱怨了，还不是为你准备的。」

也是为了全世界，艾莉卡在心中默默加了这么一句。

惠回到自己久违的房间，房中的床铺也随即映入眼帘。

那是今天早上亚奈睡过的地方，不过，原本是惠所使用的床。而某个春夜，就在这张床上，艾莉卡钻进被窝里——

「我不是说过不准想那件事吗！」惠才迟疑了一下就听见艾莉卡的怒骂。

「抱、抱歉……东西要放哪里？」惠慌忙回神道。

「放地板上吧。」艾莉卡答。

惠依言将实际上比看起来沉重许多的包裹放在木头地板上。

「啊——」楼梯下传来了亚奈的声音。

「亚奈。」接着是典子的说话声。

「惠……惠……」

在楼梯的转角处，亚奈发出了抗议。

「没办法啰，亚奈，接下来这个月，惠要在房间里专心念书……知道吗？所以，你暂时跟妈妈一起睡吧，好不好？」典子以对幼儿的口吻劝说道。

「噗——」亚奈吐出了内心的不满。

「……快念咒语吧。」艾莉卡完全不在意楼梯间的骚动催促着。

「什么？」

「……『UnZIP』啦！」

艾莉卡早就觉得疲累不堪了。因为接下来，惠得跳过中级、上级魔法使的领域，由她负责灌输连自己这个天才少女都未知的「法师」心得才行。况且还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可利用。

「UnZIP……」惠对着包裹轻声说道。棕色的包裹随即像生物般蠢蠢欲动，接着变成了原本的几乎两倍大。

「打开吧。」

惠把箱子打开，里头有电话簿大小的皮制封面书籍五册。此外还有堆积如山的A4纸张资料，打洞后以绳索串成本子。

「没想到翻译得还不错嘛。」艾莉卡随手拿起一本资料，啪啦啪啦地边翻阅边评论。

「……那是什么？」

「这本是管理机构的事例集与判例。封面颜色不同代表法师专用。然后这是魔法大全（SeferRaziel）手抄本……全世界应该没几本吧。」

「啊，艾莉卡。这本，里面全是英文耶！」惠叫道。

「废话！所以才要翻译在别的资料上呀！」

「……这些我全都要念过吗？」

「对，你全都要念。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我在这一个月得把这些资料都灌进你的脑袋里才行。」

「……」惠沉默了。他连中学的功课都对付不来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得读这么多东西！

「咦？」

就在此时，艾莉卡发现了一个信封。上头的寄信者立刻引发她生理上的厌恶感。

「……法师˙薛鲁纳寄，是给你的。」艾莉卡不快地吐出一句。

艾莉卡的表情僵硬。惠想起当时那位魔法使用「艾莉卡˙薛鲁纳」之名称呼艾莉卡，大概是这个事实又重上她的心头了吧。

惠一言不发地拆开信封。信是以日文书写在白色的信纸上，惠读了其内容。

「……里头到底写什么？」

「……呃，『我已提议直接办理你的入学手续。前往德意志的旅费、住宿费、学费等，所有费用都以本学院的特别奖学金支付』……」

「给我看。」艾莉卡把信从惠的手中抢来，迅速浏览了一遍。

「……你这家伙，竟然要跳过高中，直接进入『魔法学院』就读!?」

「……嗯，好像是这么写的。」

艾莉卡忿忿地咬着嘴唇。

「……我知道那家伙的企图了。会在你就职法师前送来这封信也很像他的作风。他希望能把你拉拢到他那边。」

「……是吗？」

「把你拉入他担任校长的学院，让什么事都不知道的你吓破胆，最后再把你当小孩般安抚。当然，目的是为了取得他在法师间的领导地位。」

「……是吗？」

「不会错的！……一旦你屈服于那家伙之下，就会变成他养的一条狗了。」

「……嗯。不过这封信好像不是命令耶。」

「是呀，那当然啰！虽然尚未公诸于世，但你跟他同样是法师身分。所以，这文章是以拜托你的语气写的。只要你拒绝的话，那家伙也没辄。」

「……嗯，那我还是拒绝对方好了。」

这时，门外传来赤脚劈啪劈啪的走路声。

惠不由得望向房门。

门把被轻轻转开了，接着，房门被略微推了开来。从门缝中，隐约可见一头闪闪发光的乌黑长发。

「亚奈，怎么了吗？」惠对着亚奈问道。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偷窥房间内。

「亚奈，不可以进房间。」典子边训斥边发出爬上楼梯的脚步声。

「不用管她，不会有事啦！快，没有时间了。开始用功吧。」艾莉卡以不耐的口吻叮咛着。

「今晚就要开始吗？」

「拖到明天又有什么好处？……先从那册红色封底的书以及写着『中级篇』的资料本开始，坐在椅子上。」

「好啦，好啦。」

「『好』说一次就够了。」

亚奈被典子抱住并拖下楼的途中，还不停盯着面对书桌开始阅读的惠瞧。

……惠，加油。惠，加油。我会支持你的，加油……可是，那个讨厌的女人，在旁边做什么呢？




第二章 「莉莉斯」的末裔们
伊拉克，位于广大的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域间，是人类文明最早诞生的古国所在。

这个国家在一九一四年爆发、一九一八年经由魔法使们之手终结的「世界大战」后，从鄂图曼土耳其的支配下独立，并在英国的保护下实行君主政体。

其后，于一九五六年，也就是有名的法师˙爱因斯坦联合国演说——「各国国民应依据普遍平等投票权参与选举」——的五年后，伊拉克转为君主立宪体制，并举办民主选举，一直持续至今。

这里是位于伊拉克王国沙漠地区的「※乌尔遗迹」。（译注：Uruk，苏美文化一座都市。）

太阳业已西沉，洁白的满月是沙漠中唯一的照明。

「乌尔遗迹」是苏美文明遗迹中规模颇大的一处。这里从前是以月神之女伊南娜为守护神的都市。然而，现在只剩下几座被称为「柱廊神殿」的建筑物遗址，还有皎洁明亮的寂寞月色而已。

在这些遗址的其中一处窗子窜出了人影。

那是一名女性，且是一名穿着暴露而大胆洋装的女性。由于她一动也不动，如果有观光客经过的话，或许会以为那是一尊展示用的蜡像吧。

女性的黑发束起，绑成奇特的发型。皮肤与其说白皙不如以苍白来形容。能不能称得上美女恐怕见仁见智。如果是喜爱苍白皮肤、细而尖挺的鼻子、横长的双目，以及紫色嘴唇的人的话，或许会认为她是一位绝世美人吧。

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女性的身边张满了蜘蛛的巢穴。她所靠坐的彩色炼瓦四角窗边，被满满的银色细丝所覆盖住。

女性眺望着地平线。

她的目光捕捉着军用吉普车引擎所发出的高温。在她的视野中，内燃机所制造的高热就像一颗位于地面上的白色星星般明显。车辆上头还有四个独立的人体温度色块，在她眼里人体泛着红色，当然，温度最高的位置在胸口。

这名女性可以看见温度。她的双眼目前正配合紫外线的波长。在夜晚的沙漠中，以这种方式观测才是最方便的。

吉普车驶来的讯息她在一小时前便知悉了。那是因为她的天线可以接收吉普车上的无线电通信之故。

她收起天线后，窗上张满的蜘蛛巢穴便向她的脖子集中收拢。原来看似蜘蛛丝的这些线，其实是她发达的神经纤维。

她把神经网完全收进脖子上的一颗小瘤后，便爬进窗子里。

女性逐渐步入遗迹的地底，身上薄而藏青色的洋装随着移动而飘逸摇摆。

虽说月光无法射入的遗迹地底坑道是一片漆黑，但她却能在里面移动自如。

坑道的终点被一扇铁门挡住了。女性以普通人类所无法听见的波长低声说道：

「我是塔兰苔拉，开门。」

「知道了。」铁门从内侧被打开。门旁站着一名全身被橘色岩石般疮痂所覆盖的壮硕男子。

「谢谢。」自称塔兰苔拉的女性道谢后，穿越铁门，步入了圣堂中。

这是苏美文明中普遍以炼瓦所建、空间约有小型体育馆那么大的地下圣堂。走进正门后，首先从前方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全裸男女互相拥抱的巨大石像。从这间圣堂，经过如蚁穴般向四周延伸的地下通道，便可前往数十个独立的小房间。

「乌尔的圣域」——这些人将这座乌尔遗迹，以及地下迷宫般的洞窟群如此称之。塔兰苔拉从四岁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在此被养大。

乌尔的圣域现在虽然失去了「保护区」的功能，但直到十几年前，每天都还会有许多同伴逃进此处。他们大部分都身负重伤，而有些人则是为了逃避加害普通人类之罪。

塔兰苔拉被送来此地时同样也受了有性命之危的重伤。虽说她本人已不复记忆……但话说回来，塔兰苔拉心想，自己或许是无意识地拒绝想起这些过去吧。过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些伤是出自亲生父母之手。

在圣堂的角落摆了一张大木桌，以及许多巨大的书架，摆设就像书房一样。而「AB」就站在那里里。

AB这个人物，有着一头大波浪的白发，此外胡须也是白的，是个体型削瘦的老者。

他跟往常一样，单手拿著书本，口中抽着海泡石制的烟斗。

「AB，海珊上校来了……」

塔兰苔拉坐在老人前方的书桌旁，她的白皙双腿交叉，姿势就像在引诱老人。

「……呼嗯……又得听他演讲不可了吗？」被称为AB的老人显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我怎么觉得您也没有那么不愉快呢。」塔兰苔拉半开玩笑地说道。她知道AB很喜欢那位叫海珊的男子。

「或许吧……萨达姆也真是的，当时他说要加入伊拉克王国军时，我应该更极力反对才对。」这位伟大的指导者——AB喃喃抱怨道。

但听在塔兰苔拉的耳里，却觉得AB的语气充满了怜爱之情。

AB砰地一声盖上手中的书本，将右手伸向书架。两公尺左右高度的上方书本间有道空隙。

老人的手腕咻噜咻噜地伸长了，简直就像橡胶人一样。他的手腕变成了细长的钓竿，稍微弹了一下，便抵达那处空隙。AB将手上的书塞入其中，接着，手腕又逐渐缩回原貌，安稳地回到了衣袖中。

「那么，准备出去迎接他吧……他现在到哪了？」AB对塔兰苔拉问道。

肤色苍白的女性竖起耳朵。

「……吉普车已经停了……正在下楼梯……上校单独一人进来了。」塔兰苔拉猜想，对方又有什么事要来讨论了吧。

这时，铁门发出沉重的敲击声。那名拥有橘色硬化皮肤、名为「诺姆」的男子便把门打开。

穿着淡棕色短袖军装的男子步入圣堂。他拥有微黑的肌肤以及黑色胡须，长相是典型的伊拉克男性。

塔兰苔拉几乎花不到一秒钟便迅速转换自己的可视光线波长，以便从各种「角度」来检查走近的这名男子。看来他身〡并没有携带武器或是爆裂物。

男子一边大刺刺地步行接近，一边高声喊着：「AB！你听说了吗？」

「……萨达姆啊、萨达姆，我今天的身体不太舒服。你说话可以稍微小声一点吗？」老人说完后，便坐在椅子上。

「我说话本来就这种音量，AB！……你到底有没有听说那件事？」

「什么事？」

「别装傻了，有塔兰苔拉在，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应该听说了吧？……『莉莉丝（Lilith）大人』在日本重生那件事啊？」

「莉莉丝大人吗……萨达姆，你怎么还对那个迷信念念不忘啊？」

「什么迷信!?……看来你老了啊，AB！不管别人怎么说，那一定是莉莉丝大人诞生不会错的。听好了，我们的母亲又再度复活了！」

「啊啊，萨达姆，天底下有母亲比子女晚出生这种事吗？你才应该先擦亮眼睛吧。」老人以莫可奈何的口气摇摇头。

「神话这种东西，本来就会经扭曲、加油添醋，并不断重复口耳相传。之后内容就变得错综复杂了。我们这些恶魔之子『莉莉姆（Lilim）』的母亲就是莉莉丝！经过数万年的神话流传后，才诞生出我们这些末裔啊！」

「萨达姆，我辈是一九一○地球大气被彗尾扫过后基因发生变化的人类啊！那种老掉牙的传说根本没有出来跑龙套的机会呢！」

「AB，不要故意转移话题。不需要在意那些普通人的看法！以真实的历史观点来说，那些普通人，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人的变化型态之一罢了！而且还是最低劣的一种型态，对吧……那些家伙的时代已经结束了！……AB，这次的事件就是信号。眼前的普通人类就像在借钱度日一样，莉莉丝大人诞生后，就是他们该还钱的期限了。」

「……啊啊，萨达姆，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啊……不过话说回来，用那种不可思议方式诞生的少女，竟会是莉莉丝？」

「看吧，你果然知道了。真不愧是AB啊……听好了，莉莉丝的原型，是巴比伦神话中的女恶魔『莉莉兹（Lilitu）』」（巴比伦˙亚述语的「女恶魔」、「风之精灵」）。而传说中的莉莉兹，是个住在由爱的女神伊南娜所植柳树上的精灵。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啊？AB。」

「代表什么意义？萨达姆。」

「别装傻了，AB。莉莉丝跟伊南娜是有关系的！传说已象征性地预言现在日本所发生的事了；莉莉丝就是由伊南娜所生！……伊南娜的灵魂被恩基禁锢在肉体里，接着就转生为『人类』女性。这代表最古老的女神之死以及全新的人类诞生，不是吗？比夏娃还更早成为亚当之妻的莉莉丝诞生啊！」萨达姆圆睁的大眼中闪烁着光芒。

「在那座大陆沉没后，我们的『第一世代』被恩基引导至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流域上岸。至于『莉莉丝』的出现，则是为了超越时间将该世代的记忆传承给我们啊。『第一世代』虽然被普通人类的基因同化、消失了，但却因『来访』而复活。这也对应着伊南娜的命运。听好了，接下来，就是属于我们的时代了。」

「……是吗，萨达姆。那么，你究竟想怎么做？」

被称为萨达姆的这名男子，凑近AB低声地说道：

「……AB，说实话，伊拉克国军中约有百分之十五是我们的同类……我们的战斗能力相当于普通人类的好几倍。也就是说，我们随时可以掌握所有部队……想像看看吧，只要我一声令下，军队马上就能为我们所用。接着，部队要控制巴格达大概只需数十分钟……我想你应该懂吧？AB。」

「军事政变吗……『正义只是后面的零，如果前面没有力量这种数字就毫无意义』……萨达姆，这就是你的想法？那夺取伊拉克王国政权之后呢？」

「啊！」萨达姆烦躁地在圣堂的石板地上来回踱步。

「之后？……AB！……当然是建立我们的国家啊！从世界各地的『保护区』召唤我们的同伴，合力创造属于我们的国度。普通人类的邻近国家应该会很快一齐向我们进攻吧。不过不必担心，我们的军队是世界最强的！不可能会输。当然，建立新国家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我们要以生产石油的波斯湾为根据地，向征服世界挑战。不出五十年，中东，不，北非，甚至南欧都会是我们的土地啊。」

AB沉默了，他注视着身穿军服的男子。男子似乎因为过度兴奋而开始变身。本来就明显的体毛，现在变得更浓密了。话说回来，今天是满月啊，AB心想。

「我们的国家需要一个符号。这样一来，才能凝聚各种不同种族、语言，以及风俗习惯的同伴。也就是需要一个国家统一的象征吧……对，那就是莉莉丝大人！她最适合担任我们新建立国家的女工，以国母之姿君临天下……如何？AB，听起来很棒吧？……然后，我国的第一任首相。就非AB你莫属了！你在我们的同伴中知名度最高，大家都以『那位指导者』来尊称你，广受众人信赖。只要有了莉莉丝大人、你，还有由我领导的世界最强部队……」

「所以你想当国防部长啰，萨达姆。之后当我退休，你会当下一任首相吗？」

「……如果国民这么期望的话。」

「啊啊，萨达姆，所谓的国民投票，只是『贯彻元首意志的一种投票』而已啊。」AB引出很久以前自己书中的一个句子。

「萨达姆，你觉得我们模仿普通人建立国家后又能如何？重复普通人所犯下的愚蠢行为吗？伊拉克人从几千年前就住在这个地方了——我指的是普通人类。如果要建国，不就得把毫无过错的他们驱离熟悉的家园吗？我们如果跟迫害我们的人做出相同的行为，你觉得正确吗？」

「你的姑息政策已经到极限了Ⅱ」萨达姆吼道。

他正式开始变身了。骨骼发出相互倾轧的声音并变形。身体逐渐被带灰色的棕毛覆盖。泛黄的巨大犬齿，也从唇中翻出并向上突起。

「嘎呜呜呜呜……我承认你有很大的功劳……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把那个村子的所有人全杀光了。」

「当时你受伤很重啊，萨达姆。」AB说道。当年萨达姆被送来这里时年仅六岁，身上都是淤青，背部甚至还中弹。

「如果不是你，我们在世界大战时，就会跟魔法使一样被当作武器，在战场上大量死去。我们跟魔法使不一样，就算活下来也被普通人类认为没有价值，所以大概会被尽情滥用、顺便达成他们消灭我们的目的吧。八十年后，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同伴能继续增加，也是你的功劳。」完全变身为「狼人」的萨达姆说道，并低吼了好几声。

「哪里。」AB回答。

「在世界大战中，你跟法师˙爱因斯坦一样活跃。但他成为了连普通人类小学生都知道的超级名人，你却从一九一四年行踪不明后，被认为已经战死，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AB，你应该站到世人面前才对，把我们带领出躲躲藏藏的生活……说实话，那个从人工生命体转生的少女并不重要，只要能成为导火线就够了——让全世界同伴一同奋起的导火线。」

AB这名老者绷紧着脸。他眼前这变身为狼人的男子，是他从六岁开始照顾的，为他取新名字并使他接受教育，一路养到出社会，要说是儿子也不为过吧。虽说类似这种的「儿女」，AB有好几千人，但萨达姆是最令他挂心的。他既粗暴又自恋、顽强且莽撞。因此，AB有种没把小孩教好的内疚。

塔兰苔拉一直站在圣堂的角落，她以红外线波长观察这两人。萨达姆由于过度兴奋，呈现出发热的颜色。她心想﹒那家伙从以前就很容易冲动。

「萨达姆，一旦这么做就等于掀起与普通人的全面战争了。」AB平静地说道。

「那我当然知道！但我们一定会取得最后战争的胜利！」

「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不会坐视不管的。」

「……哈！」萨达姆冷笑一声。

「那些家伙能做什么.AB……这八十年来什么事也没做啊！『多蒙宣言』（即刻停战与拒绝使用魔法战斗的宣言）之后，他们只不过干了演讲跟盖上陨石洞（Cater）这两件事而已啊！」

萨达姆指的是促进各国民主化的法师˙爱因斯坦联合国演说，以及建设「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FortLowell）」这两件事。

「不过，实际上支配世界秩序的是他们。」AB提醒着。

「可是那些魔法使也是站在『中立』的立场啊！AB。魔法使因为在普通人类中毫不遮掩身分地过活，倘若有事件发生，他们也很怕遭受『魔女狩猎』一样的下场吧。」

「你是说魔法使会因为害怕『魔女狩猎』，所以不想与我们为敌是吗？」

「……哼，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AB。现在是天赐良机，也是最后的机会。我们以组织方式崛起的最后一次机会……AB，你的姑息政策在这八十五年间防范了对我们的大规模迫害与虐杀，但，现在已经不是一九一四年，现在是情报快速在全世界流窜的时代。你这种尽量躲避普通人类权力体制的做法已经到极限了！……你知道现在那些先进国家的年轻人间流行什么吗？AB。是描写「亚人种」与人类互相残杀的动画与小说啊。破坏与杀戮，以及神所谕的启示录末日，那些作品里充斥着这些令人作恶的玩意。电玩游戏也是如此，在类似这种遗迹的迷宫中，以武器击杀怪物更是经典的游戏场景啊！……普通人类已经渐渐感受到了，这是单纯的预感吧……预感战争的时代很快就要来临……我们只是完成他们的愿望而已，不是吗？AB。我们必须站在世人之前！等到那些愚蠢的年轻人成为大规模虐杀我们的导火线就太迟了！要战斗就必须先发制人！」

「……死伤人数会超过好几亿喔，萨达姆。」

「那只是必然的阵痛而已，AB！世界在重生前一瞬间被火焰包围，但之后就会发出崭新的光芒了。」

「……萨达姆啊、萨达姆，为何你总是念念不忘世界、火焰、启示录、末日这些由你所轻蔑的普通人类编造、一无是处的宗教用语呢？从刚才你所说的话，我还以为你是手持着『天国近了』的立牌，到处宣教的预言者呢！以后可不可以别再把『死海文书』或『※拿戈玛第经集』那些发了霉的卷轴，拿来当作充实演讲内容的材料呢？」（译注：1945年在上埃及拿戈玛第发现的一系列莎草纸翻页书，大多属于早期基督教诺斯底教派的经书。）

「……AB！你最好赶快清醒！」萨达姆走近木桌，以右手用力敲击桌面。

碰——桌子应声被劈成两半。

「现在是战斗的时刻了H」萨达姆吼叫着。

萨达姆挥起的手，被全身覆盖着橘色硬化皮肤的诺姆咻地一声抓住了。

「那是我的台词吧，上校，在这里不准你使用暴力。」诺姆从岩石般的嘴唇中用力挤出这些话。

「放、放手，你这颗大石头！」萨达姆粗鲁地扭动着。

「萨达姆……我并非不了解你的心情。就算到了现在，对我们的暴力行为依然没有停止。我们同伴中有许多人在尚未成年前就被杀了。但，耐心再等待吧，不要焦急。不要为了停止那些杀戮而让数量好几亿倍的生命葬送。」AB说明着。

「AB，你要放过这次良机吗！」

「战争另当别论，不过我对日本发生的那件事倒很有兴趣……塔兰苔拉！」

「是的，AB。」皮肤苍白的女性开心地答道。

「好久没坐船旅行了……我要去日本一趟。」AB官一示着。

「日本……？要见莉莉丝吗？」

「随便你怎么想吧。不过先说好，在我回来前都不准行动喔。」

上校原本体毛浓密的脸开始褪去毛发。他瞪大着眼望向眼前这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知道了。」萨达姆答道。

「……最近纳杰夫（伊拉克南部都市）发生了军事设施的爆炸意外啊。」

「好像吧。那是科学家手脚不够俐落造成的。」

「不是你这家伙放了一枚炸弹进去吗？」AB瞪着萨达姆质问。

「怎么可能。」萨达姆率直地摇摇头。「……话说回来，既然你要去日本，就代表你也清楚我刚才所说的意思啰？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萨达姆。」

「这么急？我知道了。今天我就先回去吧……诺姆，可以把我的手放开了吧？」

诺姆把狼人的手放掉。

解除变身的军装男子离去后，AB似乎显得心事重重。

「……您真的相信他所说的『莉莉丝』之事吗？AB。」塔兰苔拉贴近对方问道。

「不，我不信。那家伙从以前就是那样。对他来说，打雷或河水泛滥都是神的启示。如果他换个身分出生，现在搞不好是新兴宗教的教主呢……我的目标其实是那名『少年』。」

「少年？」

「没错，萨达姆被闇之王子与伊南娜吸引目光，却没注意到该事件的真正意义：：关键其实是那名少年。如果要说该事件暗示着将来会引发更重大的事件，指的就是那名少年。」

AB回过头，仰望背后那尊巨大的男女神像。

或许这是我一百五十年的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刻也说不定——AB脑海里突然浮现这句话。威廉麦金利（美国第廿五任总统）被暗杀时，以及一九一○年五月，察觉出自己的身体异状时。还有从墨西哥搭船来到伊拉克时。AB有种预感，现在比上述那些时刻都来得更重要。

那名少年所带来的究竟是恶耗还是福音，他非得去确认一下不可。

茑谷重三郎过了晚上十一点才归来。他手上提着一个毫不显眼的黑色袋子，步行至车站前。这是一个梅雨季节特有、空气中带着大量湿气的夜晚。

乡下都市街道的平日很早就熄灯了。除了几间居酒屋外，从车站一路走到商店街，几乎看不见半个人影。

经过商店街的入口拱门后，他走在彩色地砖铺设的步道上，不发出半点脚步声。

终于，他站立在这间熟悉的店门前。

灰色的铁卷门被拉下。铁卷门被黄色的油漆画上十字架。十字架的纵轴长一公尺，横轴约有四十公分左右。在十字架的纵轴底下，还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KillVampire」

他如此默念着。

这时，茑谷重三郎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是金属与金属相摩擦所造成的冰冷声响。

「……好久不见了啊。」他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

背后那名人物所散发的气息闻之瞬间一变。

「那些家伙干的。」是女人的声音。

茑谷将脸朝往女人努嘴的方位，也就是他走进这里的另一侧商店街入口。有好几个年轻人正聚集在昏暗的光线底下。

「是那时候的小鬼们。」茑谷喃喃说道。

「只敢对铁卷门涂鸦报复的小鬼……十字˙架˙跟˙大˙蒜对˙你˙根˙本˙就˙没用˙呀˙。」

「不，有用喔。」茑谷脸上浮现苦笑并弯下腰。他感觉背后的女性正处于警戒状态。茑谷把手伸向铁卷门，试着碰触涂鸦。看来那是用油性喷漆画的。

「这座城镇……好像对神明变得比较虔敬了，是因为关于我的事四处流传吗？」茑谷边注视油漆画的十字架边问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并不住这里。」

「是吗……对了，我可以回头吗？」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女人不回答茑谷的问题，简短地反问道。

「因为，这里是我的住所啊。我活了上百年，只有这里是我住超过十年的地方……就算死了我也不想离开这里。」茑谷说。

女人沉默了。

为什么自己在住院时她不来袭击自己呢？茑谷思索着。

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出院日期，那就代表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住院地点。如此一来，或许那间古旧医院的秘密已被揭穿了也说不定。也就是说，医院院长与工作人员大多是我们的同伴，而该医院是东海道小规模避难所的真相也东窗事发了。

不管怎么说，她不趁自己住院时袭击可说是明智之举——茑谷脑中不知为何竟浮现出如此结论，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企图杀死自己的人物啊。

茑谷集中全身所有注意力，寻找背后那个女人——想置自己于死地的须藤夏生——的气息。

这种距离有可能使用手榴弹吗？他自问着。如果可以，古书会被炸坏吧？他发现自己担心古书更胜于自己的性命。

「不要傻站在这哩，进去店里如何？我不会从背后偷袭你的。」夏生开口说。

「我明白了。」茑谷回答，他手持袋子打开店旁通向狭窄巷弄的出入口。一旁就是夏生射来的目光。他心想，对方应该不会笨到在这种距离使用会爆炸的诡雷吧，所以便毫不犹豫地打开店门。大量古书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简直就像出迎主人的狗一样。

茑谷走入店内后，随手将后头的门关上。

夏生的脚步声远离耳际了。

茑谷不禁叹了口气。

这时，他发现店内收银机旁的电话正在闪灯，那是有人在答录机上留言。他将袋子放在地板上，按下电话的按钮。

黑夜之中电话声响起。

女人将搁在自己胸口上的男人手腕推开，从床上爬起身。会打电话到自己家里的，除了正躺在床上的男友岛田敏明外，就只有那个人了。

小田早苗拿起话筒。

她的猜测没有错。

熟悉的低沉嗓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如果您今天要回来，为何不早点跟我说呢！」早苗忍不住放大音量，背后的岛田似乎被吵醒了。

「……不，这座城镇以后不要再跟我有任何瓜葛比较好。」话筒另一边低沉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话说回来，有『联络』了，留言在我的电话里。」

早苗边点头边拿起电话旁的便条纸记录。

这时，岛田已爬起身，观察女友的行动。她的模样跟平常截然不同。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应该是跟她相同体质的人有关吧，不会错——岛田产生了如此的预感。

「好的……请保重身体……晚安了。」早苗说完后，悄悄将话筒挂上。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早苗对床上的岛田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早苗坐回床上。岛田将手伸向她，温柔地抚摸她那剪短的头发。

「如果不能说的话，就不必勉强—〡」

「有件事……」早苗仿佛打断岛田的发言般说道。「因为希望你能明白，所以得告诉你……」

「嗯。」

「那位指导者要来了。」

「那位指导者？」

「也就是我们……『魔法亚人种』的指导者要来日本了。」

「来日本……那个人本来住外国吗？」

「是呀，从世界大战的时候开始，他就住在伊拉克的某个『保护区』了。」

「从世界大战开始？」岛田瞪大眼睛。「那他不是很老了吗？」

「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岁了吧。」

「耶？」

「我们的生命可是很长的。」早苗注视着岛田的眼睛说道。

跟早苗预想的一样，眼前这位青年脸上充满了困惑之色。没错，我可以活得比你长上一倍。你只能在我的生命中陪伴我短暂的一瞬间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岛田以右手拂起女友的前发，底下露出光滑的额头。接着他抱住女友的头，并凑近在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明白……我们之间的隔阂究竟有多么大。我也算是个科学家，这种事理论上我能够接受……应该吧。」

「是呀……」早苗点点头。

「话说回来，所谓的保护区是？」

「也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在全世界有好多个，可以保护我们免受迫害。那位指导者所住的，正是保护区当中最古老的一个——『乌尔的圣域』。本来保护区那种组织最早就是那位指导者在伊拉克创立的。当然，那里会是全世界第一个保护区……」

「嗯……」

岛田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可以见见那个人吗？」

「耶？」早苗大吃一惊，离开岛田的身边。

「不，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或许是我对他感兴趣吧。毕竟是你们的指导者……我，很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你们的事。」岛田解释道。

早苗看着岛田的脸，他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的男人，早苗最清楚这点了。

「……我会拜托茑谷先生看看。」她回答对方。

如果要称这为三角关系，那未免太可怜了。

御厨典子这么想。

惠终于回到二楼原本是自己的小孩房了。

理由很简单。拿现在的艾莉卡跟亚奈相比，睡在一楼的亚奈还比较危险。

倘若亚奈袭击在客厅睡觉的惠，然后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毕竟亚奈的心智就跟刚出生差不多，如果那样，呃，总之是不行的，虽然如果对象换成艾莉卡一样很糟，但至少，那个，她还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吧？算了，现在那两人应该没问题，典子心想。

虽然这决定很严厉，但对狭窄的家中同居了一个思春期的少年与两位少女来说，这种裁断是必要的——典子在心中对自己的决定附和道。

很不可思议的是，御厨夫妻完全没考虑要把亚奈送去某处——例如适合给变成人类的人工生命体去的专用设施。反正对象山来说，亚奈长得就像自己的初恋对象，而对典子而言，她则像自己刚生下来的女儿一样。

典子一直很想要个女儿。

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当年在妇产科，护士告诉自己是「很健康的男孩子」时，尽管脸上充满了欣喜雀跃之情，但内心角落还是响起了「不是女孩子啊，真遗憾」的轻微抗议。

是女儿的话一定很开心。典子心想，买漂亮衣服给她就更值得了。

这种想法，跟典子从小学时代就是魔女有很大的关联。

一般身为魔女的女性，总是很注重历史与传统。要举极端的例子，就像艾莉带飞行时的装扮。她虽然不必脱光衣服也能飞，但为了符合古例，才会全裸并涂上香油。总之，虽然程度有差别，但每位魔女都有自己的坚持之处。

对典子来说，她坚持的就是服装。她不穿黑色以外的衣服。这个规则她极力恪遵，就连内衣裤都从单身时代就穿黑的。虽说会对黑色内衣裤感到高兴的只有象山一个人而已，但典子还是没有破例过。

但也因为这样，如果典子有一个女儿的话，她就希望能帮女儿买满一整个衣柜的鲜艳衣服了。

典子觉得亚奈的外表跟自己很神似。不，应该说典子认为她很像少女时代的自己。因此亚奈非常适合典子喜欢的服装种类。

典子的喜好款式以简约的正统路线为主，此外也必须充满女人味。

如果衣服全都用买的会花掉不少钱，所以典子缝补了好几套连身裙，再用从百货公司买来的田园风细纹印花布制成了一套洋装。

穿在亚奈身上简直是好看极了。

一大清早，典子就来到客厅，穿着那套洋装的亚奈正立于窗边，把手轻轻靠在窗框上。

窗户是打开的，蕾丝窗帘缠绕在亚奈的花纹裙摆上。她注视着窗外。早朝的阳光洒满她的侧面，白皙的鼻梁在脸上留下阴影。

就像是一幅画啊，典子心想，就像一幅旧式少女小说的插画。

「你在看什么呢？」典子出声询问。

「……那个。」亚奈指着庭院的一角。

那里有两只麻雀正在典子的菜园里嬉戏。

「那是麻雀喔。」

「麻、雀……」亚奈答道。

「呜——嗯！」

亚奈趴在一楼的厨房餐桌上叫着。

已经到了下午，她最喜欢的惠仍旧待在二楼没有下来，亚奈开始发出不满的抗议了。

「不行喔，亚奈……惠现在正忙着念书呢。」典子将手放在亚奈的肩膀上温柔地劝戒道。

「惠……跟那女孩……」亚奈摇着头，艳丽的蓬松黑发随着动作飘逸。

「所以说，他们在念书啊。你如果偷看房间会害惠分心喔！」典子又说道。

「可是……」亚奈嘟起了嘴。

这种闹别扭的表情也很可爱，典子忍不住说：「这样吧，就快吃晚饭了，你帮我上去叫他们，好吗？」

「嗯！」亚奈用力点头。

即便是假日，惠依然从一大早到晚饭时间都得关在房间里阅读大量的资料。艾莉卡坐在他身旁，勉强忍受他的愚蠢问题并一一回答。虽说这当中难听的咒骂声没停过，但艾莉卡看起来仍然拚了命地努力指导。

「……呐，『禁止停止地球的自转』……为什么啊？」惠边读上级魔法使篇的规则边喃喃问道。

艾莉卡吃惊地张大嘴，心想，这家伙活了十几年都在想什么啊？应该什么都没在想吧。

「……你呀，如果现在地球的自转突然停止，你觉得会怎样？」

「呃……那就不会变晚上了！」

这是他拚命想出的答案。

「是没错啦……不过，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呢？」

「……？」惠思索着，尚未找出答案。

艾莉卡很有礼貌地等了约五秒，心中的无名火却逐渐窜起。只要一想到这果头鹅将要成为全世界仅有六人的法师，就会觉得人类的前途黯淡无光。

「我说呀，你知道地球的自转速度有多快吗？」她压抑心底的怒气开口问道。

「……不知道耶。」

「赤道附近时速约一七○○公里。在日本这个纬度，时速大概一四○○公里吧。这比音速还快唷……你这家伙，如果以音速骑脚踏车时突然紧急煞车，你觉得会怎样？」

「会、会往前摔出去吧？」惠没有把握地答道。

「那就对啦。这就是惯性法则，突然停止地球自转也是一样的。况且，地球上还有海洋，陆地上有山、树木之类，此外还有薄膜般的大气层，从地球的厚度来看，我们人类的浅薄文明就像微不足道的灰尘沾染在上面一样。上述所有东西都得遵守惯性法则，也就是说，物体会维持原本的前进速度。滋噜滋噜滋噜滋噜，前所未有的巨大海啸发生了、山崖一座座崩塌、大楼啪哒啪哒以各自的速度腾空而起，而人类则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打翻……」

「……真、真恐怖啊。」

「你觉得有几个人能活下来？大概只有能使用惯性中和这种遮蔽魔法的人能勉强活着吧。」

「……真糟糕啊。」

「是很糟糕，所以这种行为才被禁止。目前还没有人有这种魔力，不过，以后或许会出现也说不定……这些禁止事项，是『来访』后由※H˙G˙威尔斯这位评论家指出其可能性后加以规定的，懂了吗？」艾莉卡略微偏着头，注视着惠的脸说明道。（译注：HerbertGeorgeWells，英国著名小说家，他创作的科幻小说对该领域影响深远。）

「我明白了。」

结果他的反应仅仅如此而已。

因此，一旦魔法使的魔力越强，所应该记住的知识应该越丰富。也就是说，当魔力的强度会影响世界的物理法则时，物理学的知识就不可欠缺了。

惠对着从小学低年级就开始使用的书桌用功。

艾莉卡则坐在一旁从自己房间搬来的椅子上，目的是为了提高惠的注意力，免得他的意识像煮太久的乌龙面一样——噗滋噗滋断掉了。

「……呼……」

惠的目光离开资料，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艾莉卡正狠狠瞪着自己，但依然面向窗外发愣。

夕阳从厚厚的云层间穿了出来，远方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看来我是没办法了。」他喃喃道着。

「就算没办法也要读。」艾莉卡毫不留情地回答。

「……我会成为法师，也是因为很久以前的女神灵魂偶尔跑进老爸制造的人工生命体体内，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才能啊……我什么知识都没有，艾莉卡去当还比较合适。」

「不过，你还是非读不可。」

「不要一直重复同样的话！」惠很罕见地在练习魔法途中对艾莉卡吼叫着。惠瞪着沉默下来的艾莉卡，一口气抱怨道：

「我会当上法师，只不过是个恶作剧罢了！要我当人类的领导者，我有什么资格啊！……或许就只因为我会在发怒时把地球化为粉尘而已吧！……要是我根本不会魔法就好了！」

惠说完后连自己都感到丢脸，所以刻意闪避艾莉卡的视线，此外他也预期对方会以怒骂反击。要吵架的话自己是不可能赢过艾莉卡的；自己既不敢前进，也不敢向后逃跑。

「……我这个人糟糕透了，是个差点破坏地球的恶人。而且，我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就让我这种人担任法师吧……如果遇到了不喜欢或讨厌的事，我会大叫『给我消失吧！』，砰地一声让地球裂成两半……那一切都完了。这种随时会消灭的世界，简直就像我的一场梦一样。当我一醒来，世界就砰地一声消灭了。一场交通事故也能让我消灭，就这样砰地一声！」

「……」艾莉卡出人意表地沉默不语，无声的空气持续了好一会儿。

惠惶恐不安地看着艾莉卡的脸。那跟他熟悉的少女并没有两样。灰色的眸子，就像遥远不知名的森林冬季颜色。那对瞳孔，好几次被眨了几下的眼睑给暂时隐蔽住。

「我可不是你的一场梦唷……我都一直像这样好好活着……惠一定要成为法师。」她缓缓地说道。

她的脑中浮现出——就像反社会魔法使（Sorcerer)布林克曼的下场——法鯆薛鲁纳召唤出龙，以红莲之炎焚烧御厨惠的光景。她感觉世界就像发出漫天烟雾并燃烧殆尽的木柴灰烬，所有色彩都消失了。

要不就是加入法师体制，要不然就是死，或者去征服世界——不过，世界唯一的独裁者这种身分比法师更不适合惠。

「……对不起。」惠看见艾莉卡的反应后，忍不住先道歉了。

「不用向我道歉……以你的立场而言，会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艾莉卡平静地说道。

「……不过，还是很抱歉……以后我不会再抱怨了。」

惠说完后，继续阅读手上的资料。他觉得所有东西都很难塞进脑袋里，上头全是一成不变的困难内容。

「……这条『魔法使禁止变身』的规定让我感到很意外耶？」惠为了转移话题，故意改口问道。

「呃……先仔细看看后面的说明吧。」艾莉卡从惠的肩头上注视翻译过后的规则集本子。她披肩的长发轻轻碰触着惠的脸颊。

「你看，后面是不是注明『改变人类基因的变身』？魔法是一种以精神为发生功效主体来想像的力量，如果脑容量与思考形式都因变身而改变的话，有可能无法进行原本人类姿态的想像。也就是说，禁止让自己无法变回原形的魔法。」

惠看着艾莉卡的嘴角。艾莉卡确实好端端地活着，并非自己幻想中的登场人物。她那粉红色的嘴唇韵律感十足地掀动。没错，那天晚上自己所见到的美丽少女裸体也是真实的。

艾莉卡察觉出惠的目光了。

她转向一旁，惠的嘴唇就在那里。

不可思议的瞬间发生了。双方突然都觉得让对方的嘴唇与自己的唇相碰是极其自然的事。因此，两人都决定这么做。

「……嗯。」

艾莉卡的唇散发出熟悉的味道。在相互叠合的嘴中，简直就像鸟儿互打招呼般，舌尖与舌尖轻轻地碰触在一起。

比起整天喋喋不休地交谈，用这种方式——感觉就像快速读完厚重的书本一样——似乎更能使双方的心意相通。

惠将手掌叠在艾莉卡搁在自己椅子的右手上，那感触既冷又柔软。艾莉卡的手在自己掌心下依然倔强地保持僵硬……嗯……她果然好端端地活着。一想到这里，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梦了。

啪哒啪哒啪哒。亚奈很讨厌穿袜子，至于为什么讨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很确定的就是——她一直觉得赤脚比较舒服。亚奈连拖鞋也不穿就这样在家中走着，啪哒啪哒啪哒。所以御厨家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

然而，对于不知不觉便双手紧握甚至十指紧扣的少年少女来说，这种声音根本是充耳不闻。

啪哒啪哒啪哒。

亚奈爬上楼梯，为了叫惠出来吃饭。当然站在楼下大声喊也可以，但她实在很想看看房间里的状况。

亚奈的脑中不可能理解「忌妒」这个词的意思。不过即便在一楼跟典子妈妈——亚奈决定这么称呼她——学习认字，她依然很在意二楼的情况。惠与那女孩是不是跟下雨那天夜里一样，又没穿衣服爬进被窝里了？亚奈忍不住这么担心着。

为什么只要脑中浮现当时的光景，自己就有种坐立难安的苦楚呢？

亚奈一整天下来好几次想偷窥惠的房间。虽然那女孩会不耐烦挥手赶人，但也可以听见惠温柔地问：「亚奈，什么事？」

「惠、惠，吃饭！」亚奈冷不防打开房门并窥视其中。

从门缝的另一边，她看见刚才似乎还紧紧相拥的惠与那女孩突然分了开来。

「懂、懂了没……所以变身魔法是被禁止的。」艾莉卡很不自然地急忙说道。

「嗯、嗯……怎么了吗，亚奈？」惠也很尴尬地赶紧转往亚奈的方向。

「吃饭，惠，吃饭。」

好奇怪。感觉有哪里怪怪的。家里好像变窄了。亚奈咚咚咚咚咚地跑下楼梯。

她觉得这个家渐渐变窄了。不对，是因为自己变大的缘故，亚奈心想。

亚奈，你要去哪呢？典子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知道，这个家慢慢变小、变窄了，所以我得去外面才行，但我没办法好好回答这么长的一串话。亚奈默默套上典子的凉鞋，从门口跑了出去。

时机很不凑巧，典子正好双手捧着一大盘天妇罗。

眼前则坐着早就手持筷子等吃饭的象山、欧拜恩、蒙吉。

「老公，亚奈跑出家门了，快追！」

「不要，欧拜恩你去！」象山是那种坚信吃饭皇帝大的人。

「……」但人造人却沉默不语。

「那，蒙古去好了！」

「呜叽叽！」猿猴凶狠地露出牙齿。

「讨厌，你们真是的！……惠、惠！」

惠一边问着「什么事」一边跟艾莉卡缓缓从阶梯上步下。

「惠，刚才亚奈跑出家门了！你可以把她带回来吗？那孩子连汽车都不认识呢！」

「嗯、嗯！」

惠穿上自己放在后门的旧运动鞋便赶紧出去了。

「……亚奈到底是怎么了啊？」

典子看着表情若无其事的艾莉卡，接着她便完全猜透了。应该说她认为自己已经料中，因为艾莉卡的脸颊开始泛起红晕。

在高台坡道的正中央，一身淡蓝色连身裙的亚奈垂头丧气地走着。惠跟在后头飞奔而出，本来他想喊亚奈的名字，但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因此，他决定追上对方后再拍她的肩膀。

结果，亚奈听见惠的脚步声，反而先回过头。她似乎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惠，于是下一秒钟，她又突然决定转回前方并拔腿就跑。

「亚奈！」惠只能加快脚步。亚奈就跑在他前方约十公尺之处。

「亚奈，等一下！」他喊道。

在坡道两旁的各住户们，因为听见高台上炼金术师一家的儿子又在大吼大叫，因此纷纷为了不可知的事件而着手收拾细软。

确实有什么事发生了。当亚奈跑下坡道，正要通过与国道交会的路口时，一辆小型车以惊人的速度左转。不过，倘若是普通人，即使是女子中学生好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也来得及迅速闪往旁边的人行道。

但亚奈的双腿却因为畏惧汽车而僵硬了，她呆立在马路中央一动也不动。

惠毫不犹豫地使出魔法。但究竟使用哪种魔法，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总之，那辆汽车从视野中消失了，只留下瘫坐在地面的亚奈而已。

那辆车上可是有人啊！惠感觉一股钝重的寒意从背脊传来。难道自己刚才召唤了小「反龙」，让那辆车消失了？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惠的头顶传来说话声。抬头一看，有辆汽车正浮在十公尺左右的上空，一名中年男子从车窗中探出头叫道。

「对不起——」原来自己刚才使出了浮游魔法。

「亚奈，我们到马路旁边。」惠双手伸入还蹲在地上发抖的亚奈腋下，把她拉到狭窄的人行道上。亚奈依然一言不发地坐着。

汽车从空中缓缓落了下来。「真对不起。」——惠不断对从车中瞪着自己的中年男子低头道歉。

「你是御厨家的小孩吧？」驾驶车辆的男子问。

「是的。」

那名中年男子只说了一句「是喔」便赶紧开车走了，反应就跟坡道中途的其他邻居一样。

「是喔」是什么意思？惠边思索边走向亚奈。她还是抱着双腿坐在步道上。

亚奈抬起头看着惠，样子似乎怒气冲冲。

「亚奈……你的内裤穿帮了。」惠提醒道。

眼见亚奈仍坐在地上不动，惠只好抓起她的手，迳自爬回坡道。但亚奈却故意浑身不出力。尽管惠很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却一句也想不出来。他口中还残留着少女舌头粗糙又滑润的舒服感触。

为了将那些念头从脑中驱离，「要注意车子才行喔！」他回头对亚奈如此叮咛。

亚奈紧紧回瞪着惠，她仍然是一脸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莫可奈何表情。

「……我想变小。」亚奈说。

惠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想变小，就跟从前一样，我好想变小。就算变大了也没有好处。能到外面的世界走路，就会看见惠跟其他女孩抱在一起。我讨厌热，讨厌冷，讨厌要去厕所前肚子的奇怪疼痛。只有吃饭跟洗澡比较喜欢。讨厌惠，我讨厌现在的惠。

不知为何在亚奈的脑海里，那个发白光的人（闇之王子）口若悬河的样子又重新浮现了。

距亚利桑那˙弗拉格斯塔夫市数十哩之遥的沙漠地区。

这里是一八九九年美国总统与企业家帕西威尔罗威尔在陨石坑底部接见恶魔的地点——现在则是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通称「罗威尔堡垒」——负责美洲大陆的大魔法师——法师˙布利迪休正在其中抱头菁思。

他想起了上午的法师会议内容。

与其说是会议，要让散布在世界各地的五名法师齐聚一堂本来就不可能，况且那样也很危险，因此，他们是利用星法院——以魔法制造的假想空间举行会议。

「……十四岁！……要让那样的少年？」法师˙杰帝叫道。

「你是认真的吗？法师˙薛鲁纳？」法师˙柯林巴也抗议了。

会出现反对声浪并不奇怪，毕竟是要把世界最高的魔法使地位授与一位年仅十四岁的日本少年啊，法师布利迪休心想。然而，即使是心底讨厌法师˙薛鲁纳的他，也觉得除了这个方法外别无选择。

那位少年——是被称为「惠˙御厨」吧——毫无疑问地与传授人类魔法的恶魔王位后继者「闇之王子」发生过接触，所有资料跟证据都显示出这个事实。

闇之王子是为了苏美的爱之女神伊南娜才造访这个世界也是事实。

那位女神的魂魄偶然寄宿在该少年父亲所制的人工生命体体内﹒且将「密」交给了少年亦是事实。少年召唤出反物质构成的「反龙」，与法师˙薛鲁纳召唤的龙相互冲撞，并被LevelA（遮蔽重力波）的遮蔽魔法所包裹，形成了自己预知梦中的黑色球体更是事实。

然后，拥有足以破坏地球之强大魔力的少年，既然无法以反社会魔法使论罪，就让他加入「法师体制」之下。以政治上的观点来看，此一处理方式也是精准无比。

但让法师˙布利迪休感到苦恼的，并不是上述那几项事实本身。

而是那些事实之间的连锁、因果关系，要发生这一连串事件的偶然实在是令人无法置信。

如果让兼具第六感功能的罗威尔堡垒主电脑「天卫十八」计算，这种机率之低只能说是天文学上的数字。就例如「十的负二十七次方分之一」这种数字好了——就算在数学上正确无误——但那又代表什么意义呢？

并不等于零，顶多就是如此罢了。

对方想尽办法要达成这项结果，其目的到底是什么？

幕后的主使者已经很清楚，那是比闇之王子还高阶的存在，也就是魔界之主「永无止尽的闇」，但其目的却不得而知。

「恶魔最喜欢掷骰子」——法师˙布利迪休突然想起这句话。

这是他所尊敬的法师˙爱因斯坦的名言。放弃「※统一场论」后，爱因斯坦在研究魔界时曾说过这句话。（译注：物理学名词，一种只用单一场论就可允许所有种类的基本相互作用之间的基本粒子，在同一原则下可解释他们之间关系的理论，这句话则是仿造爱因斯坦在量子力学上的名言「上帝永远不会掷骰子」创造出来的。）

恶魔掷下骰子，就如同能引出恶魔的两面「相对镜」一样，无限相连的平行宇宙也变成了被掷下的骰子。

它们会赌赢吗？我们的宇宙，会连续不断转出它们所期望的数字吗？

那么赌注又是什么？法师˙布利迪休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再度走进了预知梦的世界。

一转眼，他已置身于苍郁的幽暗森林中。森林里有一处魔女的根据地。老魔女、年轻魔女、年幼的魔女，其中只看得见极少数的男人身影。那些男人手持明亮的火把，正朝某处走去。

在这巨大山毛榉的林间隙地中，有只外形奇异的生物。它有山羊的头，却又同时长着乳房与男性阴茎。那是「巴弗灭（Baphomet)」，中世纪黑魔术师所崇拜的神祇。这家伙并不是预知的一部分，而是积存在自己心底、广大的无意识池塘所集合出的象征。

法师˙布利迪休发出了呻吟。

究竟，我们的世界会发生什么大事呢？

在一所古老寄宿学校的校长室中，有名男子正在阅读信件。

「拒绝——果然啊。」男子喃喃自语着。应该是艾莉卡教他的吧。不过这也是自己预期的结果之一罢了。

男子看着月历。

离「发表之日」只剩下一个礼拜了。

在魔法管理机构内部，继承王大人的亚洲法师即将公布这件事已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连法师非常年轻这点都传开了。

全世界恐怕都将因此震惊吧。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成为了实际上支配世界的魔法管理机构第六位领导者。

「中学毕业后，新法师决定领取特别奖学金、进入慕尼黑的魔法学院就读」——如果能再如此锦上添花就好了。这么一来，大家都会注意到我与那名惊人少年之间的关系。倘若再加上艾莉卡这层关联，世间或许会认为少年间接也算我的「弟子」吧。

拥有足以破坏地球魔力的少年，以及在旁担任监护人的我——就是这种形式。

「……不过，还是被拒绝了。」男子再度喃喃道。

如果用日文要如何形容这种事呢？

应该叫「忠言逆耳」吧。不论那少年现在拥有多么巨大的魔力，只要明了自己的存在是如此微不足道，对他今后的人生也是有益处的。如果他还能领悟出自己的无知与无力、并向我靠拢的话就更好了。

男子将戴着眼罩的脸仰朝天花板，他想起了一九五六年的法师爱因斯坦联合国演说。

男子将爱因斯坦的联合国演说视为「世纪最大鸡婆」。根据这次演说，「世界大战」之后依旧持续的君主、王国、独裁政体都纷纷举办民主选举。真是的，他心想，简直是无视民族自决权的愚蠢行为嘛。

不论拥有多么惊人魔力的少年在联合国大会上说了什么，世界都不会发生什么改变，顶多是让原本就弥漫的不安散布得更加广阔而已。

「这种法师需要监护人」——没错，舆论会将既是前辈也是教育者的自己推举出来。

「法师」在联合国演讲并不稀奇。自己就任后发表过，那个英国年轻小鬼也一样。所以远东地区的「法师」依样画葫芦极其正常。

男子对自己的算计感到志得意满，接着便着手思考写给联合国秘书长的书信内容。

如此一来，推动所有事件的石头便将落下坡道、开始滚动了。




第三章 从保护区来的男人
御厨家这阵子，简直像是以填鸭方式面对联考般，对惠的学习进度紧迫盯人。

惠好几次都想放弃，但艾莉卡每每在紧要关头以「既然阿姨被剥夺资格，我就是你的监督者了。你当上法师后要是干了什么蠢事，连我都会蒙羞！」为理由，努力在惠背后鞭策着。

两人并没有经常接吻，因为那件事之后典子没事就会跑进房间突击检查。

大概是因为亚奈才泄漏出去的吧，艾莉卡心想。

不管了。自己又不会把惠当作异性喜欢。说我爱上了惠？别开玩笑了，伊古纳兹˙薛鲁纳，惠啊，根本就像是个折腾人的孩子嘛。

「情况如何？」典子端着盘子，上头放了两只装有柳橙汁的玻璃杯走进房间。

「呃，这个嘛，现在正要进入『法师篇』。」艾莉卡抬起正在盯着惠手边的脸，转头面对典子。

「真了不起，是我未知的领域呢。」

「是呀，真了不起。里面『只能在大气层外使用的魔法』竟能独立成一章，也有『关于瞬间移动的禁止事项』等条目。」

「果然，听说法师级就能使用『瞬间移动魔法』，看来是真的喔。」

「是呀，只不过上头有『只限定由真空移动至真空』的规定。」

惠一边听着母亲与艾莉卡的对话，一边心想，那法师还能呼吸吗？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种问题听起来就很愚蠢。

另一方面，御厨象山的不爽已经抵达顶点了。

那是关于亚奈。儿子对亚奈未免太冷淡了。一大早起床就跟那小妮子关在房间用功。放学回来还是跟那娇蛮的小妮子躲在房间里。儿子真正跟亚奈交谈的机会只有吃晚饭时的三言两语而已。

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一定是关在房间里卿卿我我吧，象山心想。背着典子的监视，接接吻啦，甚至是……该怎么说，揉揉胸部之类的，一定不会错。

蒙吉自从被龙吓过后就变得比之前软弱许多，无法胜任监视刺探的工作。

况且话说回来，亚奈可是老子帮惠制作的女朋友啊。虽说自己当初只是做了个人工生命体，使她变成人的是那个想横刀夺爱的闇之王子。

这难道不算劈腿吗？

一提到「劈腿」这词象山直接就连想起柿崎博士——尤其是在吃茶店对方迷你裙底下伸出的双腿——他慌忙将这个记忆拂去。象山心想，对儿子这般作为的感受就叫义愤填膺吧。

面对亚奈，象山很难得无论大小事都温柔以对，但亚奈似乎很讨厌象山，总是迅速地赤脚啪哒啪哒跑开。

象山对这位拥有初恋对象面貌，又跟妻子年轻时神似的少女怜惜万分。不过，任何人都很难想像象山会有这般心思。毕竟，御厨象山这个人的想法本来就让外界难以捉摸。

这天，惠跟小妮子还有妻子在二楼谈话，亚奈则傻傻地站在客厅的窗户附近向外张望。她的侧面看起来十分悲怆，象山忍不住走了过去。

大抵上几乎所有的人，看见御厨象山这人物走近，心里都会产生一种「突然冒出来」的印象。

亚奈自然也不例外，她「呀」地惊呼一声便逃跑了。

就在这时，亚奈却突然因为肚脐下方的沉重疼痛而不由得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象山也蹲下身子问道。

「……肚子，痛。」亚奈回答。

「吃坏东西了吗？」

但即便象山这么问，亚奈也无法理解。

「……带我去厕所。」

「唔、唔嗯。」象山搀扶她走向厕所。

好不容易来到厕所，象山关上门在外头等着。

「啊————!」

亚奈突然在厕所里发出困惑的叫声。

「怎么了？」

「……我，快死掉了。」亚奈的声音变得微弱。

「到底怎么了？」

「……血流出来了。」

砰砰——象山的脑袋里，就像以炸药爆破陈旧建筑物般发出巨响。哇啊哇啊哇啊，他慌忙狂奔上二楼。

在二楼的惠、典子与艾莉卡三人，听见咚咚咚的粗野脚步声从下面往上快速移动，一瞬间还以为是蒙古骑着欧拜恩攻过来了。

「孩子的妈！」

御厨象山竟会惊惶失措地冲进惠的房间，这让大家都感到非常讶异。惠跟艾莉卡都是头一次看到象山这种反应。

至于典子则不是第一次。她想起当年自己动了胎气，在家说出「我好像快要生了」的时候，象山也有如此反应。

「怎么了呢？」

「你来一下。」象山低声说道。

「所以，怎么了嘛？」

「反正你来就对了。」

「到底是什么事……」象山拉着典子的手，再度粗鲁地步下楼。

他把典子带到厕所前。两人竖耳倾听，里头还传出亚奈气若游丝的「惠……惠」呼唤声。

「亚奈不好了。」象山说。

「该不会是……」

「就是那个。」

「我就觉得奇怪……等我一下！」典子跑进寝室，顺手拿起一个纸袋。

「你都没教她这个吗？」

「光教其他事就教不完了……亚奈，我要进去啰……老公，你先回避一下！」典子打开厕所的门走了进去。

这种时候没有男人出场的余地。象山躲进厨房，坐在椅子上。简直就像当年在妇产科外的位子等待一样，只能焦躁不安地静候结果。

「为什么是我啊？」

典子俯视着脸上仿佛写着抗议两字的惠，不由自主地感到难过。

「因为她希望你陪她啊。她被吓了一跳，现在情绪还不稳定……惠，你就暂时待在她身边吧。」典子解释道。

惠只好点点头走进寝室。

儿子当时对人工生命体亚奈的「爱」，只是类似对人偶之类的一种感情延伸吗？典子思索着。

当儿子以为亚奈死掉时——即便是无意识——也做出想要毁灭世界的举动，典子原先以为这可以解释为一种爱。

难道说，当「爱」这种方便的形容词浮现于脑海中时，儿子就失去了思考能力？

亚奈现在可是人类啊。她需要去厕所，也会跟普通女孩一样有生理期……但，除了要一个念中学的少年完全接受这位少女的存在，是否还要像莎士比亚的台词般要求少年「请爱她一辈子」呢？

典子回到厨房。丈夫与艾莉卡、蒙吉、欧拜恩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象山发现娇蛮的小妮子此刻表情似乎很不高兴，不由得有种出了口气的爽快感。

惠打开寝室的门。房间的正中央铺着棉被，上头有颗将盖被卷成一团的圆球。从盖被的角落，则流泄出一束黑而充满光泽的长发。

「……亚奈。」惠出声唤道。

咪啪——亚奈的脸庞从棉被底下迅速冒了出来。她的表情就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惠！」

「放、放心啦，你那不是生病。」即便如此安慰，惠心想，自己对生理期又知道什么？

「女生全到生活科教室集合。」小学时代，当包括自己在内的男生于操场上打躲避球时，老师如此宣布。「其实女生全是魔女，她们要去做魔法训练喔！」某个男同学开玩笑道，大家都哇哈哈哈哈地抱着肚子大笑。但当时，自己却有种不知大家为何而笑的感觉，只觉得女生全是魔女这个事实令人非常震惊而已。

「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妈妈应该有跟你说吧？」

「嗯……因为，要生小孩，所以，身体，改变了。」

「嗯……就是那样。」惠说道。

「我，可以帮惠，生小孩？」

「生、生小孩？怎么突然问这个……」

「……啾一下。」亚奈突然嘟起嘴。

「嗯、嗯。」惠如此回答，并将脸凑过去。感觉跟艾莉卡的时候不太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亚奈……接吻的时候，眼睛要闭起来。」惠终于想到了。

「嗯。」亚奈闭起眼睛。惠将自己的嘴凑近躺在棉被上的亚奈淡粉红色嘴唇。

双唇大约只碰触一秒便离开了。亚奈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情。惠俯视着她，心里觉得太好了，至少对方脸上畏惧的神色已经消失了。

「……想睡。」亚奈喃喃说着。

「我会陪在你身边，你就睡一下吧。」惠温柔地说道。

亚奈迅速堕入了梦乡。这是她变成人类后第一次作梦。亚奈在梦中身处于海上，那是典子妈妈念给她听的故事书场景。

夜空下的海洋。

黄色的硕大满月，飘浮在由画笔描绘的夜空中。

海洋与月亮看起来感情很融洽。波光粼粼，摇曳的海浪似乎在对月儿微笑。

月亮就像典子妈妈所说，会在空中移动。本来以为它在天边的一角，现在却已悄悄落入海中。接下来，轮到太阳升起。当太阳慌慌张张地沉入海水之后，又轮回月亮了；就迈么玩着永无止尽的捉迷藏游戏。

其实真的在动的是地球——典子妈妈如此解释过，但这么难的道理亚奈听不懂。

啊啊，好漂亮呀，亚奈心想。她望着如画般的海洋与月亮，此刻，一句不可思议的话突然浮现她心头。

人的身体里面，也有海洋。所以，人类，喜欢月亮。

「……你在看什么，塔兰苔拉？」

船只在黑暗的海上破浪前行。

一轮明月照亮了夜空。

肌肤苍白的女性伫立于甲板上，望着天空。女性蜘蛛巢穴般的感觉器官缠绕住甲板边缘的扶手，全身则沐浴在四周各种波长的电波下。

「……是美丽的月亮，AB。」女性答道。

「的确啊……真是一趟美妙的航程。」被称作AB的白发老者回应着。

「……日本看起来很和平呢，AB。」这个事实上可以清楚看见日语广播的女性说道。

「是啊……如果照预定日期靠岸，刚好是发表的前一天。」

「……原来如此，还满赶的呢。」

「唔嗯。等就任法师的消息发表后，想接近对方就麻烦了。」

「在日本的同胞应该可以帮上忙吧。」

「不，我不想把事情闹大。」AB说道。

就在这时，船上的组员中，好几只狼人一齐对着满月吠叫，简直就像唱出美妙的合音一样。手腕变形为蝙蝠翅膀的其他组员，也以满月为背景开始不停做出完美的空翻动作，仿佛在配合狼人的合奏。

「月（Luna），能够解放我们的灵魂。难道不是吗？塔兰苔拉？……说我们是『疯狂的人(Lunatic）』，跟说整个宇宙都疯狂了有何不同。」AB说。

塔兰苔拉并没有回答，她就像在满月下跳舞的※莎乐美一样，脸上浮现出妖艳的微笑。（译注：Salome施特劳斯作曲作词的一套单幕德语歌剧，莎乐美也是女主角名，内容混合了圣经故事、色情与谋杀暴力等元素。）

没有人在意这是货船专用的码头，大量人群就如同迎接客轮般集合在这里。现在的时间是刚过午夜十二点。

茑谷重三郎注视着近处幽暗的海面。就快了，终于能亲眼见那位指导者一面。机心想﹒华好当初没有就那样被杀掉。就算以后不知道何时会死于那名女性之手，也得先VI?遇那位指导者一面再死啊。

无数颗眼珠在漆黑的港埠中闪闪发亮。大概所有的人都是有志一同吧，茑谷如此推测。

这时，有辆车停在码头的起重机旁，一对年轻男女从车上走出。那是小田早苗与她的男

岛田敏明看见码头聚集了这么多的人，内心一惊。这里起码有几十人吧。各种年龄、性别、服装的人都有。既有豆蔻年华的少女，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看起来像平凡主妇的女性，

甚至是穿着警察制服的男子。〉田心想。

这些人平日全都隐藏本性，混在普通人类里度日——就像早苗一样，岛

「嗨。」茑谷对两人打招呼。

「……不好意思，因为他真的很想见那位指导者——」

「虽然应该不必我多言，但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泄漏在这里看到的事。」茑谷制止了想辩解的早苗后，对年轻男子告诫道。

「我明白。」敏明回答。

「敢发誓吗？以你的性命担保。」茑谷低声说。

「……我发誓。如果违背誓言，就把我杀了吧。」岛田答。

「哈哈，我才不会杀你呢。」茑谷笑了。

「可以看到船啰！」

群众中有人喊道。

确实船只的灯火已出现在近海。看来是一艘毫不起眼的陈旧货船。

船缓缓驶近岸边。

「AB！AB！」

在场的群众们纷纷呼唤他的名字。

白发老人在肤色苍白女性的伴随下离船登岸，迎接的人群争先恐后地想围上去，两人则向大伙低头致意。

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甚至感动到落泪。

「……有哪位住在那座城镇吗？」老人以日语问道。

「有的，这里，AB。」茑谷上前一步，报出姓名并低头鞠躬。

「谢谢你，茑谷先生。明天下午，要请你带我们去那位少年的家。」

「我明白了。」茑谷回答。

翌日中午，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的高官一个个全在御厨家到齐。

他们来访的目的是为了告知对媒体发表、记者会，以及就任仪式的相关事项。

这些高官们，对这名外表不起眼的中学生早已用「法师˙御厨」加以尊称了。

艾莉卡心想，惠要就任法师果然不是一场梦。但惠本人却认为自己要当法师这件事依然像一场未完的梦一样。

三辆黑头车驶下坡道。在玄关前，典子、象山，与惠目送那些人离开。

「……就是明天了。」典子喃喃道着。

「日本全国会掀起大骚动吧。」象山接口。

「……老公，是全世界吧。」典子纠正他，并望向自己的儿子。儿子还是跟平常一样，依然一脸发愣的表情。

「资料你全都读完了？」典子试着问他。

「嗯，大致上。」惠回答。

「那，今天就早点睡吧。明天早上七点他们会来接人。」

「嗯。」

惠已经向学校请了假。因为母亲要他放轻松休息一下，所以他从中午就待在客厅看综艺节目。

「在发什么呆呀？法师˙御厨。」

艾莉卡从冰箱取出罐装的乌龙茶，朝惠走来。她站在惠所坐的沙发后方，碰地敲着他的肩膀。惠心想，我们简直就像夫妻一样嘛。况且，才中午自己的那里就非常有精神，他赶紧将双腿交叉起来。

就在这时，从寝室传来亚奈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亚奈看着艾莉卡。艾莉卡用力撇过头，亚奈便直接坐在惠的身旁。

「……已经没事了？」惠关心亚奈道。

「嗯……谢谢。」亚奈回答。不知为何她嫩白的脸蛋上泛出淡淡的粉红色光泽。

「……我看我还是出去好了——」艾莉卡白言自语地说着。

「你要去哪里？」惠回头问。

「那是我的自由吧。」艾莉卡说完，便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

「……那女孩，喜欢惠吗？」亚奈问。

「我、我怎么知道呢。」

「不喜欢，也可以抱吗？」亚奈一针见血地再问。

「不，呃，那是因为……」惠为之语塞。

在客厅的入口处，御厨象山像根早期那种涂着黑沥青的电线杆一样伫着。

加油，牧子妹妹，别输给那小妮子了。

他打算持续在背后默默支持亚奈。

惠所居住的地方都市夜幕低垂了。

位于高台上的御厨家门口，正站着两名警官。他们完成九点钟的定期联络后，便开始闲聊起来。在这种住宅区的中央站岗，实在令人提不起劲。两人不自觉聊起离十一点换班时间还很久之事。

一名女性缓缓爬上坡道。那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双手各垂着一只购物袋。由于体重过重，她就连走路看起来都觉得很辛苦。

「呼——」妇女来到两名警官前五公尺处喘了一口气，「啊——真不想住在坡道上啊。」她自言自语着。

妇女再度迈出步伐，来到御厨家门口。

「你有什么事吗？」其中一名警官问。

「……什么事，你自己不会看吗？我是为了送这些东西才来的。」妇女说完后举起购物袋。

「你身上有可以证明身分的证件吗？」另外一位警官也问。

「我说你们啊，你们认为像我这种欧巴桑，会随时带着身分证件出门吗……啊，对了，上午因为去看牙医，所以有带保险证，帮我拿一下。」妇女将双手提着的购物袋塞到警官面前。

「好吧好吧。」一名警官为了接袋子而走近妇女。在伸手要拿的瞬间，妇女轻轻摸了他的后颈一下。砰咚——该警官立刻应声倒在妇女脚边。

「哎呀哎呀，这袋子有那么重吗？真糟糕，这个人好像昏倒了。喂，你知道他是心脏病发作还是什么吗！」

「咦？没事吧？」另一名警官也靠近倒地的同僚。

妇女再度摸了这人的后颈一下。砰咚——警官的身体飞了起来，接着也倒地了。

「真是的，有够重……！」中年妇女一边抱怨，一边将两名昏厥的警官拖到御厨家的车库藏匿起来。她似乎很清楚御厨家的车库铁卷门没上锁。那辆老旧绿色小型车现在已经变成破铜烂铁，所以车库内空无一物。妇女让警官躺在车库的水泥地板上，确认他们依然有呼吸。

当她走出车库时，已经有三个人影步上坡道了。

那是伟大的指导者AB、他的女性随从以及旧书店的老板——茑谷。

「谢谢。」茑谷对中年妇女致意。

「哪里哪里，能帮上AB的忙，是我的荣幸……啊啊，是AB大人！真没想到能看见您本人。」

「谢谢你的帮忙，女士。」AB也说。

「不必担心那些警察，只要我没有唤醒他们就会一直昏厥下去。请安心办事吧。」

三人向妇女道别后便朝着御厨家的玄关走去。

中年妇女一边注意到四周的「AB护卫部队」已无声无息地就位，一边伸出自己的食指与拇指，就像是要套住空气般，摆出一个圆的手势。啪叽啪叽啪叽——指尖与指尖中冒出了火花。原来中年妇女的体内就像电鳗一样，能变成化学性质的发电装置。

最先发现有不速之客来到御厨家的人，是艾莉卡的使魔猴蒙古。晚饭吃完后，它站在人造人「欧拜恩」的头顶，于一家主妇典子所照顾的家庭菜园角落享受晚风的凉意——那里是它最喜爱的场所。

突然，它感受到一股野兽的气息。

蒙古体内涌现出动物本能的紧张感，感觉来者是大型野兽。不可能啊，这只聪明的猴子心想。这种住宅街的中央，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大型野兽昂首阔步呢。

在上面。

猴子的本能告诉它。蒙古立刻仰望夜空，野兽正在飞行。如果说那是蝙蝠的话，未免也太大只了吧。几乎有人类大小的蝙蝠怪物，就驻足在木造两层楼的御厨家屋顶上！

然后那怪物——几乎让蒙吉整只猴跳了起来——正盯着自己。街灯将怪物的虹膜映照出金色光芒。那对瞳孔紧紧地对准蒙古，好像在诉说它随时都能把这只小猴子「捕食」的意图。

蒙古连对主人发出警告的重责大任都忘了，它一动也不动地畏缩在人造人的头顶。

茑谷按下了门铃。虽说御厨象山本是他店里的常客，但自己登门造访御厨家也是头一遭。「来了——」年轻女性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对方正走向玄关。

塔兰苔拉透过玄关的玻璃门确认来者。是女的。恐怕就是那个上级魔女吧。塔兰苔拉再度扩散自己的感觉器官。这位皮肤苍白的女性，正在准备身上的最强大武器。倘若魔女要发动什么攻击魔法，在那之前她便能以微波将少女体内的水分完全蒸发。

喀啦喀啦喀啦，艾莉卡拉开门。一位眼熟的老人站在门口。

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呢？艾莉卡还在思索时，老人却已先恭恭敬敬地低头道晚安。就在这时，过去的记忆一一在艾莉卡脑中复苏。

那是位于商店街一角的某家旧书店，而这个人是老板。惠那家伙，有天晚上在练习魔法前说要先买文房四宝，就是那次吧。接下来，河川地公园的事件就发生了。

家人被「吸血鬼」杀掉的女性，为了复仇而展开「街头巷战」——而前阵子，叔叔很难得地说要出门，还在晚饭时提过「我去探望住院的吸血鬼」。

「是啊，耕书堂的老板是吸血鬼。」面对质问的妻子，叔叔很逗趣地答道。

上述点点滴滴，全都在艾莉卡的眼前一闪而过。

所以站立在自己眼前的这位老绅士就是——吸血鬼。

「你、你是！」

艾莉卡赶忙想关上门。

「我是有事想找御厨惠君才来的，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危害。可以让我进去吗？」茑谷重三郎问。

「你找惠做什么！」艾莉卡边警戒边向后退。

「……怎么了吗？」典子也从厨房走出来。

「阿姨！不要过来！……是魔法亚人种！」

「咦？……茑谷先生！」典子在走廊上停步。

「是的，晚安，太太……阿象，不，我是说您先生在家吗？」

「老公！……老公！」典子头也不回地叫着丈夫。

「啥事啊，吵死人了……」象山脚步沉重地踏在走廊上，当他发现熟悉的旧书店老板正站在门口时，便说：「啊啊，关于那本书的钱，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别、别胡说八道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艾莉卡叫道。从门的另一边，她感受到强烈的杀气。

「耶……你不是出院后特地来收帐的吗？」象山问。

「哈哈哈哈，阿象，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本店不会主动向赊帐的客人催款的……我今天是带了一位非常想跟你儿子见面的人来。虽说时间这么晚了有点失礼，但能够让他跟你的儿子碰面吗？」

「啊，可以啊。小事一桩。」象山爽快地点头。

「老公！」

「叔叔！」

「有什么关系……对方可是耕书堂的茑谷先生耶。如果我以后不能再赊帐买旧书的话那怎么得了，一群笨蛋。」象山说。

艾莉卡不用说，就连典子看到这种情况都为之瞠目结舌。

「那真是谢谢你了，阿象。下次你来的时候，随便选一本书带回家吧。」

「好啊。」象山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AB，请往这边走。」茑谷边说边引了一个人物进来。那位叫AB的人来到玄关，看起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白发西方人。

艾莉卡、典子，以及象山都对此人的外貌毫无印象。

「真抱歉，请恕我突然来访。为了避免事先联络会引发的骚动不得不如此。还是我的名片。」对方吐出流利的日语并递上名片。

「您的日文说得真好。」象山接过名片同时说道。

「谢谢你的夸奖，那是因为我有很多空间时间可以学习外国语言。」老人回答。

象山看着手上的名片。

诗人※安布鲁斯˙毕尔斯。（译注：AmbroseGwinnettBierce，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美国以死亡和恐怖为题材的讽刺小说家。）

原来如此，象山心想，「AB」是他姓名的缩写。

「惠、惠！」象山朝厨房怒吼道。

「请进，寒舍很狭窄……孩子的妈，快去泡咖啡吧。」

「老公……！」

象山一边把客人领至客厅兼待客室，一边怀疑自己为何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国老人姓名有所印象。

AB要茑谷与同行的女性在外头等，所以那两人并没有跟进。

艾莉卡迅速走向厨房并悄悄打开窗子、检查庭院内部。果然，在黑暗中有许多颗闪闪发光的眼珠，都是纵长的瞳孔。好几只要说是蝙蝠未免也太巨大的东西，还在月亮周围盘旋着。

「……这里被包围了。」她从碗橱里拿出咖啡杯，并对典子小声提醒着。

「是呀……看来也只能先静观其变了。」典子边准备泡咖啡边回答。

惠来到客厅，被刚才声音吓着的亚奈依旧紧紧贴着他。

AB将目光投向这位皮肤白皙的少女。

她就是被恩基变成人类的少女吗。

名为AB的老人坐了下来。以惠为中心，亚奈、象山、典子，以及艾莉卡全坐在老人的对面。

「我是为了与你见面才会从伊拉克来到这里。」老者开门见山地说。

「……伊拉克？」地理课虽然上过，但惠却想不起来位置。伊拉克在亚洲的哪里啊？

「首都为巴格达的中东国家啦。」艾莉卡不悦地说明道。

「……说到巴格达，就想到『一千零一夜』啊。」象山喃喃自语着。不过，在他的脑海里，仍旧不断像咒语般反刍着安布鲁斯、安布鲁斯、安布鲁斯这个字。

「你不要岔题啦。」典子提醒丈夫。

「……找我有什么事吗？」惠试着问对方。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老人平淡地吐出这句话。

「什么！没事干嘛包围别人的家呀！你们这些家伙——」

「艾莉卡冷静一点！」典子制止她。

「……其实真的没什么事。我们从某个可以信赖的情报来源，听说了你跟那位少女相关的事件始末。但如果不亲自见你一面，又觉得无法满足知的缺憾。刚才所提的那个事件，就如同其本身充满了神话内容以及神话象征的模仿一样，我刚才在爬上通往这里的坡道途中，也觉得这简直在模仿※『东方三贤士』的故事；刚才一边走我一边想，我们三人就像拜访玛利亚生出耶稣马厩的三名贤士（Magi)。」（译注：于绘画作品和基督教刊物经常提到，来自东方的三贤士在耶稣出生后前来朝拜耶稣。）

典子跟这名老人有不可思议的共通感受。没错，对方也感受到了。那天、那一整天所发生的难以置信之事，典子很早就觉得内容是在刻意模仿什么一样。

「……不过，我并不相信『神』之类的存在。『神只是人类所创作的最佳艺术品』。」

听到这番话，象山觉得好像有个红色哥德体的字型开始在眼前闪烁。他在某处听过上述那句话……是电影？……是在图书馆？……应该是在自己家吧。就在自己的书架上。

「我先失陪一下。」象山突然从沙发跃起，加快脚步冲进「实验室」。接着是一阵啪沙啪沙的书籍摔落地板声。「有了——」象山大喊，接着他又大跨步地跑了回来。

「安布鲁斯˙毕尔斯！……您刚才拿的名片上写着『安布鲁斯˙毕尔斯』！」象山非常兴奋。

「呵呵，的确。」被简称为AB的老人咧嘴一笑。

「老公，你到底怎么了！」

「典子！……他是『安布鲁斯˙毕尔斯』啊！……这本书的作者！」象山把一册很厚的书递向典子。

那本陈旧的精装书以金字印着※『恶魔辞典』。典子看见作者名也吓了一跳。（译注：TheDevil'sDictionary，一九一一年在美国发表，以普通辞典的编排方式重新解释各种辞汇，内容充满讽刺与黑色幽默。）

「……耶……耶耶耶？安布鲁斯˙毕尔斯！」

「打开看看吧，在最后面。」

「『一八四二年生……一九一四年，在墨西哥失踪』！……所以，您到底……？」

「没错。一百五十年……我活得也太久了。从一九一四年后我就大多住在伊拉克满是尘埃的沙漠中，很少人知道这件事。」

「这段时间您都在做什么呢？」

象山眼中闪烁着兴奋。他责怪自己，竟然会忘了大学时代最信赖的嘲讽辞典作者姓名。

「……我在一九一○年彗星接近的『来访』契约后，变成了魔法亚人种。」略称AB的安布鲁斯˙毕尔斯开始自白道。

「说实话，假使神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那种变化应该称为诅咒才对……总之，当我好不容易从打击中再度站稳脚步，却发现世界上已经出现许多我的同类，且大规模战一争即将引爆的气氛也逐渐蔓延了。巴尔干半岛只是其导火线而已。从该处点燃火药库，碰地一声就演变为席卷世界的大战。我们这些魔法亚人种的命运也很容易想像得到。在战争中被利用、消耗，最后步向灭绝。因此，我决心离群索居，在暗处创造我们族类的世界性联络网，以防止同伴在战争中相互残杀的惨剧。」

「所以，就像俄国那个※拉斯普钦……」（译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俄国著名妖僧，据说用毒杀、枪杀、溺水、焚烧等方式都很难夺其性命。）

「不，我无法跟他合作。他已经对世间半公开自己的身分，并企图结束战争。而结果就如你所知，他的死亡过程之复杂足以在世界暗杀史中刻下重要的一笔。所以，想要杀死我们的同伴就得像那样大费周章才行。我为了散居世界各地的同伴打算建立『避难所』。并以此为号召：『逃避政府的征兵吧，这场战争不管胜者或败者都无法代表正义』，结果，虽然许多响应号召的同伴被警察追捕并入狱，但也有许多人顺利进入避难所——之后被称为『保护区』。而不得已加入军队的同伴最后都遭受了残酷的命运。据说，比起被敌军杀死的同伴数量，死在自己人私刑拷打的数目更多。」

大家都陷入沉默。而坐在惠身旁的亚奈，因为听不太懂上述那番话，只能傻傻地望着眼前的老者。

「世界大战因众所皆知的「法师体制」建立而告终。某种程度上这是我预料中的结果。此外，我也认为这种体制应该会长期持续下去。至于其结果，就是带来了『法师的和平（PaxWizardess）——也就是这八十年间的安定与平稳时代。」

老人注视着亚奈的脸。

她是否如血气方刚的萨达姆所言，就是「莉莉丝」的象征，也是我们的母亲呢？

在『魔法亚人种』这种称呼被用在联合国与魔法管理机构的秘密文件之前，也就是一九一○至一九一七年之间，我们都一直被唤作「莉莉姆」。

那就是「恶魔之子」的意思，虽然是一种轻蔑的称呼，但事实上，其后却与神话产生了契合，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安排吗？

「不过，对我们的迫害，战后依然持续于世界各地。」AB对着坐在正前方的少年继续说道。

「联合国与魔法管理机构决定隐瞒魔法亚人种的存在，由于持续推动这项政策之故，对我们的迫害与虐杀事件绝不会被公诸于世……举例来说，带我来这里的茑谷先生，数十年前就在一场虐杀事件中失去了妻子与小孩……不过，即便如此，我依然尽力阻止同伴采取报复行动。」

「……为什么呢？」惠首度开口问道。

「法师˙御厨，年轻的法师啊，那是因为，如果我们采取有组织的报复行动，人类的文明就会崩坏了。再举例来说吧，假使外表跟普通人没两样的邻居，被怀疑是狼人或吸血鬼，那会如何呢？开始疑神疑鬼的普通人类，恐怕会先动手自相残杀吧。」

惠想起父母与艾莉卡也说过同样的话。

「毫无疑问地，即使是跟普通人类肉体构造差异很大的我们，也安稳地生活在人类所共同构筑的文明当中。我并不想破坏文明。我本身也曾为一介有志于写诗的读书人，当然不想让诞生出※索福克勒斯与莎士比亚的人类文明瓦解。但即便尝试了各种迂回的手段，也很难阻止双方的摩擦产生……况且……」AB加强语气继续说道。（译注：Sophocles，古希腊著名剧作家。）

「恐怕持续了八十年以上的隐瞒政策，以及法师体制都出现金属疲劳，并逐渐露出破绽了吧。我们的同伴也是一样。在我们的同伴中出现了各种不同的意见，也就是所谓的『主战派』。虽然他们散居于世界各地，但看法是一样的。他们希望表明自己真正的身分，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乌托邦、理想国家。基于这种目的，不论要牺牲多少性命他们都不在乎。」

「……那些人占你们的多数吗？」典子冷静地问。

「不，我也不清楚。事实上，恐怕我也只不过是我们同伴中知名度最高的一员罢了，我并非掌握了什么实权——目前我们在全世界的同伴约有两亿六千万人。」

「……！」典子倒抽了一口气。

「比你想像得多？还是比你想像得少？不管怎么说，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怀抱着上述野心总是事实。」何况，那名主战派的领袖，就是我视为亲生儿子般疼爱的男人啊——AB此时很自然想起了萨达姆。

「……另一方面，你是否已察觉到，在无法使用魔法，也不属于魔法亚人种的普通年轻人之间，产生了一种被压抑的情绪？」AB对惠询问。

「……被压抑？」惠反问。

「……也就是觉得未来没有希望。他们虽然憧憬魔女与魔法使，但却没有使用魔法的资质，这点最慢到了十三或十四岁就会被判别出来。过了这个年龄后……就与魔法无缘了。也就是说，那些人无法像你们一样，可以在天空飞，或是召唤出※喀迈拉。对于他们未来的人生来说，就只有平凡与无聊而已。那些先进国家的少年犯恶行越来越重大，年龄也逐渐下滑。你应该知道他们热衷的惊悚电影与残酷电玩游戏内容吧？用枪击杀怪物与人类的混血生物，开肠剖肚。他们对这种景象层出不穷的作品可是非常沉迷……你要说这是老年人的多余担心而嗤之以鼻也可以。不过，我一直很害怕，这是否为大事件即将发生的预兆？或许那些作品正预言地球即将出现那些光景。说不定，那些年轻人已察觉到，我们这种『闇』的存在就在他们身旁逐渐扩散开来……」（译注：Chimera，一种希腊神话中会喷火的怪物。）

「我从刚刚起没有开口讲话，你就把我们的存在给忘了是吧！世界魔法管理机构还好端端的！如果有你说的事发生——」

「艾莉卡！」典子出言斥责。

「我想，我会大老远从伊拉克来此的理由，应该就是魔法管理机构……小姐，你真的知道人类与恶魔的契约内容吗？」

「咦……？」艾莉卡无法回答。

「你是魔女，能使用魔法。这是因为帕西威尔˙罗威尔与当时的美国总统麦金利与恶魔订下契约之故。恶魔给人类魔法书，十六年后的哈雷彗星则完成其余的手续。然而，关于契约的核心部分，恶魔授与人类魔法，难道不会要求什么报偿吗？……既然你是魔女，我想你应该能够回答吧？」

「呃，这个嘛……那是秘密呀！要到了世界末日那天才能公布。」艾莉卡想起了法师˙薛鲁纳说过的话。

「那只是一种情报操作手段而已，小姐……事实上在魔法管理机构的公文书上，完全没提及报偿之事。该『契约书』目前正封印在华盛顿特区的地底下，就算是现任美国总统都不能打开来看。」

「耶？」这回艾莉卡可是吓到了。

「……这点是美国总统，以及魔法管理机构的最高层——也就是接近法师级的人物才知道的事实。话说回来，我也是偶然才知道那件事的。」

「什、什么意思？」艾莉卡问。

「传言中，恶魔是以人类的灵魂交换魔法。但，这个宇宙并没有地狱与天堂的存在——恶魔已经说过了。当然，也没有神。而恶魔也说过灵魂不是不灭的……既然灵魂会消灭，恶魔拿走我们的灵魂要做什么？……创建※布尔什维克却革命失败的列宁说过：『恶魔比我还唯物主义』，指的就是恶魔很实际这件事。此外，在中世纪的魔女，则传说是以与恶魔性交为魔法的代价。当然上述只是迷信，小姐应该很清楚才对……总之，你觉得报偿会是什么？」（译注：即俄共前身。）

「……该不会是那个谣言吧？」象山喃喃插嘴道。

「怎么样的谣言呢？」AB眼中带着嘲讽的笑意。

「……这个宇宙的诞生只不过是为了一场『游戏』。」象山说。

「什么样的游戏？」

众人都同时望向象山。亚奈发现大家都转过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一起藩着那名壮硕的男子。

「……那是……」象山慢吞吞地继续说。

「什么嘛？」艾莉卡催促他。

「……我不知道。」象山莫名其妙地干笑一声。

「喂、喂！」

「……没错，完全正确。根据我所知的情报，这个宇宙就是为了一场游戏而诞生的。」

「咦？」惠不由得发出惊呼。难道自己对世界所感到的欠缺真实与虚无感是真的？冷不防地，一股凉意悄悄窜上他的背脊。

「到底是什么游戏啦!?」艾莉卡仍旧不甘愿地愤怒问道。

「我听说过，我们就像某种『卡片游戏』一样。一种拿出绘有恐怖魔女、强大魔法使，以及兽人图样的卡片，相互竞争胜负的游戏。宇宙只是为了『永无止尽的闇』想收集卡片才诞生的，只要时间到了，这种以卡片较量的游戏就会展开，在某个超越时空与人类所知的领域中进行。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必须为恶魔牺牲性命，被迫与其他世界的怪物卡片相互战斗……据说，『来访』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制作更强的卡片而已……」

「天底下哪有这种蠢事！……宇宙……人类的历史，怎么可能是为了恶魔的卡片游戏而存在嘛！」艾莉卡吼道。

「小姐说得没错，天底下哪有这种蠢事。不过，相信它的还是大有人在。不然，魔女与魔法使为何要以军队色彩的方式组织起来？而十八岁以上的优秀魔法使们，又为何要从世界各地集中，送往包含军事教育课程的『魔法学院』就读呢？」

「……！」艾莉卡自己也接受过那种军事教育。

「我想，至少法师薛鲁纳知道契约书上的契约内容，并了解『来访』的目的吧。此外，他也相信地球是为了创造出游戏中更强的卡片而诞生的。因此，我猜他终究会为了找出地球中的强者，而引发一场最后决战。简直就像一决雌雄的『※哈米吉多顿』一样，只不过不知道何时展开而已。」（译注：Armageddon，基督教圣经所述世界末日时善恶对决的最终战场。）

AB看着惠继续说道：「惠先生……我一直在想，或许你是关键的钥匙也说不定。你当上法师的过程实在是太离奇了……契约书上虽然没有具体记载最后决战的时间，但那是因为恶魔并不使用『西元』纪年之故。所以，或许是一万年后，或许是百年后，或许就是明天都有可能。」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在魔法亚人种作乱时，鼓吹法师薛鲁纳同时引发决定真正强者的战争吧？我可从没听过那些事！……惠，不要相信他！他一定是为了利用你才来的！」

「艾莉卡！」典子再度斥责道。

「这位小姐真有活力啊。我从伊拉克大老远乘船过来，可不是为了利用法师˙御厨。我最讨厌那种夸大的预言了。所谓的哈米吉多顿，只不过是某民族添加了自身愿望的预期而已，不足采信。而我也不是什么自认被神附身的青少年。我只不过，只不过是觉得有什么无法预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这绝对不是威胁……我只是想趁惠君还没就任法师前，在不被其他人打扰的状态下谈论各种事而已。就是这样。我可以称呼你为惠君吧？……惠君，当你正式就任法师后，你的四周就会被厚重的墙壁所隔阂，那是由大众传播媒体与有权有势者所构筑起来的，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跟我们这种魔法亚人种交谈了。所以，我并没有恶意……喔？我的话太过冗长了，该是告退的时候了。」

AB站起身。

惠也慌忙跟着站起来，追上礼貌道别后正打算离去的老人。

「请等一下……AB先生？」惠说。

「什么事，惠君？」

「……请问……你的能力是什么？」惠问道。

AB并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惠。老人的眼中，燃起了促狭的亮光。

「对、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感到好奇。」眼见老人不回答，惠正想道歉时，AB却突然对惠伸出食指。

「请看我的指尖吧。」

以惠为首，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接下来，那根食指缓缓地向上伸长，到了而十公分左右的长度才停止，刚好碰到了天花板。过程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

「……如你所见，我的身体可以像橡胶一样伸缩。也可以像气球那样膨胀……以前我几乎可以变为任何形状，所以又获得了『梦幻先生（Mr.Fantastic)』的绰号。不过现在我老了，伸缩性也变差了。」AB说完后对惠笑了，惠也不由得咧起嘴角。

「……好了，很抱歉突然打扰你们。该说再见了。」老人致意后便走向门外，象山出声叫住对方。

「毕尔斯先生！」

「什么事？」

「请、请帮我在这里签名。」象山的模样就像个死缠着职棒选手不放的少年一样，将厚重的『恶魔辞典』塞到老人面前。

当AB出现在室外时，原本包围御厨家的苦闷沉重气息也如潮水般退去了。艾莉卡可以很明显感受到这点。她打开面向后院的玻璃门，呼唤躲在家庭菜园暗处的使魔猴「蒙吉」。

一如她所料，猴子从暗夜中奔来，一口气跳到她身上。

艾莉卡抱起这只好伙伴并摸摸它的头。既然蒙古能毫无防备地放心抱住自己，就代表危机已经解除了吧。

艾莉卡关上门，回到客厅。

平常总是一脸阴沉的象山此刻却根本藏不住笑意，他如获重宝般地不断欣赏着刚签上AB——安布鲁斯˙毕尔斯之名的那本书。

「惠，你可不要胡乱相信刚才那人的话唷。」艾莉卡叫住正要爬上二楼的惠。

「……啊，是啊。刚才听了太多东西，现在觉得有点迷迷糊糊的。」惠老实地回答。

「你、你给我振作一点啦！你明天起就是法师了耶！」

对喔，经艾莉卡一提的确如此。

惠心想，不过却依然半点真实感都没有。

他难以成眠。

在幽暗中，他思索着今夜来访的那个不可思议老人。那老人究竟为何要从伊拉克大老远跑来呢？难道就如同艾莉卡所说，是为了利用我吗？

然而，惠却觉得那老者并不是坏人。




第四章 新任法师
第二天，全日本简直就像爆炸了——如此形容应该不为过。全国都不断沸腾着「日本第一位法师诞生！竟是名十四岁的少年！」这条大新闻。

当天早上六点钟，惠被艾莉卡从床上挖起来。他吃完早饭、洗脸、刷牙，并梳整头发。在这当中，艾莉卡不断绕着他打转并发号施令。

「你的动作怎么那么迟钝呀，快点快点！」

「……不、不要依直威。」口中还含着牙刷的惠回嘴道。

「有空顶嘴还不赶快换衣服！」艾莉卡不耐烦地说。

「惠！」听到这一阵骚动，亚奈也起床了。她依然只穿了睡衣的上衣并赤脚。

「喂，让开让开！」

艾莉卡揪住边漱口边想跟亚奈打招呼的惠右手，直接把他拖向客厅。但不知为何，亚奈却抓住惠的左手朝反方向拉过去。

「你、你在做什么啦！」艾莉卡怒不可遏。

「不行。」亚奈说。

「什么不行啦，我们要迟到了耶！」

「不行。」

「好、好痛啊。」惠发出惨叫。

「……一大清早你们就在做什么啊？」

这时，要来上厕所的象山开口问。

「叔叔也是，不要傻呼呼地挡在那里啦！」艾莉卡怒斥。

把闹别扭的亚奈甩开，于狭窄的走廊上与象山错身而过，惠好不容易才抵达厨房的椅子并坐下，这时他已精疲力竭了。

「记者会上要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吧？」艾莉卡对垂头丧气的惠依旧毫不放松。

「……咦？呃，那个。」

记者会上会被问的问题已经事先知道了，典子与艾莉卡也帮他想好了该如何回答，而且，还特地为记性不好的惠准备了尽量简短的答覆内容，并写成书面交给他。

「你还没背好？」

「不，呃，我背好了……应该吧。」

「振作一点啦！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是只有你一个耶！」艾莉卡提醒。

「嗯。」

「反正，上头写有答案的小抄就放在学生制服的这个口袋里。如果到时你真的想不起来，就把小抄摊在桌子下偷看吧。」母亲典子把惠的制服外套拿来并说道。

「嗯……」

即将成为最年轻法师的这位少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点点头。

迎接他的是辆黑色豪华轿车，这让艾莉卡联想起不好的过往，令她皱起了眉头。

「惠，要回家唷。」亚奈不知为何很担心地对惠说道。

笨蛋，又不是要去哪里——艾莉卡在心中骂着。

「放松心情吧，就跟平常一样，惠。」典子也安慰道。

「……跟平常一样发呆就变成世界之耻啦。」老爸象山以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喃喃说着。

惠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坐在他旁边。

「昨天是否有人造访您呢？法师˙御厨。」

男人等到车辆启动，御厨一家人在门口挥手道别的景象消失后，才对他问道。

惠不知是否应该告诉对方。他想起AB曾说，希望能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跟自己谈话，于是他缓缓地回答。

「不，没有人找我。」

「原来如此。」

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沉默了。他事先接受过命令，只要这位新任法师以否定的口吻说话，就不得再继续追问下去。

艾莉卡也向学校请了假，在客厅的电视前来回踱步。

典子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跑到菜园工作去了。当她正以植下堇菜取代原本的药草时，大颗的雨滴落在她手上。

「讨厌，下雨了。」典子喃喃抱怨着，并跑去收衣服。晒衣服的场所就在菜园的角落，三枝竹竿上都挂满了衣服。因为现在御厨家的人口增多了，使得洗衣服也变成辛苦的工作。

雨势渐渐加大，终于开始用力下了起来。双手抱满衣服的典子，对站在走廊边发呆的亚奈喊道：

「亚奈，来帮忙。」

亚奈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望向典子，赤脚跑往庭院。

「亚奈，出来外面要穿鞋啊！」

亚奈啪哒啪哒地回到走廊上，套上凉鞋。

「把挂在竹竿上的衣服全部收回家里。」

亚奈笨手笨脚地拿起竹竿上惠与象山的内裤，接着又对准客厅打开的窗户丢进室内。

「喂！不要乱扔内裤啦！」

在客厅坐立难安的艾莉卡，一脚把从窗外纷纷飞来的三角（惠）与四角（象山）内裤踹向房间角落。离国营电视台播放一点的新闻只剩几分钟了。艾莉卡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

亚奈根本没听见艾莉卡刚才的怒骂声，依旧把一件件衣服扔入客厅。

碰——艾莉卡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紫色，她赶紧将脸上的东西扯开。那是一条紫底并带有黄色闪电图案、以四十八岁男性来说花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象山内裤。艾莉卡立时火冒三丈，眼前因怒气变得一片火红。

「亚奈！你是故意的吧！可恶！」

艾莉卡将象山的紫色内裤扔向抱着衣服的亚奈。亚奈轻巧地闪过身，象山的内裤便落在室外的地面。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典子绷紧着脸。

象山此刻则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啪啦啪啦翻着安布鲁斯˙毕尔斯的短篇小说集『IntheMidstofLife』。那是很久以前出版过的岩波书店文库本，封面早已破损不堪。象山心想，如果当时这本也顺便签名就好了。拿去茑谷的店，应该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吧？

这时他听见从客厅的方向传来妻子与两名少女发出的喧闹声。

「吵死了，这样我怎么好好读书啊，混蛋！」象山粗鲁地步往客厅。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艾莉卡与亚奈正在吵架，而典子正想制止两人。

「住手，难看死了！」象山大喝一声，两位少女都突然停止动作。象山以骇人的表情瞪着她们。

就在同一时间，电视上的主播开口说：『一点整。开始播报整点新闻。』

众人慌忙聚集到电视前。

『……今天上午十一点，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的贾伯斯新闻局长宣布，法师王逝世后遗留下的远东地区「法师」职位，将由居住在东海道安形市的御厨惠先生接任。』

当惠的名字出现在电视上时，典子不由得浑身一颤。

『御厨惠先生是就读安形市内中学的十四岁中学生，也是首位被任命为「法师」的日本人。此外，十四岁的年龄也大幅刷新之前由美洲大陆的大魔法师——法师˙布利迪休所创下的廿六岁就任纪录，轰动全球……以下是十一点于东京曲町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所举行的记者会情形。』

在口卡嚓味嚓的大量闪光灯闪烁下，即将迈入老年的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长坐在椅子上宣读任命书，内容跟刚才主播报导的大致相同。

下一秒钟，惠的脸突然占满了整个画面。闪光灯闪烁得更频繁了，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惠……惠！」亚奈突然慌张起来。她像是要保护惠一样紧紧贴着电视机。

「喂——！都被你挡住啦！」艾莉卡喊道。

「亚奈，那只是电视画面而已。」典子拉着亚奈的手，但她却一动也不动。

『……呃——大概一个月前知道的。』在亚奈身体的另一边，响起惠在电视上回答问题的声音。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惠继续说道。『……我想我会继续上学并担任这项职务。』惠回答。

「快离开电视前面啦，笨蛋！」

「亚奈。」

「惠……」

『记者会只进行了短短五分钟。接下来我们请记者町田告诉我们现场的情况。喂——是町田吗？』

『是的，我是町田。我现在的位置是在曲町的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门口。跟上午相比，聚集在这里的记者人数多了一倍以上，想一赌新少年法师风采的群众还让附近的交通为之瘫痪。此外，CNN等国际媒体也纷纷涌入此处了。』

「亚奈，电视上已经没有惠的画面了。」典子这才好不容易把她拖开，拉回沙发生坐好。

交通发生堵塞的地方可不是只有东京曲町而已。到了下午两点左右，通往高台上的御厨家坡道，也被各民营电视台的转播车以及逐渐聚集的看热闹群众给塞住了。约有十名左右的警官来到现场维持交通秩序。

「这样我怎么去买东西啊！」典子抱怨着。

「……连电话都不能打了。」只要一接起电话，要不是就是希望采访的电话，要不就是『可以借我钱吗？』之类的奇怪发言。由于实在是不堪其扰，御厨家干脆拔掉了电话线。

在雨天中，团团包围御厨家的群众与媒体形成了人墙。典子把所有窗帘都拉上，她心想，幸好刚才因为下雨所以抢先把衣服都收了进来。

电视上每个频道都在播放『特别新闻节目』。就算先前没看到国营电视台的实况转播，之后记者会的过程也重播到令人厌烦的程度。御厨家所有成员，透过电视从各种角度观察惠的表现。

到了这个地步，亚奈终于习惯电视这玩意儿，不会再贴上前去。总之，惠现在遇到很不得了的事，亚奈心想，如果他回来一定要好好安慰他。不过，他还会回来吗？

到了傍晚时分，惠才终于回到家。

黑色的豪华轿车表面，反射出闪光灯此起彼落的耀眼光芒。

经过御厨家成员都很熟悉的坡道后，一家人在电视的实况转播画面看见，那辆车逐渐驶近自己所在之处。简直就像大明星一样嘛。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外头的群众们掀起了一阵骚动。群众的喊叫声越来越吵杂，空中甚至还传来了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声。

『现在车子已经停下来了！史上最年轻的首位日本籍法师要下车了！……怎么样，长嵨，现在大家都很兴奋吧？』

『啊呀，那是当然的……惠君已经出现了吗？』

『你那边可是看不见的喔……啊，他现在出现了。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法师˙御厨目前正穿越警官的队伍，朝自家走去……直升机上的小爱，你有看到吗？』

『看到了，看到了。是法师˙御厨本人！呀——！』

搞什么，又不是新春特别节目。

艾莉卡有点坐立难安了。那家伙真的没问题吧？

她忍不住站起身，步向玄关。然而，她发现亚奈也跟在自己旁边。

「让开，走廊很窄耶。」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两人不知不觉中开始比赛谁先跑到玄关。

喀啦喀啦喀啦，门拉开了。负责警戒的警官队背后亮起刺眼的闪光灯与摄影机照明，光线洒在两人身上。

「法师˙御厨！请说句话吧！」

「法师˙御厨！这两位少女是谁？」

「请谈谈您今后的抱负！」

碰——惠用手将身后的门关上，脸色铁青。

「……惠……」艾莉卡轻轻唤了他一声。

「惠！」亚奈则用力甩开鞋子，砰通一声从背后紧紧抱住垂头丧气的惠。

「……不好意思，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惠喃喃说道。

「惠？」亚奈紧紧盯着惠的脸，觉得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放开我吧。」他说完后褪去鞋子，缓缓踏着沉重的脚步走上二楼。

「惠……」亚奈仰望着少年的背影。

「惠，打起精神吧。」艾莉卡也在他的背后说道。

「怎么了吗？」典子从客厅走来。

「他好像很累了。」艾莉卡回答。

「……是吗。」

惠单独走进房间后关上房门。

他走向窗帘紧闭的窗户旁，稍稍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底下似乎早已久候多时，从大雨刚停的马路上，闪光灯就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啪啪啪啪快速闪起。惠赶紧将窗帘放下。

他和衣倒在床上。

挂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罩微微反射出白光。

这里究竟是哪里呢？惠恍恍惚惚地思索着。

我到底是谁？

他没来由地举起一只手，摊开手掌，接着又握起拳头。噗咻——世界消失了。当自己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没有法师，没有艾莉卡与亚奈。这个世界没有魔法，没有恶魔，也没有魔法亚人种。什么都没有。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不，比普通还不如的中学生。

惠试着这么想。

这果然只是我的一场梦。很长很长，历时十四年的梦。只有我能破坏这个梦的世界。也就是说，只有我才能从自己的这个梦中清醒。

惠就这样睡着了，直到早上都没有醒来。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看见了艾莉卡的脸。艾莉卡正注视着自己。

「你还活着吧？」她问道。

这时，惠突然察觉自己的男性器官正勃起着。

「……我们做爱吧……艾莉卡。」

惠像渴求对方般搭住艾莉卡的肩膀。

「笨蛋！你给我清醒点！」

艾莉卡并没有生气，她只是不得不装出生气的样子，惠心想。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那就不清楚了。艾莉卡握起拳头，敲打着惠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腕关节。

「今天不可以再请假了！现在马上给我滚下楼！」

艾莉卡吐完这番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楼梯。

亚奈正在吃面包。因为典子要她不可以去惠的房间，所以她才不甘愿地待在厨房。象山则将今天的报纸当笑话在阅读。上头提到了他自己的事，内容有趣得令他几乎喷饭。

至于蒙吉则是非常可怜，它这阵子简直快要神经衰弱了。自从龙那件事以来就让它自信全失，昨晚包围御厨家的摄影师与闪光灯更让它畏惧不已。

典子则开始思索以后该怎么洗衣服。反正最近刚好是梅雨季节，外头经常下雨，干脆就在室内晒衣服吧。

艾莉卡出现在各自心事重重的众人面前。

「惠的情况如何？」典子试着问她。

「……咦？……我想他应该过几天就会恢复吧？」说完后艾莉卡也坐了下来，将吐司送入口中。

「那上面什么都没涂喔。」典子提醒她。

「……啊，我没注意到。」艾莉卡回道，并将装有橘子酱的瓶子从冰箱取出。

等惠下楼加入大家，已经是过了五分钟之后了。艾莉卡一开始就注意他的衬衫领口。应该有乖乖换过衣服吧——她这时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七点半时，黑色的豪华轿车又来到家门前接人。大概从今天开始，他们每天都会来这里接送惠上学吧。

「要跟我一起搭车吗？」惠问艾莉卡。

「……嗯。」虽说艾莉卡本来很不想搭豪华轿车通学，但看见表情不安的惠又不忍心拒绝他。

玄关的门打开了，外头的记者与群众比昨天还多。不只是惠，就连艾莉卡面前都伸来好几枝麦克风：「艾莉卡小姐，请问你有什么看法？」

「你跟法师˙御厨的关系是？」

一连串的质问迎面而来。

等身体缓缓陷入完全隔音、防弹的豪华轿车后座真皮坐椅时，艾莉卡才喃喃开口道：「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吗？」

惠并没有回答，从走出玄关后他便不发一语。

沿途上简直就像接力马拉松大赛一样，竟还有许多人在路旁挥舞着小幅的日本国旗。

「……我在想，他们到底是对谁挥舞啊。」惠喃喃问着。

「天晓得，或许是某个法师吧？」

艾莉卡心想，怎么能认输呢？她回瞪那些在路旁挥手的人群。当然，并不是为了刻意跟惠比较。

如果要说日本全国在这次祭典般的骚动中，谁是最感不知所措的人，那或许就是惠学校的老师们吧。

法师这种职位，必须由其他法师一致同意推荐，并经由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任命。至于法师的工作，虽然在条文上用了许多美丽词汇列举出许多项，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甚至法师根本就很少在使用魔法。

举个有名的例子吧，据说法师˙爱因斯坦当上法师后，直到他过世前都没再用过魔法，那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要的缘故。

法师们只要透过星法院聚集在一起，互相讨论事情并下达命令——这才是这个职位最主要的工作。

人们对法师的期待，其实就是「魔法使知识」，也就是身为最高阶魔法使所应有的智慧。当年爱因斯坦获得了全世界多数民众的尊敬，但那大部分也是来自他去世前几年的一九五六年联合国演说，以及其他无数次演讲与庞大著作所致，绝对不是因为他「魔力很强」的缘故。

况且，假使你无法使用魔法，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的话，你根本没有义务尊称御厨惠为「法师˙御厨」。「法师」是对位于魔法界中金字塔顶点之人的敬称，跟一般社会中的国家元首或首相地位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话说回来，法师的姓氏之前加上「法师」，这种专门用语般的敬称会在日本全国各地人们口中流传，也是由于媒体推波助澜之故。

那么一般人为何会对法师这么尊敬呢？那是因为大家普遍认为法师「无所不能」。只要向这位最高阶的魔法使苦苦哀求，他就能轻易以魔法实现你拥有财富、名声、美女，以及市中心大豪宅的美梦——普通人类之间的确对法师抱有如此信仰神明般的心情。

但只要是接触过魔法之人，就会知道那全都是误解。其实，魔力越强的人，反而会受到越多的规范。

即便当上了法师，规定禁止事项的册子还是如电话簿般厚重。只不过，这是普通人所难以理解的事实罢了。

那么，暂且不讨论这个，我们把话题拉回惠的中学老师们身上吧。

那些老师一大早就召开了紧急职员会议。该如何对待这位一夕之间成为民族英雄「法师」的御厨惠同学呢？此为主要议题。

「我认为，还是不需要对他太特别吧。」女副校长的眼镜后头闪出光芒，如此宣示道。

「是啊，不然该怎么指导其他学生呢。」教务主任也说。

「两位说的都对。法师……我是指御厨，体育与其他学科的成绩都不太理想。如果对他另眼相待的话，恐怕会影响其他同学的士气。」理小平头的体育主任附和道。

「赞成！」前几天参加副校长资格考落榜的中老年导师也点点头。

上课钟响了。

这堂是导师的国文课。同学依序朗诵教科书的内容，轮到惠的时候，老师刻意放慢速度说：「法师˙御厨，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从下一页开始朗读吗？」

惠的朋友突然变多了。

自称为他「好友」的人有好几个。这么一来，那些「好友」就能在校门口，跟前来取材的午问综艺节目女主持人哈啦了。御厨惠也突然变成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点也不稀奇。

对于同为魔法界的人——艾莉卡来说，直接叫惠的名字变成了一种讽刺。而南康司也以「太恶心了」为理由不称惠为「法师˙御厨」。

佐佐木智和则完全不想找惠交谈。他们两人本来就缺乏共通的话题，他心想，现在对方的存在离自己更遥远了。

放学后，惠与艾莉卡如往常走到校门口。约一公尺半距离的围墙外头，早已有好几架电视台摄影机，立在转播车上对准了两人。

「……根据那些综艺节目的八卦，我们两个好像已经订婚了。」艾莉卡皱紧眉头低声说道。

「订婚？」

「对。等你十八岁时，『法师与上级魔女结为连理』之类的……」恶！人家才不想十八岁就结婚哩，艾莉卡心想。

「……嗯呼。」

「等、等一下！……你可不要当真唷？」因为惠并没有立刻否定，所以艾莉卡慌了。

「没有啊。」惠左右摇摇头。

他无法想像自己十八岁时的模样。无论如何驱使自己的想像力，也无从得知自己十八岁时在做什么事。或许，会比现在长高一点（惠比大部分的女生都矮），看起来更像个大人吧。说不定还得每天刮胡子呢！

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那只是无意义的时间流逝而已。自己大概到死为止都要顶着法师的名号，葬礼时也要被这些家伙拍照摄影吧。

两人搭上豪华轿车回家。

自己每天的生活都得像相扑力士获得优胜后的游行一样吗？惠一边望向沿途无数看热闹的群众，一边如此思索着。

一点都没错。

至少这种生活持续了一个礼拜左右。

某天，当两人依旧在夹道欢迎中回家时，有两个天大的消息在等着惠。

「我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很少故作神秘的典子对艾莉卡与惠宣示道。

先说好消息。

「看看这个吧。」典子把一张纸递到惠眼前。

「……这是?」

那是一张身分证影本。

「共同居住者『十川亚奈』……户籍地，南关东东京市千代田区一丁目一番，住址是东海道安形市……」上头写着御厨家的地址。

「妈妈，这是！」

「对……亚奈已经申请到户籍与身分证了。」

亚奈穿着可爱的围裙式洋装站在典子身旁，尽管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依旧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怎么会……怎么办到的？」艾莉卡喃喃问着。

「『紧急命令』啊，算是政府送的礼物吧。」典子回答。

「既然要祝贺我们，还不如拉抬一下今天的股市跟黄金报价。」象山抱怨着。

「……耶。」艾莉卡感到十分惊讶。

「在法律上亚奈也取得真正的人类身分了……而且是我们御厨家的一份子喔。」典子似乎很高兴。

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成为人类这种事还需要法律规定吗？他心里怀疑着，但终究还是说了句「太好了，亚奈。」

「嗯！」

虽然亚奈仍旧搞不懂，但既然惠表示太好了，那就是一件好事啰，她因此露出了微笑。那是一张自然而甜美的笑容，惠不由得看傻了眼。这一个月以来，亚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生气的脸、快要哭出来的脸、笑脸，每一种都充满了生命力。

艾莉卡粗暴地扯着惠的衣袖。「阿姨，那坏消息呢？」她催促道。

接着是坏消息。

「惠，你要冷静听我说完喔。虽然最近你已经很辛苦了，但还有一件更辛苦的事。」

「……什么？」惠一边问一边心想，要是自己能被取消法师资格的话就太好了。

「你必须到联合国发表演说。」




第五章 法师的「联合国演说」
「只不过是在一百五十国代表前讲个五分钟的话而已嘛，有啥好烦恼的哩？」

象山对典子说。这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夫妻俩躲在实验室里讨论事情。

「老公，我说你啊……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去讲讲看。」

「……我不喜欢纽约那鬼地方。如果是日内瓦的话我就去。」象山回答。

「不是那个问题吧！这可不是『儿童联合国秘书长』一日体验营喔，是『法师演说』啊！对世界有绝大影响力的法师演说！」

「日本分部难道不会帮他准备讲稿吗？我家儿子只要照念就行了。如果有太难的汉字，就在上头用假名注音吧。」

「那是行不通的。日本分部竟然表示以十四岁少年的观点来看世界才是最好的方式，所以说什么都不帮我们写演讲稿。」

「所以就轮到我们帮忙写？」

「如果你会写的话。」

「……哼。」象山愣愣地看著书架。大抵上而言，每次象山看起来若有所思的时候，其实他根本就什么都没在想。长年跟他相处的典子很清楚这点。

于是，她决定独自一人思考此事。

「……交给他自己处理，你看如何？」象山背对着妻子，突然提议道。

「……耶？」

「我说，我们完全不要干涉，让他白己去想你觉得如何？」

「那、那怎么行呢？」

「为何不行？」

「那样惠就太可怜了吧。他会成为天下的笑柄的。」

「那也没啥不好啊。」象山表示。

「哪里好了！你认为惠在全世界的人类面前胡言乱语是件好事吗？」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啊。知耻才知道学习嘛。如果要老子帮他写一辈子的讲稿，那老子可不干。」

「别扯那么远了，真是的！那孩子现在陷入低潮，被压得快喘不过气。他现在已经快要被击倒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们当父母的一定要帮他做些什么才行。」

「反正他本来就迷迷糊糊的，之后还会遭受更多挫折吧。最好早点让他习惯。」

「老公你啊……」

这是我之前差点破坏地球的惩罚，惠心想。因为受罚所以才要当法师，还被迫到外国——而且是在世界各国代表面前——发表演说。奇怪，既然这根本不是现实，为何还要继续处罚我呢？难道说，我眼前看到的都是现实？这种假设实在是太恐怖了，惠只好先把它藏在心底。

惠躺在床上。他猜测着，艾莉卡会不会抱着枕头进来呢？不然黑发赤脚、或是装在瓶子里的亚奈也好。真希望能有个人陪自己睡觉。如果能一直躲在被窝里不出门的话，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一大早，尽管儿子目前陷入人生的大低潮，象山依旧若无其事地悠闲浏览报纸。跟不得不被一大堆记者追着跑的儿子与妻子不同，几乎不必出门、也喜欢待在家里的象山，对于媒体们的紧迫盯人感觉简直就像事不关己一样。

他首先确认今天的黄金报价后，接着便将视线转向周刊杂志的广告栏。

『周刊Herself』的封面专题是『创下史上最年轻纪录！恭贺法师˙御厨』。

『周刊风说』是『任命十四岁少年为法师的魔法管理机构「内幕」』。

『夕刊艺能』是『「法师˙御厨」的真实面貌——在学校毫不起眼的少年「奇迹」』。

『weeklyPaparazzi』则是『诞生法师的家庭秘密——炼金术师父亲与前魔女母亲是何等人物』。

……是啊，到底是何等人物？

象山心想，杂志不知道会怎么描写老子？

他揉揉眼睛。最近老花眼度数更深了，报纸上的小字都很难看清楚。他将报纸从锐利的大眼前拉远。

唔嗯。

当儿子与小妮子又掀起一阵骚动并搭上豪华轿车离去后，御厨象山拉开窗帘，迅速窥视外头。除了负责警戒的警官外并没有其他人，大家都追往学校去了。对喔，昨天的电视新闻有报，日本政府已要求各媒体取材时务必自律了。

象山从放在客厅的零钱盒中取出三百元，经由后门溜出家。妻子与亚奈正待在妻子专用的房间——其实就只是放有电脑的狭窄衣物间而已，不知在做什么。应该是利用幼儿学习软体教导亚奈事情吧。亚奈原本脑筋就好，吸收知识的速度也快。大概再过半年就可以追上普通十四岁的少女了。

象山向警官打声招呼，并走向车库。当他正要牵出脚踏车的时候，不知从哪伸来一支麦克风。

「我是每朝电视台AfternoonWide3节目的木野，可以耽搁您一下吗？」

年轻女性手持麦克风站在象山面前，岁数大约是廿七、廿八左右，是他中意的类型。

「什么事？我正要出去买东西呢！」

象山毫不顾虑地继续牵着黑色脚踏车。不过，他并没有骑上去，而是继续牵着往坡道下走。

「关于令郎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法师，请问您有什么感想呢？」仔细一看，对方耳际还挂着玫瑰造型的小耳环。象山迅速转动视线说道：

「唔嗯……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一切看今后的发展吧。」

「您对令郎有施予什么特殊的教育方式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教他帮忙炼金术的工作而已。」

「原来如此……有谣言说令郎与目前正在府上寄宿的上级魔女艾莉卡小姐订有婚约，请问是真的吗？」

「有这回事吗？……那女孩要当我家的媳妇……如果她要叫我『爸爸』，听到那种骄纵的口气我可是会害怕的哩。」

「是、是这样呀。」

「亚奈当我家的媳妇比较好。只要想像她说『爸爸，请用茶』的模样，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是、是这样呀？所以以您这位父亲的立场，比较希望令郎与亚奈小姐结婚啰？」

「是啊……你还没结婚吧？」

「耶？……是、是的。」这位女记者摇曳着染成棕色的马尾点头回答。

「天底下的男人真没眼光啊。那你总有男朋友吧？」

「不，呃，那个。」女记者心想，这里会被『剪掉』吧。自己被「法师˙御厨」的老爸搭讪，怎么能放到电视上播出呢？

「谁是口气骄纵的女孩呀!?」艾莉卡瞪着象山质问道。

「……唔嗯，是谁啊？」象山故意装傻。

他正在阅读刚买回来的杂志，上头写着『……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大学魔法学院炼金术学系后，这位一心专注于炼金术研究的御厨先生，于廿八岁那年春天遭遇了人生的转捩点；他与在大学魔女学系认识、才貌双全的魔女——典子小姐结婚了』。

对方到底是从哪里挖出来的？杂志上竟然有整整三页象山学生时代的照片。

身上只穿着一条海滩裤，模仿当年流行的『※若大将』弹吉他——连这种照片都有。艾莉卡也不小心瞥了杂志一眼。明明是在海边弹吉他，还能把照片的气氛搞得这么「不健康」，她心想，以前真的没见过这种人哩。（译注：日本1960年代知名的一系列喜剧电影。）

亚奈也看着电视上不断播放的御厨象山「独家专访」，她心想，这个人搞不好是个好人唷。

而惠就没有跟大家同乐了，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小孩房里。

他一边抱怨为什么只有自己得遭遇这种事，一边考虑着演说的事。

「说出你自已的心声就好了，只要谈谈你对现今世界的看法。以及，当上法师以后你想怎么做。」典子这么对他说。

母亲与艾莉卡都异口同声地「要他自己想」。

惠心想，她们一定是串通好了。

「爸爸。」三天后，惠走进老爸工作的这间「实验室」。

惠被判别出是魔法使后，就没有再帮忙过炼金术的工作，所以他很难得会走进这个房间。

「喔？怎么了？」象山边整理印有自己报导的杂志，边转头回答儿子。

「爸爸读读看这个。」儿子对象山说，并递出一张纸。

「我已经拿给妈妈看过了，她说也拿给爸爸看。」

那家伙，竟然把最后的责任通通推给老子——象山心生警惕并接过那张纸。

「……唔。」象山开始阅读这篇以铅笔写的文章。

「如何？」

「……唔嗯，该怎么说。」象山不由得抱头苦思。他心想，小学六年级的孩子都能写得比这个好啊。明明是老子跟典子生的小孩，怎么国文造诣会这么糟糕呢？

「怎么说？」惠拚命想解读父亲脸上的表情，所以紧紧盯着象山的脸。

「……呃，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象山终于开口道。演说完毕后，原先一直夸赞我们夫妻俩的杂志报导会变得如何呢？『日本之耻！少年「法师」的「不入流」』——如此周刊杂志的标题已跃然于象山眼前了。

「还我吧。」

「拿去。」象山把纸张交递给儿子。

「那我先出去了。」惠正要前往客厅。

「喂！」象山叫住了儿子。

「什么事？」

「……世间不会期待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演说的，所以你就放轻松点吧。」

「嗯。」老爸为什么要突然安慰我呢？

关于联合国演说之事，隔天所有的报纸都报导了。时间是六月廿九日，于联合国总部。日本当地也预计会以卫星实况转播。除了特殊事件外，十四岁少年在联合国大会上演讲可是全世界第一次，这又创下了一个新纪录！

本来应该自律的媒体数量又增加了。

御厨家也忙着为首度出国的惠打包行李。

「这个旅行箱可是很贵的唷，不要弄坏了。」艾莉卡一边把从德国带来的蓝色新秀丽（Samsonite）牌巨大旅行箱借给惠，一边提醒着。

「嗯……好像可以把一个人装进去。」惠发表感想。

看见对方的表情骤然开朗起来，艾莉卡也安心多了。「我来日本也快一年了。」她说道。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呢。」惠看着艾莉卡的脸。

「感伤什么呀！我还得在这里待三年呢！」爱情药的效果明明已经消失了，艾莉卡却清楚地回忆起雨夜当晚的事。她慌忙地说道。

「亚奈，你不能跟去啦。」一旁，典子则不断劝说想要跟惠一同前往而闹别扭的亚奈。

「我也要去。」亚奈生气了。她啪哒啪哒赤脚走向摊开在客厅的巨大行李箱，走到里面坐了下来。

「我装在这里面去。」她宣示道。

「讨厌，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啦！笨蛋！」艾莉卡生气了。

「哼！」亚奈用力别过头。

「到了饭店以后要打通电话回来喔。」典子站在玄关门口说道。

「我不会打国际电话。」

「问负责翻译的人吧。」

「嗯。」

「放轻松一点唷。」艾莉卡说，脸上露出了微笑。

「惠！」亚奈紧紧搂住惠。惠感觉对方在自己的背上发抖，转头一看，发现亚奈竟哭了。惠很困惑地说道：

「放心吧，我一个礼拜以后就回来。」

结果，这个诺言并没有实现。

今天是惠这辈子头一遭搭飞机。

当然，前往海外旅行也是第一次。他陷在头等舱巨大的坐椅中，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

靠窗边的位置上坐着负责翻译的人（一位年轻男性），同样一言不发。

飞机降落的时候很吓人。惠觉得被艾莉卡踹飞都比降落要好一点。他甚至已经作好了飞机会冲入街道中的心理准备。

惠抵达的纽瓦克（Newark）自由国际机场挤满了五百人以上的采访团。

啪喳啪喳——经过那么多次闪光灯的炮火射击，惠已经习惯了。

他搭上黑色豪华轿车前往饭店。跟日本不一样，除了警备车外并没有其他采访车跟随。

好不容易来到饭店，门口依然聚集了大批的群众。好多人手里挥舞着日本的太阳旗。「Welcome一Wizard一」——甚至还有些路人身上穿着印有上述红色标语的T恤。

「那是最近流行起来的。」翻译的人对惠解释道。

这里是曼哈顿的「广场饭店」顶楼，总统套房。里面有四个房间，铺设大理石的卫浴设备。原本以为是狭窄房间的地方竟是宽阔的衣物间，还有一张在上头比赛摔角都没问题的超大床。

「这是给我一个人住的？」

「呃，是啊，没错。法师˙御厨。」

「……」房间宽阔到要住进自己全家人都行啊，惠心想。

「如果有什么吩咐的话，就请直接打电话。我的房间在一○五一。」

「请、请等一下。」惠对正要离开房间的翻译叫道。

「什么吩咐呢？」

「呃……我可以打国际电话吗？打回家里。｝

「啊，可以啊。」翻译从那张比父亲书桌还大的茶几上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打国际电话并不需要用到英文喔，法师˙御厨。」翻译把话筒递给全球最知毧的中学生并解释道。

「这里是御厨家。」

另一头响起艾莉卡的声音，听起来她似乎一直待在电话旁等候。这时翻译悄悄离开了，惠用手按住话筒向翻译点头致意。

「喂喂？这里是御厨家。」艾莉卡再度低声问道。

「呃……是我。」惠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惠！你到了？现在在饭店吗？」艾莉卡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嗯……这里面太大了，感觉很不自在……」

「你怎么能示弱呢！振作一点，我会陪着你的。」

「你怎么陪我啊，距离那么远。」

「别抱怨了，要加油喔……啊！讨厌啦，亚奈走开！」

「惠、惠、惠！」话筒传来亚奈拚命想说话的声音。

「亚奈，我没事啦！」

「惠、惠，快点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

惠从东京国际机场出发前往纽约的三天后。

发表演说的日子终于到了。

时间是日本当地的半夜三点。御厨一家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守着电视机。即便是深夜，应该有许多日本人也是像这样坐在电视机前面吧。

御厨家拒绝了媒体想要进门采访的请求，因此所有记者都在门外等候。坡道两旁的人家也几乎是灯火通明。当然，自称「惠好友」的同班同学这时也没人上床就寝。

慕尼黑当地则是晚上七点。

法师˙薛鲁纳在魔法学院的校长室收看转播。那名少年到底会说些什么？据他派人事先调查的结果，讲稿内容简直就像小学生的作文一样，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薛鲁纳想起当时手里抱着装有人工生命体的玻璃瓶，呜咽哭泣的难看少年表情。就算会使全体法师的权威下滑，如果能让那少年进入「魔法学院」就读，至少能相对增进本人的发言地位吧。

亚利桑那州目前是上午十一点。

法师布利迪休与类似他随从的两名属下——威廉˙盖兹与史提夫˙沃兹尼亚克，以及几位没当班的魔女一起待在罗威尔堡垒的餐厅内，一边吃派一边观看电视转播。

「薛鲁纳又干了一件不怀好意的事啊。」盖兹苦笑着。

「算了，对那孩子也是个不错的经验吧……我很想跟他本人见个面。」法师布利迪休边啜饮咖啡边答道。

在伊拉克「乌尔的圣域」。

现在是晚上九点。沐浴在通信卫星发出的电波下，塔兰苔拉仰望缺了一角的月亮。她张开蜘蛛巢穴般的神经纤维，开始接受卫星转播讯号。接着，她握起一条缆线，这条缆线一路连到「乌尔的圣域」内部，就接在AB桌上的电视机后方。

白发老人兴味盎然地看着电视。

在宇宙的某处——不知该用何种单位说明目前的时间，一颗即将爆发为超新星的红巨星静止轨道上。

一只以碳纤维组成，全长有数公里的巨大物体，正搓揉着六只宛若钢骨长满刺的腿。如果从更远一点的数十公里外观察，就可以很快看出这只东西到底是什么了。那是一只「苍蝇」，尽管硕大无比，但依然是苍蝇。

那只苍蝇是活的，它的头部灵活地转动着。光是复眼就有职棒用的巨蛋球场那么大，它的目光对准了数公里外的一个小点。

那个点其实是长方形。背着红巨星所发出的光芒，看起来就像颗黑色的独立巨石。不过事实上，那并非石版，而是张任何一间家具行都可以买到的橘色地毯。

地毯上摆着淡棕色的沙发，旁边有一盆观叶植物，此外还有一具附着灯罩的台灯。

沙发上则坐了一位皮肤白皙、手上捧着爆米花纸袋的少年。

少年正盯着眼前那台带有复古家具风格的电视机。

『……殿下，为何您非要用那种方式观赏呢？』类似巨大苍蝇的生物问。

少年被自己的黑色幽默逗笑了，他咧着嘴。「那是我的自由吧？……『小卜卜』，快点让画面显示出来啊。」少年说。

『唉……那么现在开始抢先播放七万光年以外的地球讯号。』苍蝇回答。

纽约。

惠心想，能不能快点结束啊？

他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宛如漫步在云端。坐在会场的休息室，他感觉非常焦躁不安。那张纸呢？他摸摸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还在。总之，把那张纸上的东西念完，就赶快回日本吧。

「法师，请换上这套衣服。」突然，翻译抱来一套深绿色立领的服装，以及同样是深绿色的斗篷。

「耶……我要换衣服？」

「是的，这是传统的法师服装，请您换上吧。」

「好、好的。」惠站起身脱去外套。

到了舞台两侧，已经可以看见会场的讲台了。电视转播所用的照明非常刺眼，但以碗公形排列的各国代表席次反而光线黯淡，只能略微看见不清楚的人脸而已。

太好了，惠心想。如果是在亮得像白天一样的地方，被一百多人盯着，想到就觉得害怕啊。

联合国秘书长某某先生（因为姓名太复杂了惠记不起来）用英语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么，请上台吧，法师˙御厨」翻译的人提醒他，惠依言快步向讲台走去。

『法师˙御厨出现了……样子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

『是啊。』

国营电视台主播的低沉嗓音在御厨家客厅响起。

「他出来了……」艾莉卡说。

「惠，好像快摔倒了。」亚奈也说。

「……啊啊啊。」典子紧张得闭上眼睛。

「老子好困啊。」象山喃喃抱怨着。

讲台是以巨大的木材制成。各种粗细大小不等的麦克风，像是要威胁惠般从桌上突出。

站到讲台正面才觉得照明非常刺眼，台下不管有什么都看不见了。不过，惠依然可以感觉到有很多人正对自己的演说屏息以待。

咳咳——很远的座位上有人咳了几声。这个会场还真大啊，惠环顾了一圈。

底下依旧是一片黑暗，就连最前排的人脸都看不清楚。总之，拿出那张纸把内容念过一遍，自己就可以回日本了。

当惠正要摸索制服外套的口袋之际，才发现那件外套已经失踪了。不，外套并没有失踪，而是自己正穿着另一套衣服。

惠万分紧张地开始在斗篷与立领服中摸索。

「……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象山看着电视里四处乱翻绿色斗篷的儿子说道。

「……我大概可以猜到为什么了……真是的！」艾莉卡用双手遮住脸。

典子亦默默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

「？？？」只有亚奈依旧一无所知。

在舞台边待命的翻译，看见少年的慌乱后恍然大悟，急忙冲向刚才的休息室。不过，在通往联合国会场休息室的半路上，不知为何竟会有香蕉皮（以下省略）。

惠的脑中此刻就像刚洗干净的床单一样空白。

好几百人一个个咽着口水等待的气息，让眼前这一堵墙似的黑暗逐渐扩散开来。

好冷，他察觉有讨厌的冷汗从自己背上滑落。

心脏快从口中蹦出来了，惠紧张得想要呕吐。

啊啊！该怎么办？怎么办？总之，先说点什么，不然大家会生气吧？

得先说点什么才行！

「……啊，那个。」

惠边朝底下的黑暗东张西望边张开嘴。

好像没有人站起来大骂，于是他继续说。

「呃，我的名字是御厨惠……这次，呃，能、能成为法师……」说到这惠又停了一下，再度环视会场。应该没问题吧？继续，惠如此下定决心。

「请大家多指教。呃……虽然我是法师，但，我并不会使用什么厉害的魔法……我是说真的。」

简直就像在自言自语嘛。

「我之所以当上法师，应该说，被选上当法师，是因为光同学，不，是闇之王子『要求』我当的，其实我并不想当。为、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呢？那是因为我召唤出『反物质龙』的关系，差点就让地球毁了。」

沙沙沙沙沙沙——会场四处响起了低沉的窃窃私语。不过惠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差点就毁了地球，但闇之王子说，不可以杀掉我，而且反而还要我当法师。所以，呃，我才会。」

「大白痴！」法师˙薛鲁纳咒骂着。那小鬼一下子就把机密事项说了出来。本来那少年差点毁掉地球之事，是除了几位法师外不得外泄的最高机密，现在全都完了。那蠢材简直是在对全世界宣布，自己随时都能把地球破坏掉嘛。

「所以，大家把我当法师尊敬我会很困扰的……不过，既然当都当了，我、我会好好加油……对了，关于我对将来的抱负。」

惠绞尽脑汁思索着。他的心脏狂跳，但仍然没有中断思考。自己到底对现今的世界有什么想法呢？他想起之前来家里拜访、那位名叫AB的老人，老人所说的话浮上他心头。接着他又回想起，有位女性在河川地公园，以枪攻击变身为吸血鬼的旧书店中年老板之事。

对了，这就是他对现今世界的想法。

惠一直觉得这样互相残杀不好。

因为有主题可说，他心底稍微松了口气。也就因为如此，关于那件事牵扯到政治上的微妙问题这点，也砰通一声被他抛诸脑后。

「……虽说我在成为魔法使之后不久就知道，关于世界上存在的那些『魔法亚人种』。」

「……！」法师薛鲁纳终于忍不住拿起桌上的话筒。

「现在立刻连络联合国，叫他们中止法师˙御厨的演说！不要管了！快啊！」

但已经太迟了，惠继续开口说：「……那些人似乎能变身为吸血鬼或狼人。而且他们从以前就一直被虐待或杀害……虽说吸血鬼也会因吸血而杀害普通人，但双方的暴行都没有受到审判。」

这时惠终于想起，之所以双方都没被审判，是因为之前一直采取隐瞒政策的缘故，那么说，自己提及这些东西不就糟糕了吗？当他正惊慌地想要补救时，却不小心又爆了更多料。

「刚才，呃，只是举例啦……我觉得那样不太好……所以，呃，因为两边都是人类啊！即便外表多么像怪物，但内心还是人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全世界像那样会变身的人，呃……应该有两亿以上。」

此时，会场终于响起了几乎要震落天花板的嘈杂议论声。

这里是华盛顿。

在椭圆形办公室（OvalOffice)中，第四十二任美国总统乔治˙布坎南差点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美国总统宣誓就职时，有两件非做不可的事。

其一是加入※共济会（手持方矩与木槌宣读誓言）。另一件就是听从前任总统说明，美国境内哪里有「保护区」，以及一旦那些人与普通人类发生战斗时该如何处理。（译注：Freemasons，成立于18世纪的英国，是欧洲一种带有乌托邦性质及宗教色彩的兄弟会组织）

「吉姆，快要求陆海空三军全体待命。」总统赶紧下令。

「遵命。」美国国务卿走出办公室。

布坎南总统胡乱翻着办公桌的抽屉。不对，这是俄罗斯，这是英国，那是法国的。

「那支该死的电话到底跑哪去了！」他正在寻找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热线。

「……由于八十九年前造访的彗星，那些人才会变成那样。就跟我能使用魔法的结果类似，只不过那些人自身变成了魔法的一部分。」

惠直接借用艾莉卡以前说过的譬喻。

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艾莉卡抱头大喊着。

「笨蛋！惠这个大笨蛋！……我从没想过他竟会这么笨！」她的口气已经很接近惨叫了。

「惠才不是笨蛋！」亚奈反击道：「惠才不是笨蛋！」

「他是笨蛋！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不是笨蛋。」亚奈瞪着艾莉卡的眼睛，不知信心从何而来地如此辩称道。

「彗星之所以会来地球，是因为我们跟恶魔订下契约……恶魔似乎是为了一场『游戏』才这么做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展开，但总有一天宇宙要举办一场强大卡片互相较劲的游戏。到时人类就得将性命贡献给恶魔了……」惠继续往下说道。

碰！法师˙布利迪休用力敲了餐厅的桌子一下。

「……怎么会这样！」这位青年法师紧咬着下唇。「威尔！将精灵通信系统（Aerial）的全部效能打开！或许该是让它全力发挥的时候了。」

「YES！老大。」威廉˙盖兹正要冲出去。

「等等，精灵防卫系统（Caliban）也打开。」

「『Caliban』也要开？」史提夫˙沃兹尼亚克问。

「对。我也没想到要那么快测试精灵防卫系统的真正实力。但全世界很快就要沸腾了。」

「法师阁下，总统在线上找您。」一位年轻的魔女跑进餐厅。

「还真快，我也去司令室吧。」

法师˙布利迪休在走廊上大跨步地向前走，脑中同时思索着。

现在六人法师体制千万不能闹分裂。那个法师˙御厨是条过于庞大而无法轻易断尾求生的器官。毕竟，那少年可是有能力破坏地球啊。他的演说内容，会被视为「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官方声明吧。

不过，我们为何要突然改变隐瞒政策呢？

「但是。」惠对着不知为何无法平静下来的黑暗墙壁继续说道：

「……不管『契约』内容如何，我认为，呃……该怎么说比较好，人类……人类之间应该和平相处才对……我当上法师后，如果可以的话，呃，会努力这么做的。」

惠低头深深一鞠躬。

会场这时突然恢复安静了。各国代表都在紧密关切是否还有更惊人的事实即将发表。

惠发现听众都没有反应，便猜测大家或许不知道演说到此已告一段落。

「……呃，我已经说完了。」他解释道。对了，这时候还需要一个结尾。

「……谢谢大家在这里聆听。」惠补上最后一句。

结果一瞬间，联合国总部会场变得像菜市场一样。其中还有数十人相互怒骂着。许多代表为了与本国联络，纷纷从座位上抢着站起身。

到底怎么了？惠心想。失去秩序的会场反而让他恢复了冷静。难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吗？难道，这个世界会因为自己的发言而变得天翻地覆吗？

典子瘫软在沙发上。

「……如果他只说一句『我会加油的』就下台还比较好哩……」典子用双手遮住脸。

「如果照那篇作文念就好了……这样就不会丢脸了。」

「……算了，现在也只能先做好心理准备了。」象山喃喃安慰道。

惠看着脸色发青的翻译走向自己。对了，他终于想起，关于魔法亚人种之事是不能泄漏的。

就在这时，会场讲台的周遭暗处出现一道像是鬼火般的青色物体，看起来类似人影。摇曳不定、海市蜃楼般的姿态，不知是男是女，上头还有张中性的脸孔。

「法师阁下，请进入星法院。」宛若空气震动发出的声音，但该物体依然以清楚的日文对惠说道。

「你在叫我吗？」惠问。

「星法院，只有您才能进去不是吗？……我是电子精灵『Aerial』，法师˙布利迪休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说完后，空气中突然出现一扇门。

「请走进去吧。我被命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带您过去，请加快脚步。」

「好、好的。」惠推开那扇黑色的门，走入其中。

「咦？」他回过头，那里原本应该是讲台的一角，现在却变成十公尺见方的宽阔房间了。

在房间正面的深处，有位男子伫立着。他的金发披肩，蓄有胡须。此外，也跟惠一样披着深绿色的斗篷。

「初次见面，法师˙御厨，我是负责美洲大陆的布利迪休。」

那位西方人男性开口以日文说道。不过仔细一看，声音与嘴唇的开闭时机似乎无法凑在一起。这情况简直就像电视上播出的外国电影，经过了一道配音手续一样。

惠的感觉并没有错，制作出星法院这个假想空间的电子精灵，会偷偷模仿法师˙布利迪休的声音，在一瞬间翻译成其他语言。

「初次见面，法师布利迪休。」惠回答。自己明明说的是日文，但眼前的外国男性却轻轻点头了。他心想，看来自己的说话声也被翻译了吧。

「……没有时间了，我们进入正题吧。你刚才所说的内容，应该是被谁所示意的吧？……例如：法师薛鲁纳？」

「……不、不是的。呃，请问……刚才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法师˙御厨，你敢以性命担保你的发言内容吗？」

「……耶？」惠感到很困惑。突然被这么问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或许光是你本人的性命还不够……你所说的并没有错。『拥有人类的心就是人类』、『魔法亚人种』也是人。虽说他们会让普通人感到恐怖，但那也只是他们的本来面貌罢了，并不是他们的错。原本，人类保持自身的天性并不犯法，此外，人类也应该相互和平共处；我认为你的演说内容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啊。」惠松了一口气。

「然而，你还是把世界推向毁灭的深渊了。上次差点被反物质龙摧毁的地球，这回或许要因露出破绽而灭亡了。」

「……耶？」

「或许这种说法听起来很矛盾，但魔法亚人种根本不能算秘密。至少在那些被称为『政治家』的人们之间，这已经是公开的事情了。举例来说吧，在美国的五大湖附近就设有保护区，只要是在政治上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是这样吗？」那么，为何又会引起如此大的骚动呢？

「此外，美国空军对于该地，是处于只要总统下令就随时可以展开轰炸的态势。而各州国民兵、FBI、警察，也从未怠忽应对特殊暴动所需的训练。所谓特殊暴动，就是指魔法亚人种与普通人的冲突……我想世界各国都拥有类似的机制吧。」

「耶……」

「你感到惊讶吗？……听好啰？『来访』已经过百年了，想要长久隐藏什么秘密是不可能的。即便那是与人类社会、文明存亡息息相关的秘密。」

「那，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是导火线——啊。你在公共场合，而且是联合国大会这种最高级的公共场合，使用『魔法亚人种』这个词。你可是史上的第一人喔！你背后代表了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也代表法师体制。所以你的发言，就等于我们全体法师的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魔法界、普通人类，以及他们这三只脚，世界就像放在这危险三脚椅上的一只水瓶——至少到刚才为止。你已经稍微破坏原本的恐怖平衡了。你在甫就任法师时，就先提及了魔法亚人种。也就是说，魔法界这只椅脚，微微地朝他们倾斜。上头的水瓶现在已经喀啦喀啦地开始摇晃。」

「法师˙布利迪休，我还是听不懂！」

「那么听好了，请站在无法使用魔法的普通人，尤其是那些政治家的立场思考吧。他们在这八十年间，其实一直被我们这种超越一切的魔法力量所压抑着。八十年来，完全没发生过、也没人敢引发任何国境纠纷。你仔细想想，那些普通人的郁闷被压抑到什么程度？除了政治家外，一般民众也是一样。他们对能使用魔法的我们既羡慕又忌妒，只是不能表现出来而已。而因为与恶魔订下契约所诞生的产物，除了我们，还有魔法亚人种……结果，其中一方立于支配世界的位置上，魔法也被认为是有益处的力量。但另一方却沦为恐怖、令人不快的存在。八十年前，那一方之所以会被隐瞒、视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是法师体制与代表普通人的联合国，所共同做出的政治判断。你刚才挑明了这件事，并说出类似『得设法处理』的话。也就是说，法师已经表明要与魔法亚人种站在同一边了。」

「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啊！」

「就算你没有，众人也会这么解读。二对一，普通人类一下子变成少数了。你刚才说魔法亚人种有两亿之多，根据在哪里？」

「……某个人告诉我的。」惠打算暂时隐瞒AB的存在。

「你的发言也变慎重了嘛……虽说普通人是少数，但魔法管理机构的魔法使登录人数大约有十亿，加上魔法亚人种的两亿，人口有数十亿之多的普通人类依旧占压倒性地多。然而在心理层面上，他们却很难这么想。怎么说呢？因为其他两方都拥有超乎想像的力量。对这种力量累积了八十年之久的郁闷与忌妒，会不会因为担心这将成为一种『种族』淘汰，而一口气爆发出来呢？人类首先会对准枪口的，应该不是实际上支配世界权力的那方，而是魔法亚人种吧。

现在这个时点，是这八十年来，普通人类与魔法亚人种展开全面冲突可能性最大的一刻。」

「……」惠想起当初在学校，其他同学对自己投以的目光意味——他终于可以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是只有你，是我们全体法师的问题。我们该采取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中立』。但所谓的中立，并不是冷眼旁观的意思。而是得尽全力阻止世界可能发生的冲突。只有这个方法，才能避免人类文明崩解。」

「……我知道了。」惠低下头。

「现在已经没时间垂头丧气了！法师˙御厨，我故意晚了十分钟召集其他四位法师，就是为了要先让你了解事态的严重。接下来才是你需要知道的重点啊！我等下会提议下达『主动介入命令』，希望你能投下赞成票。」

「『主动介入命令』……该不会是？」

「没错，此命令就是要求全世界的魔女与魔法使，主动防止各地的冲突。或许我们魔法界也会因此遭受损害，不过，这是我们不得不的义务。你愿意投赞成票吗？」

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好的。」惠随即点头同意。

这时，原本空无一物而宽阔的房间中，似乎有其他人加入了。惠发现一位阿拉伯风貌的男子。

「初次见面啊，法师˙御厨，我是法师˙耐吉普。」对方原本应该也是说外语的，但精灵帮忙即时翻译了。

惠报上自己的姓名并向对方打招呼。

法师们一个个在星法院的假想空间中现身了。

法师˙柯林巴、法师˙杰帝，以及最后出现的法师薛鲁纳。

「……你这个大蠢蛋！」法师˙薛鲁纳一出现就对惠怒吼道。

「法师˙薛鲁纳，就算他只有十四岁，身分还是跟我们对等的！请注意你的用词。」法师˙布利迪休说。

「……哼，算你有理吧。」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正题。我提议在美国东部标准时间十四时发布『主动介入命令』。命令内容如下：『听从各分部的指示进行巡逻任务，如果发现普通人类与魔法亚人种间的战斗或虐杀行为，即刻采取阻止手段。误认对方为魔法亚人种的行为亦然』。」

「……该不会跟军事演习『No666』所假想的情况一样吧？」法师˙柯林巴问。

「是啊，很巧合的666号。」

这种奇妙的偶然以前就有很多人在谣传了，法师˙布利迪休心想，类似这种巧会的一致最近简直多到令人厌烦啊。这些演习只不过是假想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可能会卷入的纠纷种类，并依序编排号码而已﹒但为何一定要用这个代表『兽』的数字呢？从以前，对这些无神论者的法师们来说，与其说畏惧，还不如说对这种事感到厌烦吧。

「如果照该演习的策略去实行，我们的伤亡数量会多到惊人啊！法师布利迪休！」法师˙杰帝提醒道。

「……那也是不得已的，只剩下这个选择了。我本来以为你们都很清楚，现在想要以『切割』的方式停损法师˙御厨的发言已经没有效果了。况且，拥有调停世界性纷争力量的人也只有我们而已。」法师˙布利迪休回答。

「……还有其他办法，例如选择旁观。」法师˙薛鲁纳说。

「你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法师˙薛鲁纳。」法师布利迪休故意以殷勤的口吻讽刺道。

「我当然不是认真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戴着眼罩的这位魔法使以挖苦的语气回答。

法师薛鲁纳这个人，基于「契约」的内容，坚信在遥远的未来，势必会掀起一场魔法亚人种与「优秀人种」——也就是魔法使一决雌雄的大战。当「优秀人种」取得胜利后，便能建立起千年王国，就像传说中「托雷」那样，是一个人类如神般充满荣光的新时代。但，这场决战绝不会于目前展开，因为地球上的劣等人种数量太多了。那些人的愚蠢，将人类文明中最优秀的精华——例如尼采哲学思想与华格纳的音乐等，以及我们这些优秀人种一齐拖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光是这点，就足以为了迎接「第二次黄金时代」的降临而努力排除了。

「如果没有其他异议的话，就决定通过啰？可以吗？」法师˙布利迪休一一看着其他五位法师并问道。

「我赞成。其实前几天在卢安达就已发生疑似与他们有关的小规模种族纠纷了。以这次法师˙御厨的演说为导火线，或许会发展为更大规模的事件吧。」法师˙柯林巴说。

「真对不起。」惠不由得低头道歉。

「……你没有必要道歉，因为你的演说内容并没有错。」法师˙柯林巴安慰他。

「我也赞成。」法师˙杰帝举起一只手。

「赞成。」法师耐吉普点点头。

「……真没办法啊。」法师˙薛鲁纳还是不太甘愿。

惠这才发现，全场所有人都一致看着自己，他只好再度低下头。

「你的意见呢？法师˙御厨？」

留着胡须的青年法师问道。

「……是的，我也赞成。」

「我明白了……在场的六名法师一致通过发布『主动介入命令』。接下来就利用精灵通信系统，依照黎明的时区顺序一一传达出去吧。精灵防卫系统也进入待命状态，如果有必要随时可经由星法院的决议启动，以上。」法师˙布利迪休宣示完毕。

于是，「震撼世界的三日」就这么拉开序幕了。

六位法师除了惠以外，纷纷回到了自己负责的区域分部就统筹指挥任务。

「你立刻跟我来罗威尔堡垒。」

法师˙布利迪休对惠这么表示。由于无法保障惠回日本之前的人身安全，且对于无法以远距离操作「爱因斯坦交点」所提供之机能——精灵通信系统与精灵防卫系统两者的惠来说，就算冒险回国也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东亚地区的任务就暂时交由负责中东地区的法师˙耐吉普兼任了。

事态似乎正朝预期中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惠的演说在一瞬间就传遍了世界各地，对人类带来巨大无比的冲击。就跟法师˙布利迪休提及的一样，如果魔法亚人种之事依然是个严加保守的秘密，那惠所发表的演讲在众人耳中不过是个笑话罢了；毕竟他在公开场合中，表明了「吸血鬼」与「狼人」的存在。

但问题在于，绝大多数普通人类都或多或少感觉到这个世界「闇」之部分的存在。况且，也听说过许多传闻。

「隔壁镇上的某某人，在夏天的夜里被袭击、吸血了。」

「某某人到了满月就会变身。」

光是这样就够了。人类这种生物，即便能舍弃信仰，也无法舍弃精灵、妖异、鬼怪之类的传说。不管是住在幽暗森林旁的村落，或是高楼林立的大都市，这点都不会改变。

不，或许大都市反而更容易产生闇的温床吧。陆桥底下、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地铁车站、闹区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巷弄，或是在冰冷柏油路上拖长的人影。

即便惠已经立于「法师」这个现代最高的权威顶点，依旧相信这些充满黑暗的「都市传说」存在。

有些普通人因为输给了恐惧，而开始闭门不出，但有些人却为了克服恐怖而组织朋党，企图出外主动消灭黑暗。纽约、洛杉矶、圣保罗——世界各大都市在演说结束的几个小时内，随着黑夜的降临，纷纷出现了第一波的暴动事件。这些事件大抵上，都是夜间单独行走的被害者遭受集团攻击的案例。

上述都市都已接获主动介入命令，至于住在该处的魔女与魔法使们，则为了制止上述行为忙得焦头烂额。

同一时间，御厨惠正在数名上级魔女所组成的飞行编队护送下，搭乘涡轮引擎直升机飞往亚利桑那。当他每次通过都市上空时，都可以看见正在进行巡逻任务的魔女。艾莉卡……他想起这位上级魔女的脸庞。还有，当自己睁开眼睛时，她那凑近而充满担忧的表情。

艾莉卡，你现在也像这样在空中来回飞行吗？

其实，此时艾莉卡正在洗澡。

天色已经很亮了，耀眼的日光洒入狭窄的浴室中。

她将腿伸入白珐琅材质的浴槽，全身浸泡在水里。水蒸气凝结成的水珠自天花板噗通、噗通地滴落。

惠，你还能再回日本吗？少女抬头看着天花板并思索着。或者等你回来，日本早已是一片被战火烧尽的废墟了……不行，如果连我都畏缩起来的话，那怎么得了？艾莉卡垂下目光，摇摇头。她双手掬起水，用力搓洗脸部以便将瞌睡虫赶跑。

典子正在吃早饭。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结果，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阖眼。到了早上七点外头，闹得更凶了。拉开窗帘一看，跟前往联合国当天规模几乎一样的记者阵容，包围了御厨家。不知为何，典子觉得那些人散发着杀气，感觉就像是为了采访犯罪者的家庭而来。

当天早上播出的电视新闻，出现如此的内容——

主播以非常困惑的表情说：『演说掀起了各种不同的声浪』。典子心想，哪里是声浪，应该是大海啸吧。

典子帮自己泡了一杯红茶。她连半片吐司都啃不完，只是默默看着从茶杯中冒起的热气。

……我的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活着呢？

突然，这句话浮现于她的脑海。自己是为了将惠养育成法师才诞生的吗？那么是否在很久之前，自己就达成了人生的目标呢？然而自己所养育的惠，为世界掀起了大骚动，自己却只能枯坐在家中担心。魔女资格被剥夺的典子，只不过是一个极其平凡的母亲罢了。

正当典子用手捧起茶杯并凑近嘴边的瞬间，杯中的红茶突然发出了沸腾般的气泡声。「呀！」典子慌忙将茶杯放回餐桌上。

啵啵啵啵——红茶不断冒出气泡，并开始散出大量的热气。热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现身，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人影——原来那是一只五官中性、肤色苍白的精灵。

「……哎呀！通信用电子精灵，好久不见了。」典子很亲切地打招呼。

「呀——！别从这种地方冒出来啦！」浴室传来艾莉卡的怒骂声。看来应该有另一只通信用电子精灵从浴槽的水里冒了出来吧。

「好久不见了，中级魔女（Middlewitch）典子˙御厨。」精灵以蜡烛火焰般摇曳不定的声音说道。

「咦？电子精灵也会搞错啊……我是前中级魔女御厨典子。我的魔女资格早已被剥夺了。」

「唔嗯……？怪了。根据我的资料库，里面还有你的纪录（Record）啊……等等，难道还没有通知你吗？」

「什、什么通知？」

「你在二天前就已经恢复资格了。日本分部的同伴难道忘了通知你？……当组织过于庞大的时候，右手在干什么事连左手都不知道了。」

「……是真的吗？」

「你认为电子精灵会说谎吗？」

「所以，是在联合国演说前赶紧恢复的吗？因为法师之母被剥夺资格传出去很难听的缘故？」

「应该吧。先说一声恭喜你。」

「心情真复杂，感觉好像被别人恶搞了。」

「那也是大型组织的通病吧。不过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得通知，中级魔女典子˙御厨听好了，于日本时间二日上午八时，发布『主动介入命令』。命令内容如下……」

典子边听着电子精灵复诵魔法管理机构的命令，边感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亦然。以下是连署的法师姓名：法师˙杰帝、法师˙布利迪休、法师˙柯林巴、法师薛鲁纳、法师耐吉普，以及……法师御厨……典子˙御厨？都听明白了吗？」

「是、是的。听得很清楚！」

「那么你还在磨蹭什么？骑着扫把升空吧，为人类尽力。」

「……我知道了。电子精灵，谢谢。」典子答道。

精灵也夸张地回了一个礼，随即便突然消失了。透过「爱因斯坦交点」增幅出的精灵分身，只要任务完成便会自动消灭。

典子把茶杯放回桌上，心想，自己怎么还坐在椅子上呢？总之赶快去换装吧。

她来到夫妇俩的寝室。代替屏风的那个小书架——里头放了亚奈的图画故事书与小学课本——另一侧，丈夫象山与亚奈依旧沉睡着。

「老公……」典子以尽量不吵醒亚奈的低声唤起丈夫。

「……呼唔……怎么了……惠这回又把太阳给毁了吗？」象山闭着眼睛说。

「别、别说傻话了。主动介入命令已经发布，我得出发了。」

「……是喔……咦？你为什么要去？」象山坐起上半身，用力睁开眼睛。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当然艾莉卡也要去，亚奈就麻烦你照顾了。」

「喔。」象山再度躺回床上。

象山心想，炼金术师还真是一个悠闲的职业啊。尽管自己也接受魔法管理机构的管辖，但却不需要被「主动介入命令」征召。换句话说，炼金术师就跟「公认贤者之石处理士」没有两样。紧急情况下也只要在自家待命就好了。

象山盯着正在换衣服的妻子。典子的内衣之姿跃然于眼前，象山心想：身材还是没有走样叩。

典子换上修长的黑色长裤及黑色毛线杉。从庭院小屋改建的房间里，她取出附有绳子的魔女用GPS系统。

在洗脸槽梳洗时，典子发现镜中的自己，那表情简直就像遇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典子啊，你已经十年没飞了，现在还能飞吗？

她所用的扫把，是在送给艾莉卡的「轰丸」之前，自己从小学六年级便开始使用的东西。名称是「云雷丸」。这把是小学的暑假时，自己在魔女林间学校中，由一位年长的魔女前辈所赠送的，充满了过去的回忆。

「不要畏惧风，也不要畏惧高度，更不要畏惧自己的魔法。」在昏暗的温带常绿阔叶树林中，魔女前辈对年幼的典子这么说道。

「魔法是为了服务人类，救人于苦难，奉献牺牲。」

「魔法是为了服务人类，救人于苦难，奉献牺牲。」还是小学生的典子重复念了一遍。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高高扬起。尽管是听从卑鄙的官僚命令，但自己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震撼心灵深处的魔法世界！

「阿姨，你为什么要穿那样？」艾莉卡红通通的身体卷着浴巾，如此间道。

「等下再说明吧，先飞到集合地点去。」典子边说边拿起扫把，迅速步向走廊，跨出玄关。那是一个上了年纪但依然威风凛凛的魔女背影。

「我、我也得赶快准备了。」艾莉卡慌忙穿上内衣。

面对刺眼的闪光灯，典子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手持扫把矗立在自家门口。

「典子女士！你儿子的发言给全世界带来巨大冲击，你有什么感想？」

现在不称惠为法师˙御厨，变成「你儿子」了。典子看着发问的记者，她对这个人有印象。因为之前采访时对方总是三句不离法师˙御厨。

典子没有回答，迳自跨坐在扫把上。

「典子女士！你打算上哪去！」其他记者也追问道。

「去完成我的任务，失陪了。」典子将精神投注于扫把上，宛若以手指从把柄一路朝尖端抚摸上去。

还能飞吗？飞吧。我可以飞。我可以飞！

喷！

典子浮上空中。喔喔喔喔喔！地上的记者们发出惊呼。以正下方御厨家所在的高台为中心，这座地方都市的全貌浮现在她脚底。典子想起十年前那个充满耀眼阳光的夏日。当时，惠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一边哭泣一边追着飞在空中的母亲。

南南西方——「机头（扫把柄尖端）」对准了去路。

目标在早朝云雾的彼方。

典子集中所有力量。咻——!她身后刮起了一阵涡轮般的旋风。

她心中的高扬感抵达了顶点……就是这样。这才是魔女。从太古肇始的幽暗森林中，摆脱对孤独的恐惧，为了自己的探索心而一心寻找药草，以智识而非迷信拯救苍生，为此自豪的女性血统，这就是魔女。从忌妒与偏见，以及狭隘的宗教观立场，魔女被贬为异端中的异端，在没有辩护者的情况下被迫接受魔女审判。但即便被火焚身，依旧没有断绝这项传统，这就是魔女啊！

典子唱起了流传自爱尔兰的古老歌曲，一直线划破天际。

同一时间，惠终于抵达了罗威尔堡垒。由于是晚上，所以他没有被要塞的规模给吓着。当直升机降落后，一个貌似美国人的眼镜男走了过来。

他一张口便吐出一大串英文，惠完全听不懂。翻译被留在纽约，并没有跟过来。惠慌忙回忆以前英语课上过的内容，脱口说出「Idon'tcanEnglish」（当然是错得一塌糊涂）。

那位戴眼镜的削瘦男子打了一下响指，叫出一只小的通信用电子精灵。接着，他不知对电子精灵吩咐些什么，精灵便飞到惠的肩膀上停住。

「啊——法师˙御厨，我说的话应该变成日文了吧？」男人间。就跟星法院里面其他法师们说话的时候一样，嘴唇的动作跟声音搭不起来，那是因为被精灵偷偷模仿声音并同步翻译了。

「是的，我听懂了。」惠回答。

「精灵站在肩膀上是很碍事，但请你忍耐。因为整座『堡垒』里说日文的人只有你一个而已，这样翻译会比较省事。」

「真抱歉我是个碍事的家伙啊，盖兹。」停在惠肩膀上的精灵低声说。

「我叫威廉˙盖兹，是『初级』魔法使。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法师﹒御厨。」眼镜男无视精灵的怨言，对惠伸出手。

「……啊，我是御厨惠……请多指教。」惠与男子握手。男子的手虽瘦但面积很大，把惠的整只手都包住了。

「法师˙布利迪休在下面等你，请跟我来吧。」

惠依言，步履蹒跚地跟随男子从宽阔的直升机停机坪走向电梯。

他们搭乘电梯往下降，惠觉得深度好像永无止尽。他与盖兹都没有开口，两人默默看着表示目前在地下几公尺的荧幕数字。

「飞行途中还舒适吧？」盖兹突然问。

「……咦？……是啊。」惠回答。

在抵达目的地前，双方都找不出其他话题。

「这里就是司令室。」途经漫长的走廊后，惠终于来到一个宽阔而圆形的房间。房间的墙壁被投影机投射出巨大的画面，那是以黑底与白线绘成的世界地图。地图正中央是美国，越过太平洋的左边是中国、朝鲜半岛，还有日本。日本与中国领土上的红色光点，就像拥有自我意识般移动着。有好几名男女坐在画面前，似乎正在下达指示。

「我等你很久了，法师˙御厨。」之前在那不可思议空间见过的同一人物走过来迎接惠。

「……那些光点代表魔女的飞行位置。」看到惠似乎被画面上成群的红色光点夺走了注意力，布利迪休便对他说明。

「……」惠心想：其中一点就是艾莉卡吧。

「现在刚好是日本的早上。接收到主动介入命令的魔女们应该正在起飞。她们会先到指定地点集合，接着再各自散开。」

「……她们要做什么呢？」

「巡逻任务啊。如果发现地上出现纷争就要对外联络，并设法阻止……你靠近一点。刚才你所置身的纽约，正好发生了这样的事。」

布利迪休操作美洲大陆巨大地图下的控制台，画面开始播放出影片。好几个年轻人正在放火烧一间应该是杂货店的建筑物。貌似商店老板的人被两个家伙拖到人行道上，头部还被狠狠踹着。

「……！」惠的脸色铁青。好几个人殴打一名毫无抵抗能力的受害者，这种画面令他感到很不快。但这时，那些施暴的年轻人却突然全体浮上空中，似乎是中了「浮游魔法」。

「……发现这件纷争者是只会飞行的下级魔女。她立刻向正在附近巡逻的魔法使请求支援，幸好来得及。受害者虽然重伤，但至少保住性命。不用我多说，那人根本就不是魔法亚人种。从傍晚到深夜，发生的几乎都是这种案例。误认事件层出不穷。有人只是长得像吸血鬼，有人是体毛比较浓就被当成狼人。很多误认事件也伴随着对商家的打劫。刚才那段影片是被电子精灵捕捉下来的。那些家伙真的很行，连影像都能传送啊。」

「多谢夸奖，主人。」惠肩上的电子精灵道谢。

「……全世界都像刚才的影片那样吗？」惠问道。

「其实比先前预期的件数要少。不过现在才正要开始呢。目前还有很多人是处于过于惊吓而无法行动的状态。大规模冲突真正会引爆的时间点，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一周后，或许是一年以后才突然出现，谁也不知道。总之，主动介入命令参考的军事演习内容是假定为一周后发生。你在这一周内，得待在这里学会精灵通信系统与精灵防卫系统的使用方式才行。」

「我不用出去巡逻吗？」

「不，你太危险了。」留胡子的法师斩钉截铁道。

「不只是你的人身安全有危险，对世界安全也有危险。或许用精灵防卫系统还多少能发挥控制的效果。我要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我明白了……请问……精灵防卫系统，到底是什么？」

「那玩意儿很快就有机会派上用场了吧，要看负责各地区的法师决定，到时候就让你见识一下。」

「好的。」惠点点头。

「……快十一点了，你先去睡吧。有事我会把你叫醒，之后你再来这个房间就可以了。」

「是的。」

「请法师˙御厨到宾客室吧。」

「YES，老大——那么，法师˙御厨，请跟我来。」

当惠跟盖兹正要走出司令室时，布利迪休又叫住了他。

「法师˙御厨，即使教你别在意大概也没用，所以客套话我就免了。不过，过度自责只是愚者的行为。就算你犯了罪，也只有你自己能惩罚你自己，旁人是无法插手的。至少，我认为你的演说并没有错……晚安了。」

「……嗯。」惠回答。




第六章 沸腾的世界
伊拉克，上午九点。

尽管这是决定世界命运的一瞬间，但四周却出奇地安静。

塔兰苔拉到了黎明前才就寝。

她睡在以「乌尔的圣域」遗迹坑洞所拓宽成的小房间里。倘若不睡在稍微地底一点的地方她就无法成眠，因为无线电波或闪电之类的杂音会一直吵醒她。

乒——

突然，塔兰苔拉捂着耳朵从床上滚落地面。尖锐到令她疼痛的电波用力翻腾她的感觉器官。

「……干、干扰电波。」她呻吟着。有人正在遗迹上方发射强力的干扰电波！

她摇摇晃晃走向摆设有「杜姆兹与伊南娜圣婚」石像的圣堂。

一双穿着军服的手从腋下抓住了她。

「放、放开我！」她立刻想以致死性的微波反击，但，一支针筒更快速地插入她的脖子。

「……放、放开我。」

塔兰苔拉的意识模糊了，只见圣堂中到处都是士兵。

这是怎么一回事！伊拉克王国军竟会攻击「保护区」！

「……你……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塔兰苔拉至此终于昏了过去。

「任务完成了，上校！」一名士兵把苍白肌肤的女性绑了起来，扔在干扰电波发射机旁边，并对着皮肤浅黑色的男子报告着。

「叫诺姆的那家伙呢？」被称呼为上校的黑贝雷帽男子问。

「处理掉了。」士兵回答。

「很好。那么进入第二阶段，让战车部队出发吧！」

「遵命！」一名士兵朝通往地面的阶梯跑去。

上校坐在AB那名老者原本所坐的椅子上，检阅眼前摊开在桌上的地图。

「按预定计划，在日落前进攻巴格达。」男子宣示道。

「终于快成功了，上校。」他身旁类似副官的人物说。

「是啊……就快了。历史必须被改写。发条必须转回五千年前。」

头戴黑贝雷帽的男子，在心中暗暗感谢那名叫法师˙御厨的少年。

这都是神的旨意。托那名少年升高我们与普通人类间对立的福，要达成我们的目标就变得更容易了。

我们的同伴将在世界各地的「保护区」起义，最后在乌尔集结——就是当年「恩基」将「第一世代」导引、并昂首阔步的这块土地上。

时间到了，该是将那些毫无长处的普通人所建立、一无是处的五个千年期（Millennium）终结，让我们「莉莉丝的末裔们」创建一个新时代，这才是造物主的本意啊。

「向世界各地的保护区发出讯息。」贝雷帽男子语气威严地下令。

部下们复诵命令后，便进入了乌尔的圣域中某一洞穴。该处设有密码通信机。通信兵向西伯利亚、西藏、美国、加拿大国境等地的保护区发送电报。电报内容从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也就是以众人之指导者AB的名义，要求大家为建国理想朝伊拉克的巴格达集中。

很快地，这封电报就像惠的失言一样立刻传遍了世界各地。

惠无法成眠。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好几名年轻人踹着无抵抗受害者的画面便浮现眼前。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如此宽阔的房间中只有他独自一人。间接照明的光线，从床边的小桌柔和地洒向他。

「……我，好想死啊……」少年喃喃道。

他躺在床上，脑中想着寻死之事。就像恶魔所说，根本就没有死后的世界，也没有轮回。只有终点、黑暗。惠闭上眼睛。如果世界不是我的梦，而我是世界的梦就好了。

当大家醒来时，便找不到御厨惠这个人了。

真希望能够如此。

要不要召唤一只顶多把这房间厚地毯稍微烧焦的「反龙」呢？让「反龙」逻击自己的头部，把自己这空空的脑袋对消灭掉。砰！世界第一个以对消灭炸掉头部自杀的「法师」。或许这件事还会刊在『金氏世界纪录』上，跟世界上头发最长的人、身高最高的人摆在一起呢。

包围自己家四周的媒体与挥舞国旗的群众们应该会哑然失笑吧。因为差点毁掉地球而当上「法师」，又在联合国上失言引发大骚动，最后以华丽方式自杀的愚蠢少年。

就在这时，床边小桌上的电话响了。

惠拿起话筒，对方立刻开始说起了英语。惠慌忙以日文回答「请稍等一下」，寻找帮忙翻译的电子精灵身影。电子精灵就像果冻般瘫在桌上溶化了一半，大概是在休息吧。

「呃，电子精灵。」惠唤着对方。

「什么事，主人？」果冻堆马上恢复成一只具有中性脸孔的妖精。

「有电话打来了。」惠回答。

「……法师御厨，很抱歉打扰你休息，不过请你马上到司令室来一趟。」精灵以话筒另一头的声音翻译道。

惠看了看时钟，现在是半夜两点。

又发生了什么糟糕事了吗？

「抱歉，法师˙御厨。我本来也不想吵醒你，但无论如何希望你实际看一下精灵防卫系统的运作。」法师˙布利迪休说。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非洲。我们接获卢安达武装集团正要袭击某村的情报。集团内似乎还混杂着军队与警察。那个村子是卢安达境内的少数民族，尽管跟魔法亚人种没有关联，但群众间响起了要把恶魔之子从地表上消灭的声浪，便抄起家伙向村子逼近了……当地的魔女与魔法使们恐怕无法应付，所以人在肯亚的法师˙柯林巴将以远距离操作方式使用精灵防卫系统。」

「……我明白了。」

「这位是这座堡垒里的天才技术人员——史提夫。发明精灵防卫系统的就是他。」青年法师指着自己身旁的肥胖男人向惠介绍道。双方握手，惠的手又被对方多肉的巨掌给包住。

「这玩意可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喔，法师御厨。是数千位工程师及程式设计师写了几兆行的程式码才搞出来的，我只是负责构思而已。」男子笑着说道。

「没时间了，我们进入星法院吧。」

「是的。」

惠与布利迪休再度进入那个假想的空间。法师˙柯林巴已先在里面等候了。他对着刚走进的两位法师打招呼。

「美国也都是普通人类间的自相残杀吗？」柯林巴问。

「是啊，没错。跟那个令人不快的军事演习结果一样，法师˙柯林巴。」

「……请问，军事演习是？」惠问道。

「……我们从很久以前就针对当魔法亚人种浮上台面后，可能会引发的事态进行模拟演练。模拟的结果，比起与魔法亚人种的直接冲突，像现在这样普通人类间的自相残杀更严重。」布利迪休说明着。

「此外，假设魔法界不插手的话，大概一周内全世界就会有六千万人死亡。」柯林巴也补充道。

「……!」

「那还算是保守估计了。法师˙御厨，你是日本人。日本人虽然对自身抱有『单一民族』的幻想，但世界各地类似这种民族与种族的对立火种可是数都数不清啊。魔法亚人种只不过是点燃它们的导火线罢了……对我们这些人类来说，信仰与生活习惯不同的陌生邻居，简直就跟『怪物』没有两样……」

惠呆呆地伫立着。这里跟和平日本的平凡中学生生活截然不同。自己的那种生活方式，只是这个世界非常浅层的一部分而已。虽然惠总认为自己居住的城镇在全世界占有重要的分量，但看来那只算是个非常离谱的误解。

「来吧，没时间闲聊了。让我们启动精灵防卫系统。」柯林巴对着黯淡无光的星法院天花板说道。

在罗威尔堡垒地下的一团电子之海中，有只精灵如烟雾般冒了出来。

法师柯林巴眼前的空间里，有某个东西边发出摇曳的光芒边现身了。那是个身材矮短、穿着破旧衣服，骨骼粗大的男人身影。外貌跟其余美丽的电子精灵简直是天差地别。男人有着关节明显的手腕，赤着脚的拇指看起来特别粗壮。额骨突出，小而圆的眼睛几乎要被遮住。头发就像海草一样扁扁地贴在头皮上。

「……主人，您在呼唤俺吗？」那只电子精灵以低沉粗野的嗓音说。

「是啊，有事找你，防卫用电子精灵。得请你让那些手持武器又血气方刚的乡民乖乖回家了。」

「那太容易了……主人……对了，请问您喜欢下雨天吗？」

柯林巴脸上浮现出笑容，很亲切地回答：「啊啊，喜欢啊。虽然我的国家很少下雨，不过还是喜欢。」

「俺也很喜欢。俺出生的那天刚好也是下雨。虽然俺连老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某人这么跟俺提过。主人，俺已经知道要前往的座标位置了。之后就请您使用魔法吧。」

「我明白了。」柯林巴对那只丑陋的精灵伸出双手。「哇！」迎面而来的强烈魔法风让惠不由得闭上双眼。从远处肯亚而来的强力魔法正集中在这只精灵身上。

「……这样应该够了……防卫用电子精灵，去吧！」

「俺了了，嘿喝！」砰一声精灵便消失了。

那只防卫用电子精灵一口气飞到延长至堡垒外数公里的加速器尽头。

在罗威尔堡垒被称为爱因斯坦交点的这个房间里，精灵在加速器中以接近光速飞行的模样出现在荧幕上。

「进入角度OK。防卫用电子精灵，就要进入爱因斯坦交点了！」星法院中响起女性的说话声。

通往所有物理法则都失效的「魔界」这个特异点时，在回廊中将精灵加速到光速，便可将精灵增加的质量全部转换为魔力。然后，经由法师˙柯林巴魔法增幅好几倍的精灵，就会被投射到非洲卢安达的上空。

在假想空间中，以惠为首的三人盯着当地的画面。

墙上出现一条未经铺设的泥土路，数百名衣着各异的人正走在其上，手中提着冲锋枪或来福枪等武器。

砰砰——这群暴徒抬头仰望天空。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上，有什么东西气势惊人地降落了。

那是刚才还在星法院出现的防卫用电子精灵。精灵变成二十公分左右大小，但分裂为好几百，不，好几千只从天而降，简直就像冰雹一样。

这群迷你防卫用电子精灵，纷纷黏向地面上瞠目结舌的人们手中武器。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每只防卫用电子精灵都露出尖锐的锯齿，开始啃起了那些枪枝。

暴徒们陷入了恐慌，他们胡乱挥动武器，企图对空中漫无目标地扫射。但，枪声并没有发出来，因为防卫用电子精灵已将子弹内的火药转换成无法爆炸的物质了。

「顺便让他们回家吧。」法师˙柯林巴说，并对着影像挥挥手。迷你防卫用电子精灵在群众的去路上集结、合体、溶化，最后变成了一堵长满大片荆棘的墙壁，逼迫这些人向后退。

虽然对方想以失效的武器敲击这堵墙，但那是徒劳无功。人群渐渐地向后退散了。

「真是了不起，法师˙柯林巴。」布利迪休称赞道。

「谢谢。我还有其他任务，那么先失陪了。」柯林巴离开了假想空间。

「刚才那就是精灵防卫系统，感想如何？」在外头等待的史提夫问。

「还、还真是奇怪的武器啊。」

「那不是武器，是精灵啊。跟通信用的精灵一样个性鲜明，但依旧是有趣的家伙。以后你跟那家伙可要好好相处。」布利迪休说。

日本，傍晚六点半。

典子与艾莉卡将巡逻任务交班给其他魔女后，便回到家中。在命令解除之前，这种每天廿四小时不间断的巡逻任务必须持续下去。

「呼……」典子在玄关前叹了一口气，身体靠在房子的墙壁上。她愣愣看着光线已变暗的坡道，上头一个记者也没有。世界各地爆发的许多纷争事件，早已让媒体没空理会法师˙御厨的家人了。

「阿姨？你还好吧？」

肩膀上乘着蒙古的艾莉卡问道。这两位魔女的装扮，看起来就像年龄有段差距的姊妹一样。双方都穿着修长的长裤与薄黑色毛线衫。她们的装扮所模仿的，正是小时候所崇拜的「水银」队员制服。

「我的骨头都快散了……艾莉卡，还是你比较强壮，年轻真好呢！」

「没那回事啦。阿姨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要说十年没飞根本没人相信呢！」

「……那是因为惠不喜欢的缘故。那孩子三、四岁的时候，我曾在他面前飞过。结果他就哭着一路追赶我……之后我就尽量不飞了。」

「惠从小就是个爱哭鬼呢。」艾莉卡笑着说。

「是啊，虽然我也不想那么宠他啦。」典子也笑了。

两位抱持共同理想的工作伙伴心灵相通了。魔女们肩并肩走进屋内。

「什么味道呀？好臭。」艾莉卡抱怨道。除了原本药品的臭味外，现在又多了一股烧焦味。

「奇怪？」典子褪去短靴后，朝着飘出臭味的厨房走去。

原来这股味道是煮饭烧焦所发出的。餐桌正中央有一大盘烧得焦黑的饭，旁边另有五只小碟子，上头盛有炒得过焦的炒蛋。

象山、亚奈，以及欧拜恩已团团围坐在桌旁了。

「典子妈妈，你回来了。」亚奈抬头看着典子，眼睛闪闪发亮。

「你帮大家煮饭吗？」典子问。

「嗯。我煮饭。这个人，炒蛋。」亚奈指着象山说。

「为什么不能叫我『象山爸爸』呢？」象山表情很不爽地说。

「因为，我讨厌你。」亚奈非常直接了当。

「哼。」接着象山便沉默了，其实他的内心受到了严重打击；你也不用说得那么直接吧？

「这是啥呀——」慢一步走进厨房的艾莉卡发出惊呼。

「这玩意儿能吃吗？」

「就是要你们吃。从外头回来不会先洗手吗？笨蛋。还有，洗完手就赶快来餐桌坐好，老子的肚子快饿扁了。」

「该喊饿的人应该是我吧！我可是在外头骑了一整天的扫把哩。」艾莉卡很不耐烦地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喊道。

「老子看了一整天电视也是很累啊。快点，要开动了。」象山回答。

「来了来了。」典子洗好手便来到餐桌的椅子就位。

「这饭吃起来沙沙的……」艾莉卡说。

「肚子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好吃喔。」但典子却很开心地说。

「没错。要吃几碗都行，快吃。」

「不要随便帮人家添饭啦！」艾莉卡抱怨。

「别客气了，就当作大家平均分摊吧。」

「硬硬的……」嘴里塞了一大口饭的亚奈喃喃说道。

吃完晚饭的御厨一家人，在客厅各自以舒适的姿势观看电视。七点钟的新闻开始后，马上报导了精灵防卫系统在非洲启用的消息。

「……终于开始了。」艾莉卡喃喃说着。

「是啊，在日本根本无法想像呢。」

典子回答。这就是战争啊。虽然现在是合家悠闲地看着电视，但其实所有人都身处战火之中了。这是一场防止文明崩坏的战争。而且，就连自己的儿子也……

「……安布鲁斯˙毕尔斯不知会怎么想。」象山低声地说。

「那种家伙不值得信赖。他一定在等普通人类自取灭亡吧？」艾莉卡忿忿不平。

「艾莉卡！」典子出声斥责。

「难道不是吗？目前出现的消息，都是普通人类袭击普通人类的误认事件。如果没有发布主动介入命令的话，世界早就掀起更大的战争了。」

「……果然，陌生人就跟怪物没两样。」象山静静地说。

比起那个旧书店的大叔，你还比较像吸血鬼呢，艾莉卡看着仰躺在沙发上的壮硕象山心相心。

「……惠，现在怎么了？」亚奈望着典子，担忧地说。

「不知道呢……」典子回答，一边拿起放在客厅装饰用书架上的世界时钟。

「罗威尔堡垒在亚利桑那州……艾莉卡，亚利桑那的州府是？」

「咦……呃……是凤凰城。」艾莉卡想了一下后回答。

对喔，儿子就在「凤凰（不死鸟）城」附近。典子想起了丈夫炼金术书籍中的插画。不死鸟（Phoenix）、烧杯中的男女，以及两只龙。现在这个世界简直就像被酒精灯火焰加热的烧杯一样！

「……怎么了？」亚奈傻傻地对着典子问。

「啊，抱歉。我把时间对到凤凰城，嗯，现在是当地今天的……午夜三点半……我想惠应该在睡觉吧。」典子回答。

这一瞬间，亚利桑那正是午夜的三点三十分。

惠这回终于睡着了。

睡眠很浅，在无法熟睡的状况下他做了一个梦。火花从天空落下，布满了整个黑暗的天空。但这种火花跟普通烟火发出的火花不同，不论过了多久都不会消失，只是继续往地面落下火粉而已。着火的碎片掉在漆黑的地面上，啪叽啪叽地跳开接着便化为乌有。看起来就像下了一场橘红色的雨。

这时，惠感觉不太对劲。自己明明是摆着手走路，却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手。他试着注视自己的手掌心，结果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唯一置身其中的只有视线而已。而视线则对准了这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盛大烟火秀。惠感到不安了，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涌上心头。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呢？正在注视这幅光景的人又是谁？自己的身体到底在哪里？

『我到底在哪里？』

他从梦中醒来，眺望着宽阔的房间天花板。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这句话依旧如直视太阳后残留在眼皮底下的粉红色残像般于心底响彻回荡。

我到底在哪里？

惠看看时钟。半夜三点三十分。他接着又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非熟悉的小孩房，白己的书桌也不见了。他遍寻不着亚奈曾在玻璃瓶中来回跳舞的那张书桌。

我到底在哪里？

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耳中只能听见轻微的空调噪音。惠从毛毯中伸出手，摸索着电灯开关的位置。手上的血管就像黑暗的小径般在皮肤底下乱窜。

好安静啊，惠心想。他缓缓步行于通路上。

最后他抵达了司令室。

对了，刚才自己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到司令室后，他才终于发现自己刚才梦中的想法是什么。

在占满司令室的大型世界地图上，依旧跟先前相同有许多红色光点来回穿梭。好几名戴着对讲耳麦的女性，正在下指示。

魔女们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您还没就寝吗？法师˙御厨。」一位魔女对他说。

「不、不……我只是不知为何突然醒来而已。法师˙布利迪休呢？」

「法师在自己的房间里假寐。您要找他吗？＿

「不，千万不要！……你们不要管我，继续工作吧。」

「是的，法师˙御厨。」

那位女性又转回控制台前，仔细盯着荧幕。

惠的正面是巨大地图的中东部分。埃及、阿拉伯、伊朗、黎巴嫩、叙利亚、巴勒斯坦、伊拉克，尽管是显示英文，但国家的名字他至少还懂。这块宽广的区域上也有许多红点在闪烁。一千零一夜故事舞台的沙漠上空，她们想必是骑着扫把、而不是用魔毯飞行吧。

「这里是伊拉克分部南部侦查班的沙漠风暴，发现伊拉克国军在自相残杀。」

通信用电子精灵将重要情报增幅后传入惠的耳朵。那是女性的声音。

「这里是罗威尔堡垒，接获你的通信了，立刻传送给伊拉克分部。请详述情况。」刚才与惠交谈的魔女透过耳机麦克风说。

「巴格达南方一百五十公里处，有数十辆战车正在行进中。他们封闭国道并以机枪扫射已严重损毁的军用车。两边人马都穿着伊拉克王国陆军的制服。」

「了解。不要被双方发现，以低空飞行脱离吧。」

「不，还可以前进。我要靠更近一点侦查。」

「请小心安全。利用LevelD（遮蔽运动体）的遮蔽魔法保护飞行。我们即将发射通信用电子精灵。」

「了解。」

「爱因斯坦交点，按指示座标射出通信用电子精灵。」

「了解，电子精灵发射。」

惠的耳中听见加速器「喷」……的低沉启动声。那是从极微小空间中生出的电子精灵，撞上了通往魔界的回廊，质量瞬间转换为魔力，并投射到遥远的伊拉克上空所发出的声音。

下一秒钟，该女性职员面前的荧幕，就出现某异国风光的田园地带画面了。通信用电子精灵已来到刚才那名代号沙漠风暴的勇敢魔女附近，将即时影像传送过来。

惠为与想像中沙漠地带截然不同的景象大吃一惊。看来伊拉克这个国家也不全然都是沙漠。

画面中可以看见远处有战车队正在挺进。马路两旁有辆正在焚烧的卡车，土灰色的袋状物体散落在田地间。具有高度智慧的电子精灵，发现后立刻将卡车周围的物体放大显示。

那是尸体。士兵的尸体。所有人都被无数发子弹击中。

惠忍不住发出「唔……」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人体被大口径枪枝爆头后的模样。

「沙漠风暴！这里是罗威尔堡垒，座标已经掌握到了。你尽快脱离该空域吧！」操作员的想法或许与惠相同，她大声对该魔女吼董。

「……我要再靠近一点看看。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是否为巴格达。」

「沙漠风暴，电子精灵发出的光芒可能会被敌军侦测到，请你立刻以低空飞行迂回脱离。」

「再等一下。」魔女回答。

荧幕上清楚捕捉从战车中探出头的士兵脸孔。那是皮肤微黑的标准伊拉克男性，蓄胡。画面清楚到连毛细孔都看得见。

就在这时，画面上的男子突然盯着惠与荧幕前的女性操作员。他的眼珠就跟一颗小电灯泡一样发出橘色的光芒。

惠一瞬间还无法理解这代表什么意思。但男子的脸随即变得像野兽一样。他如狮子威吓敌人般张开血盆大口，里头蹦出了尖锐而巨大的犬齿。

「……是魔法亚人种。」惠喃喃自语。

「沙漠风暴！你已经被发现了！快加强遮蔽魔法，以最高速脱离！快呀！」

啪啪啪啪啪啪啪。电子精灵的眼睛瞬间转为泛焦模式，以便摄取战车部队的全貌。好几挺机枪开始朝荧幕喷出火光。

「以Z字型飞行！力场不可以被子弹打到呀！」操作员发出了悲鸣。

LeveID的遮蔽魔法会与遮蔽力场产生冲突，只能遮蔽相对速度在某个临界值以上的物体。因此，如果该物体与力场发生激烈冲撞，所失去的速度与质量（‖惯性质量），会依魔界方程式求出的结果，对魔法使用者产生负担。

这位勇敢的伊拉克籍魔女，恐怕还是位初级魔女吧。她缺乏魔力长时间抵挡比音速还快的子弹，身为中级魔女的操作员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了。

惠并不晓得那些原理，只是从操作员的语气中感觉事情不太妙。他在心里祷告着，希望对方能平安逃走。

通信用电子精灵仍旧冷静观察这支谜般的军队。战车队中有几辆炮塔形状不太一样的战车正朝这里转向。

「紧紧贴着地面飞行！对方要用格林机枪瞄准了！」

电子精灵捕捉到急速降低高度的魔女身影，她的黑长发随风飘逸。看起来还很年轻的魔女咬紧着牙关，边施展遮蔽魔法边急速飞行。

「没有办法帮那个人吗？」惠忍不住说道，但很快又后悔了。司令室中的每位魔女操作员都盯着中东地区的荧幕，以紧张的语气向各方寻求联络，没有任何人偷懒。

「发生什么事？」

就在这时，法师˙布利迪休冲进司令室。他连斗篷及上衣都还没穿好。

「法师阁下！请赶快使用精灵防卫系统！」惠面前的操作员叫道。

就在同一瞬间——

惠眼前出现扫把与黑布碎片四散的景象。有个鲜红的什么东西，正朝视野下方急速殒落。扫把的残骸也追着该物体在空中慢慢飘散，缓缓地掉到地面上。

「啊啊！」隔壁负责其他区域并注视着荧幕的操作员发出悲鸣。

「……沙漠风暴！请回答。沙漠风暴！」

没有答覆声。然而，从装甲运兵车走下来的士兵，依旧对着荧幕啪啪啪啪啪啪地开枪扫射。

「可恶，别再开枪了Ⅱ」女性操作员悲怆地叫着。

士兵们射击魔女的尸体与电子精灵。布利迪休心想……子弹简直就像打在我们身上一样。

「发布紧急状况！对伊拉克全境下令，于南部展开巡逻的魔女全部停止飞行，以徒步方式前往安全地点避难。至于伊拉克北部的魔女，立刻向巴格达集结，等待后续的指示。」法师˙布利迪休冷静地下令道。

遵命——操作员答道，她以颤抖的声音发出通知后，用双手掩住脸。四周的其他魔女们则抱住她，将她带离司令室并换班。

惠看着眼前的光景。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这种时候法师耐吉普在做什么！他不就在旁边的伊朗吗？」布利迪休的怒骂声响彻整间司令室。

「我们无法与法师˙耐吉普取得连络。不管是伊朗分部或他家都派电子精灵去过了。」

「什么Do去问伊朗政府看看。」

「是！」

「……都是我的错……」惠喃喃自语着。

「你说什么？法师˙御厨？」法师˙布利迪休回过头。

「……全是我的错，那位魔女才会被击落。」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要开法师会议了，你也快过来。」

「……如果我不在联合国上说那些话就好了……刚才也是，如果我会用精灵防卫系统就好了……」

布利迪休脚步沉重地走近惠，他用手抓住惠的肩膀摇了摇。

「法师˙御厨！……我们没空让你躲在自己的壳里自责了！如果有时间想起刚刚的事，还不如动手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布利迪休俯视着少年的脸，少年默默地咬着嘴唇。

「叛军分成两路，开始包围巴格达了。」操作员说。

布利迪休看着眼前的中东地图。战车队离巴格达只剩下几个小时的车程。伊拉克不可能全军都是魔法亚人种，所以伊拉克军的首都防卫部队应该已经开始应战了。

「来吧，法师˙御厨……电子精灵，我们到星法院。」

通往假想空间的门在他们面前敞开，布利迪休拖着惠走进其中。

「法师˙耐吉普到底是怎么了？」

头戴金属眼罩的法师˙薛鲁纳问道。除了他以外的其他法师都到齐了。

「没办法联络上。我们正在调查是否与伊拉克的军事叛乱有关。」布利迪休答。

「那不单纯只是该国军队叛变而已，法师˙布利迪休。那是魔法亚人种组织性的武装起事。他们包围巴格达，并企图占领，恐怕是为了建立属于他们的国家吧。在他们的传说中，过去曾叫作苏美的伊拉克国土是他们所谓『第一世代』居住的神圣土地。」法师˙薛鲁纳说道。

「……我也同意。他们利用这次的紧张态势加强全世界同伴的凝聚力。俄罗斯分部拦截了『西伯利亚保护区』的通讯纪录，上头似乎命令他们，舍弃一切朝伊拉克集结。」人正在乌克兰的法师˙杰帝说。

「俄国政府如何反应？法师˙杰帝。」薛鲁纳问。

「……正派遣陆军精锐部队前往西伯利亚，或许会引发战斗。」

「诸位！问题是在主动介入命令。现在我们的作战策略只能应付市民之间的冲突，对伊拉克军队这种机械化兵团根本没用！」法师˙薛鲁纳吼道。

「……不过，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啊。」布利迪休摇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用精灵防卫系统解除他们的武装吗？不，我猜魔法亚人种就算用空手都可以占领巴格达吧。」薛鲁纳说。

「所以，你的意见是？」布利迪休瞪着对方。

「我的意见就是放弃『中立』，以魔法攻击他们的部队。」

「你想将全世界卷入三方相互歼灭的大战中吗？法师˙薛鲁纳？这样一来全世界的魔法亚人种都会起来的！」

「他们已经先对我们的魔女出手了！我们可是表达过中立的立场！他们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那只是一部分住在伊拉克的主战分子意见而已！」

「话说回来，伊拉克叛军的领袖到底是谁？」法师˙柯林巴介入了薛鲁纳与布利迪休的争执。

「根据拦截到的通讯，似乎是一位从很久以前就存在、名叫AB的指导者。据说他原本是主和派的人物。」法师˙杰帝回答。

惠一直呆立在一旁，默默听着四位『法师』发表意见﹒但「AB」这个名词出现却让他突然有了反应。他想起那位在自己就任前一天拜访御厨家的老人。那个人看起来并不像坏人。他说过他并不想毁灭人类的文明。难道那都是谎言吗？

惠脑中再度浮现出扫把木头碎片散落一地的景象。那个鲜红色的物体是……突然，他联想起艾莉卡。艾莉卡碰地一声被子弹击落，艾莉卡的脸上染着鲜血……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惠开始动脑筋了，他拚命思考着。

同时，一只电子精灵出现在星法院中，报告已经发现法师˙耐吉普行踪之事。

墙壁上出现影像。在某个宽阔的房间里放了一张椅子，法师˙耐吉普就坐在上头。

他四周被一堆拿着手枪的伊朗士兵围住。

「这、这怎么可能……法师˙耐吉普，你还好吗？」法师柯林巴以凄厉的语气问。

「真丢脸。」法师˙耐吉普在画面的另一头回答，士兵们瞬间有了反应。

「各位法师，既然精灵已经出现，就代表你们正在观看这里的画面吧？」从画面的角落，出现一位貌似将军的人物。

「你们这些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竟敢对我们挑衅！」薛鲁纳发出威吓声。

「……我并没有挑衅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有能力把伊朗所有军队的武器都无效化。那种结果对我们而言，简直是一种自杀行为。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暂时对我军采取保留态度。」

「保留态度……？」薛鲁纳讶异地问道。

「是的，保留态度。我们伊朗军队，希望你们能给我们歼灭伊拉克那些恶魔之子（Lilim）的时间。」貌似将军的男子继续说。

现场的法师们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恶魔之子是我们人类的公敌！他们再过几小时就要拿下巴格达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伊拉克正规部队似乎正在崩解中。那些难民与败退的部队很快会逃入巴格达。等巴格达被占领……他们应该会宣布建国吧。接着，就会从全世界集结恶魔之子在先进国拥有的资金与科技。成为中东最强，不，应该是世界最强的国家。那个国家会把我们伊朗、约旦，以及沙乌地阿拉伯全部并吞，很快又会与土耳其合并发展为大帝国。到时候欧洲就有危险了。剩下来的世界也会静静步上自我崩解之路……我们伊朗军队决定代表人类，与他们开战。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们的『圣战』，就算是你们法师也一样。如果你们采取任何妨碍的行动，我就无法保障法师耐吉普与伊朗境内的魔法使安全了。」

「你想恐吓我们！」薛鲁纳再度大喊。

「不，是麻烦你们法师高抬贵手。」

「等、等等。让我来调停吧。」布利迪休开口了。

「布利迪休！」薛鲁纳一下子忘记冠上尊称，出言制止这位以前的学生。

「这场战争是不容许和平存在的，法师˙布利迪休。」伊朗将军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因为，这是『种』与『种』之间的生存斗争。不可能像国家间的纷争一样，以国境划分作为和议的条件。想要打倒那些家伙只能趁现在了！……自从那少年法师在联合国的愚蠢失言以来，事态便急转直下，已经无法遏止。我们不能让散居世界各地的恶魔之子集结！那将代表人类的灭亡！在象征人类结局的新国家建立信号出现前，一定得铲除他们的野心，而全世界只有我国办得到！……把这只精灵召回去吧。总之，你们只要在一旁等着，观看我军的胜利就行了。之后，我们自然会放走法师˙耐吉普。」

将军转身背对电子精灵，大概是想表示已经没什么好谈了。

「……把通信用电子精灵叫回来。」

薛鲁纳说，等画面中的影像消失后他重新面对其他法师。

「伊朗政府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薛鲁纳表示。

「你错了，法师˙薛鲁纳。那只是在这八十年间被法师所压抑的『国家』郁闷以及怨恨（Ressentiment）一下子爆发而已。」布利迪休解释着。

「别卖弄学问了，法师˙布利迪休！」

「你所希望的世界是不是又更靠近一步了？法师˙薛鲁纳。」

「你说什么？」

两位曾在『魔法学院』中处于教授与学生立场的法师相互瞪视着。

「等一下，没时间内斗了，快决定我们的方针吧。」柯林巴打圆场道。

「很抱歉打扰诸位主人开会，美国的军事卫星，已经捕捉到约旦跟沙乌地阿拉伯，都开始将军队集结在国境。」电子精灵此时突然现身，报告完毕后又随即消失。

「果然啊。一旦魔法亚人种占领巴格达，就会引发一场大雪崩了。」薛鲁纳说。

这时，另一只电子精灵分身也出现，并如此报告着：「目前俄国全境发出戒严令。俄军开始包围『西伯利亚保护区』。」

除了依然傻傻站着的惠以外，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接下来会是中国？还是印度？」杰帝说。

「很快美洲大陆也要天亮了。或许下一个纷乱的地点是美国与加拿大也说不定。」柯林巴喃喃猜测着。

就在这时，星法院外罗威尔堡垒的防卫部门，发现一只大鸟般的物体，正接近包围住整个堡垒的结界。亚利桑那现在是清晨四点，在依然昏暗的沙漠中，该物体正逐渐飞近中。

以雷达监视该物体的魔女，操作探照灯，将停留在结界上方的飞行体打亮后．随即「啊」地叫了一声。

「魔法亚人种飞来了！对方正在结界上空拍动翅膀。」魔女立刻向其他部门联络。

被探照灯的光线捕捉住，可能是由于光线刺眼，那只巨大蝙蝠外形的家伙露出不快的表情。怪物的翅膀略微变形为蝙蝠的模样，皮肤像羽毛般伸展开来。此外，那只怪物看起来应该是「女」的。她有着一头长发，下半身还穿着破烂不堪的牛仔裤。

「魔法亚人种似乎飞到我们的堡垒来了。」当电子精灵如此报告时，星法院中的所有法师都以为那是对方的攻击行动。

「到底来了多少人？」薛鲁纳对电子精灵问。

「不，只有一个。而且好像是女性。她说她想见法师˙御厨一面。」

全体法师的目光都投向惠。惠抬起头，「要找我吗？」他问。

「是的，她希望法师˙御厨单独一人前往屋顶，而且还不断强调这点。」电子精灵如此回答。

「你会使用遮蔽魔法吧？」布利迪休对惠说。

「不，我不会。」惠老实说。

「那小子唯一还算会用的，就只有召唤魔法而已，法师˙布利迪休。」法师˙薛鲁纳插嘴道。

「用不着你多话。」布利迪休头也不回地反击。

「法师˙御厨，这有可能是恐怖攻击行动。我会把电子精灵缩小放入你的衣服领口里。如果有什么事，我会以精灵的座标为中心，对你施展Level∞的遮蔽魔法。懂吗？」

「懂了。」

「放轻松，慢慢跟对方周旋。如果对方问问题就尽量敷衍，知道了吧？」

「是的。」

惠搭乘电梯，来到充当堡垒直升机停机坪的直径两公里大小圆形屋顶上。黎明前的沙漠意外寒冷。他抬头一看，探照灯正打亮那名挥舞翅膀的女性魔法亚人种。对方的年龄不详，五官变形得就像老鼠一样。

「把探照灯关掉！」那名女性在空中叫道。

「……请把灯关掉吧。」惠对着领口轻声说。

啪——灯熄灭了。满天星斗一瞬间出现在眼前。如果不是这种场合的话，这种美景的确拥有让人想坐下来仔细欣赏的价值。

「结界解除了。」迷你电子精灵低声对惠说。

惠依言通知对方结界解除之事，并挥挥手请空中那位魔法亚人种的女性降落。

女性边拍着蝙蝠的羽翼，边缓缓从空中飘落下来。她在惠的十公尺以外之处着地，慢慢朝惠走近。惠完全听不见脚步声，仔细一看，原来她是赤脚。

「法师˙御厨！我只是来传达讯息的！请你们不用警戒。」她边说道边靠近，最后来到惠两、三公尺外的位置停住。

在星辰的光线下，女性的大眼闪闪发光。

「初次见面，法师˙御厨。」女性说。

「初次见面。」惠回答。

「没有时间了，我只说重点！伊拉克发生的事，是AB一个叫萨达姆的部下擅自所为。请你相信，我们并非所有人都想那么做！……萨达姆把AB关在『乌尔的圣域』，并以大家尊敬的AB名义操弄在伊拉克的同伴们。战争已经一触即发。你能不能以你的力量，将被关在乌尔的AB救出来呢？AB可以马上阻止正在包围巴格达的那些士兵同伴。」

「……为什么要找上我？」

「AB之前就对巴格达内希望和平相处的同伴这么说过：『如果萨达姆假借我的名义起来作乱，就去找法师˙御厨帮忙吧』。说实话，我们虽然大感意外，但相信AB一定有他的打算……我为了把这句话从被包围的巴格达传出去，飞了半个地球，现在才抵达美国。我原本是跟其他三名同伴一起来到凤凰城的。」

「那其他人呢？」

「……在飞来的途中，被民众开枪射击。同伴的手腕被击中，现在没办法飞了。」

惠相信那名女性所说的话。因为她所穿的牛仔裤上头有许多裂缝，里头还渗出了血。那一定是霰弹枪所造成的。

「拜托你，法师˙御厨。那些军队配备有毒气，倘若战局紧张或许会朝巴格达发射沙林毒气弹。那么一来巴格达就会毁灭，并引来更严重的报复行动，世界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这简直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嘛，惠不禁打了个寒颤。刚才还在参加法师会议的他，已经对紧迫而来的恐怖战火有所体验了。先前那年轻魔女——在画面中被子弹击落的魔女——的身影又突然浮现他眼前。他发现自己把艾莉卡的脸庞重叠在那名殉职的魔女身上了。眼前这名女性，就像在伊拉克被击落的魔女一样，同样是冒着生命危险赶来的。

「……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惠如此回答对方。

对方似乎终于放下心地叹了一口气。

「太好了……那我要回去了。」女性正打算飞离。

「……等等！」惠叫住对方。

「什么事呢？」

「请小心。」惠说道。

「知道了。」女性再度飘浮于寒冷的沙漠夜空中。

「你说要救他，到底该怎么做？精灵防卫系统能发挥多少效用？……况且，把那个失势的指导者救出来，包围巴格达的军队就会听令吗？」薛鲁纳质问着。

「总比束手无策要好吧。眼前我们最要紧的工作就是争取时间，绝对不能让那些包围巴格达的军队使用毒气。」布利迪休回答。

「很快伊朗空军就要展开第一波的攻击了。那些家伙为了尽快解决守城部队，或许会自暴自弃地对巴格达发射毒气弹也说不定。如果妨碍伊朗空军的话，那法师˙耐吉普就会……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柯林巴问。

「在巴格达市外围制造巨大的遮蔽魔法之墙。」布利迪休说。

「别傻了！你觉得有可能吗？」拥有与闇之王子联手对抗反物质能源经验的薛鲁纳说：「巴格达里根本没人有那么强大的魔力！」

「我们法师全体合作的话就有可能。」布利迪休回应道。

「你要在远方打开遮蔽魔法？这种事……」柯林巴讶异地问。

「理论上是有可能。将魔法传到巴格达分部的同伴身上，并利用『爱因斯坦交点』补强我们的魔力。」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杰帝点点头。

「那谁要去救那个叫AB的家伙呢？那可是最困难的任务啊。」薛鲁纳反问。就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个人肩负了全世界的命运。

「呃……让我去吧。」惠怯生生地提议道。

在场所有人都转向他。

「你去.法师˙御厨，只会使用三流召唤魔法的你想去？」薛鲁纳瞪着惠。

「呃……不过，还是让我去吧……刚才那女性是来找我的，所以该由我去……请大家让我去吧。」惠说道。

布利迪休注视着惠，他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笼罩。布利迪休拥有某种程度的预知能力。这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奇妙的景象。他看见鸟与蛇，此外还有一对相互拥抱的男女。或许这并非预知梦，而只是一种妄想也说不定。然而，如果不把任务交给眼前这位少年，未免显得太不自然。

「嗯……法师˙御厨，那就拜托你了。」布利迪休说，并将手放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

于是，作战展开了。

集结在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巴格达分部的伊拉克北部魔女与魔法使们，接受到本部的指令，以巴格达市郊为目标持续飞行着。

地面上的情况已经十分惨烈了。

被魔法亚人种叛军所镇压的伊拉克南部难民，以及溃散的伊拉克王国军交错而过、相互推挤。以误认为藉口的掠夺事件横行，人群中还可听见此起彼落的枪响。这时，一行骑着扫把的队伍通过难民上空，在巴格达守军于市郊构筑的阵地上盘旋。

残存的首都防卫队蹲坐在野战炮四周。这些士兵们个个灰头土脸，并朝着地平线观望。从那个方向将有武装异形兽人蜂拥而至。兽人对俘虏没兴趣，所有成年男子都会被杀掉。这些情报从撤退的士兵口中流传开来，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惊惶的表情。

身为当地魔法界领袖的魔法使，利用电子精灵确认所有同伴的布防位置。

他骑在扫把上举高双手，开始施展魔法。那是针对巴格达市南边展开的扇形LevelD（遮蔽运动体）遮蔽魔法。为了让同伴们的魔力容易集中，他又使出标记魔法，使遮蔽面发出淡淡的蓝色。

就在一片灰濛濛的风景中，这面蓝色的扇子特别显眼。

四名成年法师留下惠一人，将星法院搬移到平常通信用与防卫用电子精灵会通过的「爱因斯坦交点」加速器入口。

「伊朗空军开在巴格达市南方十公里处展开轰炸了！」

「叛军的战车部队正在应战。」

在接连不断的战况报告声中，布利迪休对其他几位法师说道。

「……我们开始吧……首先联想没有物理效果的魔力。」

在假想空间中，四位法师轻轻闭上眼睛。没有任何物理效果的中立魔法，那就等于魔力本身了。四人的脑袋中浮现各异的景象。例如，薛鲁纳是一颗银色的球体，杰帝是一块圆盘。而布利迪休与柯林巴则是以细线画成的正圆。

为了让他们透过假想空间的墙壁进行瞄准，加速器的一端出现在画面上。那是一条展延数公里，以庞大电力维持的「时空回廊」一部分。

「……好，就让我先试试。」

布利迪休发出没有施展对象的魔法。在加速器中，这道魔力的凝结块一瞬间就转为物理上的实体并加速。那是一颗质子，速度一口气提升到光速，并对准输入的座标位置射出。该座标正是守护巴格达的扇形遮蔽力场。质子抵达该处后随即消失，且转化为魔力。

位于伊拉克的魔法使们同声发出惊呼，他们确实感受到遮蔽魔法被补强了。

「巴格达刚才传来消息，我们成功了！」电子精灵再度出现。

「很好，就这样继续下去！」法师˙布利迪休大声喊道。

在巴格达南方张开的这面扇形遮蔽魔法，沐浴在倾斜的阳光下，发出蓝色的光芒。在这面障壁的另一侧，远处间歇亮起闪电般的火光。那是伊朗空军轰炸所造成的。

突然，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有咻咻的声音逼近了。原来，叛军开始以火箭炮发动攻击。除了地面上的防卫军步兵外，就连骑在扫把上、位于空中的魔法使们都为之一震。

啪！火箭弹撞到淡蓝色的遮蔽魔法上，在半空中发出橘色的火光爆炸了。那简直就像只能对一半角度扩散的烟火一样。底下的防卫部队立刻欢声雷动。

以此为契机，数枚炮弹持续猛烈撞击依旧挺立的遮蔽魔法，发出激烈的火光。

守军也以数门野战炮还击。

隔着遮蔽魔法之墙的战斗就此展开。

同一时间，惠位于跟那些成人法师不同的另一处假想空间中，与身强体壮的防卫用电子精灵交谈。

「这位主人还真年轻啊。您喜欢下雨天吗？」防卫用电子精灵伸出头盯着惠的脸问道。

「嗯——」

惠认真地思考着。

「跟那家伙说话以诚实为上策。」他想起制作这套系统的史提夫对自己说明过。

「不好意思，其实我不太喜欢……不过如果能因此让运动会中止的话就太好了。所以有时候下雨也不错吧。」惠回答。

「哼……原来如此啊。」防卫用电子精灵搔了搔海草般的头发。

「没有时间了，拜托你快点吧。」惠恳求对方。

「别着急嘛，俺的工作一定会好好进行……那么，请主人对俺施展魔法吧。」

「嗯……要开始啰。」惠绷紧着脸并举起双手。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防卫用电子精灵那双强壮的手正插着腰，表情紧绷。

「……主人，请集中精神，感觉将魔力灌注在俺身上。来吧，再试一次。」电子精灵说。

「嗯……」惠再度集中精神，感觉将魔力灌注在眼前的电子精灵身上。他重新举起双手。

去吧！

但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模仿会议室摆设的幽暗假想空间内寂静无声。

「……主人，您该不会非常笨手笨脚吧？」

电子精灵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惠面前，莫可奈何地问着。

「嗯，经常有人这么形容我。」惠回答。

「集中精神对您大概没什么用。那么……随您高兴的方法试试吧。」

惠面朝防卫用电子精灵，闭上眼睛。他脑中浮现出乌尔遗迹的照片。反正该去哪里防卫用电子精灵很清楚，自己只要一鼓作气想着「去吧」并施展魔法就行了。

话说回来，自己的脑袋中千头万绪，似乎很难集中精神。就任前一天来访的那位AB，手指头不断朝天花板伸长。刚才那个在屋顶上变身为蝙蝠样貌的女人。

被机关枪打成碎片的扫把柄。

被击落的魔女……那都是我的错，她会死都是我的错。

……艾莉卡，你也身陷如此的危险中吗？因为我的错，会害你也被子弹打中吗？我绝不容许这种事！

去吧！惠再也无法忍耐了，他毫不迟疑地使出魔法。

砰砰——

「怎、怎么了？」

加速器似乎在剧烈震动，布利迪休高声问道。

「负荷过重，因为刚才有体积过于庞大的防卫用电子精灵通过加速器。」操作员的报告声传入在加速器附近补强巴格达遮蔽魔法的诸位法师以及布利迪休耳中。

「对巴格达的遮蔽魔法有影响吗？」

在被称为交点楼层的控制室里，观察法师˙御厨操作防卫用电子精灵过程的史提夫˙沃兹尼亚克对操作员问。

「没问题。保护回路只启动了一下下而已，现在已经没有异常了。」

「看来等一下得向法师˙御厨抱怨抱怨了。」天才技术主任站在法师御厨所位于的星法院入口处，对着浮在空中的那扇薄门敲了几下。

「里面没有人喔。」中性脸孔的电子精灵回答。

「你在说啥？里面不是法师˙御厨吗？他刚才才进去的。」

「所以我说他已经不在里面了。法师˙御厨与防卫用电子精灵一起消失了！」通信用电子精灵补充着。

「啊？」

一阵天摇地动下，惠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阳光像毒箭般射入眼帘，眼皮底下出现粉红色的圆形幻影，其他所见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在哪里呢？梦中的说话声再度响起。我到底在哪里？

他环顾四面，可以清楚看见地平线。海市蜃楼让地面变得像在燃烧一样，惠觉得自己就站在烈火燃烧的世界正中央。

这时，太阳突然黯淡下来。有什么巨大的物体挡住了阳光。

惠吓得叫了一声并往后退开，一屁股倒在沙地上。

一只怪物站在他面前。那玩意有古铜色的肌肤，像山丘般隆起的发达肌肉，五官就像童话中出现的半兽人一样。此外，那只怪物最具特征的一点，就是身上会发出光泽，原来是因为披上了银色与青紫色的甲胄之故。

惠发出尖叫声，怪物将脸转向并俯瞰着他。怪物黄色的圆眼就像颗小太阳般闪闪生辉。

「……喂，主人，您坐在那里干嘛？」怪物对惠说道。

「防卫用电子精灵实体化了！身高约五公尺，体重约六吨。」

「你、你说什么？」史提夫追问操作员。

「是的，防卫用电子精灵已经实体化。地点就位于指定的座标处，瓦尔卡（Warka，乌尔遗迹现代的地名）中心西南方约两公里的沙漠地带。」

「那法师˙御厨呢η」

「啊？」

「那位少年法师也一起飞过去了？」沃兹尼亚克再问。

「瞬间移动的目的地」假使原本有物体存在，就算是在地底好了，理论上也不太可能发生——因为同一地点不可能同时出现重叠的两个物体。

原子核与电子轨道间的距离非常遥远，在轨道内则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原子内部其实很空旷。但，如果一瞬间有两颗原子核重叠在一起，比客满电车还挤的原子内部，就会因核力而将被弹开的所有量子都转为光子了。

简单地说，法师˙御厨如果运气不好的话，现在已经爆炸、变成光线消失了。

「不，找不到法师的固有魔法震动波。」

「那是因为他现在没用魔法……对了！……叫一下那只停在他肩膀上的翻译用电子精灵。」

「遵命。」

控制台上显现出一片淡棕色的沙漠景象，跟预期中的一样。

「法师˙御厨！听到请回答！」沃兹尼亚克对着荧幕吼道。

「……我、我在啊？」那位少年吞吞吐吐地回应道。他果然在那里。

「您为什么要飞到伊拉克去呢？」

「我也不晓得。呃，当我使出魔法的瞬间，我只想着这里的事情而已……」

果然，他一鼓作气施展出了瞬间移动魔法。这种魔力实在惊人。不过，虽然惊人，但或许就像煞车坏掉的砂石倾卸车一样难以控制吧。

「为什么不马上跟总部联络呢.法师˙御厨！我们刚才很担心啊。」

少年法师隔了一会儿，才以畏畏缩缩的语气说：「……很抱歉……因为『瞬间移动魔法』是被禁止的……」

这位法师的口气简直就像个因违法校规而引起老师发怒的中学生一样。

日本当地已经过了早上八点。

御厨一家人中最早起床的典子，穿上轮班巡逻用的衣服，手中拿着扫把。她并没有打开电视，因为总觉得现在没有收看新闻的心情。反正，迟早都能从其他魔女口中听到情势恶化的消息吧。

这时，她的丈夫象山也缓缓爬起来了。他只穿着一条内裤坐在沙发上，直接将电视打开。

『……原本预定的节目暂停，现在为您插播即时新闻快报。伊拉克发生了「魔法亚人种」的武装叛乱行动……』

「耶？」典子忍不住跑到电视机前。

艾莉卡也从洗脸台冲了过来。

『武装叛军主要是由部分伊拉克王国陆军，以及邻近国家集结的魔法亚人种所组成。叛军目前位于首都巴格达近郊，似乎正与来袭的伊朗空军发生激烈的交战。』

「伊朗？……怎么会是伊朗？」艾莉卡问。

「恐怕早就预期会发生这种事了吧，两国就在隔壁啊。」象山回答。

『关于大家瞩目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对策，官方只不断重复发布「目前还在了解状况」的声明而已。但根据可靠消息指出，在伊拉克南部接获主动介入命令而进行巡逻飞行的魔女，已经受到该武装叛军的攻击而死亡。「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在伊拉克南部的作战行动事实上已经中断。』

「……怎么可能？真难以相信。」艾莉卡摇着头。

「……这是很有可能的。不过，日本的命令并没有解除……艾莉卡，我们出发吧。」典子斩钉截铁道。

「好。」艾莉卡回答。她现在才确实感受到，御厨典子这位女性的内心究竟有多么坚强。

「老公，我要出门了。」典子俯视着沙发上的象山说。

象山睁大巨眼，仰望长年相处的妻子。

两人大概对望了一秒钟。

「我知道了……晚饭想吃什么菜呢？」他问。

典子被逗笑了，「亚奈会作的菜就可以了……接下来，就拜托你啰。」她说，接着就与艾莉卡并肩走出门。

被留在客厅的象山，依旧愣愣地盯着电视。他心想，这件事如果能有个收场，应该要跟妻子一起去旅行才对。

惠钻入宛如从漫画中走出的巨大怪人——防卫用电子精灵，其背上与甲胄之间的空隙。

「俺很讨厌这副模样。」防卫用电子精灵一边抱怨一边在沙漠中脚步沉重地奔跑着。

「真抱歉。」惠说道。

跟动画中那种操纵巨大机器人的感觉根本不一样！坐在这上面的摇晃程度，比暴风雨中的海上小船还激烈。惠一瞬间感到恶心想吐。

「反正俺已经变成这副德性了，就好好给他大闹一场吧。」防卫用电子精灵气势威武地说。

「不过，你不能受伤喔。」惠慌忙向对方提醒。

「那种事俺可不能保证。年轻的主人，请低下头。瞄准您的子弹快飞过来了。」

防卫用电子精灵朝向程式指定的「乌尔的圣域」快步接近中。

「要冲进去了！」

看见乌尔遗迹的柱廊神殿出现在沙尘对面时，电子精灵纵身一跃。尽管下方有人在开枪射击，精灵依旧毫不在乎地跳过前哨，展开在敌后方的捣乱作战。

在地上持有机关炮与携带用地对空飞弹的士兵们，察觉从空而降的巨人后，纷纷慌忙以手中的来福枪应战。

啪啪啪啪啪——惠听见甲胄把子弹锵锵弹开的声音。

碰！电子精灵降落在机关炮上，炮管瞬间扭曲。精灵不容许士兵将武器重新水平瞄准，便以粗壮的手臂将一整排敌军撂倒。有十几名士兵又企图团团包围精灵，但依旧很轻易地被一把撞开。

「变身吧！卡西姆。」其中一名士兵大喊。他虽是用阿拉伯话，但领口的精灵一下子便帮忙翻译为日语了。

「在那里！」惠越过防卫用精灵粗壮的脖子指向神殿。

「俺了了。」

神殿中突然跑出一名瘦弱的男子。

看起来像是穿着伊拉克王国陆军制服的普通伊拉克人。

「喝！」那男子模仿空手道的架式大喊一声。

男子的身体出现了变化。他上半身的肌肉像气球一样迅速鼓胀，将军队制服给撑破。此外，他的皮肤是灰色的，而五官就像肌肉发达的「科学怪人」一样。

砰！变身完毕的男子恫吓性地以双手敲打自己的胸口。他的体型简直比原先的模样大了两圈。

「大块头（Hu｝巴，想跟俺比力气吗？」防卫用电子精灵那张半兽人般的脸孔露出歪曲的笑容。

变身完毕的士兵马上抡起拳头，朝着精灵冲刺。

碰碰！两者的拳头激烈地撞上了。下一秒钟，士兵的手腕发出钝重的声响，接着便扭曲变形，看来是骨折了。电子精灵逮到这个机会，立刻对男子的下颚来了一记上钩拳。

啪喀。

被击飞的男子将石制圆柱整排撞倒，还掀起一阵黄色的尘埃。

「没人比得上俺啦！」

防卫用电子精灵确认所有士兵都倒地不起后，便咚咚咚地走下原先他们防守的楼梯。

啪啪啪啪啪——两名士兵从楼梯下方以机关枪扫射，电子精灵若无其事地挥一挥手扫倒他们。

眼前出现一道铁门，电子精灵将手放在门上，接着就使劲一推。

铁门发出一声巨响后倒地。

砰！这时，有东西突然爆炸了。似乎是有人事先将手榴弹布置为诡雷，安装在铁门的后面。电子精灵为了挡住爆风而张开双手。

「这种玩意对俺根本没用。」

「……唔呜。」

惠在防卫用精灵的背上差点要呕吐了。这已经不能用摇晃来形容。巨大机器人动画里的驾驶员竟然还能保持平衡感！

同一时间，在伊拉克的巴格达市郊。

叛军正在将因轰炸而损毁的车辆搬离道路。伊朗空军则为了补给油料而暂时先返航了。

本来起义时部队主要是由伊拉克王国军士兵所组成，但不知不觉中，已经涌入许多伊拉克国内，以及越过国境集中而来的同伴了。

「前进！在伊朗空军的第二波轰炸开始前占领巴格达！」貌似指挥官的男子吼道。他因为过于兴奋也开始变身。男子的脸上被灰色的毛发整片覆盖住，巨大的犬齿穿破脸颊向外突出。

「先遣部队报告！通往巴格达的道路被半透明的魔法墙壁挡住了！」变身为蝙蝠的斥候飞来报告道。

「可恶的魔法使！竟然还在进行无谓的抵抗！明明都是恶魔造成的种族，他们竟然敢阻挡我们的路！」貌似指挥官的男子，从战车上一跃而下，跳入车顶装有卫星天线的车辆上。

「以伟大指导者『安布鲁斯˙毕尔斯』的名义对人类下令。如果想妨碍比你们人类还早出现的『莉莉姆』正当行动，我们势必会以武力排除！立刻停止无谓的抵抗！另外也通知想趁乱入侵伊拉克的伊朗政府，以及想当缩头乌龟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伊朗，停止卑鄙的轰炸行动！魔法使，立刻将巴格达附近的魔法墙撤离！……一小时内没服从这项命令的话，我们就要对巴格达附近的村落毫不留情地射击『沙林炮弹』！」

「中尉！」

「别迟疑……我们是不可能被阻挡在这里的！如果不攻下巴格达，建立属于我们的国家，全世界的同胞都将遭到虐杀！车辆先分散吧，向邻近的村落进军。」

「遵、遵命。」

指挥官再度对麦克风吼道。

「……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莉莉姆』同胞啊，您所隶属的国家与民族只是一时的！快加入比人类历史还古老的『莉莉姆』旗下，团结一心吧！越过城镇、国境，在伊拉克集结！留在当地只会丧失性命而已！很快地，您所属国家的军队就会动手屠杀了。快集合吧，在永无止尽黑夜中诞生的永恒旅人——恶魔之子们……闇啊，集合吧！」

日本，上午十点十分。

茑谷的店虽然有做生意，但并没有客人上门。他在店后方的小房间里，愣愣地看着电视。

我并不期望这种事发生啊。我们就算取得了胜利又能如何？在一片废墟中我们能做什么呢？茑谷忍不住用力咬着嘴唇。

这时，店门被打开了，小田早苗走了进来。

「你不该来的，这间店已经被谣传开来了。」

「我才不管呢。您有看电视吗？」

「有啊，听说已经有许多人向伊拉克出发了。」

「耶？」

「他们打过电话，问我想怎么办。」茑谷说。

「那您打算呢？」

「我回答我要留在这里。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间店。」

「原来如此……」

「你不必担心我！先担心自己吧。你跟那个年轻人常常碰面。如果感觉不安的话，就相互倾诉一下吧……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间店，要不然，或许你也会卷入纠纷中。」

「……咦？」

「今天早上，铁卷门前出现被纵火的痕迹。之前涂鸦的举动现在更进一步扩大了，大概是趁半夜来放火的吧。」

「……!」

「不过，那种事我不会放在心上。除非把我拖出店门杀掉，否则我永远是旧书店『耕书堂』的老板。你快点离开！就算担心我也没有任何帮助吧？……我想当个船只即将沉没前的船长，在这间破烂的旧书店里，沉溺于自己的梦并坦然地殉职……不要对我有任何罪恶感！……快出去！」

「…………」

「快出去啊！」茑谷叫道。

那名年轻而温柔的女性，边走出店门还边回了好几次头。

「对不起……」茑谷在心中对早苗致歉。

西藏，早上九点。

某位少年从暗处窜了出来，凑近采光用的小窗旁窥看。少年听见叭叭叭叭的机械声响，他随即用目光扫过环绕冈底斯山的神圣诸高山一周。

在藏青色山岭的背脊上，少年发现几架姿态像黑色诡异虫子的军用直升机飞了过来。

视力远远胜过普通人的少年，就算没有望远镜也能看清楚直升机机体上的国籍标志。

青天中有十二道光芒的白日。

那是中华民国陆军啊！

少年慌忙冲下阶梯。

这个「保护区」是建立在面向圣山冈底斯山的悬崖上，以凿穿山壁的方式构成。标高约五千六百公尺，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保护区。

「师傅，是中国的直升机！」少年边跑进幽暗的房间边叫道，他冲向师兄弟们称呼为「师傅」的喇嘛身边。

少年停住脚步。

「你们这些小伙子，冷静一点思考吧！高僧们一定会协助调解双方的。」师傅对着少年的师兄弟们说。

「就像西罗所说的一样，中国军队会开拔到这里，一定是因为拉萨防卫部队的移动已经获得西藏国王的同意了！高僧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决定要去巴格达！」最年长的师兄说道，十几名弟子都一齐点头。

「我、我也要去！」少年忍不住喊着。

「西罗，你还是去日本吧。」大师兄走到少年身旁、蹲下身子，将手放在少年的双肩上说。

「日本？为什么我要去日本？」

「为了保护莉莉丝大人啊。这是你的使命，千万别忘了！」

「可是，师兄，南边一定会有印度军的！」

「总会有办法的。不，我们一定得想出办法才行……比起留在这个保护区坐以待毙，还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

「总之，你先混在朝圣的人群中前往拉萨吧！接着再想办法接近莉莉丝大人。」

「…………」

「怎么不回答呢？」

「……是的。」少年答道。

亚利桑那。

在加速器附近为遥远伊拉克供给魔力的四名法师相互对看着。

「沙林炮弹！他们想把伊拉克给摧毁掉吗？」法师˙柯林巴呻吟着。

「只有一小时可以考虑。要停止对巴格达的遮蔽魔法吗？」杰帝问。

「……放弃中立吧！再继续中立下去，连普通人类都要对我们开战了。以我们全体法师的魔力，将那支叛军从地面上铲平吧！」薛鲁纳再度强调他的主张。

「……那只会导致世界大战而已。当我们放弃中立的时候，也就是被追杀的魔法亚人种全面起事的时候。第二以及第三个伊拉克一定会出现。如此一来，就会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了。」布利迪休依旧反对。

「我没空跟你争了！现在必须立刻下决定！」薛鲁纳喊着。

「我希望各位能先等待法师˙御厨拯救AB的作战结果！……史提夫，法师˙御厨现在的情况如何？」法师˙布利迪休对着星法院的墙壁大吼。

「——呃，这个嘛。」史提夫沃兹尼亚克传来困惑的语气。

法师布利迪休铁青着脸，他有不好的预感：「怎么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法师˙御厨跟防卫用电子精灵一同飞到伊拉克去了。本来想马上向各位报告，但担心会打扰法师们的作战。」

「你说什么.」

防卫用电子精灵把惠扛在背上，继续往地下神殿深入。

两人眼前出现一尊赤裸男女相互拥抱的神像，数名男子则手持枪枝站在一旁，同时朝电子精灵开火。电子精灵以轻巧得令人惊讶的动作跳向对方，将士兵们一个个扔了出去。惠耳中听见骨头撞击、碎裂的声响，忍不住闭上眼睛。

「不可以让他们受伤！」惠对着电子精灵呻吟道。

「现在不是说那种傻话的时候吧？」电子精灵反驳。

「……你这个魔法使的爪牙！」坐在神殿深处的蓄胡男子说。

「你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高官啊？AB他人在哪？」电子精灵问。

「怎么能输给魔法使那些家伙！」

男子的身体发生变化了。棕色的毛发覆盖住他整张脸。耳朵变尖，将原本头上所戴的贝雷帽顶了起来。泛黄的巨大大齿向前伸出。现在明明不是满月，这名男子却可以变身为狼人。

「你怎么可以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哩。」电子精灵不快地嘟起了嘴。

狼人没有理会这句话，他出拳攻击电子精灵。实体化后的电子精灵咻地闪过对手的直拳，并以同样的拳头还击。本来是瞄准狼人的腹部，结果命中的却是胸口。咚——发出钝重的撞击声后，狼人便被打飞了。

确认狼人已经无法动弹，电子精灵便把铁门关上，并以一张大桌子充当暂时的掩体。

「好了，主人，可以从俺的背上下来了，来搜索这些吧。俺的这个身体根本挤不进去。」

「嗯。」惠从蹲身的电子精灵背上爬下，缓缓迈出步伐。他无法抑制想吐的感觉，胃里的东西就像玩具箱一样翻来覆去。

「主人，您在做什么？」电子精灵对着想四处踱步的惠问道。

「咦？」惠回过头。

「这里的横穴跟小房间有好多个！为何不让通信用电子精灵帮忙哩？」

「啊，对喔……通信用电子精灵，帮我去找AB。」

惠对着在自己领口缩成圆球的通信用电子精灵命令道。电子精灵在惠的手掌心上分裂为许多光点，进入迷宫般的神殿来回穿梭。

「已经发现了，主人。」还花不到一分钟，通信用电子精灵就回来报告结果。

「带我过去吧。」惠回答。

聪明的通信用电子精灵为了让惠能看清楚四周，增强自己所发出的光芒，并飞向其中一处横穴。

惠跟在精灵后方前进。

这个房间似乎是古代神官使用的休息室。在被炼瓦划分为好几区的数公尺见方狭窄空间内，惠发现了AB的身影。

房门并没有上锁，事实上，这里根本就没有门。等惠被精灵带到房间入口，并窥看里面的样子时，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怕AB逃走。

那是因为AB被黑色树脂般的物质给固定住了，他被黏在房间的墙壁上站着，那样子简直就像一枚巨大的巧克力板，只留下鼻子前方的一个透气孔而已。惠往前踏出一步，将手伸向透气孔。手背上传来对方的气息，AB还活着。

惠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环顾房内，房间角落还有一个被类似铝箔纸般薄膜卷成一团的人物。看起来似乎是女性，因为胸部附近有明显的隆起。隆起处依旧保持缓缓的上下起伏。等等再救那位女性吧，惠心想，他打算先把防卫用电子精灵叫来，于是便走回房间的入口处。

「防卫用电子精灵，我们要找的人在这！」他对待在圣堂等待的精灵喊道。

外观像半兽人的电子精灵耸耸肩：「俺这样子进不去啦，年轻的主人。可以请您用魔法把对方搬过来吗？」

「嗯。」惠率直地回答，并对那块黑色树脂使出浮游魔法。

「要轻一点喔。」惠让防卫用电子精灵扯开那块碳纤维树脂。

「俺知道啦，主人。」精灵答道。

安布鲁斯˙毕尔斯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发现站在眼前的正是那位少年。

「您还好吧？毕尔斯先生？」惠注视着老人的脸。

「……咳、咳，我还可以。因为要抓我用绳子绑是没用的，萨达姆那小子才会这样搞……谢谢你，法师˙御厨，你特地跑来营救我，真是万分感谢。不过，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本来想使用电子精灵，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一起飞过来了。」惠很尴尬地解释道。

「是『瞬间移动魔法』吗……能使用如此高深的魔法……你究竟是……？对了，萨达姆那小子呢？」

在巨人的男女石像下方，那个叫萨达姆的男子口中吐出鲜血，倒在地上。AB盯着这名已经解除变身的男子脸庞。

「萨达姆……没想到，你终于还是出手了啊……」

听见熟悉的老人说话声，原本失去意识的男子微微睁开眼睛。

「……AB……我、我，我对你……」男子好不容易说了这几个字，但口中再度涌出大量的鲜血。

「我明白……萨达姆，别再说了。断裂的肋骨已经刺入你的肺部。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我再跟以前一样帮你治疗吧……就像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AB抚摸着男子的头，简直就像哄小孩入睡一样。男子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AB缓缓站起身，然后，他俯视着惠说道。

「……你能瞬间移动到这里并非偶然，应该说是必然的结果吧。来，我们一起去巴格达。」

「要去巴格达？」惠仰望着AB问。

「是的。要去阻止萨达姆的部下继续作乱，要跟我一起去吗？」

「……好、好的。」

「法师˙御厨！你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两人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通信用精灵，并发出法师布利迪休的说话声。

「我已经救出AB了，现在正要去巴格达。」

「什么？不要擅自行动！先回星法院来，听从我们的指示。」这回说话的是薛鲁纳。

「等等，惠先生。」

空间中浮起了一扇门，AB制止正要走入其中的惠：「我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意志跟我一起来，责任全由我来承担。」

惠迷惘了。不过，这位老人眼中浮现出的坚定信念，让惠终于下了决定。

「呃，那个，抱歉。我要跟AB一起去巴格达。」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薛鲁纳大声吼道。

其实，惠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之前在星法院听到的讨论虽然很复杂，但世界已经走向末路这点他还能理解。如果再踏错一步，就会引发大规模的战争了。然而，这位少年也已经隐约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引导自己前进。虽然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现在脑中所浮现的，就只有自己非前往巴格达不可这件事而已。

「法师˙御厨正朝伊拉克北部高速移动中！」

将提供巴格达遮蔽魔法魔力的任务交给其他三名法师后，布利迪休单独回到司令室，注视着荧幕上的光景。

外貌宛如半兽人、实体化后的防卫用电子精灵，身上背负着三个人向前快跑着。其中一个是御厨，另一个应该就是名叫AB的老人，还有一个是皮肤苍白的女性。AB正伸长手腕，支撑其他两人的平衡。过了一会，布利迪休才察觉出，那伸长的手腕作用就像避震器，不然的话其他两人根本撑不过「超级防卫用精灵」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以上速度前进所造成的摇晃。

不过，他们到底能不能赶上还是个问题。巴格达围城军所给的时间只剩下几分钟了。再过数分钟，他们就要对伊朗近郊的村落，发射具有猛烈毒性的沙林炮弹。

另外那名女性应该具有自由操作电波的能力吧。因为移动中的「防卫用电子精灵」身上发出了强烈的电波。那是一通不断重复的电报：『我是AB，立刻停止包围巴格达，解除武装。』

对啊，这样一来魔法亚人种就会发生内乱了。不过，即便首谋者被打倒、AB重新掌权，包围巴格达的那些军队、伊朗军，以及现在正打算越过国境的约旦与沙乌地阿拉伯军队，他们会同意撤退吗？

「法师˙御厨，你听得到吗？……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要解除巴格达市郊的遮蔽魔法，让市内所有魔女与魔法使撤退到分部去。不过，伊朗空军跟战车部队依旧没有停下来，所以他们还是可能在巴格达附近使用生化武器。」布利迪休提醒道。

「我、我会用电子精灵阻止他们的，把座标告诉我吧。」

「我告诉你座标，但你千万不要勉强。」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惠喃喃说。

「你说什么？」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失去性命了。」他自言自语般地回答着。




第七章 窑变的世界
巴格达围城部队。

一名男子从步兵战车的舱盖中探出上半身，用望远镜窥视前方。保护巴格达这座古老城市的淡蓝色魔法障壁消失了，同时，魔法使们也成群结队地骑着扫把向北方飞去。从远处看，那简直就像一群乌鸦。

他们恐怕是要率领难民经由约旦逃往巴勒斯坦共和国吧。

「国境传来的报告，伊朗空军再度侵犯领空了！」

通信兵如此喊道。

魔法使们在「一小时」的期限内解除巴格达的障壁了，但伊朗政府似乎不想服从命令。假使因生化武器造成伊朗人死亡，这笔帐也会算在我们魔法亚人种的头上，总之伊朗军想继续充当正义之师就对了。

男子下定了决心。

「好！……发射沙林炮弹！先遣队往巴格达市区进军。」

「遵命！」通信兵向预备部队发出通知。

有三辆战车正停在可以鸟瞰巴格达近郊农村的丘陵地上。战车开始转动炮塔，提高炮管的角度。

「发射！」看起来像半鱼人的战车长喊道。「发射！」被阳光照射就会烧伤，患有吸血症候群的炮手随即复诵着。

「爱因斯坦交点出现了防卫用电子精灵！」操作员大声喊道。

「是法师˙御厨吗？」法师˙布利迪休问。

「是的！不过魔力也太强了！五、六、七……法师˙御厨同时叫出了十几只以上的巨大防卫用电子精灵！」

「什么!?」

「精灵们全部在巴格达上空实体化了！」

咚！当一○五公厘炮的炮口喷出火光时，空中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砰——原来是其他实体化的防卫用电子精灵接住了炮弹。本来依然激烈旋转的炮弹在精灵手掌中缓缓减低转速。沙林炮弹用的引信不是普通引信，而是时间引信。为了提高沙林毒气的扩散效果，炮弹被设定为在空中就会爆炸。结果电子精灵张开血盆人口，竟一口吞了那颗正在冒烟的炮弹。

碰！当怪物着地的同时，炮弹也在其肚内引爆了。

「……」怪物以不爽的表情瞪着战车。

「这怎么可能啊！」战车长吼叫着。

咚——，同一时间另一只巨人也踩在炮塔上降落，这回连炮管都变形扭曲了。

在巴格达历史悠久、风情万种的街道上，角度低斜的阳光将一切都染上了橘色。叛军的先遣队在街道上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抵抗，就这样一路沿着市内最主要的干道前进。

然而一只实体化的电子精灵突然降落在他们面前。怪物身上的甲胄在夕阳下闪闪生辉。

即将抵达巴格达的叛军本队同样遭受到电子精灵们的袭击。

不论魔法亚人种有多么强大的特殊能力，遇到这种根本不是生物的巨人依旧是束手无策。战车队在一瞬间内就被破坏殆尽。剩下的士兵想尝试空手抵抗，但却被怪物们一一殴打、抓起，最后一并收拾掉。

「混蛋！世界上的其他同伴绝对不会原谅你们！」被怪物往后推的围城军指挥官骂道。

那个人说得没错。

「西伯利亚的战斗开始了！俄军似乎正以武装直升机焚烧保护区周边的村落。」

「印度军队正朝西藏王国西部挺进，似乎想与中国陆军驻守部队联手夹击冈底斯山中的保护区。我们接获了数百名魔法亚人种正在封城应战的情报！」

「美国五角大厦对于攻击安大略省保护区之事，发出要求魔法管理机构不得介入的非正式警告！」

操作员此起彼落地报告着。不只是伊拉克，现在已经变成全世界的问题了！全世界的局势都开始沸腾。

布利迪休仰天长叹。法师˙御厨，就算你成功让包围巴格达的军队解除武装，也不能改变什么啊！真正的恶梦现在才要开始呢。

「我们放弃中立吧！法师˙布利迪休！那少年刚才的行为实际上已经放弃中立了。我们必须立刻协助各国政府——」

在星法院中，法师˙薛鲁纳激烈地鼓吹着。但法师˙布利迪休却不予理会，只是专注地盯着荧幕。

他又有预感了。那是一种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感觉。而那件事——竟再度以那名少年为中心——将要发生在众人眼前。

布利迪休如此确信着。

那位少年，正要为我们捎来好消息。

惠一行人来到巴格达郊外的荒地上。

这里虽然不是沙漠，但也只生长着稀疏的灌木丛，是个气氛非常寂寥的场所。有一条铺设柏油的马路向南延伸，上头坑坑洼洼，大概是被伊朗空军轰炸过的结果吧。

沿着那条道路，被许多只巨大化『防卫用电子精灵』破坏的十几辆战车残骸，凄惨地停在两边。再过去就是巴格达了，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他所召唤的电子精灵们，正交叉双臂、背着夕阳，以等间隔距离矗立着。那些巨人的影子，就像打进大地的木桩一样，一直线向荒地延伸过来。

惠与AB两人，从他们搭乘的中型电子精灵身上走下，步行在干裂的土地上。所到之处，都不断听见士兵的哀嚎声。

眼前，魔法亚人种士兵被扭曲得像铁丝的战车炮塔捆绑在一起，士兵俯视着这两人。胎记占满了士兵的半张脸。年轻士兵看见AB——他们的指导者后，便如同婴儿呼唤母亲般喊着AB、AB的名字。

「……我竟然，造成了这么严重的破坏。」惠喃喃说道。

「没有时间了，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吧。」AB指着毁损的战车、静静地说。

「要做什么？」惠问他。

「演戏啊。你负责反派，帮我演一出戏。你肩上的精灵可以帮忙把画面传到你们的堡垒对吧？就我跟你，我代表魔法亚人种，你代表魔法使，在此发表共同宣言。接着再逻过罗威尔堡垒传送到世界各国……这是我的最后一搏了。」老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咦？……耶耶？」

「惠君，赶快下定决心。不然的话全世界的牺牲者又要增加了。」

于是两人便并肩站在战车的炮塔上。

被防卫用电子精灵绑起来的魔法亚人种士兵们也抬起头。

AB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借用钢铁制的炮台为桌面，不知在上头写了些什么。「这样你觉得如何？」AB注视着惠问道。

惠看完对方以流利日文书写的典雅文章后，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你要我念这个!?」

「你不愿意？……我认为现在只有你能终止这场战争了。」

「……可是……」

老人注视着少年的眼睛，然后，他缓缓地说道：

「……少年啊……不要害怕独自站在荒野上。」

惠的脑海中出现了在河川地公园里，那名家族被杀的女性以枪枝攻击变身后的旧书店老板光景，还有，即使从牛仔裤中渗出鲜血，却依然努力飞来的女性，以及头部被踹但毫无抵抗的杂货店老板和慢慢从空中飘落的扫把碎片。

他咬着嘴唇。

「……我知道了。」惠回答。

「我是AB——也就是安布鲁斯˙毕尔斯！位于全世界最古老的保护区『乌尔的圣域』。在此向全世界的同胞宣告，请千万不要参加暴动！不可以使用武器，或是以固有的特殊能力攻击普通人类。即便遭受攻击，也请不要集结到伊拉克。我们并不是中东某地区神话中所谓的『莉莉姆』！况且，把在此住了数千年的伊拉克人赶走，并建立我们的国家这件事，完全没有历史上的必然性！另外，要告诉我们以外的人，我们也是人类……毫无疑问的人类！只不过，被难以预期意图的恶魔彗星，偶然改变了体内的基因而已，所以，我们也是被害者。请理解我们并宽容地对待我们……在此，我与将我们存在浮出台面的法师御厨共同发表声明。」

通信用电子精灵录下站在炮塔上发表言论的AB画面。

「……法师˙御厨，轮你了。」AB说完后，对惠伸出手。

惠缓缓念着AB递过来的声明内容。

「我是法师——御厨˙惠。在此通告全世界正在战斗中的军队，以及武装平民。讲立即停止战斗，这场战争将导致世界崩坏。如果廿四小时内没有完成这项要求的话……」

惠打住了，因为AB声明中所写的是：「我将检讨以魔力毁灭地球的必要性」。但，惠脑中却浮现出另一段文字。

AB依旧注视着惠，惠只好把上述那段换成自己的话说出口：

「我将、我将立刻……停止地球的自转！……我拥有这种力量，所以现在请立刻停止战斗！」

AB倒抽了一口气。如果是眼前这个少年，说不定真的办得到。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布利迪休看着荧幕中的少年大喊。接着，他发现少年的表情已完全不同了。至少跟联合国演说时那位胆小如鼠的少年判若两人……但，真的要将这段影片向全世界播放吗？

「……说得太好了，法师˙御厨。」AB说道。

「伊朗空军正在接近，AB。」塔兰苔拉看着空中提醒道。她的「雷达」已经侦测到了。

「很好，趁魔法管理机构还不觉得恐怖的时候，让你的精灵逆流回去吧……让全世界都能听见你的警告。」

惠站在炮塔上，将通信用电子精灵放回空中。他集中精神。快飞向罗威尔堡垒，快飞向全世界吧。

如果有其他会使用魔法的人站在旁边，一定能感受到此刻这股台风般强烈的魔法风吧。

位于少年上空的精灵起了变化。那只原本淡青色的精灵，开始发出了绿色的光芒。在惠的脑海中，罗威尔堡垒的景象清楚呈现。

「去吧！」惠大喊着。

精灵就像一枝光箭般射向天空。

在距离伊拉克很远的亚利桑那要塞中，发生了一阵轻微的摇动。

不，全体由魔法使担任的职员们，都感受到这股天摇地动了。一只前所未见的巨大精灵正通过加速器，让「魔界」及「物理世界」的交会处——「爱因斯坦交点」，与「时空回廊」发生剧烈冲撞。

控制通信用电子精灵的部门荧幕变成一片空白。过于庞大的假想质量正被转换为惊人的魔力。他们立刻对要塞发布警报。

「发、发生什么事了.」史提夫˙沃兹尼亚克喊叫着。他感觉脚底下正在晃动。

「超级庞大的假想质量正转换为魔力！现在的震动是由于某些泄漏出来的魔力使重力波发生异常之故。」威廉˙盖兹说。

「到底是什么的质量？」布利迪休追问。

「通信用电子精灵。而且，是具有小行星大小的假想质量的通信用电子精灵，正撞击时空回廊并飞向某处了。」

「怎么可能？」是法师˙御厨干的！只有那少年有这种能力。布利迪休心想。

在伊拉克的赤红色天空中，被增幅为数亿倍的精灵回来了。

电子精灵与大气层发生激烈冲突，将太阳光线的光谱分解。因此，假使站在地面上来看，就会觉得好像有一道不停扭动的彩虹色块，盘旋并占据了整个天空。

「喔喔……！」AB不由得发出惊呼。

附近倒地不起的士兵们也一样大感震惊。

这种异样的光芒在伊拉克市区中也清楚可见。陷入混乱的市民们，有些人指着空中祈祷着，有些人则卧俯在地上。

伊朗空军的飞机当然也看到了。从飞机的角度观察，那就像一条盘旋并覆盖住天空的蛇一样。

「……天之蛇！」

飞机驾驶员喃喃说道。他想起祖母曾经告诉过自己的古老神话，因此目光不由得暂时被这七彩耀眼的光芒给吸引住了。然而，他随即回过神来，与僚机进行联络。

「巴格达上空出现异样！有可能是某种魔法现象。我要急速回转折返了。」

惠抬头看着天空。

那是通信用电子精灵？简直就像一条彩虹形成的大蛇，正在啃咬自己的尾巴一样。

——彩虹之衔尾蛇。

他脑中浮现出这个字眼。

惠对包覆天空、色彩绚烂的这条衔尾蛇命令道：

「……把通告传达给全世界，通信用电子精灵。」

他喃喃说完后，样貌截然不同的通信用电子精灵，便啪地像烟火般四散而去了。

无数条彩虹颜色的光线，就这样以巴格达夕暮的天空为中心，朝地平线彼端无限延伸。

「这是怎么回事……」

威廉˙盖兹看着荧幕上显示的通信用电子精灵轨迹后，不禁喃喃感慨道。精灵的轨迹就像一张渔网盖住了整个世界地图，跟哈密瓜上的复杂纹路没有两样。

全世界各地的电视台、广播电台都被电子精灵入侵了。军用无线电、警用无线电也没有例外，甚至连有线电视的缆线都被占据。随后，AB与惠的共同声明影片，便亲切地附上各国语言字幕，在全球无数个角落开始播放了。

没过几分钟，大量的电话便涌向罗威尔堡垒、各国政府，以及各媒体。

民众的问题简单地说，就只有两个：「那少年真的能让地球停止自转吗？」、「那少年是认真的吗？」

没有御厨惠参加的紧急法师会议再度召开，根据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官方声明，上述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YES」。

艾莉卡在巡逻飞行途中，也得知了这个消息，这让她吓得差点一头撞上树木。因为，那家伙从何能想出「让地球停止自转」这种巧妙的威胁方式，就属艾莉卡知道得最清楚了。

「惠到底在胡说什么嘛！……笨蛋。」

艾莉卡在惠背后毒舌地骂着，但随即想起，这或许真的是剩下的唯一选择了。惠一个人唱黑脸恐吓全世界，简直就跟企图征服世界的疯狂科学家、或搭乘幽浮来到地球的外星人一样——「不听我的话，就要让地球停止自转喔！」

不过，惠到底是个多夸张的男孩子啊！

他先是召唤反物质龙差点毁了地球，接着又成为法师，在联合国中失言引发世界性的纷争，现在则为了解决此事打算恐吓全世界。

「如果他回到日本，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艾莉卡自言自语着……不过，惠……他还有机会回来吗？

御厨典子正飞在云端上，望着遥远的南方天空。当然，她并不是为了眺望伊拉克，而是看向从伊拉克飞来的精灵彩虹色轨迹，那就像剖开天空的无数线条般延伸过来。

那些线条的交会点，就是自己儿子的所在之处了。

「惠……」

自己现在心中涌出的情感，到底该如何形容呢？并非不安，也不是自豪，更不是愤怒。

如果勉强要为其命名的话，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寂寞吧。对，典子认为自己很寂寞。她的脸对准了空中的一点，开始慢慢盘旋飞行。

御厨象山与亚奈，正待在家里的二楼。两人很难得感情融洽地、一同靠着惠的房间窗边，仰望覆盖天空的彩虹巨网。

「……好漂亮。」

亚奈朝着打开的窗口伸出手，希望能摸到彩虹。

「唔嗯……至少没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象山喃喃说道。

这位中年炼金术师不免觉得，没有像一九九九年七月，那首无人不知的四行诗「※恐怖大王」一样，还真是万幸。眼前这横亘整个天空的玩意，至少不像恐怖大王的屁股或两腿中间那么恶心，看起来其实还满美的，真是太好了。（译注：十六世纪法国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士所写的一系列预言诗，诗中曾预言一九九九年7月恐怖大王降临，造成世界末日。）

AB与御厨惠奋力一搏的成果，不到几小时便揭晓了。

俄军开始从西伯利亚撤退。中国、印度也是一样。虽说依然有零星的暴动发生，但很快就获得了控制。各国都很快发出禁止夜间外出的宵禁令。

世界魔法机构看准这两人赌赢的结果，为了更加扩大影响力而采取行动；机构透过非正式管道，发表这位少年魔力值破表的消息。

根据这项资料，惠比其他五名法师的魔力合计还要多出一倍。如果这项破表的数值正确无误，法师˙御厨只要有一个念头，随时都能停止地球自转，甚至还能让地球以同样的速度逆转回去——就在一眨眼之间。

届时地表将会发生何种现象，即便是缺乏相关物理学知识的人，只要透过一点点想像力也能轻易猜到吧。

首先理解这点的人是各国政府首脑，接着，就连极其普通的市民都体认到这个事实了。

都市传说化为真实的世界，除了如怪物般的魔法亚人种确实存在外，现在还多了个能让地球静止的年仅十四岁法师。

在官邸、街角、公园、PUB、寝室——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自己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几天前完全无法想像的时代。

巴格达南方约二十公里的某个偏僻村落，晚上八点。

某座山丘，就在村外可以环顾全村的位置上。在清凉的夜风中，有数百支火把的亮光在山丘上摇曳闪烁着。

每一支火把，都被拿在黑衣服、黑头巾，并披着斗篷的女性手上。这些女性们排成行列，朝着被星斗覆盖的山丘顶端缓缓步去。

山丘顶端有个以原木架成的井字形构造。在原本上，则放了一个以大块黑布盖住之物。女性们在这样东西四周围成了一个大圆。

一位年轻女性走出大圆，低声喃喃念了些什么。接着，所有女性都跟着她复诵一遍。她们将火把投入原木架成的构造中。火焰很快吞灭了那块黑布，迅速蔓延开来。

她们并非在举行营火晚会。

这是为了死去的同伴举行火葬仪式。

大圆的外头还有两个人站着。

至于那两人的背后，则又有数十名著军服的男子跟着。与其说军队在护卫，还不如更像监视这两人吧。

「……那位女性的灵魂会上哪里去呢？AB。」少年开口问道。

「灵魂并非不灭的，法师˙御厨，只要肉体消灭后就会跟着不见了。轮回转世与天堂那些东西，只是人类为了表达对逝者的思念、以及做生意所需而创造出来的罢了。那些女性也很清楚这点。所以，她们并不是在祈祷，而是为了向逝者道别。」老人回答。

「……她还很年轻呢。」少年又喃喃说道。

「死亡这种事是不分老幼的。只要是人，到了该死的时候就会死……之后，就连灰都不剩了。」老人解释着。

「那么，那个人到底是为何而生呢？……为了让机关枪打成蜂窝吗？」少年不由得语气激动。

「你的音量太大了……你为何要问她生命的目的呢？难道死状凄惨的人，就没有出生的意义吗?」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无法好好地表达……我，仍然不懂。」

老人盯着眼前的火焰，静静地回答。

「其实，我也不懂……很抱歉，我并不想让你感到更加困惑……只不过，我唯一确信的一点是……当清晨提早醒来，漫步于被朝露润泽的花坛中时，那种感觉是多么地美好；傍晚，当太阳逐渐西沉时，惬意地走在散步道上，那种感觉是多么地美好。虽然听起来很愚蠢，但生命的目的就是如此。如果要问我关于生命的目的，我所能回答的……就只有这些而已了。」

这时，从魔女的送葬之圆中，有一位中年女性向惠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个平凡的伊拉克妇女。

「法师大人，很感谢您特地前来。」女性鞠躬道。

惠也慌忙向对方回礼。

「听分部的人说，您有看到我女儿最后的画面……请问……我女儿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这位女性似乎是死去魔女的母亲。她脸上满布畏惧与不安，眼睛盯着惠。

惠陷入为难。他以求助的眼光望向AB。老人保持沉默，只是仰望着向天空窜起的烈焰。

少年想了想，认真思索着。最后，他才终于开口回答：

「……您的女儿……很了不起。」

中年魔女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她用手帕拭去累积在眼角的泪水，并微笑道：

「啊啊……太好了……很了不起……她的最后一幕很了不起吗……能有法师大人的这句称赞……真是太感谢您了。」

女性低头致意了好几次后，才再度返回圆中。

惠站在山丘顶上，几乎要被冻僵了。他身体内的感官都已丧失。为了将被冻住的手脚感觉找回来，他好想绕着山丘边奔跑边大吼。

老人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碰地用手敲了少年的肩膀一下。

「那么……我们该道别了。法师˙御厨……能跟你像现在这样聚首，我觉得非常好。」

「接下来您打算怎样呢？AB？」

「我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这回的纷争应由我负责。」

「为什么!?您一点错都没有啊！」

「不，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更严加看管萨达姆才对，如果能早一步的话……对了，话说回来，我并没有伊拉克籍，而且我在美国的身分早就死亡了。所以，我恐怕会被引渡到荷兰的国际军事法庭受审吧。」

「如果您有错的话，那我犯的错不是更严重！」

「不，你只是说出正确的话而已。『拥有人类的心就是人类』——你说的没错，有错的是原本的世界。这八十年来的错误被你所导正了，就像此刻一样。」

两人步行下山，背后数百位魔女也纷纷高举火把。

双方在上车前道别，因为接下来他们必须搭乘不同的车。

「法师˙御厨，很高兴能认识你。」老人说。

「我也是，AB。」少年回答。

老人站在少年前方，缓缓述说着。

「……法师御厨，接下来你就当我这个老人在啰唆吧。『人类心中总是抱着一个不是真正自己的自画像』——我在一百年前写过这句话。时至今日，我的这个看法依旧没有改变。诈欺犯抱着圣者的画像，杀人犯抱着英雄的画像。本来想行善，最后却依然沉溺于本性妄为……我想，你以后应该还会遭遇更多的挑战……届时，请你想想真实的自己在哪里？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最根本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我希望你能看清楚……通往前方的道路将在该处展开……那么永别了，年轻的法师。」

老人举起手，向惠说再见。

「是的……请您也多保重。」少年同样举起手。

老人搭上车，里头有位肌肤苍白的女性正在等着他。

「……你为什么不躲起来呢？」AB对塔兰苔拉问。

「我要跟随您……就算是去地狱的底层。」

「宇宙中根本没有地狱那种地方喔！」当AB如此回答的同时，车辆启动了。

老人确信，自己今生应该没有机会再与那位少年碰面了。

为了将高昂的矛头收起，需要拿出活祭品。

自己的存在实在是太危险了，甚至超越那位可以破坏地球的少年。

对某些人来说，自己就是一种可以轻易摧毁「国家」这种组织——他们看得跟自我同等重要——的象征。

依据那些人贫乏的想像力，比起地球停止自转这种超乎现实的事，国家与政治体制崩坏感觉还更危险。

自己现在唯一感兴趣的，是那些负责审判的人，是否有勇气——有勇气宣布自己的死刑。

或许自己在前往荷兰的途中，就会遭遇「意外事故」了吧。

「病死」这种方式也不无可能。总之，至少得让塔兰苔拉脱身才行。算了，机会应该多得很。

老人原本就是个乐天派。对于自己死亡的后果，他已经能看见秩序更为安定的遥远未来了。人类想必能突破眼前的困境，接受比异教徒更可怕的我们存在吧。因为，有了那位少年的保证——「拥有人类的心就是人类」加持啊。

惠当晚睡在巴格达的魔法管理机构分部。翌朝，他乘坐军机飞向欧洲。彻夜从欧洲赶来迎接他的「水银」魔女队数十人，团团围住军机四周以进行护卫任务。

途中飞机为了加油而在德国起降，他跟表情严肃的法师˙薛鲁纳在机场短站会晤后，接着又马上朝美国出发。

从凤凰城转搭直升机来到亚利桑那的「罗威尔堡垒」时，惠已经疲惫不堪了。他心想，自己当时还真是瞬间移动了好远一段距离啊。

就这样，「震撼世界的三日」落幕了。

只不过，暴风雨的征兆还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愈加激烈。当然，那不是指真枪实弹的战争，而是媒体。

「法师——惠˙御厨」的评价，就像大时代中的小船般激烈起伏。那并非类似「毁誉参半」这种模棱两可的形容词，而是发生于世界舆论界的一场大战争。

惠与AB发出「共同声明」的隔天早报上，关于新任法师发出的恐吓言论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版面。

这段期间，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纽约时报』所提出的「Adayworldstoodstill」（世界静止之日）。其报导内容是针对当地球自转突然停止时所可能引发的灾难。当然，该报所提出的检验数据比艾莉卡当时的说明要具体许多。此外，该报社论也认为法师˙御厨之所以要恐吓世界，是为了让自己失言而导致世界破灭的这件意外有个收尾。

法国的『费加罗报』与德国的『镜报』看法也相同。

至于在杂志上尖锐批评法师˙御厨的，就非『美国新闻周刊』莫属了。该杂志以紧急特集的方式，将惠认定为造成世界破坏、紧张，与混乱的罪魁祸首。从杂志的封面，就以正在联合国演说的惠大幅特写照片为主，下头还以红色的粗字体印着「WARZARD？」（故意把Wizard（法师）这个字改成War=战争开头）。此外还有，「目前世界的命运被掌握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手上。他的魔法，就像以细线悬吊在世界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云云。（译注：Damocles，古希腊故事，象征拥有强大的力量是一件非常不安全、且容易被剥夺的事。）

甚至，为了明哲保身，而将十四岁少年任命为法师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也被谴责了，这种言论主要是以『泰晤士报』为主。

然而，经过了一周，解除主动介入命令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一改之前的奇妙沉默态度，对媒体采取强烈反击。

机构为法师˙御厨的辩护开始了。事实上在这一周，法师们之间、以及其下的组织本来也分成了两大派。不过，法师˙布利迪休强力挺身为惠辩解，总算说服了反对派。「假使孤立了法师御厨，那么以后就再永无安宁之日」——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统整出如此别有用意的看法后，便决定举全体魔法界之力支持御厨惠。

首先，他们指出，就算没有惠在联合国失言这件事，「伊拉克纷争」也有很高的机率在不久的将来引爆。

然后，他们将长期以来的军事演习内容加以修订，并对外公开发表。

根据这份资料，即便没有法师˙御厨，五年以内这件事也会发生。巴格达理所当然会沦陷，魔法亚人种将宣布建国。伊朗也会随即入侵巴格达。以百万为单位的难民潮会涌入约旦、沙乌地、伊朗，在混乱与恐怖中引发多起虐杀事件。同时，世界各地的「保护区」也会爆发类似的纷争。

「假使没有法师˙御厨，假使没有他即便知道会被批评依然挺身止战的话，现在全世界早已陷入战火，并只有眼睁睁看着战争扩大之途了」——该资料如此下了结论。

透过上述那些鸭子划水的幕后推动，以及被某记者独家掌握、美国五角大厦也有论点完全相同的极机密研究报告后，事态终于朝对魔法管理机构有利的方向倾斜。

根据美国的那份报告，与魔法亚人种发生全面战争后，包含平民百姓在内的死伤人数，全世界将超过十五亿人。而美国政府也预测这种战争的发生时机是在「五年以内」。

这项消息带给全世界舆论巨大的冲击。假使美国的研究报告正确，那这八十年来人类所享受「法师的和平」时代，其实一直如履薄冰般充满危机。

不过，『时代』杂志却提出了反驳。然而，该杂志并非针对惠，反倒对这项研究报告的过于乐观提出了看法，简单摘录如下：

「战争持续扩大，最后恐怕会波及世界五大洲。问题在于，这场战争与普通的战争不同，无法找出可以休战、停止战斗的『条件』。曾居住我国的AB——安布鲁斯˙毕尔斯在其著作『恶魔辞典』中针对『大炮（Cannon）』这条项目讽刺性地提到：『这是改订国界用的道具』。然而，魔法亚人种以及人类间，根本就没有国境的存在。没有国境提供调整、并作为终战条件的话，战争就非得完全歼灭敌人不可。倘若魔法亚人种取得胜利，那世界就只剩下这两亿人与一片废墟。倒过来说，人类是否有可能掌握胜利呢？不使用『特殊能力』就根本无法辨识的魔法亚人种到底要如何确保已经歼灭？以此为思考出发点，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为了取得绝对『胜利的保证』，人类必须相互残杀到地球上只剩下最后一人为止。」

以此杂志的论调为转捩点，各媒体对法师˙御厨的评价都大为上升，关于介绍「魔法亚人种」的报导也纷纷展开了。

他们实际上与普通人类有什么不同？是否有分辨的方法？引起伊拉克纷争的他们目的何在？什么是特殊能力？可提供报导的内容其实相当丰富。

在这股浪潮中，一下子引起世人瞩目的，是关于日本须藤博士伟大功绩的报导。这八十年间人类与「吸血症候群」这种疾病奋战不懈，为了找出治疗方法不知牺牲了多少位医生的性命，持续进行秘密研究后，最后终于由须藤博士找出完成度极高的抑制血清。

AB在声明中所使用的「被害者」、「宽容」词汇或许渐渐产生了效果。舆论对魔法亚人种的观点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如果要以不怀好意的角度探讨普通人类的目的，或许可以这么解释吧。

他们知道与魔法亚人种的战斗是无益的，非得与之共存不可。所以，就算不必像魔法界那样视为比人类优异的存在，至少要当作被害者加以同情。

姑且先不讨论动机，总之，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

时序进入八月，世界各地表明「我就是魔法亚人种」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的勇气受到众人鼓掌欢迎，情势甚至演变到了这个地步。

各国政府都对魔法亚人种展开官方的调查行动，就在同时，也表明医疗机构将会对吸血症候群、狼人症候群患者进行必要的协助。

更剧烈的变化是发生在年轻人之间。某个美国知名的重金属摇滚乐团，在演唱会的高潮时竟主动说出「我们是狼人」的自白，还变身给现场所有观众看。令人意外的是，现场无数的年轻男女竟热烈地接受了。之后乐团主唱在接受MTV台的访问时也说过「在满月之夜变身狂吠，创作好歌的灵感就会涌现」之类的话。

以上述事件为契机，「狼人」竟然很不可思议地在年轻人之间流行起来。有些年轻人会穿着臀部附有狼尾巴玩具的牛仔裤上街，让老年人看了都不禁皱起眉头。

御厨惠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再度出现于公共场合中，这是因为他的人身安全终于获得保障之故。

关于他的评价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大多数媒体都说，他是将可能发生的普通人与魔法亚人种全面冲突，想尽办法压低至最小限度的伟大「超级法师」。

他在巴格达近郊所发表的声明，继法师爱因斯坦终止「世界大战」的「多蒙宣言」后，被誉为「第二次多蒙宣言」。

就在此时，美国总统布坎南也以表扬访问为名义造访罗威尔堡垒，与御厨惠在要塞屋顶的直升机停机坪握手，想必是因为隔年就要举行总统大选的缘故吧。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啊？」非常疑惑的惠对法师˙布利迪休问道。

「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啰。」法师˙布利迪休笑着回答。

惠返回日本的日子突然决定了。那是由于日本政府的强烈要求所致。「比起要塞，住在日本更能保障法师˙御厨的安全」访问美国并来到罗威尔堡垒的日本外务大臣拍胸口保证道。

确实，惠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堡垒」里了。既然他被任命为远东地区的法师，就必须驻扎在远东地区才行。因此，惠苦等的返回日本的时刻终于来临。

距离他承诺亚奈「我一个礼拜以后就回来」并走出玄关的当天，已经悄悄过了两个月。

「你走了以后，我会感到很寂寞的。」法师˙布利迪休对惠说。

「是啊，我也是。」惠回答。

「对了，法师˙御厨。」沃兹尼亚克开口道。

「什么事呢？」惠回过头。

「回到日本以后，如果您有时间，帮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您那里一位叫怜子˙柿崎的女性可以吗？」这位满脸胡须的壮汉，简直就像中学生一样忸忸怩怩，把一个小包裹递了过来。

「好、好的。交给她就可以了吗？」惠回答。

「是的。」

「……真是的，你胆子也太小了吧……要保重喔，法师。」威廉˙盖兹也伸出手与惠相握。

惠转回法师˙布利迪休的方向。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法师˙布利迪休。」惠说完后低头鞠躬。

「哪里，我才该感谢你呢，让我受益良多。真的……我……不，算了……要保重啊，法师˙御厨。我们随时都能在星法院碰面。如果你有什么问题，不，就算没有问题，也可以找我聊聊。」留着金色长发的年轻法师满脸笑容地握住了惠的手。

「好的。」惠也回握了对方的手。

大批媒体记者与想见这位「超级法师」一面而赶来的群众聚集在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惠则站在四周铜墙铁壁般保护他的随扈中央。

就快要回日本——自己的家乡了。家人的脸孔在惠眼前逐一浮现。他有种既怀念又害羞的感觉。

这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右边一位强壮的男性随扈，突然捂着耳朵跪倒在地。其他随扈纷纷将手伸入西装胸口内侧﹒为了保护惠而改变站立的位置。

「……你还好吧？」惠对那名随扈说道。

「是的，还好。抱歉，法师˙御厨，这个东西好像坏了。」随扈指了指挂在耳边的耳机说。

惠这才松了一口气，并抬起头。

大批群众所组成的人墙中，约莫在十公尺外的位置，有位戴着太阳眼镜的女性伫立着。她的肤色与其说白皙，更不如以苍白来形容——那是一名头发束在脑后并垂下的年轻女子。

女子朝惠轻轻挥手。

惠忍不住转头一看。

「……塔兰苔拉？」当他正如此猜测时，女子便消失踪影了。

当惠得知AB——也就是安布鲁斯˙毕尔斯的讣闻时，他人正好在飞机上。

惠坐在头等舱的位置，喝着冰得恰到好处的柳橙汁。他偶然抬起头，眼前巨大的电视荧幕上，CNN正播出这则新闻。

「……咦？」惠忍不住发出惊呼。在美国住了两个月以后，电视新闻上的英语他大致可以猜出几分。新闻说，AB今天早上在荷兰的医院因心脏病发而突然身亡。

当该则新闻播报结束后，惠轻轻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底下出现被火葬之焰照亮的老人侧脸，但随即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眺望飞机的窗外。

窗户底下是宽阔的太平洋海面，一朵朵像泡沫般孤独的云正飘浮在上头。他心想，那些云会不会就是死者的灵魂呢？不过，老人说，灵魂并非不灭的。

……我已经活了一百五十年以上，随时会死。任何人都要通过这一关。只不过，没有人知道死亡何时会造访自己而已。

『你为何要问生命的目的呢？』

老人的声音又在他脑中响起。

但，AB……我还是忍不住要问，AB。为了什么？……我们生命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惠闭上眼睛。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人依旧在飞机上。看来自己似乎睡了很久。随扈告诉他，目前飞机已经在日本上空了。就像先前所吃的食物味道残留在口中一样，他脑海里也不断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这句话。他心想，刚才大概又作梦了吧，只是醒来以后忘记了而已。

抵达东京国际机场后，惠直接被接往首相官邸。

果不其然，沿途又出现大量挥舞国旗的人群。

惠与首相碰面了。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法师˙御厨。」首相很夸张地弯着身体与惠握手，当然也没忘了将视线对准一旁的摄影机。

「……那个人的头顶好亮唷。」亚奈看着电视机说道。与惠正在握手的人，头顶简直就像镜子般光可鉴人。

「不要做那些事，惠赶快回来。」亚奈鼓胀着双颊抱怨道。

「是啊。」

典子被亚奈逗笑了。这两人简直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样，在夏日酷暑的午后，一同在庭院中洒水，接着，又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饮用冰麦茶。

放有麦茶的盘子旁，摆着小学六年级的教科书。亚奈的吸收力真的很强，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惠的程度了吧。或许将来要追上已经修过学士课程的天才少女艾莉卡也不无可能。

典子心想，无论要花多少时间，都要让亚奈进入高中就读。虽然亚奈本人好像没有兴趣，但一定得让她融入社会生活才行。

惠在美国的这段期间，御厨家又恢复了平稳无波的日子。

在惠的评价上下大幅摇摆时，日本政府与媒体始终发挥着优柔寡断的天性、保持一贯的暧昧态度；既不为他辩护也不责难，简直就像在处理身上的一颗肿瘤一样。

一时之间，原先在御厨家门口所聚集的大批新闻记者，也突然全部消失了踪影。

恢复魔女资格的典子，每天都收到许多封来自国外魔女的电子邮件。信件内容大致都一样：「我支持法师˙御厨，请继续加油……此外，为什么日本政府不帮这位继法师˙爱因斯坦以来的伟大法师辩护呢？」

典子总是如此回信道：「感谢您的支持。如果幸运的话，当天秤开始向犬子有利的方向倾斜，而且不再摇晃时，日本政府就会热烈地开始辩护了吧？我虽然热爱日本这个美丽的祖国，但对政客与媒体记者却无法全然茍同。」

典子当时的预言完全正确。

日本目前已是举国热烈支持惠的状态了。

「事实上，法师˙御厨，日本政府目前正强力推动您获颁『诺贝尔和平奖』，请您放心吧。」首相在会见场面上如此悄悄说道。

「啊？」惠根本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诺贝尔和平奖啊！历届法师中只有法师˙爱因斯坦曾获如此殊荣。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得到这个奖，因此，现在正对瑞典方面进行游说工作……」

「啊？唉……」

道别之时，首相又握住惠的双手如此说道：「总之，『※国民荣誉赏』您是众望所归了！」（译注：由日本首相颁发，表彰对国家有重大贡献之国民的奖项。）

典子与亚奈看完电视转播后就开始用功。但亚奈却因为看见惠的画面，知道他就快回家而大感兴奋，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注意一下……！亚奈，你又在东张西望了。这个字写错啰！」典子斥责道。

亚奈默默拿起橡皮擦把刚才写的错字擦掉。赶在天气变热之前缝制好的这套黄色夏季洋装穿在她身上真是可爱。不过，自己可不能太宠她。就算能以「超法规处置」为由顺利升学，对她本人来说也没有任何帮助吧。

总之，第二学期开始后就让她进入中学，三年级再准备报考距离自家最近的公立高中吧。等惠回家以后，他自己也该好好念书了。「超级法师高中联考失利！」——典子似乎已经快看见这则新闻标题了。

「来……再写一遍。」

「不要。」亚奈闹起别扭。

「亚奈！」

「讨厌……人家不要。」

「亚奈，你得用功啊……不然，你没办法上高中喔！」

「……人家才不要上学！」

「为什么……？你得到外头，才能认识更多人，并学习更多事情啊……嗯？懂妈妈的意思吗？」

「不要认识更多人也没关系。我要跟惠结婚……艾莉卡跟我说，到十六岁人家就可以结婚了，对吧？所以不用去上学了。」

「……！」典子哑口无言了。那两个女孩明明每天吵架，怎么会讨论起这种事来呢？

「所以，我不要用功了。」

「妈妈可不知道惠愿不愿意跟你结婚喔。」典子说完后，马上就后悔了。

「我会让惠答应。天天跟他亲亲、做色色的事……只要这样就行了吧？」

在养育小孩的过程中，有时候即便没有生气，父母也得装出发怒的样子——至少这是典子的看法。眼前，这位以得意表情盯着自己的少女，可爱得让人简直无法不怜惜、照顾她。但，典子依然决定举起手，轻轻在少女的脸颊上砰地打了一下。

亚奈瞪大了眼睛盯着典子。虽说那一点都不痛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温柔的典子妈妈生气，这使她吓了一大跳。

「你在胡说什么，亚奈！那样的话我才不让你结婚哩！」

亚奈咬着下嘴唇。珍珠般的泪水，从她的大眼中滚滚滑落。

「哇——」亚奈抱着典子哭了。

「……典子妈妈！……典子妈妈也希望惠跟艾莉卡结婚！」

「……才没有那回事呢。」

「明明就有！……艾莉卡很聪明，又是魔女，长得也不是不可爱！……而且电视也说艾莉卡跟惠要结婚。」

最近是综艺新闻的淡季，因此话题焦点都集中在皇室，以及御厨惠订婚对象「艾莉卡大小姐」的身上。典子觉得有些莫可奈何。到底是谁在强迫这些还是中学生的孩子结婚呢？回想看看自己的中学时代吧。正常的情况下，谁会在中学时就决定与同班同学厮守终身呢？

「……亚奈，听妈妈说……」典子冷静地开口道。

「不要。」

「听我说！」典子用手按住亚奈的双肩，紧紧注视着她的脸。她的脸庞上满是泪痕。

「你才刚出生没多久……对吧？你还得学习更多事情才行。」典子到此暂时打住，改以演

戏般的语调说：「……『人类有多么美！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样的人在里头！』……」

「……???」

「……这是以前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写的一出戏——『暴风雨』中的台词。戏里头有个叫米兰达的女孩，是魔法使普洛斯帕罗的女儿，跟你似乎有点相似……她住在远离人群的小岛上，未知外界的事物而被养大。刚才那句话，是她第一次看见外面世界的人时所说出的台词……亚奈，你应该读更多的书、与更多的人认识、学习更多的知识才对。虽然世界上有很多痛苦、残酷、难以理解的东西，但依然是一个很美丽的天地……去念高中吧，在其中学习。如果你有能力的话，想上大学我也同意！……之后，如果双方都有意愿的话，我希望你当我儿子的新娘……」

「……典子妈妈！」亚奈再度抱紧了典子。

典子抚摸着亚奈细致的头发。少女浑身颤抖。她察觉出，靠在自己胸口前的这位少女，脸颊上似乎流下了什么温暖的液体。

我能生为御厨典子，实在是太好了——典子心想。即便儿子现在出人头地、离我远去，我却多了一个女儿。

惠回家的时刻正逐渐逼近。

从车站一路到御厨家的沿途早已实施交通管制。整个安形市、甚至东海道都陷入了宛如嘉年华会游行的气氛。市民们纷纷早起，站在马路边一争相目睹这位出生在当地的世界性知名人物。

车站正前方、市政府，以及商店街的入口，都挂上了「欢迎回家，法师」的大型布条。

「为什么我们非得一小时前就在车站等他呀！」艾莉卡抱怨着。

「请息怒啊，艾莉卡大小姐，这只是一种仪式罢了。」※道知事打圆场道。（译注：日本地方首长名。）

「是啊，好多家民营电视台都在转播呢，所以，非这样不可。」市长也安抚着艾莉卡。

于是，艾莉卡就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新干线月台上枯等了一小时。

月台上电视摄影机与民营电视台记者的数量，比起一般旅客还要多出许多。

蒙古趴在像电线杆一样站在月台的欧拜恩背上，每当特急列车通过时，它就要发出低吼声加以威吓。

「……别再叫我『艾莉卡大小姐』好不好？」

「不，毕竟您是伟大法师˙御厨未来的伴侣啊！」

「我才没说要跟他当什么伴侣哩！」艾莉卡否认道，但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很生气。由于大家都把她的反应视为害羞，所以那个「艾莉卡大小姐」的称呼也就继续维持下去了。

本来，艾莉卡是惠订婚对象的这项传言，是出自于大众传播媒体之手。他们就像可以嗅出百公尺外腐肉气味的土狼一样。嗅觉敏锐的媒体们，已经查出艾莉卡「出生的秘密」了。不，其实那也称不上秘密。

法师˙薛鲁纳（本名伊古纳兹薛鲁纳）与艾莉卡的母亲，在法律上现在依旧是夫妻。只要去德国查一下就知道了。艾莉卡是欧洲地区法师的女儿。而且她目前又在少年法师的家中寄宿。就算没有演艺记者那般的想像力，也会怀疑这其中是否有特殊的安排吧。如果记者以单纯的巧合来报导这件事，恐怕会落入被读者视为蠢材的下场。

然而，虽说艾莉卡「出生的秘密」在媒体界中已是众所皆知，但却仍然没有浮出台面。表面上这是由于媒体自律的缘故。当然，真正的原因是法师˙薛鲁纳透过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进行「施压」的结果。

「……真是的，快点回来啦，笨蛋。」艾莉卡捧着超大把的花束，口中恶毒地抱怨着。

同一时间，御厨惠正难看地张大嘴巴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AB在梦里出现。老人在梦中对惠谈话，但，惠却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甚至连他用哪国语言都搞不懂。终于，白发老人言尽、背向惠，缓缓离开了。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彼端。覆盖整个天空的寂静烟火，发出了钝重的光泽并照亮该处。

这里是哪里？

我到底身在何方？

下一秒钟，惠又置身于石制的台阶上。这里就像幽暗的「乌尔的圣域」一样，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阶梯。阶梯下方的终点则是一个以炼瓦堆砌的圆形房间。你太慢了，笨蛋——老爸御厨象山突然开口责骂自己。对不起——惠答道，并走向房间正中央的圆形餐桌。惠、惠，这是我煮的唷——亚奈开始在惠面前摆出空无一物的盘子。在惠的身旁，不知为何艾莉卡正与法师˙布利迪休讨论着魔法。虽然这位法师从未与惠以外的御厨家成员碰面，却没有人感到不可思议。典子则与欧拜恩、蒙古一起，端出了像原始人漫画中出现的那种超大的肉块。

「酱油在哪？」明明是场梦，老爸象山的说话声却异常清楚。酱油在哪里？惠微微睁开眼睛，窗外可以看见富士山了。如果是以前的梦，自己总会在「我到底在哪里？」的问题中醒过来，结果，现在回荡于耳际的，却是老爸那句「酱油在哪？」。惠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咧嘴笑了。在半梦半醒中咧嘴露出笑容，自己还真像个笨蛋啊。

新干线列车驶进了月台。平常总是冷冷清清的车站月台，现在却被四处布满的布条、花束、纸带给点缀得五彩缤纷。

我终于回到家了。

在随扈们簇拥之下，惠步行于月台上。

道知事与市长等高官，依序与惠握手致意，并对着摄影机微笑。

砰砰砰！现场霎时响起了只有声音的烟火音效。惠有点不高兴，因为这种气氛让他想起了运动会的开幕仪式。

突然，他发现有位少女就站在对面。她的身影穿越了包围白己的人墙、跃然于眼前。

那是艾莉卡。一瞬间自己还看不出来，惠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但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

因为艾莉卡今天并没有穿黑色的衣服。

眼前她所穿的，是一件无袖的蓝色木棉连身洋装。

那是一套胸口附有白色缎带的可爱服装。不过在她的肩膀上，却很不搭调地清楚出现一只猿猴的小手。应该是蒙吉也来了吧。

艾莉卡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手上捧着大把花束，注视着惠。

「…………」

「你赶快说话呀！」艾莉卡小声地催促惠。

「啊……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法师。」艾莉卡把花束递给惠。

啪喳啪喳啪喳——惠已经熟悉无比的闪光灯又开始集中射击。

「……你怎么在发呆呢？」艾莉卡问。

「咦？呃，那个……你的衣服。」惠看着艾莉卡的胸口。

「这套衣服？……其实是因为黑色在电视上很不显眼，所以他们才要我穿颜色明亮的服装。我说我没有那种衣服，阿姨就赶紧做了一套给我啰。」艾莉卡说明着。

「……吓我一大跳。」

「怎、怎么？」

「你看起来……像普通女孩。」

「才不是普通哩！是『比普通更可爱的女孩』吧。」艾莉卡半开玩笑地说，但其实她心里正噗通噗通乱跳着。

「您回来啦，法师˙御厨。」惠背后突然有人对他说道。他转过头去，结果大吃一惊。

眼前所站的竟然是欧拜恩。他向艾莉卡所借的新秀丽牌旅行箱正提在对方手上。

「耶？……你是……欧拜恩？」

「是的，法师˙御厨，这阵子感谢您的照顾。」那位人造人回答。它脸上的缝痕还迸开了。

「呃，欧拜恩，你……会讲话？」

「是的，刚制造出来时的确可以讲话。」人造人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答道。

「是吗……原来如此。」惠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口。这种不是很要紧的事，为何要一直隐瞒到现在哩？

「今天是为了向您道别，所以特地到这里替您服务最后一次——帮忙把行李搬回家。」

「欧拜恩真是的，那样子说话太冷淡啦。」艾莉卡提醒。

「道别——你要去哪里呢？」惠追问。

「是的，事实上到了七月底我跟艾莉卡小姐的契约就结束了。艾莉卡小姐与我讨论过后，决定结束契约并不再延长下去。至于，在我找到下一份工作前，会先去这个地方。」欧拜恩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惠。

那好像是张夹报广告。广告已经被读过很多次，所以显得破烂不堪。在画风过时的『科学怪人』图案旁边，有个超大的对话框，上头写着：

『两个月的住宿研修生活，让身为人造人的你也能获得「人类的心」!!超级法师˙御厨挂保证，只要有「人类的心」就能当人类！现在报名还有免费赠品！快，立刻拨打这个专线！』

「我决定去这里报名。」欧拜恩说。

「是、是吗……那你加油吧。」

跟在帮忙拿行李箱并慢慢步行的欧拜恩后头，艾莉卡对惠咬耳朵说道：

「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在跟政府那些高官们见面时，顺便调查一下刚才那张广告上的公司吧？」艾莉卡提议。

「嗯，我会的。」惠回答。

步下比地面高出许多的新干线车站阶梯后，现场大约有一万名所谓看热闹的群众。他们立刻挥舞双手、高声欢呼。

「你也回挥一下吧。」

「嗯。」于是惠举起手。

群众们立刻「哇」地爆出尖叫声。

「艾莉卡大小姐！」几乎大多数人都这么喊着，气势甚至把惠的名字都盖过去了。

惠很惊讶，他看着自己身边的艾莉卡。

「你很受欢迎耶！」

「会吗？」

通过非新干线月台的转乘处，来到车站的中央出口时，两人看见一辆巨大的敞篷车。那是辆连优胜相扑力士都可以坐得进去的白色美国车。

「请，法师˙御厨，请上车吧。」有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要、要坐这个？」

「就是要坐这个呀。而且，我还得坐你旁边哩！」艾莉卡说。

两人坐在后座上。

如果后面再拖着空罐子的话，简直就跟要去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没两样了。惠想到这，偷偷看了艾莉卡一眼。

「嗯？」艾莉卡跟关在堡垒里两个月的惠不太一样，似乎早已看惯这些追着不放的媒体了。

「没事……欧拜恩呢？」

「好像坐在后面的车子上。」艾莉卡回答。

两人在一瞬间对看了一眼。

「……你长高了呢！」艾莉卡说。

两人所搭乘的敞篷车，在白色重机车的前导下出发。国道沿线站着大批挥舞国旗的民众，惠的车子朝向弥漫着祭典气氛的市中心前进。

街道上已经有钢管乐队在待命了。当惠等人的车辆通过后，游行便正式展开。许多人都挤在街道的两旁，耐心等待这对超有名的情侣经过。上午天空虽然云层颇厚，但到了下午都被刮起的强风给吹散。夏目的青空一望无际，冰淇淋摊贩的生意异常热络。

但有一家店，看起来却与热闹的祭典毫不相干。

那是一间旧书店，里头连半个客人也没有。在店里只有一名白发、削瘦，即将迈入老年的男子正悠闲地看着小型电视机。

AB，您为何要先走一步呢？世界明明终于要朝您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了！请看看吧，AB。改变世界的那位少年，正是我店里熟客的儿子呢！

茑谷注视着小型电视机荧幕，那位搭乘在车上、一脸奇妙表情的少年。

就在这时，店门被拉开了。

茑谷看着那位蹑手蹑脚走进店内，并将身后店门悄悄关上的女性。

现在明明是酷暑，女性却穿着黑色的宽松长裤与长袖T恤还有黑色太阳眼镜。如果要说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是黑的，大概就只有挂在胸口前的大型银色十字架而已吧。

「恭喜你啊——我该这么祝贺吗？」女子低声地说。

「……祝贺什么？」茑谷反问。

「什么!?……你没看报纸吗？……『吸血症候群』已经由政府机关展开研究：抑制血清也生产出来了……果然一旦改变动作就好快呀。你也该高兴一点，到外头参加游行吧！」

「不，这种中午——尤其是今天紫外线又特别强，还是不要到外头比较好，我会不舒服的。」

「……那种小事不用你告诉我啦！」

「那还真是失礼。」

「你们被世界公开承认的日子终于来了……真是个疯狂的结果啊！」

「不，我认为到我们被社会完全接纳的日子，大概还需要一百年吧。有作用就会有相对的反作用力。那股力量或许很快就要反击了。但，只要有那位少年在，就暂时不会引发更严重的纠纷吧……」

「哼！」女子交叉双腕，在店中东张西望着。

茑谷仔细观察对方。她无法保持冷静，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紧张吗？她是否是为了报复而来，之后必然得杀掉我，所以现在内心紧张万分呢？

女性从黑色手提包中取出香烟。她抽出其中一枝，放入口中的同时手还不停发抖。是嗑药？还是酗酒？或两者都是？总之，对方所过的生活似乎不太健康。

「对不起，这间店禁止吸烟。因为可能会伤到旧书，请见谅。」

女性反射性地熄灭香烟，似乎很不高兴地说：

「……反正你迟早得死，还担心这些书做什么。」

「……这些书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啊！」

「为什么比性命还重要？」

「……那就说来话长了。你应该不是为了问这个才来的吧？我里面还有房间。你想做什么我会帮你，你就做你该做的事吧。」

「回答我的问题！」

茑谷不得已，只好娓娓道来：

「比起说话，我这个人从小先学会了认字。那是由于幼年时我就被抛弃，没有可交谈对象的缘故。我白天躲在山中的制木炭小屋或洞窟里睡觉，晚上则出来捕山鼠或鼬鼠，吸食它们的血维生。由于这种奇妙的成长方式，我一直把自己当成野兽。白天与人类的世界对我而言只有恐惧。不过，有一点倒令我非常好奇，那就是人类的学校。当年应该叫国民学校吧。每次到了半夜，我就会潜入那所小学，在单杠或跳箱上玩耍。或者，走进教室，把那些图画或手工艺作品拿起来把玩。同时心里想着，跟我同年纪的那些孩子们，白天在这里究竟有多么快乐呢？

有一回，我发现贴在墙上的那些鸟与小孩图画旁，写着某些具有规则性的记号：：那就是文字了。只要与图画组合在．起，就可以表现出许多意义。我沉醉于其中，每晚都溜进学校。文字与文字可以结合成单词，单词相互连接又具备了其他的涵意。真了不起啊！最后，我终于可以看懂图画故事书了。这种生活我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几年，但我总算学会了汉字。当然，也练习了怎么去写。因为我拥有在月光下也能看得清楚的视力，所以要在半夜读书写字都没什么困难。」

在一旁沉默聆听的女性脑海里，出现一个野兽般的男孩身影。男孩正在昏暗的教室中拚命阅读书本。

「等小学里的书全都被我念完后，我就变成一个爱书狂了。同一本书我不知道重复读了几遍。终于，我很想找其他新书来读。因此我便连夜从这座山头赶往另一座山头，寻找附近的中学。那间很容易混进去的学校，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我躲在木造的校舍前，兴奋地等待月光出现，并潜入校舍中……但就在这时，我发现这里跟平常不太一样，有其他人的气息，那是一种跟自己类似的生物正躲藏在暗处窥探自己的感觉。我为了捕捉对方的行踪，故意走进某间教室，并瞬间攀上天花板、隐藏身体。随后走入教室的，是一位衣服破旧的少女。那少女一下子就发现我的存在，要求我下来。她竟然能开口说话？她的体质明明跟我是相同的，光用眼睛看就知道了。

或许这只能称为奇迹吧。我偶然邂逅了一名同伴。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为止，少女都不停教导我文字的发音方式。一旦以声音念出文字，就可以发现某些文章是以非常优美的韵律写成的。这真是太棒了。最后，我跟那名少女一起回到她的家。

她并不是什么美女，年纪也比我长很多。不过，我喜欢她的气质，她是位温柔的女性。我们发展为男女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花上太久的时间。总之，过了几年后，我们便生下孩子。」

「结果你的老婆小孩都被杀了？」

「……啊啊，是啊。那是我儿子七、八岁左右的事吧……他发烧，好几天都不退。我考虑许久终于决定去找药。虽然不知道普通人类的药对我们有没有用，但总比束手无策要好吧。于是，我动身前往稍微热闹点的城镇。」

此时，茑谷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眯起眼睛。

「……当我回来后，妻儿已经不见了。我四处寻找，终于发现。」

「尸体？」

「是啊……两人的头被砍掉，连头盖骨也被打碎了。」茑谷说到这打住，然后就沉默了。

「你没想过要复仇吗？」

「当然有。我抓着、敲打着自己的胸膛，大哭大喊，最后，我决定把那些人全都杀光。我知道那些人是谁，他们就住在附近的村子。我在村子外潜伏了一晚，一直等到半夜。那是一个人口不到四、五十户的村落，假使没惊动到人的话，到天亮前应该可以全部杀光才对。我从村子外围的一间房子开始动手。在那个没有冷气的年代，睡觉时房门都是敞开的，只挂着蚊帐而已。我发现蚊帐内睡了一个家庭。貌似父亲的男人、两、二岁左右的男孩，以及他母亲。我为了一口气解决他们，便闯进屋内。」

「结果呢？」

「大概是我太焦急了。我踏在一根小树枝上，啪叽一声，吵醒了那位母亲。我赶紧在地面卧倒。蚊帐的另一头，母亲抬起上半身，帮小孩擦汗并重新盖好被子。她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接着又倒身睡着了。」

「然后？」

「……我觉得自己的杀气退缩了，只好直接回到山中。那个村子的人我随时都能杀，不必着急，下次再找机会吧——我如此解释给自己听。那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单独睡在山里。我感到很孤独，无法形容的孤独。我的妻子与小孩，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诞生到这个世界呢？我无法为妻儿做任何事，连保护那两人我都办不到。我好几天粒米未进地躲在山里，心想，当时要是连自己也一起被杀掉就好了。

……某个半夜，我来到久违的大城镇。当我察觉时，自己已经站在镇上唯一一所外观简陋的木造图书馆前了。我走入其中……贪婪地啃着里头的藏书。我一直读到天色发亮，心想，里面会不会记载了我们这些人诞生的原因呢？如此苦闷、孤寂的生命，为何还要让我们不断出生？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书本上应该有这些问题的解答吧？

当我把那所小图书馆内所有的书都看完时，还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后我前往其他城镇，为了寻找另一所图书馆。我心想，复仇的事随时都可以进行，先找出我们生存的意义再说吧。我跟普通人类发生交集，也为了过生活而工作，那是因为城镇里并没有野生动物可以捕食的缘故。我做着类似夜间警卫的工作，同时一边读书。从一座城镇到另一座城镇，当镇上图书馆的书全都啃光便转移到其他地方。等到妻子被杀之事经过十几年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忘了那个小村子的详细位置了。不，其实只要我仔细回想，应该还是找得出来，只是我已经无心于此。」

茑谷注视眼前这位戴太阳眼镜的女性，女性的嘴巴就像个「一」字般紧闭着。

「……我的故事说得太长了，很抱歉……所以，书本对我来说比性命还重要。也托此之福，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白天的世界里开始经营旧书店了。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来，到后面的房间解决吧，过来。」

「你当时只是害怕复仇而已吧！」

「……或许……或许我只是个胆小鬼……因为胆小，所以无法把憎恨长久保存在内心深处。现在依然保存在那里的，只有我妻温柔的笑容，以及我儿健康的脸庞而已。由于我很胆小，所以只能记得这些美好的回忆。」

「…………」

「复仇是需要强烈意志的行为。倘若该下手的时候没下手，就会像我现在这样。所以，你也快点动手吧。」

女性默默地站在原地。

两人背后响起了钢管乐队热闹滚滚的进行曲演奏声，本来以为要正式开始了，音乐又突然打住。看来，刚才那是最后的演练吧。

过了不知多久……

进行曲的节奏再度敲响，接着又停住。外头依稀可听见类似指挥的男性说话声。

「……我还会再来。」女性说。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你随时都可以过来。」茑谷回答。

女性走出了店门外。

她步行于道路上。

来到那条将街道分隔为两边的河川前，她走上跨过大河川的桥梁。女性的步履蹒跚。就在这时，「法师˙御厨与订婚对象艾莉卡大小姐」所乘的敞篷车刚好抵达了市中心。

由于车辆禁止通行，人们纷纷走在两线道的桥上，一齐朝正在举行活动的市政府喷水池公园前方移动。

但女性却与那些人背道而驰。

她仍旧脚步不稳地逆着桥梁上黑压压的人潮走着。许多人撞到女性的身体，每次都让她差点重重摔一跤。

她凭靠在桥中央的栏杆旁。

看起来她似乎在注视夏季干涸的河道。

烟火的声音砰砰砰地响了，庆祝活动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不过，女性依然不为所动地从栏杆旁往桥下看。

突然，她捂住自己的胸口，把什么东西使劲拔了起来。

接着，女性便把那玩意扔入了河中。

在夏季强烈的日照下，那个东西反射出闪闪耀眼的光芒，一边旋转一边落入河道。听不见水声，那是因为刚好在同一时间，群众们响起欢呼的缘故。

女性再度迈步向前走。

与她反向而行的大量人流将她包围起来，过了不久后她便在其中消失不见。

艾莉卡与惠站在市政府前，等待高官们的致词结束。

「好热啊。」

「那是因为你穿着那件斗篷呀。」

「没办法，他们要我穿的。」

「你啊——不要别人说什么就马上点头说好行不行，就算你有几个分身都不够用啦！现在全日本的人，都希望你能帮他们达成愿望哩！」艾莉卡瞪着惠一口气说道。

「……艾莉卡。」

「什么事？难道我有说错吗？」

「你没错，不过。」惠指着正面。本来对着惠训话的少女马上转向前方，吓了一大跳。

一万名以上的群众都安静无声，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注视着两人。

『……呃——艾莉卡大小姐，马上就发挥出好妻子的看家本领了呢。』活动主持人想以玩笑话带过。

现场的群众立即发出爆笑，艾莉卡的脸则是一直红到了耳垂。

『接下来，是可爱魔女所组成的偶像团体「魔法使队」，为我们日本自豪的法师献上空中表演节目！』

主持人如此报告道。

艾莉卡、惠，以及群众都纷纷仰望天空。

在万里无云的夏日青空中，有三名魔女骑着扫把从东边飞了过来。

每位魔女都穿着全黑的迷你连身裙，并分别套上红、黄、绿三色的长袜。

她们开始表演特技飞行。每个华丽的回转都引起观众们热烈的鼓掌。

终于，她们一个个将烟雾筒从背上抽了出来，在空中以烟雾书写文字。

WE（红）

LOVE（黄）

WIZARD（绿）

在接连不歇的掌声与欢呼声中，可爱魔女们把文字书写完毕，随后便挥挥手，朝着西方的天空退场了。

柿崎怜子望着逐渐远去的魔女身影。

这里是「日本时空研究所」的屋顶。

环顾整条街道，每座建筑物的窗边或屋顶，都有许多人在眺望刚才天空的表演。

「……今天的风很强，那些文字很快就会被吹散了吧。」

她说道。没错，强风正吹起怜子染成金色的头发。

「的确啊，博士。」岛田敏明也附和着。他把双手插入白色上衣的口袋。

「……唉——呀……我如果也是魔女就好了。」怜子喃喃感叹着。如果自己生为魔女，说不定就能趁那个人还是单身时与他邂逅了。

「哈哈哈哈。」敏明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果然一旦改变动作就好快啊。」

这位柿崎忠实的属下——岛田心想，在博士染发并换上迷你裙之前，她可是一个既乏味又严苛的科学至上主义者呢。

「……是呀。」怜子又想起那位养育出伟大少年法师之子的成熟中年男人。果然，自己的眼光不会错。怜子心想，他毕竟是那个了不起少年的父亲呀。

怜子愣愣地仰望天空。然而……到最后，我依然无缘拥有他。

「对了……博士。我决定要结婚了。」岛田突然说道。

「咦！……你竟然下定决心了！」

「是啊，这也是托了法师御厨的福吧。如果没有他所做的事，我父母亲是不可能同意的。」

「……真的呢。」

怜子心想，如果自己当年跟那个人结婚的话，或许现在就没有法师˙御厨了。

「……岛田君，你要加油唷。不过，类似『男人要让女人幸福』这种一厢情愿的话，听起来实在很不科学……与偏见交手是不分男女的，双方必须互相合作才行。你们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在一起的吧。」

「是的，博士。」

怜子微笑了，只不过微笑里依然包含了些许寂寞。

惠与艾莉卡乘坐的车辆，经过某条行道树景观十分眼熟的道路驶向家门。

惠想起来了，以前他搭乘母亲驾驶的车子时，也曾走过这条路。

那是我刚被发现为魔法使的一天。自从当天以来，自己的感觉就变了。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就好像自己可以跟树木交谈吧。

惠望向坐在旁边的少女侧面。她及肩的头发随风飞舞，露出了气质高雅的颈项。

仔细一看，她白皙的后颈似乎浮现出汗珠。在八月太阳的强烈光芒反射下，汗珠看起来就像一颗钻石。惠忍不住以食指碰了那颗钻石一下。

「呀！……你做什么啦！」艾莉卡迅速转往惠的方向，慌忙问道。

「啊……抱歉。」惠回答。艾莉卡的汗水微微浸湿了他的食指。由于身上迈套愚蠢的法师服装，自己简直就像在洗三温暖一样闷热，唯有食指尖此刻感受到些许的凉意。

「……惠，你还好吧？」他这才察觉熟悉的少女正注视着自己的脸。以前亲吻过的嘴唇还微微张开，可以看见洁白的门牙前端。就在这一瞬间，惠发现就任法师前后那段日子，自己心中所产生的那种非现实感，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嗯，我没事。」少年答道。

车辆终于抵达那熟悉坡道前方的交叉路口。

「终于要到了……简直快累死我了。」一边对外挥手一边装出笑容的艾莉卡说道。

「……呃，艾莉卡。」惠吞吞吐吐地唤着。

「什么事？」

「可以的话，我们走路上去好不好？」

「……咦？」

「为什么你不肯搭车到家门口呀！」艾莉卡抱怨着，但还是与惠一同爬上通往御厨家门口的坡道。

在这段路程途中，每隔一定距离就站着一位警官。由于这条坡道很狭窄，所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跟上来。

「……抱歉，因为我突然很想用走的回去。」

惠真的变了，艾莉卡心想。虽然她也无法明确指出是哪里不同，但跟他去美国之前，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走路回去」——如果是以前的惠，根本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吧。

欧拜恩也很守本分地一起下车，并拿着那只超大行李箱跟在后头。其实这个人造人的心思还满敏锐的，刻意与两人保持五公尺左右的距离。

这时，蒙古也从艾莉卡的背上一跃而下，用自己的脚走路。

「哎呀，你也想自己走吗？」艾莉卡感觉很有趣。

冷静想想，这一行人的组合还真是奇特啊。

大热天下披着斗篷的少年、穿着蓝色连身裙的少女、抱着巨大行李箱的人造人，还有一只小猴子。

「……呐，惠……我们，像不像『绿野仙踪』里面的主角呢？」艾莉卡促狭地问。

「咦？」惠望向艾莉卡。

「不是有一个童话故事吗？住在堪萨斯的小女孩被狂风吹到了不可思议的国度……她的伙伴有机器人跟小狮王。」

「啊！……我想起来了。之后，还有个稻草人，对吧？」

「是呀。我就是那个叫桃乐丝的女孩，蒙古是那只小狗多多。」

「呜叽叽！」蒙古以为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瞪着那个自己一向不喜欢的少年。

「欧拜恩当然是机器人……因为它要找它的『心』啰。那惠就是……」说到这，艾莉卡才发现角色少了一个。

「我是小狮王？还是稻草人？」惠问道。

「……这个嘛，小狮王因为很胆小所以需要找『勇气』，稻草人因为头里只有稻草所以需要找『智慧』。」

智慧与勇气，惠觉得自己两者都很缺乏。

他想起已故的AB生前最后对白己所说的话。

『届时，请你想想真实的自己在哪里？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最根本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我希望你能看清楚。』

「……艾莉卡。」惠严肃地说。

「什么事？」

「……等我高中毕业，我想进入『魔法学院』就读。」

艾莉卡用力睁大那双与法师˙薛鲁纳相同颜色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你会被伊古纳兹˙薛鲁纳整惨的！」

「……唔，嗯。」

「那家伙会严格逼迫你，最后把你收编为自己的属下唷！」

「或许吧。」

「那你又为什么……!?」

惠沉默了。有种模糊的东西自他胸口升起，似乎正对着自己诉说什么。

「……我……」他终于开口了。

「我觉得现在自己这样不行……现在的自己，根本上不了台面。」

「……可是，为什么要找他呢？」

「法师˙布利迪休也是从那里毕业的吧？」

「嗯，是呀。」

「他也是法师˙薛鲁纳的学生？」

「是没错。但那两人可不是不打不相识的好友唷。他们似乎打心底憎恨对方……这件事到现在都还是魔法学院的传说呢。不过，法师˙布利迪休好像是第一名毕业的。」

惠听完后沉默不语，艾莉卡继续补充道。

「……嗯，就某种程度来说，薛鲁纳还算宽宏大量吧。至少让对方第一名毕业……」

可是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等高中毕业呢？艾莉卡不解。如果惠现在就说要入学，不需经过考试也能让他直接进去吧。艾莉卡很想问他，但又无法开口。

难道他想继续留在日本陪我三年？还是他想跟亚奈多相处一阵子呢？一个个间号浮现在艾莉卡心中。然而她又很不想听惠亲口公布解答，因为这让她感到十分害怕。

这时，惠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并指着斜后方的天空。

青空中依然残留着黄色的「LOVE」字样。「WE」与「WIZARD」则已经分别变成红色与绿色的残云了。

「……真不可思议啊……」

这位喃喃自语并仰望天空的少年。张开的双眼，纤细的下颚，跟母亲御厨典子形状一模一样的耳朵，艾莉卡一一用目光检视着。终于，犹如晴天霹雳般，她察觉了自己的心意。

我喜欢惠，我喜欢惠，我比任何人都喜欢惠。

这种情感，就像理论中的武器「核弹」一样，原本静静地沉睡在她心底。之所以还没发现就已经实体化，是由于某个高官的命令之故。

「……我高中毕业以后，也要去念『魔法学院』！」艾莉卡宣示着。

「咦？……你不是早就毕业了？」

「去念不同的学系呀……嗯，之前我就有想过了……我这次想研究『诅咒』……就跟阿姨一样。」

「……原来如此。」

只有这句话吗？这棵傻木头！艾莉卡很想这么大骂一句。不过，有某个镇守在她心中的巨大物体阻止了她。结果，她反而找出另一个藉口。

「因为……惠……如果没有我跟着的话，就什么事都办不好呀？」

她如此解释着，并抬头仰望少年的脸。不知为何，白己的脸颊上热热的，难道是中暑了吗？艾莉卡心想。

「……谢谢你。」

艾莉卡心想，这样也好。眼前就暂时先接受这个答案吧。

御厨家已经近在咫尺了。

明明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场所，现在要走进去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在感慨什么呀？大热天爬这种坡道，早就满身大汗了。赶快进去喝杯凉的吧。」艾莉卡催促着，并把玄关的门打开。

典子与亚奈，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样并肩站着，等待惠的归来。

「我回来了。」惠说道。

亚奈注视着他。那件黄色夏季洋装，穿在亚奈身匕真的很可爱。

惠原本以为亚奈一定会扑过来，所以早就作好了准备。

「你回来啦，惠。辛苦你了，外面很热吧？请赶快进来，想喝什么呢？」长发绑成麻花辫的亚奈，依然望着惠问道。

惠霎时傻了眼。

「啊……嗯。麦茶好了。」上次喝麦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好的……如果要洗澡的话请告诉我。我会帮你烧热水。」

亚奈说完后便步向厨房。她虽然成长了很多，但不喜欢穿袜子跟拖鞋的习惯依旧没变。她赤脚啪哒啪哒地走在地板上。不过，倘若不是这点还一样的话，惠很可能会把她误认为其他人吧。

惠愣愣地望着亚奈的背影，艾莉卡则是瞪着他。「那女人，到底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艾莉卡很不客气地这么想着。

「你回来啦。」典子对儿子说道。这孩子，竟然长高了。

「我回来了……妈妈……爸爸呢？」

「在实验室……真是的，平常都不工作，今天这种日子竟然又说要工作。」

于是惠便主动走进实验室。

「我回来了。」他开口对父亲说。

「喔……稍等我一下啊。」象山头也不抬地回答。

象山目前正进入他正职的炼金术工作最后阶段。从小学起就帮忙父亲的少年当然看得出这点。

惠在实验室的门口等着。

御厨象山先生，并不是突然洗心革面才如此勤奋工作的。事实上，他是在闹别扭。

原因如下：

这几个礼拜以来，御厨象山以「少年法师之父」名号以及怪异的个人特质，在媒体上博得了超乎想像的奇妙高人气。他简直就像培育出天才职棒选手的父亲一样，接受专访，或是为育儿相关领域写稿、发表演讲——类似的邀约连日来都没有中断过。

本来就讨厌麻烦的象山，虽然拒绝了演讲以及写稿等工作，但对专访却爽快地答应了。

而就在一个礼拜前，某中午十二点的综艺节目，询问他是否有兴趣担任每周固定一次的来宾。而节目主题竟然是「生涯规划的评论者」。

「我只是个廿五年来专心一意于炼金术上的普通人而已」——象山虽然很难得地谦虚以对，但其实内心非常兴奋。

结果到了昨天，该电视台却突然打电话来，表示要取消邀约。原因似乎是，那种过于成人性质的节日内容不适合在中午播出之故，这点让象山大吃一惊。

因此，他今天才会躲起来制造黄金。

在美国的惠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父亲辛勤工作的模样了。

象山在放着铅块的玻璃对面，利用操纵器，将精制过后的贤者之石，与铅块进行混合。

这是一种需要非常细心的作业。

象山弯腰注视着反应炉内部。惠也趁机蹑手蹑脚地移动几步，想仔细观察父亲的模样。

小学低年级时，惠认为父亲是知晓宇宙秘密的伟大人物。那是因为，父亲可以把某种物质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物质。母亲对他解释过的这番话，他一直在小学里到处炫燿。

「好……了，喔。」象山自言自语。

玻璃的另一边，铅块正大放光芒。这是当原子发生变化的一瞬间，隔壁原子中所泄露出的量子转化为光子，并飞散出来之故。此外，那还是对身体有害的放射线。

排名炼金术师死因第一名的就是癌症。从统计资料可以明显看出此一结果。或许就是因为经常暴露在微量的放射线底下吧，所以，父亲从未疏忽过癌症筛检，这是母亲说的。

但爸爸依然为了我，还有妈妈，继续以炼金术维持家计。

「呼……热死了。」象山额头上滴下汗水，他用每次工作时都穿的黑色工作服衣袖边擦汗边说。

「……完成了吗？」

「看也知道吧……孩子的妈！快端麦茶过来。」

象山看着站在实验时门口的儿子脸庞。竟然长高了，他心想。

「对了，找我有事吗？」

「我回来了。」

「是喔……罗威尔堡垒好玩吗？」

「……很了不起，是座了不起的要塞。」

「是吗……」

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把杯子递给象山。

「惠的茶放在厨房里喔。」

「嗯。」

象山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麦茶。硕大的喉结还不停跳动着。

「呃……」惠对着眼前的双亲张口说道。

「怎么？」象山问。

「……谢谢爸妈。」

惠说完后，可能是因为害臊吧，脚步急促地走向厨房了。

被留下来的象山感到心情非常复杂。

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呢？他心想，就算我御厨象山被打扁被敲烂，也想不出做过什么会让儿子感激的事啊。

「你也该说些什么吧？」典子促狭地问。

「你要我说什么？那小子到底是怎么了？『谢谢爸妈』？……那是什么意思？」

「…………『谢谢爸妈』是日文啊，感谢父母的意思。」典子回答。

「喔喔，我以为他还在讲英文勒。如果是美国人，先说一句『谢谢爸妈』，接着就要大喊『爹地！』并扑过来之类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典子忍不住捧腹大笑。

「有啥好笑的？混、混帐！」象山不知为何竟然慌了，他没想到刚才那招会对自己如此奏效。

「……呵呵呵呵呵……晚饭，想吃什么？」典子忍住笑意问。

「反正你今天会照惠的喜好，弄些汉堡之类的东西吧。」

「对对，不过这次是亚奈要做喔，差点就忘了。」

「唔嗯……」象山心想，加油啊，亚奈，别输给那个嚣张的未婚妻了。

「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去客厅吧，大家都在等你呢。」那是你所有的家人。

「唔嗯。」

典子说了要先离开房间后，便走出去了。

象山愣愣看着儿子刚才所站的位置。

他是三岁以后才没包尿布的吧？象山心想，之前都是老子帮他擦屁股勒。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简直跟炼金术没两样嘛。

「『铅块』，真的已经变成『黄金』了……」

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如此喃喃自语着。




后记
加地开武

关于人生、宇宙、万物（这类终极疑问）的解答，人类自古代起，就不断努力探求着。我们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为了什么生命才存在？数不尽的哲学家、宗教家、科学家，凭藉蜡烛的微弱照明，费尽一生也无法找出上述那些终极疑问的解答。

到了廿一世纪的今天，已经有GoogleII)El种便利的工具。在检索栏打上一一answertolifetheuniverseandeverything&quot;的话，方便的电子计算机功能就会启动，并显示出「四十二」这个确切的解答。

因此，在这本「福音少年GoodNewsBoy]系列第三集的「彩虹之衔尾蛇」中，对上述问题我们就不作深入剖析了。

但相对地，第一集中被发现为魔法使的炼金术师笨拙儿子，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又如何将其顺利收拾解决，就成了本书的重点。

如果能让读者您喜欢的话，那就是笔者最大的荣幸了，

假使检视本系列的全作，可以发现这本第三集的结尾，刚好是以前企鹅书房旧版本超长的第一集结尾。

「魔法使之徒」、「闇之王子」，还有这本「彩虹之衔尾蛇」，刚好组成了旧版的第一集，篇幅可说是超级长。

如果要以「○○○篇」的方式来形容，用「炼金术师的笨拙儿子篇」、「中学生魔法使思春期爆炸篇」，或是「柅山大吉荣升篇」之类的感觉暂时告一个段落，下一集再想个「口△★篇」（篇名还没考虑好）的名字重新开始就可以了。

在本集中发生这些故事的御厨惠、艾莉卡、亚奈、典子，还有谁……对了，还有蒙古，下次又会遭遇什么样的新事件呢？

本来——这么说好像很奇怪——————下一本应该是企鹅书房旧版的「图书馆之吻」长篇，但笔者想改头换面一下（目前只是预定），将九成以上的内容重新改写。由于实在是改太多了，因此篇名也有所更动，笔者会再想一个新的。

如果以全系列的角度来看，下一集就有点像是稍稍改变视角的外传一样。当然，企鹅书房旧版「歌唱的炼金术师」里所发生的大事件，将成为其他事件的前奏并加以描述。那并不是外传，笔者会让它在「口△★篇」中有一个确切的定位。

不管是第一次接触本系列的读者，或是从企鹅书房旧版就开始支持的朋友，希望各位都能喜欢本作，那是笔者最荣幸之事。

那么，虽然是放在最后，但依然要感谢德间书店，还有，这回依然为笔者描绘出如此美丽插画的中臣老师，感谢你们。

二○○七年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