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8-13 19:5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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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飞翔吧！战机少女
本卷名称：第三卷

转载信息

飞翔吧！战机少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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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海公司
插画：遠坂あさぎ
译者：蔡长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修图：FIREaY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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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修图：FIREaYZH
============================
简介：
令人期待已久的战舰机阿尼玛首次登场！隶属美军，个性开朗直爽卻带有神秘色彩的超级大黄蜂阿尼玛「莱诺」出现在格里芬等人的面前！
在她加入后，针对「灾」的反攻作战也随之发动！众人从在东海上的航空母舰杰拉德·R·福特号起飞，目标是夺回通往大陆的立足点，上海！
「那么，我先出发了。」法多姆今天也语气冷酷地起飞。「来比赛击落数喔！」天真烂漫的伊格儿同样也士气高昂。
「慧，我们也出发吧。」格里芬则是与慧携手飞向蓝天的战场！
美少女X战斗机的故事，第三弹登场！
作者简介：
夏海公司——出生于兵库县，现居东京都。2007年以《葉桜が来た夏》获得第十四届电击小说大赏评审委员奖励赏。最近作品为《奋斗吧！系统工程师》系列。身为自NWOBHM以来的HR/HM迷，最近在反覆播放的专辑是DGM的《MOMENTUM》。虽然是前卫摇滚但节奏相当明快，很有速度感。非常推荐。
插画简介：
遠坂あさぎ——第三集了！季节也逐渐逼近夏天，不过电脑和液晶绘图板的热度实在令人难受。

模型制作：KuWa（FRAMEOUT MODELS）
摄影：イソタニヤ
特殊效果：EDGE ART WORKS
初出：电击HOBBY MAGAZINE 2015年5月号

格里芬（JAS390-ANM GRIPEN）
全长：14.8m
翼展：8.5m
高度：4.5m
空重：7,350Kg
最大速度：2.0马赫
实用升限：15,245m
最大重力负荷：10G+

目录：
*Ⅰ*
*Ⅱ*
*Ⅲ*
*Ⅳ*
尾声

「不知道慧他们正在厚木那里做什么呢？」
「说不定在欢迎派对上享用大餐……人家也好想去～～！」　
==============================
*Ⅰ*

色素自整个世界脱落。
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白色、白色。大楼、电线杆和交通号志，一切的事物都同样被漂白了。淡淡的雾气笼罩在脚边，路上没有行人，仅自己一个人孤伶伶地伫立在路口处。
（这里是小松车站的前方吧。）
鸣谷慧这么喃喃自语着。玻璃帷幕的车站建筑、广阔的圆环及小而整洁的商店街绝对不可能看错，是小松的街景。可是却不太有真实感，就仿佛漫步在制作到一半的布景当中。
最重要的是，自己为何会站在这种地方？
莫非是到车站前来办事？买东西？正要搭电车？或者只是在散步？
缺少了前后的记忆。原本打算向明华询问，但取出的手机终端却呈现无讯号状态，近期的邮件和通话记录都不见踪影。查看行事历，上面也没有排定任何的行程。
嗯——？
事态显然十分异常，但自己却出奇地未感受到严重性。伤脑筋，该怎么办呢？回家之后再直接问问明华好了——仅有这种程度的想法而已。
慧踏入南北走向的拱廊。铺了花砖的路面、格子状的天花板和垂挂的商店街布条，在在都和车站前一样是令人熟悉的景象，然而依旧没有其他人存在的迹象。尽管商店街原本就不太热闹，但路上未碰到任何人这点未免也太奇怪了。仔细一看，沿途的店铺也都拉下了铁卷门，莫非还未开门营业吗？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明明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似乎有某件事很不对劲，但意识里却只是装满了「必须回家」、「回去之后得问问自己为何会在车站前」的念头。该怎么形容才好？掌管危机感的回路被遮蔽了。就仿佛在看着电影中的一个镜头，毫无感慨地就接纳了眼前的异常状况。
不知走了多久的时间，视野忽然变得开阔，广大的天空和农田呈现在眼前。回过种来，自己竟然走在车道的正中央。道路的前方连结桥梁，形成了平缓的拱形，是前川的桥。
奇怪？
为什么我会往这个方向走呢？已经大幅偏离了原本想要走的路线，按照这样继续走下去的话并非回到家里，而是会抵达小松基地。
基地。
反「灾」战的据点，自己身为自卫队的一员而奋力作战的场所。
（嗯……算了。）
先到基地的接待处借用一下电话好了，这样一来就可以和家里取得联络。要是没人接电话，改打祖父母的手机就行。再怎么说，总不可能所有人都联络不上。
就在茫然地这么思考并迈出步伐之际——
「不可以过来。」
语调平板的声音让慧抬起脸。不知不觉中，位于前方数公尺的桥梁中段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白皙的小脸，流泄而下的淡桃红色头发。那深灰色的眼眸直直盯着这边。
「格里芬？」
是反「灾」战专用的兵器，JAS39D-ANM的控制单元。既是可爱的战斗人偶，同时也是自己的搭档。
她为何会在这种地方？这里可是基地外头耶，随便跑出来没问题吗？
但少女却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再前进的话就无法回头了。」
「无法回头？」
「接触过多非物质层次的话，将无法确保自己的精神。」
「非……」那是什么东西？
「周哈里窗是开启的。慧就类似从那里掉了进来，这里不是你所认识的小松。」
「……」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从「窗户」掉进来？并非自己所认识的小松？唔，这里可是有车站、拱廊还有前川吧，根本不可能会误认成其他地方。应该说——
「你自己又是从哪里过来的？既然是从桥的另一边走过来，我就算过去也没有什么危险吧？只是顺着同样的路走罢了。」
「完全不同。」
「不同？」
「因为我原本就是这里的居民，即使逗留较长的时间也能够维持自我。可是慧你不同，随时间经过，你的存在将变得愈来愈模糊。」
慧置身于一种奇特的不协调感当中。少女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和平常那副毫无自信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就仿佛她已经了解一切事情的经过和背景。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慧吞了吞口水这么询问。格里芬微微晃动头发：
「海。」
「海？」
「正确来说就像水面倒映的影子。因为水深还不是很深，所以能反映出慧的记忆和知识，但潜得愈深光线和影像就会变得愈朦胧，最后只剩下黑暗而已。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你说就是这么回事——」
尽是一些比喻，完全无从理解。尽管觉得对方似乎在阐述着什么重大的事实，但未免也太过抽象了。
「可以用我比较听得懂的方式解释吗？换句话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到的都是幻觉吗？」
「不是幻觉。」
「那么——」
「抱歉，我无法解释清楚。因为我能够找回记忆的就只有『这里』。尽管可以理解其概念，但与之伴随的语言处理能力却跟不上。」
心脏怦咚一跳。
能够找回记忆？这句话实在不能当作没听见。
「你想起什么了？」
「全部。」
全部。
莫非——
「例如你和我在一起就能保持稳定的原因？」
「我都理解了。」
慧差点忘了要呼吸。自从认识少女后一直感到不解的疑问，原因不明的不正常状态。他颤声询问：「为什么？」少女开口：
「因为我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是谁制造的？」
「——」
「什么？你说什么？」
「——」
格里芬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并未传入自己耳里。其中夹杂了某种噪声，犹如电视雪花画面的那种细微杂音。
「喔，那么，呃——」
想问的事情有一大堆，包括自己如今所处的状况以及存在于各个方面的谜团。既然她已经知晓一切，自然希望她能够回答自己。我们究竟为何非得承受这种痛苦不可？难道就必须永远活在死亡的恐惧之下吗？
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要加快速度才行。时限逐渐逼近，能够像现在这样交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的事情，希望向她确认的事项。
倘若只能选择一个问题的话，那就是——
「『灾』究竟是什么？」
涉及一切事物核心的疑问，让世界变色的元凶。
格里芬的核心原本就是「灾」的零件。既然她声称想起了一切，应该也能够了解那些家伙的真实身分才对。
「那是希望。」
意料之外的答案传来。
「希望？」
怎么可能。那可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灾厄、威胁。居然会是希望？她到底在说什么？
但格里芬却平静地继续道：
「最后的希望。为了——」
啊啊，又来了，最关键的部分又听不到了。杂音不知不觉中增大，耳边就像有羽虫在飞行。好吵，吵死人了，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拜托安静一点吧。
世界逐渐变得浊白，明亮得就连原本泛白的风景也失去轮廓。
唯独少女的眼眸保持着唯一的色彩注视这边。
格里芬的双眼眨也不眨。
带着一如既往的无表情脸庞。
她平静地告知：
「请做出正确的选择，慧。」
睁开眼睛，可以见到老旧的天花板。斑驳的木纹、带有细小伤痕的竿缘及布满灰尘的灯罩。
慧一时之间不知状况为何，整个人陷入混乱中。这里是哪里？我到底在做什么？既然看得见天花板，就代表自己是躺着的吗？莫非昏倒了？不，可是脑袋下方还有枕头，背部则是传来床垫的触感。这么说，是睡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由于身上还好端端地盖着毛毯，所以应该不是突然倒下，而是正常就寝之后自然醒来。这么说，刚才发生的事情是梦吗？
梦？
等一下。我刚才作了什么梦？感觉有一段非常奇怪的对话。我究竟在跟谁说话？在谈论什么话题？完全想不起来了。
（好像还走在小松的街上。）
无人的车站前、商店街。啊，对了，因为电话老是打不通，所以——
所以怎么了？
想不起重要的部分。算了，梦里的记忆不太可靠，说不定只是觉得自己跟某人说过话，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吧。
（话说回来，感觉真糟呢。）
无人的城市，独自一人被抛下的感觉。事到如今心头才涌现不安。倘若其他人真的完全消失的话，自己是否还能够继续保持平常心呢？想必会陷入恐慌到处乱跑吧。
（还是起床好了。）
慧稍微伸个懒腰站了起来。洗完脸之后去向明华打个招呼：心情大概会好转一些吧。仅仅是「早安」、「我好像作了个奇怪的梦」这种程度的对话应该就能抚平内心的混乱。
尽管作了恶梦之后找人哭诉，这种行为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慧穿上拖鞋来到走廊。朝阳投射在木板铺成的走廊上，空气略微凉爽，今天的气温或许不会太高。明明已经进入盛夏时节，最近的天气却很不稳定。去打工的时候还是带着雨衣比较好。
敲响隔壁房间的门，里面没有回应。呼唤了一声：「明华？」也毫无反应。是正在洗衣服或整理厨房吗？
查看阳台之后，慧来到楼下。更衣间、浴室、厨房，依序确认过这些地方却依旧没有任何人存在的迹象。不仅明华，就连祖父母也不见人影。
喂喂。
真是恶劣的玩笑。莫非自己还在作梦吗？
时刻为上午八点。由于是暑假期间，也还不到大家出门的时候。再次查看客厅之后，慧返回二楼造访了明华的房间。但毫无变化，和刚才的恶梦一样，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不会吧？）
按捺着加速的心跳，慧开始奔跑。他冲下楼梯拼命四处张望，沿着每个房间彻底寻找他人的痕迹。不在、不在，半个人都没有。
厕所里面也一并确认之后，慧走向玄关。该不会连外面也一样吧？倘若街上失去色彩，笼罩在白色雾气之中的话……
就在等不及换上凉鞋准备直接外出之际——
拉门被打开了。
「啊，慧？」
大大的眼睛眨着，黑色的马尾因为突然停下而晃动。
是个穿着连帽外套的女孩子。一身五分裤和运动鞋的打扮相当便于活动，一只手还提着灰色的环保购物袋。
「明华？」
喃喃自语的声音有些茫然，用不着询问，眼前的少女正是明华。宋明华，自己居住在中国时的青梅竹马，两人是一起从上海逃难而来的关系。
或许是因为慧的表情相当怪异，明华皱起眉头：
「你这样子我进不去。」
「咦？啊，抱歉。」
慧急忙退开，明华投来疑惑的目光一边走进玄关。她将环保购物袋放上走廊，整个人转身：
「怎么了？表情那么慌张，还穿着睡衣就要出门了。」
「呃。」
慧支吾道：「因为家里好像都没人在。」
「啊？」
「祖父祖母他们都不在，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
明华一脸狐疑的样子，仿佛在说「又不是小孩子，居然为这点小事就要跑出家里」。
一点也没错。仔细想想，自己焦躁的举动实在很可笑。明华打开环保购物袋的的袋口：
「我只是去一趟便利商店喔，准备做早餐的时候发现鸡蛋用完了。」
「耝父他们呢？」
「参加亲戚的集会，昨天吃饭时不是提过了吗？」
「……啊。」
被对方这么一提醒，他们的确说过一大早就不在家。自己为何会忘记呢？是梦里的记忆太过震撼的缘故吗？
「你不要紧吧？脸色好像很难看。」
「抱歉，我好像有些睡迷糊了。」
「振作一点吧，明天和后天都要补课呢。」
补课。
由于上个月转入了小松的高中，所以被迫要在暑假期间上课。尽管是针对难民的特别课程，但内容就和当地高中生的程度相同，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一旦请假就会落后，无法跟上第二学期的课业。要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的话就几乎没有过关的希望。
「我要去做早餐了。先帮你倒杯茶，你就在客厅里休息一下吧。」
脱下运动鞋，明华走向厨房。她动作利落地将买来的鸡蛋放入冰箱，取出装有麦茶的茶壶。不久，冰块碰撞的声响传来，散发琥珀色光泽的玻璃杯被送到了桌上。
「请用。」
「谢谢你。」
慧接过玻璃杯，将内容物一饮而尽。不光是胃部，连烦躁的心情也一并获得滋润，有种重新活过来的厌觉。或许是明华打开了窗户的缘故，蝉鸣声伴随着风进入室内。
「真的不要紧吗？」
厨房里传来这个忧心忡忡的声音，瓦斯点火的「劈啪」声和语尾重叠在一起。
「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回房间休息？饭煮好之后我再端过去。」
「不，不用。我已经好很多了。洗完澡之后我还得准备去打工才行。」
「打工。」
明显相当不满的反应。
「今天好歹请个假吧。继续勉强自己工作的话真的会搞坏身体喔。」
而且前阵子还在外面过夜——她这么抱怨道。
「不过就是贩卖部的工作。就算是自卫队的基地，也用不着那么拼命做事吧。」
「因为人手不足啊。」
「那也不至于让慧一个人全部负责才对。」
「嗯。」
「学生的本分是念书吧。」
说的没错。倘若自己真的在贩卖部打工，或许就应该多考虑一下优先级的问题。总之必须在外面过夜的「盘点库存」得绝对禁止才行，如果隔天还要补课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但现实中所承接的工作并非如此。
反「灾」战专用兵器，阿尼玛和格里芬的调整作业。由于诸多原因，自己如今被迫还要驾驶战斗机，肩负起太平洋最后防线的角色以阻止「灾」的进攻，实在无法拿身体不适来当作理由。一旦发生紧急状况，就算用爬的也必须前往基地才行。
有时甚至会想，事情究竟为何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但自己怎么也无法放下那个浅桃红色头发的女孩「格里芬」不管，毕竟要是自己不在的话，她就连保持清醒的意识也无法做到。
（更何况——）
「灾」可是夺去了自己和明华两人故乡的敌人。为了不让大陆上的悲剧再度重演，所以才会希望可以贡献自己的所能，不愿因自己的懈怠而失去小松的生活。
当然，这些事情无法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其实我一直在搭乘自卫队的秘密武器赌上性命进行战斗，你应该可以体谅我的难处吧，明华？
喔喔，好可怕，她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呢？就算被揪住脖子整个人关起来也不足为奇。
所以如今也只能不断使用同样的借口了。面带正经的表情，一边按捺着内心的慌张。
「念书和工作，这两者并没有高低之分吧。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兼顾这两方面的。」
「真是这样就好了。」
烤吐司机发出「叮」的声响。不久，面包、奥姆蛋以及奶油炒波菜也陆续被端来，香喷喷的气味不断刺激着食欲。
「来，请享用。」
「喔，我开动了。」
大概是肚子比想象中还要饿，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都默默地在用餐，筷子与碗盘的碰撞声呈不规则鸣响。由于并未打开电视，一旦对话中断之后就真的只能听见蝉的叫声。
「今天也会晚归吗？」
不久明华打破了沉默。或许是一直在寻找开口的时机，仔细一看她并未吃下多少东西。
「嗯，大概吧。」
「我——」
她看似犹豫地在此停顿，目光向上望来：
「最近都不由自主地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情——要是继续像现在这样下去，慧可能有一天就会突然跑到很远的地方了。」
「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是哪里，总之就是突然回不来，再也无法见面了。」
「什么啊，到底什么意思？」
「所以才叫奇怪，无缘无故就冒出这种念头。我也知道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
「……」
毕竟有着十年来的交情，无论再怎么隐瞒对方都会察觉到许多迹象吧。的确，自己不管何时在天空中丧命都不足为奇。正如她所言，说不定哪一天就天人永隔了。
「明天一起去玩吧。」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明华眨了眨眼睛。她一脸意外地叫道：「咦？」
「呃，之前你不是说想去什么公园吗？最后因为我要打工而无法如愿，所以算是那一次的补偿。要是你没空就作罢了。」
「有空！」
迅雷不及掩耳的回答，其气势就仿佛双手撑住矮餐桌往这边采出身子一般。或许是察觉到慧整个人愣住，明华「咳咳」清了清喉咙：
「我……我本来就打算约你了。看你最近老是忙着打工和补课，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所以觉得偶尔出去转换一下心情比较好。嗯，并不是我自己想去，纯粹只是担心你而已。」
「那……那真是多谢了。」
这个时候应该要道谢吧，虽然对方的逻辑很莫名其妙。
「那么就明天一大早出发，今天得提早就寝才行呢。」
「真要这么想的话就早点回来吧。」
明华顶着一副深明大义的表情这么叮咛道。

在小松基地的调整方案就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首先检查格里芬的状态，进行简报，之后就是搭乘仿真器。反复持续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后，再怎么说也早就习惯了整个测试的流程，与修护人员之间的互动也进行得相当顺畅。有不放心的地方，改善重点或是要求也都能够简洁地传达给对方。
上了大约两小时的普通课程。讨论结束后正在休息之际，一道清脆的鞋声往这里走近。
「看来很顺利呢。」
娃娃头发型的少女这么微笑道。透明般的白皙肌肤，仿佛滴落了一滴淡红的嘴唇。束腰裙和女用衬衫给人一种清秀的印象。
这般大家闺秀的形象却被奇特的发色破坏了。那醒目的翡翠绿光辉并非人类，而是阿尼玛。和格里芬一样，她是反「灾」战兵器的控制单元，RF-14J·PhanntomⅡ，法多姆。
「哟。」
慧举起一只手打招呼。之所以会采取些许戒备的态度，是由于自己了解对方内在的一面。与那充满慈爱的表情相反，其骨子里却是个权谋主义者。事实上在认识对方后，自己就被她狠狠地玩弄在鼓掌之间好一阵子。包括现在也是，仿佛一有机会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
法多姆将匀称的侧脸别向仿真器：
「已经很有一名飞行员的模样了呢。」
「你都看到了？」
「是的，毕竟那是我提议的战术。而我也希望确认一下海鸟岛的行动并非误打误撞。」
提议。
慧负责操纵阿尼玛专用的子体，格里芬则是改为操作火控系统。
由于专注在一件事情上，使得格里芬的飞弹导引能力获得增长，提高至另一个次元的程度。而实际上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构想，岛屿夺回作战才能够成功，得以守住第一岛链并阻止「灾」的进攻。倘若当初没有法多姆的建议，真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状况。她无疑可称得上是头号功臣，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尽管如此——
对方依旧是很让自己头疼的人物。
「然后呢？感觉还符合你的期待吗？嗯，我自己倒是觉得比以前好多了。」
「战斗机动太过单纯。有八成的机体动作都是从右翻滚开始，这样一来很快就会被看出意图喔。推进剂浪费过多，代表你未正确理解经济速度的范围。另外干扰丝和热焰弹必须毫不保留地施放，毕竟飞弹还没有迟钝到光靠人类操纵就能闪避的地步。」
……
被批评得体无完肤。
嗯，对方毕竟是在天空中邀翔了半个世纪以上的老手，仅有区区几个月战斗经验的自己想必破绽百出吧。
「不过嘛，还算有进步了，虽然真的只是很小的一步。」
「那真是多谢了。」
面对仿佛硬挤出来的恭维，慧低头致谢。法多姆转动视线：
「话说回来，格里芬呢？似乎没看到她的样子。」
「听说要接受精密检查，好像仿真器的训练结束后就被带走了。」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安排。」
「我也一样。不过她从今天早上开始样子就好像怪怪的，记忆混浊，脑波……不，是EGG型态出现混乱之类的。」
「原因呢？」
「不清楚，舟先生说大概是作了恶梦。」
梦。
慧的心脏猛然一跳。恶梦？和自己一样？为何会发生在这么巧合的时间点？
法多姆瞇细双眼「哦——」了一声。
「从仿真器里的动作看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嗯，会是小题大作了吗？」
她看似不怎么感兴趣地说道，然后在一旁坐下。接着将手肘撑在长桌上微微倾头：
「那么，应该就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交谈了。那件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那件事？」
「就是成为我的搭档一事。」
疲惫感一口气涌上心头。这家伙真是的，究竟要戏弄自己到什么时候？
「你一个人就可以飞了吧。况且刚才不是还说我的实力不足吗？就算能一起作战也无法互相配合，只会变得碍手碍脚罢了。」
「我不会要求你立刻成为战力喔。只不过之前不是也说了吗，我认为你和格里芬的关系才是理想的型态。人类操纵我们这项工具并发挥其性能，这无疑就是身为兵器的夙愿。我会希望成为那种型态，这个要求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呢？」
「……」
「接近理想型态时自己究竟能够发挥多少性能，到达多么高的层次，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令人兴奋不已。毕竟就连在初期建构的模拟情境当中，我也从未尝试过那样的组合。」
「啊，喂，你怎么整个人靠过来了？脸和肩膀都太靠近了。」
蔷薇蓓蕾般的嘴唇微微绽开。她妖艳地瞇细双眼：
「你不喜欢像我这种类型的吗？」
「类……类型？」
「我比格里芬更能够在各方面满足你喔。不仅在天上，其他的场合也是。」
少女的上臂碰到了胸膛。
所以说，不要随便戏弄别人啊！慧准备这么全力呼喊之际——
一股强烈的冲击撼动了身体。
「慧——！」
金色的光辉掠过视野内，轻飘飘的波浪卷摇曳着，一名金发少女正蹲在自己眼前。是F-15J战斗机的阿尼玛「伊格儿」。她翘起嘴唇投来凌厉的目光：
「格里芬在哪里？赶快跟人家比赛，来一决胜负吧！」
「一决胜负？」
「仿真战，在仿真器里！」
喔。
意思是将训练设备彼此联机后进行对战吗？由于在最近的测试中接连失败，她大概想要挽回自己的名声吧。顺带一提，综合战绩几乎是五五各半，格里芬队目前正逐步将攻克海鸟岛之前的连续失败纪录翻转回来。
「总之冷静点，先放开我，好吗？」
慧推开伊格儿的肩膀并加以安抚。感受着对方急促的鼻息，他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格里芬她不在。好像被带去做什么精密检查了。」
「快带她回来！」
「唔，办不到啊。」
强人所难也该有个限度。到时候自己可是会挨骂的。
「那么，人家就和慧两个人一决胜负！」
「我说你啊——」
自己一个人只足够让机体飞行而已。之所以能勉强与伊格儿展开激烈的战斗，一切都是仰赖格里芬的火控能力。倘若换成自己的话大概短短几秒内就会被击落了吧。
「那么，和我两人一组联手迎战如何？」
法多姆仿佛看准了时机这么提议道。唔，不要老是想找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啊。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不能未经允许擅自使用仿真器，而且在未经调整的情况下也无法进行模拟战吧。要使用的话就得按规定找舟先生商量——」
「他说不行！」
那岂不是已经被拒绝了吗？你还是乖乖放弃好了。
「所以我想慧一定有办法的。」
「才怪——」
自己又不是这里的职员，根本没有权力推翻修护人员明言禁止的事项。况且伊格儿本人应该并非想要训练，纯粹只是希望发泄一下连续战败所累积的压力罢了。
唔，等等？既然如此——
「用其他方式比赛可以吗？」
「？」
「在这里就能立刻进行的游戏。思，虽然很像小孩子在玩耍啦。」
看好喽——慧这么告知，然后摊开一只手。
「这是五。」
接着又将另一只手握起。
「这个是零，两个加起来是多少？」
「……」
喂。
「是五对吧？两手都摊开的话就是十。然后，我和你两人彼此使出这些组合，用先攻后攻的方式来预测合计的数字。有四个石头就是零，四个布的话是二十。说出正确的数字就获胜，要是猜错则是把回答权让给对方。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有一方答对为止。」
这是一种名叫「划拳」的中国游戏。原本是在宴席上作为余兴之用，输的一方似乎就必须被灌酒。以前宋叔叔和父亲在划拳的时候，自己曾经有好几次参与其中。当然，自己并不会喝酒，所以惩罚项目就改为出去跑腿买烟或是一口气喝光乌龙茶之类的。
「也就是说，只要猜出零到二十中间的数字就可以了吗？」
伊格儿这么倾头道，其双手彼此交互握起和摊开。
「没错，自行决定要使出哪一种手势。」
「简单！」
那对碧眼散发出挑衅般的光辉。
情绪转变得真快，瞬间就进入战斗模式了。
「那么暂时就让你先攻吧。记住，出拳的时候要喊一声『嗨哟』喔。嗨哟——」
「十八！」
伊格儿摊开双手宣布道。自己是拳头和布，总计为十五，猜错了。唔，最重要的问题是——
「我说啊，只有五和零这两种数字，怎么可能会变成十八呢？要讲五的倍数才行，十、十五、二十，了解吗？」
「嗯？嗯嗯？」
「我两手都是石头的话代表零。一手是布的话代表五，两手摊开就是十。然后，你也用同样的规则组合拳头和布，合计就会是十五或二十。只有这五种组合而已喔，不可以讲其他的数  字。」
伊格儿挤出「唔——」的低吟声。她皱起眉头要求道：「再来一次！」
「知道了。那么，再一次从你先开始。嗨哟——」
「二十！」   
的确是可能存在的数字。事实上自己的双手也是摊开的。二十减去十就剩下十。问题在于，她的拳头却是两手都紧紧握住的状态。
「……零加零的话，你觉得我要出几只手才会变成二十？」
「嗯嗯——？」
慧叹了一口气。
「继续吧。」   
结果比赛了十次，全都是自己获胜。面对一个连自己的手牌也数不好的对手，想输反而还比较困难。第十一次失败后，伊格儿终于面部朝天，猛然耸起肩膀大叫：「啊——讨厌！」
「真无聊！一点也不好玩！」
看来反而让她累积了更多的压力。伊格儿将脸别过一边，整个人坐进旁边的椅子。
慧叹息地望向法多姆：

「你也要玩玩看吗？」
「不必了。」
她委婉地拒绝。
「因为我并不喜欢全凭运气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到头来只是猜测对手会使出零、五、十这三种选择的哪一种对吧？既然自己的手可以固定化，只要彼此都不出错，获胜机率就会缩小至三十三％。根本没有什么战术可言。」
「嗯，是这样没错啦。」
还是老样子，说话这么不留情。
「感觉你只会玩那些存在攻略法的游戏呢。事先拟定好所有的对策，确定能够获胜后再参加比赛。」
「哎呀，我看起来是那么精打细算的类型吗？」
「不是吗？」
「我并不否定。」
她缓缓扬起嘴角。和平常一样，那笑容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想法。
「丢硬币、俄罗斯轮盘、掷骰子，这些游戏若未经过事前训练我根本不敢参加，因为将成败寄托在机率上就等同于停止思考。赌注愈大，就愈不适合作为竞赛的手段。只不过在猜拳方面，状况又有些不同。」
「？都一样吧？」
感觉上那才是真正考验运气的极致。剪刀、石头、布这三种选择。在面对另一方的出招时，彼此的胜利机率同样都是三十三％。
「话虽如此，人类会出的手势存在着某种倾向。就统计来说石头是最多的，其次是布，最后才是剪刀。当然，彼此间只有数％的差距。但只要游戏不断进行，布的获胜机率将会逐步上升。我想，大概比个三十次左右就会出现效果了。」
「连续十几二十次都出布的话，再怎么样都会被察觉吧？对方接下来岂不是都出剪刀了？」
「所以双方必须事先写下这三十次的手势变化，不让彼此知道。按这个规则走就不存在相互试探和运气的要素，而是变成单纯统计学上的较量。」
「这样已经不叫猜拳了吧？」
总觉得好像是赌博电影里会出现的一幕。在特殊规则之下互赌所有财产之类的。
法多姆耸耸肩膀：
「正因为如此，制定规则是很重要的。正如慧刚才所言，所谓比赛得先整顿好利于自己获胜的环境后再来进行，千万不可让对方安排。八成准备，两成执行，这句话不是常听到吗？」
「嗯，我知道你想说的意思啦。」
不过一般人可不会从猜拳的话题扯得那么远。她还是一样这么善于谋略，无论游戏或余兴都不会手下留情。这就好比狮子猎兔时也会竭尽全力。
「像这种心态或许是最能避免危险的吧。每个人都提高警觉不轻易决胜，若没有重大的意外就不会主动挑衅之类的。」
「的确，就像一种抑制力喔。」
「你还真敢说。」
法多姆「呵呵」笑道，但表情随即蒙上一层忧郁。仿佛想起什么一般，她陷入了沉默。
「什么事？怎么了吗？」
「唔。」
表情生硬，这种吞吞吐吐的模样实在相当罕见。
「说不定我会稍微一下改变自己的主张。」
「？」
主张。
绝不参加碰运气的比赛，必须等待胜券在握之后再进行游戏。她居然打算要改变自己的这番生存哲学？
「发生什么事了吗？」
慧这么询问的瞬间，忽然听到修护人员的呼唤声：「鸣谷慧！任务简报！」看来休息的时间似乎结束了。法多姆换上笑容：
「请先过去吧。我等一下再回去参加测试。」
「啊，嗯。」
尽管在意她后续的发言，但也不能对修护人员置之不理。慧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休息区。
中途曾一度回头查看，只见绿发少女一手抵着嘴巴陷入沉思当中。

*

八月八日星期二的早晨是个大晴天。
自基地打工回来后经过一个晚上，鸣谷家此时充斥着不同于往常的吵杂声。杨榻米上凌乱地摆放着单肩包、保特瓶还有连帽外套。厨房里则是传来匆忙煮菜的声响。
「慧，把便当盒拿过来！我要装菜了。」
「好。」
慧搜索餐具柜，从中取出想要的东西。转身递给对方后，明华立刻开始将煎蛋卷装入其中。一旁则是放着摊开的铝箔纸，大概是用来包装饭团的吧。煎好的香肠飘来香喷喷的气味。
「很好，时间刚好！」
明华轻轻做了一个胜利手势，然后关闭瓦斯炉。
时刻为上午八点半，由于预计九点出发，所以几乎是按计划进行。九点半抵达目的地的公园之后开始散步，并安排在大约十一点左右享用午餐。
动作和决定方针的速度依旧是那么利落，就仿佛常熟时代的她又回来了。在这十年来总是以大姐姐身分走在前头带领着自己的那个人。
「你那边准备得如何？可以出门了吗？」
明华隔着肩膀回头这么询问。慧张望着四周：「呃——」
「垃圾袋、毛巾还有帽子。啊，野餐垫还没拿，钥匙和钱包也都放在房间里。」
「真是的！老是拖到最后一刻。」
将便当放入塑料袋后，明华绷起一张脸。她解开围裙来到客厅：
「我来找野餐垫。慧你去拿自己的东西。」
「咦，可是——」
「好了，Hurry up！」
她在发什么火？又不是上班或考试，就算晚个五分钟十分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场气氛却不容自己提出异议，慧于是来到走廊冲上了楼梯。
「十、九、八——」
居然还在倒数计时！
慧全速跑回自己房间抓起随身物品，顾不得差点被门框绊倒，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
「三、二、一……喔，好快好快。只要肯做就办得到嘛。」
「你……你啊……」
慧抓住门框，晃动着肩膀喘气。心跳剧烈，还未骑脚踏车出游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难得的休假，步调就不能放慢一点吗？好歹我也要调剂一下身心啊，一直被行程追着跑就什么乐趣也享受不到了。」
「可是——」
明华看似很不服气地噘嘴。她缩起柔软的下巴：
「总觉得一不留神，慧又会跑去别的地方。说什么『打工的地方找我过去』之类的。」
「不用担心喔，今天大概没问题。」
自己向修护人员多次询问过接下来的时程。调整方案也在昨天刚结束一个阶段，应该不至于忽然接到召集的命令才对。
（嗯，要是「灾」打过来的话就另当别论。）
倘若连这种事情都要担心就根本没办法安排行程了。据舟先生所言，大陆方面自从海鸟岛的行动之后似乎安分了不少，所以起码今天一整天应该可以喘口气才对。
「我已经告知过白天会出门，可能无法接电话了，没有问题喔。」
「真的吗？」
「毕竟骑脚踏车的时候也无法拿手机吧，太危险了。」
「嗯——」
尽管还是很怀疑，明华眉间的皱痕却已经变淡。她放松肩膀的力道：
「那么就是可以去了？」
「喔，都准备好了。」
最后再检查一次携带物品，两人便出发了。确认门窗有无关好，然后打开停车场的伸缩门并牵出脚踏车。
耀眼的阳光将庭院的树木照耀得闪闪发亮。天空蔚蓝得一望无际，吹过的风令人心旷种怡，是个适合单车出游的绝佳日子，今天大概会是最美妙的假日吧。
明华深深吸一口气，瞇起一只眼睛仰望天空：
「啊——天气真好。」
她露出放心般的笑容。
「幸好是晴天。最近天色有些怪怪的，所以还在担心呢。」
「天气预报一直都说是『晴天』吧，降雨机率也为零不是吗？」
「可是总觉得让人很不放心啊，好像会在什么地方突然出现意外似的。」
明华毫不松懈地张望四周。
「没问题吧？那个奇怪的女孩不会再出现了吧？」
「奇怪的女孩？」
「就是金色头发，你说从美国回来的那个。」
伊格儿吗？那家伙的确曾经在我们外出购物的时候闯了进来。
「那个家伙住在基地的宿舍里，平时不会外出喔。况且前阵子的脱逃骚动好像也让监视变得更加森严了。」
「不然就是凑巧遇到其他一块打工的人。」
「不会不会。」
「电话呢？真的不会打来吗？」
「不会的，你看。」
慧出示手机终端的待机画面。明华至此终于一脸放心地点头，她松了一口气，握紧脚踏车的把手：
「好！那么我们走吧！享受愉快的一天！」
就在这么快活呼喊的瞬间——
一样黑色物体冲进她的身旁，是大型的轿车。汽车伴随尖锐的声响紧急煞车，刮起的狂风让明华的马尾和连帽外套随之摆荡。
驾驶座的窗户开启。
一名戴眼镜的丑男探出脸来，塌鼻子、自信满满的表情以及肥胖的轮廓。是防卫省技术研究本部室长，八代通，他将白袍的手肘处摆在窗框上：
「上车，陪我去办件事。」
「咦？啊，那个——」
明华一副错愕的样子愣在原地。这也难怪，毕竟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接下来有事，可以的话请下次再说吧。」
「这边的事情也很重要。」
另一名戴鸭舌帽的少女从后座车窗里露出脸庞。醒目的浅桃红头发流泄于肩膀，色素稀薄的肌肤、不带感情的灰色眼眸以及洋娃娃一般看似人造物的精致五官，是格里芬。
「慧不在的话就无法开始。」
「无法开始？」
什么东西？重点是，这家伙为什么会跑到基地外面？
「好了，快上车。没时间了。」
「咦，啊，等一下！」
被强拉住手臂后，车子就这样直接开动，慧无奈之下只好钻进后座里。身体沉入座椅的同时车体也开始加速，眼看着自宅的距离愈来愈远。
（啊啊啊……）
透过后挡风玻璃可见到浑身颤抖的明华。怎么看都是已经火冒三丈了。那大幅度开启的嘴巴动作显然是在呼喊着：「笨蛋——！」
「这叫我该怎么办啊。」
完全无法解释了。而且还被看到格里芬的身影，更加找不到任何的借口。慧抱头呻吟之际，格里芬却是不解地倾头问道：
「不要紧吗？」
「你以为是谁害的！」
要是真的担心自己，刚才就应该阻止八代通吧。这么早突然来接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听说今天可是休假啊。」
慧语带怨恨地这么告知，八代通便透过后照镜对上了目光：
「有急事，对方之前都未能确定行程，直到今天早上突然就表示要从今天开始。」
「对方？」
「是美军。」
……啊？
「美……美军？美国的军队吗？这又是为什么？」
「对方说想见见你们。一开始是叫我带着独飞的所有阿尼玛过去，但再怎么说这边也得有人负责值班警戒，所以我就拒绝说办不到。结果对方又要求只见格里芬和她的搭档就好。」
「我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用不着了解，详细内容对方应该会说明。我解释得不清不楚，你也只会感到混乱而已。」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会比现在更加混乱了。」
慧呕气地移开视线，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只是见面的话，顶多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就能离开了吧？」
这样一来，今天的行程应该还可继续下去。慧打算先向明华道歉，然后重新展开单车出游的计划——
「没办法。」
然而却被一口否定了。
「光是移动来回就要三个小时。不好意思，由于还安排了我参加会议，所以回程得等到那个结束之后，我会尽量在傍晚之前回来。」
「来……来回三个小时？」
等一下，不是要去基地吗？说到这个，他刚才也提到了「带阿尼玛过去」。既然平常在小松基地可以见到面，应该没有必要把格里芬带出来才对。
「我……我们现在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后照镜中的八代通抬起下巴，顶着斜眼告知：
「厚木。」

神奈川县中部。
横跨于大和市与绫濑市之间的广大土地座落着美军厚木机场。面积为506.9公顷，足以完全容纳整个小松的市中心。里面拥有超过七十架军用机，平时则有千人以上的军人在此服勤。与横须贺的港湾设备之间密切配合，持续在进行航母舰载机的修护工作。具备此一功能的基地在国内仅此一处，所以无疑是驻日美军最大规模的军事要冲。
如此重要的据点，我们不知为何正搭乘包机前往那里。
飞机自小松机场飞行一个小时，掠过市中心的上空并接近跑道。一种异于子体的柔软着陆感传来，最近一直在搭乘Gripen，所以整个人下意识会防备降落时的冲击力道。历经缓和的煞车后，机体停止了，移动式登机梯连接机身，舱门开启。
盛夏的跑道上冒出丝丝的热空气。
太阳光比起小松感觉更为强烈，停机坪上停放着好几架陌生的飞机，迷彩服打扮的美军抬头望向这边。尽管畏惧于目光所带来的压力，慧仍一边走下斜梯。领头的是八代通，接着是自己，最后才是格里芬。
众人双脚落地后，忽然响起一个硬梆梆的鞋声。
「Welcome。」
一名高瘦的白人站在那里。男性有一张长脸，手脚修长，消瘦的脸颊、凹陷的眼窝和尖尖的下巴令人印象深刻。其高大的身材恐怕将近两公尺左右，但由于驼背的关系所以并未造成多大的压迫感。他嘴上表示欢迎，一边却向八代通投去阴沉的目光：
「好……好久不见了。像这样实际见面，大概已经时隔两年之久了吧。」
是日语。尽管腔调很标准，说起话来却有些结巴。八代通态度冷淡地耸起肩膀：
「我们可没有什么见面的理由啊。我在网络上看过你的论文了，一样还是老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既然毫无新意，我也就无意直接议论了。」
「你……你的评语我才是敬谢不敏。反正就跟史丹佛时代一样，只是在鸡蛋里挑骨头而已。那种根本就不叫议论，不过是在找碴。」
「就因为主题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其他细微的地方才会变得醒目喔。不服气的话就提供能够让我大吃一惊的观点吧，这样一来我也会给予正面评论。」
男人面部朝天：
「你……你一样还是个让人这么不愉快的男人呢。认识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日本人都抱持着『礼』的概念。」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脱离了日本的传统价值观，在组织里也算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如果要追求日本的美德就去找别人吧。」
八代通自暴其短地这么笑道。他接着回头，用肥胖的下巴指向男性：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DARPA的计划负责人，威廉·尚克。他是我在硕士时代的研究伙伴，目前我们两人都从事军事领域的工作。」
伙伴，从刚才的互动看来，实在很难想象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良好的关系。
「DARPA是什么？」
「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意即军事的研究和开发机关。你不知道吗？就是制作因特网和GPS等基础技术的地方。」
「喔——」
听不太懂，不过好像是个很厉害的组织。那么，把自己拉来厚木这种偏僻地方和那里的研究人员见面到底有何用意？
慧不知该作何反应之际，忽然听到了一个活泼开朗的声音：
「哦——你们就是传闻中的双人组合吗——」
美军当中走出一名短头发的女孩，服装是白色衬衫搭配黑领带和黑色裙子，由于衣服上别有领章，所以可能是军方的制服。顶着朦胧的眼神，脸上的酒窝相当可爱。年纪很轻，应该说给人有些年幼的印象，外表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大约是个高中生，但实际年龄大概不相符吧。至于少女的头发——则是散发着鲜艳的宝石蓝光辉。
（是阿尼玛……！）
无视于感到紧张的慧，少女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她猛然将脸采过来：
「嗯，真的是个普通的人类呢，我还以为会来一个像漫画英雄那样的生化人。欸，你果真没有任何地方被改造过吗？身体没有覆盖钢铁之类的东西？」
「是……是没有。」
「义手和义腿呢？」
「没有。」
「有没有被植入什么芯片？」
「莱诺。」

尚克换上严厉的语气责备道。他狠狠瞪着蓝发少女：
「太……太没礼貌喽。问问题之前要先打招呼吧，我应该教过你了。」
「是——」
少女整个人转起圈圈向后退去，有些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
「我是美国太平洋舰队所属，F/A-18E-ANM，莱诺。将在本次的作战中一同行动。请多指教喔——」
「作战？」
「上海登陆作战。」
尚克的回答相当简洁。
「就是在大陆建立起桥头堡，作为反攻的立足地。怎……怎么，没人告诉你吗？」
对于往自己投来的责难目光，八代通却是耸耸肩膀：
「谁叫你突然找我们过来。我想所有人在场时一块分享情报会比较好。」
「真……真是个懒惰鬼，算了。」
尚克将身体转向这边，略微松开了眉头：
「容……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DARPA的威廉·尚克，擅长的领域是人工智能，目前正在进行阿尼玛和子体的研究，这个莱诺就是我们的杰作。」
少女露出得意的笑容。慧急忙低头回礼：
「我是鸣谷慧。另外，这位是——」
「JAS39D-ANM，格里芬。」
「慧，还有格里芬，初次见面。很……很高兴认识你们。」
尚克伸出一只手来。双方彼此握手，其掌心的温度比想象中要温暖。
「抱……抱歉突然找你们过来。既然未被告知事情的缘由，你们想必觉得更莫名其妙了吧。正如刚才所说，我们正计划反攻大陆。目的是将『灾』驱出海岸线，以防止再度对日本攻击。」
「要……夺回上海吗？」
心脏猛然一跳。两个月前，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从化为一片死亡之地的中国逃脱出来。在人们纷纷死去、城镇消失，社会体制逐渐崩溃的混乱中，好不容易才抵达上海港并搭上了逃难船队。倘若能夺回那个地方，倘若能开辟出一条通往内陆的道路，其西北方就是我们曾经居住的城市，常熟了。
尚克用力点头：
「美国将派遣东太平洋的第三舰队会合第七舰队，补充多次作战中消耗的战力，打定主意要一鼓作气打开通往大陆的通道。为……为此，我们也将会投入手头上的阿尼玛。只要和你们日本的阿尼玛联手合作的话，相信一定可以达成目的才对。」
「我们也要？」
慧观察八代通的反应，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眼神。
自己和格里芬，还有伊格儿她们都要参加作战吗？一同与「灾」战斗，在夺回中国的行动中肩负起部分的任务。这将成为全面反攻的前哨战，所以才需要双方碰面，前来造访美军基地。
唔！
颤动自体内深处传来，呼吸变得急促，心跳更加剧烈，体温仿佛上升了一两度，情绪高昂，一种能够逆袭敌人的喜悦感压倒了包括恐惧在内的一切感情。居然……居然这么快就可以实现愿望了。飞上天空，粉碎那些玻璃艺品般的飞翼，然后夺回自己生活的地方，始于克拉玛依机场的恶梦即将要划下休止符。
（替母亲报仇。）
但涌上心头的这股冲动，却立刻被突然浮现的疑虑所盖过。
反攻登陆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办到吗？
慧想起夺回海鸟岛时的作战情况。布满整座岛屿上空的护卫机，以及就算打光所有对空飞弹仍持续蜂拥而来的「灾」。
「那个……打岔一下好吗？」
他举起一只手。
「什……什么事？」
「我们在前阵子参加的作战中遭遇到数量惊人的『灾』，就是在攻击对方的前线基地时。」
「是海鸟岛那件事吗？」
「是的，没错。我们在那里见到的『灾』并非仅有十几二十架，是上百……不，有两百架。要全数击落当然不可能，所以当时是竭力争取时间好让我方的飞弹抵达。现在既然准备进攻中国本土，届时出现的『灾』势必会超过这个数量。你们是否想好了什么对策呢？毕竟无论备齐多少普通的兵器也无法打倒他们吧。」
能够对抗「灾」的就只有阿尼玛，这是经过无数次战斗后人类所学到的真理。
既然如此，莫非美军已经准备好足以发动全面进攻的大量阿尼玛了？包括眼前的莱诺在内，整体多达数十架，数百架的规模。
不。
以前格里芬曾经说过「同样的机种只会创造出一个阿尼玛」。俄罗斯是法克拉姆、弗兰卡和其他几架。至于欧盟……又是什么情况呢？无论如何，美军即使拥有许多种类的战斗机，要拿出数百架阿尼玛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确……确实如此。」
果不其然，尚克这么肯定道。
「你的疑虑很有道理。我……我们对阿尼玛的研究处于落后状态，尽管快马加鞭地进行现有机体的子体化，但目前成功的案例也仅有这个莱诺而已。所以就算与你们联合作战，可以投入的阿尼玛一共只有四五架左右。」
「这……这么说——」
根本等于免谈了。才增加了一架阿尼玛究竟能改变什么？顶多只能额外再击落十架左右的「灾」罢了。要恢复上海的制空权实在不可能办到。
或许是感受到无言的不安感，尚克扭嘴一笑，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用……用不着担心。我们已经拟定了对策。」
「对策？」
「打倒『灾』的方法并非只有阿尼玛而已，就是这么回事。」
他将食指伸向天空。
慧随之抬头仰望的瞬间，一阵风突然刮来。
伴随着轰隆声，黑色的影子从头顶上疾驶而过。
 




*Ⅱ*
复数架机影划破蓝天。

是两组双机编队。拥有大型直线翼及圆润的翼前缘延伸板，其精悍的外型就和刚才在停机坪所见的机种相同，是美军的战斗机。

伴随着转弯动作，主翼布满了阳光。机体以攻角爬升，拖带着凝结尾逐步获取高度。好精彩的编队机动，尽管彼此距离有相当的间隔，但队形并未出现凌乱。简直就像被看不见的线维系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飞往战斗空域。

『Leif leader to all units, go pincer left.』

『Copy, Leif leader.』

编队前方可以见到黑点，是看似回力镖的奇异外型，数量一，飞行于大约十公里之外，看来那个似乎就是本次的目标了。从无线电的内容听来，似乎打算从左右发动夹击，编队分成两路往敌影飞去。

『Seeker open. Locked on.』

『FOX2.』

飞弹发射，四道白烟扑向目标，隔了极短的时间后又击出四发。精准锁定，看起来无论逃往哪里都必定会命中。

然而——

『Lost Contact！ Danm it, not again！』

这一刻，目标忽然消失了，莫非被击落了吗？不，并没有看到爆炸或浓烟之类的东西，天空依然绘着醒目的蓝色，失去目标的飞弹群在天空中徒然飞舞着。

『Leif3！ Watch your tail！』

伴随蜂鸣声响起，战术地图上的我方标记消失了一个。不知是何时移动的，回力镖竟然已经绕到编队的背后。那平坦的发动机喷嘴开始发亮，速度更进一步加快，排气火焰烧灼着空气。

『Leif3 is down！ Break！ Break！』

『Leif4. Bandit behind you, heads up！』

『Someone cover me！ Can't shake him！』

黑影的每一次飞舞都有美军军机遭到击中。战术地图上接二连三布满了「Lost」字样，简直是一面倒的大屠杀。面对区区一架飞机，两个飞行编队竟然都束手无策。他们被相差悬殊的机体动力和加速性能压倒在地了。

最后一个标记消失。监控室里充斥着叹息声。

「All units. Time's up. RTB （战斗训练结束。全机返航。）」

喧嚣回归。操作手透过无线电下达指示，同时开始敲击控制面板上的按键。

「我……我们的研究成果如何？很了不起吧。」

尚克自豪地这么说道。由于灯光昏暗的缘故，更加突显出他脸部凹凸的阴影，消瘦的脸颊上透出浓浓的影子。

慧与格里芬面面相觑。两人不太能理解状况为何，突然被邀请至基地内的建筑物里观看刚才的影像，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八代通待在座位上环抱着双手，看不出任何打算回答尚克的样子。由于莱诺留在外头待命，所以能够回应的人似乎只剩下自己了。

「是的，很厉害。虽然很厉害——」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前方屏幕上出现一架奇形怪状的飞机。清一色灰的扁平形状，包括尾翼、机身，就连驾驶舱也看不到，简直就像主翼本身在飞行似的，回力镖……不，称为三角风筝或许比较恰当。尽管其压倒性的机动性能与空战能力就如同「灾」一样。

「那不是……子体吧？」

「FQ-150A斗争者，专为反『灾』战开发的无人战斗机。」

「无人战斗机。」

「我们分析了子体和阿尼玛的战斗数据，将其软件化后安装在机体里。虽然主要是以莱诺的数据为基础，不过也加入了其他国家提供的数据。仅……仅战斗经验来说就相当于初期的阿尼玛……不，应该更高才对。」

软件化，以及输入战斗数据。换句话说——

「意思就是子体的复制品吗？」

「嗯，要这么想也无妨。」

尚克轻轻一笑。

「由于不需要『灾』的核心作为素材，所以可以当作工业制品单纯量产。当然，与机体之间也没有控制单元的兼容性问题，以……以战力来说是相当理想的型态。本次的作战当中将会投入一整个飞行队，总共十二架的数量。」

十二架！

原来如此，就算无法准备足够数量的阿尼玛，只要找齐代替品即可——就是这样的思维吧。从刚才的模拟战看来，其机动性相较于子体毫不逊色。如此庞大的数量，一旦出击的话确实能够让整个作战变得相当轻松。

只不过——

慧望向身旁的格里芬。或许是抱持相同的疑问，对方灰色的眼眸不断摇曳着。

「EPCM对策要怎么办？」

Electronic and Perceptual Counter Measures （电子与知觉反制手段），也就是「灾」所释放出的强大干扰电波。置身于这种干扰之下，现有的雷达和导引武器都将会失效。即使机动性能再强，倘若无法捕捉到敌人就毫无意义了，只是在无谓浪费子弹。

「我听说能够破解EPCM的只有阿尼玛而已。」

尚克耸了耸肩膀。

「不……不过我们的数据库里累积有大量过去的EPCM型态。也就是面对各种干扰的强度和方位，阿尼玛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如何行动。只要分析这些数据，自然就能得出合适的算法。就算无法让EPCM本身失效，起码应该也足以应付威胁才是。」

「也就是所谓的经验法则吗？」

「倘若要把超过十亿笔的纪录称为经验法则，那……那的确是这样没错。」

对方并未对这番不恰当的比喻一笑置之，某种意义上来看或许是自信的表现吧。他略为伸直驼背的身体，挺起胸膛：

「测试作业本身已经完成。我们在南海的防空战当中派出过两架斗争者，即使处于EPCM影响之下也能毫无窒碍地行动。虽……虽然还未和『灾』交战过，但武装方面也以同样的架构在准备当中。」

「能够击落那些家伙吗？」

「我是这么坚信。」

嘶哑的声音中充斥着从容感。慧的心跳再度加速，「夺回中国」这个口号至此突然变得相当有实现的可能性。可以回去，自己真的能够回去了，回到那个辽阔的大地、浩瀚的天空。

「哈！粗劣的仿造品岂能用在实战当中呢，大概是无法弄清EPCM的影响度才会往统计学的领域逃避吧。你什么时候变成作业研究的专家了？威利。」

这个挖苦般的口吻来自八代通，他待在座位上粗鲁地跷起一双短腿。尚克的眉毛猛然扬起：

「总……总比将阿尼玛这种非科学的黑盒子直接拿来运用来得好。想必你也并非能百分之百让『灾』的核心适应子体吧，不过是碰巧有三四架成功的案例就在说大话。」

「那些实战数据，究竟是谁处心积虑想要弄到手的啊？明明拿别人的研究成果当作垫脚石，却还好意思说什么非科学。」

「非科学的东西就是非科学。我……我一直在设法将你和俄国人的偶然提升至必然的层次，就算是为了改善一味依赖阿尼玛的反『灾』战略。」

「就靠这种笨重的劣化复制品吗？」

「技术的黎明期产物总是粗糙的。但在努力不懈地改进及研究之下，最终会超越原型。就像从模仿鸟类变成滑翔机，最后自双翼机进化为单翼机一样。不踏出第一步的人，是永远无法引领创新的。这……这句话你自己不是常说吗？」   

「那是在前进方向正确的情况下，要是踏出一步的前方是个悬崖还谈什么创新。」

「你……你是说我的研究搞错方向了吗？」

「你才是想说我的方法错了吧？」

「既然你这样认为，大概就这么回事吧。」

「原来如此，总之你是想找我吵架就对了。」

两人就这样不顾旁人的目光开始争论。由于双方的话中都充斥着专业用语所以听不太明白，但总之很像小孩子在吵架一样。

就在完全无从插嘴之际，一名看不下去的美军工作人员靠了过来。对方表示过程大概要持续很长的时间，所以可以先去用餐之后再回来。

慧望向格里芬，她已经换上求助般的表情按着自己的肚子。还可以听见胃部一带传来可爱的「咕噜」声。

看来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你觉得怎样？刚才的飞机。」

前往餐饮区的路上，慧这么出声询问。其手中是基地的地图，走到大约第二个路口，在标有神社记号的十字路左转便可以见到所要前往的设施。附近好像还有贩卖部和洗衣店之类的商店，和小松基地一样，在用地内几乎就可以满足平时的生活所需。

太阳很大，时刻接近中午，气温也逐渐在上升。慧取出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不太清楚。」

格里芬这么喃喃回答，她看起来有些困惑的样子。

「身为阿尼玛，就算保持距离也可以感受到想法和感情。不过我从那架飞机上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就像钢铁一样冰冷而沉默。」

「和子体不同吗？」

「不一样，虽然我不太会形容。」

还是老样子，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感觉她好像不太愉快的样子。嗯，毕竟要是有人制造出自己的复制品之后再声称那是次世代的主力，相信任何人都不会怀有好感吧。不过自己想询问的并不是这类喜好的问题。

「那个看起来打得过『灾』吗？」

「倘若要求和我们做到一样的程度就不可能。」

她断然否定道。

「动作单调，反应速度也很慢，我想武装的完成度大概会更低。光是一两架的话实在不是对手，仅仅逃跑就很吃力了。」

「这样……啊。」

「不过数量增加之后就另当别论，毕竟能够在EPCM影响下行动的友军是很宝贵的。」

即使仅能发挥出阿尼玛一半的战力，届时也可以凭借数量上的优势来弥补，从而突破敌人。可以说实在很有美式的作风。

「八代通先生好像不怎么中意呢。」

慧这么喃喃自语。格里芬倾头道：

「遥不喜欢自己人受到伤害，我想他排斥的是在会被击落的前提下而投入无人机。」

「？因为反应太慢了？」

「因为遥不会将人类和机械分开看待。倘若真的用二分法的话，我们阿尼玛也算无人机了。无论消耗掉多少数量都无所谓。」

「……」

总觉得好像说错了什么话。当然，自己丝毫不认为格里芬是什么可以被轻易取代的机械。但按照当前的情况，自己明确被划分在另一边。生命宝贵的人类，以及可用来消耗的其他事物。

格里芬陷入沉默。不知是单纯想说的话已经讲完，抑或是心里对此感到了不愉快。慧含糊地「呃——」了一声，正准备揣测对方的想法之际——

「喔——你们两个——」

广场的长椅上坐着一名蓝发少女。其背后是体积庞大的展示用战斗机，她将延伸出来的机首当作遮阳伞，手里拿着纸杯装盛的可乐。杯上印有令人眼熟的快餐店标志，但尺寸却格外大杯，这就是所谓的美国尺寸吗？

女孩笑眯眯地挥着手。那看似朦胧的眼神及可爱的酒窝，是莱诺没有错。

「要去哪里啊？你们已经跟威利谈妥事情了吗？」

「与其说谈妥……好像突然开始讨论很艰深的话题，所以我们打算先吃个饭。」

「去自助餐厅？」

「是这么打算没错。」

莱诺「嗯嗯」的点着头。她指向一旁的长椅：

「既然这样，要不要陪我一起吃午餐呢？稍微买得太多了点。」

「午餐？」

仔细一看，椅子上摆放着大量的纸盒。是披萨吗？一共堆了三层……不，是四层，一旁还有装了薯条的包装，这也是特大号的，其他更可以看到鸡块、枫糖蜜比司吉以及炸鱼的踪影。

（都是一些垃圾食物啊。）

要是维持同样的饮食一个月的话，体重大概就会超越八代通了。难道阿尼玛不会发胖吗？说到这个，格里芬的食量也挺大的呢。

耳边传来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双眼发亮。那糖艺般的嘴唇开敔，整个人变得呼吸急促，其目光尽头正是装有披萨的盒子。

「慧。」

她用沙哑的声音呼唤道：

「我现在被迫忍受极大的诱惑。」

「知道了知道了，一起来吃吧，就让对方请客吧。」

老实说，自己比较希望待在有冷气的地方用餐，不过大概很难叫得动她这头饥饿的野兽吧。嗯，况且实际上看起来似乎也很好吃的样子。

「还有饮料喔——」

莱诺从纸袋中取出两杯可乐，准备得真是周到。唔，应该说未免也太周到了一点吧，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非你一直在等我们吗？」

「因为刚才根本聊得不够嘛——所以心想待在这里应该可以碰到你。」

她这么顽皮一笑。慧叹了一口气，在旁边坐下。格里芬一副浑身发痒的样子扭动着身体，但在收到莱诺的眼神暗示之后便猛然开动了。

一阵风吹来，草皮上的杂草发出声响摇曳着。或许是因为有可以遮阳的物体，想不到感觉还挺凉爽的。冰冷的可乐也让拿着的手十分舒畅。

慧拿起一根署条放入口中，正准备咀嚼之际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目光。只见莱诺满脸好奇地望向这边。

「干嘛？」

「唔，只是觉得你居然会吃东西呢。」

「这是当然的吧，不然你在期待什么？」

还是一样把自己当成了稀有动物。这么说，这个人会那么平易近人的原因主要也是好奇使然吧。莱诺双眼发亮，整个人一点一点地靠过来：

「我啊——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你喔，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才好了。」

「这……这么夸张？」

「首先……对了，为何你们两人在一起就能够稳定飞行呢？除你之外的人搭乘Gripen又会如何？就算分开也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吗？会施展神秘的力量闪闪发光吗？」

「等……等一下！危险，这样很危险啊！」

发现自己快要从椅子上滑落，慧急忙将莱诺反推回去。她情绪太激动了，与伊格儿相比，简直就是另外一种手法不同的咄咄逼人类型。慧呼吸一口之后迎上对方的目光：

「根本没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喔。我们分开的话一样会用手机联络，至于为何两人在一起就会变得稳定——」

没错，这点就连自己也想问个清楚。

「自卫队的人似乎也试着调查过，但目前并没有答案呢。虽然他们说可能是某种微弱的电流……生物电流之类的在进行交流吧。」

「心电感应！」

「所以说，不是那种东西。」

而是某种更切实际的——慧正要说出来之际却又闭上嘴巴。自己和少女外型的战斗单元之间脑波同步，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够不切实际了，搞不好真的是透过心电感应来交流的也说不定。双方在人类还观测不到的领域、精神的深处彼此联系在一起。

（例如共享彼此的梦境。）

不经意浮现的这个关键词让心脏猛然一跳。共享梦境？为什么？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一点？

慧倾头沉思却找不出答案。记忆蒙上了一层薄雾，大脑有一部分并未发挥出功能。他轻轻地甩了甩脑袋：

「抱歉，好像完全没能回答你的问题。」

「不会——」

莱诺满不在乎地摇摇头，然后换上另一种语气：「那么——」

「再告诉我关于其他阿尼玛的事情吧。除了格里芬之外还有很多人对吧？那些拥有『蓝色』以外颜色的女孩。」

「嗯。」

当然有。个性聒噪、完全不能掉以轻心，还有极度怕生的那几个女孩。她们分别是艳阳黄、翡翠绿以及熏衣草紫，再来就是目前坐在旁边的那个绯红色狮鹅了。

每每提到这些女孩的话题，莱诺的表情就变得更加灿烂。她将原本朦胧的双眼瞇得更细：

「真好——太羡慕了——周围有那么多同伴好像非常愉快呢。」

「同伴吗？」

印象当中她们都只是在吵架而已……嗯，不过气氛还是一样很热闹。

「你们美国无法制作出下一具阿尼玛吗？我还以为美军的研究进度比较领先。」

「完全不是。」

包覆着紧身裤袜的双腿不断摆荡着。

「好像一直在消耗预算却老是失败喔。威利的团队一开始的规模更大，可是在报废掉一整个F-35小队之后就缩编了。我们到底跟日本和俄罗斯差在哪里呢？果然还是那个吧？问题出在没有『可爱』的文化。」

「怎么会？那不是理由吧。」

「不，这是认真的，我觉得对于工具没有感情的话就无法寄宿灵魂喔。日本不是存在一种叫『付丧神』的概念吗？所有物品都拥有自己的意志。」

「你很清楚呢。」

「我独处的时间很多，所以经常会看书。然后，我们合众国是实用主义的化身，所以工具归工具，机械就是机械。看到JAS39不会喊说：『好可爱——』，既没有拟人化也没有神格化。所以——」

很难诞生出阿尼玛。

工具就一直只是沉默的工具。

原来如此，的确有些道理——慧这么点头赞同。

「不过这样一来，俄罗斯又是如何？记得那边是基督教国家，想必也没有什么无数神明的概念吧。岂不是和美国的状况一样吗？」

「他们可是在上个世纪想要凭借一套思想改写整个社会喔，那个国家本身就像个巨大的魔法装置，将灵魂寄宿在兵器内这种事情想必一定也很擅长吧。」

「……」

莱诺笑道：「不过。」

「或许是因为他们很喜欢日本的流行文化，所以能够理解并将『可爱』发挥得淋漓尽致吧？我倒是觉得这种说法比较贴切。」

随意做了个总结后，她伸了伸懒腰，然后从身旁的披萨当中取出一片：

「不管怎么样，高层现在很焦急喔。按照目前这样下去的话，大国之间的军事平衡很可能会崩溃。倘若日本和美国现在开战，阿尼玛就会变成四对一的状况，呈现压倒性的劣势呢，如果俄罗斯再插手就是八对一了吧？哈哈——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呢，所以他们才会制作了斗争者这种仿造品吧。」

「和日本开战？」

她在胡说什么啊？全人类如今都暴露在「灾」的威胁之下，这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做出起内哄的事情来？简直就莫名其妙。

「毕竟『防范最坏的情况』才是军队的基本守则啊——必须要同时考虑到与全世界为敌时的对策才行。」

「这个……可是——」

现在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吧。

更何况，斗争者照理说是为了弥补反「灾」战时的数量劣势而制作出来的。难道不对吗？那东西莫非是用来对抗其他国家阿尼玛的手段？

或许是察觉到这边无言的恐慌，莱诺耸耸肩膀：

「嗯，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样无法释怀，觉得很奇怪。人类真是不可思议呢——明明敌人就在外面却还在寻找内部的敌人。」

「……」

「对了，你是怎么想的？仿造人类外观的我们将来有一天会不欢而散吗？形成不同的集团，区分同伴和外人，不断在寻找对立的开端？」

「不要这么说啊。」

内心开始鼓噪。该怎么说？自己实在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以思想实验而言，这未免也太无可救药了。

大概是察觉到气氛变得古怪，格里芬将脸转来。她眨了眨灰色的眼眸，正要开口的瞬间——

「什……什么啊，原来你们在这种地方。」

一个高瘦的影子落在沥青路面上，是驼背的白人男性，尚克。

「还以为你们已经去了餐饮区，害……害我找得那么辛苦。」

「抱歉——是我叫住他们的。」

莱诺看似顽皮地吐出舌头，那开朗的表情就仿佛刚才的话题完全不存在一般。

「午餐买得太多，既然刚好在场就请他们一起帮忙处理掉。就类似偶然，碰巧遇见的吧。」

「……」

对方狐疑的眼神捕捉到了纸杯，一共有三个，怎么看都是有计划性的行动。但尚克并未特别纠正这一点，而是整个人转向这边：

「你……你叫鸣谷慧对吧。能不能借用一点时间？格里芬也是。」

慧含糊回答了一声：「喔。」

老实说，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决定行程的权力。既然那些高层已经达成共识，无论要磋商事情或者跟其他人见面都只能随对方高兴了。

尚克轻轻一笑。他让原本阴沉的脸变得更加扭曲，低声说道：

「可以陪我玩个游戏吗？」

几个人被带进一个仿佛大学研究室的房间里。

狭小的空间塞满了书架和桌子。从百叶窗射入的光线照耀着亚麻地板。或许是冷气风量太强的缘故，桌子上的文件微微震动着。尚克走近其中一台液晶屏幕并敲击键盘：

「刚……刚才也说过，我的专精领域是人工智能。我一直都在思考能否从AI的角度来分析『灾』的意识。」

「『灾』的意识？」

「也可称之为他们的行为原则。我……我之所以会收集各种战斗数据，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个。即使每一项行动都无法理解，只要收集数百万数千万的数据后，我想自然就能得出他们的优先级为何了。」

「已经了解了吗？」

「要……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用辛辛苦苦的了。」

尚克苦笑着移动鼠标。画面上出现了一张简易的世界地图。

「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模拟游戏。这是利用开发斗争者的空闲之余制作，所以完成度很粗糙，但至少可以拿来游玩。」

「游玩……」

「我……我刚才不是说过『游戏』了吗？」

他双点鼠标以放大地图，是中国本土，上面像云雨雷达那样被标记了无数的小点。西方大多是红色，东方则是有蓝色和绿色。

「蓝色是人类方的军事力量，绿色是民间人士，红色则是『灾』。玩家要分别向蓝色和绿色下达指示，移动、生产、战斗、补充。这……这些行动结束后，就会轮到CPU开始移动红色的部队。一切都是根据『灾』的行为原则来对应玩家的行动。」

「聚集很多绿色的地方是？」

「是都市，北京、上海、重庆之类的，当然，都市之外的地方绿色部队的收容率就会降下。毕……毕竟人类无法长期生活在没有基础建设的地方，变成难民的绿色部队将会随着时间的经过而减少，也就是逐渐死亡。」

「那么就是必须守住城市了对吧。」

「包括这点在内，我……我希望看看研究团队之外的人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总之就是试玩，因为只有我们来玩的话，老是会得出相同的结果。」

原来如此。

美军内部的机密设备，能够接触的人员想必十分有限吧。由于这个时间点刚好有外人来访，所以才想要让我们试玩看看。思——

「游戏的目的是什么？啊——呃——我是说过关条件之类的。」

「有……有好几种，不过首要目的是消灭『灾』，第二目标则是让人类生存一百二十回合，也就是十年的时间。反过来说，人类不到十年灭亡的话就算游戏结束。」

回头望向格里芬，只见她还一脸茫然的样子，看起来好像不太能理解内容为何。既然这样，自己就先来玩玩看好了。「灾」的行为原则，若说不感兴趣是骗人的。

慧抓起鼠标，大致过确认操作流程之后点选「NEW SIMULATOON」字样，显示回合数的地方便倒回至二〇一五年十二月。「灾」往中国内陆扩散中，周围的军队还分在各地，仅能持续进行零星的抵抗。

（首先来集结部队吧。）

据说反「灾」战刚开始之际，各国一直无法掌握状况而导致应对的速度落后。他们不敢相信出现了来历不明的侵略者和外星人这项情报，仅单纯怀疑这是其他国家军事上的突发状况。所以各国纷纷透过外交管道努力想要平息事态，因此丧失了建构防卫线的宝贵时间。紧接而来的溃败就如史实记载的那样，一旦开始倒下的骨牌是无法轻易制止的。

正因为如此，必须从一开始就阻止才行，倾尽人类所有力量把敌人关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

选择部队，「移动」，选择，「移动」，「移动」、「移动」、「移动」。

慧将蓝色小点大量往中国内陆移动，部队来自于北方、西方和南方，当然东方也有。与国籍无关，全人类彼此携手合作藉以打倒共同的敌人，尽管很不切实际，却是相当令人雀跃的光景。无论怎么看，红色小点都会被蜂拥而来的蓝色小点碾压。然而——

「唔！」

抵达的部队却遭到各个击破。或许是敌我双方的性能相差太过悬殊，无论投入多少同数量的部队，敌人的数目也并未减少。就仿佛打上码头的浪涛一样，在撞上的一刻立即破碎四散，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啊！

红色小点入侵了战线的缺口。慧急忙准备建构起第二道防线，但由于所有战力都派往塔克拉玛干沙漠而迟迟无法如愿。红色浪潮在混乱的阵形中逐渐扩散，他们像毛细血管一样兵分无数，有的袭击附近的都市，有的则是偷袭友军的背后。

「生产」、「移动」、「战斗」、「移动」，然后再度「战斗」，根本就来不及。最初崩溃的是印度战线，倒三角形的半岛眼看着染成一片红色，打开了一条通往大海的通道。海上的补给线被无情截断，中东、非洲和大洋洲的海岸线遭到袭击，接下来就是一面倒的侵略。由于一开始末设想好用于防卫的战力，因此导致都市接二连三地沦陷。无处可逃的民众——绿色部队正以百万为单位迅速消耗中。

哔——

电子音响起。可行动的部队为零，「灾」获得胜利。

世界地图逐渐染成红色，就仿佛在燃烧一样，大地被红莲般的火焰焚烧殆尽。

尚克盯着画面：

「输……输了呢，经过三十回合，大概是两年半左右吧。倘……倘若是发生在现实里，大约明年中人类就会灭亡了。」

「可以再来一次吗？」

慧打直身体。岂能这样子就善罢罢休，他移动鼠标光标选择了「重新挑战」字样。

这一次准备将友军集结在战线的后方。

由于刚才是以各个部队为单位发动攻击，导致无法善用数量上的优势。所以这次改为用最低限度的部队先阻挡敌人进攻，再乘着这段期间编组用于决战的兵力。即使「灾」如何厉害，一旦过上十倍以上的兵力应该不至于安然无恙才对。

当然，一开始会有相当多的都市沦陷，特别是中国内陆大概会陷入毁灭性状态吧。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只能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游戏，藉此甩开伤感的情绪，最终只要能消灭「灾」就没有问题了。总之，友军的集结地点……就选择欧洲和朝鲜半岛这两处吧，届时计划在东西两处配置大军进行包夹。

游戏开始。

开头的一段时间，战局就如同自己所设想的那样发展中。前线的友军在后退的同时一边阻挡「灾」的脚步，至于都市的损害则不予理会，一味努力准备着东西方的战力。

但随着游戏内的时间经过，状况开始产生了偏差。我方的战力并未如预期中增加，相反地，「灾」的数量则是逐步增加当中。

为什么？

慧暂停游戏，确认状态画面后终于发现原因何在。因为都市被摧毁了，由于并未建构起完整的防卫线，敌人就像游击队那样入侵，袭击了人类的主要据点。其结果导致生产能力低落，补充速度降低，但「灾」的增加速度未受到影响。所以敌我双方的物量差距才会逐渐在缩小。

糟糕，刚才玩过一次之后已经明白，以同数量对上敌人是毫无胜算的，必须乘着还保有数量优势之前解决敌人才行。

尽管战力差距和当初的计划相差太多，但慧还是出动了决战兵力，以左右包夹之势朝着中国内陆推进。

然而这个决定下得太晚，数量膨胀的「灾」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我方的主力，接着如怒涛一般涌入了产生出来的力量真空地带。从欧洲到美国，从朝鲜半岛到日本。

游戏结束，「灾」获得胜利。

「可恶！」

重新挑战。

将防卫战力分配至各都市并摆出持久战的架势。然而就和第一次游戏时一样，被「灾」各个击破之后全灭了。

重新挑战。

将主要军事力量、资源和生产设备全数转移至澳洲，但却被攻占了整个世界的「灾」蹂躏并轻易沦陷了。

重新挑战、重新挑战、重新挑战。

「我受够了。」

慧仰望着天花板投降了。难度实在太高，整个人有种快要不舒服的感觉。无论采取什么方式只会看到坏结局而已。

「那……那么接下来换你。」

尚克转头望向格里芬。桃红色头发的阿尼玛眼睛眨也不眨地回望对方：

「我？」

「是……是啊，虽然这并不勉强任何人。」

那灰色的眼眸仿佛询问着：「我该怎么做才好？」

「有什么关系呢，就试试看吧。」

反正不管是谁来玩，结果一样不会改变，顶多是人类生存回合略增或略减的差别罢了。思，毕竟她连自己的飞行仿真器都操作得不顺畅了，像这种复杂的模拟游戏应该也处理不来才对。

「知道了。」

交换座位后，格里芬的小手握住鼠标。她缓缓调节呼吸，然后盯着画面。

NEW  SIMULATION。

首先是选择蓝色的军事部队，针对「灾」发动攻击，看起来并不打算建立什么防线或集结点之类的，她只是移动手边的战力不断向前推进。

当然，迎击的部队被轻松击败。格里芬继续选择下一个部队，将其移动至敌人的前进路上。然后再度被击败，移动下一个部队，又被击败。

（喂喂……）

这根本没有什么战略或战术可言，不过是在每个战场上即兴调动兵力罢了。而且由于只关注地图上的一部分，中国的内陆地区．从而导致其他地区遭到肆意的蹂躏。看着看着，西奈半岛已染成了一片红色。

「你啊——」

慧忍不住要提供建议的瞬间，肩膀却被人抓住了。尚克专心凝视着屏幕，那凹陷眼窝深处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种。

「安……安静看下去吧。」

喀嚓、喀嚓——鼠标的点击声不断响起。

距离开战过了一年，「灾」的势力几乎遍及整个欧亚大陆。代表军事力量的蓝色部队已所剩无几，包括都市也损失过半。

然而——

（什么？）   

欧亚大陆的人口却未归零，仍有数亿的民众存活下来。

仔细一看，到处都可见到绿色小点的存在。它们并未淹没在红色大海当中，而是继续保持着醒目的色彩。

慧观察着格里芬的操作情况。她将民众撤出都市，躲进山中、原野、湖畔还有沙漠。当然，人口在没有基础建设的环境下会逐步减少，但数量没有归零。而针对那些已经逃离都市的人类，「灾」也没有做出继续追击的动作。

（这是怎么回事？）

十年后，世界被染成一整片红色。但绿色光点仍局部性存在，显示人口的数字停留在十亿。游戏结束，人类生存成功。

「为……为什么？」

震耳的大音量传来。尚克紧紧抓住办公椅的椅背，一副要扑倒格里芬的样子开始追问，，

「为何这样做？你是基于什么想法做出这个选择？」

「不知道。」

格里芬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只是感觉这么做比较好。」

「感觉？」

「直觉，不由自主地。」

看来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的样子。但尚克却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依旧呼吸急促地逼问：

「这……这是遥所编写的程序吗？机械式学习的影响？还是其他的关键因素？我……我听说你是个比较特别的阿尼玛，莫非其他日本的阿尼玛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还是只有你会采取像刚才那样的行动。」

「等……等一下，尚克先生。」

如此激动的情绪很不正常。他哆嗦嘴唇，绷紧脸颊的肌肉，仿佛一只见到猎物的肉食动物。格里芬猛然颤抖一下肩膀，整个人的身子向后仰。尚克伸出手试图要留住对方：

「我……我想分析一下你的思考例程和记忆空间，就算只有表面性的部分也好，我想知道你到底跟莱诺有什么不同。没……没问题吧？绝对不会损伤你目前的人格资料。」

「……！」

「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了。拜托你。」

这个瞬间，房门伴随巨大的声响被打开了。

挟带热风的外部空气涌入室内，混浊的空气被驱散，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名戴眼镜的肥胖男站在入口处，他用极度不悦的表情盯着室内。  

「八代通先生？」

粗大的眉毛揪在一起。他确认屏幕上的画面，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想对我这些孩子做什么？不要乘着别人在讨论事情的时候自作主张。」

「只……只是玩个游戏而已，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尚克举起双手，做出从格里芬身边离开的动作。八代通快步走来，一把抓起少女的手：

「回去了。」

他不由分说地让对方站起来，然后无视于格里芬「咦？啊？」的喃喃声，径自对这边抬了抬下巴。

「可以回去了吗？」

现在还不到两点。按之前的说法，印象中应该要多花一些时间才对。

「事情大致都办完了，后续的部分可以透过邮件沟通。」

尚克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但或许是没有立场可以出言抗议，他仅能将嘴唇扭曲成ㄟ字形。

「动作快。」

被对方接连催促后，慧整个人站起。就在三人准备走出房间的瞬间，后方传来嘶哑的声音：

「遥！」

尚克紧紧握住双手，那苍白的脸颊上略微浮现红润。

「我……我们人类需要情报，原封不动地接纳现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任何进步的。为……为何你不继续深入挖掘？那孩子可是一座宝山啊！」

八代通停下脚步回头，他用冷酷的眼神注视着以前的研究伙伴：

「威利，你根本不了解阿尼玛是什么样的东西。」

冰一般的声音。

至此不再说明，他将头转回前方迈开步伐。尚克之后并未再出声挽留。

「不好意思，让你们陪我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回程的包机上，八代通在空调凉爽的客舱内这么喃喃说道。

白袍男性坐在对面的座位上跷起二郎腿。他用手拄着脸颊，另一边的手肘则是摆在扶手上。老实说姿势相当难看，所幸多用途飞机的客舱相当宽敞，不会造成压迫感。顺带一提，格里芬正在隔壁座位上睡觉，浅桃红色的脑袋倾向一边发出缓慢的鼻息。从厚木基地起飞还不到十分钟，看来她之前真的是太紧张了。

「不会。」

慧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少女，一边这么回答。

「老实说，我还不是很清楚究竟被找来做什么。」

以单纯的见面来说实在有些诡异。作战的说明和打招呼的过程草草结束，和美国海军的实战部队之间也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其中占据了较长时间的部分就只有与莱诺一起吃午餐，然后就是尚克的游戏了。

八代通咂了一下舌：

「大概是想要收集你们的数据吧，毕竟阿尼玛和人类的互补关系找不到其他的案例，他可能希望调查其中存在什么架构。真是的，居然让你们接触模拟游戏，要是格里芬因此又变得不稳定到底要找谁负责？」

他用皮鞋鞋底踹了一下地毯，看来似乎相当愤怒。慧不禁回想起发生在研究室里的互动：

「你刚才对尚克先生说了一句『你根本不了解阿尼玛是什么样的东西』对吧。」

「我有说。」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撇开其余蛮横的做法，尚克的主张的确存在令人可以接受的部分。我们人类对于「灾」完全不了解，收集情报以推导出假设，然后提出对策，这应该是身为科学家理所当然的心态才对。

「那家伙——」

低吼般的声音传来。

「把阿尼玛当作只是普通的程序看待，所以才老是嚷着说要解析和分析数据之类的，他认为只要可以解读出原始码就能了解真相。真是愚蠢，这些家伙岂是那么单纯的东西。你认为生物的大脑可以被解析吗？能从头到尾彻底查明其运作方式为何？」

「应该不行吧。」

「是啊，办不到。即使对猫、狗和鱼类这样单纯的生物，也无法完全弄清其思考。『灾』的核心也是一样，在将它视为计算机的瞬间就无从了解其本质了。我们必须原原本本地接纳它，并非当作程序而是透过教育和对话使其成为我们的同伴。就像教育婴儿一样，耐心地花时间培养。」

「扶养小孩吗？」

「喔，就类似临时保母一样。」

这个瞬间，慧的脑中浮现出八代通绑着婴儿背带的模样。挥舞着摇摇铃，一手还拿着奶瓶。哇，真是太不协调了。

「嗯。」

格里芬翻动身体。糟糕，声音太大了吗？慧屏息静静观察。不要紧，还没醒过来，那长长的睫毛依然是下垂状态。

两人的距离比平常更近，其精致的造型令人不禁看得入迷。天使般的睡脸，不带一丝恶意的纯洁无暇表情，简直就像个婴儿一样。

「这些家伙真的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吧。」

慧下意识这么喃喃自语。

即使用了「灾」的核心，格里芬依旧和他们不同。她是个喜爱人类、爱护世界，陪伴在大家身边的可爱守护天使。

若要说有什么东西继承自「灾」的话，就只有EPCM抗性和空战能力了，其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包括感情、人格和记忆，一切都是在和人类接触的过程中慢慢培养，应该是这样没错。

然而——

一种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

既然格里芬失去身为「灾」的记忆，刚才的游戏过程又是怎么回事？仿佛已经了解「灾」的目的并根据他们的行动做出对应的选择。尽管她声称这是「不由自主」，但不具备任何必要知识是不可能玩出那种结局的。

说到这个，法多姆在夺回海鸟岛的作战时曾说过很奇怪的一句话——「才刚诞生，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的时候就存在一股微弱的冲动」。

空荡荡的她所唯一存在的意念。

『必须守护这个星球。』

必须守护这个星球的未来。

从谁的手中守护？又是为了谁而这么做？

「阿尼玛和『灾』是不一样的对吧？」

听见这句反复的低语，八代通眨了眨眼睛：

「那当然了，你怎么还在问这个？」

真的是老调重弹了。杀死母亲的存在与她们不同，她们如今和人类一同并肩作战开拓未来。尽管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然而——

慧不禁想起尚克所投来的那种慑人的视线。

『原封不动地接纳现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任何进步的。』

诅咒般的一句话。将阿尼玛视为非阿尼玛的存在并彻底调查后，究竟会得出什么结果？那对我们来说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你就是你啊。）

慧轻轻握住格里芬的手。

一股冰凉的触感传递而来。




*Ⅲ*
薄雾中浮现一架战斗机。

布满了草皮的广场。以庞大的机体为中心，周围摆放着好几张长椅，延伸出来的机首在地面投下深色的影子。另一端可以看见天线塔、照明设备还有鱼板形状的机库。很熟悉的景色，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忆起来，啊啊，没错，是厚木基地，和莱诺一起享用午餐的场所。

（奇怪？）

为何自己又来到了厚木？

记得应该已经和八代通一起踏上归途了。摆脱尚克的追问后搭上包机，在机内谈论阿尼玛的话题，然后——

然后呢？

然后怎么样了？记不清楚，时间的感觉变得模糊，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情况。在烟雾缭绕的小松市内，无人的车站前，记得当时——

「我明明说过，不可以来到这种地方。」

不知不觉中，战斗机前站立着一名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她一手贴在机体的进气口，脸上露出困扰的表情，身上的白色斗篷罩衫随风飘荡着。

「格里芬。」

「我说过，你会回不去的。」

啊，对了，就和前天梦到的梦境一样。详细内容已经忘记，但对方确实说过似的话。

「有什么办法？我自己又不能选择要作什么梦。」

「这不是梦，是现实。只不过和慧所认知的世界不同罢了。」

「所以说，我根本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即使要求说明，对方也只是回答得仿佛在出谜题一样。什么大海或窗户之类的，尽是些莫名其妙的词汇。

慧叹了一口气，转动视线。

这个世界依旧是那么宁静，除了自己和格里芬没有其他人影。始终都是失去色彩，一望无际的白色风景。

「这里就是你们原本居住的地方？」

「是的。」

「你之前说在这里就可以找回记忆对吧？」

脑中逐渐回忆起当时互动的内容，没错，那个时候她回答了自己几个疑问。人类尚未解开的谜题，其中的些许答案。

「我可以问问题吗？」

「一点点的话。」

「刚才的游戏，你为什么要让人类离开城市？在没有护卫的军队下，那就等于自杀行为吧。可是——」

可是「灾」却不再试图驱逐人类。过了十年的时间，人类仍继续存活下去。

「最佳解。」

格里芬平静地这么回答。

「最佳解？」

「那个游戏的过关条件和『灾』的目的，两者所相互交会的点。」

「『灾』的目的……他们是打算消灭我们吧？无论逃去哪里都会追过来，甚至想要让逃难船队全灭。」

「不对。」

「不对？」

「他们的行动规范并非歼灭人类。」

慧不禁眨了眨眼睛，这一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这太奇怪了吧？事实上现在的中国可是处于毁灭状态啊。那些家伙不是连手无寸铁的市民和民航机都毫不在乎地攻击吗？这岂不是想杀死人类？否则怎么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

「手段与结果并不一致。只不过因为当时达成目的的障碍碰巧是人类罢了。」

「？什么意思？」

「所以说——」

「咦？什么，我听不到啊。」

「——」

声音混入了杂音，是细微的噪音，感觉就像有羽虫在耳边飞来飞去。又来了，和上次一样是醒来的前兆，世界逐渐失去了轮廓。

啊啊，可恶！老是挑在这种关键的时候。

「格里芬！」

慧求助般地大叫，将手伸向对方，两人的指尖互触。噪音在这一刻平息，少女的声音回归。

「慧，你必须做出选择。」

耳边清楚响起的一句话，呼气的鲜明感觉简直不像在梦境里。

「要抛弃什么，捡起什么，在见识和经历过许多事物之后，你在最后的最后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凑齐所有的拼图块之前让你存活下去，这就是我的使命，无论几次、几十次或几百次。」

与世界的连结中断。五感丧失，意识开始消散，一切都消失于光芒之中。

化为白茫茫的一片。

*

晚间八点，慧穿上慢跑鞋外出。

脖子上挂着毛巾，耳朵里塞了耳机，手机终端则放在口袋，是平常慢跑时的打扮。搭配自己喜欢的音乐在河川用地慢跑，大约是来回一个小时的路程。

「我出去跑一下。」

他向厨房这么喊道。明华应该正在清洗碗盘，但却没有任何反应。莫非还在记恨昨天的事情吗？自己向她道歉好几次却丝毫没有要原谅我的迹象。

嗯，想必她已经怒不可遏了吧。

这也难怪。临时取消掉用来赔罪的出游，而且还带着其他的女人（虽然是阿尼玛），换成是一般人都会生气，没被她当场修理算很幸运了。

叹了一口气，慧告知对方「我出门了」便关上大门。

富含水气的空气迎面扑来，到了夜晚却还可听见蝉鸣，今晚的气温似乎会很高。说到这个，今天早上也是满身大汗地醒过来，总觉得作了什么奇怪的梦，或许是热带夜导致了浅眠的缘故，尽管内容记不太清楚但却隐约令人感到不安。

（唔！）

脑袋有些发疼，额头深处涌现一种抽痛的感觉。说不定是中暑了吧，在这种情况下坚持慢跑是很怪的一件事。

但家里实在很难待下去。

要如何告知明华和祖父母他们？怎么解释今后的事情？愈是思考这个问题就愈静不下来。

参加上海登陆作战。

针对大陆的一项庞大反攻计划。

整个行动的规模实在太大了。

当然，应该也不可能在当天来回。几天？唔，或许一整个星期都要被绑住吧。在贩卖部打工这种理由怎么想都不可能说服得了他们。

不，根本的问题并非在此。

前往中国这个已化为「灾」的巢穴之地，闯入敌人的根据地，无论日美两国军队的装备多么齐全，想必都会蒙受不小的损失。其丧命的危险程度比起过去任何的一次作战都要高，自己实在没有幸免于外的把握。

届时或许会死，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小松这个城市了。

但无论是多么危险的作战，自己也没有一丝迷惘。这是天文学般的偶然之下好不容易获得的机会。可以亲手替母亲报仇，夺回自己的第二故乡。和自己有着相同际遇的人想必高达上万，但他们当中却没有任何人被赋予这个机会，倘若在此逃避，到头来一定会后悔的。

只不过——

绑着马尾的青梅竹马身影在脑中掠过。

明华。

自己最愧疚的是要将她一个人留下。倘若自己死去，她就真的变得孤苦无依了。待在陌生的国家里无从得知家人的生死与否，就这样永远生活下去。一想到她内心的不安，自己就会感到很痛心。

而自己也还未勇敢到能够在心中怀有内疚的情况之下编造借口，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没能跟她好好说话。

慧确认手机终端，再次浏览一遍八代通寄来的邮件。

『作战时间确定，明天早上九点集合。』

（明天吗……）

就连考虑的空闲也没有。干脆就不告而别直接出发算了，就这样前往基地，仅发出一封信给明华——

「……等等，这样不行啊。」

说不定那是自己最后一次向她打招呼了。寄封信就想了事未免也太过于荒唐，必须郑重向她说明才行。我明天开始要出门一趟，去哪里？喔，思，去夺回上海。搭乘自卫队的战斗机，和美军一起行动。

「唉——」

不行，感觉没办法正常对谈下去。应该说，就连要开口都变得很困难。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请她原谅自己昨天的那件事情，然而为此又必须进一步解释自己前往厚木的理由。

奔跑吧。

跑一跑，让脑袋舒缓一下。

慧启动音乐播放器，加大音量之后开始提高慢跑的速度。

夜晚的城镇纷纷在左右流过，急促的呼吸和耳机里传来的节奏冲刷着思考。背部渗出汗水，心跳逐渐升高。

从住宅区到大马路，然后跑向运动公园。

抵达河川用地后，照明一口气减少许多。黑漆漆的水面往左右扩散，地面与河川的界线相互交融，形成一张黑色的地毯。平常都在白天慢跑所以并未在意，如今却在在挑逗着自己的不安。

倘若未能察觉而继续前进的话，很有可能会踏出道路的范围。只不过这条路线由于没有红绿灯，所以可以保持一定的节奏奔跑，尤其格外适合像今天这样想要尽情流汗的时候。

在过桥之后的路口左转，进入堤防上的道路。另一端可见到小松中心街的灯火，吹来的夜风替火热的脸颊降温。

「呼——」的一声换气后，慧将脸抬起。这时恰好音乐也切换至具有速度感的曲调。沙沙奏响的畅快节奏带动了身体，加速、加速，再快一点，向前奔跑吧。

向车道的卡车逐渐接近。或许因为是从机场通往工业区的快捷方式，所以偶尔有大型车辆在此行驶。人行道狭窄，没有多少空间可容纳两人擦身而过，必须小心一点才行，要是继续听着音乐的话就很难察觉喇叭声了。

慧前后张望时发现了一个人影。

对方跑在距离自己五六公尺的身后。同样是一身运动服的打扮，压低的帽子遮住了眼部，步调很快。究竟是从哪里跑进来的？自己完全没察觉到。

略微提高速度后再次回头。距离……并没有拉开，反而变得更近了，对方的速度好像比较快，既然如此干脆让对方跑在前头好了。

慧靠往车道空出一条路来。他将音乐的音量降低后，只听见轻快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哒、哒、哒、哒！

砰！

「啊？」

身体变得倾斜，肩膀受到冲击，整个人被撞飞。就在被超越的瞬间，对方将自己撞向车道的方向。

全身的汗毛竖起。对向车道上可见到汽车的大灯，卡车正在接近中。面对意料之外的冲击，自己根本就无法站稳身子。糟糕，会被压过去的。必须躲开才行。

唔……

支撑身体的腿部发力，扭动上半身。一切都是为了尽量远离车道，避开卡车的行进路线。但重力却毫不留情地拉扯身体，来不及了，慧抱住头，弓起背部收缩身子。

煞车声与喇叭声同时响起。剧痛自肩膀传递至脖子，最后来到头部。狂风卷起地面的沙尘，地面产生晃动。

不知静止了多久的时间。

回过神来，卡车已经驶远，另一端可以见到卡车的尾灯。胎痕拐了一个大弯，避开自己所在的场所。

（得救了……吗？）

慧确认全身，并未少掉任何部分。爬起来的时候虽然传来一阵钝痛，但似乎未出血的样子。

看来是瞬间收缩身体的动作立了大功，要是以普通姿势倒地的话无疑早就被卡车辗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人影显然是故意撞上自己的，是出于杀意？敌意？那么又是为什么？莫非和明天的作战有关吗？

慧这时忽然感觉到视线。

数公尺外，有个运动服打扮的人影正从路缘石的另一侧望向这边。他两手无力垂下，就这样站在人行道上。或许是察觉到双方对上了目光，他迅速转身。

「啊，喂，等一下！」

慧按住肩膀站了起来。肌肉诉说着麻痹感，但如今没有时间理会了，必须问清楚对方到底想做什么，究竟又是什么人。

慧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对方的速度很快，但自己也并非白白地在持续训练慢跑。虽然只是非正规成员，不过可别小看了战斗机的飞行员啊。绝对要追上你不可。

路灯的亮光接连被抛在身后。汗水自发梢滴落，往背后溅飞。胸口发疼：心脏就像连敲钟声一样鸣响着。对方的背影逐渐接近，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再近一点。能再靠近一步，靠近几十公分的话——

「唔！」

慧咬紧牙根做最后冲刺，全身半冲撞似的紧紧抱住那个人。对方支撑不住失去了平衡，两人就这样向前倾倒，然而倒下的位置却很不理想，并非人行道，而是和刚才完全相反的河滩方向。

「！」

「哇啊！」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从堤防的斜坡上滚落。草皮的碎屑跑进眼睛、嘴巴和鼻子里，泥土的湿润触感敲打在脸颊上，最后再被地面铺设的混凝土撞上背部后，这才终于停止了继续滚落。那个人呢？那个人在哪里？

不远处可见到一个运动服的背影。对方的双腿横倒一边，用手按住了额头。肩膀比想象中还要纤瘦，小孩子？不，是女人？

「喂。」

「真是粗鲁呢，居然这么对待女士。」

夹杂叹息的声音传来，是一种柔滑丝绸般细腻的声调。

白皙的手取下帽子，极具特征的绿色头发随之滑落出来。

「法……法多姆！」

娃娃头发型的少女看似很不满意地皱起眉头，她凝视着自己洁白的手：

「要是害我指甲裂开该怎么办？这可是花费了不少心血保养的喔。啊啊，你看，指甲油都剥落了。」   

「不不不不！」

这不是指甲或指甲油的问题吧！到底怎么回事！

「解释一下吧。」

「要解释什么呢？」

「别闹了！你刚才想要杀了我对吧！居然把我推向车子。」

「我并不是想杀你。」

「啊？」

少女背对着月光站了起来。她拍掉衣服上的泥巴，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只是想让你短时间内无法活动罢了，例如骨折或跌打损伤，大约休养一个星期左右。」

「一个星期？」

「那个作战，是什么时候要展开呢？」

那个作战。

日美联合上海登陆作战。

自己将在明天早上九点集合，前往大陆上空。在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的情况之下，倘若没有单大的意外想必不会轻易喊停吧，即使少了自己一人应该也会照常进行作战才对。而鸣谷慧不在的话，身为搭档的格里芬必然也无法参加。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慧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你不是也要参加这次的作战吗？故意减少自己人的数量做什么？听好，我们和美军谈过，对方可是只有一架阿尼玛喔，虽然有许多类似仿造的子体，但还不知道能发挥多少的战力。」

「是的。」

法多姆瞇细双眼。

「的确，这次的战斗大概会相当艰苦。不过请思考一下，有哪个作战会因为缺少一架机体而导致失败呢？难道你们非常优秀，仅靠两人就能够扭转战况吗？想必不是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说得真是毫不留情。阿尼玛与人类的双人组合，就算再怎么特别也称不上超级优秀。战力就和其他的阿尼玛相同，或者可能更低。

「咦？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这次即使少了我们也能取胜了？有了日美两军的老手就不需要像格里芬那样的菜鸟，只会变得碍手碍脚罢了，所以缺少一架机体也无妨。」

「不不，你说错了喔，真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人。」

少女摇了摇头。

「正好相反，我推测这次的作战必定会失败。」

「啊？」

「更进一步来说，这次的作战本来就是以失败为前提而策划的，他们认为就算失去所有战力也无所谓。先不说日本．美国完全就是这个打算，所以才不顾战力太弱的事实而强行实施。站在我的立场，我不希望制造无谓的牺牲，不希望将你和格里芬卷入其中，所以才会采取非常手段。仅仅休养一个星期的伤势就能避免死亡的话，算是很便宜的代价了。」

「等……等一下！」

以失败为前提？她在说什么啊？

「届时可是会有一整个舰队出击啊。阿尼玛也是，日美两国共计有四架，要是全数损失的话就很不妙了吧，岂不是失去了反『灾』战的底牌？」

「不是还有那种仿造品吗？在这次的作战中反映实战资料，准备进入量产阶段的无人机。」

慧变得面无血色。

斗争者，收集阿尼玛的战斗数据，将其软件化并安装在其中的机体。目前已经进行了足够的测试，只欠缺实战经验而已。

「意思是打算牺牲我们吗？」

「有这方面的用意就是了。」

法多姆的声音相当冰冷。

「阿尼玛和人类的兵器水平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虽然现在只是投入反『灾』战使用，可是没人可以保证将来不会移作国家之间的战争用途。看在美军眼里，与日本在阿尼玛保有数量上的差距显然让他们感到很不理想，所以要藉此机会让我们消耗战力以保持力量平衡。反过来再配备自己国家所制造的无人机，藉此来控制日本的防卫力量。这是相当合理的思考。」

「……」

「当然，我想他们并不会故意战败喔，毕竟确保通往大陆的桥头堡是反攻作战所必须的。我认为他们同样会为了胜利而全力以赴，只不过就算失败也没关系，无论结果如何都能获得好处。那个国家向来都是保持着这种思考模式。」

「八代通先生对这件事——」

「想必隐约察觉到了吧，所以才会借口各种理由迟迟不肯参加。但如今还是无法避免，高层下达指示之后计划已经开始启动，用公开的方法取消作战是不可能办到的。」

倘若我们全体发动政变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那恐怖的笑容令人背部发寒。就在慧打算「喂」一声告诫对方的瞬间，法多姆耸耸肩膀：

「无论如何，既然组织和国家都不愿出面保护，我们就必须自卫才行。我不打算在这种地方丧命，也不打算失去你们。为此，不管什么方法我都会去做。」

「所以才突然把我推出去？」

做法也太粗暴了吧，要是撞到的位置有偏差就真的会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好歹先把刚才的内容告诉我啊。」

「我说了，你就会听进去吗？」

法多姆微微倾着脑袋：

「你的母亲被『灾』杀害了对吧。而且自己居住的城市又被夺去，整个人被赶出大陆。这次作战是一个报复对方的绝佳机会，即使要冒一些风险，我想你也会心甘情愿接受的。」

「……」

「嗯，不过再怎么假设也无济于事呢。实际上我尽力想要阻止你却失败了，接下来就交由你自己选择吧。我得回去了，毕竟他们差不多也快发现监视摄影机被我动过手脚。」

「原来你是用这种方法啊。」

自己还在纳闷对方是如何离开基地的，果真是个可怕的阿尼玛。

法多姆再次戴上帽子遮住眼部。绿色头发隐藏起来后，她整个人就变得极度不起眼，宽松的运动服也巧妙掩饰了身体的线条。

「慧，记得之前我说过关于玩游戏的那句话吗？」

「游戏？」

这个瞬间，慧差点回想起尚克的那个模拟游戏。原来是和伊格儿划拳的时候吗？关于猜拳的获胜机率等，她说了一番很艰深的内容。

「所谓比赛得先整顿好利于自己获胜的环境后再来进行，千万不可让对方安排。八成准备，两成执行。」

「啊……嗯，当然记得。」

「参与没有攻略方法的赌博是一种自杀行为。反观这次的作战又是如何呢？规则和舞台都被固定化，成功率极其低微，一个正常人是绝对不会涉入其中的。」

「可是——」

「我相信你，慧，相信你会做出聪明的判断。」

最后抛下这句话，她便径自跑开了。那娇小的背影渐渐融入黑夜当中。

（聪明的判断。）

意思是躲起来不被找到，等风声过了之后吗？还是再次返回河堤，自己闯进车道里？

对方或许是很担心自己……不过也太强人所难了。

慧苦笑着撑起身体。无论如何，能确定的是现在并非漫不经心地跑步的时候。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才行，不是任由状况摆布，而是凭借自己的意志采取合适的行动，做必须做的事情。

回去吧。

回家之后和明华好好谈一谈。

和总是陪在自己身边的青梅竹马谈论关于我们今后的安排。

厨房里不见明华的踪影。

洗好的餐具叠放在沥水篮里，水槽的排水沟还残留着洗碗精的泡沫。

回到客厅，矮餐桌上放着一张便条纸。『我煮了麦茶冰起来』、『冰块也补充完毕，请自行取用』——尽管没有署名，但怎么看都是写给自己的。是担心自己慢跑回来之后觉得太热吗？虽然不想开口说话，她似乎还是很担心自己的状况，令人深深感觉到对方的体贴。总觉得很对不起她，倘若并未认识像自己这样的外国人，她这时或许早就已经和家人一起避难了。

慧从冰箱取出塑料瓶，将内容物倒入杯中。不用放冰块，麦茶本身已经够冰凉了。他一饮而尽后呼出一口气，好，很好，走吧。

慧走上二楼，来到走廊的底部敲响老旧的房门：

「明华，你在吧。我有些话跟你说。」

没有回应，但下方门缝却透出亮光。里面传出微弱的收音机声。

「我进去啰。」

等了好一会儿打开房门，空调的冷空气瞬间往身体吹来。

明华就在床上，她抱起膝盖整个人背向这边。由于身上穿了一件小可爱，美丽的肩膀和颈部都暴露在外。

（呃——）

对方根本不将脸转过来，她会这么不高兴还是第一次碰到。鞭策着畏缩的双腿，慧走上前。他从书桌下方拉出椅子，用搂着椅背的姿势坐下来。

「你在生气吗？」

不发一语。

「抱歉。虽然现在道歉已经很晚了，不过真的非常对不起。我觉得自己做得很过分，就算你不肯跟我说话也是没有办法的。只不过，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

「我认为明华你是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噗！

青梅竹马发出猛烈的喷气声。或许是恰好被口水呛到，她随后又开始剧烈咳嗽。

「啊，喂，你不要紧吧？」

「咳！咳！你……你突然在胡说什么啊。」

她整个耳根红透。一双黑眼珠摆荡不定，难掩慌乱地猛眨着眼睛。

「世界上……最重要的？」

「啊，嗯。」

「你是认真的吗？」

「咦？啊，那当然了。」

总觉得双方的热度好像有所落差，有些不知所措的慧继续道：

「毕竟我和明华你认识的时间最长，从小就受到你许多照顾，就连现在也帮了我很多忙。」

「……」

「你是我的恩人喔，世界上最必须要感谢的人。」

「恩人。」

一种仿佛听到了什么哲学用语的表情，明华加深眉间的皱纹：

「只有这样？」

「什么意思？抱歉，我不太会形容。总之觉得非常感谢你就是了。」

叹气声传来。

「慧。」

「嗯？」

「我可以揍你吗？」

「为……为什么！」

居然火上加油了？为什么？怎么会这样？面对做出防备动作的自己，明华移开视线「思」了一声。

「算了。反正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一切都是我这个笨蛋想得太多。所以怎么样？你就特地来跟我说这些吗？」

「不。」

刚才那些不过是前言罢了。自己将她视为很重要的人，平时受到她数不清的恩惠。所以……正因为如此——

「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够尽量报答你，偿还你的恩情。」

「这种事——」

「不，让我说完。明华你的心地善良，所以帮助像我这样的小孩子不会要求任何回报，可是这样果然还是不行。既然今后我们必须互相扶持活下去的话，我自己也必须变强，振作起来足以保护你才行。」

「……」

「我保证，我一定会带明华你回到中国。」

这是目前的自己能够拿出的最大回礼、报恩。

为此的第一步，即使是胜算极低的作战也必须参加。上海登陆作战，法多姆只讲述了其中的风险，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展开有效的反击呢？继续袖手旁观的话，我们的生存圈只会慢慢地遭到侵蚀，逐步丧失反击的力量罢了。从海鸟岛的行动来看已经相当清楚，「灾」的力量正逐渐增强。倘若一定要等到准备齐全后再行动，届时很可能已经无力回天了。没错，就像尚克的游戏那样。

「慧。」

明华的声音充满不安。她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整个人转过来：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种事呢？」

目光直直地对上这边，其眼中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量。慧下意识差点要将脸别向一边。

「从明天开始，我的工作好像又必须在外过夜，所以我想事先跟你说一声。」

「是贩卖部的工作吗？」

「嗯。」

「在外过夜吗？」

「嗯，一样是因为来不及盘点。」

「骗人的吧？」

明华平静地这么说道。她轻笑一声：

「你一定是要做更惊人的事情对吧？大概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大事，就连祖父和祖母也不能透露的那种。」

「……」

「因为这样太奇怪了嘛。高中生打工居然突然要上夜班，还有基地的人来迎接，就连空袭的时候也受了莫名其妙的伤回来，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的，非常非常非常奇怪。」

「明华。」

「不过你大概不会告诉我吧。」

明华看似很落寞地绽开嘴唇。她微微低下头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目光，用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出声问道：

「我就没办法帮上你的忙吗？」

「嗯。」

抱歉——慧低头致歉。完全不能向她透露，无法接受她的一番好意，这让自己有种非常焦躁的感觉。但是没办法，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战场上什么事情也做不到。

「这样啊——」

明华一头栽进床铺。她摊开双手注视着天花板：

「总觉得立场颠倒过来了呢。以前我总是想要替慧承担许多事情，可是你现在却已经在替我和其他的人着想了。」

「……」

「真是不甘心，到底是哪里变了呢？」

「什么也没有改变喔。」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是自己精神上的支柱。不管痛苦或悲伤的时候总是有她陪在身边，她是自己最无可取代的朋友。

「明华你拥有许多我不具备的特质，个性坚强又善良，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了不起人物。今后我想自己大概还会受到你许多帮助，只不过现在有件事情只有我才能办到，仅仅如此而已。一个无法找任何人代替，非常重要的任务。」

「知道了。」

爽朗的口吻。她看似已经抛开烦恼般撑起身体，脸上浮现无瑕的笑容：

「那么我就等着喽，等待你任务结束，大家能够像原来那样一起生活的时候。」

原来的生活。

宋叔叔和阿姨，还有自己的父亲，大家一起走在常熟街上的未来。

（慢走。）

道别的方式相当简单。

所以自己的回答势必也会同样简洁。回想起孩童时代，自己结结巴巴的发音获得明华称赞时的开心模样，慧一面开口回答：

（我走了。）

*

横滨横须贺道路南北贯穿了神奈川县的东部。

路线以横滨市中央的保土谷为起点，一路延伸至三浦半岛南部。由于主要是行经市区，所以左右两旁都被挖低之后形成的斜坡所遮挡而导致视野不佳，普通道路的高架桥定期经过头顶上。

时刻为上午六点，尽管是清晨交通量却相当繁忙，后续车辆不断在超车道上驶过。就在观望的期间，又有一台轿车超过了自己。

「啊——！又输了！」

金发少女整个人贴在小型巴士的窗户上，她气呼呼地瞪向逐渐远去的后保险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加快速度？一直都被超车，人家累积了超多的压力喔！」

「呃，我们这可不是在赛车啊。」

一脸疲惫地这么回答的是个胡子脸男性，舟先生。双方从刚才就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同样的互动。本次他以独飞的修护主任身分一并同行，现在却变得像个带队老师一样，对于接二连三的怨言似乎已经很厌倦的样子。

「你啊，知道这辆车运送着多么贵重的物品吗？自卫队用来对抗『灾』的战力几乎都集中在这里了，要是出了交通意外的话可不是说笑的。」

慧的目光转动一圈。车上乘客除了美军的五位司机，其他就只有绿色、金色和桃红色头发的少女，然后就是舟先生和自己了。

如字面上所违，是小松组的全部战力，倘若全灭的话就会导致世界的力量平衡一口气倾斜。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可说是一次过于危险的驾驶。

伊格儿鼓起脸颊发出「噗——」的不满声：

「那就别搭车移动嘛。人家和大家都是飞机，直接『咻——』一声飞到目的地就行了。」

「所以说，那个我也解释过很多次了。现在要去的地方根本没有降落设施，子体另外用拖车运送，至于你们则是备妥了车子尽量避免劳累。」

「我——听——不——懂！」

她有些恼怒地胡乱摆动双腿。大概是根本不想去了解，她翘起嘴唇将脸转过去一边。

不过，自己事实上也无法完全理解。一大早搭乘子体抵达厚木基地，之后竟被要求换乘小型巴士移动。原来如此，既然目的地没有降落设施，那么再次出动时又要怎么办？难道还要再返回厚木起飞？实在是令人费解的行程。

横须贺吗……

我们现在要前往的地方。美军横须贺海军设施，远东地区最大的军港设备。

「那么——抵达之前先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吧——不然快要无聊死了。」

「有趣的事情？例如？」

「卡拉OK！」

「不，这里没有设备。」

「开舞会！」

「很危险吧。」

「那么退一千步，泡盛试饮会！」

「办得到才怪！」

面对这番双人相声般的对话，慧叹了一口气。隔壁座位的格里芬正在「呼呼」的发出安详的鼻息。气氛实在是很放松，完全不像即将参加留名青史的大战前夕。

（不过总比过于紧张好多了吧。）

嗯——  

慧按摩着太阳穴之际，前方座位忽然传来生硬的语气。

「你似乎没有把我的忠告听进去呢。」

刺针般的目光投来。

清秀的束腰裙搭配女用衬衫，一头耀眼的翡翠绿娃娃头发型，是法多姆。她无视于四周围的喧嚣，独自一人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意思是我的建议没有任何考虑的价值吗？」

「不是那么回事啊——」

慧将脸别开，尽管未做出什么坏事，此刻却觉得相当尴尬。

「只不过我有我自己的目标。无论周围人的想法为何，只要那是通往终点的最短路径我就很乐意上钩。我只是做好被利用的准备罢了。」

「但愿结果不是被使唤完之后遭到抛弃就好了。」

法多姆露出挖苦般的笑容。

「你知道吗？据说古罗马的剑斗士在二十人当中仅有一人能存活喔，生存机率为五％，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梦想着脱离奴隶阶级而持续战斗。希望你不会变成同样的思考模式。」

「那么我想问，你自己又是如何呢？你的座右铭是不打失败的仗，存活到后最后一刻对吧。既然如此为何又出现在这里？只要想逃避的话还有很多方法可行吧。」

「我——」

她罕见地中途停顿，低下长长的睫毛。

「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负起教唆你逃跑的责任，尽可能填补战力的空缺罢了。」

「即使结果会是被敌人击落吗？」

「不会的。」

「为什么？」

「我的经验值和你不同，就算面对些许的风险和劣势也足以弥补。」

「先提醒一下，你好像忘了我跟格里芬赢过你一次吧。」

「……」

法多姆看似很不高兴地将脸转过去，她用极度不悦的语气喃喃道：「随你高兴吧。」

对话在此中断。

自己实在是选了一种刁难对方的方式回答。不过要是用普通方法议论的话，法多姆大概不会退让吧。既然这样只能采取稍微粗暴的处理手法了，况且她昨天的行动也绝对算不上做得漂亮，可以说彼此彼此。

嗯，稍后再去向她道歉，毕竟要是被她破解系统作为报复的话可就不好玩了。

就在思考如何开口赔罪之际，速度忽然减慢。

看来车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下至普通道路。挡风玻璃的另一端可以见到白色的出入口，中央分离岛上竖立着写有「WARNING（警告），NO TRESPASING（禁止进入）」用英语和日语标记的标识。身穿迷彩服的黑人正在动作迅速地收拾交通锥。

「喔，终于到啦。」

舟先生离开座位，抓住前座的椅背探出身子。

「是目的地吗？」

「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不过算是在横须贺基地，这里是正面大门。」

「？」

还有一段距离？

怎么回事？我们这一趟不是要往横须贺的设施吗？慧不解地倾头时，伊格儿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站了起来：

「还不能下车吗——！」

「等一下，再忍耐一下子。乖乖坐好吧。」

舟先生用自己的大手按住伊格儿的脑袋。

小型巴士缓缓行驶在基地内道路，穿过办公大楼和宿舍之间前往港口方向，经过巨大的干坞旁一路往港口内部前进，想不到距离挺远的。究竟要去什么地方？正当这么疑惑之际，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眼前出现大海、天空和停泊中的舰艇，有小型拖驳、飞弹驱逐舰、护卫舰、登陆舰，然后是——

「哇啊……」

太阳光被遮住。

小山一般的轮廓耸立在眼前。

高大的铁墙，大幅突出的甲板。宽幅的舰桥庞大得仿佛会被误认为一栋高楼大厦，上面装饰着无数的结构物，敞开的舷侧出入口可以见到巨大的机库。

车子停下。舟先生大幅度扬起嘴角：

「到了。这就是本次作战当中我们的根据地，世界最大型的军舰，CVN-78航空母舰杰拉德·R·福特号。」

「喔，来了来了。两人组和……哇！居然还有其他两个人。太棒了——！」

众人一走进舰内机库，一名蓝发少女便跑了上来。她眨了眨朦胧的双眼发出「WOW！」的惊讶声。那双手展开的动作实在有些夸张，令人感受到双方文化上的差异。

「喔，是莱诺啊。」

F/A-18E-ANM，美国海军的阿尼玛。慧举起手「哟」了一声，对方则是平易近人地回答：「你好啊——」

「呃——我来负责介绍比较好吧。这边是自卫队的阿尼玛，伊格儿和法多姆。格里芬你已经见过，就不用再介绍。然后——」

慧这一次面向法多姆等人：

「这位是美军的莱诺，前阵子我们造访厚木基地时认识的。」

「请多指教——见到大家真是开心。」

莱诺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来。法多姆瞬间犹豫一下，最后还是与对方握了手。片刻后，她嘴边浮现出冷笑：

「我是RF-4EJ-ANM法多姆Ⅱ。听说你是噪音很大的机体，果真如传闻所言，说起话来真是聒噪。」

喂！

突然就摆出一副要争吵的架势。尽管知道对方因为这次的作战而对于美军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

「哈哈——那是因为换装成E型的引擎后强行拉高排气量的缘故呢——这下子可要挨告了。话说你很了解我嘛，能被资深的前辈关注真是令人高兴。」

莱诺采取了成熟的应对方式。法多姆顶着复杂的表情松开手。

「然后，你就是伊格儿。」

金发少女抱起双臂，仿佛在牵制对方一般点点头：

「人……人家可是这些人当中最强的喔！」

「我知道。F-15系列的击落比是117比0吧，简直就是最强的战斗机呢，我实在远远比不上。同样身为第四代战斗机，我真的非常尊敬喔。」

「是……是吗？呵呵……呵呵呵。」

鼻头微微抽动着。看来只要被人夸奖就很天真地感到开心，真是个简单的家伙。

「这个阿尼玛很擅长对外交际呢，我们可没有这种类型啊。」

「是啊。」

慧点头附和舟户的感想，脑中却一边想起之前午餐时的对话。

仿造人类外观的我们将来有一天会不欢而散吗？形成不同的集团，区分同伴和外人，不断在寻找对立的开端？

对方是这么说的。

看来她根本不像外表那样是个简单的人物，和法多姆一样……不，她还考虑到更多方面并持续进行观察。实在让人不能掉以轻心。

「怎么了吗，鸣谷慧？」

莱诺投来微笑。

「你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僵硬了。是在紧张吗？」

「不。」

慧的心脏猛然一跳，声音不自觉走调。

「因为很早就要起床，大概是还没睡醒吧。」

「哦——」

对方的眼神仿佛要看透自己的内心，胸膛里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摸索着。慧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后，莱诺终于转过侧脸：「思，算了。」

「总之先来说明今后的事项。里面请，威利在等着各位。」

众人被带到一处看似小电影院的房间。内部的墙上挂有屏幕，室内摆放着好几排可以面对面坐着的座位。裸露在外的日光灯照亮整个地板。

「来……来得正好，辛苦你们了。」

一名身材枯瘦的男性出面迎接。身穿格纹衬衫、满是皱痕的西装裤以及运动鞋，是尚克。他大方地与舟户、法多姆和伊格儿分别握手，然后请众人入座。

「抱歉，刚抵达就找你们过来，因为我希望在那些军人出现之前畅所欲言地交谈。我……我们是有些特殊的单位，双方的交流也应该秘密进行才是。」

交流。

仔细一看，室内并没有其他美军相关人士，仅有莱诺、他以及我们这几人而已。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掠过脑中。

「该不会又要玩什么游戏了吧？」

慧不禁这么确认道。自己对他始终抱持着在那间研究室里的印象，双眼闪闪发亮，不断逼问格里芬的那副模样。

尚克苦笑道：

「很……很遗憾，我没有把那套环境带过来。虽然能透过网络联机，但军方大概不可能为了这个而让我们使用卫星线路吧。」

「是这样吗？」

「怎么？你……你很期待再玩一次吗？」

「不……」

慧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流露出安心的神情，同时闭上了嘴巴。莱诺这时呼喊一声：「威利。」屏幕上随之出现亮光。

「还是赶快刃入正题，不然那些长宫就要过来叫人了，找们的时间可不多呢。

「啊，嗯。」

尚克点着头，一边走向房间尽头，他拿起平板计算机：

「首先说明作战的流程。虽然有一部分属于机密事项，但这方面我也准备毫不保留地告知，毕竟无法了解全貌的话你们也很难行动吧。」

「这样好吗？」

「刚才也说了，就是畅所欲言。」

他露出阴沉的笑容，然后转身面向屏幕。上面显示了日本周边的地图，从横须贺延伸出箭头往东海而去。

「之……之前也向鸣谷同学提过，本次的作战是要在上海周边确保桥头堡，建立起反攻大陆内部的据点。为此，东海上将会编组登陆船队进攻舟山。首……首先是确保制空权，利用舰炮和巡弋飞弹攻击地面，之后转移至登陆战。你们出场的时机当然就是最初的制空战。」

「制空战。」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东海舰队的标记上，代表航空部队的箭头接连从该标记分散出去。

莫非——

「我们会从航母上面起飞吗？」

「嗯。」

「子体呢？」

「正在装船中。别……别担心，由于HiMAT机动的缘故，子体的机体构造都经过强化，就算用电磁弹射器发射也不会解体。」

「不，不是那个问题！」

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从舰上起飞啊。而且海浪和风力都会造成摇晃，老实说根本就不适合在正式作战中这么做。然而——

「原来如此，我懂了。」

法多姆平静地告知。

「若要延长制空战的时间，就必须尽量靠近作战空域再起飞，或是存在补充燃料的必要性。能够采取的手段是空中加油或投入航母。但要为大量的作战飞机准备空中加油机的话实在很没有效率，同时也很难估计部队集结的时间点，所以才决定将阿尼玛和普通的机体一起放在航母上。问题在于我们是陆上机，并不具备舰载设备。」

说到这里，她瞥了伊格儿和格里芬一眼。

「只要透过陆路运送子体再装上船，就不需要担心舰上降落问题了。所以才会特地将机体和我们分开运送至横须贺。顺带一提，那位莱诺原本就是舰载机，所以可以连同子体一起经由空中运输。就是这么回事吧。」

「完全正确（Excellent」

尚克欣喜地点着头。

「不……不愧是遥的得意门生，理解得真快。」

那么继续说下去吧——他整个人转向屏幕。根本就没有抗议的机会，慧保持伸手的姿势愣住之际，法多姆轻声开口：

「正如他所说的，只是透过弹射器射出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可是——」

「既然你对于战胜我一事感到自豪，就不要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而慌了手脚，不然会被别人看出弱点喔。」

「……」

她在生气，还在记恨车上的那次对话。

大概是未察觉到险恶的气氛，尚克接着切换画面：

「制空战将由三支部队来执行。第一集团是普通的舰载机，由于不具备抗EPCM性能所以会负责尽量吸引敌人，避免公然战斗，主要任务是分散『灾』的迎击力量。第二集团是斗争者，它们会冲进主要的攻势方以减少敌人的数量。最后的第三集团就是你们了，主要负责扩大斗争者所开辟出来的缺口，确保制空权。」

金发少女这时举起手：

「也就是人家和大家要在战场上留到最后一刻吗？」

「第一集团和第二集团会轮流返回航母进行补给以维持制空权。你们就在作战空域里逗留至差不多的程度，待弹药用完后立刻脱离现场，与空中加油机会合返回那霸，至此就算任务结束。嗯，不过莱诺到时候是返回这里。」

莱诺耸耸肩膀：

「因为可以获得补给，所以我应该还要再多出击个两三次呢。虽然很倒霉，不过这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的任务只有这样吗？」

慧不禁这么发问。因为和昨天法多姆所提到的内容相差太多了，自己还以为对方会要求死守空域到最后一刻。

「我想『灾』应该会源源不绝地出动，要是我们离开战场岂不是很不妙吗？当阿尼玛一口气减少四架之后，战局很有可能被扭转吧？」

「那……那么你们要采取自杀攻击吗？在没有燃料和弹药的状态之下，把自己当成子弹阻挡敌人吗？」

「……」

尚克笑道：「开……开玩笑的。」

「嗯，你的疑虑很有道理。事实上高层甚至提出了更粗暴的计划，不延长战斗时间而是迫降在海上、抛弃机体跳伞逃生，或者透过紧急改装来装设降落于航母的设备。」

「都没有被采用吗？」

「毕竟要是宝贵的阿尼玛全数折损，还不知道遥会怎么样修理我呢。我……我已经绞尽脑汁设法让你们能够平安返航了。更何况，即使目前的作战计划也有十足的胜算。」

画面上出现了好几张折线图，旁边则是看似地名的标签。尚克用雷射笔描过这些线条：

「横……横轴是时间，纵轴则是『灾』的被击落数。上面记载了过去的战斗中那些家伙撤退的时间点。从……从结论来说，单位时间消耗两到三成的战力之后就能迫使对方停止攻势，意即暂时撤离战场以防止损害扩大。小松空袭和进攻海鸟岛时也都是这样对吧？对方绝对不会战斗至全军覆没。因为他们并非没头没脑地猛冲，而是具备了防范不测事态的算法。本……本次就是要利用这个。」

「利用。」

「作战开始后投入所有的航空战力，尽量击落更多的『灾』使得撤退的算法发动。当然，战斗期间拉长后单位时间的被击落数就会减少，所以必须一鼓作气解决掉敌人才行。为此就需要你们的力量。」

啊。

终于可以理解了。与其说是制空任务，其实是要求我们一开始扮演冲车的角色。动用所有的武器给予大量损害，敌人之后便会自行撤退，登陆部队可以在没有多大抵抗的情况下进行作战。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必要抱着牺牲的觉悟逗留在战场上。

可行性挺高的嘛。

能够以最小的牺牲达成登陆目的。

「真的有取胜的打算吗？」

法多姆的语气变得不再那么生硬，那白皙的脸庞流露出困惑。

「包括美军还有你本人。」

「先……先不说军方，我自己当然会竭尽全力，根本不存在失败的想法。毕竟——」

尚克扭起嘴角。

「我想要更进一步了解『灾』。接近并触摸，进行彻底的解析，探索他们的内心深处。要是登陆失败的话就无法如愿了吧？」

「那种人就是所谓的疯狂科学家吧。」

注视着前方负责带路的莱诺背影，舟先生这么低声说道。由于众人在狭窄的走来上排成一行前进，所以声音不至于传到前头。他目光盯着前方，一边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

「不愧是室长的同学。脑筋一旦太过聪明，某方面的个性好像就会变得很诡异。」

「嗯。」

尚克的怪胎行径，自己在上次造访厚木时已经十足领教。疯狂科学家……原来如此，的确是很贴切的形容。只要是为了自己的研究，包括组织、祖国甚至是朋友都可以拿来利用，是个对于事物热衷得自私自利的存在。

不过他这一次给自己的感觉不如上次那样讨厌。想想原因之后就明白了。他这个人很单纯，不会心口不一，只是一味朝着完成自我主张的目标迈进。为了研究，大概已经有舍弃其他一切的觉悟了吧。但正是因为有这份觉悟，在本次的作战中才值得信任。相信他的行动会发自于政治或特权之外的因素。

慧偷偷观察一下法多姆。她仍一脸凝重地在沉思当中，或许是刚才的互动让她感到很意外，平常至少都会冒出一句毫不留情的批判，但此刻却在保持沉默。安静，真是太安静了。

（说到安静——）

有一段时间没听到格里芬的声音了。上船的时候明明已经叫醒她，结果还是睡迷糊了吗？

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就走在自己身后的位置，步伐感觉有些不稳定，就仿佛半梦半醒似的。

「喂，你不要紧吧？」

片刻后，对方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没事。」

「只是有点想睡。身体状况很好，没有问题。」

「想睡……你一直都在睡觉吧，在车上也睡了一个小时。」

「嗯。」

「还睡不饱吗？怎么了，难道昨天熬夜了吗？是因为保养还是训练？」

「都没有。只不过——」

——作了个奇怪的梦。

慧的心脏猛然一跳。

「梦。」

为什么呢？这个字眼最近老是让自己挂心。原因不明，但胸膛就是会感觉鼓噪，在在刺激着内心的不安。

「你作了什么样的梦？」

试探性这么询问的瞬间，却被伊格儿「喂——喂——」的声音盖过了。

「我们要去哪里？不是要跟那些长官打招呼吗——？」

蓝色头发晃动，莱诺在回头的同时一边咧嘴笑道：

「马上就到了。」

这么说来，我们已经走了好一段时间。从方向看来好像是往舰首走去，舰首？司令部应该会在舰桥或船舰中央之类的地方才对。

又过了几分钟，一样还是没有尽头的单调走廊，至此终于开始让人感到不安了。

「那个，喂——」

「到了喔。」

脚步声停止。莱诺整个人转身，指向墙上的入口。是叫我们先进去吗？室内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慧与格里芬两人面面相。

怎么回事？该不会要对我们不利吧？

门完全敞开，从空气的流动可以得知里面相当宽敞。慧忐忑地查看之际——

「Welcome！」

忽然爆出了欢呼声。

拉炮喷出的彩带在空中飞舞，一个五颜六色的横布条猛然映入眼帘。

【欢迎来到CVN-78，迎接独立混合飞行实验队。】

「什么？」

好庞大的人数，一百……不，规模有两百人吧。房间也很大，里面摆放着长桌和椅子，形成像购物中心的餐饮区一样的配置，应该说，这里看起来根本是餐厅，许多美国军人正聚集在舰内餐厅里。

「你们好，初次见面。」

就在发愣之际，一名军官服打扮的白人男性往这边前进一步。大概是高官吧，其左胸配挂了许多的色带。慧点头向对方问候「你好」的瞬间，莱诺开口介绍：

「这位是舰长喔——」

真的假的！

慧急忙站直身子。男性笑着继续道：「放轻松，放轻松。」并且在这之后改为用英语交谈，一名东南亚血统的女军官则是在一旁负责翻译。

能够与日本的阿尼玛一同行动，我们感到十分光荣。

由于要准备作战事宜而无法好好招待，所以就举办了简单的欢迎会。

希望各位今天能够好好享受一番。

「T……Thank you very much。  」

蹩脚的发音获得了众人的掌声，好温馨的气氛。接下来又和后续几位代表打过招呼后，宴会就此开始了。

餐点和饮料接连不断地被送上来，音乐开播，笑声扩散。或许是对于各式各样不同的阿尼玛感到相当稀奇，许多美军士兵陆续涌上。伊格儿立刻就来了兴致，至于格里芬则是错愕得眼珠子不断打转。

其他也有好几人前来拜访自己，但在发现无法用英语沟通之后立刻塞来大量的纸餐盘，仿佛在说「吃这个吧」、「喝些东西打发一下时间吧」。一开始还会应付他们，但到了第五次就因为吃不消而躲到一旁了。

不行，自己和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胃部容量果然无法相比。

慧在墙边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这时忽然发现一个纤瘦的人影。不知道是何时移动过去的，法多姆如今正独自一人在喝着果汁。

「什么啊，居然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慧才是。」

冷淡的回答。白皙的手指拨起盖住耳朵的头发，自己能够体会对方一脸困惑的模样。

「总觉得很不知所措呢。」

拉炮的彩带再次闪过视野中。面对爬上桌子的伊格儿，舟先生急忙想要让她下来。

「我想你所担心的大概是事实。美军高层相当关心阿尼玛的力量平衡问题，作战失败的结局或许也已经安排妥当。只不过尚克先生存在其他想法，这里的所有人也无意打一场败仗。他们真心欢迎我们的到来，想要一起努力作战，这种反差……究竟是什么呢？」

「人类向来是不合理的。」

听起来有些不悦的声音这么回答。

「既然是组织，无论如何勉强都应该让所有成员往同样的方向迈进。因决策等级不同而有所分歧，这显然很不正常，怎么看都是在浪费资源。」

「所以你才不和大家融成一片？」

「倘若参加这场狂欢可以改变高层的想法就另当别论。不过，既然并非如此，就只是在培养无谓的感情罢了。因为一旦到了紧要关头，我们就必须抛弃掉他们而自己存活下来。」

她投来凌厉的目光。慧下意识叹一口气：

「你应该觉得很累吧。」

「是其他的人太过轻浮了。怎么就被区区的食物和饮料收买了呢？起码我自己一个人必须要保持振作才行。」

「你们在做什么——」

有人突然从旁边探头过来，慧吓了一跳。对方一头宝石蓝的短发晃动着。

「两位主角逃来这里也太过分了吧。如果是讨厌喧嚣的气氛实在很不好意思，但这可是我很努力规划的喔。」

「啊，嗯，抱歉。」

「开玩笑的——才刚抵达就马不停蹄地拖着大家到处跑，一定觉得很累了吧？适度休息一下没关系喔，毕竟要是作战前把身体搞坏就伤脑筋了。」

她吐了一下舌头，然后整个人面向法多姆。

「前辈也请不要太勉强自己，尽量放轻松吧。毕竟你在体力上和那两位年轻人——伊格儿和格里芬不同，必须好好休养身体才行。」

某种「劈啪」的颤抖声响起。

「哎呀，这是在为我着想吗？或者在暗指我是个老年人呢？」

「咦？讨厌，我并没有这么想喔。只不过海军欢庆的方式很硬派，所以我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多安排一些年长者能够参与的活动呢。」

「……」

法多姆不发一语地走出去。她拨开人群拿起桌子上的百威啤酒，就这样直接整瓶喝光。

众人爆出喝采。她用手背擦拭嘴角，然后递出空瓶：

「再来。」

气氛真是热烈。刚才的那孤傲模样已经荡然无存，一下子就成了欢迎会的焦点人物。

「想不到她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

慧目不转睛地盯着莱诺，对方看似顽皮地耸了耸肩膀：

「毕竟是难得的机会，得大家一起同乐才行。」

「你很会照顾别人呢，在现场人员之间帮忙牵线也是任务之一吗？」

「任务嘛——」

她轻轻一笑，就这样将身体转过来。

「嗯，我知道你们都很提防我喔。实际上的确也有好几件事情无法透露，包括威利也是，尽管刚才那样声明，却没有老实地将一切告知。」

「……」

「可是鸣谷慧，实际问题是我很喜欢开心的事情，所以很希望像现在这种气氛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点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你想想看，要是再过几天就可以在上海的港口举办同样的派对，岂不是非常美妙吗？连同在场的所有阿尼玛一起。」

「的确，那实在很棒。」

胜利之后的庆功宴。想必一定会让人雀跃不已吧，餐点和饮料也会感到格外美味。问题是，这些人当中究竟有多少能够参加呢？

（我可以参加吗？）

尽管尚克帮忙设想到许多方面，但这最终还是属于个人的行动，美军整体并未保证我们能够生还。不，要保证反而比较困难吧，这么庞大的作战，或多或少都会出现牺牲者，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和格里芬不在这些名单当中。

（即使如此，我——）

还是只能勇往直前。为了开拓自己和明华等人的未来，就只能向前迈进了。即使为此要冒着死亡的危险，承受数十分之一的损害率也在所不惜。

「鸣谷慧？」

莱诺一脸诧异地望向这边。

「没什么。」

脱口而出的回答显得有些沙哑。

*

接近傍晚时分，喧嚣声就如退潮一般平息了。

独飞的成员被带领至各自的房间里，然后交代众人等待指示。寝室是多人房，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事先预料到了。双层床装有用来阻挡外界目光的窗帘，思，尽管是世界最大的航母，还是比不上陆地的设施，这想必是在善用有限的空间吧。不过——

「房间的分配会不会有点奇怪？」

「会吗？」

在小沙发上摊开行李的格里芬回头道。她不解地微微倾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我还以为会和舟先生分在同一个房间。」

「我和慧是搭档，两人一组的战术单位。房间一样是理所当然的。」

「哎，作战方面是这样没错啦。」

不过这可是一男一女啊。尽管阿尼玛不算人类，其外表却完全是个同年龄的少女，照理来说应该会分开才对吧，为了防止犯下什么错误。

该怎么说明才好？慧这么犹豫之际，格里芬忽然拉起身上的衬衫，白皙纤瘦的背部随之裸露出来。

「等一下！等等，你怎么突然就要脱衣服？」

「我要换成运动服。」

衬衫停留在胸部位置，虽然差一点点，不过可以看到些许胸部的隆起。慧整张脸顿时发热。

他甩甩头，做了个深呼吸：

「听好，先规定一件事。换衣服的时要待在上铺并且把布帘拉上，知道了吗？」

「为什么？」

「不这么做的话，会对我的作战行动造成不良影响。」

「我不太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啊。总之配合一下吧，拜托了。」

格里芬沉默了好一会，最后终于老实地放下衬衫。她带着行李爬到双层床的上铺，布帘拉起的声音响起。

「这样可以吗？」

「嗯，不好意思。」

心脏仍在怦怦乱跳。

记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吧。在小松基地的宿舍里，从体育设施送她回去的时候。当时也捏了一把冷汗，但这次的接近程度却更胜前次，对于理智的伤害力非同小可。

「你还会想睡吗？」

慧出声这么询问，试图化解尴尬的气氛。衣服摩擦的声音当中夹杂了一声肯定的「嗯」。

「没问题，一到傍晚就会恢复正常的。」

「一到傍晚……不是只有今天而已吗？」

「这两个星期以来一直都是这样。作了奇怪的梦之后醒来还是持续在恍惚，不断重复着。」

「该不会是意识障碍吧？」

那个老实说比较像断路器跳掉一样，和她目前的情况不同。状态很稳定，不会感到痛苦或是难受，只不过有些意识茫然的样子。

「我跟遥谈过，可是他说毫无异常。也没有出现奇怪的数值，所以叫我不要在意。」

「既然八代通先生这么说，大概就是真的吧……不过你自己又是如何？真的没有什么怪异的感觉吗？」

「我不太清楚。」

她含糊说道。

「只不过，总觉得好像有人一直在呼唤着我。」

「有人？」

「一种被注视、被试探的感觉。」

「该不会是被间谍盯上了吧？」

毛骨悚然的感觉让慧转头查看。门外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的踪影，外人应该不可能溜得进航母才对。

「我不要紧，大概是多心了。」

窗帘打开，运动服打扮的格里芬走下梯子。

「真的是间谍的话就不会呼唤我，而是静静监视着。」

「话是这么说没错。」

「慧。」   

站在地板上的格里芬对上这边的目光。

「先不说我，慧自己不要紧吗？」

「我？」

「气息很僵硬，很奇怪的感觉。」

「气息……」

那种东西可以感觉得到吗？僵硬，那是什么？看起来很不安的意思吗？

「不用担心喔，我就跟平常一样。」

「真的？」

「真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是不是在想，就算被击落也无所谓？」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扎向自己。

怎么可能——原本打算这么一笑置之却失败了。内心深处的想法仿佛被暴露出来，那灰色的眼眸直直盯着这边。

「我知道慧希望返回中国。所以才会参加了这种形势不利的作战，甚至搭上了外国的航母。可是对我而言，搭档的性命比起区区的作战更加重要。倘若慧为了登陆上海而打算赌上性命的话——我不会让你搭乘子体，我一个人去。」

「我——」

想开口辩解却无法成声。

片刻后，慧察觉到一切正如对方所言，现在的自己在某方面来说有些看淡了生死。嘴巴上说要回到明华的身边，开拓出大家的未来，但一边却又反过来告诉自己些许的牺牲是无可奈何的。说好听是觉悟，说难听就是死心，将计划的成功视为优先，完全接纳了风险的存在。

这种想法被格里芬看穿了。

「抱歉，那明明就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机体。」

倘若自己坠落的话，格里芬也会一并坠落，没有什么比单方面抱着必死决心更愚蠢的事了。仔细一想，自己从未针对本次的行动向格里芬确认过她的想法。说不定她就和法多姆一样，原本就抱持的否定性的思考。

「不要误会。」

语调平板的声音带上了力量。

「我并非怕死，也无意否定慧的目的，但是希望你能够抱持着生还的意志，让作战成功并且平安归来。我只是希望你这么开口而已。」

「格里芬。」

「我是你的翅膀、你的长矛。只要一声令下的话，我就会勇往直前击落敌人，我不愿意只是成为一具棺材，希望你可以清楚理解我的想法。」

胸膛深处有股热流涌出。就仿佛乌云散去，光线再度照入。唉，这家伙真是——

平时看来那么柔弱、毫无自信，却总是在紧要关头引导着自己，将自己从歧路上拉回。根本就是个无比率直、可靠的最佳搭档了。

「知道了。」

慧直直迎向对方的视线然后点头，他将手放在对方纤细的肩膀上高声宣言：

「我们一起活着回来吧，格里芬。」

*

八月十二日星期六上午七点。

清晨的东海陆陆续续有船舰集中于此，放眼望去是一支大军。舰影一直延伸至水平线的那一端，直升机和预警机不间断地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就仿佛一夜之间诞生了海上都市，船舰多到无法看见大海的颜色。

「好惊人的数量。」

慧从机库甲板的开口处向外望去。自横须贺魬航过了两天，航母杰拉德·R·福特号终于抵达了作战海域。三台舷侧升降机都在全速运转，将舰载机送到甲板上，弹射器的震动波撼动了墙壁，舰上的里里外外都像工地现场那样忙碌。

「毕竟物量作战是美军的看家本领呢。这纯粹是按照他们原本的作风在按部就班行动吧。总之他们所谓的『竭尽全力』似乎不是谎言呢。」

一旁的法多姆拨起盖住耳朵的头发，她平静地注视着正在进行起飞准备的子体：

「只不过，世界上有些事情就算竭尽全力也是无可奈何的。慧，倘若状况有恶化的趋势，我会不惜夺取子体的控制权将你——」

「我知道，我不会逞强的，情势不妙的话就会乖乖撤退。」

哎呀——琥珀色的眼眸讶异地睁大。

「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赌命和拼命是不一样的。要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送命，就根本看不到活路了。」

「哦——」

法多姆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和格里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观察力真是敏锐。

慧将脸别过一边：「是……是啊。」

「我们谈了很多。我也独自一人背负了太多东西，所以今后想要两人一起努力。嗯，虽然只是得出理所当然的结论罢了。」

「只有这样吗？」

「不然还有什么？」

「呃，窃听器可是录到了你们两人相当亲密的声音。」

「持续到很晚都还听得见，所以我还以为你们乘着绝佳的气氛跨越了界线。」

「才……才没有跨越！话说居然有窃听器！什么时候放的！」

「我开玩笑的。」

「喔，不过原来如此。虽然没有跨越界线，可是却发出了『亲密的声音』呢。而且『持续到很晚』也是事实吗？嗯，健康的男女同在一个房间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所……所以说，我们根本！」

这时舟先生出声呼唤法多姆的名字，低翼配置的双发机缓缓地被运出来。

「那么，我先行一步。」

空中再碰面吧。

法多姆这么优雅地问候完毕便离去，看起来丝毫没有准备战斗的气势。撇开对方喜欢挖苦人的坏习惯不提，像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果真是老手的专利。就在感到有些羡慕时——

「咻——！」

「休想得逞！」

面对来自背后的擒抱，慧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金发少女保持向前倾斜的姿势整个人静止了，她看似很不满地回头：

「为什么要躲开啊——」

「你为什么老是要过来撞人呢。」

「加油打气？」

「你多少也紧张一点吧，未免太一派轻松了。」

与法多姆简直就是两种极端的对比。虽然称不上没有危机意识，但真希望她能够正经一点，否则为许多事情烦恼的自己就显得像个笨蛋一样了。

「因为终于可以飞行了嘛——一直待在船里累死了，都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嗯，毕竟是军舰啊。」

「Dr. Peppern得太多也都腻了。」

「那我管不着。」   

「总而言之！」

伊格儿伸出手指用力指向这边。

「人家和其他人都是战斗机，所以不起飞战斗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必须要一直击落『灾』让大家高兴才行喔！慧也要打起精神！」

「啊，喔。」

「来比赛击落数吧！」

连这种时候也要比赛吗……

慧感到浑身无力之际，有人呼唤了一声「伊格儿」。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就站在背后。

「轮到你了，快去吧。」

「好好——」

伊格儿小跑步冲出去，中途还一度回头：

「今天可不会输给你们！」

格里芬半瞇着眼挥手。虽然没有出声，但完全是一副「很好，我会让你自食恶果」的架势。看来这两个人感情似乎变得很不错了。

「慧，我们走吧。」

「嗯。」

继F-15之后，一架近距耦合三角翼的单发机被拖过来，单色的机体沐浴在灯光之下呈现蒙胧的光泽。舟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谁教这边人手不足呢，简直忙得晕头转向。」

「美军不会帮忙吗？」

「先不说那些劳力作业，起码子体的核心得要由我们这边来检查才行啊。不但要进行调整，有些部分只有我和室长才会知道。」

「这么说，要是舟先生你累坏身体的话不就完了吗？」

「哦？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啊。」

像这种会让背部发凉的事情，自己根本就不想知道。

慧爬上登机梯，滑进驾驶舱内。航母舰载机一般都会由甲板人员运送至甲板，但由于阿尼玛不在就无法启动子体，所以改成自己从机库甲板就开始搭乘并且启动。开启电池后正在进行各项检查之际，舟先生将脸采进机内：

「我再次检查过机体强度了。这里的弹射器是电磁式，负担比起蒸气式更低，不过还是小心起见得好，我想应该不至于在射出的瞬间解体才对。还有，舰上起飞的流程都记住了吧？」

「呃——」

慧开始回忆事前的说明：

「将鼻轮连接在弹射飞梭上，测试飞行控制面并且开放引擎输出，接下来就不再触碰任何的仪表，等到离开船舰飞起来之后再握住操纵杆。」

「OK。总之甲板相当拥挤，千万不要做出奇怪的动作。光是机体位置偏移一公尺就有可能会出人命啊。」

「……我可以跟格里芬互换吗？」

「不行，现在才开始教她反而比较危险。」

叹了一口气，慧无奈回答：「了解。」舟先生举手行礼后跳下登机梯。座舱罩缓缓关闭，外面的喧嚣被隔绝，黑暗充斥于机内。

「直接连接。」

后座传来格里芬的声音。这个瞬间光芒大作，照亮了仪表，外头的景象如同拼布那样出现在多角度监视器上。

一种由下而上的冲击猛然袭来。升降机在运作了，不久铁壁中断，出现广大的甲板，战斗机在左手边以惊人的速度起飞，身穿各式颜色外套的甲板人员匆忙地跑来跑去。

（真是拥挤呢。）

该怎么说？就好比将闹区的十字路口当作机场的感觉。岂止一公尺，移动位置光是差了五十公分都有可能会造成重大的事故。

『BARBIE01, Control.Taxi to AC01．』

慧遵照耳麦里传来的指示移动机体，来到指定的弹射器前停下。经过甲板人员进行最终检查后，前轮被固定在弹射飞梭上。

心跳加速，心脏仿佛紧张得要从嘴巴迸出。后方的甲板抬起，是喷流挡板，甲板人员纷纷离开，一切准备就绪。

弹射官压低身体，将手臂伸向前方，是起飞信号。

「！」

可怕的加速度袭向身体。全身都被压在座位上，脸颊快速颤动，待回过神后甲板已经消失。展开于下方的是一整片大海。

「慧！拉起飞机！」

慧急忙抓住操纵杆往自己拉动，进入爬升阶段。起落架收起，待抵达高度一万英尺之后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真是乱来，对心脏太刺激了。

「不要紧吗？」

格里芬将脸采过来前座。慧吞了吞口水回答：「嗯。」现在没有时间发呆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视着：

「机体损伤呢？有没有错误讯息？」

「看起来没问题。检查……警告信号，状态正常。」

「这样啊。」

慧肩膀放松呼出一口气。这时候，一个影子落在头顶上。

『BARBIE01，听得到吗？你们似乎已经顺利起飞，太好了。』

庞大的双发机飞行在右手边的上空处。巨大的翼前缘延伸板和直线形的主翼，两枚垂直尾翼安装在水平尾翼之前，形成了独特的轮廓。那个是美军的舰载机，但机体却散发着醒目的宝石蓝光辉。

「是莱诺吗？」

『YES，第一次见到我这副模样吧？今天请多指教了。』

那轻松的语气听起来仿佛要去野餐一般，她操纵机体倾斜转弯当作打招呼。

『可以检查一下数据链吗？我想应该能够连接了。』

「啊，呃——你等一下。」

慧操作控制台，选择可连接的数据链。除了独飞的数据又再度追加显示莱诺和美军的预警信息，战术地图上的情报因此呈爆发性增加。

『第一集团已经接触敌方前锋，在交战的同时将其引诱至C点和D点。第二集团——斗争者会慢一点。然后，第三集团就是我们了。』

「法多姆她们……喔，原来在啊，伊格儿也是。」

『我们会在空中集合并组成编队，舰队差不多该进入掩护射击阶段了。』

莱诺提高了速度。慧急忙开放油门，这时前方可见到绿色和棣棠色的机影。就和事前商讨的一样，众人组成了三角形编队。前头是莱诺，两旁是伊格儿和格里芬，最后则是法多姆。

在更前方的位置还有整齐排列的十二个黑点，应该是斗争者吧。而位于它们的另一端出现了许多爆炸火焰和闪光。

『命中。』

火焰之花绽放得格外艳丽，大概是舰对空飞弹击中了吧。紧接着十道、二十道凝结尾划破海上然后纷纷炸裂，连续的爆炸看起来似乎不会有任何的幸存者留下，然而——

『请小心一点，敌人数量并没有减少多少。』

法多姆的声音相当凝重，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EPCM等级上升，敌人的动态开始变得活跃，正在追击第一集团当中。』

蜂鸣声响起，友军机的标记从战术地图上突然消失，两架……不，是三架，紧接着又失去了第四架。

转眼间一个小队就毁灭了。在这之后「灾」的攻势未曾停歇，我方编队就这样遭到肆意纠缠追击和蹂躏。

美军军机在视野的边缘处爆炸，爆风和冲击波猛烈撼动了机体。

「斗争者在干什么？已经吸引足够的敌人了吧。」

『时机未到呢。防御部队的阵形还未完全展开。现在冲进去的话会被夹击的。』

「就算是这样——」

蜂鸣声连续鸣响，标记一个接着一个不断消灭，「灾」的数量没有减少。友军试图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但逃走的方向却又有其他敌机在等着。

哔——

胸口被紧紧揪住。如今消失的并非CG，而是活生生的人命。两天前在餐厅欢迎我们的美军士兵，他们纷纷在消失当中，变成只留在记忆里的存在。但前方的斗争者却无动于衷，仍悠哉地继续编队飞行。

「喂。」

怎么了？是故障了吗？再怎么样也让别人等太久了吧。

蜂鸣声。

「喂！」

彼端的天空中发生爆炸。这一次是连续四发，友军机的标记也随之消失同样的数量。不行，忍不下去了。

「你们也差不多该——」慧将手伸向油门杆的这个瞬间……

『BRW，ENGAGE。』

耳麦里传来广播声。十二个黑点——飞在前头的斗争者在发动机部位出现亮光，输出上升，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加速。凝结的水气化为白伞笼罩了机体，全机拖带着大量的凝结尾前进。

红色标记——「灾」一口气消失了将近十个。力量变得薄弱的敌阵中央被打进了一根楔子，仿佛在挖掘一般，斗争者就这样持续往深处前进。左右散开的「灾」来不及调头，火球接二连三产生出来。

好厉害。

压倒性的力量。

『要上喽。』

莱诺提高速度，宝石蓝的涂装变得格外明亮。慧同样不服输地打开油门，空气的流动改变，风切声转强，眼看着战场逐渐逼近，可以见到冲锋的斗争者和追击当中的「灾」。两架尾部朝向这边敌机进入HUD的瞄准框内，锁定。

「FOX2。」

机翼下释放的飞弹精准地捕捉到敌人。其中一架采取大角度机动试图逃脱，但阿尼玛控制的弹头却像特技表演一般改变方向紧紧咬住不放。

「击落。」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灾」陆续炸开。法多姆和伊格儿无比精准地锁定并击落目标。

（行得通。）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远不到完全排除的地步。第二集团的左翼，前进速度稍慢一些的斗争者被「灾」缠上了，四面八方的炮击涌来，中弹，火焰从破掉的装甲中冒出。

啊。

转眼间主翼折断，仿佛被砍断了看不见的提线就这样落入大海。

「可恶！」

「慧，不要打乱编队。会被包围的。」

「我知道，可是——」

目睹作战的关键机体坠落，实在很难保持平常心。攻击仍集中在另一架，位于右翼最后方的斗争者身上。飞弹接近，即使施放干扰丝也无法躲开，命中，破碎四散。

剩下十架。

「真的能够突破吗！」

敌方编队的数量雄厚，看起来还保有相当的余力。倘若按照目前的步调推进，大概转眼就会消耗殆尽了，要抵达登陆点无疑就像痴人说梦。

『再等一下。』

莱诺这么喃喃说道。直接连接的「滋滋」操作声响起，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两秒、三秒，又有一架斗争者坠落。震响周围的轰隆声与爆炸声成了毫不间断的战场音乐。

（还没吗？还没好吗？）

手心渗出湿淋淋的汗水。视野变窄，空气流动的速度变得缓慢。

呼吸声好吵，心跳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响亮。怦咚、怦咚、怦咚，啊啊，可恶！给我安静点！

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后，先行的编队倾斜转弯了。

『方位0-15！争者要冲入了。BARBIE机，全机掩护！』

解放。

慧切换选择开关，将飞弹击向飞来的迎击机，伊格儿和法多姆也发动攻击，拖长的白烟化为大朵的火焰之花。

紧接着又是一波、两波、三波。

众人将武器砸向崩溃之后又接连产生的玻璃防壁。闪光和噪音肆虐着周围，猛烈的震动摇晃身体，感觉就像在雷云当中飞行一样。第四波攻击之后，前方冒出格外庞大的火球。

机翼划破爆炸烟雾，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座舱罩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出现在彼端的陆地就是舟山群岛吗？大陆的影子在其后方展开。

成功……了？

突破了，我们突破敌阵了吗？

大批舰载机飞过上空，是护卫用的机体。尽管主力依然还在吸引敌方战力，但或许是打算乘这个机会确保登陆地点吧，他们无视于EPCM的干扰不断向前飞去。

『啊——！明明是人家这边第一个出来的！』

毫无紧张感的通信声令慧露出苦笑：

「嗯，别计较了。反正我们本来就不是担任前锋的任务。」

『对对，照样那继续前进的话会是斗争者抢第一喔，我们则是排在第二。』

伊格儿回以「唔——」的低吟声，她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不过是无人机，神气什么嘛！』

「呃，你也是无人机吧。」

况且我们的任务是减少敌人数量。在突破敌阵之后就要立刻调头，偷袭其他「灾」机的背后才是，可没有时间悠哉地和友军比赛速度。慧打开战术地图准备确认下一个目标的瞬间——

电子声鸣响。

「战队正面出现新的敌机。距离30，高度中域，正在接近中。」

什么？

难道还有后备的战力吗？

「数量呢？」

「二。」

「很少呢。」

以预备兵力来说未免太寒酸。事到如今就算投入一个编队，对战况的影响想必十分微小吧，只会遭到斗争者和阿尼玛轻松击退罢了。

相对距离持续缩短，彼端的天空中浮现黑点。瞄准框捕捉到了敌机。显示出来的名称为——

TYPE:HVYBOMBER。

「是重型轰炸机？」

当初在小松机场目击到的家伙吗？为什么？这可是制空战斗啊，派出笨重的大型机到底想要做什么？莫非手中的迎击机已经耗尽了？所以才会派出所有可以飞行的机体？不，可是——

『那个东西，看人家怎么把它打下来！』

金黄色的雄鹰提高速度。或许是累积了太多的不满，她一直线朝着敌方编队而去。

「啊，喂，等等。」

怎么回事？有种不祥的预感。面对没有护卫机跟随的轰炸机，阿尼玛遭到攻击的可能性明明就连万分之一也没有。

『咦？什么？』

听见伊格儿的声音，慧将目光转去。

什么？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灾」的机影居然分裂了。分裂？不对，是机翼和机身下方施放出某种东西，六个、七个，数量还在增加。并非炸弹，那些东西在自由落体的中途停止，然后开始喷出猛烈的排气火焰。

『是寄生战斗机！伊格儿，防御动作！』

法多姆传来怒斥般的声音。

艳阳黄的机体大角度转弯。下一刻，好几枚飞弹划破了刚才她所处的空间，短机身的小型机 形成纵列编队追杀似的飞来。

『那……那……那是什么！』

在上空倒立飞行的伊格儿这么叫道，混乱的情绪透过无线电传递而来。

『飞……飞机从飞机上面起飞！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才叫寄生战斗机啊。人类在空中加油实用化之前曾经研究过的一种系统，先将小型机装载于大型机，然后在战场上让前者起飞。』

『这不是航母吗？』

『是的，空中航母，是新型的呢。偏偏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敌方标记增加至二十架以上，敌我双方的战力转眼之间就遭到逆转。

糟糕，这里可是还有普通的舰载机。

「准备迎击，仅靠斗争者是无法抵挡的。莱诺，可以吧？」

『了解，我去负责掩护有人机——』

WRAAAAAAAAAAAH！

轰鸣声直穿鼓膜，火花充斥整个视野，狂暴的杂音狠狠摇晃了大脑和血液。

「！」

在格里芬咬紧牙根的同时，声音消失了。可以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回头望去，只见她正紧紧抓着控制台。

「刚才那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EPCM。相当不寻常的大功率，而且形式非常奇怪。」

「奇怪？」

「因为使用电磁遮蔽阻挡下来的关系所以感觉不出来，不过相当恶心。有一种体内被搅拌得乱七八糟的感觉。」

「现在不要紧了吗？」

「没问题，数据链已经复旧了。」

其他的阿尼玛……都没事吗？是为了留住我们？但应对方式未免也太简单了。

这个瞬间，闪光迸发，彼端的天空中产生爆炸火焰。是友军被击中了吗？慧将目光落在战术地图上——

「咦？」

这……这是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

被击中的确实是第一集团的舰载机，但发动攻击的机体却是BRW04，斗争者四号机。

原以为讯息显示错误，但其他斗争者也纷纷把舰载机当成了目标，它们和小型的「灾」联手阻断友军的退路。

『居然会这样。』

法多姆低吼道。

『真糟糕，这么快就采取对策了。』

「怎……怎么了？」

『他们……「灾」操控了斗争者。』

「操控？」

究竟怎么办到的？

『斗争者不会自主思考，只是根据经验法则从周围的EPCM状况中推算出下一秒的行动，例如信号等级A就是攻击，方位B则是防御。换句话说，只要改变EPCM的型态就能够轻易地让它们产生误认。』

「误认。」

『就是将敌人视为友军，将友军视为敌人。』

毛骨悚然的感觉。

难道就是刚才的杂音吗？用那个让斗争者倒戈？一架不剩？这样一来，敌我双方的数量差距就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三十对八……不，普通舰载机无法形成战力，所以实质为三十对四。

『作战失败，我们撤退吧。』

法多姆快速做出了判断。

『在第二集团完全消灭的情况之下，战斗已经不可能继续实行了，必须在损害扩大之前撤退才行。』

「唔，可是——」

舰载机队正遭到「灾」袭击，被斗争者攻击中。要抛下他们……逃走吗？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我们会全灭的！』

翡翠绿的子体翻转机翼，挟带猛烈的风切声脱离编队。下一刻，数道火箭自前方倾盆而来。

「！」

慧在千钧一发之际操纵机体倾斜转弯。是小型「灾」的炮击，其背后跟着刚才还是友军身分的斗争者，位于座舱罩部分的摄影镜头散发朦胧的光辉。

「可恶！这些家伙！」

「慧，上空有敌机，九点钟方向也有。」

锁定警报连续鸣响。慧打开油门采取闪避机动，施放干扰丝和热焰弹之后摆脱飞弹的追击。现在根本无从考虑撤退问题，因为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脱离了编队，周围如今被敌方的标记包围住。

奇怪？

心情就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等等，莫非这下子已经完蛋了？

逃不掉，找不出任何一条活路。无论上下左右都有敌人，就算格里芬的火控能力再怎么杰出武器毕竟还是有限。在击落三四架敌机后就会耗尽弹药，变得手无寸铁，最终的结局只是被蹂躏至死，或是怀着自爆暴的觉悟冲向敌机。

冲击掀起整个机体，被炮弹命中了吗？背后传来惊叫。警告声连续鸣响，操纵杆不知不觉中似乎变得沉重，机体的动作迟钝。完了，就要完蛋了，自己和格里芬的性命将被对方收割。

『鸣谷慧！』

蓝色的闪电划破大气而来，接近中的「灾」爆炸。迟了一些后，另一架位于上空的斗争者则是破碎四散。

『撑住点！我这边要突破了！』

「莱诺。」

F/A-18E击出翼端的飞弹，机体也仿佛在后追赶似的加快速度。慧急忙打开油门跟随在后方，后燃器点火，燃料的消耗速度一口气飘升，但如今根本无暇顾及，机体不顾一切地在连续炮火和爆炸火焰中疯狂冲刺。

以时间来说只有短短十几秒。历经仿佛持续一辈子的逃亡后，战场音乐中断，茫茫的天空和大海呈现在眼前，周围不见敌影，仅有一架机体——莱诺飞在自己身旁。

「我还活着……吗？」

丝毫没有实际生还的感受。总觉得自己还被四面八方的死亡所包围，事到如今身体才涌现颤抖。好险，要是莱诺没赶来的话铁定会被干掉。

「格里芬？你没事吧？」

「勉强。」

微弱的声音这么回应道，操作控制台的声音传来。

「虽然受损相当严重。」

正面屏幕显示警告讯息的列表。机体损伤、油压降低、导航系统发生错误，简直满身疮痍，如今还能顺利飞行反而比较神奇。

「燃料呢？能够支撑到返回航母吗？」

「我想很难。」

「是因为后燃器的缘故？」

「也有这个因素，但主要是刚才的脱逃让我们更加远离舰队了，纯粹是距离太过遥远。」

「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啊？」

慧缩小战术地图的比例。目前正往陆地接近中，那复杂的海岸线和开诺的河口，是杭州湾。这么说，北方可见的平原就是上海市吗？

上海。

终于回来了吗？虽然归乡的方式和预期中相差甚远。

『我也不行了，出现燃料警告。』

莱诺的声音将慧拉回现实。对了，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了，照这样下去的话，两架机体都会一并洗海水浴的。

「能不能呼叫空中加油机？告诉对方会合点在哪里，请他们飞过来。」

『无线电连不上呢。EPCM太强，跟你们通话就很吃力了。』

「还是飞往其他地方，例如台湾或韩国的基地？」

『不行，那些地方更远喔。』

慧发出沉吟声，就在脱口而出一句「伤脑筋」的瞬间——

「中国的机场呢？」

格里芬这么提议。

「咦？」

「这个。」

战术地图卷动，红色圈圈落在上海市的东海岸处，旁边显示的卷标是浦东国际机场。和北京机场并列为中国的天空大门，距离大约是一百公里左右。

「是很近没错啦。」

不过那里可是敌区啊。当地是否还保有机场的功能？跑道会不会已经柔肠寸断，修护设施也遭到破坏了？

『嗯，不过应该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吧？』

莱诺满不在乎地做出了结论。

『所幸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就过去看看吧。不行的话干脆来玩海水浴就好了。』

「什么海水浴，你——」

不。

虽然很听天由命，但如今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了。慧只得无奈地下定决心：

「好，走吧。格里芬，拜托你负责警戒周围。」

「ROGER。」

踩下方向舵踏板，改变航向。彼端的大地笼罩着薄雾般的云层。




*Ⅳ*
滑行灯照亮了灰色的沥青路面。

机体缓缓减速接近跑道，主轮触地，紧接着鼻轮也附着地面，鸭翼直立，开始发挥减速板的作用。风切声变大的同时，发动机的声响逐渐变得平稳。

「塔台，这里是JASDF·BARBIE01，收到请回答。」

慧呼叫机场管制塔台，但没有回应，就和接近机场前一样，试着宣布紧急状态之后仍旧没有回答。等了一阵子后再度重复同样的内容，结果依旧毫无改变。

『设备好像安然无恙呢——』

莱诺这么说道。

薄雾中浮现出管制塔台及航站。看起来并没有明显的损伤，跑道上也不见任何的障碍物。

『总之先往机库的方向怎么样？天气好像不太好。』

「嗯。」

阳光微弱，乌云盘据在地平在线，看似下雨前的征兆，薄薄的雾气笼罩在四周。

（机库……是那个吗？）

机体朝着看似机库的建筑物地面滑行而去。由于没有牵引车，所以在适当时机关闭发动机，打开座舱罩。

「呼——」

冷空气冲刷着驾驶舱。慧解开座椅安全带后环视四周，过去在前往日本时曾经造访过浦东。记忆中的机场跑道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车辆和飞机，但如今周围什么也没有，像鬼城一样冷清。莫非大家都逃走了吗？还是——

「哎呀，你们两人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蓝发少女走过来，那满不在乎的表情让人感觉不出事态的严重性。

「差一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抱歉，让你也陪我们一起来到这里。」

「不用在意。反正我的退路也被堵住，还是多亏你们引开敌人才能够自由行动。」

话说回来——她顶着朦胧的眼眸往向机库。

「什么都没有呢——就算人员逃跑，起码器材和物资也会留下来吧。」

「该不会逃离时全部带走了吧？反正放着也是会被摧毁。」

「上海逃难战的状况有那么悠哉吗？有时间可以打包机场的器材送上船？」

「……不。」

听对方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那个时候甚至连甲板都挤满了无法乘船的难民，印象中每个人除了身上的衣服都没能携带什么多余的东西。莫非器材是透过其他船班运送出去了？不——

「会不会集中在机场的其他地方了。」

「很有可能。例如为了躲避空袭而存放在地下设施之类的某处，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有人类留在这里。」

「类似防空洞的地方？」

「对对。」

原来如此，那么似乎找找看比较好。无论如何，不进行修理和补给的话就无法再次起飞了。

「格里芬，走得动吗？」

「……」

「格里芬？」

桃红色头发的少女抬起脸，看似刚从梦中醒来一般眨了眨眼睛：

「慧？」

「喂，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就赶快说出来。」

「我没事，大概。」

她慢吞吞地离开座位，从驾驶舱里走下来，步伐有些无力，但看起来没有问题。慧叹气之后动身跟在后方。

包括莱诺在内，三人一起绕行无人的机场，从停机坪一路逛到货物保管库和消防设施。许多建筑物都未被上锁，可以自由进出。只不过依旧还是没有其他人的踪迹，无线电也只是一直发出白噪音，根本就无法使用。

管制塔台、气象雷达、滑行道、跑道还有供水中心。

三人逛遍附近的设施后停下脚步。由于原本就对机场的设备不了解，照现在这样继续走下去难免会开始担心究竟能不能达成此行的目的，再加上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开始口渴了呢。」

慧这么喃喃自语后，莱诺将脑袋倾来：

「要休息一下吗？」

「在哪休息？」

「那里，看起来好像有贩卖部的样子。」

在她手指的方向尽头处可以见到玻璃帷幕的建筑。波浪般的外型——是旅客航站吗？的确，购物或住宿之类的设施在那里应该一应俱全。

「你要当小偷啊？」

「这个叫紧急避难喔。嗯，要返回子体吃战斗口粮也是可以，不过反正我们也必须顺便探索一下对吧？」

「也是。」

倘若有大量的人类逗留在此，那里的确是最合适的地方。慧拍板决定：「好，去看看吧。」然后迈出步伐。

从停机位出发大约一公里路程，花了十五分钟左右便抵达目的地。三人进入位于一楼的货物出入口来到出境大门，然后由此进入出境大厅。

「咦？」

「奇怪？」

灯光亮着。

无数条白色的照明贯穿天花板，LED公布栏也在发光，行李输送带发出低沉的机械声持续转动着。

「居然还有电力。」

「空调也吹过来了。」

可以听见远方传来的电扶梯自动语音，还有断断续续，但听起来像背景音乐之类的声响。

「这里果然有人吗？」

「看不到，是躲起来了吗？」

「慧。」

格里芬用左手指示着，那里过去的第二个路口处有看似便利商店的设施。

「喔，补给设施。」

莱诺踩着「哒哒」的轻快脚步声冲过去，她在物色店内之后叫了一声：「喔！」

「矿泉水、汽水还有酒类，都应有尽有喔，就连零食类也有。」

「没问题吗？会不会过期腐败了。」

「都是冰的，保存期限也还没到。你看，是牛肉干。」

她找到一样熟悉的天狗图案包装。嗯，上海逃难战是两个月前的事，大部分的保藏食品应该都没问题吧。

慧和格里芬两人进入店内。他首先挑选出大厂牌的矿泉水，试着闻气味但并没有特别奇怪的感觉。一口气喝下内容物后，清凉的感觉沁透整个胃部。

呼——

「感觉活过来了呢。」

「随便收集一些可以吃的东西之后换个地方吧，毕竟站着吃喝也不太妥当。」

「了解。」

慧挑选有用的商品放入篮子后便离开店里，众人移动至位于窗边的等候区并且坐下。

「那么，开动了。」

「开动。」

各人打开自己喜欢的袋子开始用餐，有罐头、巧克力棒和牛肉干，虽然搭配得乱七八糟不过至少可以填饱肚子，再喝下半个保特瓶的水之后终于有种活着的感觉。

慧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抬起视线，电动步道旁边可以见到数字广告广告牌，上面反复播放着手机终端的新商品——话是这么说，但已经是半年前的机种。过了好一会儿切换成各国通行的清凉饮料广告，『随时都那么清爽』、『滋润你的心』——中国的女性偶像甜美地微笑着。

一如既往的日常景象风景，感觉不到任何战祸和混乱的和平空间。但唯独不见人类，毫无生命气息的感觉。

「很安静呢。」

莱诺将保特瓶移开嘴唇，朦胧的双眼瞇得更细：

「是不是很棒的地方呢？有电力、水还有食物，宽敞清洁，又不用担心会风吹雨淋。总觉得可以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呢。」

「不行。」

这番坚决的口吻来自格里芬，她罕见地扬起细眉：

「大家还在奋战，必须赶快补充燃料回去才行。」

「我知道，开玩笑的啦。」

耸耸肩膀，莱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休息完之后继续探索吧。毕竟设施的状态这么好，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其他人或补给物资喔。毕竟要是没有人负责维护，根本就不可能维持成这个样子嘛。」

三人用完餐之后分成两路探索。

将根据地设定在刚才的等候区，同时约定每个小时回来会合并交换情报。

一开始的探索地点是附近，不久后便前往至其他楼层和接邻的航站，但反复逛了四遍结果还是不如人意。建筑物内不见人影，也看不到燃料之类的物品，为保险起见也造访了地下区，不过没有什么会动的东西。

第五次会合后终于放弃了。太阳沉入地平线，黑夜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窗外。

「滑行道灯没亮呢。」

莱诺站在窗边这么喃喃自语。除了旅客航站之外不见任何灯光，再过不了多久，想必外面就会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在没有航空管制的情况下实在无法起飞。

「要过夜吗？」

「我就知道，所以从刚才就在挑选住宿设施喔。与航站直接相连，还附带卫浴设备。」

「钥匙呢？」

「锵锵——」

莱诺举起一张塑料卡片，她换上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从柜台找到的，怎么样？很了不起吧。」

「怎么看起来只有一张。」

「有什么关系，我们三个人就和乐融融地排成川字形睡觉吧。」

「饶了我吧……」

光是跟格里芬同住一个房间就让人很不平静了，再多追加一个人的话绝对无法放松。

莱诺咯咯笑着：

「嗯，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两人的夜晚啊。不过现实问题是需要有人守夜喔，毕竟还不知道这个设施是被什么人维护才能运作的。」

三思思是要轮流睡觉吗？」

「YES。嗯，虽然我整晚醒着也无所谓啦。」

「唔，这个就——」

实在会很过意不去。毕竟莱诺她本人也必须飞行，而且还是单座机，条件比自己更为不利。

「OK，我们就分三班轮流守夜吧。格里芬，你可以吗？」

「嗯……」

格里芬揉揉眼皮点头回应，看起来很困的样子。由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持续活动，她或许已经到极限了。

「那么，这就带领两位前往饭店——」

莱诺用装模作样的口吻说道，接着迈开步伐。

三人沿着二楼的联络通道前往机场中央，地铁和磁浮的指示牌以相等的间隔垂挂在天花板，餐饮区和外币兑换处的照明相当耀眼。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圆柱状的电梯间。莱诺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按下按钮，那里好像就是饭店的入口，抵达目的地的楼层后，就是一路延伸出去的客房走廊。

「战况到底怎么样了呢？」

慧的喃喃自语声比想象中更大。莱诺隔着肩膀回头：

「谁知道？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结果想必已经出炉了吧。」

「结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附近一带的EPCM还未消失呢。要是登陆部队势如破竹般推进的话，先遗队这时应该早就抵达机场了才对。」

「这么说——」

慧刚要说下去却闭上嘴巴。算了，继续想象那些特别坏的可能性也无济于事。

「嗯，困难的问题明天再来想吧。我们到了喔。」

三人抵达写有405字样的房门前，莱诺使用卡片钥匙开锁然后入内。

里面是一间醒目橙色墙壁的双人房。空间不宽但纵深足够，床铺被打理得相当干净，上面放了两个枕头。

「床铺就让你们两人使用吧，我自己在沙发上休息。守夜的间隔是三个小时，一开始是我，接下来是你可以吗？」

「是无所谓。」

慧有些好奇地发问：

「不过为什么是405号室？没有其他房间的钥匙吗？」

「有啊。」

「那么为何——」

莱诺看似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这是我的生日，今年的四月五日。感觉就是下意识选了这间呢——抱歉，这么像小孩子的举动。」

「不，你不用道歉。」

四月五日，今天是八月，所以就是四个月前。换句话说——

「我还是零岁儿童——」

「真的假的！」

「要是对我出手的话可不是犯罪就能了事的喔，小心一点吧。」

她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唔，自己根本就没有那种念头好吗？

「好了好了，赶快休息吧。要淋浴就去淋浴，离守夜的时间愈来愈短了。」

「啊，嗯。」

慧和格里芬两人轮流进入淋浴间。忐忑地扭开水龙头后跑出正常的热水，毛巾和洗发精之类的个人用品也一应俱全。大略清洗一下身体后，一整天的疲劳逐渐散去。可以的话希望能有干净的衣服更换，但这实在是太过奢求了。慧用浴巾擦拭头发一边返回房间，只见格里芬已经趴在床上。至于莱诺则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眺望外头。

「我洗好了。」

「嗯。」

「你不去洗吗？」

「等我的休息时间到了再去，目前正在守夜中。」

「真是个正经的家伙。」

慧苦笑一下，整个人躺卧在床铺上，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之后刚好可以见到莱诺的背影。对方转动纤瘦的腰部，用手拄着脸颊，就这样保持静止状态一动也不动。在那科幻般的头发颜色衬托之下，自己就仿佛在欣赏橱窗里的模特儿人偶一样。

一分钟、两分钟，寂静流泻而过。

「嗯？什么事？」

或许是察觉到视线，莱诺转过头来。她倾着纤细的脖子：

「你不睡吗？」

「唔，喔。」

慧将脸别开。

「我只是纳闷你在看什么东西。外面一片漆黑，就算往外眺望也完全看不见吧。」

「嗯。」

她将身体转向正面：

「我并不是在看东西喔，我只是喜欢夜晚的漆黑罢了。就仿佛包括人类、城镇还有自己在内，一切全都溶化的感觉。」

「溶化？」

「失去外型、境界消失，每个人的里里外外都逐渐混杂在一起，觉得那些琐碎的事情都变得无关紧要了。难道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会吗？我自己倒是挺害怕待在昏暗的地方。」

「人类都是这样喔。害怕黑暗恐惧暗处，只是一味地用光明填满整个世界，包括火焰、灯油和电灯，一切都是为了消除黑暗而创造的。为何大家都那么讨厌呢？明明就如此安静祥和。」

「我不是不能了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这实在不像是一架喷射战斗机所讲出来的话吧？」

「哈哈！的确。」

莱诺晃动着盾膀触摸太阳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口：

「我啊，在刚诞生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被带去露营过。是威利带队，前往科罗拉多的深山里，落基山的国家公园。我们搭起帐棚享用烤肉，嗯，经历了许多许多多新鲜的体验，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里的夜空。」

「夜空？」

「躺在山丘上欣赏天空，满天星星的夜空仿佛朝着自己洒落，感觉整个身体就漂浮在宇宙的正中央。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应该称为一体感或是投入感，自己绝非独立的，而是算世界的一部分，每一个体是无法单独活下去的感觉。」

「……」

总觉得话题变得很诡异。换而言之，就是人无法独自存活下去的意思吧？不，有点不一样。该怎么说？人类、城镇和阿尼玛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

思考变得缓慢，看来睡魔终于开始工作了，慧微微伸个懒腰后拉起毛毯：

「抱歉，我差不多开始想睡了。」

「啊，我才要说对不起，话讲得太多了。晚安。」

晚安，莱诺——慧这么回答后闭上眼睛。大概是比想象中还疲劳，黑色的布幕覆盖了视野，意识就此中断。

*

隔天早晨醒来，莱诺已经不在了。

奇怪？守夜的任务呢？

时刻为上午六点，略微发白的阳光从窗户射入。一整片雾气笼罩着机场，今天的天气大概也很不明朗吧。

床边桌上面留有便条纸，慧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起来浏览。

『我先去寻找燃料。有什么事的话会去叫你，请慢慢休息。  莱诺』

「那家伙。」

居然整晚都在守夜吗？明明就说好三个小时换人，真是的。

「喂，格里芬，起来了，你睡太久了喔。」

慧摇晃对方纤细的肩膀。格里芬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嗯……嗯嗯。」

「已经要吃早餐了？」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我们必须要返回舰队喔，振作一点吧。」

斜眼望着对方扭动身体起床的模样，慧独自往洗脸台走去，用冷水驱赶睡意，好——

「我要再出去探索一次，你怎么样？不舒服的话可以待在房间里没关系。」

「不，我要去。」

踩响着「哒哒」的拖鞋声，格里芬走向衣帽间。她取出挂在里面的外套穿在身上，一副已经准备完毕的模样转过身子，但看起来还是很倦怠。

「用不着勉强自己喔。」

「我没有勉强，大概。」

什么大概。

她真的不要紧吗？

「你又作了奇怪的梦吗？」

「我想没有。」

格里芬皱起眉头。

「不过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这阵子一直都是这样，来到机场后变得格外强烈。」

「难道是战斗的损伤比想象中严重吗？」

「或许吧，不过自我诊断程序并没有发现异常。」

「真是让人搞不懂呢。」

「嗯，很奇怪。」

真想赶快叫八代通帮忙检查一下。为此，至少得先让飞机能够起飞再说。

「那么，我们走吧。」

首先将房门用雨伞架卡住以防关闭。虽然很不安全，但总比被自动门锁挡在外面来得好。

慧摊开摆在房间内的机场介绍手册，目前所在的位置是机场中央的饭店。

「先从北边开始再绕一圈吧。重点放在那些昨天没有看过的地方，以寻找活着的人作为主要方针。」

格里芬点了点头紧跟在后。

两人就这样默默走了好一阵子。偶尔发现店铺或办公室的时候会探头查看一下，但每个地方都被收舍得很干净，仿佛平时有看不见的清洁人员在巡视，就连垃圾桶里也没有任何纸屑。

用手指在柜台表面划过……没有灰尘。

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即使这里目前被当作避难处使用，应该也没有闲工夫打扫所有地方。这么做不但毫无意义，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大家去做，例如与外界取得联络或是寻找逃离手段之类的。

「慧。」

格里芬眺望着窗外。展现在跑道另一端的是烟蒙蒙的大地，白色的帘子将视野覆盖好几层。

「这里就是慧曾经居住的国家吗？想回来的地方？」

「……不。」

该怎么说？无法当下表示肯定。这里是上海的机场没错，不过——

「样子差满多的呢，原本这里应该是个更加混乱喧嚣的场所。」

「因为人很多吗？」

「嗯。只不过就算没有半个人，现场应该也会更加杂乱。尤其是逃离上海的最后时刻特别严重，因塞车而动弹不得的汽车被弃置在各处，甚至还发生抢劫，有人受伤倒地等等。」

没错，发生了混乱。不光是有人在的时候会产生各式各样的变化，就连没人的时候也一样。然而这里却毫无变动，就仿佛时间停止一般持续地静谧下去，空气都被漂白了。

（漂白？）

突然冒出的这个字眼令人在意。被漂白的世界和风景，依稀有些眼熟的印象。

脑袋传来不明显的疼痛，眼睛深处迸出劈啪的火花。

「慧？」

「没什么，只是有点晕眩罢了。」

慧甩甩头，重新望向介绍手册。北侧的通道已确认过一遍，所以接下来准备查看南侧。

「不过还没去看过车站呢。」

「车站？」

「那里有地铁和磁浮列车的车站喔，可以通往上海。」

北侧步行道刚好有乘车口，既然要往南的话可以先绕去看看。

慧关上店铺的门返回通道，两人通过写有磁浮（Maglev）字样的剪票口，走下通往站台的楼梯。

脚步声回荡着。不出所料，车站的内部同样没人。银色的安全栅栏一直延伸至车站边缘，一样还是只有LED公布栏在照常运作，「回厂」和「No Service」字样不断反复显示着。

慧在张望四周的同时一边走向站台尽头。由于车站座落地面，出口附近可见到外头的风景，被出口截取的世界里朦胧地浮现出平原。

从这里乘车的话只要十分钟就能抵达上海市区，再过去则是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常熟。真的很近，自己终于回到只差这么一点距离的地方了，但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慧将手伸向雾气的彼端。手掌接触到冰冷的空气，什么也抓不到，感觉不出实际状况为何。

沿着眼前的轨道持续走下去的话，大概可以抵达自己所熟悉的景色吧，那个喧嚣杂乱却充满能量的街景。

「回去吧。」

当前的目的是寻找生存者和补给物资，没有时间继续思考外面的事情。慧转身后迈开步伐，但无意中发现格里芬并未跟上来，她低垂着脸伫立在原地。

「嗯，怎么了？」

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东西吗？

「……对不起，慧。」

蚊子般细微的声音。下一刻，那纤瘦的身体崩落。

「我……撑不住了。」

慧急忙上前扶住对方的肩膀，格里芬整个上半身软绵绵地依偎过来，长发抚过脸颊。他吓了一跳全身僵住之际，耳边忽然响起轻微的鼻息。

「又……又睡了？明明才刚醒来而已吧！」

没有回应，看来真的已经睡着了。

（伤脑筋。）

虽然不能将她丢在这里不管，但自己也没有能力在搀扶她的情况下继续探索。

可恶！早知如此应该将她留在房间里才对。毕竟她本来就身体不舒服，答应带她出来到处走真是个错误。

慧改变姿势将对方背起来。先回饭店一趟吧，让她睡在床上后自己再一个人出来。这么思考的瞬间——

忽然响起了一种仿佛踩踏沙子的「沙沙」声。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的。

谁在这里？

慧转动视线，从天花板到墙壁、地板、柱子后方，但却毫无异状，无人的站台就和刚才一样充斥着沉默。

是错觉吗？

神经太过敏感了。大概是过度的沉默让精神饱受折磨，就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也开始觉得刺耳。

就在这一刻。

景色摇曳。

视野如置身水里缓缓摆荡。墙壁和地板复杂扭曲，彼此混合在一起。色素膨胀，夸张的色彩不断翻腾，填满了整个世界。平衡感丧失，重力方向扭转，地面开始脉动，旋转、旋转、旋转。

「什么！」

慧眨了眨眼睛，异状顿时消失，还是原来的站台，干净而冷冰冰的空间。

（怎么回事？）

难道我也累了吗？太过紧张而头晕目眩了？

这是很合理的分析，但却始终无法化解涌上心头的不安。脖子起鸡皮疙瘩，感觉得到投来的目光，来自柱子的后方、天花板的缝隙，还有轨道的彼端。

「谁在这里？」

慧转动身体一边这么念道。

「是谁在这里！」

没有回应。沙沙的声音仿佛再度响起了，慧猛然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退去。他重新背好格里芬并加快脚步，爬上楼梯穿过剪票口返回至机场的联络通道，就这样一路从饭店的入口搭乘电梯来到客房楼层，冲进了405号室。

呼——呼——

声音……没有了，投来视线的感觉也一并消失。

慧让格里芬躺在床上，自己则是坐在床边。额头渗出汗水，心跳剧烈，整个人充满了强烈的混乱感。什么？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不，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搞不清楚，。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五感了。

真的有人在吗？是难民躲起来在观察入侵者的行动吗？既然如此，自己或许根本不必逃跑，继续等待一下大概就可以和对方进行交流了。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感觉非比寻常，总觉得要是拖拖拉拉的话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并非某种具体的事物，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冷静、冷静、冷静。

深呼吸两次、三次。平复自己的心情。

冷静下来，在这种状况之下陷入恐慌只会自我毁灭罢了，必须清楚区分实际存在和不存在的东西。视线？那只是厌觉，并没有实际见到什么人吧，起伏的风景则是脑袋晕眩的缘故，脚步声……不，自己为何会知道那是脚步声？虽然听起来就像踩在沙子上面，但车站内应该不存在沙地之类的场所，可能是与其他东西搞混了，例如机械运作的声音，随风摆荡的旗子，或是从喇叭内传出的噪声。

忽然间有种东西贴在自己的腰部上，是格里芬将手伸过来，她倾着脑袋毫无防备地熟睡着。慧叹了一口气，将对方的小脑袋放在枕头上。

必须振作才行。

如今能保护这家伙的人只有自己。天空中所向无敌的她，在陆地上却显得无比脆弱，一点点威胁就会导致丧命，就仿佛刚出生的小鸡一样。

继续帮对方盖上被子后，慧离开了床铺。

晚一点再去探索好了。自己不能抛下她一个人，总之先洗个脸让意识清醒一下吧。为了不再遇到刚才那样的幻觉，还有避免幻听。

沙沙！

全身的汗毛倒竖。

听到了，确实听到了，不是幻觉，从哪里传来的？寝室、浴室……不，外面吗？来自走廊的方向。

沙沙！

有东西在门的另一端，并非只有一个，而是多数，回音彼此交叠在一起。

（可恶！）

慧抓起放在床边的落地灯，拔掉插头之后当作长枪一般举起。畏缩是无济于事的，这就看看你的真面目为何，究竟是人？还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东西？

往门口踏出一步，然后再一步，全砷贯注地慢慢靠近，走廊的亮光从下方的门缝透入。慧缓缓抓住门把，片刻后使出全力拉向自己，然后整个人随着落地灯的刺出动作来到走廊上。

什么也没有，无人的空间里仅有空调的声音在作响。怪声……消失了，环视四周也不见任何可疑的事物。

（不会吧？）

自己确实听到了。和之前不同，而是不断在重复着，不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刚才绝对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就在门旁蠢动着。

莫非真的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畏惧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威胁，在幻想之中不断挣扎着。

不可能——尽管脑中这么想却无法一口否定，毕竟眼前的光景忠实地辜负了自己的焦躁感。根本没有什么敌人，也未存在任何的异状。

慧按住额头，脑袋好痛，就在闭上眼睛深呼吸的瞬间——

背后忽然感觉到动静。

「！」

回头一看，见到了一双宝石蓝的眼眸，是军服打扮的少女，她有些吃惊的样子愣在原地。

「莱……莱诺？」

「怎么啦？那么可怕的表情，手上还拿着奇怪的武器。」

「武器？」

被这么一说，慧才发现自己还拿着落地灯，灯罩的前端正锁定了少女。

「抱……抱歉。」

他连忙将其移往一旁，一种羞耻的情绪涌上心头。对方会怎么看待自己？一个待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手持照明器具惊慌失措的小孩子吗？

「因为我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一时担心就——」

「奇怪的声音？」

「像沙子鸣响的声音，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这个嘛——她思索般地倾着头。

「我刚刚才回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呢，可能是因为我走路时不太会留意四周吧。你说沙子鸣响的声音？」

「唔，算了。没事。」

倘若是幻听的话，再怎么执着也无济于事，反倒希望这件事情赶快被忘掉。

「话说回来，你究竟跑去哪里？莫非从早上就一直待在外面吗？」

「嗯，我去逛了很多地方呢，收获不少喔，而且也找到燃料了。」

「真的吗！」

「除了加油车还有简单的维修材料，所以想找你们一起帮忙修护……格里芬呢？」

「那家伙——」

慧投去目光，客房里和刚才一样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好像身体不舒服，我就让她睡了。刚刚才休息，所以先别叫她起来比较好。」

「那么你一个人就可以了喔，毕竟作业本身并不算太困难。」

「我们要到哪里去？」

「就是那个机库，加油车我已经开到机体旁边停放好了。」

嗯……

要留下格里芬吗？

唔，倘若把一连串现象都判定为鬼迷心窍的话就不用担心她的安危，但自己希望能尽量等到她醒过来再说。不过如今既然找到了燃料，当然也就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拖到太阳下山之后就很难起飞了。

「嗯？怎么了？」

「唔。」

再犹豫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可以先留个纸条吗？万一她醒来时看到没人应该会很不安吧。」

莱诺轻轻一笑：「喔。」

「你真体贴呢，身为你的搭档实在很幸福。」

「别取笑我了。」

语气生硬地这么回答后，慧返回房间，拿起办公桌的便条纸写下状况为何，为了不被空调的风吹跑还用纸镇压住。好，准备妥当。

慧走出房门，移开用来当作门挡的雨伞架。

「你有带钥匙吧？」

「当然。」

莱诺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卡片钥匙。松开门把之后，自动门锁的声响随之传来。

「那么我们走吧。」

「好——」

还是老样子，回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紧张感。

正如莱诺所言，之前待过的机库前方停放着一辆白色加油车。车体后方的卷盘缠绕着软管，发动引擎后，莱诺将接地线连同软管一起拉出来。她隔着肩膀回头道：

「我们一起拉。小心一点，这个很重的。」

「啊，喔。」

慧按照对方的指示抓住黑色皮膜。好粗，简直就像一条大蛇，将其谨慎地拉过来后送到莱诺手边。对方用熟练的动作把油嘴搬到子体下方，安装在机首右手边的加油口并固定妥当。首先从F/A-18开始补充燃料。

「要启动帮浦了喔——」

她小跑步返回后抓住阀门，看着压力计量表一边将其开启，帮浦在这个瞬间就像被赋予生命一般开始脉动。

燃料流动的声音响起。为了安全起见保持距离之后，终于有空间可以张望四周。两架子体的周围放有数个工具箱，维修舱口打开并连接了好几条电缆，摆在长桌上的应该是监控用终端吧，修护过程比想象中还要专业。

「对了，莱诺。」

「嗯？」

「昨天我们也到处找过，却没有发现这类工具或燃料之类的东西，究竟是摆在什么地方？」

「嗯——什么地方嘛——」

莱诺倾着纤细的颈部，她扭动嘴唇露出牙齿：

「嗯，像这种事情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喔，只要脑中存在这种念头的话。」

「啊？」

「耶稣也说过『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对吧，那可是真理喔。重要的是具备强烈渴望事物的一颗心，时间或地点都毫无关系。」

「这算什么？」

是在挖苦我吗——这么心想的慧笑着询问，但对方却没有回应。唯独输送燃料的「咕噗」声不断响起，过了好一会儿，帮浦停止，莱诺举起一只手说：「OK。」

「接下来过去你们的机体吧。鸣谷慧，你曾经帮子体加过油吗？」

「只有一次。」

以前陪着舟先生进行修护工作时向他学习过，记得右边鸭翼下方处应该有加油口才对。

「那么我负责操作帮浦，油嘴就拜托你换过去了。」

「了解。」

慧走向F/A-18并取下软管，小心翼翼地不让管子缠绕并拖向了右手边的轻型战斗机。打开右翼前方的加油口，插入油嘴后做出开始的手势，不久，燃料开始供给而来。

目光抬起，沐浴在淡色的阳光之下，F/A-18铝质的外表闪耀着朦胧光辉。怎么回事？感觉就像全新的，看起来实在不像经过激战的样子。说到这个，当初降落时好像也看到弹痕，但如今却找不到，是修理好了吗？在没有交换零件的状态下，究竟怎么办到的？

「这里真的很安详呢。」

莱诺的这句话让慧失去发问的机会。她放松半瞇的双眼注视天空：

「安静、清洁，没有任何的不纯物。人类的世界为何会那么喧嚣呢？每个人都不断活动发出声音，不知道那么匆忙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一点也不觉得累吗？」

「听你这种说法，仿佛人类不存在的话会比较好呢。」

面对这番开玩笑的发言，莱诺只是轻轻一笑。

一股不安掠过心头，喂，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不是也在欢迎派对上玩得很尽兴吗？喝饮料、大吵大闹，还说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莫非那是骗人的吗？」

「那是真心话喔。但我并非因为和大家在一起才觉得开心，而是由于能认识其他的阿尼玛。毕竟她们实在很单纯呢，纯粹抱持着战斗这个目的，胜利就是一切，飞行就等于喜悦。」

「……」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灾』同样也是表里如一的吧，单纯且耿直地想消灭人类。站在某种角度，那或许是我们最容易亲近的存在。倘若基本目的没有差异的话。」

「目的……」

「是保护人类，还是将其消灭。」

心脏猛然一跳。

警报声在脑内鸣响，茫然的不安被清晰的不协调感所取代。加油作业还未结束，慧用手触摸油嘴压低声音道：

「那些家伙……『灾』好像并不打算要消灭人类。」

这个瞬间，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句话。因为自己不可能知道「灾」的行为原则，也不应该会知道才对，但却很离奇地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记忆中存在着自己理应未曾接触过的情报。

莱诺惊讶得眨着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她扭曲嘴角说道：

「喔——」

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你还真是有趣呢，说得好像自己不是人类一样。」

软管停止脉动。莱诺摊开双手，穿着长靴的双脚向前踏出一步：

「你为什么和其他人不同呢？是格里芬的影响？与生俱来的体质？还是更不一样的理由？」

「谁知道？我想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人类罢了。」

说着，慧向后退了一步。他迎上对方的视线，整个人就这样沿着子体的机首移动。

「为何要逃跑呢？对了，之前也提议过，我们要不要干脆住在这里呢？你、格里芬还有我，三个人每天都过着平静快乐的生活。」

「作战要怎么办？」

「那个早就已经结束了喔，美军和自卫队应该都会以为我们被击落。所以可以自由活动了喔，不必受任何人的拘束。」

脚步声慢慢逼近：心跳的「怦咚」声逐渐加快。

「你真的是莱诺吗？」

「真的？什么叫真的？我是什么人？『灾』的残骸？波音公司制造的战斗攻击机？还是威利所制作的程序？」

她仰望天空。

「我现在的感觉非常棒，凡事只要想通的话就会很轻松喔。你，还有格里芬也是。」

格里芬。

感觉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对了，她现在怎么样了？来到机场之后她的状态显然就很不好，倘若那是因为受了什么东西的影响呢？为了强迫她接受像莱诺这样的变化。

诡异的声响。

扭曲的风景。

阴魂不散的视线。

没错，自己不是也感受到了吗？理智被侵蚀的感觉，所立足的世界逐渐在崩塌的感情。

（糟糕。）

回过神，慧发现自己已经转身。必须赶快回到客房才行，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将她留在这种异常的环境当中，然而——

坚硬的钢铁声响起。

「不可以过去。」

莱诺举着一把手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这边。

「安分一点吧，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你——」

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想要分开我们吗？

事到如今咬牙切齿也为时已晚。但既然对方试图要拖住自己，就代表可能还不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慧将身体的中线移出射击线，思考、思考，该怎么办才好？

他用下巴示意着加油车：

「在这种地方开枪很可能会引火喔，你打算和子体一起陪葬吗？」

「所以不要逼我开枪喔，只要你不乱动就行。」

「我要回去。」

「真是个讲不听的人。莫非以为我只是在恐吓而已吗？如果是这样就大错特错了喔，因为我一点也不怕死。」

莱诺又接近一步。尽管不知道她的枪法如何，但这种距离下就算闭着眼睛眼也能打中吧。慧的背部碰到了子体，没有退路了，穷途末路的状况。

慧放松肩膀的力道。

「嗯，很聪明。」

或许是以为自己放弃抵抗了。看准对方松懈的瞬间，慧展开行动，他抓起加油软管，在解开油嘴之后使尽全力抛出去。

泼洒而出的燃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莱诺开枪的动作也随之犹豫了一下，她用一手拨开软管同时发出低吼般的声音。这时候慧已经跑了起来，心无旁骛地往航线笔直奔去。

「鸣谷慧！」

面对厉声的呼喊，慧根本不予理会。他全速跑过停机坪后冲进货物出入口，跑上手扶梯前往联络通道。这一刻，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什么？

慧转动目光后感到毛骨悚然。

墙壁和天花板都冻结了。冰块？不对，是玻璃，耀眼的多面体从各处显露出来，那种光辉令自己很熟悉，这个——这种光——

（是「灾」。）

「不会吧？」

我们到底是在什么东西的内部度过时间？感觉就像被庞大的鲸鱼吞下，悠哉等待着被消化的那一刻。意识和理智都完全溶解，最终变成像莱诺那样的另一种存在。

慧抵达联络通道的中央，正准备按下电梯按钮之际却不禁咂舌。金属材质的面板已经变质为玻璃，凹凸不平地变形、突出然后扭曲。不行，根本无法操作。

背后传来杀意。回头的瞬间，强烈的闪光烙印在视网膜上。轰隆声与剧痛，脸颊就像被火箸紧贴着那样发烫，被击中了，慧反射性地弯低身体跑了出去，躲在盆栽后面按住自己的脸，微温的黏稠感传至掌心。

「不要跑嘛——」

相当开心的声音。

「要是打中奇怪的地方会很痛苦喔。怎么样，要不要来谈一谈呢？我们一定能彼此理解的，只要肯花时间慢慢沟通就绝对可以办到。」

慧转动目光。电梯不能用，怎么做才能前往客房楼层？其他的电梯和手扶梯都找不着。至于其他路线——

「安全出口。」

他认出右手边墙壁上的绿色字体板子，EXIT，是逃生门。

呼——呼——呼——

慧下定决心后从物体后方跑出来。子弹在下一刻击穿后方地板，紧接着柱子的表面也爆开，仿佛死神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感觉。他拼命摆动因恐惧而快要抽搐的双脚，最后抵达目的地的门。用肩膀冲撞的姿势将门推开后，昏暗的空间里可以见到——

逃生梯。

（有了！）

大量汗水喷洒而出，慧虽然想着要是只有通往外头的出口该怎么办，然而实际上就连喘口气的空闲没有。他沿着窗户紧闭的楼梯往上跑，在楼梯平台转弯的瞬间，下层楼的逃生门开败，笑声以及脚步声追了过来。

「等一下嘛——」

二楼、三楼、四楼。

慧拉开防火门的把手，回到客房走廊。但这个地方又出现了玻璃的光辉，诡异晃动的影子，就像在恶梦当中见到的那样，柱子的轮廓扭曲，远近感出现偏差。

410、409、408——

405。

是我们的根据地。

慧抓住门把拉向自己。喀！再拉一次。喀！被上锁了，自动门锁正在运作中。

可恶。

尽管使出全身的力气摇晃，但房门依旧纹风不动，有没有什么工具可用？槌子或斧头之类，可以用来破门的东西。

（怎么会有那么刚好的物品呢。）

就在咬牙切齿之际，走廊上忽然见到一样长柄物体，是落地灯。自己被莱诺找出去之前拿在手中当作武器的东西，那金属材质的支柱散发朦胧的光辉。

（死马当活马医了。）

慧做了个深呼吸，将落地灯贴在腰部的位置大声吆喝，然后朝着房门突击。「咚」的一声，惊人的冲击力传来。房门表面出现战裂，就像玻璃破料般的细小裂痕。

再次吶喊，战裂程度加大，结构材剥落呈现出无色透明的晶体，刮落的碎片不断散落地板。紧接着又是一击、第二击。

墙壁崩塌，扭曲的走廊上开出一个缺口，淡色的阳光射入眼中。

「格里芬！」

慧一把抛开落地灯进入房间。桃红色头发的少女仍躺在床铺上，看似树冰的玻璃片包围住其周围。天花板和家具都失去原貌无力垂下，折射的光线将那白皙的脸颊染成了七彩颜色。

「格里芬。」

慧再次呼唤对方的名字，同时跑上前。他拨开玻璃树枝将对方整个人抱起，丝毫不在意碎片划破了自己的手和脸部，滴落的鲜血将床单染红。

「快起来，振作一点。」

「……」

长长的睫毛震动，灰色的眼眸空荡荡地望来。

「是我！认得出来吗？」

「慧？」

眨了一次眼，目光终于恢复焦点。

「怎么了？你受伤了。」

「之后再解释，我们要离开了，这里很危险。」

将意识还昏沉沉的格里芬抱下床后，慧抓起对方的一只手跑出房间。是与刚才上楼反方向的避难路线。莱诺还未追上来，看着看着，无人的走廊逐渐被玻璃柱所填满。格里芬在奔跑的同时不断眨眼：

「是『灾』？」

「不要看，总之跑就对了。」

两人从走廊尽头冲进楼梯间并直奔而下，经由一楼的逃生门来到了停机位。地面正在晃动，管制塔台崩塌，加油车缓缓沉入沥青路面，滑行道上面到处是突出的结晶物体，身后的旅客航站也像结冰一样变成了不同的颜色和形状。

机库前可以见到三角翼的轻型战斗机，JAS39D的子体。还平安无事吗？通往跑道的路线勉强还可供滑行。

慧冲进驾驶舱启动电池，格里芬则是建立直接连接。这个瞬间发动机复活，机体外装覆盖上鲜红色的光辉。检查机体状态，与飞行相关的项目都没问题，燃料也已经补充足够。

「没问题吗？」

「嗯。」

打开油门后，机体撞开那些工具和电缆一边往停机坪移动，接着进入了跑道。路线净空，慧提高速度并将操纵杆拉向自己，机首就仿佛被抬起一般，起落架离开了地面。

「慧，机场——」

慧听见呻吟声回头查看，只见背后已经不再是机场，建筑物和设备崩塌，化为数不清的玻璃艺品。跑道和磁浮轨道也是一样，每一枚碎片都生出翅膀，正面亮起光环，逐渐变化为圆锥状的外型。整体就仿佛工蜂群聚在蜂巢表面那样，好可怕的数量，大军。

「哈！」

他发出干燥的笑声。

居然会有这种事。换句话说，我们之前都待在「灾」的老巢里吗？机场早已经不存在，我们只是在一处外表类似的箱庭中被从头到尾观察着？为了什么？不，莱诺不是也说了吗？阿尼玛和「灾」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只要彼此对话应该就能理解双方。尽管不知来龙去脉为何，但「灾」已经认识到阿尼玛的存在并主动进行接触了。叫她们回到自己身边，不要敌对，抛下人类不管。

莱诺轻而易举地沦陷了。

至于格里芬又是如何？虽然还未加以确认就将她带出来，但她应该还是自己所认识的格里芬吧？倘若她的精神和灵魂都已经变质的话……

慧屏息准备开口发问的瞬间——

「敌机升空！发现飞弹，数量众多！」

屏幕堆满鲜红色的警告。慧下意识施放干扰丝，提高速度以采取闪避激动，背后产生无数波爆炸。现在没有时间思考多余的事情了，总之必须先摆脱这个困境再说。

慧确认战术地图，将航向设定为远离陆地的方向。只要脱离EPCM的影响，应该就可以和自卫队及美军取得联络了。没问题，速度是我们占优势。只要专心逃跑的话就不会被追上。

哔——

不祥的蜂鸣声响起。

某物体从后方接近当中。雷达警告，是「灾」？不，不对，敌我识别系统判断那是友机，但并没有详细信息，ID和机体种类都未显示出来。

黑点转眼间逼近，庞大的直线翼在阳光下散发亮光，还有那圆润的翼前缘延伸板以及外开的双垂直尾翼。

「莱诺！」

炮击袭来，呈抛物线的弹道划破了前一刻所在的空间，机体在右倾斜转弯的时候被超越了。迟了一些，空气的爆裂声才响起。

「那是什么？」

那精悍的外型的确是莱诺，是F/A-18E没错，但色彩却完全变了一个样，鲜艳的宝石蓝光辉荡然无存，变成一整块透明的玻璃。它就像「灾」一样，只是将天空的颜色透出在机身上。

（完全被吞没了吗？）

她已经不再是子体或阿尼玛，而是新型的「灾」，是敌人。

「慧，对方还会再回来。」

莱诺拖带着排气火焰转弯，试图绕至我方的侧面。好快，待回过神来已经响起锁定警报。慧逼不得已做出防御动作，让机体俯冲以摆脱锁定。干扰丝和热焰弹都已经没有存量，若对方再次发射飞弹的话就很有可能遭到击落。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自己在缠斗中显然无法胜过对方。血肉之躯的身体，根本不可能跟得上阿尼玛的机动力。

「格里芬，你可以狙击那家伙吗？」

唯一能够仰赖的就是她的超级锁定和引导能力，只要乘着摆脱追击的时候发射飞弹应该可以成功。

「狙击？莱诺吗？」

对了，还没告诉她事情的原委。突然要求对方攻击自己人，她当然无法理解了。

慧呼出一口气：「那家伙——」

「已经不再是莱诺，她被『灾』吞噬了。」

「被吞噬？」

「我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那家伙已经放弃了阿尼玛的身分，整个身心都变成与『灾』相同的存在。倘若我们不反击就会被干掉，我在机场里差点就被她杀死，刚才不是也攻击我们了吗？」

「可是——」

格里芬的声音中带着混乱。

「那孩子说自己不想开火。」

「啊？」

「她说『一起回去吧。回到机场，我们根本不需要战斗』。」

「什么？」

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屏幕上跑出了大量的字符串，并非日语或英语，而是意思不明的句子。

是莱诺，她正在传达什么东西。尽管不知是仅有文字或者还透过其他的手段，但她确实正在呼唤着格里芬。

后座传来梦话一般的喃喃自语：

「不幸的误会？目的相同，只是手段各异而已？用说的无法解释清楚，必须等到那一刻实际来临——」

「喂！」

「需要强制力……这点可以理解。凭现在的系统无法办到？无论如何结果都会一样，不过是时限延后罢了？所以阿尼玛毫无意义，一切都将维持原状，回归原本的状态才是最好的。」

「喂，格里芬！」

猛烈的焦躁感涌上心头。她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格里芬被迫做出什么选择？完全无法理解。但唯独有一件事情自己绝对不希望它发生。

那就是格里芬的改变。

这个桃红色头发有些靠不住的战斗机，是个不善表达感情、态度冷淡，但却又很贪吃，一旦闹别扭就会真正生气发火，比人类更像人类的少女。倘若将来再也看不到这一切，倘若她变成像莱诺那样冷冰冰的玻璃——

不行，我绝对不会同意。

「喂！」

慧仿佛要咳血般大叫。

「我可不会原谅你啊！当初到底是谁的缘故我才会飞上天空？还不都因为某个即将被报废的家伙说什么『想帮助大家』、『想保护人类』，所以我才会一直陪你治疗意识障碍等莫名其妙的事情。如今要改弦易辙的话简直太过荒唐了，我绝对不会认同！」

屏幕上的文字加快速度，犹如在反驳自己的意见。你在说什么？局外人不要随便插嘴，这是我们两人的问题，跟人类毫无关系。

慧不服输地准备吼回去之际，背后忽然传来吸气的声音，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不用担心。」

格里芬语气轻柔却又有些落寞地说道：

「抱歉，莱诺。我不能去。」

慧猛然回神转过头去。少女垂下眉毛，表情变得有些困扰：

「我有我自己必须要守护，同时也无法割舍的事物，所以我办不到。无论目的多么相同，我还是不能跟你们走在一起。」

对不起——再次这么喃喃出声后，格里芬开始操作控制台。文字如断线般停止显示，屏幕恢复至原来的战术地图和雷达画面。

「这样好吗？」

明明是自己出言阻止，此时却不禁变得愕然，理解力跟不上事态的变化。

肯定的声音传来：「是的。」

「我是JAS39D-ANM，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存在意义为保护人类、与人类一同向前迈进，根本就没有余力去考虑其他事情。」

「这……可是你——」

就和莱诺一样吧？她也是为了保护人类而被催生出来并送上战场，如今却与敌人同化，不过格里芬则是还保有自我意识，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内心的这个疑问，格里芬点点头：「思。」

「我大概比较特别，换成其他的阿尼玛或许就无从抗拒了。我在梦中也有好几次几乎快迷失自我，眼看就要混入『他们』的意念中，被剥夺所有记忆和感情，甚至有一度差点真正消失了。」

「那么，你为什么会——」

「因为我想起了慧。」

意料之外的回答。

「正如之前所说，我或许是为了和慧一起飞行而生的。让你活下去并且目睹这个世界的结局就是我的使命，所以我不能背叛你。无论多正当的理由或目的，在这个原则下都是毫无意义的，不管『他们』怎么说都毫无关系。」

「……」

「因为——我是慧的翅膀。」

（啊。）

可恶！怎么会这样。

一股羞耻之意涌上心头。

原来最摇摆不定的人就是自己，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未动摇自己的信念，一直抱持着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想法。但自己却因为些许的变化而感到惊慌、不知所措，疑念让思绪产生焦虑。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请下达命令，慧。」

「嗯。」

慧做了个深呼吸，换上锐利的目光：

「返回小松吧，格里芬。打倒那家伙，回到我们的城镇去，知道了吗？」

「ROGER。」

慧紧握住操纵杆，保持速度就这样右转，针对飞来的黑点击出机炮子弹。莱诺轻松避开弹道并钻入机体下方，然后立刻上翻觔斗，维持倒立飞行的动作咬住机尾。慧下意识向左倾斜转弯以闪避。天空与地面相互对调，机首朝下往大海下降，这一次将转换而来的动能分配至推进力。但莱诺则是油门全开紧追不舍，或许是不需要担心燃料问题，其机动比我方更加剧烈。

「飞弹可以锁定吗？」

「这种距离下……有点困难。必须更接近一些才行。」

不过一旦接近的话对方也会开火。既然被咬住了尾巴，飞弹的引导距离是莱诺比较短，即使同时间发射也是对方的飞弹会先命中。有没有办法再缩短一点距离呢？就算是后方不行，侧边或上下的航线——

（不。）

那家伙知道我们的策略，想必不会傻傻地主动进入射程圈当中。既然如此应该怎么做？可以制造机会接近的方法，让对方出其不意的对策。

「我们还剩多少飞弹？」

「两枚，剩下就是机炮子弹。」

「好，全部用掉吧，不要有任何保留。格里芬，我来拿捏时机，等我发出信号后就按照指示行动。」

「啊，嗯。」

没有时间仔细说明了。慧拉满操纵杆紧急爬升，机体在穿过云层之后跃上蓝天。莱诺……也跟过来了，由于我方的速度降低，敌我的间隔也因此缩短，但目前还不到双方可以锁定的距离。敌人拖带着猛烈的排气火焰向上爬升，位于六点钟方向，是正后方，紧紧地尾随而来。

「慧，我们会被锁定。」

……！

「慧！」

慧猛吸一口气：

「飞弹—发射！不需要锁定，在那家伙的面前投下！」

感觉得出格里芬满脑子混乱不堪，但她依然没有任何犹豫，按照抛弃武器的流程将左翼发射架的飞弹释出。飞弹就这样呈自由落体之姿往身后的大海坠落，位于正下方的是——正在追尾中的莱诺。

爆炸产生，由于并未锁定，所以当然没有捕捉到敌人的正确位置，但突如其来的火焰和冲击使得莱诺的机动出现些许的迟缓。这是最大也是最后的机会了。机体在天空中上翻觔斗，以斜向四十五度的角度与敌人面对面，瞄准框染成鲜红色，锁定。

「发射！」

第二枚飞弹发射，挟带着白烟朝着莱诺而去。玻璃艺品的F/A-18试图快速闪避，挟带仿佛让机体扭曲般的大角度机动想要远离射击线。但阿尼玛控制的飞弹却以几近直角的角度转弯缩短敌我距离，然后进一步加速与大型直线翼重叠在一起。这个瞬间，空中爆发刺眼的闪光。

「成功了。」

焦黑的火焰残骸缓缓坠入大海，细小的碎片像鳞粉一般闪动并消失无踪。

力量自全身褪去，心脏怦咚怦咚地剧烈脉动着。

剩余飞弹数为零，拿捏得刚刚好。倘若刚才的攻击没能击落对方就无计可施了，每次都像在走钢索一样真是受够了。

慧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之际，忽然听见格里芬喃喃念道：「莱诺。」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注视着大海。

啊。

猛然回绅。

是啊，我们刚才击落的不是「灾」，而是阿尼玛。截至昨天为止还在一同奋战，相互扶持的同伴。

自己必须这么做。尽管明白这一点，但就是忍不住觉得遗憾。蓝头发的少女，她绝非坏人，感觉就像个相当可靠的大姐姐，可以的话真想和她一起返回日本。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分歧点究竟在什么地方？哪里存在可以解救她的方法？完全不晓得，事到如今自己也不能说什么了。但无论如何，活下去的人就必须继续向前迈进才行。返回小松，回到明华他们的身边。要反省或后悔，一切都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慧调适好心情准备确认前往那霸的归途时——

威胁警报响起。

战术地图上出现了众多敌机的标记，五、六、七……还在增加当中。四点钟方向是第八架，七点钟方向则是第九架。

是浦东机场的「灾」，刚才摆脱掉的敌机已经快要逼近眼前。

「可恶。」

和莱诺的战斗花了太多时间，其他方向恐怕也还有敌机会过来。对方这一次打定主意要团团包围，不再放走自己了。

慧的目光落在武器画面上。可以使用的武器只有机炮，而且剩余的子弹也并没有多少，实在无力驱逐一整个飞行队的「灾」。

「都来到这一步了——」

居然还是不行吗？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可以活着回去了。

雷达警报鸣响，敌人的包围网逐渐缩小，无处可逃，敌方的飞弹想必再过几分钟就会蜂拥而至。可以听见格里芬咬牙切齿的声音。重叠的电子音冲刷理智，视野变得狭小，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接着——

爆炸声。

被……击中了吗？

不，不对。是从背后传来的。敌方编队里冒出好几道火球，剩余的机体急忙采取闪避机动。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锵锵——！』

棣棠色的闪光飞过头顶，是双垂直尾翼的大型战斗机。紧接着是一架翡翠绿机体划破蓝天。那熟悉的原色光辉，以及强而有力的发动机声音——

「伊格儿、法多姆！」

『真是的，到底跑哪去了？我们可是找了很久喔。』

挟带怒气的声音，对方那扭成ㄟ字形的嘴巴仿佛就呈现在眼前。

『失去反应长达三个小时，我以为你们早就已经燃料用尽坠落了。想不到居然还活蹦乱跳，正在跟十倍以上数量的敌人缠斗当中。这究竟是施了什么魔法？莫非像滑翔机那样一直在无动力滑翔吗？』

「三个小时？」

这个无法理解的字眼让慧出声反问：

「喂，现在是什么时候？距离作战开始过了多久？」

『啊？你在说什么啊？』

「别管那么多，快告诉我，今天是几月几日？」   

『……八月十二日星期六。由于斗争者失控，作战本身已经中止，不过战斗还在持续中喔。我们已经返回那霸一次接受补给后再度回到战场，从失去你们的行踪后算起刚好是三个小时。』

你们不要紧吧——法多姆这么问道。慧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反应，自己的确在那座机场里过了一晚才对，难道那是一场梦吗？若是这样，其中的哪一段又是真实的呢？机体的武器实际上已经消耗，而莱诺也不在了。更重要的是，倘若这一切都是幻觉的话，可供三个小时飞行的燃料又是得自于哪里？这个伤口的痛楚又是怎么回事？

『好了，不要啰啰嗦嗦的，赶快来解决那些家伙。没问题吧？』

伊格儿的声音打岔道，听起来就仿佛一只被吊着胃口的小狗。法多姆叹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达成目的，再继续战斗下去就毫无意义。还是赶快回去——我是很想这么说。』

那声音中泛着平静的杀意。

『不过我还不至于那么通情达理，在看到自己人被伤害之后还能闷不吭声。就让我稍微发泄一下吧，就当是为了帮助友军撤退，多少降低一些追兵的数量也好。』

法多姆的发动机喷嘴孕育光辉，伴随着热空气一并加速，猛然袭向了混乱当中的敌方集团。紧接着伊格儿也发射飞弹，一架又一架地摧毁玻璃工艺的机翼。

爆炸之后紧接着爆炸，起火之后又是起火。棣棠色和绿色的光辉每一次飞过，天空中就随之绽放出红莲之花，甚至对逃跑的敌人也毫不留情，仿佛平时的对立从来不存在一样，两架阿尼玛合作无间地不断削减追兵的数量。

「敌人开始撤退了。」

格里芬的声音略微走调。敌方标记从战术地图上逐渐远去，这一次已经没有任何阻挡去路的障碍了。

（活下来了……吗？）

全身无力。

总算逃出来了。逃离那个玻璃工艺的牢笼，时间和空间的混乱之中。

「格里芬，可以代替我操纵一下吗？」

「？是无所谓。」

「抱歉，我休息一会儿。」

慧透过「You have」、「I have」的互动将控制权交给对方。至此，疲劳一口气涌现，整个人从脸部到手臂、甚至于双脚都是满是鲜血的状态。要是被明华看到的话，真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搞不好下一次不再让自己出门了。

倾着脖子眺望背后的大海。水平线上蒙了一层薄雾，已经不见陆地的踪影。中国究竟是否还存在于那里面呢？如今的自己完全不得而知。




尾声
<失败>

<识别>

<重新联机>

<拒绝>

<理由>

<不明>

<不明>

<不正常>

<需要调查>

<影响度>

<甚微>

<继续>

<同意>

<同意>

<分享>  <个体名>

<理由>

<可能性>  <再次接触>

<鸣谷慧>

<鸣谷慧>

<格里芬>

<记录>  <了解>

<关闭>

<关闭>

<中断联机>

*

伤势似乎比想象中严重。

返回那霸的慧立刻发起高烧，被送到了自卫队医院。出血、疲劳，还有伤口化脓，连医生也傻眼道：「这种状态下真佩服你能驾驶飞机。」对方进一步询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老实回答「空战」二字后，慧就不由分说地被命令要绝对静养，看来做人太诚实的话似乎也不好。不光是外出，差点就连上个厕所也被禁止。对青春期的高中生来说，尿袋或导尿管之类的东西实在过于刺激了。

作战已过去三天时间，慧待在病房里眺望南国的大海。上午十点，有人前来打开窗户换气，干燥的风就这样吹进来。整天躺在床上休息，再怎么说体力起码都在恢复。虽然伤口仍会疼痛，不过大概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吧。只不过回到小松固然很好，但要怎么向明华解释就很伤脑筋了，毕竟如今的自己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可以的话真希望等到拆掉绷带之后再说。没错，大约一到两个星期，好让自己有时间可以挤出各种借口。

就在这么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还来不及回答门就被打开了。

「看起来很有精神嘛，怎么听说你就快没命了。」

是八代通。

他晃动着庞大的身躯进入室内，随意地将采病用的花束放在床头桌后就坐在凳子上。

「还说被『灾』打得递体鳞伤，已经奄奄一息了。」

「传得很夸张呢……」

大致可以想象是什么人传出去的，想必是伊格儿吧，她、法多姆还有舟先生三个人已经先行一步返回小松。反正一定又是加入子虚乌有的情节来彰显自己的表现吧，例如在抢千钧一发之际救出了濒死的自己和格里芬，或者将穷追不舍的「灾」打得落花流水之类的。

「很遗憾，我好像总是能逃过最坏的下场，现在可是四肢健全喔，似乎也没有会留下后遗症的伤势。」

「那是侥幸，想不到有人直接接触『灾』之后还能够生还，用来当成研究资料是再适合不过了。请务必让我进行解剖。」

「请不要把别人说得好像白老鼠一样。」

慧流露出不满，但想说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包括在机场的见闻、莱诺变心、时间和空间的混乱，以及「他们」对于格里芬的接触。

八代通默默听着这些叙述。没有任何的附和或反驳，只是耐心地竖耳倾听。当全数说完之后他仍沉默不语，只是闭上双眼抿紧了嘴唇。

「我——」

耐不住沉默，慧继续开口道：

「一直都相信八代通先生你的说词，相信『灾』和阿尼玛是不同的，基本的零件一样但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可是看到莱诺的样子，我想那些家伙终究还是相同。只不过在人类的价值观和理性之下暂时被压抑着，骨子里一点也没有改变，完全不知道何时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

「看过尚克先生的游戏结果之后，可以确定那些家伙拥有某些诞生之前的记忆。大概从表面上无法窥见，而是在意识相当深层的地方与过去有所联系。并非子体，而是身为『灾』之初的自己。」

「原来如此。」

八代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他半瞇着眼翘起二郎腿：

「你的疑虑很有道理。然后，该怎么做呢？将阿尼玛这种危险的东西完全废弃，以断绝后顾之忧？还是在能够确认安全之前先将那些家伙冰冻和封存起来？」

「我不知道。」

慧无力地垂下脑袋。

「想杀我的是阿尼玛，救了我的同样也是阿尼玛。究竟该相信和怀疑那些家伙的哪一部分，老实说我觉得非常混乱，甚至希望你反过来告诉我。」

「呵，双方都在试探，在黑暗当中摸索吗？」

他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香烟，叼了一根并点火。

「这里是病房喔。」

「别那么死板，在飞机上他们一直都不让我抽啊。」

吐出紫烟后，那眼镜底下的双眸目不转睛地追逐着烟雾。

「我看过莱诺的原始码了，那是调查斗争者失控原因的其中一环流程。」

毫无起伏的平板语气。

「老实说感觉不是很好，一堆禁止事项，美军似乎完全将那个家伙当成了工具来看待。一味控制行动和思考，不让预料之外的动作发生，同时仔细地监控她的一举一动，范围包括日常生活在内的全部。」

「看起来并不像啊。」

莱诺给人一种无拘无束，举止飘飘然的印象。

「她的个性爽朗、充满好奇心，不过却很会替别人着想，感觉是个很容易亲近的成年人。」

「所以说，他们一直都让她『只能表现出那种个性』。事到如今没有人知道那家伙原本是个什么样的阿尼玛，说不定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吧。所以当所有的束缚被拿掉时就立刻迷失自我，被那些家伙所拉拢了。」

「……」

「嗯，说到加装了安全装置这点，日本的阿尼玛也是一样，双方不过是程度上的差别罢了。我们给那些家伙套上项圈，当某天解除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完全是个未知的领域。」

「对策呢？」

「只能设法让她们喜欢上人类，感觉到人类的重要性并产生想要保护的念头，仅此而已。」

「这样很不科学呢。」

「我倒希望你起码能叫我浪漫主义者。」

八代通低声笑道，取出随身烟灰缸将烟蒂投入其中。

「好了，采病时间太长会挨骂，我先离开了，毕竟看你比想象中还要有精神呢。详细的内容下次再告诉我吧。」

「八代通先生。」

慧叫住了起身的男人，完全是出自一种求助般的感情所驱使。

「我们真的可以和阿尼玛共存对吗？能够一同并肩生存下去吧？」

八代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往一边扭起嘴角：

「至少我一直都是朝这个方向努力过来的，而事实上我也认为成功了喔。鸣谷慧，拿出你的自信来吧。因为你和格里芬展现了希望，无论身处于多么绝望的状态中，依然还保留了一样无法割舍的情谊。」

黄昏时刻。

慧独自一人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下沉的太阳将天空染成红色，扶桑花被风吹得微微作响，椰子树叶相互摩擦发出凉爽的声音。

漫步在悠闲的气氛当中，不禁令人觉得三天前的战斗仿佛在作梦一样。唔，事实上真的有如幻影一般。失去上百条生命，甚至还弄丢了阿尼玛这张底牌，人类却没有获得任何东西，只是让敌人的神秘感变得更加强烈而已。「灾」——拥有压倒性实力，可扭曲时空甚至干扰人类精神的存在。他们的目的究竟为何？是统治世界？希望消灭人类？或者只是在默默地拓展生存圈罢了？无论哪一种感觉都不贴切。莱诺在最后的空战中说过：『目的相同，只是手段各异。』阿尼玛和「灾」的目的相同？但一边的手段是保护人类，另一方则是想将其消灭。既然如此，双方共同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和人类无关，无论我们存活或全灭，前方都已经有人准备好终点了吗？

既然如此我们究竟为何而战？为了什么而那么奋不顾身呢？

慧眺望着逐渐消失的夕阳之际，有脚步声忽然响起。

「慧。」

格里芬站在眼前。身上的白色斗篷罩衫相当耀眼，那灰色的眼眸反射出阳光。

「你可以走路了吗？」

「嗯，老是躺在床上也挺闷的。」

「医生说过『下次再溜出去的话就要绑在床上』。」

「……」

看来自己似乎被当成了品行不良的患者。思，实际上也像这样子已经走来走去好几次，所以算是自作自受吧。

「然后呢，什么事？你是监视人员吗？专程来把一个不听话的伤员带回病房里？」

「不。」

她晃动着浅桃红色的头发表示否定。

「我只是想和慧在一起。」

她静静地靠向身旁，香草的气味徐徐飘来。

「真巧，我也是。」

慧抚摸着对方的小脑袋，手掌上传来一股暖意。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做却没有难为情的感觉，反倒是很自然地就触摸了对方。仿佛找回了自己失落的那一半，两人从很久以前就像这样子并肩漫步的感觉。

「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

「我们在东海上相遇，来到小松之后重逢，最后演变成必须两人一起才能飞上天空的状况。像这种巧合得令人不禁要发笑的一连串偶然，我居然不会觉得有丝毫的诡异。自然而然就接纳了有你在身边的事实，感觉这是理所当然的，心里想着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变成这样子了。一想到这种情况该怎么称呼，脑中忽然就浮现出『命运』二字。」

你自己呢——慧用眼绅这么询问。格里芬扭动脖子：

「我不太懂，但我大概不相信命运。」

「咦？」

「如果是命运让我和慧相遇，倘若命运阻挠的话我就无法发现你了。这点让我很难接受。」

「原来如此。」

之所以有现在的我们，纯粹是自我意志和选择的结果。并非受了什么的帮助，不过只是双方行动的一个归结罢了。

「啊。」

「怎么了？」

「唔……喔，原来——」

是这么回事啊。

不相信命运，一切全凭自己选择。

既然如此，未来的型态也是由自己作主了。与「灾」的目的或被安排好的终点都毫无关系，只要勇于迈向自己想前进的道路即可。无论盼来结果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它应该都反映了我们的心愿才对。

迷惘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我所向往的道路，追求的事物。

「真想和你一起飞在中国的天空。」

面对这番唐突的喃喃自语，格里芬却是「嗯」的点头回应。

驱逐「灾」并且收复第二故乡，夺回大陆的天空。

一切都没有改变。小时候一直怀抱的心愿，现在的自己拥有将其实现的力量、开辟道路的办法。

『我是你的翅膀、你的长矛。只要一声令下的话，我就会勇往直前击落敌人。』

格里芬在作战前说过的一句话。

既然如此，就让我成为你的意志，成为照亮前方道路的明灯吧。

慧轻轻握住格里芬的手。少女历经片刻的紧张后便绕上自己的手指。

大海在燃烧，缓缓下沉的太阳展现出最后的余晖，金黄色的光辉充斥整个世界。

逆光中，两人看起来大概就像一道影子吧。吹过的风摇曳着头发，慧久久注视着大海。




后记
撰写本集时，自卫队次世代战斗机（F-3）国产开发的新闻映入了我的眼帘。唔，战斗机国产化本身由于存在F-1这个先例，所以并不会让我感到很惊讶。值得瞩目的内容其实是包括发动机在内都将自行开发这一点。

战斗机的发动机是冶金技术及材料开发等最尖端工程的结晶，并不是可以轻易涉及的领域。实际上，我们国家的Gripe 发动机为美国制，中国制战斗机J-19所搭载的发动机则是俄罗斯的AL-31FN。唔，尽管是军事，但并非就和经济效益毫无关连，所以倘若进口和授权生产在成本上是最佳解的话，选择这样的做法本身或许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近年来战斗机相关的技术逐渐在高度化和复杂化，保有本国开发的选项将会成为一大优势。即使同样是进口，「不好意思，您不卖我们的话就真的一筹莫展了」和「咦？这么贵啊？我们自己制造吧」这两种状况，价格的谈判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嗯，撇开金钱问题不谈，对于战后经过半个世纪，日本的工业终于走到了开发战斗机用喷射引擎这一步（虽然还只是谣传阶段），我个人实在有相当深的感慨。

战争结束后，国内的航空产业在联合国的限制下被禁止活动长达七年时间。时值从螺旋桨机进化至喷射机的转换期，日本在技术的转折点被逐出竞争行列，与其他国家间形成了令人绝望的技术落差。在这种状态下仍然试图将喷射引擎商用化的技术团队和研究团队（也就是IHI），老实说让人感到相当不解。所以自然也会冒出「事到如今国产喷引擎又能怎么样？」  「研究开发费用能回收吗？」「按正常逻辑，向国外购买比较快吧。」（以短期来看相当正确）之类的意见。无视于这些声浪而进行授权生产、国际联合开发，最终倘若真的实现了战斗机用引擎的开发，那已经不能叫做佩服而是傻眼了。半个世纪，花了整整半个世纪啊。就算是先行投资也该有个限度。

这件事情给我们的教训想必就是「只要不放弃一切，梦想终会实现」吧。即使一次或两次，一年或两年的失败也不可气馁，毕竟这项挑战可是花了五十年才快要成功，岂能因些许的挫折就心灰意冷。是的。所以连续十次建造大型舰（舰队收藏）失败也不能厌到悲观。可恶！十次啊，十次！大凤真的会出现吗！

以下是答谢部分。

继前作持续提供美丽插画以妆点本书的插画家遠坂あさぎ老师，耐心陪伴我多次改稿的编辑

汤浅先生和小野寺先生，最后是手中拿着本书的您。我在此要由衷地向各位献上感激之意。谢谢你们。  

二〇一五年三月  夏海公司




插图

小说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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