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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夏海公司
      插画：I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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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想要平凡他度过一生很困难。
    樱坂工兵自出生以来听了这句话无数次。
    我知道，我都知道。
    即使不以摇滚明星、F1赛车手为目标，或是不立志成为顶尖运动员。
    光是普通的人生，就已经是一条艰辛的道路了。
    高中入学考是一场恶梦。
    大学入学考是人间地狱。
    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千奇百怪，必须付出相当的努力才能维持不好不坏的地位。
    幸运进入第一志愿的大学之后也有许多考验。开始一个人独自在东京生活的工兵，遭受了社会无情波澜的冲击。
    在便利超商打工体悟到金钱的重要，从社团的上下关系可以窥见社会的阶层，自己下厨挫败之后才知道母亲的伟大。房租、瓦斯费及水电费上让他意识到为了生存，凡事都是一笔一笔的开销。
    要度过平凡的人生很难——

    工兵切身体会到这个事实。
    但是……
    即使如此……
 
    工兵完全没有料到，找一份平凡的工作是这么地困难。

    大学三年级的二月，第一次收到工作面试不合格的通知时，工兵只有“感觉和打工的面试差好多啊”这种悠哉的感想。
    到了三月，不合格的次数超过十次之后，才开始觉得或许该对面试拟定对策才行。
    四月，进入企业第一次招聘的尾声，工兵开始害怕手机无法收讯。万一通知录取的电话在他走到无法收讯范围的瞬间打来？万一因为电话不通就把他从面试名单中剔除呢？这想法在工兵脑中挥之不去，必须每隔几分钟就检查手机一次才能安心。
    五月。
    大企业的招聘告一段落。
    工兵的内定（注：指毕业前已拿到聘书）数还是零。
    虽然想怪罪于景气低迷、减少招聘、裁员等原因，但自己也错在仗着大学名声还不错，最后应该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又因为社团活动等杂事，而比同学晚一步进行就职活动。
    导致自己没有录取的理由有很多，但个别看来都是只要沉着应对就能解决的小问题，不过，起头的挫折让工兵感到焦急，渐渐地迷失了自己的就职方向。
    工兵将履历投到并非自己专业的领域，仰赖传说中的面试必胜法，就算走偏门也要找出符合面试官期许的答案。
    但是，临阵磨枪不可能有用。到了六月，工兵的内定数依旧挂零。
    工兵从没想过当不成上班族是这么令人绝望。彷彿整个世界都否定自己的价值、拒绝自己的存在。
    早一步获得内定的大学同学享受着剩下不多的学生生活，丧失冷静的工兵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差异。摸不着头绪的他只能行尸走肉地持续检查手机来电。
    七月——
    梅雨季结束，炎热的夏季将正式到来的此时。
    老家的双亲捎来了一封信。
    还没决定就职公司的话——如果在东京找不工作，那就回老家吧。
    工兵的老家是家老店，要多他一个人来顾店还绰绰有余。严格的父亲不会允许儿子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留级。
    找到工作，或是回老家继承家业。
    被迫二择一的工兵，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就职网站上的秋季招聘特辑。
    在七月尾声的某天。
    他看到那则征才广告。
    骏河系统股份有限公司。
    从未耳闻的公司，产业类别属系统开发、资讯处理，征求SE（注：系统工程师）。社员共三十几名，是间创立才几年的小公司。
    若是才刚开始找工作的工兵，应该不会注意这则征才启事吧。工兵只有发E-mail、上网以及撰写毕业论文时才会用到电脑，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工程师，并且在学生之间还谣传着SE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大型企业另当别论，但中小型的资讯处理公司完全不用列入考虑。
    但是求才内容下方的一句话，吸引了工兵的目光。 

    “我们需要尚未谋面的你，所拥有的可能性——”

    自己的……可能性……
    工兵因为多次失败而丧失自信，这句话对他有如青天霹雳。想找出自己拥有的可能性。想为那些需要自己的人尽一己之力，这样的一股热血涌上工兵的心头。
    骏河系统公司的征才广告相当独特。
    几乎没有说明征才需求及内部的升迁方式，只有刊登了菜鸟工程师Y先生的日常生活。
    Y先生是文组毕业，对于电脑几乎是一窍不通。
    身处不熟悉的业界，连基础知识也没有。但是顾客却视他为骏河系统公司工程师的一分子，期待他能独当一面、有所作为。
    挫折后重新来过，挑战后再度失败。
    好几次都觉得“做不下去了”，但前辈的鼓励让他重新站起继续奋斗。最后终于完成一件大型专案并获得了顾客的感谢。      
    “Y先生谢谢你，多亏有你，我们公司的新系统才能顺利启用。”
    读到最后的瞬间，工兵不禁落泪。
    工兵将Y先生不畏艰难，迈向目标的身影与自己重叠。
    没错，不论有多辛苦，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成果，一定可以开辟出一条道路——
    回过神时，工兵已经投了履历至骏河系统公司。
    而且，马上就有了回音。
    内容是说明会的预定日期和场地，还有简单的聘用流程说明。工兵为了预约说明会，取消了其他的所有行程。
    那之后顺利得令人觉得不像真的。
    接着说明会之后的是书面审查、笔试、人事负责人面试、主管面试。
    工兵完全没有准备面试。
    只凭藉着想成为Y先生那样的一股热诚，工兵用自己的话语道出不同于指导手册的回答。面试官很满意他充满干劲的回答。
    “樱坂先生真的是个优秀的人才。”
    人事负责人微笑说道。
    “除了我们公司以外，还有其他已经进入最后面试的公司吧？”
    工兵摇头否认：
    “我将贵公司列为第一选择，没有意愿要去其他公司。”
    “原来如此。”
    招聘负责人认真地点头，并将身体前倾：
    “那么，我希望您务必在这份内定契约上签名。其实还有其他几位内定候选人，手续稍慢的话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但是这些话只跟樱坂先生您说哦〡〡”
    工兵二话不说就点头签下了契约书。
    于是——工兵的就职活动就这样结束了。
    他告诉老家的双亲，毕业后的工作已经找到的消息。
    双亲虽然对这问没听过的公司有些疑虑，但也打消要他继承家业的念头。
    社团跟研究室的同学们也恭喜工兵得到内定。
    他又回到了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每个人都在经历的平凡人生。

    几天后，工兵看到电视在播放诈欺特辑。
    “这是种常见的诈骗手法。”
    号称消费者问题处理专家的男性缓缓说道：
    “他们会先告知成功的例子，像是买这个护身符之后会生意兴隆、金榜题名等。接着煽动你的危机感。告诉你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再不买库存就要没了。”
负责主持的偶像夸张地附和大喊：“原来如此——”
    “一定还会说：‘你是特别的，因为是你，我才特别告诉你。’仔细想想就觉得可疑吧，销路好的商品根本就不用特意这样一个一个推销啊（笑），因为太没有效率了。”
    “哈哈哈——说得对呢！”
    “不过诈骗集团都会盯上有烦恼、意志不坚、被逼上绝路等这类容易上当的人。这些人的共通点就是都丧失了冷静判断的能力。”
    “我平常就不冷静了，搞不好马上就会被骗呢——”偶像天真的发言引起现场哄堂大笑。
    工兵在洗澡后喝下一瓶可乐，歪着头思考：

    最近好像听过类似的话……是什么呢？


阶层1


    四月一日，星期三。东京的天气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阳光相当地刺眼，彷彿带有重量般拍打着肌肤。工兵穿过JR御茶水站的剪票口，伸手到额头上遮阳。右边是神田川，左边则可看见行人专用时相路口（注：行人专用时相多设置在人车交流量大的路口，在某段时间内让所有车辆暂停，让行人行走）。或许是因为这附近的建筑物都比较低矮，即便在东京都心内也可感受到天空的宽广。
    这一刻就要来临了。
    工兵挺起胸膛。
    白己身为社会人的生活，从今天的此时就要开始展开了。社会是与学生时期完全不同的未知世界，责任再也不是唸书，而是工作。
    同期的同事是怎么样的人们呢？在入社典礼、研修活动上要做些什么呢？虽然还没分发部门，但是或许可以让我看看工作处的状况。如果碰到前辈们该如何打招呼呢？啊，对了！自我介绍的台词。趁还没忘记之前再复习一次好了。    
    “我叫樱坂工兵，兴趣是滑雪板（虽然只玩过一次）和逛二手书店（在BookIoff‘注：Bookoff是日本的大型连锁二手书店’寻找漫画）。虽然不太会喝酒但有邀约的话我会相当乐意同行。我会尽力工作，请各位多多指教。”
    工兵转身面对时刻表旁的镜子，摆出一脸认真的神情低语说道。
    好，没问题，都还记得。
    工兵满意地点点头，确认自己的站姿。
    领带OK、发型没有问题、鞋带——嗯，也没有松开。时间是开始前十五分钟，全部都按照计画。
    骏河系统公司的大楼座落于明治大学的后方，从此处向西步行几分钟就可到达。现在前往的话，应该能轻松在入社典礼开始前抵达。
    工兵打开公事包，从中取出一叠影印资料，标题栏内用粗体字打着‘职场前辈的话’。就是这篇由Y先生撰写的文章让自己立志踏入这个业界。在不断翻阅之下，不但纸的边缘有摺痕，印刷的墨水也晕开了。但是对工兵而言，这却是胜过一切的护身符。
    工兵向Y先生的照片默祷，祈祷入社典礼顺利。气势补充完毕，工兵将影印资料收起，走向行人专用时相路口。
    ——
    早晨的站前十字路口就如战场一般。当交通号志变为绿灯的瞬间，人群便化为奔流涌入斑马线，工兵几乎是被人群半推挤着到达另一边的。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工兵通过速食店的门口，并在咖啡店后方的三叉路口左转。继续直走几分钟后，居酒屋的招牌消失，转而出现的是商业区的景色。
    确认地图之后，工兵走进小巷朝水道桥方向迈进，通过补习班的校舍之后便抵达目的地。那是一栋由玻璃帷幕及磁砖墙组合而成，外观时髦的大楼，也是他从今天起的工作地点——骏河系统公司大楼。
    工兵下定决心踏入大楼入口，自动门彷彿阻绝了门外的喧嚣。确认电梯旁的住户名单，骏河系统公司的办公司在……七楼，虽然面试跟公司说明会时来了几次，但还是无法记住。
    搭上电梯按下七楼。
    伴随轻微的地球引力，电梯的楼层显示从2变为3、4。
    5。
    6。
    7——                                        
    叮咚声响起，电梯门在挺直身体的工兵面前敞开，一股冷空气抚上脸庞。
    “……”
    阴暗的电梯口没有人影，透进些许的阳光照亮地板，通道上充斥着与一楼相同的沉寂。
    工兵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仍前往电梯口前方的接待处。入社典礼的时间快到了，怎么没有人呢？
    老旧的沙发、伞架及观叶植物并列在狭隘的等候处，白色的分机电话孤零零地放置在无人的接待处。
    ——
    工兵心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不安，人事处的通知中写着四月一日在本公司集合，原本以为会有职员接待并引领至入社典礼会场。
    难不成是没看清楚内容？——不……不可能，自己反覆看了许多遍了。集合地点、时间、当日必备的物品等，都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
    今天早上九点半在本公司集合，这不会有错。既然一楼没有告示牌，其他地方一定有——集合地点应该不会在会议室。
    冷静、冷静，我要冷静。
    工兵缓和自己混乱的情绪。搞不好，要在这里请人事处的人出来？因为自己第一个抵达所以附近才没有人。工兵努力忽视距离集合时间只剩五分钟的这个事实。
    “……”
    工兵默默地靠近分机电话，拿起话筒。
    确认分机电话表后，工兵拨打至之前面试的联络电话——总务部。只要那里有人接电话，应该可以联络上人事负责人。
    带着祈祷般的情绪倾听话筒，这时从内部传来了朦胧的铃声。
    一次、两次、三次。  、
    ——没人接听。
    接着四次、五次、六次。工兵在铃声响超过十次时放下话筒，再次确认号码后重新拨号，结果还是一样，不管打几次都没有人接。
    工兵背后冒出冷汗。
    脑中浮现不详的景象。
    假如，只是假如而已，在第一封E-mail后又寄了一封变更集合地点的通知？自己没有注意到而只确认到旧的那一则？怎么想都不可能。还是那封新的通知被分类为垃圾邮件——
    进入公司第一天就迟到，同事会怎么想呢？印象绝对很糟，工兵脸色发青地想像“搞不好会认为我是个连重要场合也会迟到的家伙。”
    （怎…怎么办……）   
    工兵开始环顾四周试图寻求协助。
    ——
    事到如今只能打电话给其他部门了。虽然可能会被当作可疑人物，但只要我好好说明他们应该可以理解，请他们联络人事负责人，确认入社典礼的场地——     好，就这么办。
    就在工兵下定决心拿起话筒的时候……
    “——啊，樱坂先生。”
    背后传来一声悠哉的招呼。
    一转身便看到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他的脸部线条柔和，肌肤和女性一样白晰，鼻梁高挺眼尾略为下垂，年纪约二十岁后半，一手夹着资料，一手拿着手机微笑地站在后方。
    “啊……”
    工兵眨了眨眼，确认那名男性就是总务部的人事负责人后，紧张感一口气消散。
    男性看了手表一眼，“喔！”惊讶地耸了耸肩。
    “已经这么晚啦？抱歉，今天一早就有人来洽商——你到很久了吗？”
    “不……”
    听到男性平淡的口吻，工兵脑中又是一片混乱。人事负责人在这里应该就代表集合地点在这里吧？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看到其他的新进员工？
    “请问……”
    工兵踌躇地开口询问，同时感到异样。眼前的人事负责人——和面试时有很大的不同。那时的他散发出银行行员般一本正经的气息，但现在与其说是直率，还不如说是邋遢。领带没系好，衬衫的第一颗钮扣没有扣上，发量厚实的茶色头发像是将狮子的鬃毛往后梳的造型。
    “其他的人……还没有到吗？”
    “其他的人？”
    “其他的新进员工。”
    人事负责人歪着头，挑起一边的眉毛低喃：“……嗯？”
    “没有啊。”
    “没有？”
    “今年的新进员工只有樱坂先生一个。”
    工兵睁圆了眼。
    新进员工只有……我一个？
    “等等……咦？但是……奇怪了？面试的时候，您不是说还有其他拿到内定的人吗？”
    “嗯……？我有说过吗？”
    人事负责人这次将头歪向另一侧，眼神飘忽地搜寻自己的记忆后，耸了耸肩：
    “不过就算有其他人拿到内内定，不一定全部的人都会来上班啊！也是有人放弃的。”（注：在日本法定十月一日前不能给正式聘书，故在这之前称为内定）
    “但……但是——”
    面试的时候听说预定聘用的人数是三至五人，不可能全部的人都放弃吧？工兵当初害怕内定额满才匆忙签下内定契约，若是名额充裕的话，应该带回家仔细思考才对。
    工兵脑中一片混乱，人事负责人毫不客气地拍拍工兵的肩膀：
    “好了啦，站在这里也不好说话，你去那边的——会议处等一下，我马上叫社长过来。”
    “社长？”
    人事负责人点了点头：
    “我们公司的社长会和新进员工面谈，算是代替入社典礼吧。”
    听到要与社长个别面谈，工兵不禁心情好了一些。掌管公司的人竟然愿意为我一个人空出时间，难道——我备受期待？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满全身。采用人数的事搞不好只是自己听错了，人事负责人的氛围不同也只是因为我面试时太紧张而看错了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喂？是社长吗？是……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现在在会议处B等您，可以请您过来吗……是——好的，我知道了，那么就等您过来。”
    人事负责人带工兵到会议处后，打手机联络社长。
    隔间里放着桌椅，人事负责人让工兵坐在自己前方之后马上离席，回来时拿着两杯茶。
    “啊，谢谢。”
    工兵接过纸杯，点头道谢。他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喝，最后将手中的纸杯放在桌上，询问人事负责人：
    “请问……社长是位怎么样的人呢？”
    “嗯？”
    人事负责人看着工兵。
    “怎么样的人？怎么样的人啊……”
    他歪着嘴低喃着：
    “总之是个豁达的人。不在意芝麻蒜皮的小事，基本上对工作状况采放任制，所以工作可按照自己的方法去做。给我的人事指令也只说‘以这样的人工，在某日期以前要找到几个人。’不会要求专业技能或经历等细节上让我可以轻松征才。”
    “这样啊……”工兵含糊地回应。虽然听不太懂专门用语，但社长应该是个信赖职员，将工作全权交给职员的人吧。
    “但是太粗枝大叶也让人很困扰，前阵子跟我说需要客服中心的工作人员，安排了两个人之后才发现是要谘询顾问，只有开头的C是一样的啊。都已经决定好给客户的人工请款金额了，让我差点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
    呃……
    虽然无法想像，但从这么轻松的口吻听来，应该不算是很大的失误吧？信赖职员，有时会犯些小错的糊涂社长：；很难令人讨厌啊。
    不过刚才人事负责人口中的专业用语——人工（注：人事费用）到底是指什么呢？当工兵正想要向他询问的时候……
    从办公室里面传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您……您来啦！”
    工兵听到人事负责人的声音之后，立刻挺起胸膛，收敛自己的表情。当他屏息以待地看向人事负责人的背影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强烈的光芒。
    （……？）
    从座位的隔间处出现一个像是红色皮球的东西，打磨过的表面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工兵正想着“什么东西？”的同时，皮球却射向自己。球的中间出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接着是扁平的鼻子、浓密的胡子、厚实的嘴唇一一展现在工兵眼前，吓坏的工兵渐渐看清眉间、下巴和鼻子的两侧有数条深深的皱纹，才终于意识到那是人头。秃头男性看向工兵：
    “喔！看起来很有活力啊！”
    球说话了。
    粗嗓子使工兵的耳膜感到一阵刺痛。秃头男性笑着进入会议处。
    是子泣爷爷——（注：鬼太郎里的角色）
    这是工兵对社长的第一印象。
    腿短又矮小，只有头不成比例地大，剃得一干二净的头顶像是醉酒般泛红，还好他穿着夹克外套跟西装裤，如果是穿肚兜的话，工兵绝对会以为他是妖怪。
    秃头男性一坐下就毫不客气地打量工兵：
    “要你熬夜也没关系吗？如果对体力没自信的话，在我们公司可是混不下去喔！不过在忙碌的时候，就算你的身体稍有不舒服，可能也没空去看医生哦！”
工兵错愕地看着秃头男性哈哈大笑，人事负责人慌张地打断社长：
    “社长、社长！”
    人事负责人一边注意工兵的神情，同时小声说道：
    “请您不要恐吓新人，您那么说就好像我们常常需要加班一样。”
    “……嗯？……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子泣爷爷咳了一声，有点不满地看向工兵。此时，工兵不禁翻白眼心想，社长——？这个人是社长？
    “那么重新为您介绍，这位是樱坂工兵先生，毕业于××大学……主修的课程是市场行销对吧？”
    “咦？啊，嗯，是的。”
    工兵面对突然出现的问题，也只能狼狈地点头。
    “我的研究是在于如何利用口碑行销的宣传手法，撰写毕业论文时，实际在校内散布传言，进而调查传言如何散播。”
    “这样啊。”
    社长从人事负责人手中。接过工兵的简历，仔细端详之后低喃：
    “你——还没结婚吧。”
    “……？是的，是还没有结婚——”
    工兵眨了眨眼搞不懂问题背后的意义，连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也没有，更别提结婚了。社长就接着问更奇怪的问题：
    “当然也没有小孩吧。”
    “……是。”
    “住在家里吗？还是一个人住？”
    “我一个人住。”
    “经常跟双亲联络吗？”
    “嗯……不能说是常常——”
    社长对于工兵含糊的回答感到相当满意。
    “也就是说你可以不用在意老家的事情，全神贯注在工作上啰！”
    “——”
    这奇怪的事前确认算什么啊？言下之意，简直就像是有家庭就会影响工作嘛。
    社长持续询问工兵一些奇怪的问题，像是有没有蛀牙？有没有宿疾？能不能喝酒？视力怎么样？是戴隐形眼镜吗——
    工兵全数回答完之后，社长露齿微笑，看向靠着椅背坐着的人事负责人。
    “喂，这次的新人感觉还满强健呢！”
    “是啊。”
    人事负责人满面笑容地回答。
    社长愉悦地重新看向工兵，黑豆般的双眼直盯着他瞧，随后露出笑容面对紧张的工兵：
    “抱歉啊，正如你看到的，我们只是间小公司，员工就像家人一样。所以只要有新进员工就想要好好理解他啊！请原谅我问了你一些可能会让你感到不愉快的没礼貌问题。”
    “不……您言重了。”
    工兵感到惶恐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这种小规模的公司，的确会想要好好了解工作伙伴呢！像是家庭环境、酒力还有蛀牙之类的——
    ……蛀牙？
    工兵困惑地皱起眉头，社长在此时向他低下头：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是骏河系统公司的社长——六本松，请多指教。”
    “啊，是！请多多指教！”
    工兵连忙低下头。社长抬头看向人事负责人。
    “那么——他是哪个部门的？”
    “他隶属于藤崎先生的小组。”
    “喔！是藤崎小组啊！”
    社长睁大眼睛看着工兵：
    “你运气真好啊！藤崎是我们公司格外优秀的工程师，在他底下工作的话，你一定可以成长得很快！”
    “真的吗？”
    工兵探出身子，社长自信满满地点头：
    “当然是真的！机会难得，那就由我来为你介绍藤崎吧，呃……你叫樱水吧？”
    “他姓樱坂。”
    听到人事负责人的指正，社长点头说道：“没错、没错。”
    “请你跟我过来吧，樱山。啊——接着由我介绍公司就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是吗……那就麻烦您了。”
    人事负责人点头示意后将文件夹在腋下，转身离开前看向工兵：
    “樱坂先生，有什么问题来总务部门的话，就会帮你解决〡—加油吧！”
    工兵不解地眨了眨眼。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人事负责人眼中透露出一丝奇异的光芒。觉得奇怪的工兵想要再看清楚时，人事负责人已经消失在隔间的另一端。那彷彿怜悯的表情到底是代表什么呢——
    “喂！樱本，走了喔！”
    工兵转头才发现社长已经离席移动到走廊了，只好赶快收拾好行李，跟着社长前进。
    从短时间之内就叫错名字三次这点看来，这个人应该不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子。若不向他正名的话，待会一定会介绍错我的名字，不过现在重新自我介绍也很奇怪，该怎么办呢？当工兵还在思考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走廊的底端。
    突兀的白色门扉就在眼前，门边设置着管理进出的读卡机，上方的金属牌写着系统工程部门。看到熟悉的部门名称让工兵感到相当激动。这里就是Y先生的隶属部门。
    社长将挂在脖子上的门禁卡贴近读卡机，哔的一声将门锁打开。
    工兵咽下一口口水。
    这里就是自己隶属的部门……既然如此，门后应该会有同事或前辈。像是刚才人事负责人所说的，名叫藤崎的上司——他正在这扇门后工作吧。搞不好Y先生也在这里。
    工兵在就职活动时养成的习惯让他端正了姿势，胸膛往前挺，下巴则稍微往后缩，并拢鞋跟，两手拿好公事包，尽可能留下最好的第一印象。
    打开门扉。
    深吸一口气，缓和呼吸，工兵用字正腔圆的口吻——
   “打扰了——”

    有人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
    ……!
    工兵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一边倒退，身体后仰的同时，他的表情变得相当僵硬。
    消瘦的——男性。
    白色衬衫搭配深蓝色长裤，发型中分，长度过耳，脸上盖着手帕导致鼻子以上都看不到，稍稍露出的削瘦脸颊及邋遢的胡子暴露在灯光之下。
    男性以右半身朝下，些许驼背的姿势倒在地上，仔细看才发现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小小地上下起伏——还活着，但是〡〡
    工兵屏息以待的同时，社长阔步走近男性，蹲在他的耳边吸了一大口气：
    “喂！藤崎！是我！快起来！”
    声音大到彷彿空气都在震动，男性吓得弹起身子。盖在他脸上的手帕掉落，露出看似怯懦的鹅蛋脸。眨了几次小小的眼睛后看向四周，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但是社长完全没有注意到男性混乱的样子，爽朗地拍打他的肩膀：
    “你怎么又熬夜了啊！不提高工作效率不行喔！晚上的空调也不是免钱的，上班时间内可解决的工作就要在上班时间做。懒懒散散地就只会降低自己的产能而已。”
    男性只发出了：“啊……”、“嗯嗯”、“呜呜”等意义不明的声音，睁眼环顾四周的行为就像小婴儿一样。但是社长刚才叫这名男性“藤崎”，那不就代表——这个人是自己的上司？
    社长指着错愕的工兵告诉藤崎：
    “你看，新人来了！人事部应该有告诉你今天有新进员工吧。这样就能完成更多的工作了！真是太好了！”
    “新进——员工？”
    藤崎的眼神渐渐聚焦，社长点头肯定地说道：
    “没错！他叫……樱……樱——”
    “我叫樱坂工兵。”
    工兵急忙报上自己的名字，社长原本想要叫我什么呢？
    ……樱桃？
    “从今天开始隶属此部门，请您多多指教。”
    对于工兵的敬礼，藤崎只平板地回应了一声：“嗯……是。”社长听到藤崎的回答后，觉得自己的事情已经办妥，所以就起身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藤崎，拜托你好好教育他，让他早日成为公司战力啰！人工的话——先给他四份吧，下个月要将稼动率（注：稼动率指实际生产工时与总工时的比率）提高至八成喔，听到了吗？”
    “……”
    “樱川！就请你好好加油啰！”
    社长开怀大笑着离开房间，门阖上的同时，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工兵露出为难的表情与藤崎四目相交：
    “那个……”
    “啊，对了！我刚才忘记说！”
    工兵开口的同时，社长顶着红色秃头粗暴地打开门，快速地进入办公室，用炯亮的眼神看着藤崎：
    “之前跟你说的那件网路邮件系统架构案，我们已经接下了啰！”
    藤崎瞬间变得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下巴掉落、嘴巴大开。社长却接连说个不停：
    “我请对方将需求项目寄给你了，你看看就赶快做吧！啊，顺便提醒你交期是下个礼拜。拜托你啰！”
    “……等！社长请等一下！那个……！”
    这是藤崎第一次讲出完整的语句，但是社长讲完想讲的话之后就迅速退场，白色的门扉隔绝了他激动的吶喊。
    藤崎无力地放下原本想要抓住希望的手，看起来就像是被抓上岸的章鱼一样全身脱力。
    “请……请问……你不要紧吧？”
    向藤崎询问的工兵虽然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确定社长的话是致命的一击。彷彿可以看到这男人精神上产生的裂痕就要蔓延到全身，放着不管就会风化成灰。
    “……嗯。”
    过了几十秒的沉默之后，藤崎露出濒死的笑容，点头回答工兵：
    “没问题……反正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吗？”
    冲击的事实。
    起身之后，藤崎从衬衫口袋中拿出眼镜戴上。工兵才发现藤崎的个子很高，削瘦的身形给人细长瘦弱的第一印象。
    藤崎搔着头再次看向工兵：
    “……抱歉啊，让你看到这么不像样的一面。昨天熬夜工作，刚起床脑袋还不灵光。呃——你是叫樱坂吗？”
    工兵点头之后，藤崎露出柔和的表情点头示意：
    “我叫藤崎，应该算是你的……上司吧。虽然今后应该会很辛苦，但我也会尽全力支援你，请多指教啦。”
    “……啊，我才是……”
    工兵说完请多多指教后鞠了个躬。说实话，工兵不觉得藤崎有余力能够支援自己，但是拒绝的话又好像哪里怪怪的。藤崎完全没有注意到工兵的犹疑便向办公室里面走去：
    “总之我先带你去座位上，你拿着手提包也没办法做事。”
    “……是。”
    跟着藤崎的脚步，工兵向办公室深处前进。
    办公室意外地深，大约十坪左右的空间里，摆着数张以隔板围起的桌子，高耸的隔板使视野受阻。工兵估计总共约八张桌子，但经过时才发现几乎空无一人，只见桌上堆满资料跟材料。
    “这个部门——大概有几个人呢？”
    对于工兵随口提出的问题，藤崎不太确定地弯着指头，小声低喃：
    “六个……不，五个吧？前阵子才有人辞职。”
    “辞职——”
    “我们这一组的流动率还挺大的。”
    藤崎看着工兵，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带着悲苦的口吻说道：
    “樱坂……你对自己的健康有信心吗？”
    “……还算有。”
    “那真是太好了。唉，该怎么说呢……大家进公司不久后，就突然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就不来公司了。”
    “……”
    “像是眼花，开始看不清楚萤幕之类的。”
    眼睛……？
    工兵惊觉事有蹊跷，脑中浮现社长的问题。
    （——视力怎么样？）
    “或是喝了啤酒出现过敏症状之类的。”
    （能不能喝酒？）
    “——还有蛀牙严重到出不了家门之类的。”
    （有没有蛀牙？）
    ——
    藤崎微笑着看着皱眉的工兵。
    “但是你没有这些毛病吧，真让我松了一口气。”
    “……”
    呃……
    怎么有种被一步步逼上绝路，冷水煮青蛙的感觉。
    ——是错觉吧。
    工兵强振起精神，说服自己相信大家身体虚弱只是偶然，即使不是偶然，也绝对不是装病逃避工作。
    Y先生在职场介绍里写着：“我们公司只会交待个人能力可以完成的工作。虽然很辛苦，但是上司会依照每个人的能力分配工作，让我有更加努力学习的动力（笑）。”
    话说回来，哪一个是Y先生的位子呢？
    如果他人在公司的话，有好多问题想要请教他。只要向他本人确认，早上遇到人事负责人之后的所有不安一定都会烟消云散。
    但是在工兵开口询问Y先生的事情之前，藤崎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办公室最深处，靠近窗边的位子旁。百叶窗叶片间透出些许阳光，从隔板的缝隙之间可看到高大的观叶植物。
    这里就是我的位子？
    这么想的同时，隔板后方传出轻巧的打字声让工兵注意到座位上有人。
    “可以打扰你一下吗？海鸥。”
    里面的人以停止打字声回应藤崎的呼唤，接着用悠哉的声音应答，将椅子向后拉。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隔板的缝隙中出现。
    是名穿着围裙的——女性。年纪大概只比工兵大几岁，将漂亮的长发分成两束披在背后，露出的额头如陶瓷一般毫无黑斑，明亮的眼眸带着柔和的神情。
    “海鸥，总务部可能已经通知过你了，这位是新人樱坂，今天开始加入这个部门，可以麻烦你照往例向他说明座位跟员工证等相关事项吗？”
    听到藤崎的介绍，女性点头说：“啊——我有接到通知了止坐在椅子上向工兵点头示意：
    “——我叫海鸥，负责这个部门的——行政跟业务助理，如果有任何问题请来问我吧。”
    她露出温柔的双眸，淡红色的嘴唇画出美丽的弧度，露出如花朵绽放般的美丽笑容。工兵不禁心跳加速，惊慌失措地回礼：
    “我叫樱坂工兵，请多多指教。”
    工兵点头示意之后才觉得奇怪。
    呃……咦？名字是什么？
    海鸥——？
    以为听错名字的工兵开始在白己脑中搜索发音相近的名字，但却找不到相似的汉字。该不会是绰号吧？但是……为什么要叫海鸥？这名女性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海鸥啊？
    思考的同时，细碎的打字声传入工兵的耳里。
    “……？”
    工兵听到声音是从海鸥的办公桌上传来，探出身子窥视隔间内部。
    那景象让工兵瞠目结舌。
    她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字，偶尔用右手操作滑鼠切换Excel的工作表，接二连三地将数字输进不同颜色的储存格中。
    但是，期间海鸥一直看着工兵他们，眉头连一动也没有，双方之间的对话就像是喝茶聊天般轻松自在。
    不顾看呆的工兵，海鸥突然用伶俐的目光看向藤崎：
    “藤崎先生，你休息的时候有数通来电，分别是T工业的三上先生要求回电，A零食公司的赤松先生请你确认邮件内容，以及O资讯公司的森田先生抱怨看不到网站，要求你赶快处理。这些都要在十点以前回报进度。还有S案件的磁碟阵列系统变压器，供应商说要在今天中午前下订单才能准时交货，所以请你在两个小时内向社长取得批准，由我来制作订单。”
    藤崎脸色发白，慌忙地朝对面的座位跑去。拿起话筒时，像是想到什么事般突然抬起头：
    “对了！海鸥，室见来了吗？好像不在位子上。”
    海鸥点点头：
    “如往常一样在研究室过夜呢，一直工作到早上，现在应该睡着了吧。”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可以帮我去叫醒她吗？有几件事情想找她商量。还有樱坂——”
    “没问题，我来向他说明。你赶快去处理工作吧。”
    海鸥依旧没有看着萤幕敲打键盘，微笑着对工兵眨眼，藤崎见状便安心地埋    首于隔间之中拨打电话。
    办公室只剩下喀答喀答的打字声。海鸥同样没看画面继续打字，一改刚才的语气：
    “樱坂——啊，年龄相仿还用姓氏称呼感觉很生疏，所以可以叫你工兵吗？”
    说完便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让工兵不禁点头：
    “……当然没问题。”
    “谢谢。那么工兵你的座位就在我的后面。”
    海鸥侧着头看着工兵的后方。工兵转身后，看到制式的隔间与办公桌，桌上放着小型的液晶萤幕和键盘。
    “文具在抽屉里面，不够的话跟我说。电脑里只灌了作业系统，请你自行安装其他软体。这个是你的电子邮件帐号，然后这个是Office。”
    咚的一声，一个夹有CD—ROM跟文件的透明资料夹落入工兵手中。
    “另外，这边是工作准则和保密准则，大略看过后就在最后一页签名，然后交给我。这是通勤路线申请表、薪资支付户头的申请资料以及办公室门禁卡的申请表。”
    手中的文件渐渐堆高，差一点就要散落一地，工兵连忙将资料重新抱好。
    “——在正式的办公室门禁卡完成之前你先用这张宾客证……暂且先这样吧，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目前没有。”
    工兵带着筋疲力竭的表情回答。
    其实工兵完全跟不上海鸥讲解的速度，但一一确认好像会没完没了，所以工兵将手中的资料整理好，决定待会儿再一次问完。
    “OK——虽然很想请你马上就座，但可以先请你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工兵不解地眨眨眼，海鸥则一脸抱歉的样子
    “刚才藤崎先生说过了吧，要我去叫室见起床。但是可以麻烦你去吗？虽然应该要我去才对，但现在——”
    话不需要说完工兵都可以看得出来，从刚才到现在海鸥一直以惊人的速率处理业务，实在不像是有闲暇可以抽身。
    工兵点头答应：
    “我知道了……请问研究室是在哪里呢？”
    海鸥指着窗边的门。
    “请你出门之后走到走廊尽头，就在过了伺服器机房后的右手边。没有其他房间，应该不会搞错才对。”
    “我知道了。”
    敬个礼后，工兵向后转。
    将资料跟公事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后，走向窗边。此时，工兵背后传出“啊”的一声。
    转头一看发现海鸥用担心的表情看着白己：
    “小心不要踩到了。”
    ……？
    无法理解话中的意义，虽然不知道那个叫做室见的人睡相如何，但总不会钻到地板下吧。一般的找法应该不会踩到。
    但是在工兵发问之前，海鸥已经回到自己的隔间。
    工兵困惑地走出房门。
    走廊沿着办公室的外围延伸，些许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看向另一侧墙才发现壁板上半部是玻璃窗，室内没有开灯，还可以听到嗡嗡的声响。工兵好奇地窥探房内，发现黑暗中闪烁着无数个光点，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宝，四处闪耀着红色、蓝色跟黄色的灯光。
    室内的架子多到让人联想到图书馆的书架，架上放着横幅较宽的箱子，箱子上闪耀着光点。色彩鲜艷的缆线联系着箱子与箱子，架子和架子。
    这情景有如远远地眺望工业区夜景般梦幻。无法言喻的情绪使工兵久久无法离去。到底是什么房间呢……啊，刚刚海鸥好像有说过，应该是……伺服器机房吧？
    工兵顶多知道伺服器是种很厉害的电脑，但想起常逛的网站无法显示，或电子邮件无法传送的时候，都会有“伺服器中断”、“邮件伺服器发生错误”等通知，由此可知伺服器便是提供我们网路服务的电脑，不过仅知道这样而已。这样的话，这房间里的机器正运作着网路的某一部分吧。
    不由得地激昂了起来。
    没错，自己从今开始就要以工程师的身分操作这些机器，这是工兵踏进这家公司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进入lT业界。支撑网路及企业系统的服务是一件多么有价值的工作啊！虽然这家公司有点（？）奇怪，但只要能够从事自己想做的工作那不就够了？不论哪间公司都会有跟预期有所出入的地方，即使新进员工数目和面试时听到的不一样，或是上司濒死般地倒在地上，即便工作量有点多（……有点？）——都只是些小事。
    （嗯。）
    带着紧绷的表情在走廊上前进。走廊尽头右手边的门敞开着，门缝中可窥见稍暗的室内。工兵打起精神前进，猜测那里便是研究室。
    工兵加快脚步，站到门旁迅速地望向室内。
    瞬间——
    “呜……”
    他皱起眉头。
    四坪左右的小房间，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堆叠着纸箱、保丽龙及电脑箱。室内中央的长桌上并排着箱形的机器，传出尖锐的风扇声，无数条网路线如藤蔓般攀住桌脚。工兵将视线转向房间深处的墙边，看到一面巨大的白板。白板中央画着四方形与直线互相连结交错的——设计图？图的旁边用红笔大大写着：“打盹至十点！别叫我！”
    ——房间不是普通的乱。
    工兵目瞪口呆地望着完全不像是公司办公室的室内，心想毫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不亚于废弃屋和垃圾场的景象，一定会以为是有台风经过。
     ……在……在这种地方睡觉吗？
    工兵充满疑惑地踏入研究室，充满尘埃的空气刺激着鼻腔，强力空调让室内的温度感觉很低。缩着肩环顾四周，但所见范围之内没有人影。是躺在桌后吗？或是——
    “好痛！”
    胫骨撞到了某个坚硬的物体，低头一看发现一个大型电脑箱倒在地上。堆叠的纸箱阻碍了视线，使工兵只能看到靠近自己的事物。
    （真危险啊。）
    工兵在心里埋怨着一边跨过电脑箱，仔细一看才发现面前的保丽龙上戳出一把螺丝起子，另一侧有一把钳子露出尖锐的利刃。他感受到背后有一股凉意窜起，不小心踩下去的话会引起流血事件吧。
    这么说来，海鸥所说的“小心不要踩到了”不是指室见这个人，而是地板上的障碍物吗……？不过看这样子，不提醒也不行吧。
    好不容易抵达长桌的工兵就快受不了地板上的惨状。地毯卷缩的地板上有个大洞，不知作用为何的金属零件跟捕兽夹相亲相爱地躺在纸箱里，粗心大意的移动脚步结果绊到网路线，差点使桌上的机器摔落——
    工兵拭去额上的汗水心想，真是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别说是睡觉了，真的有人在这里工作吗？到底是怎样的豪杰呢？绝对不是普通人。
     总之先看看桌子的后方，没有找到的话就回到门口吧。再想想其他方法，像是大声呼叫对方的名字，或是找寻有露出地板的地方，总之一定要避免走在这种不成路的路上。
     [ ……嘿咻！”
    工兵左手扶着桌子踏出右脚，正当他慎重地取得平衡，想要窥探桌子后方的时候……
    “嗯……”
    脚下传出奇妙的声音。
    略带着鼻音，像是小猫叫的声音。当工兵噤声想确认是否为错觉时，又传出“嗯……”的一声懒洋洋的声音——有人在白己的正下方。
    工兵看向下方。

    娇小的女孩躺在自己的脚边。

    年纪大约是国中生左右的——少女蜷曲着手脚侧身躺着，明亮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及地板上，浓密纤长的睫毛及端正的鼻梁突显出少女的高雅。
    可爱的服装与周遭的惨状形成强烈对比。纤瘦的少女穿着白色蕾丝小可爱，豪不遮掩地展露脖子、肩膀及胸口的肌肤。红色百褶裙中延伸出细长的双脚，露出的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毫无瑕疵的双臂闪耀着如珍珠般的光泽，富有弹力的洁白肌肤彷彿一碰就会将手指弹回，清纯与性感并存在少女身上。
    “什……什么……”
    碰到预期外的状况让工兵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会有女孩子在这种地方？是从哪里溜进来的？应该说……室见在哪里？是他允许这孩子进来睡觉的吗？
    想到这里，脑中飞过一个惊人的想像。这女孩一个人睡在研究室，而自己正在寻找睡在研究室的人——
    （该不会……这孩子就是室见……？）       
    不……不会吧。
    工兵连忙摇头否认，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室见是位熬夜完成工作，上司赋予重任、谘询的工程师，怎么可能是这么年幼的女孩子。
    “……”
    总……总之先叫醒她吧。
    工兵收回撑着桌子的左手，想要弯腰叫醒少女的时候，他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没有其他……可以站的地方。
    原本就没办法在狭窄的缝隙中顺利前进，更不可能轻松地转变方向。结果就只能维持原本的立足点，摇晃地倾斜上半身。
    差点跌倒的工兵连忙站直，但起身后连一公厘也无法移动。勉强移动的话一定会因无法平衡而跌倒。
    “呜……”
    糟糕，用勉强的姿势站着使腿部肌肉开始抽筋了。工兵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这样下去一定会跌倒。如果只有自己受伤就算了，但以这姿势看来绝对会跌到少女身上。压在睡着的少女身上绝对会构成犯罪吧？别人看到一定会马上报警处理。
    从工兵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少女的胸口，从小可爱与肌肤的空隙之间可以看到稍稍隆起的胸部，但平缓的双丘之间完全没有可称为山谷的地方……小可爱底下好像没有穿胸罩，只要再往里面看一点，就可以确认是不是用小可爱胸口的内里取代胸罩……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啊！
    工兵甩头。
    自己怎么会看得入迷了。
    必须赶快叫少女起床，请她起身。这样我就有地方可以前进了。
    “那个……小姐？”
    工兵怯怯地开口，但少女闻风不动。
    “小姐！”
    提高音量再叫一次。
    “早上了喔？”
    没有反应。
    “你睡过头了！”
    寂静。
    “藤崎先生在找你喔！”
    ——
    工兵抿起嘴心想，可恶！竟然毫无防备地睡在我面前。像我这种人畜无害的好人都会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到少女身上的某些部位，如果是坏人该怎么办。现在我只要这样就可以——
    ……
    停下来啊！快停止！
    这样可不行！
    为什么眼睛会不受控制呢？维持平常心、深呼吸、冷静下来。
    工兵大口吐气之后开始思考，该怎么办才能叫醒这位熟睡的少女。现在的姿势也无法用手摇醒她，到底该怎么办才能叫她起床？
    视线转向桌面，连结着网路线的机器上方亮着显示灯，代表正在运作吧，应该是正在进行刚刚海鸥所说的〈验证〉程序。就算是菜鸟的工兵，看到交错的网路线、散乱的文件及潦草的笔记都可以想像这是多么辛苦的工作。
    工兵灵机一动，重新看向少女，深吸一口气后低喃：
    “我要来收拾机器了喔！”

    ……！
    这招立即见效。
    少女用力睁开褐色的双眼瞪着上方，像是弹簧般地弹起上半身。工兵完全没有退后的空间，就被少女纤细的手指扯住领带。
    ……
    工兵不由得开始喘息。
    两人的距离贴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眼前的娇小脸庞如人偶般，浑圆的双眼闪闪发亮，照映着工兵。
    “……你敢碰一下我就杀了你。”
    樱花色的唇瓣一开，便传出如地鸣般的声音。她用极其凶恶的眼神瞪着工兵。
    “现在正在进行测试运作，要是破坏了系统结构，一天的辛劳就会消失殆尽并赶不上交期，你知道吗？”
    “我……我知道了。”
    “你真的了解吗？你知道我为了这个系统结构花了多少心血吗？那个白痴社长没有跟供应商确认好库存就接下订单，我可是找遍了秋叶原的二千商店才找到代替品呢。再加上预设的韧体无法满足条件，只好将所有机台换上高阶韧体，昨天好不容易完成前置作业开始进行验证，而明天就要交货。你要在这种状况之下收拾这些机器？关掉电源？你是白痴吗？去死算了吧？”
    “我……我知道了，可不可以放开——”
    “你才不知道！你想要随口胡诌之后逃跑吧？”
    啊啊啊。
    工具绝望地仰望天花板，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勉强了，少女却毫不留情地摇晃着自己，双腿开始无力地摇晃，到达极限了。为了避免自己倒向少女，工兵踏出他的右脚，想要踩在少女起身后腾出的空间，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跨过少女的想法，但是——
    奇……怪？
    脚不听使唤。
    麻痺的神经不听从大脑的指令，右脚只能像是在水中般缓慢地移动。当工兵心想“糟糕，看来肌肉已经撑不住自己了。”的时候，右脚已经开始下降，直直地朝向比想像中还要近的少女的纤瘦身躯。
    “……？”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
    工兵不禁在脑中冷静的吐槽：
    你有时间惊讶的话，我比较希望你闪开——
    同时用力地踩向少女的腹部。

    ★

    “啊，樱坂跟室见都在，刚好——咦咦咦？”
    刚回到办公室的藤崎惊讶地询问。
    也难怪藤崎会这么惊讶。
    工兵的模样相当凄惨，领带松脱胸口敞开，头发乱七八糟，少女投掷的凶器完美命中额头，全新的皮鞋满是伤痕，裤角也有抓伤的痕迹。
    少女也不是毫发无伤，她捧着肚子，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棕色的双眼有如死鱼一般毫无生气。
    “两……两位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藤崎惊慌失措地询问。
    少女瞥了工兵一眼，愤恨地低喃：
    “这家伙突然踹了我的肚子。”
    “踹……？”
    藤崎惊愕地瞪大双眼，工兵连忙挥手否认：
    “咦？请……请等一下！事情不是这样的！请不要用那种说法！”
    “你明明就说要让我变得没办法生小孩！”
    “我才没有说！你在说什么啊！”
    “樱坂……”
    “不……请等一下！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藤崎先生，请你不要相信她！”
    工兵狼狈地喊到破音，隔间后方传出“哎呀——”。
    海鸥的脸庞随着椅轮滑动的声音出现，她苦笑地抿嘴说：
    “你踩到她啦。”
    “……是。”
    工兵无力地低着头，无可辩解。海鸥在事前就提醒自己了，应该要更小心才对。
    但这名少女真的很娇小，只要她屈起身体，很容易就被埋没在纸箱堆里，身高也只到自己的胸口左右，即便再小心，也可能犯下相同的错误。
    是国中生……吧？
    工兵揉着额头，观察少女的模样。容貌相当年幼，白色的双颊如棉花糖般鼓起，下颚、嘴唇及眼尾的线条相当圆润，任长发飘逸在身后，让少女看起来更加年幼。
    但是，略为上吊的双眼蕴藏着锐利的眼神，睥睨周遭的凶狠模样有如监视犯人的狱卒。
    室见——
    藤崎是这么叫的话，她果然这里的员工吗？不过——
    少女忽然怒视工兵：
    “你看什么！”
    工兵慌乱地转移视线。
    撤回前言。
    小孩子不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神，那眼神跟黑道没两样。
    “立华，不要这样威吓第一次见面的人。”
    看不下去的海鸥稍稍板起面孔，出声提醒。
    “反正你一定又睡在机器之间吧，我已经提醒你很多次了，那样很危险，要睡的话就到休息室或是座位上。上次不是才被清洁人员踩到而大闹一场吗？”
    “……海鸥都找得到我啊。”
    少女噘起嘴，不满地发起牢骚：
    “你来叫我不就好了。”
    “今天抽不开身啊，另外我也想让你跟新人见个面。”
    “——新人？”
    海鸥点点头看向工兵：
    “这位是新进员工樱坂工兵，从今天起在这个部门一起工作。”
    少女眨了几次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工兵，沉默十几秒后别开视线。
    “啧。”
    “…啧？”
    “说错了，我叫室见，请你多多指教。”
    “那哪叫说错？没有一个字一样啊。”
    少女用平板的语气说完便撇开脸。藤崎急忙补充说明，打破凝重的气氛。
    “啊——呃……樱坂，这位是室见立华，在我们的部门中主要负责网路系统工程，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你可以向她多多请教。”
    “工程师……”
    工兵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事实摆在眼前，研究室中的机械都是由这名少女所组装。
    或许是不擅长听他人谈论自己，她开始不自在地扭动身体，低头寻问藤崎：
    “……这样够了吗？如果只是要介绍他的话，我现在可以回去进行验证了吗？”
    “……嗯？啊，请等等。”
    藤崎叫住室见：
    “室见，我有事情想跟你讨论，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樱坂也是。”
    藤崎向两人招手，同时走向会议处。
    我也要——？工兵虽觉得讶异，但也跟在藤崎的后头。
    工兵坐在圆桌前，室见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旁边，藤崎确认两人就座之后才坐下。
    “什么事？”
    室见不耐烦地问道。藤崎犹豫了一阵子后缓缓开口：
    “可以麻烦你当樱坂的OJT负责人吗？”
    ——
    “……什么？”
    室见难以置信地歪着头：
    “要我照顾这个大菜鸟？”
    “嗯。”
    “OJT负责人？”
    藤崎默默地点头。室见挑起眉毛，嘴角抿成一直线，露出一个无法形容的表情。
    到底是在谈什么啊？工兵看着藤崎。
    “请问……OJT是什么？”
    藤崎听到工兵这么问才发现自己没有说明清楚，搔着头说：“啊，抱歉。”
    “OJT就是On-the-job-Training——跟着前辈一起完成实际业务，一边学习工作内容。我们公司用这种方式教育新人代替研修活动。”
    原来如此——工兵正想点头的时候……等等，没有研修活动？
    “咦？那个……没有研修活动吗？”
    “没有啊，不管是中途就业（注：非应届毕业的就职称为中途就业）还是应届毕业，都马上被视为即时战力之一。”
    “可……可是……”
    就职网站上Y先生不是写着：“多亏了研修制度，让刚进入公司的我从菜鸟变成可独当一面的工程师（笑）。”吗？
    难不成所谓的研修制度……就是OJT？
    “室见你觉得如何呢？”
    藤崎接着询问室见。茫然的工兵猛然抬起头，现在不是为了没有研修活动而感到错愕的时候。室见是OJT负责人的话——不就代表这名凶暴的少女要指导自己？
    不不不！
    他在内心摇头否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研究室的恶梦在脑中苏醒。推开工兵的脚，展开反击的室见有如一只野兽。
    她用网路线勒住工兵的脖子，骑在跌倒在地的工兵身上，挥下手中的螺丝起子。室见当时的眼神历历在目……！就像职业厨师在杀鱼般，对于伤害人体，一点都没有显露出迟疑之色。
    工兵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的瞬间，室见立刻往他的后脑杓投掷扳手、铁鎚和美工刀，甚至连烙铁都扔过来了。虽然室见应该只是想阻止工兵逃跑，但被那些东西砸中要害可是会直接升天。工兵也试图反击，好不容易夺走室见手中的武器想让她停止攻击时，不但连一根寒毛也没碰到，反而被弄得满身是伤。单纯比力气的话，工兵也不见得会赢得了室见。接受她的指导？那绝不会有安稳的一天啊。
但是在工兵抗议之前，室见就先叹了一大口气：
    “不可能。”
    毫无妥协余地的坚决口吻。
    她瞪视着藤崎：
    “藤崎先生，你知道我手头上有多少件案子吧！没有空去照顾新人——办不到。”
    “不用一步步教他，只要交给他简单的任务，感受工作的气氛就够了。他帮你分担简单的工作，你也比较轻松吧。”
    “分担……？”
    室见狐疑地看了工兵一眼：
    “这菜鸟连OJT的意思都不知道，你要我交给他什么工作？喂——你知道怎么计算子网路遮罩吗？双绞线的接法？有碰过TeraTerm（注．TeraTerm为一套虚拟终端机程式）吗？”
    “……”
    工兵翻着白眼摇头。室见像是在说“看吧。”一样，用鼻子哼了一声：
    “根本没有可以交给他的工作。贴标签跟包装机器也已经请海鸥帮忙了，教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新人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这点就请你多担待一点。”
    “不要。”
    “拜托啦。”
    “你再怎么拜托都不可能会答应。”
    室见说完就撇开头。
    “这样的话，叫他帮你做事不就好了？社长不是胡乱接下一堆工作吗？”
    “嗯……话这么说也没错。”
    藤崎有口难言地嘟囔着。这是怎么回事？藤崎为什么露出有点难以启齿的模样，还摸摸鼻子，眼神游移？
    “但是你也算是公司的中坚份子，我希望你能学会分配人力，也算是拓展你的工作能力。而且网路系统工程的人事增加后，像是购入流量产生器等验证相关器材的预算，在会议上也比较容易通过啊！”
    “……嗯？”
    室见的耳朵颤动了一下。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用，很难得到社长的允许啊。如果负责验证的成员增加，理应也会加强设备。”
    “……”
    “这么说来，这个月的预算会议——也有提到验证器材的议题啊。”
    “……？”
    室见用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
    藤崎打从心底感到可惜般摇着头：
    “唉——社长差一点就要批准了呢。”
    “呃……呜……”
    室见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她紧紧闭着双眼，手肘靠着桌子搔乱自己的头发。歪斜的嘴角显露出她的烦躁。
    真的那么不想当吗？不，我也不想要接受室见的OJT啦。
    十几秒的寂静后，她交握十指抬起头低喃：
   “——我可以按照我的方法教他吗？”
    工兵打了一个寒颤，虽然没有提到具体内容，但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室见用阴沉的视线直盯着前方说道：
    “总之让你跟在我身边两个礼拜——看你到底是不是可用之材。接受这个条件的话，我就可以考虑接下。”
    “两个礼拜……？”
    “OJT拖太久也只是浪费时间。废物不管照顾他多久都还是废物，早点弄清楚比较好。”
    原来如此，确实是正确的理论。
    “两个礼拜内还在试用期间，也可以开除他吧？”
     开除……？
    工兵瞪大双眼，为什么突然会提出这个啊！但是藤崎却郑重其事地思考。等一下，那是被列入考虑的事吗？
    藤崎侧着头询问：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愿意接吗？”
    “别忘了流量产生器。”
    “当然。”
    “还有可动式半机架。”
    “可纳入考虑。”
    “网路线测试仪呢？”
    “依价钱可商量。”
    “那好吧。”
    藤崎看着工兵，满意地点头，笑着拍了一下手。
    “太好了，樱坂的OJT负责人就是室见。”
    “等……请等一下！为什么露出万事解决的表情。开除是怎么一回事？那样我很困扰！”
    “那只是室见的激励方法而已啊！好好努力一定可以获得好评价的。对吧？室见。”
    “我可是认真的。”
    “哈哈哈，说得也是，樱坂也要拿出相对的干劲去面对室见才行呢。”
    相对于开怀大笑的藤崎，工兵则脸色发青。
    室见的眼底蕴藏着近乎杀气的魄力，绝对不是开玩笑或是激励，她是认真的。如果两周内还没有任何贡献的话就会开除，作为浪费她工作时间的惩罚。
    当然，一介职员的她不可能拥有生杀大权，但是要让人辞职的方式有千百种，一旦时候到了，她一定会用尽各种手段将工兵扫地出门。少女脸上有着这样的觉悟。
   “藤崎先生，O资讯公司的森田先生来电询问关于网站的事如何了？”
    海鸥拿着话筒从隔间探出身子。藤崎回应：“啊，我马上过去。”后朝向工兵他们：
   “那我回去工作，接着就麻烦室见了，樱坂也多加油吧。”
    藤崎说完便站起身，工兵慌忙的追上去：
    “请……请等一下！藤崎先生！”
    工兵抓住正要离开会议处的藤崎，用余光看了一眼室见，低声说道：
    “太……太乱来了啦。那个人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就连现在也凶狠地瞪着我……啊！还啧了一声！”
    藤崎露出苦笑：
    “没问题的啦，她只是有些笨拙才会用那种口气说话，基本上是个很照顾人的好人，认真跟着她学习的话，一定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笨……笨拙……？”
    工兵无言地眨眼。
    那会不会太乐观了一点？工兵完全无法从她的举止中感受到善意，自己完全被当作验证器材的交易筹码。
    藤崎看出工兵质疑的眼神，搔着头叹了一口气：
    “樱坂，你是在担心刚才提到的验证器材预算案吗？认为自己被当作交易的筹码？”
    “没有那种事情……”
    才怪。要不然还有什么其他解释？
    藤崎垂下眉尾：
    “抱歉，那只是半开玩笑的话题而已，验证设备的确需要加强，下下礼拜就是预算会议，但也不影响你的OJT——”
    话只讲到一半。
    等等……下下礼拜？
    工兵心惊胆跳地询问：
    “请问这个月的预算会议是几号？”
    藤崎的视线开始游走：
    “四月十四日礼拜二。”
    “OJT的期限是到什么时候？”
    “两个礼拜后……是十五日礼拜三吧。”
    原来如此，得到预算的隔天就是OJT的最后一天，这是多么偶然啊——

    不就摆明了吗？

    确定得到预算的瞬间，工兵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妈妈，樱坂工兵的第一份工作是当交易的筹码喔！太好了！
    “先别说这个了。”
    “请不要擅自总结！藤崎先生也觉得奇怪吧？很奇怪吧？这日程安排很明显有异样啊。”
    “是吗？”
    竟然假装不知道！
    藤崎安抚激动的工兵：
    “室见的确很在意验证设备，但她毕竟是专家，会好好进行OJT的。”
    藤崎接着说：
    “而且我们小组常跑外务，我也常常不在办公室，待在公司内部的只剩室见了。我也觉得比较温和的人，你也比较好适应吧——”
    “既然如此，请你再好好考虑……啊，海鸥呢？负责行政事务的话，她会待在公司吧？”
    “樱坂，你是工程师，学习行政事务也派不上用场。而且她是兼职人员，不能负责正职员工的OJT。”
    “那……那么……”
    工兵发挥死缠烂打的功力。
    “Y先生呢？那个人是这个部门的吧？”
    对了，如果由他来训练自己的话，多严格也没关系，因为自己是以他为目标才选这间公司。当然没有实际碰过面，也不知道他的为人如何，但是应该不会为了预算而把我当成交易筹码，也不会突然要把我开除。
    但是藤崎不解地思索着：
    “Y先生……？”
    “在就职网站上接受访谈的人啊！那个文科出身而成为SE的人——”
藤崎“嗯——？”了一声，皱着眉头说道：
    “没有这个人啊？”
    “没有？”
    “嗯。”
    工兵脑中一片混乱：
    “怎……怎么可能……嗯？难道刚刚你说辞职的人……就是Y先生？”
    “不……跟辞职的人没有关系……”
    藤崎一脸不知所措：
    “Y……是指姓氏字首为Y吧？我们公司从来没有这姓氏的工程师啊？”
    “……？”
     工兵钮无言以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可能，竟然没有Y先生……这号人物？
    藤崎讶异地看着工兵，但是看到工兵没有继续提问后，他就说声：“那就先这样了。”然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慌忙地拿起电话。
    剩下工兵愕然地站着。
    猛然回过神的工兵，开始找寻公事包中的就职网站影印资料——果然没有错。登场的是Y先生没有错。难道是其他部门？但怎么会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咦……？那不是大和（YAMATO）屋吗？”
    海鸥抱着L型文件夹，不知道何时接近工兵，看着他手中的资料。
    “大和屋？”
    “附近的套餐店，偶尔会送外送到公司，那里的铁火井很好吃——嗯？这篇文章……？”
    工兵混乱地看着开始思索事情的海鸥。
    呃……
    “……为什么在这间公司的招聘页面上，会刊登这个叫大和什么的人的访谈呢？”
    “要是由我们公司的员工说出真心话，一定不会有人来应征啊。”
    身后传出懒散的声音，工兵转头一看，室见双手叉腰瞪视工兵：
    “你要玩到什么时候，走啰！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我们公司的，既然你归我管，你就给我好好工作。快点跟过来吧！工作多的是呢！”
    室见一把抓住工兵的手臂拖着他走。
    工兵握着影印资料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室见的话回荡在脑中。
    要是由我们公司的员工说出真心话，一定不会有人来应征——？
    所以才随便凑合文章跟照片，上传了个像样的文章？
    是谁？
    ……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那个人事负责人。
    厌烦恶劣的工作环境而一个接一个辞职的员工，为了填补空位，人事负责人就在就职网站上大力招募新血，但是就公司的规模而言，根本收不到几份履历。所以捏造了引人注意的访谈，不择手段增加浏览数。虽然不知道目前为止有多少人投了履历，但只要进行形式上的面试，让他们签下内定契约——
    “其实还有其他几位内定候选人”、“手续稍慢的话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但是这话些只跟樱坂先生您说哦”——
    ……
    “今年的新进员工只有樱坂先生一个。”
    （……！）
    工兵发出喘不过气般的叹息。
    难……难不成……我被骗了？
    绝望的事实在脑中回荡不去。
    工兵感到头晕目眩的同时，室见将他拖离办公室。
    工兵耳边彷彿响起多娜多娜（注：犹太民谣，歌词是关于一只即将被卖掉的牛）这首民谣。


    阶段2


    大量的书籍砰的一声放在研究室的桌上。
    份量大约是两本百科全书，资料的重量让桌脚发出摇曳声，室内尘埃弥漫。
    “总之，先做这个。”
    室见指着资料向仍在恍惚的工兵说道：
    “影印机总会用吧？帮我列印十份，三份彩色，剩下印黑白的，双面，一面四页，上方打洞，OK吧。”
    被骗了、被骗了，我被骗了——
    同样的语句在脑中重复播放，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人事负责人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被陷害了，自己陷入一般人不会掉入的就职陷阱中。
    明明就有很多诡异的地方。
    就职活动结束的瞬间刊登全新的招聘广告，而且在面试时就要求签下内定契约，一定是以就职困难的学生为目标。这间公司太恶劣了，刊登虚构员工的访谈，玩弄学生纯朴的心灵。
    “樱坂。”
    到底该怎么办，去要求人事处说明？不，干脆去大学的就职组告发。好，就这么办——
    “喂！”
    室见毫不迟疑地拿起螺丝起子朝工兵头上刺去。剧痛直穿脑门，工兵痛得跳起来：
    “好痛！你做什么？”
    “什么我在做什么！别人说明的时候，你发什么呆！你有在听吗？”
    工兵看着室见。她用小巧的手押着桌上的资料……啊，是要我影印吧。
    “你小心处理，这是要给客人的资料。完成后放到L型文件夹里，文件夹跟海鸥要。”
    “……嗯。”
    “好好回答！”
    “是！”
    真希望室见不要动不动就挥舞手中的螺丝起子。工兵抱起沉甸甸的资料，逃也似地离开研究室。这些全都要影印吗……心情沉重的工兵突然想起室见刚才好像有指定影印格式？彩色三份，黑白七份……还有什么？算了，直接印也不会出问题吧。
    回到办公室后环顾四周，入口附近有两台影印机，一台是……彩色，另一台是黑白专用。
    嘿咻……！
    将资料放在侧桌上，工兵开始研究影印机。份量这么多，一张张影印的话就要印到天黑了。有没有比较有效率的方法呢？工兵搔着头拿起影印机的使用手册。“基本影印”、“范本影印”、“纸张尺寸混合影印”……快速翻阅手册，终于找到“大量原稿”的章节。嗯？“欲影印送稿机无法容纳的大量资料时，请打开‘大量原稿’功能，并将原稿分批放入送稿机。”原来如此——储存大量原稿档案后一次输出。工兵照着使用手册上的步骤试印了几张——没问题，黑白影稿随着沉重的机械声送出。
    很好。
    工兵满意地点头，接着用彩色影印机试印了一份，确认内容无误后，剩下的只要让两台影印机一起运作就行了。
    将彩色影印出来的资料放到黑白送稿机上，工兵将影印份数设为“7”份，按下开始钮。此时彩色影印机也同时开始列印，没多久，接纸盘上已堆了一叠纸。    工兵叹口气环顾办公室。
    杂乱的室内没有人影，海鸥跟藤崎应该在自己位子上，但因为视线受阻而没办法确认他们的模样，只有轰隆隆的空调声从天花板内传出。
    感觉……跟想像中不同。
    工兵搔了搔鼻头。
    想像中的系统公司应该是更热闹的。接连不断的电话声，来回奔走的员工……不过现在还是早上，大家可能都外出了——
    瞬间，工兵背后响起尖锐的警告声。
    工兵皱起眉头转头一看，发现黑白影印机的控制面板上闪着红灯，错误讯号的内容是——没纸了？不知所措的同时，换彩色影印机响起警告声，同样是纸匣没纸。
    连忙补充用纸，但是按下开始键后不到几分钟又闪起红灯。
    ——资料张数太多了。
    一包纸有五百张，但是现在影印的资料是它的数倍，如果要印出十份，就必须补充二十次的纸张。
    工兵脑中浮起不好的预感。
    ……够吗？
    补充用纸放在影印机旁的纸箱中，大约剩下七至八包左右，怎么看都不够。
    工兵焦躁地左顾右盼，不管确认几次都只有脚边的箱里有补充用纸，怎么办，其他的地方有库存吗——
    问问室见吧。
    转身的瞬间，脑中想起室见的冷嘲热讽：
    “什么？你连一个人影印也办不到吗？你这薪水小偷真没用！”
    哇……
    工兵只好硬着头重新面对影印机。不行，继续受到打击的话，就真的没办法振作了……对了！去问海鸥吧！她应该会温柔地给我意见——
    瞬间，彩色影印机发出不同的警告音。
    “没有碳粉了？”
    接着是黑白影印机的哀号。
    “这次是卡纸？”
    纸张沙沙掉落的声音。
    “哇！原稿飞出送稿机了？”
    工兵抱着补充用纸不知所措的时候，头部突然受到一阵重击。
    “你在做什么啊！”
    转头一看，室见愤怒地站在工兵身后：
    “一直响起哔哔声才过来看看……啊！你搞什么鬼！怎么就直接等倍影印？不是叫你一面四页，双面影印吗？”
    “一面……四页？”
    看到工兵糊里糊涂的样子，室见生气地推开工兵，径自打开前门开关，熟练地取出卡纸，变更设定后重新启动，并将印出的影稿塞给工兵。
    “我是要你这样印，这样既可以省纸，也可以节省碳粉。”
    四页原稿缩小并排在单面上，背面也一样。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将八页节约成一页。
    “啊……你印这么多出来该怎么办呢……社长看到一定会气死，彩色影印很贵啊。”
    “那……那个……我……”
    “黑白这边就算了，你去处理彩色影印机，旁边的使用手册里有教更换碳粉的方式。”
    “是……是！”
    工兵慌张地跑向彩色影印机，此时，办公室的电话响起尖锐的铃声。
    “立华、工兵，你们谁有空接一下电话！”
    海鸥从隔间探出身，一手拿着电话，另一手压着话筒，应该是正在讲电话吧。工兵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优先处理哪一件事，最后决定走向最近的隔间内，拿起话筒后马上听到急切的声音：
    “您好，我是O资讯公司的森田，请问藤崎先生在吗？”
    “啊，在……呃……”
    工兵仔细想想才发现自己完全不懂商务电话的礼仪，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工兵陷入恐慌，掂脚寻找藤崎看到他在隔间的另一方正好讲完手机。
    “请……请您稍等一下。”
    结巴地请客人稍等，用手遮住话筒，用近乎趴在隔间上的姿势看着藤崎，不知道藤崎的电话内容为何，他整个人憔悴地瘫在椅子上。
    “藤……藤崎先生，有你的电话。”
    藤崎听到工兵的呼唤便将脸转向工兵，他的眼神涣散，苍白的脸庞充满疲惫。
    “……谁打来的？”
    糟糕，忘了。
    见工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藤崎将手伸向分机电话。
    “没关系，我来接，帮我转接一下。”
    “转接？”
    “按下转接钮后，拨打我的分机号码——3692，接通之后就可以放下话筒了。”
    “是……是！”
    工兵在脑中复诵藤崎的指示，拚命地操作。呃……怎么做呢？按下转接按钮后放下话筒——
    嘟——嘟——

    糟糕了！

    工兵绝望地仰头。
    在拨分机号码之前不能挂电话啊！
    我挂电话了，我挂掉客户打来的电话啊！
错愕的同时，这次换分机的电话铃声响起，萤幕显示“Reception（注：接待处）”。
    “这里是系统工程部。”
    藤崎接起分机电话。
    “是，宅配吗？我现在过去——”
    藤崎的手机如看准时机般地响起。继续讲分机电话的藤崎拿出手机后用脸颊跟肩膀夹住，以求救的眼神要工兵帮忙拿宅配。工兵点头准备前往接待处的时候……
    再次响起外线电话铃声。
    “多次劳烦您们真不好意思，我是○资讯公司的森田——”
    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要开口回答的瞬间，入口传来一阵高亢的怒吼：
    “喂！樱坂！你要让我影印到什么时候？碳粉怎么了！”
    “接待处的宅配是谁要去拿？分机的电话打来催了！”
    暴风雨般接连而来的催促，让工兵昏天暗地地来回奔波于办公室内。
    办公室终于恢复平静，工兵完成室见交付的工作，趴在研究室的桌上。
    脚边叠起一堆L型文件夹。工兵从来没想过影印是这么费力的事情，电话的应答也比想像中地费神，要绷紧神经避免漏听客户的要求，也要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专业的事情一样也没做就这么累人，前途堪虑啊。
    “一小时十八分四十五秒……花太多时间了，这样的话紧急文件根本没法拜托你啊。”
    室见尖酸刻薄的批评让工兵露出黯淡的表情。可恶，真是口无遮拦。自己确实是笨手笨脚，也无知地浪费了纸张跟碳粉，但会浪费时间是为了接电话。办公室这么忙乱，室见却一次也没有接起电话，如果她有来帮忙的话，影印的工作也会早点完成。但是海鸥跟藤崎好像对于室见不接电话这点一点疑问也没有。
    ——真是的……这算什么特别待遇。
    工兵觉得一切都太不合理，室见搔了搔头发。
    “算了，我也有很多工作要忙，你暂时先自习吧，我没空教你新工作。”
    “自习……吗？”
    这人还真是我行我素……到底想怎么样？
    “技术性上的事务先放一边，至少要具备商务礼仪跟业界知识等基本社会常识，要不然根本没办法带你跑外务。”
    “是……”
    但是我该怎么做才好？室见都叫我自习了，也不可能叫她教我。
    “有教科书吗？”
    “教科书？”
    “像是商务礼仪入门之类的……”
    “没有那种东西，你自己去Google查一下，网路上有很多资料。”
    连教材都要自己找吗！
    还真是完全不管我啊。
    这个人根本不想要指导我吧？为了不要让我打扰她工作，而想把我扔得远远的吧？
    “电脑用那边的，密码是×××。”
    室见说完便拿起网路线端详手边的文件，开始进行之前的工作。工兵只好启动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输入密码登入帐号，打开浏览器搜寻“商务礼仪”。
    ……搜寻结果有八百七十七万件。
    原来网路上真的有很多资料。
    工兵犹豫了一阵子，最后点开“基本商务礼仪”的页面。
    社会人士的原则——“严守时间，上班前五分钟就座待命”、“整顿周遭环境，整洁的桌面、干净的办公室”、“开朗地问候同事”。
    嗯……
    眼前的负责人一点也没做到。
    ……
    算了。“顺利的业务从菠菜开始”？啊……报告、联络及商量的开头啊（注：报告、联络、商量的日文第一个字合起来就是菠菜的日文发音）。“理解业务重点之前，多细微的事情都要跟上司报告、联络跟商量，仰仗上司的判断。擅自行动是事故的根源。”
    ——原来如此。
    工兵埋首二十分钟后心想。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也学到了不少。毕竟自己是个连左右都搞不清楚的菜鸟，真庆幸能学到这些基本。那么……来查查今天吃尽苦头的电话应对好了——

    “嗯哼。”

    ……
    总觉得刚刚听到奇怪的声音？
    看向周围并没有奇怪之处，是错觉吗？工兵不解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萤幕上。嗯——接电话之前先准备纸笔作笔记——

    “嗯哼哼——哼——”

    ……

    是室见。
    她一边操作电脑，拿起网路机器的网路线，同时用小巧的鼻子哼着难听的歌：
    “乖呦，我这就把你接上去……嘿……来吧……”
    哇……这个人……竟然跟电脑说话。
    工兵见状不禁退避三舍。
    虽然每个人做事的方式不一样，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怎么样都不重要——
    “好了！”
    ……但也太吵了。
    工兵抱住头。
    没办法集中精神啊。
    甩开杂念将意识集中在电脑画面上，不行，现在是学习商务礼仪的时间，不要管室见在干嘛。工兵滚动浏览器页面，电话笔记的重点是—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嗯哼——嗯哼——哼——”
    （……）
    室见持续哼着奇怪的歌跟自言自语。这让工兵想起大学研究室里，也有许多人一用电脑就会开始自言自语，室见应该也属于同类人。工兵自己也常在研究碰壁的时候对电脑骂脏话，所以可以理解这个行为……但是她实在是太让人烦躁了。
    只有哼歌就算了，累了还会夸张地伸展身体，将脚放在桌上，突然站起来在原地转圈，或是大喊“困了！”就倒头睡在地板上……睡觉的时候是挺清净的，但是上述所有行为都令工兵感到相当困扰。室见的我行我素让工兵不禁怀疑，她是被驱逐出办公室，才缩在研究室里工作的。
    但是工兵不能擅自离开OJT负责人的身边。就只能在充满噪音的环境之下继续自习。感觉就像在补习班自习室预习时，旁边却坐了一个吵闹的学生。
    明天带耳塞来吧——
    正在思考解决方法的工兵听到室见的呼喊。
    “樱坂。”
    ……？
    “什么事？”
    因为有段时间没有对话吧，工兵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室见注视着萤幕，只将手伸向工兵：
    “CD-R。”
    “……什么？”
    “帮我拿还没烧录过的。”
    “要我拿——”
    去哪里拿啊？
    但是室见像是忘记工兵存在般，再度埋首于工作中。纤细的手指快速敲打键盘，散发出令人无法询问的氛围。
    工兵别无他法，只好站起身来打算询问海鸥。
    走廊上一片黑暗，看手机才发现已经下午六点了。
    哇！什么时候的事？
    不过这里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吧？那就代表——
    不好的预感实现了，寂寥的办公室内没有海鸥的身影，她已经回家了啊。转头看向藤崎的隔间，银色的手机放在桌上，应该是暂时离席吧。
    哎呀——
    工兵抓抓头，环顾办公室。真尴尬，不知道该从何找起。将所有的陈列柜打开看看？不过……菜鸟这样乱翻好像也不太好——
    “怎么了？樱坂。”
    烦恼的工兵背后传出一声叫唤。戴着银框眼镜的男性夹着笔记型电脑站在工兵身后。
    “藤崎先生。”
    工兵像是抓到救命绳索般看向藤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心想，太好了！得救了！
    “我在找空白的CD-R……但我不知道在哪里。”
    “CD-R？那不在这里，是在入口旁的陈列柜里喔。”
    藤崎重新抱好笔记型电脑，走向会议处。打开陈列柜开始寻找的同时，歪着头询问工兵：
    “要CD-R做什么？是要拿来做交货的成品吗？”
    “我不太清楚……是室见叫我来拿的。”
    “室见的工作……？那怎么不请她告诉你是放在哪个陈列柜呢？”
    “那气氛让我问不出口。”
    藤崎领会工兵言中的含意便露出苦笑：
    “她只要专心在工作上就管不到其他人了，她没有恶意，你不要太在意。”
    让那种人担任我的指导员没问题吗？
    压抑想吐槽的心情，工兵接着向藤崎询问在意的事情：
    “请问……室见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怎么样的人是指？”
    “在工作上是专家的样子……但是外表跟个性……”
    都相当——孩子气。
    只看外表的话根本就是小孩子。
    藤崎搔着脸颊转移视线：
    “她啊……该怎么说呢……很复杂啦。”
    “复杂？”
    “你渐渐就会明白了，搞不好她会自己跟你说。”
    ……？
    为什么要用这种婉转的说法？工兵思考的同时，藤崎将CD-R举到脸旁，看着工兵：“这个由我交给室见，现在的状况也没办法跟她好好沟通，你可以先回去了。”
    “……咦？但是……”
    “一直陪她的话你可回不了家喔，你想留下来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啦。不过你连中餐都还没吃吧？”
    藤崎提醒的瞬间，工兵的肚子响起咕噜咕噜声，这么说来，事情多到达午休都没有，现在才突然意识到空着的肚子。
    “那么……麻烦你了。”        ﹒
    工兵鞠躬的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藤崎先生不回去吗？昨天不是也熬夜待在公司？”
    藤崎脸上泛起空洞的微笑。
    “两小时后有工作，接着凌晨一点跟四点也各有一项工作。”
    藤崎干笑说。工兵发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便慌张地告退。

    JR转乘地下铁三十分钟，随着客满的电车摇晃至离家最近的一站，走出地下铁出口，喧嚣的站前商店街迎接工兵的归来。时间正值晚餐时刻，坡道旁的速食店、餐厅和站着喝的居酒屋都充满了归途路上的客人。工兵斜眼看着华丽的展示橱窗，走下斜坡后右转走进中华料理店旁的巷子，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之间步行几分钟，抵达屋龄数十年的破公寓。
    一股疲惫感在打开大门踏入玄关的瞬间涌现，工兵松开领带将公事包放在地板上，从冰箱拿出矿泉水，灌入干涸的喉咙。
    呼……
    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工兵擦干嘴边的水走向起居室，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嘈杂的音乐与笑声瞬间充斥室内。
    他一边更衣一边茫然地盯着电视，回到习惯的住处，打开固定收看的电视，今天一天的事情彷彿作梦一般。没有同期的同事，没有Y先生，看起来是小孩子的指导员沙是不是全部都是虚假的呢？明天睡醒之后，会不会回到四月一日，重新开始我梦想中的职场生活——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今天的记忆太过于鲜明，马上就会从妄想中就被拉回现实。闭上眼睛便可浮现室见粉嫩的脸颊、光滑的双臂、艳丽的长发、锐利又美丽的棕色眼眸。
    ……等一下。
    不对吧！为什么会浮现室见的脸啊？应该是要浮现蛮不讲理的骏河系统公司，以及今后职场生活的不安吧！虽然她很可爱……但个性却是那样喔？如果带着有色眼光看她，她绝对会用螺丝起子把我的眼睛戳瞎。而且自己喜欢的类型是比较成熟的，就像是海鸥那样——
    咕噜咕噜。
    对了，不吃饭不行。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厨房，虽然很想直接倒头就睡，但两餐没吃身体会撑不住，明天也不一定可以像今天一样准时回家，希望能多储存一些体力。
    但是冰箱里没有像样的食材，工兵本来预计公司会有欢迎会而没有买什么东西，冰箱里只有罐装啤酒、起司、腊肠跟几根香蕉。
    工兵别无他法，只能清空冰箱回到寝室，喝啤酒配腊肠地看着电视，涌上一股无可言喻的寂寥感。
    大学研究室的同学……现在应该正在参加新进员工欢迎派对吧。
即使不愿去想，但单身一人的寂寥不管工兵的意愿，默默造访工兵。至少如果是在老家或是有女朋友的话，现在应该正在抱怨吧。
    “呼啊……啊……”
    酒精很快见效，睡魔猛烈袭来，综艺节目的华丽舞台烙印在眼底，工兵在床上失去意识。

    工兵在梦中跟影印机奋斗。
    延伸到地平线另一端的影印机一直传出警告声，让工兵手忙脚乱。步骤稍微出错便送出成堆的错误影印稿。看到这个情况的社长，愤怒地破口大骂：“你在做什么？樱丘！浪费的部分从你的薪水扣！”
    被铃铃作响的电话声围绕，只见室见悠悠地操作笔记型电脑，按耐不住的工兵开口询问：
    “我该怎么办？室见。”
    室见瞥了工兵一眼，马上看回电脑萤幕。毫无兴趣地说：“自己去Google查吧。”
   “必须赶上凌晨四点的工作！”
    已经搞不清楚是谁的声音，糟糕了，这样会来不及工作。一面四页双面影印，上方打洞，我还有多少要做？一千张？两千张？
    工兵脑中一片混乱，警告声的回音、电话铃声、社长的怒吼。
    可恶，哪一项该优先处理？谁来教我啊！
    “你去Google查啊。”
    室见事不关己的如此说道。

    ★

    作了个恶梦……
    四月二日星期四，早上九点二十分。
    工兵带着头痛及轻微的胃酸走向公司。
    将喝到一半的啤酒放在枕边是错误的，整晚闻着酒精味入睡，完全呈现宿醉的状态。
    早知如此，不吃晚餐直接睡觉还比较好。空腹喝啤酒根本就是自杀行为。睡醒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虽然还想多睡一会儿，但不能上班第二天就迟到。
    唉……反正也是自习或影印吧。
    早上就稍微放空一下吧，到下午身体状况应该就会好一点才对。
    工兵出电梯后穿过接待处，走到走廊尽头拿出门禁卡。
    昨天是在这里发现藤崎先生倒在地上的吧。那时候真的是吓到腿软，但是今天不会再被吓到了，昨天应该又熬夜了吧？嗯，不管他用什么姿势倒在地上，我都可以接受，努力坚持下去！工兵打开房门。

    有五个人倒在办公室地上。

    ……？
    ……！
    工兵过于震惊地关上门。
    有……有好多的藤崎先生……倒在地上！
    意义不明的想法充满在工兵脑中，冷静、冷静，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冷静想想，怎么可能有很多个藤崎先生，刚才那是幻觉，因为宿醉而看到两个……不，五个影子。工兵揉了揉眼睛，再次开门。
    ——
    果然有五个人倒在地上，看几次都一样。关上百叶窗的房间里没有一样东西会动，地板上满是散乱的泡面杯跟免洗筷，以及睡袋。
    发生什么事情了，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藤崎跟室见倒在地上好了，剩下的三个人是谁？该不会是海鸥吧？以及昨天出外务的同事？等一下，那不就是系统工程部门的所有人吗？上班第二天整个部门全灭算是什么惊喜啊？也太超展开了。
    头昏脑胀的工兵一个踉跄地靠在墙壁上。啊，糟糕，这边有影印机〡〡
    ……
    咦？
    墙边什么也没有，奶油色的壁板上挂着小型白板，仔细一看，办公室内没有会议处，也没有围住桌子的隔间。
    工兵愣了一下，发现门上的金属牌上写着“软体开发部门”。
    ……走错部门了吗？
    混乱的工兵转头看到走廊途中的岔路。应该在那边转弯才对吗？
    安心的工兵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哀号：
    “增错（注：enbug）！我又增错了！”
    一名男性伸出手，紧闭双眼应该还在睡觉。到底做了什么梦呢？男性的面孔痛苦地扭曲。
    ……
    工兵默默关上门扉，他们的状况连想都不敢想。我只要影印就好了，目标就是当上影印专家。我不会再抱怨，会完美执行任何种类的影印的。
    工兵逃也似地离开软体开发部门。

    “早安。”
    确认部门的名牌之后，工兵踏入办公室。熟悉的影印机坐镇在门边，雅致的室内放着会议桌、观叶植物和附隔间的办公桌……太好了，是自己认识的骏河系统公司办公室。
    阳光从房间深处的窗户射进室内，窗边有人工谈得起劲，因为隔间只看得到侧面，但那应该是室见吧。明亮的发色及高挺的鼻子、棉花糖般柔软的双颊，领子略大的直条纹衬衫搭配着洋红色的领带。
    和她对话的是戴着眼镜的高挑男性——藤崎，一早是谈什么可以这么热络？两人都熬夜工作吗？不过室见的衣服跟昨天不同—〡
    “早安，工兵。”
    海鸥向走到位子旁的工兵道早安。美丽的长发分成两束，露出如瓷器般光滑的额头。工兵点头示意后放下公事包：
    “早安……大家都好早到。”
    “藤崎先生熬夜工作，立华回家换个衣服就过来了，我通常三十分钟前会到。”
    哇……
    还是一样凄惨，但是比刚才的部门好太多了，办公室所有成员都倒在地上，    真是恶梦般的景象。分配到这个部门真是太好了……工兵哀怨地自言自语，正要打开公事包的时候……
    “……什么？我没听说啊，那样很困扰。”
    忽然听到不满的抗议声，是室见的声音。
    回头一看，藤崎抱歉地低下头，一只手握着手机，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室见：
    “我也知道这样很乱来，但是对方说什么都要在这礼拜拿到货，好像是因为下周一要进行系统测试，如果这边的进度拖延到时间，所有预定都会乱掉。”
    室见生气地抿起嘴：
    “那是对方没有事先排好日程的错！客人自己没有管理工作进度，却将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很让人困扰啊。”
    “但是……这么说也没错，虽然是没有错……”
    藤崎更弯下他的腰：
    “对方是老主顾了，顾虑到未来的案子，不能随便拒绝。拜托，室见，算是积阴德。”
    藤崎一边拜托室见，同时将身体缩得小小的。室见起初虽打算对藤崎不理不睬，但发现藤崎一直向她低头哀求后，便受不了地扭回身子：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在这礼拜完成，请把头抬起来。”
    室见说完便转身走向工兵，用力地抓住他的领口。
    “等……等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闭嘴，有工作，跟我来。”
    室见拉工兵起身，拖着他走。
    一进入研究室，室见让工兵坐在桌子前方，自己大剌剌地在杂乱的室内前进，走到白板旁的——老旧电脑椅上，手抱胸口靠着椅背，旋转自己的椅子。小小的膝盖向着工兵。
    “本来是不想让你这个外行人来做——”
    她歪着嘴叹气，闭上双眼，露出严肃的表情沉思。过了一阵子之后，室见整理好思绪，睁开眼睛：
    “我先说明现况，现在我手上有五个案子，每个都被列为最优先处理案子，这个月交货，延迟交货便会引起客户不满……你懂什么叫案子吗？”
    “不懂……”
    室见叹了一大口气：
    “案子就是指工作……你可以理解为专案，每个案子都是一名客户的要求。例如谈到A公司的电子邮件伺服器架构案，就是要帮A客户制作电子邮件伺服器，这就是一件案子。反正就像是工作的单位。”
    这就代表室见现在同时处理五件工作，一个人。昨天那样的工作还有四件吗？
    工兵吞了口口水。
    ——厉害到没办法想像。
    室见用麦克笔在白板上写下顾客的名字、专案标题和交货日期，并统整成表格。
    “交货日期将近的是这两个，架构T房地产公司的第三层交换器，以及替换M资讯公司的网路闸道器。T房地产公司的验证已经大致结束了，预定今天可以出货……却在昨天早上差点被某人搞砸了。”
    “……”
    “差点被某人搞砸了呢。”
    “……！”
    竟然说了两次！
    “不过我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就算了。”
    ……
    看见工兵不敢吭声，室见若无其事地敲了敲白板：
    “问题就出在M资讯公司的案子上，原本预计在下周末出货，但是客户联络藤崎先生说希望能够在下周一收到成品，但是现在却连实体机台的设定都还没做……虽然我用100％的效率工作的话，一、两天就可以结束了，但是那样就没有闲暇照顾你。”
    “……”
    “所以——”
    室见用麦克笔在M资讯公司的名称旁边画了一个大圈。
    “这个案子——交给你负责。”
    ……
    “……什么？”
    工兵傻眼。
    等等……这个人刚说了什么。
   “你没听到吗？让你负责这个案子，我来完成其他的案子，你藉由实际操作学习工作内容，这不是一石二鸟吗？”
    工兵无言以对，但马上破声喊道：
   “等……等等……但是……像我这样的新人……突然叫我操作机器……”
    有实际的客人，有资金在运作，真的可以叫我这个门外汉做吗？但是从室见的口气来看，她是要让自己一个人担当起M资讯公司的工作。没有指导员，工兵觉得自己不可能办得到。
    “以技术而言，只是初级内容，案子的相关资料相当齐全，你至少看得懂日文吧？虽然你好像不太会用影印机。”
    “……”
    室见将椅子转向长桌，拉近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响起一阵清脆的打字声后，室见将液晶萤幕转向工兵。工兵端详萤幕的内容，色彩鲜艳的简报呈现在画面上。
    “我先跟你说明案子大纲，内容我刚才也说过了，要替换网路间道器——也就是因为现在旧有的路由器效能不足，必须要更新，就只是那样。”
    “路由器……？”
    “在IP阶层上控制网路流向的装置，就跟电话的交换机一样。”
    ……完全听不懂。
    “已经取得旧有机器的config，而这个是网路图。新导入的机器是Cisco的接入路由器，以现在的架构来看并没有不好处理的东西，机能上应该相当足够——对了，要注意NAT（注：网路位址转换）的叙述方式不一样。”
    “NAT……？”
    “位址的转换规则……详细的专业用语自己上网查，一一说明很麻烦，突然拿实际机台给你你也不会用吧，总之你先在机上从头开始oonfig，我先将初始config贴在文件档案里，你直接编辑就可以了。”
    室见切换视窗，在文件档案内贴上文字，瞬间，大量的英文字母填满整个视窗。室见完成之后将笔记型电脑交给工兵。
    “什么？”                         ‵
    “准备好了，你开始工作吧。”
    工兵在脑中咀嚼室见的话。
    原来如此……准备好了啊。这样就万无一失地可以开始工作了——
    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工兵怒瞪眼怒视：
    “等一下！这太乱七八糟了，刚才的话我连一半都听不懂，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一开始就全都懂的话，不就没有学习的意义了？一边调查不懂的地方，一边工作，这是工程师的基本。还有该做什么……我刚说了吧？去做config！”
    所以说——config到底是什么啊？
    “说那些废话之前先去看看资料，有问题之后再说。附带一提，截止日期是今天。做好之后就拿过来。”
    室见不容分说地将笔记型电脑塞给工兵后，便离开座位步向桌子的另一侧，坐在验证器材正面的圆椅上，若无其事地开始工作。
    工兵呆滞地抱着笔记型电脑，脑筋跟不上现况，意义不明的单字在脑里不断地回荡着，希望能够一边记笔记，一边听室见的说明。但是现在即使提问，室见依旧会叫自己读完资料后去config吧。
    烦恼过后，工兵将笔记型电脑放在长桌上，整理地板后坐在室见的斜对面。一边搔着鼻头一边看着液晶萤幕。IE浏览器上列出几项档案，从上至下分别是“估价单.xls”、“协商会议纪录﹒doc”、“变更预想图示．ppt”。
    刚才室见给我看的简报档……是最后的变更预想图。总之先将所有档案打开确认吧。
    ——
    ……看不懂。
    大略读过一次后，工兵还是完全不理解内容。确实如室见所说，有这个案子的概要说明，但是看完下列文章到底是能知道什么？
    “由于贵公司旧有路由器的EOSL（注：保固过期）所伴随的故障风险，并有鉴于流量集中的状况，所以评估出兼顾效能及成本的最佳替代机型。另外，基于敝公司的经验，及贵公司的基本要求，所以选择以Cisco公司的机器替换现有的A公司机型。”
    虽然室见说：“你至少看得懂日文吧？”但是这可以称为日文吗？全都是活到现在，听也没听过的单字。
    工兵反覆烦恼后，决定先将不懂的单字挑出来，开启Excel在第一列上贴上单字，第二列打上意思。虽然几乎全部的单字都可以在网路上搜索到，但是同一单字有很多意思时，便让工兵产生混乱。
    与单字奋斗三十分钟后，终于将刚才的文章翻译出来。
    首先，路由器就是将网路讯息分配至各个收讯处的机器。IP位址就像是网路的地址（？），而路由器依IP位置来决定讯息的流向。原来如此，就像是电话的交换机。工兵终于理解室见的譬喻。
    然后原本使用的机器使用已久，厂商保固也到期，想要更换成新的机种。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写不就好了〡〡虽然工兵想要如此吐槽，但还是将不满吞下肚。
    这次要更换的路由器是用在M资讯公司的网路连结上，台数为一台，要将A制造商的机器更换成Cisco公司的机器。由于制造商不一样，机器的设定档也要重新设定，这个步骤好像就叫做config。configuration——系统设定。原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但是进度只到这里。
    工兵看到旧有机器的系统设定便发出哀号。庞大的文字量全是英文，而且不是普通的文章，并列着“ADD IP INT”及“ENABLE FIREWALL”之类的不明语句。室见贴上的系统设定也是一样，但两着的格式完全不一样。
    这才不是日文……
    工兵抬头看着天花板。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翻译成日文……然后呢？该怎么将翻译出来的东西转换成系统设定？工兵全毫无对策。
    总之先上Google查几个单字吧。“ip cef”——“启动GEF的功用”。“interfaceFastEthernet0”——“设定高速乙太网路0连接埠”……这到底是什么？“ip subnet-zero”——“确认子网0可安全使用时解除限制”……哈哈哈，完全看不懂。
    工兵花了两个小时，费尽千辛万苦解读后举白旗投降。不管重新看过几遍，完全没有概念。正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工兵才想起因为宿醉没好好吃早餐，意识到的瞬间，肚子更饿了。看时钟后发现刚好是中午前。
    “请问……”
    工兵起身看向坐在验证器材前方的室见。室见继续看着萤幕，抬起头“嗯？”了一声。
    “怎么？做好了吗？”
    “不……虽然还没做好，但是我可以去买个中餐吗？”
    “中餐……？”
    室见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确认墙壁上的时钟才说：
    “已经这么晚了……本来想在中午前设定完一台……”
    喷了一声，室见继续专注在萤幕上，加快打字的声音。
    “那……那个我要去买中餐——”
    “你可以去吃啊，我在这里解决。”
    “这里？”
    什么时候去买食物了？便当？但是海鸥说室见昨晚只是回去换衣服而已——
    工兵觉得奇怪的同时，室见已经在翻找脚边的物品，小巧的手拿起白色的罐头，标签上印着鲔鱼的图案。鲔鱼罐头……？
    ——该不会那就是中餐吧？
    室见带着警戒般的表情看着惊愕的工兵：
    “不给你喔。”
    “……不需要。”
    室见双手紧紧拿着鲔鱼罐头，就像保护鸡蛋的母鸡一样。
    ——那么喜欢鲔鱼罐头吗？
    工兵感受室见锐利的眼神，走出研究室。

    走出大楼觉得空气清净许多。
    日光浴舒缓体内的紧张感，办公室果然是个消耗心神的地方，堆积许多压力。灰色的都市丛林，无机质的柏油路，匆匆忙忙的人们，明明是稀松平常的景色，却让人感受到如同大自然的开放感。
    “嗯——……”
    工兵伸展自己的身体，转动脖子。
    还好今天是礼拜四，再撑两天就是六、日了，那两天就可以养精蓄锐了。
    ……不过下周一又会重演昨天跟今天的混乱。
    “……”
    工兵挥去心中的不安，抬头仰望天空。
    差点又要开始郁闷了。
    总之，先去吃点东西吧。填饱肚子就可以稍微解闷吧。搞不好会出现什么好点子可以用在系统设定上。
    工兵强振起精神。
    那要吃什么呢？工作还没做完，离开位子太久也不好，去便利商店买个三明治好了，我记得站前的十字路口有全家。
    嗯，点头后工兵走向站前。
    徒步两分钟抵达站前，午休前人潮还不多，穿越斑马线后找到便利商店，经过自动门走到了便当区。工兵拿起三明治跟瓶装茶去收银台结帐。
    正要离开便利商店时，杂志区的一角吸引了工兵的目光。一本封面花俏的杂志放在窗边明显的位置。杂志名称下方的附标夸张地写着：“惨绝人寰！IT职员土方的悲惨实态！”。
   哇……我才不想看。虽然工兵这么想，但还是伸手拿起杂志。
    ——“消失的加班时数，加班上百小时也只能申请二十小时的补助！”、“为了节省经费而关掉空调？袭击工程师的灼热、极寒地狱！”、“久违一周回家一趟，发现老婆带着小孩回娘家！并非他人的事！瓦解的家庭急速增加！”
    ……
    光看就觉得恐怖的标题一个接着一个……不过这也太夸张了吧？一定只是些煽动人心的报导而已。
    接着看下去便看到标题为“你的公司没问题吗？假承包、多重派遣（注：指派遣单位将公司内的派遣员工再派至其他公司，藉此赚取介绍费）的温床——人材中盘商。”
    ……人材中盘商？
    这是什么？有些不解的工兵翻开杂志阅读本文，报导内容这么写着。

    ——以低廉的价格买进外行人，再以高价卖给其他公司。没有教育及管理成本，仅靠薪水及卖价的差额便可获得莫大的利润。这些公司正是现代买卖人身与奴隶的商人。
    “招聘时，以专案经理或是职业生涯顾问等优渥的职位吸引应征者，但其实只是一个月内提升多少稼动率之类的基本劳动。员工以人工这个单价来给付，若没有达到目标工作量必须以薪水补偿，或是以健康来换取完成紧急专案。当然离职率也相当高，听说某大型人才中盘商的平均在职时间只有三个月，不会造成社会问题是因为这些人材都属于抛弃式，只要受骗的求职者不断，此种商业模式就会持续。”——

    工兵阖上杂志。
    带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便利超商。总觉得看到了一些似曾听过的单字……是错觉吧。昨天社长说——人工的话先给四份，稼动率提高至八成之类的——怎么可能，哈哈……哈哈哈哈。
    我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
    工兵努力催眠自己，啃着三明治，干瘪的面包一点味道也没有。

    工兵恢复平静后回到研究室便看到室见趴在桌上，原以为她在睡觉，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认真地盯着笔记型电脑，弓起背，用入迷的表情操作滑鼠。在看什么呢？画面上显示的是外套、裙子跟……靴子？
    思考一阵子后工兵才注意到那是购物网站。这么说来，就一个工程师而言，室见意外地将钱都花在服装上的样子。自己虽不太清楚服饰品牌，附领带的衬衫或是Burberry格纹的迷你裙之类的服饰感觉都相当高级，但露出度太高了，不适合穿来上班。工兵现在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大腿、胸口和嫩白的脖子——
    不行，不行，不行。
    工兵摇头重新将视线转回萤幕，画面中出现七彩的广告。
    “当季的鲔鱼罐头礼盒，直接将讲究的味道送到你家。”
    ……噗！
    室见在憋笑的工兵面前按下购买键，从玲珑嘴里发出一口幸福的微笑。当季的鲔鱼罐头……还有这种东西啊。不过室见到底是多喜欢鲔鱼啊？是猫吗？
    像是注意到工兵的存在，室见抬起头。刚刚愉悦的表情像是错觉一般，马上换上往常的严肃表情：
    “太慢了。”
    不开心的眼神贯穿工兵。工兵低头道歉。在便利商店看杂志比预想的还要晚回来。也难怪室见觉得可疑。
    室见压低声音：
    “你去哪里了？还有没做完的工作，买个东西就快去快回啊……真是的，难不成你还享受了优雅的下午茶了？”
    “……我才没有。”
    工兵生气地回答。虽然晚了一点回来，但也还不到三十分钟。就一般的午休而言，已经相当短暂了。而且你自己还不是停止工作在逛购物网站。
    ——
    算了……在意她酸人的口气也不是办法，早点完成工作也可以早点离开公司，可以不用看到室见，现在想这个就够了。
    工兵默默坐下，将笔记型电脑拉近自己，打开系统设定档案。
    但是……
    结果，什么解决方法都没想就回来了，毕竟自己这种大外行怎么可能想出什么好方法。要找出解决之道也要知道哪里有障碍，无知的状态下根本不能拟定策略。干脆在网路上留言发问好了，反正也得不到什么正经的回答吧。就跟问室见时只会得到“去Google查啊，废物。”这个答案一样——
    ……等等。
    工兵忽然领会到什么。
    ——Google……就去上网找有何不可。
    只要搜寻系统设定内的关键字，应该可以查出什么才对。像是设定范例的整合网站、制造商的支援网页，或是可以直接查到系统设定档案。
    从案子的相关资料可看出Cisco的路由器是相当普遍的机器，既然如此，工兵想要的资料应该会在网路上公开。
    好。
    死马当活马医，工兵打开浏览器，搜寻关键字……就用“Cisco”跟“设定”……不……用“设定范例”好了，然后随便输入几个系统设定内的单字。
    工兵紧张的按下Enter键，游标变成蓝色，页面开始读取。
    马上就显示出搜寻结果。第一个列出的网站是——“config·sample”，是个收集Cisco机器设定范例的网站。
    宾果！
    工兵舔了一下嘴唇，点开网站连结，瞬间跑出白、绿两色的网页。上方并列着依照目的分类的设定，由上至下分别是ATM（注：非同步传输模式）、FR（注：讯框中继）、LAN（注：区域网路）型PPPoE（注：乙太网路上的点对点协定）。这个案子……是哪种呢？室见说是NAT……那应该是这个吧？
    “网际网路连线（NAT架构）”
    点开连结页面的瞬间，工兵差点高兴得手舞足蹈，认识的文字列出现在画面上，类似工兵手上系统设定档案的完成稿纯文字档就出现在工兵眼前。
    马上复制全文，贴到自己手上的编辑器。将旧有机器的系统设定排在旁边比较，应该只要更改那些意义不明的数字部分吧。什么嘛，这样不是很简单吗？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做不就好了j那么烦恼干嘛，跟笨蛋一样。
    身旁的室见哼着难听的歌，还是一样烦人，算了，现在的我心胸宽大，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心烦。
    （这边修改一下……然后贴上——完成！）
    三十分钟后，工兵完成一个煞有其事的纯文字档，重新检查过一次后，修改简单的输入错误，保存系统设定。
    工兵站起。
    “室见。”
   室见露出嫌麻烦的表情：
    “这次又想怎么样？上厕所？”
    “不是，我做好了。”
    “……做好了？”
    “系统设定。”
    室见不可思议地看着工兵，眼神渐渐转为怀疑。
    “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做出来……为什么吃饱饭回来之后马上就做好了？”
    嗯——
    该怎么解释才好……总不能说是复制网路上的搜寻结果吧。
    室见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该不会随便做做吧。”
    “没……没有啊。”
    工兵挥舞双手：
    “出去之前就差不多做好了，回来检查一次才完成的。”
    “……既然如此，你就做完再出去买东西啊。”
    室见虽然满口抱怨，但还是接过笔记型电脑，调整液晶萤幕的角度后，开始端详画面。看着看着，挑起一边的眉毛。
    ——怎么样。
    工兵胸有成竹。虽然应该有些小错误，但就像是照抄答案，完成度应该超乎室见的想像。是会惊讶，还是会说些令人讨厌的评语。不管哪种结果都算是报了一箭之仇，即使是我也是会反击你这个蛮横的前辈。
    快说些什么吧！
    ……
    想……想要夸奖我就说啊！
    “回去重做。”
    ——
    ……什么？
    室见将笔记型电脑硬塞还给错愕的工兵，马上毫无兴趣地回头开始进行自己的工作。
    咦？
    什么？
    等一下，这算什么：
    “请……请等一下。 ”
    工兵急忙逼问室见，双手撑起身体，从验证器材的上方俯视室见：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是说我全都做错了吗？”
    “没有啊。”
    “那为什么要重做！”
    室见用冷淡的眼神直逼工兵。
    “你……那是从哪里抄来的吧。”
    ……！
    “原本的系统设定有指定什么syslog（注：系统纪录）伺服器吗？有设定什么SNMP（注：简单网路管理协定）群组吗？有写这么多额外的ACL（注：存取控制串列）吗？”
    “……”
    工兵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不知道该删去哪些东西，不知道意思的部分就沿用设定范例，也就是说那些都是多余的机能吧。
    室见加强语气：
    “我说过了吧，从头开始设定。我有叫你拿别人做的范例来编辑吗？”
    “但……但是……”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室见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我理解新旧机器的设定规则后，做出一个满足最低需求的设定。怎么想都不是外行人做得来的工作。
    “没有但是，你花了三小时只有拷贝范例吗？你真的有心要工作吗？没有的话就快点回家吧，真碍眼。”
    “……什么！”
    这话激怒了工兵。
    为什么要把话讲得这么绝。如果是我出口顶撞又理解力太低就算了，但是实际上自己完全没有受到什么指导，突然将笔记型电脑交给我，将工作交给我而已。
    而且从头开始设定跟拷贝设定范例之间的差别再哪里？如果有多余的功能删掉不就好了，没有道理不容分说地叫我重做。
    “你好像很不满啊。”
    室见冷静地说道。双手离开键盘，面无表情地看着工兵。
    工兵打了个哆嗦。
    一股寒气冲上背脊，端正的脸庞没有往常的孩子气，棕色的双眸传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冷静透彻与魄力。
    “有什么话想说的话就说出来啊？像是明明有设定范例为什么还有重头做？或是有多余的功能为什么不删掉就好之类的。”
    “……”
    工兵被说中内心话而说不出话来。室见带着如湖面般宁静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着工兵：
    “的确，那也可以作为出货商品的系统设定，但是，那样完成的系统设定如果在现场无法启动时，你要如何处理？”
    “那是怎么一回事？”
    “规格传达错误、连接机器的相容性和临时更改主旨等，预料之外的事故多如繁星。到时候必须在现场紧急改写系统设定，你该怎么办？你知道要怎么更改吗？”
    “我……”
    工兵完全没有想到这种状况，一直以为只要交货就没事了。室见浑圆的眼睛变得像拉开的弓，接着对默不吭声工兵说道：
    “你想回答客人：‘因为我是拷贝设定范例，所以不知道怎么改写’吗？”
    “……！”
    急着想否认的工兵将话吞下去，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就如室见指责的一样，只是做表面工夫而已。
    室见将视线从工兵身上转向笔记型电脑：
    “我再说一次，从头开始设定，只要有一行多余的设定就NG，知道了吧。”
    “……是。”
    工兵连回嘴的力量都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深受打击地看着液晶萤幕。
    枯燥乏味的文字填满整个记事本，串连着连意思都不懂的英文字母跟数字。要一个一个判断是否必要，整个重新改写？而且在今天以内？
    ……
    怎么想都不可能。
    就像血液变成铅，凝固在血管之中般的绝望。
    总之先翻译吧。
    工兵缓慢地将手放到键盘上。
    一个单字、一个单字。
    全部变成日文之后也许可以发现什么，改写成可理解的语言，加上原本被省略的部分，只要变成普通的文章——
    但是，工兵的理性否定这个乐观的想法。
    什么都不会发现，翻译意义不明的英文也只会出现语焉不详的日文。而且这是电脑的设定档案，根本不是普遍认知的英文。努力翻译也只是量产没意义的文字而已。
    ……所以……该怎么办才好。
    工兵咬紧牙关。
    这样和液晶萤幕干瞪眼也不会有进展，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到下班时间，进入加班吧。
    许多想法在脑中打转。
    无法整理思绪的工兵，持续着机械式的翻译工作，拷贝记事本中的单字，贴上翻译网站，按下翻译键将结果输入另一个纯文字档。
    ——
    到底过了多久呢？
    应该要贴上最终设定的记事本还是一样空白。
    窗户外面完全变黑，从百叶窗的缝隙可窥见如墨汁般的漆黑。时刻是晚上十一点，下班时间已是很久以前的事。虽然试着交出几个像是设定的东西给室见检查，但结果都是NG，毫无提示，也没有指出哪里出错，只单单回答：“重做。”——
    输入之后删除，删除之后重写，拷贝及贴上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楚。
    结果就是眼前的空白。
    炫目的空白，空白的纯文字档。
    再一次，从头开始——
    工兵以缓慢的速度复制Cisco机器的初始设定，正要贴到记事本时手滑了一下，大拇指碰到触控板，画面因此切换到另一个视窗，剪贴簿内的资料被贴到毫无关系的档案——旧有机器的设定档里，两者密不可分地混在一起。
    （……）
    工兵看得头晕目眩。
    不行，我不行了。
    全身席脱的工兵已经没有力气修正现在的失误，重新开始设定。仔细想想自己还没吃晚餐，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
    室见——到底想怎么样呢？
    她依旧默默地、淡漠地，不见一丝疲惫，像是一台机器般持续工作着。
    该不会今天也打算住下来吧？
    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开什么玩笑，我才没办法陪她耗下去，这样工作不用三天就会病倒，要不就是变成神经衰弱，不管哪个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对不起。”
    工兵起身的同时呼唤室见，许久未出声让声音有些嘶哑。室见只“嗯？”了一声。
    连这边都不看一眼。工兵愤恨地咬牙，半天不吃不喝的工作，换来的竟然是这种态度。虽然没有做出成果，但好歹也慰劳一下吧。
    工兵克制情绪，小声说道：
    “差不多是末班车的时间了。”
    “做好了吗？”
    室见不带任何感情地发问。              ‘
    “……还没。”
    “那你继续做吧。”
    “……但是电车就要停驶了。”
    “所以呢？”
    “什么所以……”
    室见转向工兵，皱着眉头看着他：
    “我说过今天是截止日期吧？你回家的末班车跟客人没有关系。既然因为技术不足而无法达成工作，就要花时间去弥补它。”
    工兵目瞪口呆。
    那什么意思。
    是说工作没做完之前不能回家吗。不能睡觉，只能持续进行看不到未来的工作？绵延不断地、一味地，没完没了地工作？
    开什么玩笑——
    脑中响起某个东西断掉的声响，无处发泄的不满成为淘浪淹没理性，到达极限了。
    “不可能——”
    室见不解地问道：
    “不可能？什么东西不可能？”
    “我无法完成这项工作。”
    “无法完成？”
    室见打从七底感到不可思议，微微倾头：
    “为什么？”
    “为什么……”
    工兵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我连路由器是什么都不知道啊！突然要我做这种专业的工作——”
    “我不会交给你无法达成的工作。”
    室见更加坚定地说着：
    “只要懂路由器的基本运作方式、IP位址的概念，以及关于NAT的知识，就一定可以完成啊。”
    “我就说……我不知道那些基础知识啊！”
    工兵加强语气。
    “不管怎么说都实在是太乱来了，像你这样的资深老手当然会觉得这件工作很简单。但是像我这种门外汉，不一项一项调查根本无法有进展。今天早上说今天截止，太不通情理了！”
    “哼。”
    室见用嘲讽般的表情笑了一声：
    “那我问你，花了今天一整天，你调查到哪里了？一点一滴累积了不少知识吧？”
    “我……”
    “你花了一天，该不会只知道了买中餐的地方跟笔记型电脑的使用方法吧？”
    听到室见用揶揄的口吻讽刺自己，工兵不由得生气起来。
    咬紧牙关撇开视线。不行了，我做不下去了。
    工兵转身离开的同时，室见问他“你要去哪里？”
    “工作还没做完吧。”
    听见此话的工兵回头：
    “我去找藤崎先生谈谈。”
    “藤崎先生？”
    室见露出不愉悦的表情。
    “你打算找藤崎先生谈什么？”
    “今天一天的OJT内容跟现在的状况。”
    还有室见的蛮横跟她放任自己不理的状况。
    走到研究室入口的瞬间，工兵身后响起室见的声音：
    “你想逃吗？”
    逃？
    工兵回头看着室见。室见的眼神相当锐利：
    “被我说中了吧，你想要扔下做到一半的工作，跑去向上司哭诉啊。”
    “我没有要逃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那不就等于逃跑吗？”
    “报告、联络或商量算是逃跑吗？”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就等于逃跑吧。”
    ——不行了。
    工兵陷入绝望的泥沼，不管跟这个人讲多久都无法互相理解，应该说她根本就没有心要理解吧。不管工兵想要做什么，她都只会坚持自己的意见。才不管你有什么藉口，就是要你在今天内做完。
     工兵背对室见，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阻止自己。
    就在此时……
    一阵风从背后吹来，伴随着踏地板的声响，矮小的身影穿过视野。眨眼的瞬间，室见站在工兵眼前，张开双手挡住研究室的出口。
    “什么——”
    工兵连忙回头看向室见原本坐着的椅子，距离门口至少有五公尺以上，竟然咻地一声就跑了过来。而且还跨越了布满障碍物的地板，多么敏捷的运动神经啊？这已经不属于工程师应有的体能了，简直跟野生动物不分轩轾。
    室见抬眼瞪视工兵：
    “我先把话说清楚，如果你将我推开走出这个房间的话，OJT就立即结束，依我判断，你不适合当SE，你有离开这间研究室的觉悟吗？你打算抛下你的工作吗？”
    工兵觉得一阵晕眩，为什么这个人要把所有事情都弄得这么极端？
    “我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只是踏出这间研究室就要受到你的指责呢？”
    工兵侧身想要钻过室见，但是室见用力地隔开工兵和出口：
    “不合理的出货日期跟被指派进行没有经验的业务，在这个业界是家常便饭的事，会拿末班车跟没有学习过等小事当作无法完成工作的藉口，我才不认同这种人是工作伙伴！以一知万，今天会逃跑的人，明天也会逃跑。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不懂，我对于这个业界什么都不懂——请你让开，我有话要跟藤崎先生——”
    “现在你的上司是我，不是藤崎先生——回答我，你有要继续待在这个公司的打算吗？有还是没有？”
    工兵气昏头了。
    差点反射性地回答：“没有！这种诈欺的黑心公司，我才做不下去，更不想要在你这种人的底下工作。”
    但是突然有人截断工兵正要说出口的话。

    “好啦，两位辛苦了—〡”

    从旁边传出慵懒的声音。
    室见的身体被抱了起来，白皙的手腕围绕着纤细的腰。
    “什么……！海……海鸥？”
    室见错愕地瞪大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海鸥站在室见身后，她用双手将室见抱起，对工兵露出微笑：
    “辛苦两位工作到这么晚，我是来通知你们快到办公室锁门的时间啰。”
    “锁门？开玩笑的吧？工作还没——”
    海鸥温柔地对着正在挣扎的室见说道：
    “不行——立华你昨天也住在公司吧。不偶尔回家休息一下是不行喔。太勉强自己的话，就会长不大呢。”
    “不长大也无所谓……等……等一下……你在摸哪里！呀？不要……讨厌！住手！”
    海鸥一边说“检查肌肤——”同时撩起室见的衬衫衣摆。室见不顾形象地挣扎，使得领口边的锁骨一览无遗，海鸥洁白的手在柔嫩的肌肤上来回游移，指缝间可稍微窥见小小的肚脐。
    工兵脸红心跳地连忙撇开视线，但室见白里透红的肌肤、纤细鲜明的腰线，已经深深烙印在工兵的眼底。
    “——工兵也是，差不多是末班车的时间了吧？不快点回家会来不及喔！”
    听到海鸥的话，工兵突然想起。
    末班车？没错，但是室见的工作怎么办？截止日期说是今天——
    发现到工兵的犹豫，海鸥柔和地表示：
    “不用担心立华的工作，她一直都将截止日期提早很多，还没做完的部分明天再来做也没关系。工兵今天一天工作也累了吧？今天就回家好好休息吧。”
    “……是。”
    像是着魔似地点头，海鸥则满意地点头：
    “那我送这孩子回去，工兵你关掉研究室的灯就可以回去了。”
    海鸥说完便重新抱起室见走到走廊上，一边安抚着胡闹的室见，随着门扉关上的声音，消失了身影。
    工兵呆愣在原地。
    过了一阵子回神看向时钟才发现，已经十一点五十分，没多久末班车就要到了。
    工兵慌张地整理好公事包，拿起上衣，关掉门旁的电源后离开研究室。

    总算是赶上末班车了。
    走出地下铁出口，街上早已冷冷清清。面对坡道的商店街和民宅早已拉下铁门，只剩站前的麦当劳还亮着灯。
    ——对了，我还没吃晚餐。
    工兵恍惚思考的同时踏入店内，点了汉堡套餐，还加点了鸡块。拿起餐点才想到，中午的三明治也是垃圾食物。这样有害健康吧？啊，这样也好，搞坏身体就可以脱离现在这个苦境。
    工兵消极地想着，离开店内之后觉得手中的纸袋特别沉重，穿越狭窄的道路抵达自宅，进入房间的剎那，绷紧的神经一口气放松。丢下手中的公事包、领带跟上衣，一头栽进床上。
    ——真是的，这到底是什么公司嘛。
    糊里糊涂地想着。
    默默无名的高风险企业，工兵已经抱持着工作会很辛苦的觉悟。应该有难搞的上司，应该需要加班，应该会被带去应酬，被灌酒灌到喝不下去为止。原本打算就算全部都发生了，应该还可以承受一段时日。
    但没想到会这么不合常理。
    到底是这个业界疯了，还是骏河系统公司疯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完全破坏了工兵原先对职场生活的预想。如果这个状况持续下去，不用多久自己一定会走上毁灭一途，身体或心灵的支柱一定会在某一天应声而断。
    工兵翻了个身。
    要辞职吗……？
    额头靠在墙壁上低喃，就这样下去的话，室见一定会觉得自己没有当SE的资格，也极有可能在试用期间就被开除。既然会遭受这种屈辱的对待，既然会被烙上不名誉的烙印，干脆自己提出辞呈，放话说这种公司不来也罢。
    打工赚取目前生活费，并寻找招聘第二应届毕业（注：指应届毕业就职后三年内想要转职的人）人材的公司。明年的招聘应该现在已开始了，活用去年经验，若这次好好参加就职活动——
    “你想逃吗？”

    室见的话突然在脑中回响起来，眼尾上吊，一本正经地瞪视工兵的少女的脸庞。
    “不合理的出货日期跟被指派进行没有经验的业务，在这个业界是家常便饭的事，会拿末班车跟没有学习过等小事当作无法完成工作的藉口，我才不认同这种人是工作伙伴！以一知万，今天会逃跑的人，明天也会逃跑。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工兵咬紧牙关。
    不是。
    我才不是要逃跑。
    因为公司跟前辈都太糟了，我才想放弃的。
    但是如果自己提出辞呈会怎么样？室见会跟藤崎先生说：“我有好好执行OJT，是那家伙自己逃跑了。”吧？然后暗自窃喜，太好了，摆脱烦人的OJT我也乐得轻松，最近的新人只要稍微严格管教，马上就会叫苦，要赶人真是太容易了——
    （——我讨厌……这样。）
    一股悔恨从胸口深处涌出，不能忍受被那种像是国中生的孩子踩在脚下，不能忍受被当作笨蛋。什么验证器材的交易筹码嘛，竟然把人当傻瓜看，在辞职之前一定要争口气才甘心。
    让室见另眼相待的方法。
    不用烦恼，只有一个。
    在两周内完美通过OJT，得到室见的认同之后，提出辞呈——就是这个。
    脑中浮现室见惊讶的表情，她会生气吗？还是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出悔恨的表情？不论如何，只要能够撕下那傲慢的面具，什么表情都值得一看。
    工兵深吸一口气。
    将混乱的情感集中在打倒室见立华一事上，不安、绝望及悲伤全都像是退潮般消失在脑海的另一端。笼罩在意识上的薄雾散去，冷静的理性重新苏醒。
    ——那要怎么完成OJT呢？
    最急迫的任务就是如何完成那个系统设定。
    思考一阵子之后，工兵起身拿起汉堡的纸袋，走向电脑桌，操作滑鼠打开浏览器，在搜寻栏位内输入“路由器”、“结构”，照着列出的顺序一个一个浏览，寻找从基础的基础开始讲解的网站。
    自己没有可称为基础的知识。
    这点工兵已经充分体会到。原以为没有基础知识也可以完成的方法只有——使用系统设定范例或撷取既有的系统设定，但是一直得不到室见的认可。那么应该怎么办？想都不用想……
    现在开始奠定基础。

    距离明天上班还有九个小时，相当于还有一天的工作时间，就算不能记住所有的网路技术——但至少要精通网路闸道器部分的知识，这就是现在的工作！反正系统设定不过只有几十行，集中学习范围内的知识应该绰绰有余——好！
    工兵啃了一口汉堡，拿出笔记本跟铅笔。漫无目的地阅读绝对无法帮助理解，学习的铁则就是先笔记后再于脑中进行统整。
    浏览解说网站、写下重点，再浏览另一个网站——过了一小时候，虽然仍有不明了的地方，但工兵也慢慢理解关键重点。
    例如“192﹒168．24﹒3／24”这个IP位址，斜线前后分别表示什么？有一个代号192﹒168．24﹒3的电脑，用24除它？除了能做什么？将电脑敲碎成24块吗？这设定也太危险了吧，又不是碎石机。
    以上皆非。IP位址是一串数字的排列，分别表示网路编号跟主机编号两个概念。以地址来比喻的话，网路编号代表公寓编号，主机编号代表房间编号，像是3号公寓的415号房。
    刚才举例的IP位址中，192．168﹒24是网路编号，最后的3是主机编号代表它是属于192﹒168﹒24网路的第3号电脑。而“／24”是网路遮罩，它指示出要把哪段部分到哪段部分当成网路的编号。为什么可以用24表示192﹒168．24？那是因为这个24代表了二进位的位数，告诉电脑，以二进位方式计算，将开始到第24位数的地方当成网路编号，而将这24位数的二进位位址以十进位换算后，便可得出192﹒168﹒24，就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要用这么繁琐的分类方式呢？所有位数都拿来表示主机的编号不就好了啊？一个IP位址对应一台电脑的话，理论上是够用才对啊。
    （嗯——……）
    烦恼一阵子后，工兵突然想到——等等，如果只用主机的编号来表示IP位址，那要怎么设定路由器的传输路径？IP位址总共有43亿个，要全部写进系统设定里吗？网址A的讯号是这边，网址B的讯号是那边，网址C的讯号是——
    太荒谬了，不可能。
    所以才要用网路的编号“总括”网址，再针对大范围的网址设定传输路径。这网路交给路由器A，那网路交给路由器B。然后其他的就交由预设路径统整处理。
    这样就可以用几行的传输路径设定囊括43亿个网址。工兵理解的瞬间倒抽了一口气。真是周到，就像是完美的数学证明一样。
    ……太惊人了……该怎么说呢……这好有趣！
    解开一个死结之后，系统设定的意义、系统设定人员的想法也接二连三地展现在眼前。虽然不能确认放在公司里的系统设定，但是，多亏一整天的复制贴上，现在还记得设定的内容。工兵一点一滴地将记得的设定内容输入纯文字档里，确认这些设定的意义。
    ——
    听见窗边的鸟鸣。
    窗外天色早已转白，时间是早上五点半，沉迷在研读之中的工兵完全忘记时间的流逝。
    当工兵注意到时间时，手边的笔记本和桌面的记事本都已布满密密麻麻的字。
    自己到底是多专心啊。
    “哈……哈哈哈——”
    工兵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能查得到的东西都查遍了，只剩到公司确认案子的系统设定。舒畅的疲惫感充满全身，如泥沼般的睡魔逐渐袭来。
    现在睡不要紧吗？
    工兵按着额头思考。
    八点半一定要出门，起得来吗？既然只能睡两个小时，干脆彻夜不睡算了。
    不——
    这想法马上就被自己推翻。
    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室见今天一定又会出些刁钻难题，抓紧时间休息吧。设两个闹钟一定没问题。
    半梦半醒的工兵拿起闹钟跟音响的遥控器，设好两个闹钟后便坠入梦乡。

         ★

    工兵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出门前五分钟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随着悲鸣从床上跳起的工兵开始寻找闹钟，发现音响遥控器跟闹钟双双阵亡在房间的角落，还附赠消音用的枕头。工兵一边咒骂自己薄弱的意志力，一边抓起衣架上的西装，同时刷牙跟刮胡子，慌张地用手梳开打结的头发。
    连领带都没打就飞奔出房门，向正在打扫的管理员点头示意，急急忙忙地跑下楼梯。
    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半，必须在御茶水站搭上九点的电车才能刚好赶上，平常到车站要花四分钟，现在的时间是〡—早上八点五十八分。工兵用心脏几乎要爆炸的速度奔跑，跳下地下铁的阶梯，飞速通过验票口后直奔月台。勉强滑垒进九点整的电车。
    随着离站的铃声响起，工兵被挤进车厢里。
    心脏怦通作响。
    工兵靠在身边的扶把上，肩膀随着喘息上下起伏。差一点就搭不上车了，好不容易能让工作有所进展，迟到就枉费昨晚的辛苦了。现在的目标是得到室见的认可，为了达成目标必须在这两个礼拜扮演模范职员，绝对不能犯下任何失误，露出任何把柄。
    脑中突然浮现昨天与室见争执的画面。虽然最后由海鸥出面调停，但还没有跟室见和好。事到如今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才好呢？不在意？当作没事般继续工作？不过实际上没有遵守截止时间的人是自己，或许室见会将工作指令收回。
    ——道歉……吧。
    真是令人生气。
    一回想起昨天的对话，工兵不禁露出不悦的表情。
    自己没有做错。我已经尽全力了，也说过自己已经到达极限，那不是以我的能力就可以完成的工作。但是室见不仅丝毫不理会我的主张，反而加以胁迫，一般人应该不会这样吧？
    但是无奈自己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新进员工，室见掌管自己的生杀大权。只能压抑内心的不满，乖乖向她道歉：
    “昨天真是非常抱歉。没能力将工作完成都是我的错，能否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工兵思索谢罪内容的同时，心情愈来愈郁闷。室见也许会鼻子冷哼一声说：“现在讲什么都没用了”，或是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就只能强行进行工作了吧？只要占用工作用的电脑，室见一定也无法置之不理。
我只能这么做了。
    这是最好的方法。
    但是，可是——
    （真不想这样做……）
    在转乘车站的月台上，郁卒的工兵不禁吐露出真心话。
    啊，混帐。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道歉总行了吧！反正只要撑两个礼拜，只不过低头而已，低几次都无所谓。所以——

        ★

    “抱歉。”
    当工兵深呼吸踏入研究室，准备向房〣｝人道歉的瞬间。
    工兵听到室见的道歉声。
    此举让工兵愣在研究室门口。不悦的少女坐在桌子另一侧，手撑着脸颊，尴尬地撇开头。
    ……什么？
    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工兵怀疑自己的耳朵。室见保持原本的姿势看向工兵：
    “昨天不好意思，我太强求你了。抱歉。”
    工兵不可置信地眨了几次眼睛后，阔步迈向室见，静静地将手放在她小巧的额头上。
    咦？不烫？
    “你在做什么！”
    室见冷不防地揍了工兵一拳。
    “因……因为你突然说了奇怪的话，想说是不是发烧了……”
    “为什么道歉就代表发烧啊！有那么奇怪吗？我道歉有那么奇怪吗？”
    工兵安抚情绪激动的室见坐回位子。她气得将头别到一边：
    “——我可是被海鸥骂了呢。说什么充满干劲地进行OJT固然很好，但让新人搞坏身体就没有意义了，连部下的健康一并管理才算是独当一面的指导员。”
    “……这样啊。”
    极为中肯的论点让工兵的怒气全消。原来不是刻意要为难我啊？只是充满干劲而已？以那种态度？
    工兵露出复杂的表情后，室见搔乱自己的头发：
    “啊——不再多说了，昨天的工作就先暂时取消，我再想个新的任务给你，这次会是个更初级的——”
    “啊……不用了。”
    等一下，那样我会很困扰。我可是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学习，给我新工作的话，全部的努力都白费了。
    室见讶异地看着工兵。
    “什么？”
    “呃……那个——”
    工兵沉默了一会儿后低声说道：
    “……昨天的工作可以再让我试一次吗？”
    “你说什么？”
    室见瞪大双眼提高音量：
    “你在说什么啊？昨天一整天都没有进展不是吗？”
    “虽然是那样没错……但我觉得今天应该可以完成。”
    “为什么？”
    工兵震慑于室见逼问的语气回答她：
    “昨天回家之后调查了很多事情，像是IP位址的逻辑、路由的概念等，我按照自己的方法从基础开始学习，然后——”
    说明完的同时，室见眨了眨浑圆的双眼：
    工兵一语不发地等待她的反应。过了一阵子，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口气，从喉咙深处传出呻吟般的声音：
    “今天晚上七点。”
    “……咦？”
    “宅配的最后收货时间是晚上七点，在那之前要将系统设定完成，安装到机器里，确定可以运作之后进行包装。迟了一分一秒就无法赶上设置日期，在这种状况之下我真的可以将工作交付给你吗？我可以信任你吗？”
    室见的声音如刀刃般锐利。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否定模稜两可的回答。工兵内心某处响起警报：“不要多嘴，不用做这份工作不是刚好吗？轻率答应只是自讨苦吃而已——”
    不。
    工兵下定决心。现在逃避就没办法让她另眼相待，向公司请辞时，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能力。调整呼吸后板起面孔，用力握紧双手，以毫无窒碍的口吻表示：
    “没问题。我一定会负起全责做到最后。”
    ——
    寂静笼罩整间研究室。
    室见笔直地看着工兵，棕色的双眼如同一面明镜，一览无遗地反映工兵的内心。
    室见犀利的眼神，让工兵不禁想移开视线。巨大的能量蕴藏在这瘦小身躯的何处呢？无言的压力使肌肤刺痛，工兵以坚强的意志力抵抗她的视线。
    时间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室见叹了一口气后，露出柔和的表情将视线移开：
    “好吧，你去做吧。但是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时候还没有任何眉目的话，我就强制收回剩下的工作。”
    “……！”
    工兵正要露出微笑的时候，室见继续说出“但是”并瞇起略为上吊的双眼：
    “既然你已经夸下海口，就让我看看成果吧。但如果没有完成，我就会给你相对的评价，
知道了吗？”
    “是。”
    工兵点头回应。室见不可能会放水。自己一定要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
    “我知道了，在五点以前会做完工作并向你报告。”
    “有问题就马上报告，不要自己钻研到忘记时间。”
    办不到的话就快点举白旗投降的意思吗？工兵又点了一次头，迈向自己的座位。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赶快开始工作吧。
走到一半，工兵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呼唤室见。
    “还有什么事啊？”
    “昨天的事情很对不起，你说得对，我现在的上司是你，有事情应该是找你谈，而不是找藤崎先生。”
    “什……”
    室见的表情彷彿冷不防地受到攻击般，白皙的脸庞渐渐变得通红，她慌张的别开视线：
    “这……这是当然的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用你说第二次！”
    ……咦？为什么反而生气了？我不是好好道歉了吗？
    “赶快去工作啦！没时间这么悠哉了！”
    工兵开启笔记型电脑电源，点击系统设定的档案。
    视线集中在记事本上的瞬间，周围陷入一片寂静，萤幕以外的世界都丧失了色彩。
    深呼吸一次，工兵将手指放上键盘的剎那，感受到自己与电脑紧紧地结合为一体。
    好——开始吧。
    并列既有系统设定视窗和新系统设定视窗，从头开始仔细看过。
    复制、贴上、空白。再复制另一个文字列贴上，按下输入键。
    用指尖流畅地改写新的系统设定，在脑海中已浮现出鲜明的完成图，接着只要朝着目标不断动手。
    有节奏的打字声突然停止“ADD FIREWALL POLIOY=net NAT=STANDARD”的单字出现在画面上。NAT……？昨天室见好像说了什么，好像是关于……变换规则什么的？打开浏览器Google后，出现网路位址转换的相关说明。将私有网路位址转换成公用网路位址？什幺意思？
    ……
    不断浏览网页后终于找到想要的说明。
    原来IP位址有分成私有和公用两种，以电话比喻的话，私有网路位址就像分机号码，无法直接与外界联络，所以要用NAT功能，转变成公用网路位址——普通的电话号码。只要了解意思之后事情就好办了，将既有系统设定中符合此项的文字列分解，取出需要的参数输入到新的系统设定中。
    每当有不熟悉的专有名词出现，工兵虽然会停止动作，但绝对不放弃。调查、调查，再调查，以身体突破障碍物般的方式不断前进。
    ——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完全没有离席，不吃不喝地工作。
    工兵回过神来时。
    游标抵达新系统设定的最后一行。〔EOF〕二旁边大刺刺地显示着“end”三个字。
    时刻是下午四点，聚精会神的工兵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剧烈的心跳，身体里卷起一阵炎热的旋风。工兵轻叹一口气，重新检视系统设定。确定没有输入错误，没有加入多余的空格后，按下输入键，保存档案，结束。
    “室见！”
    工兵从座位上站起，明亮发色的秀发在桌子另一侧摇曳。室见以锐利的眼神    盯着工兵：
    “做好了？”
    “是。”
    冷淡的措辞，但是今天可以有自信地回答。拔掉笔记型电脑的电源线拿给室见，打开液晶萤幕放在桌上。
    “……”
    室见严肃地将笔记型电脑拉近，纤细的指头放在触碰面板上，一一确认工兵的设定。
    这副景象在昨天上演了许多次，最后都是以“重做”收场。
    这次——室见会怎么说呢？
    我有自信。这次不像昨天照抄设定范例，而是经过努力调查后，以知识和理解构筑成一行一行的设定。我可以断言这比网路上的任何设定都还要简洁。
    但是……她会怎么说呢。
    应该完全没有多余的设定，但不足的地方呢？是否遗漏了旧有机器没有，但是新机器特有的指令？
    工兵惴惴不安地看着室见。室见默默地打着键盘，一行、一行，游标在记事本中移动。过了一阵子后打字声停止，游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她表情复杂地不发一言。
    不行吗？
    “请……请问……”
    “这里。”
    工兵按耐不住出声询问时，室见指着画面。闪耀着光泽的指甲下方显示着    “password”，是配给管里者用的电脑密码。
    “password变成纯文本了，这样只看系统设定不就知道登入密码了吗？也没有使用enable跟secret。另外，为什么只有设定vty（注：虚拟终端机介面）的密码，却没有控制台认证？”
    工兵顿时语塞，室见连给他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继续说下去：
    “没有去除cdp（注：Cisco发现协定）有可能会给予相对装置多余的资讯。log（注：纪录档）还是以启动时间为标准，之后发生什么问题该怎么确认时间序列？这次也不需要参照domain（注：网域），指令码发生错误只会浪费读取时间。”
    工兵胸有成竹的自信被隐形的箭矢刺穿，渐渐委缩。果然还是不行吗？像我这样的门外汉不论多努力都无法使用在案子上——
    面对意志消沉的工兵，室见突然继续说“但是”。
    “就努力一晚的成果而言，还算做得不错啊。勉强及格了。”
    “……咦？”
    工兵顿时不知所措。
    咦？什么？
    刚刚室见说了什么……？
    “怎么露出那么奇怪的脸啊？”
    看来自己的表情真的相当奇怪，连室见都退避三舍。工兵慌张地摇头：
    “啊……对不起……那个……这个可以吗？可以当成出货品吗？”
    “什么？你耳朵长在哪里？刚刚告诉你哪里要改了吧？修改完毕之后还要输入机器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把椅子搬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教你怎么连结控制台。”
    工兵不可置信地坐在室见旁边，她将电脑放在自己跟工兵之间，由于萤幕面朝工兵，室见打字时，两人呈现肩并肩的姿势。一股肥皂的香气飘入工兵的鼻腔。
    室见在仓皇失措的工兵面前拿起一条水蓝色的扁平网路线。
    “这是控制台网路线。”
    她一边说明，一边将网路线接上笔记型电脑，拉近桌上的网路机器，将另一端插进写着“con”的接口。
    “启动TeraTerm，在新使用者的对话框里选择序列埠COM3。然后在这时候按下OK——你看。”
    画面上出现<这个命令提示字元。室见将电脑交给工兵。
    “咦？”
    “电脑跟路由器已经连线，接着你就自己试着打打吧，指令我会告诉你。”
    室见在旁边念指令，工兵目不转睛地盯着终端机画面，同时笨拙地打字。命令提示字元从使用者模式转换成系统管理员模式，再换成系统设定模式。
    随着室见的指示，工兵将自己编写的系统设定贴到画面上，修正室见指出的错误，并追加数个管理用的指令。即使需要花时间查询基础知识，室见也耐心地在旁注视工兵。
    历经千辛万苦的奋斗之后，系统设定终于输入结束。工兵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完成了！
    “还没完呢，必须测试是不是能动，确认运作。”
    “测试？”
    “做一个虚拟环境，然后看看实际上能不能传输。不过这等级的构造不需要准备太复杂的东西——那就藉由路由器直接让两台电脑连线，如果能相互通讯就没有问题。”
    ——
    工兵搞不清处状况的歪着头。室见见状焦躁地叹了一大口气，从座位上起身走向白板，画了一个大四方形后转头看向工兵：
    “这个是路由器。听好了，你所设定的网路连接埠和我的电脑连线，然后让你的电脑连上LAN。设定正确的话，两台电脑就可以通讯了。”
     ……？
    “两台电脑之间可以通讯吗？”
    “当然！路由器的作用就是这个啊。”
    话虽如此。
    工兵噤口不一言。
    自己做的机器可以作为通讯的中继站？谈理论时还可以理解原理，但是理论真的可以运用在实际机器上吗？工兵完全没有实感。
    “不要拖拖拉拉地，赶快试试看！将电脑的位址改成这个，然后去对面柜子里贴着跳线（注：cross cable )网路线标签的纸箱里，随便拿两条过来当LAN区域网路线！动作快点！”
    被催促着拿取网路线，回到位子上照着白板的图示接续电脑及路由器。
    “位址改好了吗？接着开启命令提示字元——没错，‘指定档名，执行’后输入cmd，返回。对，就是那个。”
    全黑的画面开始运作，画面左上方以白字显示“C:￥Users￥rikka”（注：日本程式中的C:￥等于台湾程式中的C:\），旁边有<的符号，和刚才看到的路由器设定画面相同，是输入指令的提示字元。
    “Ping，空白，输入另一台电脑的位址。”
    工兵按照室见的命令敲打键盘，输入结束时，工兵不明就理地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室见，她微微撇了一下嘴：
    “Ping是确认通讯的指令，会丢出icmp（注：网路控制讯息协定）回应封包，以确认对方是否有回应。有就代表路由器设定成功，没有就表示失败，只要按下输入键就可知道结果了。”
    “这就是你工作两天之后的成果。”
    工兵屏气凝神地注视键盘，右手中指摆在输入键上。只要按下这个键，结果就会一日了然，证明我所编写的系统设定是否正确。
    室见一言不发地等待工兵下定决心。工兵深吸一口气后仰望天花板，缓缓调整呼吸后，将视线放回萤幕。紧闭双唇，用食指按下键盘。
    ——

    Pinging xxx.xxx.xxx.xxx with 32 bytes of data:
    Reply from xxx.xxx.xxx.xxx: bytes=32 time <1ms TTL=128
    Reply from xxx.xxx.xxx.xxx: bytes=32 time <1ms TTL=128
    Reply from xxx.xxx.xxx.xxx: bytes=32 time <1ms TTL=128
    ……
    数字及字母从画面上顺泻而出。
    Reply from——意思是……有反应。
    连……上了？
    工兵发出呻吟声。
    鸡皮疙瘩晚一步布满全身，一股无法言喻的感情充满全身，令人激昂。哇——该怎么说，
    这感觉——
    “很舒服吧？”
    一回头，室见的脸庞近在眼前，盯着萤幕的双眸闪耀着光辉。她带着看透一切般的表情，告诉工兵
    “这是你做的网路。”
    我的——？
    工兵呆滞地看着萤幕，黑色的视窗里确实烙印着接续成功的证明。藉由自己做的网路，自己从零开始制作的设定，让这两台电脑成功连线。
    再一次输入Ping指令，结果相同，萤幕上依旧出现Reply from的文字。再一次——再一次。
    室见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暂时是没有问题了，接下来的几个测试也成功的话，就进行包装吧。时间——还剩两小时吗？绰绰有余呢！”
    室见盖起手机看向工兵：
    “你先去休息吧？从早开始埋头苦干也累了吧？”
    “咦……”
    突如其来的建议让工兵大吃一惊。室见似乎是想让工兵放轻松。
    “休息啦！休息！去吃个饭或是抽根烟都好，总之快去让脑袋休息吧！因为你发呆而让剩下的测试出问题也只是麻烦。”
    经室见提醒之下，工兵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休息。除了空腹以外，干燥的喉咙隐隐约约地感到刺痛。对了，至少去补充水分吧。
    “那我去休息一下。”
    虽然温柔地令人毛骨悚然，但就乖乖接受她的温柔吧。应该代表多少认同我的努力吧？既然如此就趁对方还没改变心意的时候——
    工兵用双手撑住桌子站起的同时，从走廊传来啪躂啪躂的脚步声。
    “室……室见！”
    近乎悲鸣的声音响彻研究室。
    一名高挑的男性站在门口，发线中分、脸颊削瘦、衬衫的领口敞开。
    是藤崎。
    “大……大事不好了！室见。”
    藤崎的口气相当惊慌失措，眼神也游移不定。室见板起面孔问道：
    “突然大呼小叫是发生什么事？”
    “刚……刚刚有我们部门的包裹，打开一看是网路交换器，但不知道是哪个案子需要的。刚好社长在就问他知不知道，结果……他说是M资讯公司的机器！”
    M资讯公司……？工兵开始思索这间好像听过的公司名称。
    ——咦？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案子……
   “但是M资讯公司的机器已经在这里啦。”
    藤崎摇头否定室见的回答：
    “不是路由器，而是交换器。社长好像也承包了更换DC交换器的工作。”
    室内的空气瞬间结冻。室见用嘶哑的声音询问：“有几台？”
    “四台，24埠两台跟48埠两台。”
    “交货日期？”
    “今天，希望能和路由器一起寄出。”
    ……
    别开玩笑了！
    工兵几乎要晕倒。只设定一台机器就花了那么多时间，还有4台？怎么想都是个恶劣的玩笑，而且距离宅配收货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
    工兵用颤抖的声音询问：
    “为……为……为什么会这样？社长有说什么吗？”
    “呃……他说‘忘了，抱歉’。”
    喂！也太干脆了吧！
    ……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工兵回头看向室见，只见她不改脸色地抓抓头：
    “——算了，常有的事。”
    咦咦咦！
    “嗯，常有的事嘛。抱歉。”
    连藤崎先生也这么说？
    室见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呆站的工兵：
    “樱坂！停止休息，先去拿机器啰！花一个小时设定，三十分钟测试，这样就有三十分钟可以包装！”
    不开心，一点也不开心啊！
    但是室见的心目中没有放弃工作这个选项，她抓住工兵的脖子，用蛮力把工兵拖走。藤崎在后方抱歉地低下头。

    最后，虽然赶上宅配的收货时间，但是由于追加机器的缘故，有许多资料必须更新，使得工兵在交货之后还要忙着收拾残局。
    结果——
    这天工兵也可喜可贺地搭上末班车回家。


    阶段3

    手机铃声闯入工兵模糊的意识。
    一次、两次、三次，机械音在脑中回荡。本以为放着不管对方应该就会放弃，但是铃声超过十次仍没有停止的迹象。
    早晨柔和的阳光下，散落在地板上的外套、衬衫及领带一览无遗。工兵只好从棉被当中伸出手，找寻衬衫口袋里的手机。
    “喂——”
    用刚睡醒的声音回答。
    “啊，樱坂吗？”
    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这个声音是……谁啊？
    工兵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
    “嗯，是啊……你哪位？”
    “什么啊？还没睡醒吗？是我啦！”
    “……诈欺电话？”
    “没错，你妈妈车祸需要调停费一千万……什么啊！啊！别挂电话！我啦，之前同一个研研究室的！”
    啊……意识终于比较清醒了，是大学时期的朋友。
    “真是的，从前天就完全联络不上你，我可是很担心你啊！简讯也传了好几封！”
    “简讯？”
    这么说来，进公司以后就完全没有检查手机。确认收信匣后才发现有好几封未读简讯。最旧的是星期三晚上，到今天星期六为止等于人间蒸发了整整二天。
    “……抱歉，有诸多原因所以没有办法联络……有什么事？”
    “什么事……当然是今晚的事情啊！今天的聚餐你会来吧？”
    “聚餐？”
    “之前有说好，整个研究室的人在毕业后要一起去喝一杯啊！”
    啊……
    好像确有此事。毕业后第一个假日要一起出来聚餐聊工作，完全忘记了。
    ——今天……今天晚上啊。
    ……
    “抱歉，好像没有办法。帮我向大家问好——晚安。”
    “啊，樱坂！喂！等等！”
    挂掉手机，将手机放在床底下，上下眼皮如磁铁般相互吸引。虽然违背了当初的约定，但补充睡眠更重要。
    拉起棉被蜷曲起身体。好，这样就没有东西可以妨碍我的睡眠了！得来不易的假日，就继续睡吧——
    嘟噜噜噜噜噜。
    室内电话找麻烦似地响起铃声。
    工兵露出厌恶的表情起床，恶狠狠地瞪着电话。珍珠白色的电话在书柜上闪烁着粉红色的LED灯。
    到底是谁？我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大学友人室内电话的号码。DVD出租店打电话催促归还——我根本没借啊！那就是推销或是打错电话吧。
    ——可恶……
    发出如同野兽的低沉吼叫，工兵钻进棉被里，用被单摀住白己的耳朵。等一下就不会响了吧。但不论怎么祈祷，尖锐的电话铃声依旧响着。
    工兵在铃声响到第二十次的时候从床上跳起，踹开棉被，一把抓起话筒，克制自己的怒火低声说道：
    “喂？我是樱坂。”
    “啊，哥哥，你总算起来了！”
    是从老家打来的。
    今年国三的妹妹用高亢的声音责备工兵：
    “真是的，怎么都不打电话回家呢？妈妈不是叫你打电话吗？”
     工兵这时才想起，母亲曾吩咐自己上班状况稳定后要打电话联络她，叹了一口气后回答：
    “工作很忙我也没办法啊，我正在睡觉，晚一点再打回家。”
    “不行！如果哥哥你不打电话回家，妈妈就会一直叫我打给你！等一下……妈妈！哥哥已经起来了！”
    没有时间阻止妹妹，躂躂的脚步声从话筒另一端传来，不久换人接听电话。
    “工兵？”
    话筒传出母亲的声音，工兵放弃抗议：
    “嗯……抱歉，忙到没时间打电话。”
    “有好好工作吗？公司如何？”
    工兵不禁想一吐苦水。
    其实自己进入了一间遭透的公司。就职网站捏造征人启事，也没有同期的同事。社长一股劲地承包案子，毫不在乎员工的劳累。OJT的前辈是魔鬼班长，过劳的上司总是快要昏倒的样子，自己第二天就开始加班，身体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派不上用场的话，第二个礼拜就要被解雇，如果确定被解僱就要另找其他工作——
    这些话一说出口，母亲一定会叫我回老家吧，还会说：“早告诉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公司没有保障，你还是快跟你爸说，叫他帮你准备店里的工作。”
    ……
    因此工兵只能说些无伤大雅的表面话。
    “嗯，我很认真在工作，很辛苦但没问题。”
    母亲口气中虽带有怀疑，但也没有特别逼问什么，便将话题转向工兵的饮食生活。三餐有照常吃吗？不是都吃外食吧？不要只吃肉，鱼也要多吃啊！
    来东京后听了不下百遍的话语，如往常般回答：“嗯”、“有”、“我会注意”让母亲安心。母亲不安的说：“今天先这样吧，记得再打电话回来。”准备挂掉电话。
    平常工兵只会回答：“嗯，再联络”就放下话筒，但此时的不安胜过了一切。
    “吶，工作真的很辛苦呢！”
    工兵不禁吐露出心声，电话的彼端一阵沉默。糟糕，不该多嘴的。正在思考要如何搪塞时，母亲用不可思议却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
    “当然啦，你说什么傻话。每个人都很辛苦地工作过活呀！”
    工兵睡意全消。
    收拾散落一地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去确认信箱时向刚好碰到管理员扫完地就点头示意，打开信箱从满满的广告传单中挑出需要的信，时间是早上十点，阳光渐渐变强。
    该做什么好呢？
    将信分成帐单和DM的时候，工兵突然思考了起来。
    本来是打算睡到中午，现在却微妙地多出了点时间。打扫房间晾衣服，然后呢？
    没有体力去参加聚会，但一直待在家里也很郁闷……
    ——先去吃饭好了。
    考虑后的结论。
    吃完饭后去电玩中心，再去买个漫画到咖啡厅杀时间。懒散地渡过一天吧，这样应该可以消除工作疲劳。
    唉——唉……
    工兵长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消除疲劳，过了明天就到礼拜一了，又会陷入 地狱般的一周。如果自己继续留在这间公司，这个循环就要持续几十年。
    我果然还是办不到。
    工兵绝望地自言自语。
    昨天晚上完成路由器设定时，一股激昂涌上全身。那股感觉充斥全身的瞬间，真的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以继续这个工作。但是，接下来的惨况将心中的热情抹除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泥沼般的疲劳与倦怠。
    ——两个礼拜……总之再努力两个礼拜。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刷洗完浴室，用吸尘器清扫完房间时已经接近中午，晾完衣服后准备出门。
    要去哪里呢？
    难得的假日想吃点好料，要吃什么呢……啊，好久没去吃神保町的咖哩店了，就职活动前有时间就会跟朋友去吃口味浓厚的鸡块咖哩。附近又有书店跟电玩中心，刚好可以晃晃。
    但是——
    神保町和御茶水的距离很近，骏河系统公司的大楼也在附近。直线距离大约只需要步行十五至二十分钟。每当看到骏河台的坡道及坡上的大楼，昨天的恶梦便会重现。毕竟那家公司好像没什么假日平日之分，也许会撞见某个同事，室见搞不好也照常上班——
    （但是，要换车去别的闹区也很麻烦。）
    工兵叹了一口气。
    跑到很远的地方累死自己也很蠢，神保町只要坐不到十分钟的地下铁就到了。
    ……好。
    下定决心到神保町晃晃，公司的人：；遇到的机率应该很小吧。又不是要造访无人的荒野，在繁华的闹区要遇到熟人的机率可说是零。
    将钱包及手机塞入口袋，工兵踏出家门。

    假日的神保町散发着一股悠哉的气息。
    具文人气质的路人来往于二手书店，咖啡厅、拉面店和运动用品店，速食店、便利超商、证券行。大杂烩般的街景却也兼具高雅的气质。不论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来到此地，都可以感到相当自在。工兵因为喜欢这种安心感，常常造访这个地区。
    在骏河台坡下的咖哩店吃完中餐，味道跟学生时代一样，怀念的熟悉感让工兵又点了一盘马铃薯。吃饱后向店家说声“感谢招待”后离开店面。
    辛香料的辛辣感还残留在舌尖上，工兵在电玩中心入口旁的贩卖机买了瓶可乐。中餐后喝着饮料享受对战麻将一向是自己的乐趣。
    嘿咻——
    在靠墙的机台坐下，插入IC卡。画面上显示出工兵的暱称“KOHEI”，LV22——
    这是因为从学生时开始热衷对战，所以累积的经验值相当多的结果。已经达到游戏中的最高阶级了，接下来只能在阶级内来提升等级而已。
    投进一百元日币开始游戏。
    模式是东风战，对手是两个同阶级的玩家和一个阶级较低的玩家，掷骰的结果是对面为起家，工兵是西家。
    配牌也不差，手牌有一张悬赏牌，也有可算台数的一组对子。拿两、三次牌就可以听牌了吧——才这么想，上家就丢了“发”。
    “碰”
    坐上胡牌特快车啦！
    是个好的开始。
    接着拿到等待的嵌张牌，剩一张就可听牌了！碰了客风牌后听二、五万，这样应该可胡役牌（注：三元、场风、自风牌的刻子或杠子）加悬赏牌1吧。但工兵在第七轮迎向另一个转折。
    下家杠了二索，新的悬赏表示牌为“白板”，工兵的手牌一口气跳增了三台，下家打断工兵自摸的机会，丢出补牌的五万。
    “胡，役牌、悬赏牌4，满贯。”
    下家的点数随着夸张的效果动画减少。
    很好。工兵满意地舔了自己的嘴唇。对手出牌还太嫩，刚好来让我赚饱经验值。
    ——
    半庄战结束后，工兵的点数为四万两千。理所当然地得到第一名。接着进行下一局，工兵在序盘以庄家满贯定下胜负。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确认自己升到LV23时，工兵暗自窃喜。虽然制作公司否认，但是工兵觉得对战麻将游戏有一定的模式，能胡的时候怎么样都能胡，不能胡的时候，不管你听几张都胡不了。这比现实的麻将更能显示出运气好坏。工兵今天看来相当走运。
就看看今天能玩到什么地步吧。
    在显示第二次半庄战结果的画面上按下继续钮，切换至征求下一桌玩家的画面。但是和前两次的半庄战不同，这次并无法凑满玩家。刚才的玩家放弃了吗？正当工兵觉得会跟CPU进行对战的时候。
    下家出现新的玩家。暱称是KMM，阶级是．
    “初段？”
    工兵不可置信。初学者通常不会加入这种不分阶级的对战。
    是不知畏惧呢？
    还是想要知道何谓恐怖呢？
    不管哪种理由都是上好的冤大头。让你尝尝高阶层级的恐怖。
    但是——
    “胡！”
    开始没多久工兵就放枪给KMM。三色同顺、满贯、暗听（注：听牌时不宣告听牌）胡牌。东二局由KMM当庄听牌，工兵谨慎地丢出桌面上已有的牌，但仍旧放枪给KMM, 这次是断幺九、平胡、一杯口（注：双同顺），3900。
    工兵觉得只是偶然但也不敢松懈。即使是初学者，只要运气来了就无人能挡了。必须尽可能看出危险牌，将运势拉回来才行。
    “听牌。”
    东三局由工兵当庄，KMM依旧迅速地听牌。自己的手牌还差三张才能听牌，必须小心谨慎才行。
    （看状况再决定策略吧。）
    工兵选择手牌中的九索。KMM在第二轮丢出六索，桌面上已经有两支九索，只要不是两面听牌或对子听牌，这张是安全牌。当工兵放心地丢出九索时……
    “胡！”
    喇叭传出令工兵不可置信的声音。KMM的牌应声倒下，工兵看清牌面后发出呻吟。
    九索……单吊听牌！
    “立直（宣告听牌）、混一色、役牌、悬赏牌3，倍满。”
    “地……地狱单吊。”
    工兵眼睁睁看着点数变成负数，暗听就可跳满却刻意改成单吊听牌，这完全是针对自己设下的陷阱，这初学者也太嚣张了！
    工兵不禁冲动地追加点数，一心只想报一箭之仇，不愿就这样打退堂鼓。刚刚只是大意而已，既然对方是速攻型的玩家，那我就配合他！不再拘泥凑牌，只管丢牌拿牌吧！
    ——
    但是第二场及第三场半庄战依旧是工兵惨败。
    KMM相当狡猾，看到对手点数很高时，会用得分低的方式胡牌，偶尔会用垃圾牌放枪防止自己大失血。以暗听让其他玩家提高警觉，藉由听难等的牌引诱他家上钩，纵横各场牌局。不知不觉中，工兵的LV已经回到22。
    呜……
    工兵紧握双拳趴在机台上。第一次输得这么惨，完全没办法出招。
    到底是哪里的玩家？打开情报页面，确认对手的游戏场所。
    ——东京，神田。店名是……
    ……咦？
    工兵难以相信地看着萤幕。这店名该不会是——
    连忙确认入口的招牌，红色的英文字母与画面上的名字相同。
    “……？”
    同一家店？哪里？
    工兵表情僵硬地环顾店内，对战麻将的机台沿着墙壁延伸至店里的深处，这个时间没有什么客人在店内，视线由前方的机台开始扫射。没有、没有、没有。楼梯后……也没有……啊，在最后方靠近柜台的机台有人影。是那个人吗？
    是名纤细的女生。穿着涡纹图样的洋装，搭配深棕色牛仔布的靴子。因店内摆设看不清楚长相，只见美丽的长发披在身后。
    ……女生？
    工兵狐疑地凝视人影，刚才那种厚颜无耻的打法跟女性的身影完全无法搭在一起。结束游戏工兵从位子上站起，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店里深处。偷窥那名女生的游戏画面。暱称是——KMM，果然就是这个人没错。
    那名女生突然抬起头，黑发摇曳，露出陶瓷般的白皙额头。两人四目相对。
    ……咦？
    “哎呀，是工兵啊。”
    女子露出清爽的微笑，淡红色的双唇与细长清秀的双眼，那人正是骏河系统公司的助手——海鸥。
    “海……海鸥？”
    工兵惊讶地退后了几步。为什么海鸥会在这里？咦？这里是电玩中心吧？
    “工兵也有在玩电玩吗？玩什么呢？格斗游戏？还是音乐游戏？”
    工兵摇头看向萤幕，画面上还显示着对战玩家的名字——KOHEI。海鸥随着工兵的视线看向萤幕，怂肩发出“唉呀呀……”的感叹声。
    “这个……该不会是工兵吧？”
    工兵默默地点头。海鸥难为情地歪着头：
    “……抱歉，因为你好像针对我丢牌，其他人出牌又太保守，不禁——”
    半吊子的向她挑战反而成为冤大头的意思吗……工兵呆愣了一阵子之后，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啦，胜负本来就是这样。既然海鸥这么强，为什么还是初段呢？不可能是最近才开始玩吧？”
    “啊，因为我之前的卡片掉了。”
    “卡片？啊……所以使用者纪录也消失了。那之前那张的等级应该很高吧？”
    “嗯，LV99，全国排名。”
    这种对手怎么可能赢得了啊！
    用初段的称号根本就是诈欺！
    ……
    唉。
    海鸥用熟练的动作结束游戏，收好随身行李后从座位上起身，向意气消沉的工兵眨眼：“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请你喝饮料代为赔罪。”

    出店门买了贩卖机的饮料。
    海鸥拿起两罐咖啡，将一罐交给工兵。
    “谢……谢谢。”
    “不用客气，跟你今天给我的经验值比起来不算什么。”
    “……”
    虽然的确是那样没错，但真希望海鸥不要提起这么多次。工兵愈想愈郁闷。
两人并肩站在贩卖机旁，工兵大口喝下咖啡，咖啡豆的苦涩香味瞬间充满鼻腔。工兵松了一口气后看向海鸥：
    “……海鸥你是住在这附近吗？怎么记得你之前说自己是搭电车通勤。”
    我还记得昨天早上跟藤崎谈到JR误点的状况，海鸥应该是搭总武线没错，该不会是我听错了？海鸥摇头否定：
    “今天是来赴约的，等一下要跟立华见面。”
    “和室见……？”
    海鸥点头：
    “那孩子只要不管她的话，就会不分昼夜地工作，不偶尔带她出来走走不行啊。像是买东西和看电影之类比较女孩子气的休问活动。”
    “女孩子气……吗？”
    完全不适合室见的一个单字。虽然面貌相当端正，服饰品味也很好（先不论是否有看时间、地点、场合），只要室见跟同年代的女孩子们一起讨论食物跟艺人的话也许——
    ……
    不行，完全不能想像。工兵脑海浮现万年板着脸孔，谈论工作的室见。完全无法想像她私底下的模样。
    “室见很喜欢工作呢。”
    工兵问了一个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一定是很喜欢才会这么热衷于工作。但是海鸥歪着头，发出“嗯——”的声音。
    “可能跟喜欢……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海鸥困扰地抿着嘴回答：
    “她的情况该说是只有工作呢……还是该说没有其他选择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会比较贴切。”
    “……？”
    工兵不明白海鸥话中的含意。海鸥笑着抓抓头：
    “抱歉，说了一些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
    “不……”
    “工兵呢？工作得开心吗？”
    “我看起来开心吗？”
    “有时脸色看起来很像死亡鬼屋里的殭尸。”
    工兵低下头：
    “……那就是那样。”
    “但是昨天看起来有点开心。”
    工兵不禁佩服海鸥的观察入微，前天跟室见吵架时也在关键时刻现身，该不会躲在哪里观察状况吧？
    “其实，我还搞不太清楚。”
    两手握住罐装咖啡，注视着罐口。空虚的洞口彷彿代表自己的内心。
    “设定的机器如预期启动时，我真的很开心。但是熬夜和一整天毫不休息地工作之类的事情，我没有自信可以持续。像室见一样不断工作……我无法办到。”
    而且——工兵继续说道：
    “我只是因为想成为Y先生那样的人才会选择这间公司。但是那全都是假的，知道那只是人事部门捏造出来的事情后，我就完全不知道要朝什么目标前进了……”
    “啊，抱歉，那是我写的。”
    ……咦？
    工兵抬起头。
    海鸥尴尬地别开视线：
    “我之前曾做过撰稿人，人事部知道以后就拜托我写个就职网站的雏型（？）之类的文案，所以就写了一个煞有其事的东西出来，虽然我没有想到会全部照用就是了。”
    ……
    是……你吗！
    原来就是你啊！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
    而且撰稿人是怎么回事？差点就要忽略这个隐藏设定了！再加上对战麻将游戏，完全摸不清这个人的底细。
    海鸥“哈哈哈”地耸肩看着错愕的工兵：
    “你好像很执着于那个网站，让我好难说出口。”
    “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沉默……”
    工兵用愤恨的语气低喃。觉得一切都是人事部的错感觉还比较轻松呢！至少比去怨恨同部门的同事要好得多了。
    “抱歉、抱歉。不过那不全是捏造的喔。”
    “……？怎么说？”
    “我认识好几个SE——啊，不是我们公司的啦。每次聚餐都会听他们抱怨一大堆，跟现在的你一样，像是很常加班或是没办法放假，还有交期太不合常理，以及营业部门总是承包一些办不到的案子之类的。”
    “……”
    “但是嘴巴上抱怨，大家还是继续工作喔。所以我就问他们为什么不辞掉工作？是什么让他们支撑下去？”
    那是——
    我现在最想问的事情。到底是有什么理由可以值得去持续这份工作呢？为什么可以认受这些折磨？
    “他们……怎么回答你呢？”
    “用自己的双手建构起东西的快感。”
    海鸥斩钉截铁地回答。
    “像是制造商的产品也不是一个人制作的吧？以开发车子之类的工作譬喻的话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那都是聚集各形各色的公司、人员及组织才能完成的工作。但是系统不一样，只要有电脑跟技术人员，即便一个人也做得出来。”
    “一个人……”
    “虽然是要花上许多时间啦。实际上有出货期限的问题，而且大规模的案子常会以团队方式进行，或是请外包公司来做。但基本上只要有优秀的工程师和电脑，一个人也可以架构起比大企业公司优秀的系统。”
    海鸥忽然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篇文章也有写到这件事吧。”
    的确有提到：“自己从零开始制做程式的欢欣，以及成品受到客户好评的满足感”——这么说的话……
    “嗯，那是综合朋友的意见写成的文章，不管是辛苦的事情还是快乐的事情，帅气的地方也好，差劲的地方也罢。全部都是喔！全部！”
    海鸥歪着头继续对沉默的工兵说道：
    “所以啊，就算没有Y先生，还是有人怀抱着那样的感情工作的！我希望你能了解这点。如果工兵想要以那些人为目标，那样的世界是真的存在的！”
    “……”
    “虽然在我们公司可能有点难就是了。”

    前功尽弃啊！

    ……完全前功尽弃了。
    刚刚的对谈到底算什么啊……可恶，差点就要被感动了。多亏我还这么投入。
    我们公司……果然只是个黑心企业吗。不是业界的错，而是骏河系统公司的错……啊……
    听到令人绝望的结论，工兵深受打击。海鸥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出发了，工兵你要不要一起来？”
    “一起……是要去找室见吗？”
    工兵打了个冷颤。连假日都要见到那个魔鬼上司？别开玩笑了：
    “不用了，谢谢。请好好去享受吧。”
    “……这样啊。”
    海鸥露出遗憾的微笑：
    “我是很希望那孩子有我以外的朋友啦——”
    “朋友……那个人可是我的上司喔。”
    “那是平日的时候啊。假目的话就不是了吧。”
    “呃……是吗？”
    可以这么简单地区分开来吗？就算是室见应该也还是有朋友吧。学生时代的友人和在老家的同乡等。她的人际关系应该不会差到需要我这个新人担心。
    “这么说来……”
    工兵将咖啡踿丢进垃圾桶，稍微犹豫了一下，向海鸥寻问一直以来的疑问：
    “室见几岁啊？外表看起来比我小……”
    “竟然问女孩子的年纪——”
    海鸥惊讶地露出苦笑。
    “不过会在意也是正常的，毕竟外表看起来像是国中生啊。”
    “……嗯。”
    “看起来像是几岁？”
    竟然反过来问我。
    工兵皱起眉头。正常来讲的话，应届毕业后在公司工作三到四年，应该是二十五、六岁左右吧？不过也许不是大学毕业，可能是两年制的专科学校，再加上相同的资历……
    “二十……四岁？”
    “咦咦咦咦咦咦！”
    海鸥发出不可置信般的叫喊声，工兵不禁后退了几步。她夸张地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
    “你真是太过分了！”
    “咦？那……二十三……二十二？”
    二十二就和自己同年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海鸥苦笑地看着工兵：
    “工兵，那绝对不能跟本人说喔。”  ．
    “……”
    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如何反应只好噤声不言，海鸥思索了一阵子后摇头说道：
    “……果然还是不能由我告诉你，你去问本人吧。”
    “好……”
    原来是祕密吗？藤崎先生也是，为什么只要是室见的事情，大家都避而不谈？难道比我小吗？如同外表只有十几岁……不，怎么可能。
    海鸥看着自己的手表，似乎接近约好的时间，便举起一只手说：“再见啰！”就转身离去。工兵果然地目送海鸥纤细的背影。
    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公司的人，为了想忘记工作才出门闲晃，这样根本就是反效果。还不如在自家附近走走就好。
    ……不。
    工兵用力甩头。一天还很漫长，从现在开始用力玩，就可以好好充电了！对了，电玩中心——已经去过了，那去书店吧！今天应该有出我喜欢的新刊。
    忘记公司的事情，忘记工作的事情——
    如唸咒般低喃着，工兵迈向大街上。

    ……有股不好的预感。
    会在电玩中心遇到公司同事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不管是命运女神还是瘟神，似乎有个莫名的存在正在消除工兵身上的幸运。
    倒楣事接二连三，在大街上的书店中，迎接工兵的是正在物色书柜上的书的室见。
    “……！”
    工兵连忙躲到柱子后方。
    还好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室见在食谱区来回走动，认真地盯着书本的书标。
    室见的衣服是黄色格子洋装系上蝴蝶结，内搭搭黑色高领衫，模样相当可爱。娇小的双脚穿着附绳饰的学生皮鞋。不同于平时在公司的打扮，但依旧相当孩子气。外表怎么看都是国中生，顶多高中生而已。
    （她在做什么？）
    工兵怯怯地探出头。一般来说应该是在找书，但是怎么会在食谱区？室见要亲手做料理？
    ……太不适合她了。而且那眼神比较像是想找人揍一顿。
    （应该说……室见不是要跟海鸥见面吗？）
    在工兵思考的同时，室见正好拿起了一本书，书名是——“用罐头做的简单料理！鲔鱼罐头特辑！”
    “……？”
    差一点就要笑出声来。
    原来有那种书啊！不过怎么又是鲔鱼罐头？她真的很喜欢啊！
    继续观察下去发现室见的表情渐渐改变，她抽动小巧的鼻子，唇瓣蠢蠢欲动。
    啊……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光看就能感受到室见高兴的心情。
    她稍微思考后放下书本，转动纤细的脖子看向最上层的书柜，找到自己想看的书，缓缓地伸出手。
    ……
    拿不到。
    停在半空中的指尖什么也没有碰到。接着试着踮起脚尖伸出手，但结果还是一样。不管努力伸长手臂几次，室见的手依然无法碰到目标的书本。
    “……”
    她气得满脸通红。室见咬紧下唇，抬起下巴。深呼吸一次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跳起！
    ——
    高度足够，但是指尖碰到另一本书。着地之后又再度跳起。这次有碰到目标物，但还是无法从塞紧的书列中取出自己想要的书。
    工兵捧着肚子憋着不笑。
    太有趣了。
    一……一把年纪的大人竟然会跳起来拿书，而且还拿不到。哈哈——哈哈哈哈哈。
    店员看不下去而搬来踏台，室见的脸色涨红得如煮熟的章鱼般站上踏台。周围的人用关怀的视线看着她。可能被认为是出来跑腿的小学生吧？毕竟不管怎么矮小，社会人士不会在书店里跳起来拿书吧。
    ……
    笑开怀的工兵完全松懈了注意力，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探出柱子后方。从踏台上下来的室见看向工兵，两人的视线在瞬间交错。
    ……！
    糟糕。
    工兵慌张地躲到柱子后面。
    被看到了？
    不，只有一瞬间而已，也许她没看清楚我的脸。不过室见的眼神明显地透露出惊讶。
    随着脚步声接近，工兵左顾右盼寻找退路。右、左，再看一次右边。不行，不管往哪边走都会暴露踪迹。
    下定决心般地咽下一口气，既然如此就拚命逃跑吧，逃掉之后再想办法装傻就行了。
    工兵瞬间也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害怕，不过对象可是室见，要是知道自己的丑态被看到，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我丧失记忆。
    像是用螺丝起子、扳手或网路线线剪钳。
    脑中飘过入社当天的修萝场景象。
    ……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搞错一步就真的会死，会被杀掉！
    工兵下定决心准备朝室见的反方向逃跑时……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喂……海鸥吗？”
    室见的脚步声停止，无声的压力一口气减弱。
    “你已经到了吗？嗯，我现在在书店，你在Pasela前面吗？我知道了，现在过去。”
    响起阖上手机的声音。工兵趁机从柱子后方跑出，穿过书柜和收银台前直奔门外。朝向和Pasela——卡拉OK店相反方向的大街上跑去。往这边跑应该不会碰到室见。
    呼……呼……呼——
    穿过斑马线，走到麦当劳前。工兵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无力地靠在路灯上。
    真是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竟然会不断碰到公司的同事。全部的人都住在这附近吗？根本不能转换心情嘛！继续待在神保町一定又会撞见室见她们。
    不过现在要去哪里？事到如今也不想跑到新宿跟汝谷，比较近的闹区有神田、有乐町、日比谷……啊！不是还有秋叶原嘛！走到御茶水站去搭总武线……秋叶原有书店也有电玩中心，刚好我也想换台新的电脑。
    ——好。
    工兵改变策略，离开大街爬上骏河台的坡道。穿过明治大学后方，经过山腰上的饭店，抵达商业区。途中在右手边发现熟悉的大楼，外墙贴有磁砖和玻璃帷幕的——骏河系统公司。
    工兵突然停下脚步。
    看到建筑物的瞬间，昨天的记忆鲜明地复苏。编写系统设定、输入、测试。Ping连线成功的时候，无法言喻的成就感。
    “很舒服吧？”
    室见的耳语在脑中回荡。像是恶魔诱惑般甜美的声音，一不小心就会被带进那不可思议的世界，那片以32位元组成的资讯汪洋。
    ……
    不行、不行。
    工兵连忙摇头。
    今天一定要忘记公司的事情！今天是假日，不要想工作的事情。今天谁也没有碰到，没有碰到海鸥跟室见。当然之后也没有打算去见公司的其他人，所以——
    “啊，是樱坂吗？”
    不会吧啊啊啊！
    ……
    工兵绝望地转身。一名温和的男性站在大楼入口，削瘦的脸颊、高眺瘦弱的身躯，中分的发线及银色圆框眼镜——是藤崎。
    “藤……藤崎先生。”
    工兵缓缓地后退。藤崎像是殭尸般摇摇晃晃地逼近：
    “樱……樱坂？为什么要逃呢？刚好碰到你真是太巧了，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不……那个……你认错人了。”
    “你刚叫了我的名字吧？”
    “富……富士山（注：藤崎和富士山开头的日文发音相同）真漂亮啊。”
    “那边是东边啊。”
    无法蒙混过去。藤崎抓住工兵的手臂：
    “没关系啦，只是要请你听一下而已。”
    “我不要！你眼神超级恐怖的！有什么事？我今天休假吧？”
    “是……是谁都办得到的工作啦。”
    结果是工作啊！
    工兵连忙挥开藤崎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
    激动的工兵盯着藤崎：
    “总……总而言之，请先让我理解状况，发生什么事了？”
    等听过状况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踏进公司。藤崎尴尬地撇开视线：
    “社长刚刚打电话过来。”
    ……又来了吗？
    “好像是客人希望我们早点寄送机器，社长就一如往常地轻易答应了客户。然后我因为其他工作来到公司，但社长叫我别管其他事，赶快把货品寄出去。”
    “……”
    “附带一提，今晚以前要寄出三十台。”
    “真的是太夸张了啦！”
    工兵豁出去地大骂。真亏这间公司还能继续营运啊！这种荒唐的承包方式，要是藤崎不在公司该怎么办啊？
    “所以你才在找帮手吗？”
    藤崎充满歉意地点头：
    “设定已经完成了，只剩下贴标签跟包装。如果我能做的话就会自己来，但是现在刚好要开始工作。如果你能帮忙的话，那真的是帮了大忙……你有事的话，当然也不会勉强你。”
    工兵撇开脸不看藤崎。被那种依赖般的哀求眼神注视实在很难拒绝……咦？等等：
    “我知道状况了，但是为什么会在公司外面呢？我只是刚好经过这里而已，如果我不在的话，你要上哪里去找人呢？”
    “嗯？”
    藤崎歪着头，若无其事地告诉工兵：
    “去室见的家啊。”
    “……咦？”
    工兵讶异地睁大双眼。
    “室见……家？”
    藤崎点头：
    “嗯，她就住在附近。假日她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公司，刚刚电话没有通，所以想直接去她家找她。”
    工兵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原来如此，所以海鸥才会选择在神保町见面，连懒得出门的她都会愿意出门的地方。
    瞬间发现让自己脱身的方法。远离工作，取回假目的手段。
    ——
    
    联络海鸥看看呢？

    只要告诉藤崎先生这个方法就好了。
    ……啊，当然不是直接拜托海鸥工作（兼职人员不可能在假日来上班。）
    我看到她和室见一起行动。
    刚才在神保町的书店那里，现在应该可以请她过来这里。
    我吗？
    不好意思，现在有急事要办……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可以请你麻烦室见吗？
    ……
    这样就万事解决了！藤崎可以专心做自己的工作〞工兵也可以取回假日。虽然室见的假日会因此报销，但她是个工作狂，搞不好反而还会觉得开心呢！
    “那个……藤崎先生。”
    工兵缓缓开口，正想要说出刚才在内心演练过的台词时……
    “——那孩子只要不管她的话，就会不分昼夜地工作。”
    脑中突然浮现与海鸥的对话。海鸥用温柔的眼神，担心地述说室见的事情：
    “不偶尔带她出来走走不行啊。像是买东西和看电影之类比较女孩子气的休闲活动。”
    ——
    啊，可恶。
    工兵愤恨地甩头。如果说出室见在哪里，自己就会被当作坏人了吧？因为想要休假而践踏海鸥的好意，出卖同事。就算事实不是如此，但也不知道会被怎么想。
    （我今天……也是假日啊。）
    带着想哭的心情，工兵皱起脸来。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来帮忙……”
    “真的吗？”
    藤崎露出灿烂的表情：
    “太好了，真的帮了大忙。今天的晚餐我来请，工兵你喜欢吃什么？寿司？天妇罗？”
    “啊……不用了啦……”
    因为是工作，不太好意思让藤崎费心。反正加班或假日出勤都会有津贴吧。想通之后发现不全然是坏事。
    “啊，提醒你我们公司是年薪制的，所以今天这种假日出勤不会有津贴，抱歉。”
    “骗人的吧！”
    工兵发出惨叫。
    这……这……这……这间公司！我已经受够这间公司了！
    “我……我果然还是先回家好了！我想起有重要的急事！”
    “哈哈哈，工兵开的玩笑还真有趣。”
    “我不是在开玩笑！而且你怎么挡住我的去路了呢？请不要一直逼近我！好可怕，就说你很可怕了啊！”
    就这样——工兵短暂的假日结束了。

        ★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确定收下您三十箱的货物。”
    感谢您的惠顾——
    宅配人员爽朗的声音响彻走廊，工兵目送卡车离去后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工兵步履蹒跚地坐到沙发上，虚脱无力的疲惫感涌上全身。
    （……累死人了。）
    放松全身靠在墙壁上。
    结果就这样忙到晚上。为二十台机器贴上标签，依照流水号装箱。别说是程式设计，根本连电脑都没用到。浪费了半天在做类似宅配打工的工作。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就职活动不断失败，拒绝帮忙家业的后果就是做这些装箱的工作。也没有加班津贴，等同于做白工。大学同学看到了会说什么呢？嘲笑？不，应该会觉得我很可怜吧。
    用指尖抓起浏海，头发彷彿失去生命力般失去光泽。一种体内的生气完全消失的感觉。这都是因为自己产生了莫名的同情心，要是不代替室见来工作的话——
    “唉……”
    呆滞地看着空中叹气。
    “室见现在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谁玩得很开心啊？”
    ……
    “咦？”
    工兵错愕地转头，发现入口有个矮小的身影。黄色格子的洋装配上蝴蝶结，柔顺的栗色长发与柳眉下方锐利的双眸。
    “咦……咦咦咦咦咦？”
    少女快步走向不禁破音喊叫的工兵面前，放下双手手中的纸袋，用冷淡的视线俯视工兵。这种旁若无人的表情，没有看错，就是工兵的上司——室见立华。
    “你在这里做什么？应该不可能拿公司的沙发代替床铺吧。”
    “室……室见你才是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跟海鸥一起出去了吗？”
    室见微微皱起鼻子，露出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
    “刚刚吃饱饭就分开了。虽然她叫我马上回家，但我想来确认一下电子邮件。”
    “……”
    工兵叹了一口气。
    真替海鸥感到难过，那么为室见着想，想让她好好休息，但本人却马上回来工作，真是个天生的工作狂，“劳动”上瘾者。
    室见怒视着工兵：
    “那刚才问你的问题呢？为什么你会在公司？该不会是真的来休息的吧？”
    “才……才不是。”
    工兵连忙否认，犹豫该从何说起，最后决定将今天的事情都说出来。到神保町闲晃的事情，在前往御茶水的途中碰到藤崎的事情，以及算是被半强迫拉进公司帮忙工作的事情。
    起初只模糊地交待经过，但室见毫不留情地追问。为什么会在神保町？为什么要前往御茶水？还有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跟海鸥在一起？
    逼问到最后，工兵只好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碰到海鸥，在书店看到室见，感觉被发现就落荒而逃——
    交待完事情经过的瞬间，室见挑高眉毛。
    糟糕，会被骂。
    工兵缩起肩膀，在脑中播放室见的怒吼。在书店偷看的人果然是你！突然跑走是打什么主意？给我说明清楚！
    ……
    但是，怒吼声一直没有响起。工兵觉得奇怪地抬起头之后发现，室见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伫立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藤崎先生，我就在附近？”
    “……为什么……”
    “藤崎先生不是要去叫我吗？打海鸥的手机联络我不就好了？这样你就不必特地接下这个工作了啊。”
    “那是因为——”
    工兵说不出口。
    ——不好意思打扰休假中的室见。
    不想白费海鸥的心意。
    ……但是，工兵说不出口。如果她嫌我多管闲事的话，也确实如此，而且刚才也对于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现在装好人也很不好意思。
    想来想去就说了一个普通的藉口：
    “也没有其他预定……想说可以拿到加班津贴。”
    “我们公司可是年薪制喔？”
    “……刚听说了。”
    “真是无药可救的蠢蛋，那种事情在接下工作之前就要先问清楚啊。”
    “……”
    这女人……只要出了点小错就会口无遮拦地攻击，到底是为了谁我才会这么辛苦啊。
    ……
    忍耐、忍耐，争辩也只会让自己更生气。只要当耳边风就没事了。
    当工兵低着头忍气吞声时，室见忽然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握着手机。
    “……？怎么了？”
    “拿出你的手机，告诉你我的号码。”
    “……？”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室见生气地看着呆滞的工兵：
    “你的上司是我吧！不管对方是藤崎先生还是社长，没有我的允许就接下工作只会造成我的困扰。如果下次发生同样的事情要先联络我，由我和上头的人进行调整，判断要不要接下工作。不会再让你在假日工作。”
    瞠目结舌的工兵凝视着室见。
    嗯？那就是说……嗯？
    室见会处理社长胡乱接下的工作？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一瞬间以为她另有其他意图，但是室见的眼神清澈得令人炫目。
    矮小的身躯看起来莫名地巨大，不是只有嘴巴上说说，她小巧的脸庞充满觉悟。彷彿在说：“你是我的部下，既然你听令于我，那我就要照顾你。”
    回过神时自己已拿出手机，储存室见所说的号码。工兵确认通讯录，怯怯地抬起头。
    “……什么事？”
    粗鲁地回应，如同往常的臭脸。
    但是，工兵确实窥见到蕴藏在冷漠之下的坚定信念。她并不是一个完全蛮横的人，而是根据明确的价值观及意识在行动。
    ……啊。
    工兵发出呻吟。
    突然注意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个人身处在与自己不同的世界，活在不同的次元中。
    对人讽刺刁钻，验证器材的交易筹码，对她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只是率直地履行自己的义务而已，仅仅如此。

    ——专业人士。
 
    这一个单字浮现在工兵脑中。
    她是专业的，货真价实的专业人士。
    “你在笑什么啊？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室见挑起眉毛发怒。奇怪的话？没有啊，室见的话一针见血。在这个如同垃圾场般的公司里，这句话真是太中肯了。
    但是……
    ——
    工兵苦笑着仰望天花板。
    但正因为如此让我发现。
    如果一定要成为像室见一样的人，才能完成工作。
    如果一定要熬夜、假日出动与上司奋战、抛开自尊、坚守出货日期及品质，以及保护部下一的话。
    不用两周后的判断就可以知道——

    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业界。


阶段4


    四周七日礼拜二，上午九点四十分。
    工兵在日本桥。
    周围的大楼相当厚实，与御茶水一代的建筑不同，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风格。周围除了便利超商以外没有其他显眼的商店。环顾四周也只见○○证券和△△银行等金融机构的招牌。
    这里好像被称为——“金融街”，日本银行、证券交易所兜町都在日本桥。工兵虽然住在东京四年多，却完全不知道。果然社会人士和学生所居住的世界不同，工兵感慨地张望四周。
    重新系紧领带，整理西装外套的衣襟。穿着西装站在不熟悉的街头，让工兵想起就职活动时期的事情。这么说来，当时的心情和现在一样充满不安和新鲜感，以及造访国外般的陌生感。
    ——
    工兵现在当然没有投入就职活动。
    而是为了工作。
    初次的顾客访问。去拜访使用者企业的资讯系统部门进行现况调查，当然不是独自一人，而是与室见一组。由于预约的会面时间是一大早，所以各自从自宅出发，约在地下铁出口会合。
    看手表确认时间为九点四十二分，距离会合时间九点五十分还有一段时间。工兵稍微叹一口气。
    突如其来的假日出勤已过了三天，工兵还没有整理好心情。到底该何时向公司提出辞呈？谁说的话才是对的？要怎么向老家说明？思考到最后总是将结论顺延。明天再想吧，还是明天再想吧。想着想着今天又来到公司上班。
    自己也知道要递辞呈的话愈早愈好。让室见担任两周OJT后才提辞呈，也会让她很困扰吧？继续待着会增加薪水没错，但应该在被视为战力之前先离开。我知道，我都知道——
    ——唉。
    工兵愈想心情愈凝重。室见会说什么呢？是会生气还是轻视呢……不过她的话，可能会漠不关心，或许也听不到她的冷嘲热讽……
    胸口一阵刺痛。
    她对我的印象明明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总觉得胸口闷闷的。是因为不想背叛她的期待？或是还想让她另眼相看？不，怎么可能。继续接受她严酷训练的话，不论生理或心理一定都会像是碾碎后拿去焚烧一样荡漾无存。
    因此我决定要退出这个世界，这是对双方都最好的一个结局。不管思考多少次，结论都一样。除了辞职以外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明明就这么想……
    算了……晚点再说吧。
    再度叹了一口气，工兵从混乱的思考中抽离意识。完全无法整顿自己的心情，总之先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吧。第一次的顾客访问，交换名片和会议座位顺序等事情都要注意。失误或迟到的话一定会惨不忍睹。
    ……迟到？
    这么说来，现在几点？
    手表显示时间为九点四十九分，距离会合时间只剩三十秒，附近看不到室见的身影。
    呃……
    工兵歪着头思索。会合的地方是这里没错吧？地下铁日本桥站的B9出口，前面有便利商店——嗯，印出来的信里也这么写。室见怎么会还没到？如果她会迟到希望她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不会叫我一个人去拜访客户吧……不，那个人也许很喜欢这种辛巴达式的训练……
    工兵不安地打开手机通讯录时，液晶萤幕上的时间正巧由九点四十九分变成九点五十分。
  
    “早安。”

    “哇啊啊啊啊！”
     差点就吓得跳起来了。工兵露出僵硬的表情，怯怯地转过头。
摇曳着栗色的头发，矮小的身影站在地下铁出口前。肩背着手提包，歪着纤细的脖子。
    “室……室见。”
    “我只是很普通地跟你打招呼而已，那么惊讶做什么？”
    “不……因为你突然出现。”
    “突然。”
    室见看向手表：
    “现在刚好是会合时间啊？”
    “呃……不，是我不好。”
    没想到会一秒不差地出现。到底是多要求准时啊？你是英国绅士吗？
    工兵重新背好公事包，拿起装满资料的袋子。纸张的重量让工兵踉跄地转身面对室见。
    “……”
    无言以对。
    她的穿着——非常普通。白色女用衬衫配上炭黑色的西装外套、膝上裙和淑女鞋。看不出来平常都穿着小可爱和百褶裙在公司里奔波的她，现在的打扮却有如一般的OL。
    “什么？”
    室见不开心地皱眉，工兵连忙摇头：
    “没事……只是在想原来你也有这种衣服。”
    “嗯……？这是前阵子海鸥叫我买的，但是这种衣服太难活动所以不太喜欢。”
    室见弯手确认自己的装扮，左手拉住裙襬。
    “窄裙真麻烦！真亏海鸥他们能穿着这种衣服到处走。这样就不能进行机架安装了。”
    “呃……只要换上工作服就好了吧。”
    “什么？你是说要准备各种用途的衣服吗？那样不是很浪费吗？”
    不像是社会人士的惊人发言。工兵不禁随口问：“这样睡觉该怎么办啊？”
    “跟平常一样穿小可爱啊。在网路上买了四件不同颜色的。还有一件长版衬衫的。”
    “哇啊啊啊！”
    真不知道乱问之后会得到什么答案。感觉问她内衣哪里买的都会回答……虽然我不会问。
    “总……总之我们赶快出发吧，应该也要走一段路吧？”
    工兵刻意转移话题，跨出脚步。室见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也默默跟着一起前进。走了一阵子后，工兵向室见问起一件挂心的事：
    “——那么，今天的案子内容是什么呢？”
    室见之前冷哼了一声告诉工兵当天再详细说明，所以他不知道详情。
    “VPN机器的更新。顾客是堀留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因为现有机器的效能不足，希望更换新的机器。”
    “VPN？”
    “虚拟专线网路。在网路上以加密的通讯，制作出虚拟的内部专属网路。虽然可以用宽频回路架构便宜的网路，但是和网路及FLET'S（注：日本NTT的网路服务）相比，它比较不稳定。算是廉价版的专线。”
    “……”
    完全听不懂。虽然想多少学习些网路的相关知识，但是，依旧完全跟不上。这业界果然很深奥。
    “要更换那个VP什么的机器？今天是为了针对那个去了解状况吗？”
    室见点头：
    “询问现有机器的规格，必须掌握实际上性能不足的情况。也许是回路本身造成阻碍，不过这是社长承接下的案子，一定要从头将所有资讯厘清才行。”
    “又是社长接下的案子吗？”
    肩膀无力地垂下。真是的，那秃头总是毫不负责地将半途而废的工作丢给我们。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一点把工作交给我们，或是谈好细节之后再涗。
    “除了社长以外没有人去洽商吗？这个公司只要有个业务负责和客户联络的话，应该就会轻松许多。”
    室见耸耸肩：
    “社长认为不管有几个业务都无法变成贩售的商品。案子要靠白己的门路取得，剩下来只要交给工程师就好了。”
    “……唉。”
    也就是说，骏河系统公司的案子基本上都是经由社长承包的吗……这个结论真是令人绝望。贩售的商品……是指我们吗？
    “请问……”
    那天在便利商店阅读的专题报导浮现在脑中。工兵最后决定开口询问：
    “我们公司是……人材中盘商吗？”
    “什么？”
    “就是利用贩卖人材获取利益……抱歉，因为我听说有这种公司。”
    室见目瞪口呆地看着工兵一阵子后，突然笑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公司是人材中盘商？不可能啦。”
    “……是吗？”
    “因为我们公司没有派遣公司执照啊。就算想要贩卖人材，法律上也是禁止的。”
    间单明了的答案。
    工兵松了一口气：
    “咦？但是社具有提到人工啊，还有稼动率提高至四成。”
    “普通的SI（注：系统整合）公司也会贩卖工时承包案子时将人事实用列入估价项目——是从正常的吧？人材中盘曲不是贩卖案子，而是贩卖力，只决定期限跟人擞，契约期间内完全听从宵户的指示不管能力是否有符合。跟我们公司完全不同。”
    “那我们公司是……普通的SI公司吗？”
    “不过是间DQN（注：源自电视节日《目击！DQN》，内有许多缺乏常识的举动，故引申为脑残、脱线等负面形容词）公司罢了”
    呜哇啊啊啊啊！果然！
    ……
    “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间公司l呢？以你的才能应该能到……更大型的公司啊？”
    工兵感到疑惑。这一个礼拜的相处謏他充分了解室见优秀的工作能力。只要她有意庙，转职应该不难。
    听到工兵的疑问，室见别开祝线。低喃的话的讯语从樱花色的唇瓣传出：
    “大型企业不一定好，不管做什么都要依照程序及申请没有权限却要负责。这问公司还比较好呢，虽然蛮不讲理的事情很多，但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事。”
    ……？
    工兵露出讶异的表情。
    室见的口气很叫撷就是知道大型企业的内情，代表……曾经待在别家公司？这个人不是应届就职，而甚中途就业吗？
    （室见到底是几岁啊？）
    踪然海鸥说“去问本人吧。”但足工具实在没有勇气当面询问女性的年龄﹒
    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对策：
    “虽然不是刚才那个话题——今天早上电视上有十二生肖占卜，我是兔年生的，今天好像是幸运日喔！室见是哪年生的？”
    “不知道。”
    ……咦？
    “血型和星座什么，我都没有兴趣﹒也没何去查。”
    “不知道血型很糟糕吧？发生意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定要知道血型才能输血吧？”
    “没问题，我签运很强，七分之一的机率我也可以抽中的。”
    “血型只有A、B、O、AB四种而已！”
    基本上就完全搞错了啊！
    ……
    看来必须拟定新的策略。问她小时候流行的音乐？或是以前看过的电视——
    工兵因为陷入沉思而差点错过目的地。室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在发什么呆啊！”
    室见生气地瞪着工兵。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抵达公司玄关，入口处挂着“堀留证券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
    室见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振作一点，我能理解你第一次拜访客户的兴奋心情，但是你做了什么蠢事可是会影响到公司信誉，给我打起精神。”
    “……是。”
    工兵低下头，毕竟不能说出自己很在意室见的年龄。室见将工兵的沉默视为反省，缓和自己的表情，左手叉腰用右手手背轻敲工兵的胸口：
    “不用担心，今天由我跟客人洽商，你只要像装饰品一样坐在旁边就好了，不说话就不会失败了。”
    室见的语气充满自信。
    工兵默默低着头。的确……不管外表如何年幼，室见都是个资深工程师，只要照她说的做一定不会有错。
    ——应该是这样没错。
    
    “……等一下，这只是在开玩笑吧？你不说话我怎么会懂？”
    狐狸眼睛的男性用力拍打桌子。
    堀留证券公司大楼二楼——老旧的接待室飘荡着紧绷的气氛。室见和工兵并肩坐在窗边，桌子对面是此件案子的客户。双方都没有碰端出来的咖啡，洽谈已经过了十分钟，但是工兵他们尚未和顾客交换名片。
    “就跟您说过很多次了。”
    室见带着生硬的口气说道，脸颊的肌肉僵硬。虽然嘴角勉强挂着挤出的笑容，但眼角却感觉不到笑意，以锐利的目光看向男子：
    “我是此案的负责人，代表骏河系统公司的系统工程师，带领樱坂一同前来调查贵公司的机器现况。”
    “负责人、负责人。”
    男性讽刺地说道，将身体靠在沙发上后翘起二郎腿：
    “像你们这样的新人吗？请不要耍我，我拜托你们社长指派一线的工程师，他也说会派一个拥有大规模基础设施经历的资深工程师。结果呢？竟然派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小毛头过来。”
    室见忍着怒火再次说明：
    “我们公司负责网路案子的人是我。有在数百个据点架构WAN（注：广域网路）的经验。六本松没有违背您的意思。”
    “那么证照呢？你有什么证照吗？你有CCIE或网路专员资格吗？”
    “……”
    男性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歪着头：
    “只出一张嘴很简单，但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根本就不能安心委托你们这种中小型供应商。但是你真的是工程师吗？不是助理吗？”
    工兵隐约听到碾碎物品的声音，才发现室见捏碎了手中的原子笔。不祥的气息从室见的体内散出。
    糟……糟了。
    工兵竖起全身的汗毛。气氛越来越僵硬，肌肤感到一阵阵刺痛。和一个礼拜前相同，这是室见爆发的前兆。
    “该怎么做，您才会接受呢？”
    室见发出颤抖的声音。
    “提出业务经历证明可以吗？还是必须请六本松过来对我的经历做保证呢？”
    “……什么？那种一定是事先套好吧？总之请你们派出更适当的人选，如果因为信任你们而发生问题的话，被嘲笑的可是我们公司。”
    完全无法进一步洽谈，对方宣告交涉终止。
    忽然响起某种断裂声。室见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拿记事本敲打桌子。工兵狼狈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请……请等一下！”
    工兵连忙出声阻止室见，强拉她的外套衣襬让她坐下。
    “……呜喵！”
    失去平衡的室见一屁股坐下沙发，扬起一片尘埃。她倒在沙发上看着工兵。棕色的双眼中蕴含着混乱、动摇及怒气。糟糕，不小心下手了。但是没有其他办法，如果让室见失控的话一定会引起暴力事件。工兵感受室见如针刺的视线，一边面向男性。
    男性惊讶地看着工兵：
    “……你是？”
    “我是樱坂，与室见同部门的——工程师。”
    心脏剧烈的跳动。此时失去冷静的话就无可挽回了。工兵露出僵硬的微笑：
    “那个……贵公司的疑虑我们深切感受到了，没有在事前通知您负责人的详细资料，的确是敝公司失误。真的非常地抱歉。所以希望您能让我们重新研议此案。”
    原本预计会有激烈场面的男性不禁愣了一下。室见在一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工兵继续缓和现场的气氛：
    “但若要更换负责人，如果不先理解现况，恐怕又会造成贵公司的麻烦。因此可以向您请问一些关于此案的细节吗？简单扼要也无妨。”
    男性皱起眉头思索，低喃：“如果是那样的话……”
    工兵立刻看向室见。室见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就了解工兵的意思，板起脸孔面对客户。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一改之前的口气：
    “那么，有几项事情想向您确认。首先是VPN中央机器的种类——”

    “啊！真是受不了、气死我了！”
    室见的声音响彻嘈杂的店内。中午的意大利餐厅相当热闹，围着领巾的服务生们杀气腾腾地在客满的店里奔波。
    室见浮起青筋大口灌下开水：
    “搞什么啊！那个狐狸眼。竟然说我是助理？而且还用企业资讯系统情况来评断工程师的价值，笑死人了！怎么不去死死算了。”
    “室见，你太大声了。”
    工兵慌张地阻止室见。隔壁桌的OL们被吓得蜷缩起身体。工兵为了安抚粗暴的室见，递出午餐菜单：
    “店员在等，赶快点餐吧。”
    室见抢走工兵手中的菜单，眼睛为之一亮地不断翻页。呼叫了下一名店员指着菜单：
    “这个。和风鲔鱼义大利面和鲔鱼沙拉……鲔鱼土司中午也可以点吗？那这个也要。”
    “你真的很喜欢鲔鱼呢……”
    “鲔鱼是富含蛋白质、脂质和淀粉的完美食材，奶奶说吃这个就可以变得又高又健康。”
    “……”
    长得又高又健康。
    工兵盯着室见。
    这该吐槽吗？不就是因为偏食才会变成这种体型吗？
    工兵烦恼着该怎么反应时，店员送上面包篮。室见拿起奶油刀挖取瓶内的果酱。
    “不过……”
    室见咬着面包看向工兵，压低声音问道：
    “你是不是很习惯面对客人啊？你之前是不是做过服务业的打工？”
    “啊，其实……”
    工兵搔一搔鼻子：
    “我老家是开店做生意的。小时候常帮忙店里的生意，有时候必须处理客诉，或是碰到不讲理的客人。”
    “开店？”
    “是糕点店。卖些鳗鱼制的点心。啊，我老家在滨松。”
    室见惊讶地睁大眼睛。工兵耸耸肩：
    “那种客人在对方同意自己的意见之前，只会一直重复同样的话。所以只要先回答‘我知道了’后，他们气就会消了。这样他们才听得进我们说的话。”
    “……”
    室见露出听得入迷的表情后突然撇开视线，生气地低喃：“不知天高地厚！”
    “只不是樱坂而已……竟然那么狂妄。”
    我是大雄吗——
    不过室见一定是胖虎没错。
    室见用开水将面包一口吞下后瞪视工兵：
    “这么顺利只是碰巧而已，客人也有千百种，有时候随便搪塞反而会使事情恶化。不要感到志得意满了！”
    “是……”
    虽然我没有志得意满就是了。
    工兵皱着眉头。室见鼓起脸颊闹别扭的模样非常地孩子气。工兵感到不可置信。
    “啊，气死人了，真是气死人了。”
    室见吃着中餐一边咒骂，瞬间清空沙拉盘，举起空杯用有如飢饿野狼般的眼神寻找店员。OL们被室见的眼神吓得发出尖叫。
    “那……那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忙倒水吗？”
    工兵连忙举起手呼叫店员，集中自己和室见的杯子，请店员帮忙倒水。
    “……但是这样不是很好吗？结果如预期完成现况调查。”
    听到工兵的安抚，室见呼了一口气，撑着脸颊露出忧郁的神情说：“是啊”。
    “这样就可以直接进行工作了吧？虽然负责人一事还需要社长支援，但是这次和客户直接对话，传达讯息时应该就不会遗漏什么情报吧。”
    “……我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
    “什麽意思？”
    工兵从室见口中得到意料外的答案。室见维持撑着脸颊的姿势用又子卷起义大利面：
    “你也有听到他说什么吧？更新的机器不是购买新机台，而是沿用旧有机器。”
    客户的确是卸除其他地方的路由器来代替现有机器，而委托我们的工作内容是编写内部的系统设定和测试。因为是性能相当齐全的机种，所以应该没问题才对——
    “有什么地方……很糟糕吗？”
    “与其说是糟糕……还不如说是高风险。”
    室见小声地嘟囔：
    “沿用的机器没办法在事前发现问题，如果设定当天发生什么问题，也没办法判断是系统设定还是机器造成的。如果事前能够借到机器还可以进行测试，不过刚刚被拒绝了。”
    客户希望替代用的路由器能用到更换目前一刻为止——协商时没有仔细听，没有想到是如此冒险的事情。
    “还有，作业时间是订在平日午休，代表系统停止时间顶多一个小时，顺利的话还好，如果发生什么问题……而且这次还是要更换VPN中央主机。”
    “会……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如果……发生问题的话……”
    “通讯全部断线，客户的业务会完全停摆。”
    室见若无其事地说出令人胆颤心惊的台词。工兵握紧拳头打了个冷颤，额头也冒出冷汗。
    “那不是很糟糕吗？”
    “很糟啊。”
    “那……那为什么不拒绝这个工作呢？”
    “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要自愿当传话者。既然说要全部带回公司重新研议，当然没办法当场拒绝啊。”
    “……”
    工兵在料想不到的地方遭到了反击。糟糕，本来是想要圆滑地处理事情，结果却造成反效果了吗？
    面对僵住的工兵，室见一脸麻烦地搔了搔头：
    “……没问题啦，虽然是不同机种，但是公司里有相同制造商的机器。用那些来进行验证，应该可以确认系统设定的匹配性。再来只要确认复原步骤，万一出事时也可以挽救。”
    “复原？”
    “发生错误时，回到原本的设定——等等，这个我不是教过你一次了吗？”
    “是……吗？”
    工兵搜索脑中的记忆。进行M资讯公司的工作时好像有听过。室见瞇起双眼：
    “问你，设置机器时需要准备什么文件？机架安装图和网路图，还有什么？”
    “呃……”
    工兵的视线开始游走，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迫不得已说出脑中浮现的单字：
    “估价单……之类的？”
    答错了吧？果然是错的啊。工兵屏气凝神地询问室见，只见她扬起一边嘴角：
    “我教过你的事情竟然左耳进右耳出，你耳朵的通风可真好啊，要不要让我来试试看有多通风啊？”
    室见说着一边拿起叉子，将叉子的尖端朝向工兵的耳朵。不，等等，你拿那个要做什么——哇啊啊！
    “你……你刚刚是真的要刺下去吧？”
    工兵同时惊声尖叫地将头向后仰。叉子尖端在眼前闪着锐利的光芒：
    “你那跟鸟一样大的脑袋要这样才记得住事情吧？你就乖乖让我刺上一次，搞不好可以迎向全新的世界。”
    “反而会离开这个世界吧！你果然还在对刚才——我在客人面前多嘴的事情感到生气吧？你觉得我多此一举吧？”
    “没想到你会认为我是器量那么狭小的人啊？虽然我一点都不在意呀——不过你还是去死一死吧。”
    附上了奇怪的语尾啊！
    ……
    结果后半段的午餐时间，变成室见的口试时间。
    工兵一边应付令人胃痛的问题，同时决定不再跟室见一起吃饭。

    回到公司时发现海鸥站在摺叠梯上，取下天花板的嵌板拉出网路线。她注意到工兵两人后露出微笑：
    “欢迎回来——回来得真晚呢，还以为你们会在中午前回来。洽商花了很多时间吗？”
    “不，因为还和室见一起去吃了饭……不过你在做什么呢？那副模样。”
    工兵讶异地询问。海鸥带着手套，用印花布束起长发。到底在做什么呢？
    “这个灯打不开，换了灯管后也不会亮，我怀疑是电线的问题……啊，这条吗？”
    “不过……为什么是你在做呢？”
    “因为水电业者说今天没有时间过来——没问题的！我以前曾做过水电工程的工作。”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办得到啊！
    室见给瞠目结舌的工兵一记肘击：
    “你发什么呆啊！快点整理好行李去研究室啰。今天一定要进行一些测试才行。”
    “啊，是！”
    工兵慌张地回到座位放下行李。室见不理会工兵，将外套挂在椅背上就步向研究室。
    真是性急啊，让我确认一下电子邮件也好啊。
    工兵拿出说明资料，室见曾经教过——马上废弃不必要的资料，粗心大意的保存会造成安全问题。
    将筛选过后的笔记放进碎纸机里，工兵抱起笔记型电脑去追室见的时候……
    “立华真的很中意你呢——”
    海鸥口气中充满感慨。工兵困惑的回头：
    “很中意？谁？”
    “立华很中意工兵你啊！”
    海鸥用肯定的口吻告诉工兵，并绽放出极富魅力的微笑。工兵连忙摇手否定：
    “怎……怎么会！绝对不可能！”
    “是吗——”
    “当然！今天也因为在客人面前多嘴而被骂了一顿。”
    “多嘴？”
    工兵向海鸥说明在堀留证券公司发生的事情。自己的发言重创室见的尊严，并且也因为自己不经思考的应对，迫使室见必须接下无法验证更新器材的高风险工作。她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海鸥静静地听着，在最后终于说声：“……原来如此。”并露出难以言喻的微笑。
    “嗯——真不愧是藤崎先生。”
    “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提到藤崎的名字？但是海鸥没有回答工兵的问题只是耸耸肩：
    “总之立华没有讨厌你啦。那孩子如果讨厌一个人，才不会生气呢，她会完全无视。”
    “……无视。”
    “不会拉近之间的距离……你应该也知道吧？”
    工兵发出了然于胸的呻吟声。
    刚开始的时候室见的确拒绝当自己的OJT负责人。并且用手上的工作很忙，没有交给外行人的工作，没有空闲照顾别人等理由——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道墻。虽然她几乎都是在生气，但是明显地加深了彼此的交流。
    但要说“她很中意自己”……完全没有真实感。
    “樱坂？你要整理行李到什么时候？快点到研究室来！”
    室见的声音从研究室传来。工兵连忙重新抱好笔记型电脑。
    “工兵。”
    海鸥从摺叠梯下来，取下印花布，散开艳一丽的长发。没有笑容的表情显得相当严肃：
    “你好像不太能认同的样子，我先跟你说一声。”
     工兵不能理解地歪着头，海鸥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工兵：
    “那孩子——进公司以来，从没有跟我以外的人一起去吃午餐。”

    工兵前往研究室的途中一直反刍海鸥的话。
    完全不能理解。就算室见真的很中意自己好了，为什么自己还会一直大伤小伤不断呢？今天还差点增加了耳朵孔。这感觉就像是大人看到霸凌现场却说：“男生真是活力充沛啊——有空就打打闹闹的”一样。
    ……嗯。
    工兵将双手叉在胸前陷入沉思。
    果然是海鸥搞错了吧？只不过是一起吃饭而已就代表喜欢什么的，又不是国中生……啊，结果还是没有间室见她的年龄。该不会真的是国中生吧？哈哈哈。
    ……
    糟糕，晚到还笑得这么开心，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工兵赶快绷紧表情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探头进研究室：
    “不好意思，我迟……”

    室见正在脱下她的裤袜。

    ……
    工兵如石头般僵在原地。
    室见坐在椅子上伸直单脚卷着裤袜，纤细的手指抓着裤袜向下拉到膝盖。
    她认出是工兵后皱起眉头：
    “太慢了，你在做什么啊？”
    NOOOOOOO！
    工兵飞快地转身，感受到心脏剧烈的拍打，室见柔软的白皙大腿仍烙印在眼底。
    “你……你……你在做什么啊！喂！”
    “都是因为你太慢了我才会开始换衣服啊！这衣服太难活动了。”
    “那……那也不用在这里脱啊？至少也锁个门吧。”
    室见用不可置信的语气回答：
    “又不是裸体。你在慌张什么啊？真奇怪。”
    奇……奇怪？
    我很奇怪吗？
    没有看到重要部位，裙子也拉到刚好盖住臀部的地方。咦？是我……反应过度吗？
    “那刚好，你继续朝着那边吧。我要换衣服了。”
    身后传出衣服摩擦及柔软的物品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工兵咽下口水……刚刚那是裙子吧？如果现在回头的话……就可以看到绝佳景色了吧？反正不是全裸，嗯，正如室见所说，是自己反应过度——

    怎么可能啊啊啊！
    工兵在内心惨叫。
    这算什么？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室见毫无防备到完全不像是站在青春男性面前。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陷阱吗？其实根本没有脱衣服，当我忍受不了诱惑转身时，她就会丢螺丝起子过来？
工兵陷入过度混乱中，脑内充满不明的想像。喉咙感到干渴，每当响起布料摩擦的声音，全身就会起鸡皮疙瘩。彷彿用全身感受背后的声音一样。
    “我换好了喔。”
    室见的声音让漫长的等待划下休止符。转身看到室见换上一身衬衫连身裙，单手拿窄裙、裤袜和女用衬衫。
    “怎么了？”
    室见不解地询问。工兵才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僵硬。慌张地捏起脸颊让表情恢复正常，背部冷汗直流。
    “什么事……也没有。”
    工兵只能这样回答。室见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那份天真烂漫反而会让产生欲望的一方感到愧疚。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工兵这次真的毫无头绪。天才的技术、身为专业人士的专业意识，相对地毫无沟通能力，以及毫不介意异性的视线。
    到底是经历过何种人生才能造就这种扭曲的性格？一定是跳过了正常人生的某些阶段吧？
    工兵拚命克制内心的动摇，但是脉搏依旧紊乱，彷彿只要一松懈就会在耳边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
    “那……那么验证工作要从何做起呢？”
    “这个嘛——”
    室见摸着下巴环顾研究室：
    “总之先准备器材吧。将伺服器机房的机器搬来这里，架构一个测试环境。虽然安装在机架上要卸下来有点麻烦。”
    “啊，我来做！”
    工兵将笔记型电脑放在桌上，抛下狐疑的室见拿起工具就朝伺服器机房走去，打开灯进入机架之间。工兵实在不希望看到室见到处走动，毕竟室见身形娇小，如果她要拿放在高处或是手搆不到的器材时，一定就必须使用马椅爬上爬下。如果让她穿着裙子活动，还真不知道会看到什麽景象。
    “要拿的机器是——哪个？”
    “海胆、鲑鱼卵。交换器用星鳗。”
    骏河系统公司的验证器材好像都是用寿司材料命名。最高阶的路由器是“鲔t鱼”。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命名的。
    在幽暗的照明下寻找目标机器，工兵费尽千辛万苦后，终于将全部的器材卸下并搬到研究室。没看到——室见的身影。去哪里了呢？觉得奇怪而扫瞄四周的同时，发现长桌下露出小巧的臀部，洋装裙襬下露出纤细的双腿，白皙的双腿与膝盖的内侧莫名地性感。
    “你……你在做什么？”
    工兵用嘶哑的声音询问。室见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处理地板下方的电线。要不然电源不够——咦？”
    “怎……怎么了吗？”
    “插座掉进架高地板里面了。好难拿……可恶。”
    室见缩起一边膝盖，伸长身体钻进深处，另一只脚则留在原地。洋装下襬因双脚前后张开而卷起。这个姿势……啊……果然如我料想。
    “我来做！那个也让我做！”
    工兵粗暴地放下机器，潜入桌子下方。
    真是——受不了！
    额头上冒出汗水。 
    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专心工作！虽然室见可能不在意，但我可是健全的青少年啊！
    拜托海鸥请室见买件工作服好了。不用专业的工作服也行，至少买个长、短裤之类的裤装。就算要我出钱也可以—— 
    工兵一边思考自己为何要帮前辈买衣服，同时继续搜寻地板下的插座。

        ★
 
    ——三天后。

    工兵在晴海路上向南走。
    堀留证券公司的资料中心位于江东区的丰州。四周围绕着建设中的摩天大厦。宽敞的街道及空旷的预建地使得天空相当辽阔。零星的公车及计程车在晴朗的青空之下来来去去。
    ……好累。
    工兵疲惫地抬头仰望刺眼的太阳。
    不断熬夜重复验证工作，终于做好准备工作，并请藤崎先生拜托社长联络堀留证券公司。
    重点当然是关于案子负责人。那个问题不处理好的话也无法安心工作。
    由于室见正为客户的事情闹别扭，因此访问时发生的事情主要由工兵说明。社长依旧完全不听别人的说明，马上就以“我知道、我知道。”结束话题。光是向社长说明缘由并让客户同意工兵他们担任负责人就花了整整两天。另一方面，室见严苛的训练使工兵完全没有闲暇休息。再加上某人一离开视线就摆出不成体统的姿势，工兵总是被吓掉半条命，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
    “樱坂，你走太慢了。”
    走在前头的室见生气地回头。
    室见身着横条纹上衣、牛仔裤，背着运动背包，一身轻便的打扮。贴身的裤子钩勒出美丽小巧的臀部曲线，彷彿刚出生的小鹿般惹人怜爱。
    ——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工兵叹了一口气。
    仰赖海鸥的协助准备了室见的工作服，但她却嫌这个不够可爱、那个布料太硬。费尽心思说服她穿上这身衣服已经是今天早上九点，终于算是有个样子了。为了让今天的工作成功，必须让室见换上正常的上班服饰。公司内就算了，在客户公司里发生像三天前那样的事情，那就让人目不忍睹了。
    真是的……为何自己必须做到这个地步不可。
    工兵感慨地心想。
    自己都准备要辞职了，应该说这个案子结束后就一定要向藤崎先生递辞呈。
    我真的不管了，辞职以后她要在外面殴打客人，或是露出内裤都不关我的事。不过到目前为止公司内外的人都没有人在意吗？
    工兵又叹了一口气，用忧郁的神情看着室见：
    “时间还很充裕，不用这么赶啦。集合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吧？”
    现在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慢慢走也可以在三十分钟内抵达。但是室见摇头：
    “早一秒也好，我想赶快准备啊！尤其是这次完全不知道机架附近的状况，如果有和资料不同的地方，就必须早点修正顺序！”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是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这次的事前准备相当充足，设定很完美，也准备了发生问题时的复原程序，应该没有什么要特别担心的事情。
    室见没有注意到工兵的迟疑，迳自快步向前走。
    ——算了，现在才在意也没用了。
    工兵搔搔鼻子。反正自己只能照室见的指示来行动和支援。能不扯她的后腿应该就谢天谢地了。再确认一次作业顺序好了——
    “——樱坂。”
    室见继续直视前方，呼喊陷入沉思的工兵：
    “关于礼拜六的事情……”
    “礼拜六？”
    “藤崎先生拜托你假日出勤那件事。”
    “……啊。”
    讨厌的回忆在脑中苏醒。毫不留情地剥夺自己成为社会人士后的第一个假日。那怎么了吗？室见“嗯……”地嘟囔了一阵子后，犹豫地说：
    “海鸥告诉我了，你会接受藤崎先生的请托不是为了假日出勤津贴什么的……”
    室见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怎么了……？工兵等着后续但室见摇头：
    “……没什么。你怎么可能……会为人着想呢？”
    “什么事？”
    “我不是说没事吗？快走啦！”
    搞不清楚的工兵露出诧异的表情跟在室见身后。真的——很难理解她的想法。
    走了一阵子后，在集合住宅的对面看到一栋巨大的建筑物。七层楼高的宽幅大楼。屋顶上有两根如同兽角般的高大天线。
    “是……是那栋吗？”
    工兵看着地图确认相对位置。便利超商旁巷内的公园后方。没错。那就是目的地——堀留证券公司的资料中心。
    “没想到……是栋普通的办公大楼呢。”
    工兵不禁有点失望。
    资料中心——拥有强力的电源设备和耐震结构，兼具各种通讯线路，为资讯系统的核心。在网路上调查时，还以为会像座工厂呢。
    “都心型的资料中心大概都长这样啦。郊外型就会有像是研究所的设施，但是那种地方的交通都相当不便。”
    因此需要常维修的话使用者不喜欢吧。工兵不禁感叹起这业界的形形色色。
    ——
    资料中心的大厅相当冷清。
    在接待处确认身分、检查随身行李并将手机交给根台保管后，两人收下入馆卡随着职员前往作业场所。
    在杀风景的走廊上穿过数个大门，随着深入内部，不但照明愈来愈弱，气温也逐渐下降。搭乘电梯下楼后便看到正面的金属制拉门。墙壁上设有大刑的读卡机。
    “啊，这么说来我可能忘记跟你说了。”
    “什么事？”
    “这里面会超级冷。”
    “……什么？”
    门扉随着隆隆声开启，雾状的冷空气便跟着从门内溢出。工兵身旁的室见匆忙穿上外套：
    “所以一定要带防寒衣物过来。”
    “太慢说了啦！”
    是想冷死我吗！而且真的好冷！糟糕，真的超冷的！
    “处理能力高的机器不但会消耗大量电力，还会散发出许多热能，所以必须进行冷却。尤其是资料中心所设置的机器密度相当高，为了防止机器的热气相互干扰，会特别加强冷却。”
    “不用这么冷静地解说！该怎么办啊？这样下去我会冷死！”
    “你太夸张了吧？没你说得那么冷啊。”
    室见一脸麻烦地从运动背包里面掏出灰色的外套。
    “拿去。”
    ……咦？
    “公司买的工作用外套。最近只有海鸥在穿，大小应该刚好。”
    “……你特地带过来的吗？”
    到底在想什么？该不会里面有放图钉吧？工兵胆颤心惊地将内里翻出来。什么也没有……？觉得可疑地闻闻看。啊，有香味—〡
    ……
    被室见揍了。
    “你在做什么？变态？”
    “不……不是啦。只是很意外你会为我着想，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室见气呼呼地将头撇向一边，纤弱的肩膀上下起伏：
    “我只是出门的时候想到就带来了，毕竟是重要的工作，你在中途不舒服就麻烦了。”
    用冷淡的口气说完便踏入室内。发生什么事了？温柔得让人觉得恐怖。如果在出门的时候就发现，早跟我说不就好了啊。但工兵想起出发前的兵荒马乱，确实为了忙着确认随身行李而完全没有空间跟室见交谈。但平常一定会毫不在意地说：“喂！樱坂！连我的行李一起拿着！”啊。嗯……工兵无法释怀地跟着室见前进。
    室内相当宽敞。金属材质的箱子紧密地排列在单调的室内。白色、黑色、灰色以及奶油色。虽然颜色不同，但形状大同小异。高两公尺，宽六十至七十公分。前面设有把手方便开关。这些都是收纳伺服器和网路机器的设备——机架。
    进去后左后方窗边的空间设有堀留证券公司的机架。编号是A—105和106。职员打开机架的锁并向工兵他们说明几点注意事项后转身离去。
    “那么——”
    恢复心情的室见坐到地板上，伶俐地从运动背包中取出器材排列在周围：
    “樱坂，先确认机器的位置。检查机架图，看看是否与事前的资讯有所出入。”
    “是。”
    工兵打开机架盖，里面放满薄型伺服器和网路机器。连结机器的大量网路线彷彿藤蔓盘结交错的丛林。工兵确认手边的机架图确认作业用的机器。
    “有了。主机名称D17—RT01。连接埠也如同资料。”
    “LED呢？有亮着吗？”
    “……有……是绿色。100Full，没问题。”
    “OK，那我要操纵控制台啰。”
    工兵从室见手上接过控制台网路线接上路由器，为了事先筛选出机能正常的部分，先检查是否有回路错误或连接埠不良的状况，当机器交换后发生什么意外也比较容易锁定问题。接着必须先备份旧有机器的系统设定。
    确认现在时间为十一点三十五分。
 委托负责人会在十一点五十分时带替换机器够来，只是我们进行替换作业。必须在那之前结束准备工作——工兵绷紧神经，重新确认步骤时……
    “咦？你们已经到了啊？”
    狐狸眼男性出现在机架室入口。带着两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大型推车上放着两个纸箱。苍白又神经质的脸孔正是堀留证券公司负责人的特征。
    ……两个？
    一个是替换机器，另一个是什么？
    “既然你们已经到了，那可以请你们现在开始进行替换作业吗？那台机器必须撤除。”
    负责人一到便语出惊人。工兵和身旁的室见一同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室见瞇起眼睛瞪视客户，声音相当低沉严肃：
    “替换作业是十二点开始吧？我们现在正为了作业顺利进行准备。”
    “情况不同了。”
    委托负责人大言不惭地如此说道，并翘起下巴指向作业中的机架：
    “那台机器也要用在别的地方上。配合业者变成必须在下午一点开始进行作业，不马上送过去的话会来不及……啊，没问题的，已经通知公司内部断线的事情了。”
    “什——”
    室见张着嘴巴沉默一秒后，马上竖起眉头，握紧拳头大声怒吼：
    “您在想什么！没有确定新机器的运作状况就把旧有机器撤除，发生问题的话该怎么办？会无法复原啊！”
    狐狸眼的负责人震慑于室见惊人的气势，不悦地支吾嘟囔：
    “会有什么问题？不就是输入系统设定而已吗？而且是同样的系统设定和同样制造商的机器。哪会发生什么问题。”
    “实际上就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问题啊！如果凡事都能按照理论顺利进行的话，就不需要我们工程师了！”
    负责人畏缩地摆手：
    “啊——够了。总之就是你们挂在嘴边的风险和缓冲之类的东西嘛。就是用这一招来延长作业时间或是抬高价格的吧？不巧这招对我没用，我们公司一直以来都删减了这方面的成本。”
    拆掉、拆掉。
    年轻的工作人员依照负责人的指示靠近机架。工兵尚未备份旧有的路由器设定，控制台的网路线就被拔除。完全没有机会制止。
    从推车上卸下较大的纸箱开始包装旧有的路由器，并从小型纸箱中取出替换用的机器。旧有机转瞬间就被推车运走。室见愤怒地看着事情的经过，抿起嘴角的表情彷彿女鬼。工作人员在提心吊胆的工兵面前将新机器安装到机架上，老练地锁上螺丝插上电源线。负责人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就拜托骏河系统公司了。”
    说完便像没气的气球般靠在墙上，懒洋洋地翻阅着记事本。
    “室见……”
    室见依旧愤恨地咬着下唇。过了一阵子后才克制住怒火，小声地低喃：
    “……樱坂，开始工作啰。”
    “但……但是——”
    工兵无法接受。对方完全无视我们的事前准备，还必须默不吭声地工作吗？一定要对客户必恭必敬吗？面对不满的工兵，室见摇摇头：
    “不管有什么状况都要做到最好，这是我们技术人员的职责。不管委托人是怎么样的人，我们处理的协定和封包都不会改变。只要如常执行就好了。”
    室见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控制台网路线交给工兵，他连忙将网路线插入新的机器。
    室见坐在地板上将笔记型电脑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闭起双眼深呼吸，接着稍微抬起下巴张开唇瓣。
    工兵在旁屏息以待，室见缓缓睁开棕色的双眼，面无表情的脸庞彷彿高级的陶瓷洋娃娃。她抬起双手，静静地——有如钢琴家准备弹奏乐曲般，将指尖放在键盘上。
   “樱坂，LAN区域网路线。”
    工兵遵从指示拿起跳线网路线，直接连结PC和路由器，路由器的LED灯转为绿色。
    室见的食指流畅地敲打着键盘，视窗讯息不断切换，画面的变化令人眼花撩乱。两周前的工兵一定是一头雾水，但现在可以稍微地理解。连接控制台设定连接埠位址，确定IP等级之间的沟通后，用TFTP（注：小型文件传输协定）传输系统设定档案。这比一行一行输入系统设定快上许多。
    室见叹了一小口气，用小指轻打输入键：
   “我已经提交了。暂时先让它重新读取，开始运作后更换网路线。”
    好快。
    工兵深感震撼。作业开始还不到十分钟，果真拥有精湛的技巧。室见——真的很厉害。
    电源灯停止闪烁，连接埠的灯亮起。工兵将网路线的其中一端接上路由器，看向室见：
    “LED灯稳定下来了。”
    “这边也出现提示了，可以接上主要接线了。”
    要将网路线的另一端连结至上下的机器。只要设定正确就会传输资料，和之前在研究室模拟时一样。输入Ping确定封包的传输。
    工兵一边确认网路图，一边寻找网路线的接口。WAN端接在电信网路业者的终端机上，LAN端接在防火墙。
    第一次的……实际工作现场。
    工兵咽下一口气，使劲握住连接器。如果插错位子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只是无法通讯还好……应该不会响起警报或是破坏系统吧？
    “樱坂，快点插上去。”
    “啊，是！”
    马上挺起胸膛插上网路线。熟悉的LED亮起，以100M全双工传输衔接上了！
    ——好，正常。
    “室见，插上去了。”
    听到工兵应答的室见马上开始敲打键盘，一一消化事前制作好的测试，确认连接埠的错误、确认PPPoE（注：乙太网路上的点对点协定）的状态、IPsec通道的的状况。
    她舔上嘴唇，视线继续扫射萤幕：
    “IKE（注：网路金钥交换）OK，IPsec通道——也正在提高。确认连上公用网路，NTP（注：网路时间协定）同步成功……好像没问题。接着只要确认私仃网路之间的连结就好了。”
    以LAN连接埠作为源头，向对象据点传送Ping。只要结束这道手续，测试就几乎完成，可将机器交给客户。
    但是进行这项作业时，室见的表情突然变得阴沉。
    “……”
    再一次输入Ping。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再次输入指令。输入数字之后，按CTRL十C停止。再执行——
    室见的表情依旧不明朗，有如石头般僵硬。
    “怎……怎么了？”
    室见缓缓地摇头。
    “……没有。”
    “……咦？”
    “没有Ping的回应。”
    答案出乎工兵意料。室见深锁眉头：
    “typo……？不可能，已经读取到确认运作的系统设定了，应该不可能……因发生错误而有设定跳掉？但是有读取到diff档案文件……”
    室见自言自语的同时继续敲打着键盘，再次确认机器的状态。但是刚才应该已经连上公用位址了，在VPN确立的状况之下应该也可以进行私有位址之间的通讯啊？
    委托负责人注意到异状，挑高狐狸眼疑惑地走近工兵他们：
    “……发生什么问题了吗？一点就要开始运作，你们拖延到时间的话，我们会很困扰。”
    “——只是一项测试项目还没完成而已，正在确认中，请您稍等一下。”
    室见完全没有将视线移开萤幕。认真地持续敲打着键盘。
    “确认中……你们——”
    工兵慌忙地挡下准备逼近室见的负责人。
    “请……请等一下！现在正在测试，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马上就会结束。”
    “马上？”
    “是……呃——”
    工兵从资料中取出作业程序表，十二点三十分至四十分是确认系统运作的时间。现在是十二点半，时间还相当充裕。
    “您看，现在是这项作业，如预定行程进行，没问题的。”
    委托负责人仔细阅读工兵手中的资料后，不愉快地转身：
    “……算了，拜托你们真的要做好啊。”
    他冷哼一声地回到墙边。工兵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不想让他打扰室见工作。这两个礼拜一直跟在她身边，看得出来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应该发生了预料之外的问题，而且还是连资深的室见也没有遇过的意外。
    ——
    “樱坂，帮我重新启动ONU（注：光纤网路元件设备）。”
    室见在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中开口。
    “ONU？那是什么？”
    “回路终端装置，在活动隔板上有个白色箱子吧。”
    “啊……有，是这个吧。”
    是刚才与路由器连结的箱子。工兵小心翼翼地拨开光纤网路线后拔起电源线，算准时间再度接上电源，确认LED灯亮起。
    “重新启动了。”
    “谢谢。”
    ……
    看室见咬紧牙关沉默的表情就知道没有得到好结果。
    “帮我重插一次WAN端网路线。”
    “是。”
    “LAN端也是。”
    “是。 ”
    “重新启动路由器的电源。”
    “……关掉——开机了。”
    重复相同作业的次数慢慢增加。指针已过十二点四十分，已经超过预计的测试时间。
    “为什么……？”
    室见轻声低喃，浑圆的双眼透露出混乱。
    “等等！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没有连上线吗？”
    机架室响起委托负责人的怒吼。狐狸眼男性推开工兵俯视室见：
    “状况呢？现在发生什么事了？”
    室见依旧盯着萤幕，用坚定的口吻回答：
    “据点之间无法连线。虽然能取得公用位址之间的联系，但是LAN内的私有位址无法得到Ping的回应。”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如果据点之间无法连线就没有意义了啊！你有好好确定设定吗？该不会是打错位址了吧？”
    “……位址我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其他设定也没有〣题。也有检查和原设定的差异，但之间没有不同之处。”
    室见咬紧下唇回答。客户明显露出狼狈的样子。
    “咦？那到底是什么？那该怎么办啊？”
    “——只能切换回原本的机器了。请您把旧有机器运回来。”
    “不……不可能，那不可能啊。”
    客户的脸色唰地发青。
    “另一个地方的旧有机器也送到别的地方去了，若不送新机器过去，下午的业务会完全停摆。而且我是交给运送业者搬运，根本不可能送回来。”
    “什……”
    工兵感到难以置信。不只这里，连其他据点的机器也像打撞球般地交换了吗？而且还几乎同时进行？这计画未免也太冒险了。
    “总……总之你们快想办法解决，我委托贵公司更新机器，你们必须想办法完成！”
    顾客惊慌失措地回到墙边，拿出内部通话用的PHS向公司报告情况。可以从话中听到“供应商出错”和“已经让他们事先确认过了”等语句。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工兵非常地气愤。无视我们的事前准备、扼杀复原方法，以及让我们进行高风险作业的明明就是你！竟然还想把失误全怪罪在我们身上吗？
    偷偷观察室见的反应，只见她扭着嘴唇低头沉思。手机显示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分，距离结束时间仅剩十分钟。
    “……重新输入一次系统设定，删除相异之处。也只能这样了。”
    室见用干哑的声音低喃。全部的方法她都已经试过了，是怀疑有遗漏的地方吗？或是认为只要改变确认顺序就会产生不同的结果？无论如何，工兵不认为重复相同方法会有好的结果。
    不过自己也无法提出建议。工兵没有VPN的相关知识，分析问题的方法也全由室见传授。自己知道的只有初步的路由知识，以及设定机器时的基本态度——就是只输入自己理解的设定，废除多余系统设定；输入的必须是发生问题也能在现场立即检查的设定。只有这样而已——

    ……咦？

    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工兵心底涌出难以形容的异样感。室见教导的工作方式和现在的状况有些许差异与隔阂。

    深入思考后突然发现。
    对了……该不会是——
    室见深吸一口气，紧闭双唇抬起手。画面上开启档案传输软体，只要从终端输入指令就可以让路由器复制PC里的系统设定。她注视着键盘，拇指接近输入键。
    “——请等一下。”
    工兵不禁出声阻止。室见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瞪着工兵：
    “什么事？”
    “重新输入系统设定会浪费五分钟。如果依旧无法运作的话就来不及了。”
    室见满脸讶异，表情彷彿在说：“这还用你说吗？”
    “所以？”
    “应该考虑其他方法。”
    工具的语气相当坚定。室见瞪大浑圆的双眼，眨了一次后烦躁地撇开视线：
    “如果有的话早就做了！重新启动机器、重新安插网路线、重新设定程序，能做的全都试过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其他方法了！”
    “真的吗？”
    “……？什么意思？”
    “可能是原本的系统设定本身就有错误，不是吗？”
    室见哑口无言地看着工兵。
    “你……你在说什么啊？这个系统设定可是安装在原本已经在运作的机器上耶，即使变更位置也不可能会改变环境——”
    “但是，这不是你编写的系统设定吧？不是你充满白信一字一行编写出来的设定。既然如此，不就应该要重写一遍吗？由你亲手重新编写——”
    “你……”
    室见发出低吟。她咕嘟地咽了口唾液，鼻孔涨大：
    “你认真的吗？现在只剩八分……不，只剩七分钟喔！”
    “是还有七分钟吧！”
    工兵加强自己的语气，室见的态度使他相当焦急。不对吧？你才不是这么懦弱的人，应该是傲慢、难以伺候又说话毒辣，但却可以轻松跨越所有困难的天才啊！我觉得啰唆又无法匹敌的对象不会在这种地方放弃，更不会重复毫无意义的作业程序。
    “还有七分钟。请你振作一点，社长总是突然将几十台的机器推给我们处理，现在我们必须设定的机器只有一台，系统设定也不到数十行。五分钟——不，三分钟应该绰绰有余吧？”
    “……”
    “在最初的OJT，你对我说过‘从头开始设定，只要有一行多余的设定就NG。’对吧？跟那时候一样，只留下知道作用的设定，其他全部舍弃。这是件简单的事吧？还是——”
    工兵挑高嘴角，扭动脸颊，故意露出挑衅的表情：
    “对别人说大话，自己却做不到吗？”
    ——
    工兵以为自己会被揍，不论是巴掌或是拳头都有可能，毕竟知道自己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但是挨打也无所谓。自己真正在乎的是室见会在这里被打败，不想看她被那个负责人贴上无能的标签。
    无法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只能由我驳倒这恼人的上司，不是其他人，而是我——樱坂工兵。我为了要让她另眼相待才在这两个礼拜这么拚命。我无法忍受由自己以外的人打败室见。
    ——
    工兵屏气凝神地等待室见的反应。她缓缓抬起头，棕色的双眼酝酿着凶暴的光芒：
    “……你这个新人还真敢讲啊。”
    室见嘴角一撇，端正的脸庞浮现出有如猛兽般的微笑。
    她一把抓起工兵的衣领。室见的脸近在眼前，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她肌理细腻的肌肤传出熔铁炉吧般的灼热气息。
    “你想要说我无能吗？”
    时间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工口吞了口唾液，依旧拚命虚张声势：
    “如只你想在这里放弃的话，就不能怪我这样说了吧？”
    突然，室见松开手，下一瞬间又用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工兵的胸膛：
    “——没有顺利完成的话，你就跟我一起下跪道歉吧！”
    ……！
    室见重新面对电脑，卷起外套的袖管，拨开额前的浏海。
    工兵睁大眼睛。
    “室见……！”
    “樱坂，你的工作就是让我能够集中精神工作。五分钟就好，不要让任何人跟我说话，办得到吗？”
    工兵点头。
    室见露出一抹微笑后，随即抹除脸上的表情，张开十指敲打键盘。
    空气彷彿在振动。
    画面上弹出许多个视窗，庞大的情报倾泻而出。执行初始化指令，将系统设定设回预设值，从零开始编写。
    时间——还有四分三十秒。
    背后响起刺耳的脚步声。
    “请告诉我现在的状况。”
    表情僵硬的委托负责人站定。薄嘴唇如冻僵般颤抖，原就偏白的肤色超越铁青，已经变得苍白。
    工兵缓缓转身面向负责人：
    “现在正在重新编写系统设定，快要结束了，请您稍等一下。”
    “快要？你说快要？”
    客户激动地破声大喊。狐狸眼中浮现出怒火及混乱，用咄咄逼人的气势指着自己的手表：
    “你以为现在几点？剩不到几分钟就要开始处理下午的业务了！到底是什么问题？请仔细说明清楚。”
    “为了辨别问题症结，现在正在重新编写系统设定。等查明清楚之后会跟您报告，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没办法等你们查明清楚，我现在就要知道问题是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
    工兵气得咬紧牙关。
    已经告诉你现在正在调查了啊！连问题点是什么都不知道要我怎么报告状况。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只顾着自说自话。而且报告能怎么样吗？你这委托负责人是能提出什么解决方法吗？——怎么可能。在我看来，你完全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才不断提出问题而已。
    “既然你无法说明，那我就去问那个——正在作业中的人。喂！喂！你——”
    工兵用身体挡住准备逼近室见的客户，并瞪视着他：
    “她正在执行作业。”
    客户瞬间无法反应工兵突如其来的动作，一脸呆滞，但马上露出极度烦躁的表情：
    “我没有话要跟你说，请让开，要不然我就要向你们社长提出客诉。”
    “无所谓喔！如果那样您就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会请社长亲自向您道歉。”
    “……”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报告状况吗？还是让系统运作？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做其他尝试了。既然如此，请让我们做到最后。”
    “如……如果无法顺利运作，你们打算怎么办？”
    “一切都会顺利的。”
    工兵露出柔和的笑容断言。
    表情充满自信。
    沉稳的声音。

    “她负责的系统一定都会顺利运作。”

    ——撒了一个漫天大谎。
    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室见以前的工作内容。实际上以社长的个性看来，应该曾经接下无法达成的工作吧？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消除客户的不安，为此说点谎无妨，反正没有顺利运作的话，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道歉，这点小谎根本就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先说先赢。
    感情的浪潮渐渐从客户脸上退去，依赖的眼神取代了怒气。这边已经解决了，只剩下——
    工兵转过头确认室见的状况。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八分。距离作业时间结束，只剩两分钟。
    “……”
    室见的双手停止动作。
    皱着鼻头，直盯着画面。                      、
    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没有时间了！不赶快动手就会来不及进行下午的业务！难道已经完成了？不，要不然为什么不发一语？
    该不会——碰到瓶颈了？
    即使重新编写系统设定也没办法解决问题吗？
    完了，已经没有选择其他方法的余地了。
    ——十二点五十九分。
    手表的秒针残酷地开始倒数。
    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
    室见一动也不动，负责人像是得了疟疾似地开始全身颤抖，工兵也不禁握紧拳头，使指甲陷入手掌中。
    二十秒。
    工兵几乎要呼唤室见的名字。但是工兵的焦虑若感染给委托负责人，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样就一切前功尽弃了。
    十秒。室见摇了摇头。
    ……？

    “完成。”
    轻声低语的同时，室见抬高纤细的手腕。
    深呼吸一次。
    瞠大眼睛。
    拿出全身的气魄。
    伸出手指。

    按下键盘。


    室内充满紧张的气氛。
    屏息以待的工兵等人面前，路由器的LED灯开始激烈地闪烁。
    开始进行通讯，伺服器、防火墙和交换器，全部都闪耀着炫目的灯光。
    工兵连忙看向手表。时间是——下午一点整。
    “——是。刚结束……可以进行处理了吗？真的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身后的客户紧紧抓着PHS，皱起脸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
工兵擦拭额上的汗水重新转向前方，看见室见得意地对他比出大拇指。
不禁苦笑心想，让人担心还这么得意。
脸部肌肉紧张得发僵，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露出笑容？工兵一边想着走向室见。

         ★

    结果问题出在韧体上的程式错误。
    这次更新的厂商，旗下路由器即使韧体是同一个版本，不同机种所用的档案也不同。例如Ver4﹒07这个韧体有A机种专用的Ver4﹒07（for A），以及B机种专用的Ver4﹒07（for B）。当然提供的机能和支援的系统设定都一样，但不同档案有可能造成在某机种上能运作的设定，却无法在其他机种上运作。工兵他们就是陷入这种机种专用问题的陷阱中。
    虽然不知道细节，问题好像是出在VPN通道上的ACL——存取控制串列。更新机器的韧体无法处理虚拟连接埠上（也就是VPN通道等）的ACL，使得连正常通讯也受阻。旧有机器和骏河系统公司的验证器材没有相同的程式错误，因此即使是同样的系统设定也可以正常运作。
    室见重新编写系统设定的时候，以暂时先不去适用ACL来设定VPN，确定此方法可以顺利运作后，再将ACL的设定从虚拟连接埠变更为实际连接埠，确认运作状况。
    ——以上只是现学现卖，其实工兵完全无法理解问题点。不过向客户说明状况后，对方惭愧地保证以后一定会确保验证器材。甚至还提出“其他有问题的案子也想拜托骏河系统公司”的请托。工兵他们闻言连忙打断话题，一般的案子也就罢了，总交给我们除错的案子也只是徒增困扰。但经由社长接案也只会恶化状况，使用回公司再检讨来搪塞后便迅速离开资料中心。
    那之后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
    紧张感消失后，工兵几乎只剩下空壳。感觉坐上电车后，身旁的室见变得相当多话。大部分是抱怨社长，剩下的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工兵几乎是在半梦半醒间听着她的声音。
    应该是因为连日以来的睡眠不足，使工兵随着电车的摇晃逐渐失去意识。
    所以，那大概也是错觉吧？
    距离御茶水只剩几站的时候，身旁的室见继续直视前方，缓缓地张开唇瓣，用极度温柔的口吻低喃：

    “——今天真是谢谢你，樱坂。”

        ★

    “樱坂，可以过来一下吗？”
    工兵在座位上填写周报表时被藤崎叫住。
    堀留证券的案子结束后，过了周末又到了周一。距离末班车时间只剩一个小时的骏河系统公司相当冷清。海鸥早一步离开公司，其他员工出外务后直接回家。工兵好不容易处理完迫在眉睫的工作ㄢ正觉得可以回家的时候听到藤崎的呼唤，让工兵不禁愣了一下。
    ——该不会，又有工作临时进来吧？
    工兵怯怯地站起转身。藤崎只拿着记事本站在隔间的出口：
    “在会议处谈吧！马上就结束了。”
    和蔼可亲的表情反而让人觉得可怕。
    抵达圆桌后，藤崎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后，先让工兵坐下后白己也跟着就座。
    “……请问有什么事？”
    工兵胆战心惊地询问，藤崎则温和地露出苦笑：
    “不用那么紧张，只是……你也进公司两个礼拜了，想问问你在我们公司工作的感想。”
    “感想——吗？”
    “和室见相处得如何？顺利吗？”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工兵松了一口气：
    “一直在惹她生气啊……她应该快要受不了我了吧。”
    “是吗？听海鸥说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啊？”
    那个人又随便乱讲了……工兵有点没力地回答：
    一只是在拜访客户的回程一起吃中餐而已。工作上——还是一样，今天光是工作报告书就被退回二十次左右。”
    工兵反而觉得室见最近愈来愈严格了，每次都会挑出细微的错误指正。机器的一行设定也会被逼问为什么会这么写、为什么选择这个数据。一周前的自己应该会觉得她是在虐待自己吧？认为她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刻意让我哀号叫苦。
    ——不过在上次工作中，对她说了失礼的话．
    所以完全是自作自受啊。没有被无视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不过在工作回程的电车上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呢？她用非常温柔的语气对我说“谢谢”。那果然是梦吗——还是愿望？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希望室见对自己温柔一点：不，怎么可能。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想——”
    藤崎稍微慎重其事地对深思的工兵说道：
    “室见会这样和别人一起行动是很稀奇的喔，平常她都会自己一个人去洽商，也只会给别人只需要跑程序的工作。室见带你去拜访客户时，我真足人吃一惊呢！”
    “是吗……”
    “还有上上礼拜六，我不是让你在假日出勤吗？室见可是相当生气地来找我理论呢。”
    “……咦？”
    “她气势汹汹地说：‘请不要任意使唤我的部下，无论如何都需要人手的话就来找我，周末就让新人好好休息吧！’”
    工兵听得目瞪口呆。
    那天室见的确说要调整工兵的工作量，也说要由自己负责处理社长胡乱承包下来的工作。但是没想到连藤崎都交待过了。
    ……
    藤崎加强语气继续说道：
    “室见很少会这么为别人着想，她虽然在技术层面上相当优秀，但却没有沟通能力，即使有部下还是会一个人行动，也常常和客户吵架。原本预计让你跟着应该会有所改变——结果比我预期得还要好。”
    “结果？好？”
    “技术层面的问题由室见解决，你则负责和客户沟通。你在老家有帮忙店里的生意吧？我想你应该可以活用当时的经验。” 
    工兵错愕地差点从椅子上摔落。他狼狈地看着藤崎：
    “为……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情呢？我应该从没和藤崎先生谈过——”
    “我听说你在面试时曾经自荐过这点，人事部门传来的评鉴资料上有写。”
    工兵哑口无言。
    连这点都算计进去才决定让室见担任我的OJT吗？不仅考虑到我的训练，还计画让我当室见的支援。该不会从一开始决定部门时就已经考虑到了吧？
    “——真不愧是藤崎先生。”
    工兵脑中浮现海鸥的台词……原来如此，她当时就注意到藤崎的意图了吗？考虑得也太周到了吧？这个人总是一副被社长要得团团转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是个深谋远虑的人。
    “所以说——”
    藤崎面露微笑，用恶作剧的眼神盯着工兵：
    “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好好向室见学习技术层面上的知识，和客户洽商时就有劳你支援她了，希望两个人都能早日成为我们部门的战力。”

    工兵走向休息区，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
    一缕轻烟从菸灰缸中升起，刚才或许有人待在这柙吧。工兵坐在墙边的沙发上打开易拉环，啜饮一口后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实在没有心情马上回去工作。
    “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
    藤崎的话依旧回荡在耳边。以后——也就是明天以后要继续以骏河系统公司员工的身分努力工作吗？
    ……
    办不到——
    理性冷静地定下结论。自从进入这间公司就不断被牵扯进无数的麻烦之中。只有两个礼拜就这样子，持续一年……不，持续一个月的话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而且自己已经决定要辞掉工作了。为了不要增添室见的麻烦，为了不要继续体悟到自己的无能。离开骏河系统公司，应征下一份工作，寻找一个符合自己能力的职场。
    这样的我能支援室见，成为部门的战力？真是个不好笑的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对吧。
    ——
    “你在这里做什么？”
    耳熟的声音响彻休息区。工兵转头一看，发现走廊入口站着一名发色明亮的少女。略为止吊的眼尾配上棕色的瞳孔，樱花花苞般的唇瓣，小巧的脸庞就如平常般不爽至极。她身穿摩卡色的百褶裙和米色连帽衫，将手插在前口袋的模样相当孩子气。
    “室见……”
    室见无精打采地环顾周遭，哼了一声后瞥了工兵一眼：
    “周报表写完了吗？”
    “……啊。”
    糟糕，她在等我吗？工兵连忙站起准备回办公室时……
    “还没写完也没关系里你先继续休息吧。”
    室见用冷淡的口气说完，便走到错愕的工兵身旁坐下。
    “你坐吧。”
    室见用下巴示意半蹲的工兵坐下。被气势所震的工兵乖乖坐下，室见默默地将手插在连帽衫口袋坐在他身旁，看来不是过来买饮料的样子。
    ——这是什么状况。
    工兵紧张地全身冒汗。
    ……咦？这是欺负人的新手法吗？为什么这个人会坐在我旁边？有什么话想说吗？还是我应该说些什么吗？
    仔细想想，室见完全没有提到上周工作的事情，明明对她那么没有礼貌，却连一句责骂也没有。平常的室见不可能是这种反应。还是她其实生气得想藉此机会报复。那现在的沉默是怎么一回事？该不会正在思考要怎么料理我吧？例如拿螺丝起子刺进我的鼻孔，或是拿网路线勒紧我的脖子，或是用束线带捆绑我所有的手指——
    “樱坂。”
    “对不起！”
    工兵以飞快的速度下跪，额头贴在地上乞求室见大发慈悲。眼前就是靴子尖端。工兵继续低着头，一股劲地如小动物般颤抖。
    “……你在做什么啊？”
    头顶上传出错愕的声音。工兵怯怯地抬头，发现室见傻眼地俯视自己：
    “……做什么……你不是想要叫我为之前的事情道歉吗？”
    “之前的事情？”
    “上周工作时，对你说了不礼貌的事情。”
    室见皱起眉头发出“什么？”的一声。
    “我干什么事到如今还要你为那种事道歉？快点坐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话？
    是什么呢？提心吊胆地站起来坐到沙发上。室见仍旧板着面孔，搔搔鼻子深吸一口气后，
    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话时，却又马上抿起嘴巴。
    ……
    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工兵讶异地注视着室见。最后她烦躁地搔着头大喊：“啊，真是的——”接    着摇摇头，握紧膝盖上双拳：
    “OJT。”
    她唐突地说道。工兵不解地眨眼：
    “……什么？”
    “OJT，你合格了。”
    室见抬起头来瞪着工兵。

    ……咦？

    “虽然还没到两个礼拜，但你也算是相当努力工作了。毕竟已经了解你还算是有能力，差不多可以先让你通过……虽然你还完全不行，在我看来根本就跟小鸡一样，但是至少还有严格训练的价值。”
    “……”
    工兵错愕得嘴巴都合不拢。
    思考完全无法跟上预想之外的台词，瞬间觉得一切都是在开玩笑，但她的表情相当认真。
    室见低着头。应该是有点在意工兵的反应，她板着脸孔稍微往上看着工兵：
    “……如何？”
    “什么如何？”
    “还想继续当我的部属吗？”
    语气中搀杂着不安，意外地从坚强的面孔下露出软弱的一面。棕色的双眸藏不住动摇。工兵不禁噤声。
    如果是十天前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是为了让室见另眼相待才努力至今，并打算在她认同自己的同时丢出辞呈。本来是以这种报复心态作为燃料驱使自己努力。
    但是对室见的芥蒂已经渐渐减轻。身为她的下属没有任何不满……呃……虽然想提醒她禁止体罚和严守末班车。除此之外，自己并不排斥在她底下工作。问题出在更根本的地方。
    自己到底是否能继续待在这间公司，继续待在这个IT业界——
    可恶。
    工兵仰望天花板。
    早已知道自己内心的答案。进入这间公司以来，体验到无数次的修罗场和赌场、最后一刻脱身而出的快感，以及实际进行系统切换时的紧张感——
至今从未体会过这些经验。
    每当想起在资料中心发生的事情，痛苦、压力和快感相互交织冲击着神经。这些打工和帮忙家业时绝对无法得到的感受，有如麻药般侵蚀着工兵，使其他的可能性变得相形失色。
    现在还有其他工作能够满足自己吗？体验过这个世界，度过这段惊险刺激的日子后，还能继续待在早上九点上班，完成例行公事后下午五点下班的职场吗？
    ……
    唉——
    工兵挑起嘴角。
    受到恶魔魅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即使知道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即使知道会葬送自己的一生，还是会不禁受到诱惑而靠近。
    “……樱坂？”
    沉默让室见不安地呼唤他的名字。
    工兵回头直视室见：
    “那些验证器材——能买到有一半是因为我的功劳吧？”
    “咦？”

    请——让我也使用那些机器吧。

    轻快的语气。
    若无其事的口吻。
    工兵确定了自己应该前往的人生道路。


后记


    “千万不要当上SE。”

    研究室的教授这么对我说。
    看来他相当憎恨SE这个职业，他巨细靡遗地阐述IT业界惨绝人寰的生态。无法回家只是一切的开端，还会被迫连日睡在如冰箱般的电脑中心。没有接受到完整的教育，就突然被要求进行专业性的工作。没有遵守出货日期就要减薪，程式出现错误也要减薪。最后就连过劳而上医院也算是旷职或是迟到。
    “我站在这里授课，不是为了要让你们过劳死。”
    充满男子气概的教授，坚定地告诉我们这一群研讨会的学生们。
    但是时逢就职大冰河时期。
    没有余力可以选择职业（而且教授也无法帮忙介绍其他工作）经过一段迂回曲折的努力，我成为SE。
    但是刚进入公司时，我还抱持着希望。
    因为……不是很酷吗？系统工程师。听起来很有理工科高知识分子的感觉，用电脑一一解决企业公司或是社会的问题。
    实际上进入公司前几个月的日子都相当开心。第一次连接伺服器，学习程式语言，尝试将测试用的终端机连上网路。应该跟处于研修期间也有关系，接触到的东西全都新鲜又稀奇，对于自己的选择由衷感到满意。
    不，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天真单纯得令人发笑。当时甚至觉得系统工程师是自己的天职。
    进入公司第三个月，我的梦想随着分配部门幻灭。迎接我的是连目的深夜加班和庞大的编写程式工作。工作还不见全貌就接二连三地从天而降。
    算不清差点搞坏身体几次。实际上有好几个同事因身体或心理疾病而向公司请辞。
    在极限状态之下，我渐渐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即使不忙也要装得很忙的技巧（当然是为了不要被交付新的工作，因为大家都拚命宣称自己有多忙碌，必须拥有更上一层的演技才行），将分类不明的业务就全丢给其他部门的技术，以及在身体到达极限之前先装模做样倒下的技术（也就是装死。）——
    结果，我进公司几年后就辞职了。
    我并不后悔，因为如果继续那份工作的话，即使不断送健康，也必定会过着毫无自己时间的生活。
    但是依旧有鲜明的回忆。 
    新开发的系统开始运作前，几乎让人窒息的紧张感，与业务和客人交涉有如身处赌场，专案完成时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你问我想不想回去当SE？答案一定是NO。你问我是不是很快乐？我也一定会全力否认。但是那段日子的记忆连同庞大的热量生息在我的体内。有几个向公司请辞的同事最后还是回到相同业界。他们十年如一日地抱怨相同的事情（出货日期很赶、工作很辛苦、上司的要求很胡来）但也不断努力地架构系统。一般被谩骂为3K7K（注：3K意指辛苦、无法回家、薪水很低，加上没有休假、规则严苛ˋ无法上妆、无法结婚后称为7K，在日文中这些字的发音全部皆为以K开头）残酷职场的IT业界，生活在其中的人意外地顽强地活者也说不一定。

    ——然而在前年年底，年龄相差甚远的学妹开始进行就职活动。
    “吶，学长，我想试试看IT业界，你觉得如何？”

    我跟她说绝对不要选择IT业界。
    听好了，所谓的SE，无法回家只是一切的开端，还会被迫连日睡在如冰箱般的电脑中心。没有接受到完整的教育，就突然被要求进行专业性的工作。没有遵守出货日期就要减薪，程式出现错误也要减薪。最后就连过劳而上医院也算是旷职或是迟到。
    “我推荐你来上这所大学，不是为了要让你过劳死啊。”
    我很有男子气概地抛下这句话，但却没有办法替她介绍其他工作，因此她可喜可贺地成为系统工程师了。
    我没办法知道她今后会步上什么样的人生，但我希望十年后她不要成为作家、撰稿人或是漫画原作作者。
    我是说真的。

    在最后，我要向——提供近期IT业界动向等珍贵情报的T公司A大人和N公司O大人，耐心陪伴多次改搞的汤浅责编，用美丽的插图点缀小说的Ixy老师，以及购买这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我由哀的感谢。非常谢谢你们。

                                                                      二○一○年四月 夏海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