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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吧！系统工程师 13 彻底指南？新人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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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夏海公司
　　插画：Ixy
　　译者：蔡长弦
　　图源：kerorokun
　　录入：养老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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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工兵踏入社会的第二年开始了！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骏河系统竟然大手笔招聘了多达十位应届毕业的员工。
　　至于负责教育新人的当然又是……工兵！
　　包括声称“我在学生新创公司和校际社团里担任过部长～～”的高意识系新人，
　　及借口“我预约了热瑜珈课程，要先回去了～～”
　　未完成工作就华丽地准时下班的行为等，
　　这些举止幼稚爆发的新人们在公司内部引发了大混乱！
　　最后就连工兵也按捺不住怒气爆发了！
　　究竟工兵是否能够将新人顺利转化为战力？
　　萌起话题的SE残酷故事，第十三集新人教育篇出炉！

　　作者简介
　　作者：夏海公司
　　日本兵库县人，大学毕业后曾担任过系统工程师，
　　之后以《叶桜が来た夏》这部作品荣获第十四届电击小说评审委员奖励赏。
　　并以此出道成为轻小说作家。作品有《叶桜が来た夏》、《奋斗吧！系统工程师》等。


目录

　　阶层1
　　阶层2
　　阶层3
　　阶层4
　　结案
　　特别附录　立华贴心的IT说明教室



阶层1


　　‘安安──！我是桥本喔☆樱坂你已经到新桥车站了吗？我先进店里，在最里面的包厢等你哟──肚子已经咕噜哩娜了！→保险起见，再次附上店家的地图喔☆’

　　确认完这则语气格外兴奋的讯息之后，工兵收起智慧手机。午餐时段的新桥到处挤满了饥肠辘辘的上班族。四月的暖意将空气渲染得活泼。或许是这几天突然增添了些许春意的缘故，周遭人的服装夹杂着防寒衣或薄衬衫的打扮。有好几人腋下夹着外套，看似很炎热地正在擦拭著额头上的汗水。
　　回头一望，汐留的高楼大厦群反射著阳光。小钢珠店、卡拉OK、当铺以及立食荞麦面店，杂乱的闹区和充满现代感的重划区很不协调地同居在一起。上班族的圣地，新桥。无论什么时候过来都充满这股独特的气氛。
　　工兵走进小巷，经过成排的餐饮店后抵达目的地。是一家黑色外墙相当雅致的中华料理店。向店员告知与人有约之后，工兵便走入其中。他敲了敲最里面的包厢柱子往内探头：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会──这么回答的声音显得很冷淡。
　　“是我比较早来罢了。因为上午的会议比预期中更快结束。”
　　那灰色的眼眸注视著这边。仿佛模特儿人偶般的女性就坐在圆桌的另一端。纤瘦的身体穿着黑色套装，柔顺的黑发流泄至肩膀处。肌肤就像蜡像一般白皙，感觉不到任何体温。不，不光是体温，就连感情或呼吸也无从掌握。倘若静静站着的话，真的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具人偶。
　　桥本文月。业平产业，资讯系统本部课长。骏河系统的客户、决策者，同时──
　　也是刚才那封邮件的寄件者。
　　“请坐，菜单在这边。”
　　她用平板的语调这么招呼著。工兵还没从困惑中恢复过来，只能先坐下。
　　（肚子咕噜哩娜。）
　　尽管是老样子，但她为什么只要一发手机邮件就那么high啊？是面对手机的时候就打开了什么开关吗？就类似开启了“女孩模式”那样。
　　“呃，桥本课长妳已经选好了吗？”
　　“是的，回锅肉还有甜点，然后是饭后的咖啡。米饭选择五谷米。”
　　“莫非肚子已经咕噜哩娜了？”
　　“啊？”
　　“不，没什么。”
　　好可怕。
　　总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很不得体的话。对方大概只是没听清楚而已，但我实在无意重复一次了。
　　“那么我也点一样的好了。”
　　按下桌上的服务铃后，店员便前来帮忙点餐。工兵选择杏仁豆腐当作饭后甜点，顺便还拜托店员端来一杯茶。
　　“那么──”
　　见到店员退下后，工兵从包包里取出笔电。他插入行动网卡，开始与公司内部远端连线。
　　“我们这就开始讨论吧。”
　　“好的。”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探讨海外据点的WAN高速化装置。对方在东南亚和非洲新成立营业所，导致国际线路的成本增加。所以委托内容便是希望导入WAFS（注：广域档案服务）之类的高速化技术以缩减每个据点的频宽。
　　由于是公事，一开始本来打算造访业平总公司，但对方因为要举办新年度的活动而预约不到会议室，所以就突然改在公司外头开会了。
　　中途一边用餐，工兵最后完成了整个现况访谈。嗯，需求大致都已经掌握，看来可以由骏河系统负责建构才对。工兵说了一句：“我会带回去研究的。”并且将电脑收进包包里。这时咖啡也刚好端上桌。
　　“话说回来，贵公司有新进员工了吗？”
　　桥本课长这么询问道。
　　尽管看不出情绪变化，但似乎是进入闲聊模式了。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投来视线。
　　接着为了补充说明这个问题的意图，她解释道：
　　“唔，其实今天没能预约到会议室，主要是因为要举办新进人员训练。因为业绩扩大的缘故似乎录取了相当多人，入社典礼也使用了可以容纳百人的大会议室。”
　　“喔──真了不起呢。”
　　不愧是大企业。
　　“毕竟景气整体来说是处于回升状态。今年的新人好像属于卖方市场，所以每间公司的人事部门都在拚命确保学生的来源。”
　　“很像泡沫经济时代呢。”
　　“还不至于那么过热，不过我也听人事嘀咕说比起前年实在相差很多。”
　　“身为前年的求职学生，总觉得……心情很复杂呢。”
　　“喔，说到这个，樱坂你是──”
　　“是的，求职冰河期组。”
　　仅仅是出生的年度不同，状况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真不禁要令人感叹命运的残酷。话虽如此，现在也无法从应届毕业之初重新来过了。先不论是好是坏，就因为有了那种地狱般的求职历程，自己才能获得如今的环境和人际关系。
　　桥本拉回话题：“所以──”
　　“贵公司也正在扩大业务，我想今年应该会聘用许多新人才对。”
　　“哎呀，这很难说呢。”
　　工兵狐疑地倾头。
　　“毕竟我们可是弱小的新兴企业，景气好转的话大家都会跑去其他公司吧。就像我，直到开始找工作为止完全不知道我们公司的存在。”
　　“不过应该不至于没有半个人。至少会有个招聘的目标人数才对。”
　　“真是这样就好了。嗯，的确很不希望没有半个人进来呢。毕竟老是只有我一个新人的话也挺难受的。”
　　“你很希望有部下吗？”
　　“与其说部下，应该是战力才对。现在的状况有点不妙喔。虽然这么向客户透露有些不妥，不过室见她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室见小姐？她身体不舒服吗？”
　　“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因为家庭问题而被限制出勤时间了。”
　　接受高中学力测验并就读普通的大学，这是室见与七隈阵之间约定好的就职条件。为了达成目的，她如今每个星期有好几天得去夜间的升学补习班上课，所以能经手处理的业务也必然减少。
　　考虑到她自己的人生，这是理所当然的条件，不过其影响波及到了自己和其他的成员。这个组织原本就是在室见超人般的工作量之下才得以维持，在丧失了主力之后根本就无法像往常一样运作。顺便一提，除了今天的洽询之外还有其他三个大规模的提案正在进行当中。S兴产的闸道再建构案、G出版的局域网路置换和K咖啡的MDM（注：行动装置管理）导入。每一项都是接单后必定得花费四五个人月的案件。只要拿下其中一个案件铁定会累死，组织崩溃。
　　工兵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服务开发还有管理子公司就已经够忙了，还要被迫填补室见不在时的空缺，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不增加人手的话根本做不下去。”
　　“不好意思，这么忙的时候还找你出来。”
　　“啊，不不，没有关系。对不起，我居然向客户吐苦水了。”
　　糟糕，有点太过放松了。自己可是过来工作的，要振作一点。
　　“嗯，桥本小姐妳说得对，实在很难想像今年没有任何新进员工，我可以稍微轻松点了喔。说不定下个月就能介绍新成员给妳，就类似樱坂二号的感觉。”
　　“二号。”
　　“工作见长的一号，宴席见长的二号！”
　　“这样子，樱坂你的工作根本没有减少呢……”
　　就在聊著没有营养的话题之际，智慧手机突然响起。是公司打来的。工兵告知：“抱歉。”然后接起电话。
　　“啊──喂？樱坂吗？”
　　是招聘负责人，依旧顶着那种轻浮的口吻。再加上和男公关没有两样的打扮，实在令人好奇他为何会担任企业的人事职务。
　　“是的，怎么了吗？”
　　工兵拿稳手机询问道。
　　“今天啊，你稍后可以回来一趟吗？”
　　对方突然这么问道。工兵确认一下时钟：
　　“呃，我预计两点之前可以回去。”
　　“太好了。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新人教育的事情。”
　　“新人……教育？”
　　嗯──肯定的声音传来。
　　“我啊，之前跟社长询问过新人训练的课程要交给谁负责才好──这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喔。他大概忘记了吧。然后刚才又催促了一下，结果他就说‘干脆交给樱美林算了’。”
　　“呃，什么交给我算了？这也太随便了吧。”
　　还有，自己的名字根本不像那种大学校名的发音。是樱坂才对。
　　“等一下，咦？有新人要进来吗？来我们公司？真的吗？”
　　“当然会喽。毕竟是四月一日嘛。”
　　“呃，我指的并不是日期。”
　　真的聘用了应届毕业生吗？自己的后辈。
　　心脏怦咚一声加速跳动。刚才与桥本讨论的内容突然涌现了真实感，新成员，新的同伴。
　　“嗯，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我等你喔。”
　　招聘负责人自顾自地理解，准备挂断电话。工兵急忙叫住对方：“不不。”
　　“请等一下。我现在手边已经有超量的工作了啊。什么教育负责人之类的，未免太乱来了吧。有没有向藤崎先生确认过？他昨天才来找我哭诉，说能不能更改一下工作的分担方式。”
　　“我也是这么想，事先向社长提过了喔。可是没办法啊，他就说忘记了。而且新人事实上也已经进了公司，总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吧。’
　　“这个……嗯。”
　　新人是无辜的。要是因为公司内的沟通不良而搞砸他们成为社会人士的第一步就太冤枉了。不过──
　　“也没有必要这么郑重其事地实施教育课程吧。像去年度一样以OJT方式让他们学习如何处理工作就行了，例如叫他们跟在室见或梢的身边之类的。”
　　工兵摆出坚决逃避责任的架势后，对方传来沉重的叹气声。
　　“哎，如果只有一两个新人的话倒是可以这么做。”
　　“？莫非聘用了三个人吗？”
　　去年的三倍，SE部门、OS部门和SD部门可以各配属一名。正当工兵认为公司还满大手笔的时候，招聘负责人却是出言否定：“不不。”
　　“那么是四个人？”
　　“不。”
　　“五个人。”
　　“唔──”
　　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一间总员工数三十人的公司，究竟又聘用了多少人？
　　“到底录取了多少人呢？”
　　桥本一脸好奇地望向这边。在工兵忐忑地询问之后，招聘负责人仿佛下定决心般“嗯”的肯定了一声。
　　“更多一点，十个人左右。”
　　脑中一片空白。

　　十个人。
　　员工数一天之内增加了三成。
　　令人一时间无法置信的数字。
　　一般来说，企业似乎会将总员工数的一％～二％当作应届毕业生的招聘目标人数。一百人的企业是一～二人，三百人的话就是三～六人。将这个数字套用在骏河系统，要每隔三年才会聘用一～二人。在这个前提下，去年聘用工兵及前年聘用梢的做法，以公司来说是十分正常的行动。倘若要单纯让数字符合的话，今年应该停止招聘，而明年和后年各聘用一人才对。
　　然而──
　　（居然真的聘用了十个人。）
　　工兵茫然地面对摆满整个桌子的履历表。在杂乱的总务部里，褐发的吊儿郎当男子──招聘负责人“啊哈哈”的抓了抓脑袋：
　　“因为社长编列了不少人事费用，所以我就稍微大手笔地聘用了。很庞大的人数吧，哎呀，真是壮观。”
　　“是……是谁要负责照顾这些人呢？”
　　“嗯？就是樱坂你啊。”
　　“拜托饶了我吧！”
　　这根本就是小规模补习班的一整个班级了。比DQ4的队伍人数还要多耶。
　　“话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像我们这种弱小的血汗无名企业，为何会有脑子清醒的学生想进来……啊！莫非我们聘用的那些人都有什么难言苦衷？”
　　“你啊，讲话也稍微好听点吧。你眼前的好歹也是人事啊。”
　　招聘负责人这么苦笑道。他拿起其中一张履历表：
　　“瞧，这孩子是青学毕业的喔，这个则是横市，我并没有针对学历进行过滤，但是以结果来说就是有些水准不算差的孩子汇聚过来啊。这次征选的应征率就是有这么高啦。”
　　“真不敢相信。”
　　莫非我们公司是热门企业吗？在这种卖方市场中，居然足以媲美其他的著名企业。
　　工兵确认手边的履历表。某中坚私立大学毕业，专攻领域为电脑科学，拥有许多张IT系的证照。
　　（是真的耶。）
　　简直就是该吃SE这行饭的经历。不同于自己这种文科出身的工程师，是纯粹的技术人员。
　　招聘负责人耸耸肩膀：
　　“我们从去年起不是处理了许多大规模的工作吗？再加上SRG46的缘故，当我公开那些主要的事例之后就收到了许多履历喔。总觉得我们好像挤进了前途无量的新兴企业排行榜里了。你看，也上了就职活动网站。”
　　他出示平板电脑的画面。在标题为“急速成长的新兴企业”页面当中的确出现了骏河系统的名字。“从PM到Pre-sale工程师甚至是服务开发，广泛的职涯。”“即使是新人，立刻就能负责大规模案件！”嗯嗯，虽然没有说谎，不过总觉得这些标语都缺乏进一步的说明。
　　“原来如此，总之就是有高意愿的学生突破了高门槛的征选后进入了我们公司。”
　　“没错没错。”
　　“然后，心中满怀期望等待着新人教育？”
　　“是啊。”
　　“我明白了。这件事情我办不到，请找别人吧。”
　　“不不，等等，先等一下嘛。”
　　正要离开的工兵被留了下来，是被牢牢抓住手臂硬拖回来的。
　　“好了，听我说。这又不是在拜托你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
　　“已经很强人所难了！新人教育、训练计画，这些已经是属于人事的工作了吧！干嘛丢给一个局外人负责！”
　　“可是你想，人事实际上只有我一个啊。”
　　“人手不足的问题大家都一样！我们公司内部别再把社长的乱搞彼此推来推去了！”
　　“说得一点也没错。为了不让社长的乱搞对新人们造成不良的影响，我们不是应该团结一致努力才对吗？”
　　“……”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真是个难缠的人物。不知不觉中，工兵被对方压着肩膀坐下。招聘负责人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再强调一次，这可不是在拜托你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
　　“唔──”
　　“其实大致的计画已经定案。研习期间为一个月，上午是团体研习，下午则是部门OJT。团体研习会借用楼下的会议室进行，采室内课方式。讲师基本上找公司内部的人，至于商务礼仪方面就委托外部的业者授课。配属部门每星期更换一次，首先让他们体验整间公司的业务再说。正式的配属等参考研习的结果再做决定。”
　　“喔。”
　　安排得比想像中还要扎实。原本以为对方什么都还没有定案就把事情全部推过来，感觉框架已经大致成形了。
　　“嗯？那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我说了，就是规划课程。按照什么顺序找谁担任讲师进行解说，还有讲课内容，也想请你帮忙想方案啊。毕竟技术方面的东西我完全不懂，所以希望你站在工程师的立场提出建言。”
　　“建言？”
　　“对对，只要你完成时间表，我就会负责去跟各个部门进行协调。‘麻烦提供一下讲师的工时──’诸如此类的。”
　　“……”
　　听起来是很正经的意见。
　　一个月总共二十天，假设一天两节课的话就有四十节吗？自己要思考在这些节数内安排由谁说明什么样的内容。用Excel迅速制作一下应该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这可不是在拜托你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先确认一下。”
　　工兵仍未放松戒心地询问：
　　“预约会议室应该不算我的工作吧？还有安排外部讲师之类的。”
　　“那些当然是总务的工作喽。”
　　“我应该不会被迫管理预算吧？唔，说清楚一点就是筹措研习费用。”
　　“当然喽，费用的问题我会处理。”
　　“该不会OJT部门的协调还没好之类的？”
　　“不用担心，已经完成了。”
　　肩膀顿时放松。工兵开口回答：“那应该还可以。”招聘负责人则是加深了笑容。
　　“你愿意接受了？太好了──我还在烦恼要是被拒绝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毕竟已经没有其他人选了啊。每个人都拚命推说自己很忙。”
　　“嗯，总不能让新人失望吧。能办到的事情我都愿意做喔，只要他们能顺利步上轨道的话，我们的工作也会轻松许多。”
　　“对对，我想要的就是这种从大局着想的观点。”
　　他喜孜孜地这么说道，然后整个人站起，将平板电脑夹在腋下。
　　“那么就拜托你了。可以的话我想在今天之内拿到课程方案，还有，明天早上九点集合。”
　　……
　　啊？
　　“早……早上九点是怎样？”
　　“咦？上课之前总要开一下朝会吧，既然你身为导师的话。”
　　“导……导师？”
　　这个人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每次都有不同的讲师前来授课的话，新人难免会无所适从吧。这时候是不是需要一个解说整体课程安排，在开训和结训时致词几句，还有当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负责受理的窗口吗？就是扮演这样的角色。”
　　“或许是需要没错。”
　　“详情我已经发了邮件，你就自己先看看吧。评量表的写法和期望配属调查表也附在信中。拜托你喽！”
　　“唔，那个，等等！”
　　大门关上，自动上锁的声响打断了呼唤声。
　　工兵茫然站在原地。
　　填写评量表？调查期望配属部门？安排课程的同时还要担任研习的司仪？
　　（这岂不就是……担任“新人培训负责人”吗？）
　　“全推到我身上了！”
　　等到发觉时已经无法挽回。樱坂工兵，整个四月营业日的上午行程，确定全灭。

　　“唔，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凡事都不能轻易地点头答应啊，接了一件来十件，接了十件就会来一百件。打从一开始就应该严词拒绝才对。”
　　工兵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出虚弱的声音。
　　自己如今大概是一副死鱼眼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半天×二十个营业日＝十个人日的工时就这样突然被填满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工作正常运转。崩溃，根本就是崩溃啊。
　　“嘴巴上这么说，可是工兵你就是不会拒绝呢──明明硬说自己办不到就好了。”
　　黑发的女性满不在乎地这么说道。手中拿着热可可一边转过办公椅的人正是SE部门的助理，海鸥。泛著清凉感的眼神、淡红色的嘴唇，一旦笑起来就会露出珍珠般洁白的牙齿。或许是工作处理到一个段落，她如今似乎在休息的样子。
　　“真的没办法的话，要不要好好解释一下然后请对方另外找人呢？要是因公司内部的混乱而给客户添麻烦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吧？”
　　“嗯，妳说得也没错啦。”
　　工兵缓缓地撑起身体。
　　“不过事实上真的没有人选了。要是大家都不接，就这样拖到了明天的话真的会把新人晾在一边，所以我只能无奈地暂时顶替了。至于正式的负责人，我会再请人事继续寻找。”
　　“然后照例就这样负责到最后一刻对吧──”
　　“拜托不要这么说！”
　　工兵双手掩面，脑中轻易地浮现最坏的结局。为弥补减少的业务时间，自己必须连番进行夜间作业，假日也得进公司。牺牲睡眠的时间工作、工作，再工作。
　　“海鸥，我们来约会吧──”
　　“不要。你约人的方式也太随便了。”
　　“咦──妳前阵子不是还说可以一起去喝酒吗？”
　　“我说过吗？”
　　“说了。就是当初因为DV公司的骚动一起去拉面店时。”
　　“嗯──”
　　海鸥模样可爱地倾头思考。
　　“我知道了，那么等新人研习顺利结束之后有空的话。”
　　“顺利结束……吗？”
　　绝望的条件，仿佛根本无法实现一样。
　　“因为不管怎样，工兵你这个月内根本抽不出时间吧──而且你也没打算减少SE部门的工作量啊。”
　　的确。就算海鸥现在答应约会，自己也没有时间寻找合适的店家。在无法拟定计画或是调整时间的情况下邀约对方实在是太失礼了。
　　“呜呜呜，不行了。梦想和希望都破灭了。”
　　工兵再次趴倒在桌上。海鸥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上课本身应该可以拜托其他人负责吧？”
　　“？……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你就没有必要在讲课的时候一直跟着吧。早上打完招呼后就回去工作，等中午再出来露脸一次就行了。”
　　“咦？”
　　这样可以吗？自己可是导师耶。
　　“回想一下你高中时候是怎么上课的啦。级任导师并不会一直在场吧，其他老师的课堂原则上都交由那位老师全权负责，不是吗？”
　　“啊。”
　　被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倘若你想像成是家教一样的工作，那当然必须一直待在教室里了，不过实际上的问题却是工兵你工作很忙，所以要尽量想办法偷懒才行。”
　　“偷懒。”
　　“就和平常一样，以最小投资获得最大回报。这不是工作的基本守则吗？”
　　基本、常理。如何以最少的时间完成最多的工作。
　　工兵恍然大悟。海鸥站了起来：
　　“那么，我很期待下个月的酒宴喔。”
　　她眨了一下眼睛，轻飘飘地挥手离去。另一只手还端著热可可的杯子，大概是去茶水间吧。
　　（嗯。）
　　情绪慢慢冷静下来了。
　　仔细想想，招聘负责人并未要求自己“一直跟着新人”。对方委托的内容只有两个，在开训和结训时出来打招呼，然后就是担任新人有问题时的咨询窗口。只要规定麻烦的问题统统都透过邮件受理的话，场所和时间的限制也就此消灭了。应该可以像往常一样处理SE业务，同时一边应付新人。
　　“视做法而定吗？”
　　先来确认委托的整个内容好了，要哀嚎也等到看过之后再说。
　　工兵面向萤幕，抓起鼠标。他选择邮件软件，调出招聘负责人所寄来的邮件，然后首先打开写有“接收概要”字样的附件档案。
　　新进员工一共十名。目前预计分配SE部门、SD部门和DV公司各两名，OS部门三名，助理职则是一名。研习期间为一个月，上午是室内课，下午则是部门的OJT。每个星期会实施OJT部门的轮替，以便让所有人体验到整个公司的业务。这方面和招聘负责人所说的都吻合。然后为每位新人准备评量表，由接收部门、讲师和人事填写评语。最终将会与期望配属调查表一并作为参考，以决定所属部门。原来如此，想不到流程还挺确实的，很像普通的企业。唔，真希望去年也是采用同样的做法。
　　紧接着打开“新人培训负责人业务”字样的档案。条列式的Word档案里不出所料，记载了自己从明天开始所要扮演的角色。简单节录出委托事项之后就是──

　　?制作时间表。
　　?团体研习的主持和进行。
　　?咨询窗口。
　　?填写评量表（以培训负责人的角度），记载学员适合正式分配至哪个部门的感想。

　　嗯──
　　果然最花时间的就是第二点了。不过按照海鸥的建议，只要早上和中午各出来露脸一次就够了吧。令人在意的反倒是──
　　填写评量表，记载关于配属部门的评语。
　　（这个岂不是责任相当重大吗？）
　　决定社会人士生涯的第一步，职涯的方向。
　　呃，尽管不至于只参考自己的意见就做出决定，但实在让人无法随便填写。要是把开发软件的天才分配到SE部门或是助理职的话，对于本人和公司的未来都有可能造成损失。
　　必须好好观察每个人的适性才行。并非使用新进员工A或B这样的代表符号，而是将他们视为有血有肉的存在。
　　工兵绷紧神经确认下一个档案。是压缩档，双点鼠标解压缩之后，里面存放的是履历表。是刚才在总务部所看到那十张履历的简约版。
　　点选第一人的档案，大略浏览后换成第二人，接着是第三人。
　　（……咦？）
　　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
　　呼吸变得急促。感受着剧烈的心跳，工兵逐一确认内容。
　　怎么会这样。
　　真的假的？居然会有这种事情。
　　各人的应聘动机，上面所写的理由是出于对前辈员工的向往。大概是看了网页的职务事例，其中可以见到针对大型零件制造商的DR网站建构、某出版社迁移PM以及全国CE作业等令人熟悉的字句。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写着“我希望从事这样的工作”、“希望被人委任”。而憧憬的眼神尽头处──
　　（是我吗？）
　　樱坂工兵，从距离他们最近的位置一路走来的前辈。
　　胸口发热。以自己为目标而进入公司的后辈，期望成为SE的人们。这个事实将全身的疲劳和不安都一扫而空。该怎么说？总觉得这一年来的足迹都受到了肯定。虽然也走了许多弯路，但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累积了众多看在后辈眼中足以当作目标的事蹟。
　　身体猛然颤抖。
　　做就做吧，好好地担任这个培训负责人吧。
　　现在不是抱怨什么麻烦的时候了。他们是见到自己的身影而立志成为SE的。身为带给他们梦想和愿景的人，自己必须负起这个责任。岂能实施半吊子的研习内容。
　　工兵重新浏览一遍履历。
　　究竟该怎么培训才正确？怎么样才能帮助他们的职涯？
　　目前看来文科和理科各占一半，专攻领域为IT的人也占了三分之一。以程度来说就和一年前的自己相差不大。既然如此，首先应该从基础开始说明。例如电脑是什么，网络又是什么之类的。
　　嗯，每个人的兴趣或许还会因为想去那个部门而有所变化。例如期望SD部门的话就希望能深入了解程式，期望OS部门则是盼望有人可以说明资讯系统的运用吧。至于SE部门……是什么呢？由于从服务器到网络都广泛地涵盖在内，所以不太能定义业务范围。真要说的话，大概是提案和建构工程师吧。
　　“大家究竟希望分配到哪里呢？”
　　该不会目前还没有任何的期望部门吧？大家或许打算先进公司之后再尝试做做看。
　　打开评量表的Excel档案后，里面刚好有个“期望倾向”的工作表。他们进公司之前的期望配属部门是──
　　“……”
　　十人当中有九人都写SE部门。
　　呃，这也难怪，毕竟招聘网站上的事例几乎都是自己处理过的工作。可是──
　　（这样也挺糟糕的吧。）
　　SE部门的名额只有两名。换句话说，其他七个人将会面对无法如愿的结果。实在很难推测这样会对他们本人的动机造成什么影响。
　　工兵抱起双臂盯着画面之际，远处忽然响起刺耳的声音：“啊──真是的！”
　　从通往研究室的走廊进来了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她的手臂下夹着路由器，另外一只手则是笔电，脖子上还缠绕着主控台缆线和光纤的骇人模样。她冲进隔壁的隔间里粗鲁地将机器放下。
　　“根本就没有时间进行验证作业了！这个星期内要制作三个案件的设定档，下午还得请假去补习班，开什么玩笑啊！”
　　是室见。
　　SE部门的首席网络架构师，自己的OJT负责人，而令人意外的还是未满二十岁。
　　“哎呀？工作结束了吗？”
　　“根本还没弄完啊！不过有什么办法？阵大哥已经说要开车来接我了。”
　　她用极度凶恶的眼神环视周围。
　　“真是的，什么叫兼顾学业和公司？不管是不是上班时间内，随随便便就给我安排了课程，根本无法做事了嘛。哪有人这样说话不算话的。”
　　“呃，那是因为室见妳──”
　　一声不吭就排定假日作业，翘掉了补习班的课程。所以阵先生才会安排补课吧。
　　工兵把快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如今这种状态下的室见就像一只刚睡醒的熊，要是随便刺激的话很有可能会将矛头指向自己。
　　室见粗鲁地抓过包包，开始将手边的行李丢进去。
　　“唉，实在麻烦死了。根本就不想去补习班，真希望一辈子只有工作而已。”
　　“不行啊，约定就必须好好遵守。妳也不希望再被带回七隈老家对吧？”
　　“是这样没错──”
　　那绷著脸生气的模样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那么我行我素，真不禁令人佩服阵的辛劳。
　　毕竟新人都要进来了，得让她振作一点才是。
　　叹息地这么喃喃自语后，工兵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新人研习的内容干脆问问室见好了。毕竟她去年可是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培育自己，想必一定能提供良好的建议才对。
　　（……有可能吗？）
　　嗯，回想起认识之初对方的教育手法，实在让人心中存有一丝不安。但毕竟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她想必也成长了不少，应该不至于继续采取一味鞭打的方式了。
　　“室见、室见。”
　　“干嘛，我很忙的。”
　　“呃，妳手边继续忙没关系，就这样听我说就好。那个，其实我要负责规划这次的新人教育课程。”
　　“啊？你吗？”
　　“是的。然后，我不太晓得该安排什么内容才好。换成室见妳会怎么做呢？”
　　“发给他们研究室的器材，在课题完成之前不准回家。”
　　一点也没变！和一年之前完全没有改变！
　　“要是不让他们养成自我思考的习惯，就永远只是个过客喔。况且我和你都一样，技术根本不是学自于他人的亲身指导。必须要求他们主动学习每样东西的意义，然后牢牢掌握才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干嘛？看你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
　　“呃，我在担心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这种斯巴达的训练。妳想，不是常说有分成那种需要训斥或者夸奖才会产生动力的员工吗？”
　　“啊？领了薪水还要被夸才肯动，像那种软弱的家伙赶快辞掉算了。照顾他根本就是浪费时间，还是不要出社会对他本人比较好。”
　　“……”
　　一点都没变啊。无论发生了家庭问题或面临离职的危机，她的信念依旧没有任何的动摇。真是个如假包换的魔鬼教官，太尊敬她了。
　　手机的铃声响起。室见顶着惊吓的表情接起电话：
　　“喂？阵大哥？咦？车子已经到楼下了？二十秒以内？不来的话就要用喇叭按三三七拍子？啊啊，我知道了啦！马上就过去！”
　　她甩乱一头长发，举起手说了声“再见”，然后抱着包包和外套奔过了隔间走道。
　　仿佛暴风过境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工兵才回过神重新面向萤幕。嗯，结果还是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新人教育的课程究竟该怎么安排？
　　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烦恼之际，智慧手机传出震动。有新讯息。寄件人是桥本课长。
　　‘会议赶上了喵──？☆百忙之中还让你陪我闲聊，对不起齁～～(>o<)’
　　后面连续接了十个用来谢罪的可爱表情符号。最后还有一只猪倒地之后升天。道歉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正要回复对方“没关系”的时候，工兵忽然想到了一点。刚好，藉这个机会询问桥本课长的意见吧。她应该比自己拥有更多新人教育的经验才是。
　　简单描述情况后寄出邮件。由于是上班时间，后面还加了一句“不用立刻回复”。不过──
　　震动“嗡”的响起。
　　‘内容有点长，所以我用电脑寄信给你哟──☆’
　　咦？
　　就在工兵一头雾水地猛眨眼睛之际，电脑的邮件软件显示收到新邮件。主旨为【关于询问的事项】。寄件人是桥本课长所属公司的位址。
　　‘新人的期望配属单位通常会偏向于某个部门吧。对于新人来说，他们的前提知识就只有招聘网站上的资讯，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你应该先仔细说明其他部门的业务内容以及公司的组织架构。毕竟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样的事，他们对于这方面的细节大概完全没有概念吧。顺带一提，敝公司的做法是在研习期间邀请各部门的负责人，请他们介绍一下自己的工作内容。由于能否传达出自己部门的魅力攸关到期望配属的人数，所以各负责人都相当积极。随信附上去年度的教育课程（虽然只是摘录），希望可以作为参考之用。请多指教了。’
　　为什么跟手机信件的口气判若两人？
　　搞不懂。到底是根据什么基准改变个性的？莫非智慧手机里安装了某种转换APP吗？可以把正经八百的文章转变成闪亮亮邮件。
　　字面上的谜团先抛在一边，这实在是意味相当深远的建言。不愧是大企业，似乎早已研究过自己所烦恼的问题。说明工作内容。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准备。
　　总之终于看到突破点了。
　　工兵喘了一口气，启动Excel。他一边确认桥本的邮件内容，开始制作近期的课程。

　　●

　　隔天早上，工兵比平常提早一个小时抵达公司。
　　在无人的办公室里打印研习资料，逐一整理今天要讲述的内容。到头来，由于在最后一刻才完成课程表，所以目前只来得及确定其中几节课的讲师工时。总之今天就先以自己的部分为主。首先是打招呼，自我介绍，然后说明今后的时程安排。他将重点记在脑中，让自己尽可能凭记忆开口。毕竟司仪老是偷看小抄的话就太丢脸了。眼睛尽量目视前方，比听众的最后一排稍高一些。这些是在SRG46的说明会时学到的技巧。
　　由于前一天已尽可能事先做好准备，所以大约花了十分钟就完成最终的检查。剩下的时间用来确认自己的仪容打扮。领带有无扭曲、发型和西装有无凌乱之处。工兵将眼睛看得到的部分逐一仔细调整。
　　研习开始前五分钟。
　　分机响起。
　　是招聘负责人。
　　“早安，准备得怎么样？”
　　“没问题。我可以过去了吗？”
　　“嗯，地点就在四楼的出租会议室。”
　　“我知道，昨天已经事先勘查过了。”
　　“喔，干劲十足呢。真是太可靠了。”
　　些许讶异的口吻。哼哼，反正一定认为我做得不情不愿吧。太天真了。如今自己可是燃烧着使命感。指引后辈，就像以前室见教育自己一样，这一次自己要让后辈们获得成长。这最终将使得骏河系统的战力提升以弥补室见的空缺，岂能吝啬这么一点点的时间呢。
　　上吧！热血教师樱坂工兵，爆诞！
　　耶──哟──
　　工兵在心中这么高举拳头，继续通话：
　　“新人呢？已经在场了吧。”
　　“嗯，大家都很认真，十分钟前就到齐了喔。”
　　“很不错呢。那么我就打起精神出发了。”
　　对方问候一句“麻烦你了──”之后便挂断电话。工兵做了个深呼吸，拿起研习资料。
　　他离开办公室，走下逃生梯。经过DV公司所在的楼层来到了四楼，沿着昏暗的走廊步行前进。
　　走廊深处的左侧，金属门的前方摆放著简易的告示牌。〈平成○○年度，骏河系统股份有限公司　新进员工研习会场〉──就是那里。
　　工兵停下脚步。怦咚怦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到了这个紧要关头，紧张感一涌而出。无论经历过几次的研讨会或简报始终无法适应。怯场的感觉，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害羞感。
　　他手贴胸前调节呼吸，深深吸气后又缓缓地呼出。好，很好，没问题的。走吧。
　　打开大门，日光灯的光线令眼睛瞇细。不久后，室内的状况终于变得清晰。
　　桌子一共有四排，按照研讨会的形式摆放。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女猛然停下窃窃私语的动作，所有人都挺直身子，将手摆在大腿上。
　　桌子的正前方准备了讲台和白板。工兵在周遭目光的注视下走进室内，站上讲台，然后放下研习资料。
　　“呃──”
　　这个瞬间，目光对上了二十只眼睛。灿烂耀眼的黑檀色宝石。
　　……唔！
　　好刺眼。这并非比喻，是真的很刺眼。
　　没有一丝皱褶的西装，精心整理过的头发，紧绷的嘴角还有全身散发的紧张感。
　　是新人，不折不扣的新人。胸怀期待和不安，仅以“耿直”为武器试图划向新世界的人种。一年前的自己。
　　（居……居然是这个样子吗？）
　　总觉得心跳加速。别用那么纯净的眼神看我，不要对我有所期待！──诸如此类的感觉。
　　“初次见面，我是樱坂工兵。这次由我来担任各位的研习负责人一职，还请多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
　　十个人的声音这么唱和著。
　　唔，差点要败下阵了。不行，不能被压过去，要挺起胸膛拿出自信。
　　“首先要恭喜各位进入本公司。这个时期大家想必都很不知所措，心里充满了不安吧。不过请不用担心。我自己也还是个菜鸟，刚刚度过了与各位相同的境遇，所以应该可以用同样的角度为各位提供建议和协助。请不要太有心理负担，轻松地参加研习吧。”
　　说著说著，心情慢慢开始适应，肩膀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力道。工兵摊开资料说道：“那么──”
　　“首先进行公司说明。各位可能已经从人事那里听过一样的内容，但我是属于前线人员，应该可以用不同的观点进行说明。准备好了吗？那么──”
　　骏河系统是什么？SE部门是什么？OS部门又是什么样的组织？
　　何谓运用？何谓PM？什么叫服务开发？什么样的成员会在何种时间点参与工作？处理工作时存在什么流程？还有自己所被期待扮演的角色、与客户间的往来、发生问题时的应对法等等。
　　工兵尽可能避开就职资料的内容，用自己的话逐一讲解，以实际经历的内容为主进行说明。
　　解说的途中一边观察新人的反应，发现众人都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或许是没有一味地宣传自家公司优点的缘故，甚至有人不时在做着笔记。
　　“如上所述，除建构和提案负责人之外还有各种成员的存在，才能使我们的工作得以成立。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会使系统无法运作。由于大家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客户的需求才能实现。首先还请各位要理解这一点。”
　　工作不分高低。
　　工作的价值不可能因为规划或工程之别而有所改变。建构看不起运用，设计轻视实装的做法根本大错特错。这是室见和梢不断灌输给自己的内容。可以的话，希望这些新人能在早期的阶段理解这一点。
　　而大家只要了解这点的话，相信一定会有人期望配属SE以外的部门。起初就算只有一两人也好。
　　工兵环视室内一周，开口询问：“都听懂了吗？”新人们大动作地点头。他们带着闪亮眼神笔直地注视这边。
　　（太好了。）
　　这些孩子比想像中还要老实。
　　本以为他们在今年卖方优势的求职市场不用太辛苦，也许会排斥这种单调的话题。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了。
　　“嗯，讲了这么多，老实说偶尔也会有工作太繁重而做不下去的时候。这时候就等会议结束之后直接去居酒屋报到了。”
　　用来破冰的一句玩笑话。毕竟一直都在讲述正经的话题，工兵打算借此缓和一下气氛。
　　但新人们却是大动作点头，依旧顶着一脸无比认真的表情。
　　……嗯？
　　“刚才是开个玩笑喔。毕竟总不可能每天都那么自暴自弃的──”
　　他再度说了句俏皮话，不过得到的却是顶着清澈双眼的点头动作。和刚才一样，甚至还有人在做笔记。
　　（呃──）
　　怎么回事，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就仿佛在对一群日本人说话，结果发现对方其实是外国人的心情。字面上和意义上都没传达到的感觉。
　　没传达到？
　　不不，不可能吧，一定是大家太紧张的缘故。毕竟是第一天，想必还不知道要选在什么时候放松吧。
　　“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工兵举起一只手扫视目光。这个时候，终于可以看到新人做出点头之外的举动。大家都零零落落地将脸转开，活动着身体。
　　一目了然的反应。每个人都不想出风头，希望观察周遭的动向再说。的确是很有日本风格的一幕情景。
　　“没有吗？什么问题都可以喔，就算是课堂以外的话题。”
　　环视了一周，新人依然保持沉默。
　　嗯──虽然知道像这种时候很难有人敢率先举手，但真希望他们能勇敢一点。毕竟光是刚才那些解说，他们应该不可能从中全盘了解才是。
　　“承认自己有不知道的东西一点也不可耻喔。反倒是一知半解地贸然行动才容易发生问题。各位都已经是社会人士，必须积极地用自己的声音沟通才行。实际上在与客户的互动中──”
　　这个瞬间，铃声响起。桌上的智慧手机发出震动。
　　（喔！讲这么久了。）
　　一节课五十分钟。自己的课堂结束，接下来是拜托SD部门的成员进行业务说明。休息十分钟之后再返回研习室集合。
　　“不好意思，休息前再拜托大家一件事。”
　　工兵制止了开始要鼓譟的众人。
　　“下午的OJT结束之后也无妨，还请大家各自提出日报来。”
　　当天自己做了什么？又学了什么样的东西？倘若试着整理一下的话，或许会有意外的发现，同时也可以作为商务书信的书写训练。自己在OJT的期间里同样也被室见强行要求提出日报，然后被批评得毫不留情。从日语的用法到术语、内容和心态等，她都钜细靡遗地逐一检查。当时只是觉得“真是囉唆”、“麻烦死了”，但后来仔细回想之后发现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自行思考同时动手实做，理解的程度果然不一样。
　　工兵在白板写下公司电脑的邮件位址。
　　“格式自行决定，总之请先报告今天的研习和业务内容。只要寄到这个信箱，我一定会回复给各位的。”
　　听懂了吗？
　　回头这么询问后，新人们纷纷点头答应。
　　这么听话真是太好了。好，接下来就借由观看他们的报告来思考今后的指导方针吧。
　　“那么休息一下吧！”
　　最后行了一礼，结束了课堂。全身充满了令人舒畅的成就感。

　　晚间八点。
　　工兵结束所有的客户拜访行程后返回办公室。
　　海鸥已经下班，SE部门的空间充满寂静。三泽默默地持续进行验证作业。戴眼镜的上司，藤崎“哎呀”一声投来目光，其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疲累表情。
　　“你回来啦。还以为你会直接回家。”
　　“我是很想，不过还剩一些东西要处理。”
　　“作业？”
　　“不，跟新人研习有关。”
　　藤崎“啊”的点点头。他看似很愧疚地垂下脑袋：
　　“抱歉，到头来好像还是推给你。虽然我事先拒绝招聘负责人说办不到了。”
　　“嗯，没关系，毕竟是透过社长要求的。我也只是做到能力所及的范围而已。”
　　况且──
　　老实说，自己也开始觉得稍微有趣了。对于今天的研习和业务，新人们究竟会抱持什么样的感想？自己又要如何去活用这些收集而来的反应？这不同于建构资讯系统，将会使得创造力受到另一种层次的刺激。自己的一举一动将逐渐建立起他们的职涯。一想到这里，些许的疲惫感就被一扫而空。
　　“总觉得……樱坂你比想像中还要乐观呢。”
　　藤崎的声音显得很意外。
　　“我还以为一定会被你骂。”
　　“反正教好新人的话我们也可以轻松许多。这也是为了自己着想喔。希望他们能早日独当一面，帮忙处理案件。”
　　“莫非有可爱的女孩子吗？”
　　“为什么这么说啊！”
　　藤崎错愕地眨了眨眼睛：
　　“咦，说到会让樱坂你这么有干劲的原因就只有──对吧，三泽？”
　　“请不要说那种失礼的话！三泽也别一直嗯嗯地点头啊！”
　　工兵一脸气愤地回到座位。真是的，把人当成性好渔色的男人，说得自己好像遇到和女性有关的案件才会变得积极一样。怎么可能？何不仔细回想一下，樱坂工兵在过去遇到问题的时候是如何行动、如何协调的？与OS部门发生冲突时接触了梢，在业平的RFP骚动中接触了桥本课长，至于Better Media的PM时则是药院加奈子。
　　……等等？
　　嗯？奇怪了，都是女性呢。
　　算……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现在。
　　老实说，自己根本就不记得今天的研习里有多少女性。如今感兴趣的只有新人是如何度过进公司的第一天？还有在日报里写了什么东西。
　　菜鸟特有的混乱，学校和社会的反差，与上司及前辈之间的距离感。想必一定会从中产生出许多的故事。自己对于这些又要怎么下评语？视情况应该给予他们建言吗？
　　充满新鲜感的体验使得心跳加速。工兵等不及脱下外套便打开邮件软件，他操作鼠标的滚轮确认新收到的邮件。
　　（咦？）
　　手指停下。
　　他心想怎么可能，于是重新看了一次收件匣。然后检查垃圾邮件匣和垃圾桶，为保险起见也一并打开案件的资料夹，但结果却是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四月一日，骏河系统的十名新人，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
　　日报却只有收到了两封。
　　（……）
　　一开始，工兵以为自己写错了邮件位址。
　　该不会是写在白板时拼错了？把Sakurazaka写成Zakurasaka之类的。不，就算没有犯下这种本质上的失误，也很有可能少写或是多重复了一个字母。不过，这样一来就无法解释为何还能够收到其他人的邮件。难道是自己写错了，只有两个人偶然又误打成正确的位址而寄到信箱里？实在很难想像。
　　那么，又是为什么？
　　工兵顶着混乱的脑袋回头：
　　“藤崎先生，打扰一下好吗？”
　　“嗯？怎么了。”
　　“今天下午应该有新人过来SE部门吧，前来接受部门的OJT。”
　　“有啊，两个人。”
　　“他们现在──”
　　“回去了，准时下班。”
　　……
　　工兵确认轮替的时程表。这个星期预计配属的两个人……果然没有提出日报。是无视于自己下达的指示吗？不，这怎么可能？
　　但实际上并未收到他们的邮件。也没有任何的解释和道歉。
　　他打开新人的名册档案，对照轮替表之后确认配属在其他部门的成员，然后拨打SD部门的代表号。
　　“喂，这里是SD部门。”
　　“啊，不好意思，我是SE部门的樱坂。请问新人还在那边吗？”
　　“咦──？喔，在啊。好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我马上过去，麻烦先帮我留住他们。”
　　工兵挂断电话并冲出隔间，跑到SD部门后见到新人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是个短发长脸，看似个性温和的男生。他一只手拿着公事包。
　　“日报交了吗？”
　　开门见山地这么询问后，新人眨眨眼“咦”了一声。
　　“日报啊，日报。我应该在上午的课堂中请大家缴交了吧。”
　　“是今天之内吗？”
　　啥？
　　“那……那当然了。毕竟是日报，自然要把当天的事情写下来当天缴交了。”
　　“这样啊。”
　　一点也看不出惭愧的样子。
　　“因为没有特别说明期限，我还以为什么时候交都行。”
　　“……”
　　冷静，我要冷静。Cool down。
　　工兵深吸一口气：
　　“那大概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吧。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在下班时间后的三十分钟，六点左右交出来。现在方便开始写吗？抱歉挑在你准备回家的时候。”
　　“唔──”
　　不好意思──这么行了一礼之后，工兵转动视线。记得SD部门应该还有另一个新人。是个专攻领域为资讯科学的男生，体型颇有分量……找到了。
　　他在会议桌旁把玩智慧手机，眼前还放著一台笔电。工兵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出声：“抱歉，打扰一下。”
　　“你还没交日报对吧？”
　　“啊？”
　　“你在做什么？”
　　该不会正在处理部门所交代的作业吧？
　　“我在安装浏览器的附加元件，想调整成自己熟悉的工作环境。”
　　呃──
　　“那个一定要在今天做吗？”
　　工兵不知不觉中加重了语气。新人看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抱歉，之前说得或许不太清楚，其实我希望你们在傍晚左右缴交日报。设定电脑之前可以先处理好这件事情吗？邮件软件应该可以使用了吧。”
　　“是的。”
　　“那么拜托了，我等你们的日报。”
　　向周遭的SD员工点头致意后，工兵离开了现场。紧接着是OS部门。
　　“打扰了。”
　　一打开门，喧嚣声便扑面而来。或许是轮班的关系，这里的人口密度高于其他的部门。尽管到了晚上外线电话却照常不停的打进来，真不愧是运用部队。
　　“哎呀，怎么啦，樱坂？”
　　长相近似片桐波衣里的OS部长很意外地这么问道。那副金框眼镜反射著照明的光线。
　　“少奶奶今天已经先回去了喔。”
　　“请不要连上司也一起配合梢的玩笑好吗？”
　　“咦？玩笑？我听说你们已经入籍了。”
　　“那是玩笑！”
　　好可怕，竟然慢慢地在累积既成事实。过不久该不会就连姓氏也改掉了吧？樱坂梢──喔，想不到唸起来挺顺口的。
　　等等，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请问新人在吗？”
　　“新人？奇怪，听你这么一说都没看见呢。”
　　部长隔着肩膀回头：
　　“T冈，你叫新人跑一趟DC对吧，之后怎么样了？”
　　老鸟运用工程师转身应了一声：“是。”他抓了抓胡子未刮的脸颊一边说道：
　　“说到这个，他一直都没联络呢。到底怎么了呢？”
　　“还问怎么了。要是人家迷路的话怎么办？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吗？”
　　“是的，我问过了。”
　　“啊，可以由我打个电话给他吗？”
　　工兵举手征求同意，然后取出智慧手机。顺便也问一下日报的事情好了。
　　他问完号码后拨打出去。铃响声接通的瞬间，尖锐的笑声贯穿了耳朵。
　　“喂？”
　　模糊的声音响起。不久，背景传来了欢呼，鼓掌声、音乐还有鬼叫，是酒馆。气氛无疑就是在举办宴席。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
　　工兵平静地这么回答。对方不知所措地“咦？”了一声反问。
　　“我是樱坂。这是M坂你的手机对吧？”
　　“是的。啊，抱歉，我换一下地方。”
　　喧嚣声远离，空调的声响变大。可以听见脚步声的回音。
　　“让您久等了。”
　　“……呃，你今天去DC工作了对吧。”
　　“是的。”
　　“交代你的事情都完成了吗？”
　　“完成了。”
　　“有报告过了吗？”
　　短暂的停顿。
　　“呃──”
　　“你有联络指派你的前辈说‘工作顺利完成’或‘接下来该做什么’吗？没有吧？”
　　“……”
　　“要是音讯全无的话岂不是让人很担心吗？还以为你迷路或是被卷入什么麻烦了。”
　　“唔──”
　　是这样吗──新人这么反问道。呃，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干嘛用那种意外的语气。
　　“还有日报，我希望今天之内能够缴交。你有放在心上吗？”
　　“那个一定要交吗？”
　　啥？
　　工兵差一点大声喊出来，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他极力保持平板的语气：
　　“我应该有要求大家缴交吧。”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当时的意思是想写的人才要写。”
　　那是什么要求？未免太笼统了吧。
　　“我不记得当初有说得那么暧昧不明。不过算了，明天……是星期六吗？那么就星期一的早上交出来吧。毕竟你今天大概也无心继续工作了。”
　　“……”
　　“咦？连这也做不到吗？”
　　自己可是放过他未经允许直接返家，还跑去参加酒宴的行为耶。早一点来上班有什么关系？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不。”
　　新人显得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打破沉默：
　　“请问，日报该写些什么才好？”



阶层2


　　“有件事情我想先向大家说清楚。”
　　工兵用严厉的语气这么呼吁道。研习开始的第二天，出租会议室里充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新人们纷纷移开目光，每个人都看似尴尬地扭动身子。
　　将手撑在讲桌上，工兵深吸一口气，鼓起双肩：
　　“日报也算是工作之一，请各位要确实完成。有困难的话先找我商量和报告，就算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也一样，千万别擅自判断或干脆不做。这是身为社会人士理所当然的要求吧。”
　　沉默。
　　还是一样反应不明，完全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工兵撑开鼻孔准备继续开口之际──
　　“可以问个问题吗？”
　　最后一排的新人举起手。
　　是个看起来相当好胜的男生。顶着国字脸和ㄟ字眉。浅黑色的皮肤，突出的颧骨投射出微妙的阴影。不同于其他的新人，他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笔直地注视这边。
　　男子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上星期五有部门的前辈拜托我修正资料，结束的时候已经超过下班时间，请问就算是超时工作也要把公司内部的日报做好吗？”
　　“超时工作？”
　　夸张的说法让工兵感到吃惊。
　　“写日报应该花不了三十分钟吧？而且既然工作还没结束，稍微加班也得完成目标才对。”
　　“所谓加班需要主管的指示才能进行吧。当时不仅没有提到要加班，更重要的是根本不知道日报量能不能在三十分钟内写完。毕竟没有指示过具体的格式或记载项目。”
　　“这个──”
　　“我们新人之间都在讨论究竟该写什么、写多少内容才好。就算想问问题，樱坂先生您也是外出中而不知道该不该打电话联络，所以我们就暂时优先处理其他工作了。”
　　他说得很对。尽管如此──
　　“关于写法……我希望你们能自行思考喔。毕竟这个时期大家什么都不懂，以尝试各种错误的方式完成报告的话较能学到更多东西，仅仅是按照既定的格式填写就演变成作业性质了。因为工作当中有格式的报告反而还比较少见呢。”
　　“您的意思是，这也是OJT的一环吗？”
　　“嗯，是的。”
　　“既然如此，当初就应该这么说明才对。”
　　这番毫不留情的批评让工兵怒上心头。
　　这家伙是怎样？
　　工兵的目光落在手边的简历。茶山春木，二十三岁，似乎毕业于某著名私立大学的社会资讯系，在学中参加过学生新创公司与骏河系统同时接受面试的有管理顾问公司和社群游戏公司。力争上游的心态强烈，是所谓的“爱现一族”男子。
　　（学生新创公司吗？）
　　原来如此，已经大致体验过社会人士的生活了。难怪不讨人喜爱。
　　未察觉工兵的不耐，茶山继续挺起胸膛：
　　“企业的目的就是赚钱吧。例如向客户提案或是作服务，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处理这一类实战性质的工作喔。只是叫我们写日报的话，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商务扯上关连。”
　　“知道了。我承认我解释得不够清楚，抱歉。”
　　工兵出言谢罪并打断议论。争论得太激烈也无济于事，既然对方觉得不能接受，只要自己好好地解说就行了。
　　“那么为了同时进行书写客户报告的训练，要再次麻烦各位提出日报。截止时间为每日下班时间，若与其他业务产生冲突的话请确认要优先处理哪一方。写法的概要我稍后会寄给各位。”
　　没问题吧？这么询问后新人纷纷点头，茶山也心满意足地回座。
　　工兵调适一下心情继续讲课。今天的课程是……简单的程式开发。
　　自己希望新人们务必体验过一次的项目，那就是系统开发的醍醐味，靠自己的双手制作东西并使其运作。从前室见教会自己的喜悦和感动，自己希望也能带给他们那股冲击感。这是言语或文章所无法传达的，唯有自行体验过后才能理解其中的价值。
　　“今天的课堂中我想使用Perl编写程式。有谁懂Perl的吗？”
　　零星地有人举手。两人、三个人吗？
　　“这是一种擅长处理文字的程式语言，在我们公司主要是用来解析纪录档或制作设定档。因为它可以从许多资料当中筛选出必要的项目或进行加工等。一旦学会之后相当方便，所以请各位务必要精通。”
　　工兵将笔电接上投影机，银幕出现了显示器的画面。他将光标移动至Perl的图示上：
　　“好，那么首先来设定执行环境。请从网页下载ActivePerl然后安装。流程放在公司内网，请一边参考。这边先进行十五分钟，有不懂的人请发问。”
　　他设定好智慧手机的码表。
　　然后走到研习室的后方关注整体的进度。
　　新人们兴冲冲地操作笔电并开启浏览器，确认投影机的画面后连上内网，叫出流程的网页。从这里开始，每个人的动作变得不一致。有人浏览一下后就迅速开始动手，也有人逐一确认步骤后再进行作业。这方面大概是学生时代有无电脑经验的影响吧，乍看之下有半数人理解其要领，至于另外的一半则是未能理解。
　　嗯，有不懂的地方只要边查边进行就可以了，研习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重点和日报一样，必须尝试错误。Trial and error，然后抵达终点。遭遇愈多障碍就累积愈多日后处理业务的资本。
　　没错，只要能亲自动手──
　　（嗯？）
　　居然有人完全没动。
　　对方抱起双臂撑住下巴，笑盈盈地望着隔壁的男生。是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孩。她将自己的电脑交给男生，然后在一旁观看。
　　“呃，等等，等一下。”
　　工兵急忙跑上前。
　　“妳在做什么？这个要自己来才行啊。”
　　“咦咦？”
　　她诧异地抬起脸来。圆滚的眼睛下方可见到一颗泪痣，饱满的嘴唇反射灯光。与其说可爱，感觉应该更像纯真，仿佛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直接成长之后的面貌。
　　她微微倾头道：“喔──”
　　“因为内容有点难，所以我想请人帮忙可能比较快。”
　　“不，不是快慢的问题，现在可是研习啊。要是叫别人代劳的话就学不到东西了吧。”
　　“学东西……吗？”
　　“不懂的话就边查边动手吧。我看看，妳是卡在哪个流程？”
　　“嗯──公司内网是什么东西呢？”
　　从一开头是吧！
　　工兵拉过一台笔电，让对方叫出浏览器。然后在网址列上输入内网的URL，沿着链结抵达流程书的位置。等到开始下载ActivePerl的安装档时，十五分钟的时限也快要到了。
　　“那么，就这样继续进行。”
　　大略指示一番后，工兵返回讲桌。对方似乎还是不太能理解的样子，明明只剩下路径的设定却一脸困扰地低着头。
　　（真的没问题吗？）
　　工兵确认简历。箱崎宫乃，二十二岁。毕业于横滨的公立大学，专攻领域似乎是国际综合科学，应聘动机为“希望利用IT技术贡献未来的社区营造”。嗯，看不太懂，但好像不是技术圈的人。没问题吗？无论有没有基础知识，要是对电脑没有兴趣的话就很难待在这个业界了。
　　皱眉这么思考之际，码表响起。十五分钟到了。
　　（哎，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
　　倘若只有她一个人的话，之后还可以再从旁指导吧。
　　“呃──那么接下来说明要制作的程式。我们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这个──”
　　工兵在投影机上出示文字档。
　　“读取客户问卷后制作成客户清单，仅取出地址或姓名之类必要的资讯后转移至其他表格。嗯，如果只是一两个人的问卷干脆用手工方式比较快，但要是有一百人分的话就处理不来了吧。所以才要将其自动化。”
　　他移动光标将各个项目反白。
　　“基本的流程像这样。开启问卷档案后读取每一列，要是来到写有‘地址：’字样的该列就将其内容储存在参数A，‘姓名：’列储存在参数B，‘电话号码：’则是参数C之类的。将必要的项目复制完毕后再以逗号将其区隔并排成一列，变成‘A，B，C’对吧。然后，把它们贴到客户清单的档案里。怎么样？亲自动手做的话比较容易产生印象吧。”
　　再重复一次流程，实际复制资料并且贴到其他的文字档里。利用逗号作为区隔，合并为一行纪录，然后再次贴到其他的档案里。重复大约两次后，新人的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听好，我们所要编写的就是将刚才的作业化为一连串的陈述式。档案的开启就说穿了是用open这个指令。读取内容是read，输出则是print。我会先分享几个Perl的入门网站，请试着一边参考并制作出程式。截止时间就订在今天的下班时间之前。”
　　上午已经没有时间处理习题。工兵打算仅说明一下，实作方面就让每个人各自完成。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反应。
　　“那么接下来自习，各位辛苦了。”

　　●

　　十七点二十分。
　　基于上星期学到的教训，工兵在下班时间前十分钟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今天在外出中好歹也每隔一小时就检查一次信箱。尽管有好几人询问关于习题的进行方式，但印象中大致没有问题。动作快的人在三点左右就已经完成并捎来通知。
　　（那么，结果如何呢？）
　　他就座之后抓起鼠标，叫出邮件软件，操作滚轮逐一浏览新邮件之后可以零星见到主旨为【日报】的邮件。
　　毕竟自己都那么郑重地强调过了。
　　工兵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尽管会让研习的气氛变得沉重，不过还好下定决心说出来了。由于面对一群价值观相异的人，光靠以心传心和相亲相爱的做法是维持不下去的。即使要冒着被厌恶的风险，该生气的时候还是要生气。其结果最终还是为了新人着想。
　　果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在时间内做完课题，其中也收到了几封延期的邮件。“部门委托了紧急的工作”、“我被指派同行前往客户公司”、“因为处理问题而花了太多时间”等。
　　嗯，既然有正当理由自然没问题。突如其来的作业就像是社会人士的家常便饭。必要的时候就得确实报告和联络，借此取得谅解。只要采取正当的流程，相信对方也不会轻易发怒。
　　先把习题的缴交状况列个清单好了，顺便也想确认一下自己实施评语的状况。
　　工兵打开Excel并输入新人的名字，旁边制作一个“日报缴交”的字段。他透过邮件软件的筛选器锁定写有“日报”字样的邮件。四月五日，本日的收信数为──
　　九。
　　（嗯？）
　　九？新人应该总共是十人吧。真奇怪，难道是用其他主旨寄来的吗？
　　解除筛选器后检查收件匣，但并没有找到类似的邮件。九封，少了一封。
　　是谁没交呢？
　　工兵逐一确认每个人是否缴交，结果立刻就出炉了。连续两天未提出日报的人，在OS部门研习中的箱崎宫乃。
　　（是那个女孩啊？）
　　眼神荡漾的天然呆系女生。怀着不祥的预感确认后，她果然也没有缴交习题。当然，也没捎来任何解释延宕的信件。
　　按捺着想要立刻拨打分机的冲动，工兵面向了萤幕。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五分钟，对方说不定想要检查到最后一刻再寄出。或许她是个完美主义者，正在进行最终检查之类的。
　　工兵抱起双臂调节呼吸。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来。
　　期望被轻易地击碎。到了五点半，箱崎的邮件还未出现在收件匣里。
　　工兵呼吸急促地离开座位，走出SE部门沿着走廊直直前进，打开OS部门的门。
　　新人的座位基本上都在空旷的区域，以OS部门来说就是分配在前方的隔间。转动目光后，可以见到一个身穿求职套装的背影。找到了。
　　“箱崎！”
　　是──？见到对方转身的模样后，工兵哑口无言。她拎着手提包正在准备回家。
　　咦？什么？怎么回事？
　　“日……日报呢？妳交了吗？”
　　“日报？”
　　“还有课题。我并没有收到喔。”
　　她张开嘴唇“啊”了一声，然后盈盈一笑。
　　“我做不出来。”
　　……
　　“啊？”
　　“我查了很多资料，不过还是很困难。今天已经很晚了，所以打算明天再处理。然后，因为一直都在处理课题，最后才发现没有时间写日报了。”
　　“没……没有时间。”
　　才五点半耶。现在开始做的话，不到六点就可以完成了吧。为何要回去？为什么要放弃？
　　“妳的意思是因为没有人指示要加班？所以才没办法写日报？既然这样──”
　　“啊，不。其实我接下来有预约了热瑜珈课。”
　　“热瑜珈？”
　　“不提早十五分钟过去的话置物柜就会被占满了，所以今天就先告辞了。辛苦了。”
　　“不不不不──”
　　在她要迈开步伐之前，工兵挡住她的去路。
　　“妳在说什么啊？这可是工作啊，岂能用私人的事务拒绝呢？赶快把它写完，这并不是拜托妳进行深夜作业吧。”
　　“咦──可是──”
　　她抿起光亮的嘴唇。
　　“我很早之前就预约了喔，现在取消的话会被扣钱的。”
　　愈来愈头晕了。感觉就像在跟外星人交谈，价值观相差太大了。但总不能在这个地方退缩，必须设法让她了解工作的重要性，理解在社会上工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行。
　　“就算是条列式也无妨，赶快提出日报吧。程式明天再处理也OK。”
　　“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会等妳写完为止。好了，动作快。把行李放下，回到座位上。”
　　“……”
　　“快一点！”
　　最大限度的让步。自己不期待她全部完成，完全不期待。就算是一件也好，希望她起码能够从头到尾做完。
　　箱崎仿佛被吓到一般睁大眼睛。不久，纤细的双肩开始颤抖，整个人紧咬下唇，缩起柔软的下巴──
　　“呜……噎呜！”
　　然后开始啜泣了。
　　咦咦咦咦咦咦──！



　　●

　　在明媚的春光照耀之下，有两名社会人士正趴在桌子上。
　　这里是御茶水车站附近的速食店。座落于学生街里面的这家店挤满了吃腻了学校餐厅想换换口味的学生们。到了中午时段，寻找空位子的客人甚至塞满了整个通道。但唯独其中的一个角落笼罩着阴影，仿佛被排除在周遭的喧嚣外一般阴森森的。
　　“我们还是新人的时候，有像那个样子吗？”
　　工兵用精疲力竭的声音这么嘀咕道。眼前的薯条完全没动过，老实说，根本就没有食欲。
　　至于眼前的同事也是一样。明明点了期间限定的樱花奶昔，内容物却几乎没有减少。她晃动乱翘的鲍伯头发形抬起脸来，那圆滚的大眼睛就像灰烬一般暗沉。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嘶哑的声音，仿佛在沙漠中不吃不喝走了好几天的声音。
　　OS部门工程师，姪乃滨梢看似无法支撑头部重量，脑袋又无力地下垂。她整个人懒散地抬起目光：
　　“抱歉，我稍微睡着了。拜托再说一次。”
　　“我是问，我们在新人时代有像他们那样夸张吗？”
　　工兵抓起樱花奶昔送到对方嘴边。梢就像被喂食的鱼儿一口咬住了吸管。
　　“唔，我当初几乎也是个外行人没错，但总觉得自己很认命地不断挣扎。摸索指示的意义、无论做什么都事先查询确认，即使如此依然经常挨骂。可是今年的新人根本不是这样啊。”
　　“嗯嗯呼呼？”
　　“用不着边喝边讲话啦。呃，该怎么说才好？例如没教的事情就不做，要求别人下达指示的时候要钜细靡遗之类的。感觉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去推敲和理解对方的意图。”
　　“啊啊。”
　　梢低吟道。
　　“的确。与其说不够机灵，感觉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临机应变。”
　　“这种行为该怎么形容呢？既不像消极也不是叛逆。”
　　“应该算被动吧。”
　　“嗯，没错。很被动，不会主动。”
　　是这个世代的特性吗？冷淡、数位化，流于表面的应对。倘若是私下的往来倒不值得留意，但身为社会人士的话显然就很糟糕了。毕竟客户不会做出清晰的指示，倘若仅默默等待的话只会被取消工作。
　　梢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由于最近属于卖方市场，大家或许都变得强势起来了。让人感觉就算辞职也可以马上找到下一份工作。”
　　“咦？意思是他们已经在考虑转职了？”
　　“我没这么说。不过你想，他们应该会利用SNS等管道和其他公司的应届毕业生交换资讯吧。然后，发现A公司的人接受了如此周到的研习，B公司的业务说明书居然这么钜细靡遗之类的。有了比较的对象，就让人不自觉会变得强势对吧？心想‘什么嘛──原来我一直在受罪啊’等等的。”
　　“喔。”
　　求才者变多，比较的对象自然也跟着增多。企业也会努力不让好不容易聘用的新人跑掉。跨越公司的藩篱把待遇拿来一比之下，使得大家都会认为无微不至地指导的教育方式是很理所当然的吗？
　　“真是羡慕。”
　　自己当初根本没有受到无微不至的指导，反而是不刨根问底的话就学不到东西。不对，要是问得太烦就会被丢下一句：“自己想！”然后顺便扔来螺丝起子。人若是一直处于优渥的环境，似乎就会变得无法察觉幸福的价值何在。
　　工兵叹了一口气，抓起薯条放入口中之际──
　　“Better Media的负责人简直烦死了！”
　　熟悉的公司名忽然传入耳中。
　　望向笑声的来源，有三名新人围着后方的桌子坐下。他们都是配属在SE部门和OS部门的男生。
　　“快下班的时候打电话来叫我立刻确认服务器的状态，会不会太离谱了？然后我询问要检查什么，他居然说交换器的流量。到底是在讲服务器还是交换器啊？连前辈也笑说‘因为那个人搞不太清楚啦’。”
　　工兵顿时面无血色。
　　但还未出声，梢整个人便站了起来。她竖起眉毛撑开鼻腔：
　　“你们几个！”
　　新人带着错愕的表情回头。大概根本没注意到我们在这里吧，他们吓得全身僵住了。
　　“在外面怎么可以随便透露客户的真实姓名！而且还是在讲坏话，要是相关人士听到的话该怎么办？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公司的信誉问题啊！”
　　“对……对不起。”
　　大概是没有考虑太多就在外面谈论的缘故，他们都变得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久之后或许是感到很尴尬，就匆匆离开了。
　　“真是的。”
　　梢绷著一张脸坐下。
　　“他们大概还不清楚，要是有人对自己做同样的事情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吧。难道一点想像力也没有吗？”
　　“嗯。”
　　大概没有吧。就连刚才的事情，他们可能也会认为“又没有人告诉我们不能在外面透露客户姓名”吧。
　　就在心情无比黯淡之际，新邮件的铃声响起。梢拿起智慧手机，确认画面之后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什么障碍了吗？”
　　“不，是漏洞公布了。”
　　“漏洞。”
　　“OS和程式的安全警示。最近很多，我们每星期都要处理一次喔，例如关闭某功能或套用修正档。”
　　“喔。”
　　是处理安全漏洞，类似Windows Update之类的吗？
　　“客户的系统白天无法停机，所以一定会演变成假日和夜间作业对吧。然后每件都很紧急，大概要花整整三天时间处理，简直快要累死了。这个周末还安排了业平产业的维护作业，必须跟桥本课长推敲细节才行，结果就连新人也是那副模样。”
　　“总觉得……非常抱歉。”
　　“为什么是樱坂你要道歉呢？”
　　“唔，好歹我也是研习负责人啊。”
　　学生的疏忽就是老师的疏忽。尽管是别人硬推给自己的工作，但负责人就是负责人。对于没能教好他们这件事，自己实在觉得很羞愧。
　　梢垂下眉梢：
　　“你又像这样子把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这是个坏习惯喔。我们的工作是资讯工程，可不是新人教育吧。”
　　“是这样没错。”
　　“更重要的是，我也同样负责OJT的工作，所以要是指导方式有误的话我同样也有分喔。请不要随便把自己认定为罪人。”
　　“梢。”
　　嗯，最近总觉得她很有男子气概呢。应该说信念坚定，足以将自己的背后托付给她。当遇到危急的时候，实在是个相当可靠的存在。
　　“所以樱坂，关于房贷的事情──”
　　“怎么搞的！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啊！”
　　“讨厌──我们差不多该决定买新家了。夫妻要是一直分居的话不会很奇怪吗？”
　　“不会！一点也不奇怪！首先，我们就连夫妻也不是！”
　　“小工？”
　　“连称呼都变了──！”
　　糟糕，有一种慢慢要被将军的感觉。就仿佛在营造“反正姓氏都一样呢──不叫名字的话，两个人都是樱坂呢──”的气氛。
　　“请……请冷静一下。梢，妳好像有点累了喔。这么艰深的话题我们之后再聊吧，好吗？”
　　“呼──呼──”
　　“妳看，这里有薯条和鸡块喔。”
　　“哼──”
　　工兵抚摸对方的脑袋。梢一脸气呼呼地趴在桌子上，把下巴埋进环抱的手臂里。
　　“都在讲工作的事，无聊死了──”
　　“等新人的事情解决之后再一起出去玩吧。喜欢去什么地方我都会陪妳。”
　　“嗯……约好了喔。”
　　“是是。”
　　打勾勾。
　　工兵回应对方缠上的小指之际，梢的眉毛忽然皱起。她不安地游移著视线：
　　“新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救呢？”
　　“嗯。”
　　也只能想办法改善了吧，毕竟又不能把已经进来的员工开除掉。更重要的是，倘若他们无法独当一面的话就会导致业务失败。
　　“毕竟他们并不是坏孩子，只要一字一句讲明白的话应该会有所改变才对。而且才刚进公司第一个星期，要放弃未免也太快了吧。”
　　“会太快吗？”
　　“怎么了？莫非妳觉得他们已经没救了吗？”
　　“并不是全部，只是有人让我觉得有点困难。”
　　“是谁？”
　　“箱崎和茶山。”
　　……
　　明确地出现了这两人的名字。完全不会令人感到意外，应该说果然如此。
　　“箱崎她不知不觉就会从公司里消失喔。下午两点或三点的时候就擅自出门，还以为要处理什么工作，结果却是在附近的咖啡厅里喝茶。”
　　“啊？”
　　“很莫名其妙对吧。然后我问她：‘咦？妳究竟在想什么？’没想到却是回答：‘因为前辈们也都在抽菸或休息吧～～我只是做同样的事情，不行吗～～？’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样子。总觉得跟她讲话就快要发疯了。”
　　“……”
　　“茶山也是，好像在客户公司开会的时候没人问他就擅自发表意见。福大先生非常生气喔，他骂说：‘这个案件的背景你懂个屁！’”
　　全身涌上寒意。
　　“他……他到底说了什么？”
　　“别进行治标不治本的系统改修，应该制作中长期的IT投资路线图──诸如此类的。”
　　啊啊啊啊。
　　要是办得到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啊。应该说，就是因为无力编列中长期的预算，所以才会反复进行临时性的改修吧。一句话就否定了相关人士费尽心血经营的状况，不会起争执才怪。
　　“福大先生有没有扑上去揍他？在客户公司里引发了暴力事件吗？”
　　“听说是不要紧……不过部门的气氛似乎糟透了。”
　　“我想也是。”
　　SD部门的福大拥有“瞬间热水器”的外号，并不是那种会大方谅解别人的少不更事的类型。以新人的OJT角色来说显然很不适任。
　　是不是该请他们重新考虑一下负责人呢？就在这么思考的瞬间──
　　手机响起。不是梢的手机，这次换成自己的。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工兵这么道歉后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樱坂。”
　　“啊──抱歉打扰你用餐，我是藤崎。”
　　语气生硬。工兵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不安。
　　“请问怎么了吗？”
　　“我也只是听别人转述的，好像是有新人起争执了。”
　　“起争执？”
　　“就是配属SD部门的那个孩子……咦？动手了？那很不妙啊。招聘负责人呢？还没联络上吗？SD部长──”
　　“等……等一下，藤崎先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有其他员工在找他商量的样子……SD部门？
　　“请冷静下来。究竟是谁跟谁起争执了？SD部门的新人，还有另一个是？”
　　“啊，嗯，抱歉。”
　　大概是相当慌张的缘故，他按捺著上扬的声音回答道：
　　“是福大喔。”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居然还在装傻，看不起我是不是！”
　　怒吼声传至走廊。一群人聚在SD部门的门旁，每个人都面带紧张的神情观察里面的状况。
　　工兵全速跑上前察看室内的情形，完全顾不得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新人低垂著脑袋。那白皙的脸庞有些肥胖。是研习第一天抛下日报不写，跑去设定浏览器的男生。他整个人气喘吁吁地颤抖著脸颊。
　　与其对峙的当然就是福大。刚才的怒吼也是他发出来的吧，如今用一副般若面具似的表情瞪着新人。
　　“喂，说句话啊！你是聋子吗──”
　　他用力推挤对方的肩膀，新人的上半身随之晃动。糟糕，真的动手了。
　　“福大先生！不行啊，不可以使用暴力！”
　　工兵急忙闯入其中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制止了还想要上前揪住对方的福大。他对新人使了一个“快离开”的眼神。新人摇摇晃晃，仿佛被揪住了脖子一般向后退去。
　　“到底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喔，当然做了，干了一件好事啊。”
　　福大不吐不快地说道。
　　“这家伙搞出了资安事故居然还闷不吭声。”
　　“资安事故？”
　　工兵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新人移开了视线。
　　“……不过是寄错信而已。我已经好好道过歉了。”
　　“你道歉的只有寄错信的对象吧！对于情报外泄的公司连半句话也没讲！”
　　“请……请冷静一点！咦？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情报外泄？”
　　完全不了解事情的经过如何。究竟泄漏了谁的情报？怎么泄漏的？
　　福大很不耐烦地缩回身子。他扭起单薄的嘴唇，摆出一副咂舌的表情：
　　“我叫他寄一份问题清单给K矿业。是关于这次开发的应用程式规格，有好几项问题必须要厘清才行。同时也打算顺便教他商务书信的写法。”
　　“是的。”
　　“当然要是写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会很不妙，所以我事先吩咐他检查内容还有预览主旨，寄出之前再通知我一声。结果这家伙居然什么都不讲就寄出去了，收件人偏偏还是堀留证券。”
　　唔。
　　“现在可是把信误寄给一家金融业者耶。对方的负责人也吓了一跳，回信询问：‘到底怎么回事？’结果这家伙竟然只回答：‘对不起，我寄错了。’然后什么也没回报。当然，也完全没通知K矿业了。堀留证券的负责人看不下去于是直接打电话给我。简直丢脸丢到家了！包括寄错信的事情在内，对方认为我们整间公司对于情报外泄的反应太过迟钝。”
　　“怎……怎么会……”
　　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行动？简直无法理解。
　　金融机构基于所处理资讯的重要性，对泄漏机密的事情相当敏感。即使不是自己公司的情报外泄，光是收到其他公司的资料就会当作问题看待了。他们会对于资讯系统公司的情报管理体制感到不安。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谁也不知道其他客户所发生的失败什么时候会在自己身上重蹈覆辙。正因为如此，发生问题时就需要优先进行处理。
　　没有回报？也没有说明？
　　工兵难掩混乱地回头望去，只见新人扭起了嘴角。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首先要向上司报告！同时联络K矿业表示发生了事故！拜托堀留证券删除邮件，然后将其结果列为证据通知K矿业。这是理所当然吧！”
　　制伏住发飙的福大，工兵向新人“嗯”地点头。原本是想提醒对方，这句话虽然讲得粗鲁却很有道理。然而──
　　“又没人教我要这样做。”
　　对方抛出了这么一句致命的回答。
　　“嘎啊啊啊啊啊！”
　　福大疯掉了。工兵被巨躯的压力轻易地甩开。还来不及站起来，就看到一个黑影冲了过去。糟糕，暴力事件、诉讼官司、新闻报导，最坏的可能性在脑中掠过。
　　“暂停！暂停────！”
　　一个纤瘦的身影扑向福大。华丽的饰品以及褐发的外貌，是招聘负责人，他用手臂勒住福大的脖子拚命将其拉住。
　　周遭的员工也仿佛回过神，急急忙忙地上前缠住福大。但这位肥胖的天才程式设计师却发出怪兽般的咆哮将同事们一并拖着行走。
　　“樱坂！你带着新人快逃！赶快！”
　　听见尖叫般的呼喊声，工兵触电似的活动身体。他抓住新人的手臂带到门外，沿走廊前进，总之先远离SD部门再说。该去什么地方才好？如果是SE部门或会议室的话很可能会被追上，那么柜台处的会议区呢？不行，从隔间外看得一清二楚。休息区、OS部门、总务部。
　　（啊。）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对了，去DV公司好了。由于位在其他楼层，应该不太容易被发现才对。只要向莉希他们解释一下，想必一定很愿意帮忙藏匿。
　　“GWOOOO！”
　　怒吼声接近。
　　两人冲下逃生梯下了两楼，然后在走廊上奔跑抵达了目的地所在的那扇门。工兵将卡片钥匙放在读卡机上解锁，和新人一起冲进里面。这个瞬间，目光对上了一脸惊吓的员工们。
　　“樱……樱坂先生？”
　　一名熟悉的年轻工程师错愕地眨了眨眼睛。放眼望去没有看到莉希，是外出了吗？
　　“抱歉，借我们躲藏一下。”
　　“躲……躲藏？”
　　“刚才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在对方气消之前麻烦先让我们待在这里。”
　　“喔──”
　　尽管一头雾水，但或许是感觉到相当紧迫的气氛，对方于是带领两人来到了墙边的会议区。周围有隔板遮挡，刚好就位于入口的视线死角。
　　“如果有骏河的分机打来只要装作不知情就行了吧？就说樱坂先生您没来过这里。”
　　“是的，太感谢了。”
　　真令人感激这番用心。松了一口气后，工兵催促对方入座。
　　“坐下吧。”
　　新人顶着精疲力竭的表情坐下来。一身全新的求职西装和领带变得凌乱不堪。
　　“总之待在这里很安全。”
　　“……”
　　“我说，你知道福大先生为何会那么生气吗？”
　　工兵向看似还很不服气的新人这么询问。要是对方无法理解遭到责骂的原因，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就算寄错信的风波解决了，福大一样会因为其他事情而爆发的。
　　“不是因为情报外泄喔，毕竟每个人都会犯错。这次的问题在于你没有向上面报告，还有仅凭自己的判断就想解决问题，就是这两点。”
　　他尽量将事态单纯化之后加以解释。
　　“既然邮件是从公司寄出，O山你的行动都会被视为骏河系统的动作，所以必须考虑以企业的行为来说是否正确。然后，手边没有材料可供参考的话就去问人并加以确认。这最终也关系到如何保护自己喔。”
　　知道了吗──工兵这么观察对方。
　　“这次寄错的是询问邮件，所以造成的伤害比较少，要是换成泄漏密码的话怎么办？万一将客户名单外泄给毫无关系的他人呢？那么问题就很大了喔。搞不好还会上报纸呢。不仅是公司，连犯错的人都会受到社会上的责难。所以在演变成这种状况前必须听从福大先生的指导──”
　　“既然如此……”
　　低沉的声音盖过发言。新人自顾自地嘀咕道：
　　“既然如此，不是应该事先制作这方面的说明书吗？”
　　“啊？”
　　说……说明书？
　　“例如寄错信时要向上司报告，这种必须遵守的事项不是应该先好好明文规定吗？什么措施都不做只是放著不管，等到出事的时候再动怒，这样子未免也太马后砲了吧。”
　　“这个──”
　　“关于工作的方式也都是‘边看边学’，这样已经太落伍了喔。要是没有稍微整合后再进行通盘的指导，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才好。”
　　双肩颤抖，新人压抑的不满情绪开始翻滚沸腾。
　　不……不好，刚才只顾著远离激动的福大，其实这个人也已经失去了冷静。状态还不到可以沟通的程度。
　　“这……这个，的确有许多方面的架构还没有整顿好，可是你想，这也就是所谓新兴企业的自由度啊。总比被一堆规则绑手绑脚来得好吧？”
　　“我更不喜欢因为事后补充的理由而挨骂。”
　　事后补充？
　　“我们生气的原因并非是出于骏河系统自己的内规喔。而是基于报告、联络和征询意见这种很普遍的商务礼仪。”
　　“所以说──”
　　新人不耐烦地扭动身子。
　　“我的意思就是请你们好好指导这方面的商务礼仪。我们可是新人，直到前阵子还是学生的身分，根本就不可能懂得什么社会上的常识啊。”
　　……
　　为何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不管以前的境遇如何，既然进入新的环境就应该主动学习那里的规则才是。起码不应该高声嚷嚷着“不知道”吧？既让人看不下去，也很没有道理。
　　尽管觉得傻眼，工兵仍拚命保持冷静。
　　“我会教你们的。不过研习的期间有限，细节方面还是需要你们在实务当中学习。”
　　“听说其他公司会进行为期半年左右的团体研习喔。”
　　（那么你就去其他公司吧！）
　　按捺著差点脱口而出的呐喊，工兵咬紧牙根，指甲陷入了大腿。
　　“总之言归正传。今后有不懂的地方请逐一询问，在发生争吵之前找人商量。”
　　“要我自己问吗？”
　　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教育新人是公司的使命吧。让新人自己到处问东问西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奇……奇怪？”
　　“总觉得你们好像都拿什么新兴企业当作借口。既然要招聘应届毕业生就应该事先整顿好接收的体制不是吗？毕竟公司有责任背负我们的人生，既然有做不到的事情就必须在我们进公司之前先声明才是。”
　　“这个──”
　　“我们都是相信公司会给予支援才决定进来的喔。婉拒其他的内定，甚至对不起招聘人员。然而现在却没有受到完整的教育，这样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樱坂先生您是培训负责人对吧，麻烦提供更多的协助。除了建立完善的支援体制，同时也要照顾到心理的层面。”
　　“那……那个，O山──”
　　“升学补习班或大学里不是也会安排教育课程吗？从基础开始慢慢地学习，确认理解程度。突然把人丢到现场说一句接下来拜托了，这样子未免太离谱。总而言之就是希望您不要偷懒。像这种事刚开始的阶段才是最重要的吧，我认为我们现在正处于非常关键的时期喔。还请您慢慢地花费时间，细心地培训我们。要有计画、有阶段性。没错。”
　　不行，别再说了。拜托，不要再说下去了。
　　但这迫切的盼望落了个空，新人火上加油地丢了一句话：

　　“希望您更进一步发展我们的可能性！”

　　“这里是公司，可不是学校啊！”
　　工兵咆哮了。
　　吼出来了。
　　空气冻结。DV公司的成员目瞪口呆地望向这边。

　　●

　　工兵摀著脸，陷入了自我厌恶。
　　坐在柜台边的会议区里，刚才的丑态历历在目地浮现。
　　原本要让新人远离争执，结果自己却又制造了另一波争执。实在无法怪罪福大，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也是那么容易动怒的人。
　　“为什么要生气大吼呢～～”
　　对方可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表现得无知，没有常识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才必须更有耐心，不厌其烦地进行说明。
　　（总之先去道个歉，安抚他一下，之后再进行沟通。）
　　鞋声响起。循着敲了敲隔板的声音望去，只见招聘负责人就站在那里。
　　“喔，结果怎么样了？”
　　工兵刚才请招聘负责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和新人对话。在发生了DV公司的骚动之后，两人被赶来的骏河系统员工分开，一人在柜台处待命，另一人则是到总务部进行面谈。总之一切交给态度最为冷静的招聘负责人处理。
　　“唉──”
　　对方回以深深的叹息。他坐在正前方的座位上翘起修长的双腿。
　　“他说要辞职喔。”
　　……
　　啊？
　　“开……开玩笑的吧？”
　　“我也这么希望，不过他非常认真呢。他说没有信心继续做下去，所以以后不来公司了。我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只是回答等到辞职之后再想。”
　　简直乱七八糟。连转职地点都还没有确定，仅仅因为一两次的纠纷就要辞职？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活和职涯吗？年金和保险的补助都会消失的。
　　“慰留他吧。我看他大概只是一时气愤下不了台，等稍微过了冷却期再来沟通的话──”
　　工兵探出身子的瞬间，对方递出了智慧手机。位于鼻尖处的扩音器传出语音，是毫无感情的女性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号码因客户设定而无法通话──”
　　工兵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液晶画面。
　　“莫……莫非是拒接？”
　　“嗯，而且他已经回去了。”
　　全身丧失力气，整个人跌落般地坐进椅子里，脑袋开始发疼。搞不懂，真的觉得莫名其妙。
　　“抱歉挑在你这么伤脑筋的时候，不过其实还有另一项大问题。”
　　“是什么？该不会全体新人一起要求撤换我吧？”
　　“不要那么自暴自弃嘛，大家都知道樱坂你做得很好喔。问题是这个。”
　　他递出一张打印纸。工兵忐忑地查看后发现是期望配属资料。新人的名字和部门名被制作成一份清单。
　　“？我早就看过了。大家都想分到SE部门，导致其他部门没有人期望配属对吧？”
　　倘若是这样，自己早就将其视为一大问题。所以才会开始安排部门说明和日报的措施。
　　“不，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现在让你看的是截至昨天为止的统计数字。”
　　“啊？”
　　是另一份资料吗？工兵急忙重看一次。确认了内容好一会儿，工兵变得面无血色。
　　“这是……”
　　“嗯，骏河系统的期望配属为零，取而代之的是大家都希望分到DV公司。”
　　“为什么？”
　　“DV公司啊，他们原本不是从大企业里头独立出来的人吗？所以对聘用新人之后从头开始教育的作法相当熟悉喔。就算理解力稍差一点基本上好像也会继续采用。”
　　“……”
　　“我们公司大概就不能这样了吧。毕竟是以即时战力为前提，程度太差马上就会被排除在外，感觉只挑选那些可以跟上脚步的人。而事实上，新人当中也出现了这样的声音。我唸一下收到的邮件──”
　　招聘负责人深吸一口气。

　　?骏河系统的人很不会照顾新人，反倒经常发脾气。
　　?明明叫我们自己查资料，查完之后做出来的东西却又说不对。
　　?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批评，搞得都快没信心了。很害怕发言。
　　etc、etc。

　　被这么列举出来后，全都是一些自知干过的好事。
　　但如果问这是否都是前辈们的错，却又令人难以释怀。
　　有机会前往客户公司的话，就会发现那里充斥着公司内部所无法比拟的不讲理与不合逻辑。在外头动不动就遭遇挫折的话实在会让人吃不消。反倒公司内部的吐槽算是一种为了事前回避公司外压力的措施，教导毫无防备的新兵何谓求生之道。如果这样也被认定为太过分──
　　“这个，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会怎么样？”
　　“你是说大家都不改变自己的期望配属吗？嗯，结果大概所有人都无法如愿以偿吧。毕竟总不能把十个人都拨给DV公司……啊，现在应该剩九个人才对。总之还是一样会分在各个部门。按照事前规划的那样。”
　　“可是大家都是讨厌骏河系统，所以才会选择DV公司的吧？要是强行配属的话会不会逼得他们干脆辞职？”
　　“嗯──”
　　对方露出凝重的表情陷入沉默。
　　一般来说，新人就算无法如愿分配到期望的部门也很难想像他们会立刻辞职。但今年的新人却是特别不同。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第二位甚至第三位离职者。
　　“但也不能因此而改变配属计画啊。嗯，把一两个人改分到DV公司倒是可行。比方说SE部门如果允许新人为零的话？”
　　“嗯，这样很不好呢，可是──”
　　总比大家都辞职来得好吧。正要这么开口的瞬间──
　　“噢！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热情的粗哑嗓子响起。隔间的缺口探进来一颗红铜色的秃头。
　　“社长。”
　　是身材矮短的子泣爷爷，六本松。一身满是花纹的外套实在很刺眼。抢在说明状况之前，那瞪大的眼睛就捕捉到期望配属的清单。
　　“喔喔，新人教育训练吗？怎么样，今年的进来的孩子们非常优秀吧？那些可是我亲自挑选的学生啊，绝对都是即时战力。”
　　是你吗？原来是你选的吗！
　　难怪都是一些与现存员工作风迥异的人种。工兵望向招聘负责人，只见对方一脸无奈地耸耸肩膀。
　　“嗯，既然录取了这么多人，工作也得跟着增加啊。录取十个人就必须赚回二三十人分的费用才行。”
　　“啊，不，那种计算方式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公司的员工每个人都在处理四五人分的工作啊。要是一个人只能完成一人分的话，这个组织就毫无意义啦。”
　　（这个……纯粹是因为聚集了一些超人和天才啊。）
　　例如室见，还有梢。
　　但这子泣爷爷还是老样子都不听别人讲话，而是迳自拍了一下手：“喔，对了。”
　　“我本来想找藤崎，现在遇到你刚好。能不能帮我转达一下？S兴产的闸道再建构、G出版的局域网路置换还有K咖啡的MDM导入案全部都已经拿下了，接下来就拜托啦。要妥善使用这些新人啊。”
　　“咦？啊？社长你说什么？”
　　“哎呀，新年度刚开始真是个好兆头啊。组织扩大、营收提升。今年就是骏河系统飞跃性的一年！哇哈哈！”
　　他就这样摆动着肩膀离去了。
　　由于太过震惊，完全无法出声。唯独剩下干燥的气息“咻咻”地穿过唇间。
　　全部，全部接单了。
　　“呃──”
　　不久，招聘负责人打破了沉默。
　　“SE部门可以不需要新人吗？”
　　“不行！当然不可以吧！”
　　这可是三个案件同时实施耶！假设一个案件必须分配两名工程师的话就需要总共六名。SE部门的成员如今是四名，而且其中一人还是半个学生，其他人则是承接了几乎快爆炸的业务量。不够啦，无论怎么计算人手都不够。
　　“我……我想要六名新人。不，有余力的话大概需要十名左右。”
　　“冷静点，樱坂。你的眼珠子好像要歪掉了喔。”
　　对方按住工兵的肩膀让他就座。招聘负责人叹了一口气，指着手中的配属资料：
　　“还记得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吗？要是按照目前的情况将新人配置在骏河系统，大家很可能都会辞职的。”
　　“是……是没错。”
　　全都忘了。工兵按住太阳穴。要处理洪水般的工作量，无论如何都得让新人们动起来才行。但在目前的状态下就算继续研习，想必也无法达成预期中的目标吧。反倒是逐渐在丧失战力的感觉。
　　“我想你最好重新思考一下OJT的方式。尽管那是总务规划的方案。”
　　“怎么说？”
　　“目前我们不是将新人配置在各个部门吗？这样一来每位前辈都很忙，只能零星行使训练员的职责，站在新人的角度来看也很难了解业务的全貌。感觉就像在被迫处理处理别人心血来潮时丢来的工作片段。”
　　“是……这样吗？”
　　“樱坂你在形形色色的案件中都一直跟在室见的身边对吧？所以才得以俯瞰业务的全貌。尽管未能充分理解，但还是能够想像自己正在处理哪件工作的哪个部分。不过今年的新人──”
　　“……啊。”
　　终于懂了。
　　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许多前辈一时兴起交代的工作，由于每个人的做法不同而导致他们陷入了混乱吗？所以才无法产生动力，完全不知道该朝着什么方向努力才好。”
　　“对对。”
　　“那么要帮每一位新人指派专属的OJT训练员吗？”
　　“不，这办不到吧。毕竟新人的数量太多，无法所有人都安排到训练员喔。而且并非所有人都像室见那样细心指导下属。”
　　“室见的OJT是细心指导……先不讨论这是不是真的，那么──”
　　又该怎么做才好？
　　工兵正感到混乱之际，招聘负责人竖起一根手指。他说了一句“Just an idea”然后提案道：
　　“以专案为单位来指派新人如何？”


阶层3


　　说穿了就是极为单纯的做法。
　　就是把新人配属在专案而非部门里。有了明确的终点和任务后，他们就很容易理解自己的定位。即使只是负责打杂，一样可以实际感受到自己对于案件整体有何贡献。更重要的是当前辈忙碌的时候，可以透过自行阅读案件资料来加深理解程度。为什么从来就没有人想到这点？真想斥责一下自己贫乏的想像力。
　　目前骏河系统正在执行中的专案和运用将近一百件，即使每个新人分配一个，以两个星期为单位轮替的话也可以支撑好几个月。一旦经历过多数的案件，他们想必也能从中拓展人脉，同时发掘自己的适应性。这简直就是用来均匀打散配属人数而量身定做的课程。
　　“D兴业交给B原和K坂，C度假村是Y中，至于R食品公司……状况不太适合指派新人。毕竟案件正在着火当中。换成M贸易公司怎么样？虽然客户相当有‘个性’。”
　　下午一点过后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了新人的名字和案件名。梢隔着肩膀回头顾盼。由于空白的部分愈来愈少，使她必须做出踮起一只脚跟向上伸展的动作。模样看起来有些可爱。
　　“T梨应该满适合的吧。他的个性飘飘然，面对些许无理的要求也能轻松化解才对。”
　　“好。”
　　临时制作的表格内填上了“T梨：M贸易公司”。她拨开盖住眉毛的头发：
　　“呼──大致上都分配到了呢。突然听你说要变更OJT的方针，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好意思，最后还要麻烦妳帮忙。”
　　“有困难的时候就要彼此协助。毕竟OS部门内部也在讨论要如何对待新人的问题。”
　　老实说在听到期望配属DV公司的人数增多后，似乎许多员工都受到了打击。当然，今年的新人问题很多，但也绝对不能说骏河系统这边完全没有错。毕竟大家都没有大量配属应届毕业生的经验，能改善的地方就逐一改善，该建立的制度就着手准备，要怒骂或生气等以后再说。有这种想法的社员开始浮现也是自然之事。
　　（毕竟已经有一个人辞职了。）
　　对方与福大之间的事情应该也流传到新人当中了。各人原本就存有不满，要是牢骚和怨言持续累积而超过临界点的话，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结果。
　　抵制。
　　罢工。
　　集体离职。
　　老实说，自己很想告诉他们“既然那么不喜欢就辞职吧”。用不着勉强自己来公司上班喔。别的地方一定会有你们心目中理想的职场吧。虽然我不知道在哪里，你们就尽量去找到自己满意为止吧。
　　但现实问题却是社长以新人的增员作为前提接下了工作。如今实在无法痛快地抛弃掉他们，仅用一句“剩下的工作全部由我负责”来解决。
　　（总之先从能做的地方开始做起。）
　　“呃──那么剩下──”
　　工兵思索著还没指派到的新人。已经写上七个名字，所以还剩下两个。
　　“就是茶山和箱崎了。”
　　面对梢的提醒，疲惫感顿时涌上工兵的全身。
　　“是他们吗？”
　　“就是他们。”
　　“适合这两人的案件……案件嘛，嗯──”
　　无论指派什么案件似乎都会着火。
　　实际上，他们两人也是麻烦程度不同于其他新人的问题儿童。茶山是老样子，无论在前辈或客户的面前都不断挑东挑西，箱崎则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以私人时间为优先。尽管方向性各异，但一样都是会让相关人士恼怒的类型。尽管是限定期间，不过让他们实际参与专案太危险了。
　　“茶山似乎希望参与大规模案件喔。他来问过我们部长，看能不能负责业平的提案作业。”
　　“饶了我吧。”
　　他以为我是花费多少的千辛万苦才和桥本课长建立起关系的啊？实在不希望重要的客户被用来满足茶山本人的自我意识。
　　“规模适中的案件，而且是无论他们做什么都能被容许，我们又能妥善追踪动向的客户。”
　　“新客户的话就不可能了。既有客户当中和我们有长期往来，不会因一点小事情而破坏双方关系的公司，而且又不能是大企业。”
　　“真有那种公司吗？”
　　“嗯──”
　　梢倾著头的角度愈来愈大。
　　“我们这边出乎意料地有满多大规模用户呢。好像是为了能以较少人数处理案件而限缩客户数，取而代之的则是增加每位客户的受托金额。所以工作内容也变得复杂，必须牢记各种的业务背景才行。要是有更轻量的案件就好了。”
　　“轻量的案件。”
　　“例如简单的IT咨询窗口之类的。属于Best Effort性质，有空闲的时候再处理即可，然后又不会要求什么成果或最低执行率的案件。”
　　“像那种宽松的条件，根本不可能接单成为案件喔。”
　　“说得也是。倘若是附属在某商品底下的服务就另当别论了。”
　　说著，梢突然换上“嗯？”的意外表情。工兵脑中同时也闪过一个念头。另有销售的商品，IT支援则是其附属。尽管需要劳力密集的应对，但同样不会要求太过紧急的规格。
　　“有了。”
　　“有了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嘀咕道。
　　DV公司的支援案件。
　　那原本是为了销售母公司的套装软件而当作附加价值所提供的服务。由于以相当低廉的价格提供，客户的要求规格也很低。尤其大多又是有长期往来的客户，所以应该可以理解新人研习的过程。
　　梢“嗯、嗯”的不断点着头：
　　“说到这个，之前提过要由OS部门概括承接DV公司的运用案件对吧。这样一来不是刚好吗？由我担任接收负责人，把茶山和箱崎他们派去处理支援案件。”
　　“对他们示范工作的方式，然后让他们帮忙实际业务。不但可以弥补人手的不足，DV公司的工时超过问题也可以就此解决。简直是一举两得呢。”
　　“要做吗？”
　　“来做吧。”
　　工兵拿起手机拨给DV公司。约时间的时候意外地顺利。

　　在DV公司等待的人是莉希。
　　晃动银白色的头发，她出声问候道：“辛苦了。”修长的睫毛在眼眸投下淡淡的影子。初雪般的白皙皮肤和高挺的鼻梁，一样还是充满异国情调的容貌。很难相信她是在日本出生长大的。
　　伊莉莎白?拉碧丝?赤坂。
　　奥地利与日本的混血儿，DV公司的创始成员之一。尽管过去曾为了公司的定位而彼此有过冲突，但她现在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工作伙伴。双方的交情甚至会在繁忙时期彼此调度人力。
　　“呃──”
　　莉希缩起下巴。她换上有些畏缩的表情：
　　“不好意思，请问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啊？”
　　“不，因为姪乃滨小姐瞪着我的表情很吓人。”
　　！
　　工兵回头望去，梢猛然将脸转开。他重新转回正面，又再一次迅速地望向后方。头发乱翘的同事这次匆匆移开视线，掩饰般地开始吹起口哨。


　　工兵叹了一口气，将脸凑近莉希的耳边：
　　“她刚才在瞪妳？”
　　“是的。表情就像快被抢走猎物的肉食动物那样，感觉是一种恫吓和牵制的眼神。”
　　……
　　“抱歉，她刚好工作有点繁重，好像变得有点神经质。还请妳体谅一下。”
　　“原来是太忙碌的缘故。”
　　莉希很坦率地表示同情，然后邀两人入座。
　　墙边的会议区就是昨天让那名新人避难的地方。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尴尬，莉希窃笑一声：
　　“要换个地方吗？”
　　“呃，不要紧。只是想起昨天的事情罢了。”
　　“真是辛苦呢。樱坂先生竟然会破口大骂，想必情况一定很离谱吧。”
　　“哎，真的是怒气爆发……实在惭愧。”
　　工兵抓抓脑袋这么说道。莉希耸耸肩膀：
　　“新人教育相当困难呢。我们也是尝试了一连串的错误。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他们好，然而结果却和预期中完全相反。”
　　“我听招聘负责人说你们进行得很顺利啊。”
　　“其实这是因为我们目前只有指派无关紧要的工作而已。倘若让他们正式参与业务的话，我想还会出现更多的问题。毕竟我自己就和去年的新人大吵了一架。”
　　“莉希妳吗？”
　　“是的，该生气的时候我就会生气喔。”
　　说到这个，她在某展示会上见到哥哥克劳斯的时候也是非常气势汹汹的呢。要是被她外表的懒散气质所欺骗的话可是会吃苦头的。倘若知道她的脾气，新人们究竟是否还会继续推出期望配属在这里呢？
　　“用对话讲得通的也只限于彼此都具备一定程度常识的同伴。毕竟对于来自完全不同环境的人，就算再多表面性的训话也不会产生效果的。必须要不断强调什么东西危险、什么东西不行。所以樱坂先生的处理方式我认为并没有做错。”
　　“可是这么做的结果，要是导致有人辞职的话──”
　　“所以同时也需要鼓励喔。骂过之后记得要关怀对方，发出‘公司并未抛弃你’、‘我不会降低评量成绩’之类的信号才行。只不过，这次的情况是对方直接拒绝了联络对吧？”
　　“是的。”
　　“那么就没有办法了。既然我们伸出的援手被拨开，对方就应该对这个结果自行负责。”
　　请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工兵察觉自己被对方这么柔声安慰道。她大概是看出了自己沮丧的心情吧，这番贴心的举动真是令人胸口一暖。
　　“咳咳。”
　　梢清了清喉咙。她换上些许不悦的表情：
　　“那么，关于概括承接案件的事情。”
　　对了。毕竟大家都很忙，可不能太过离题了。工兵打开笔电的上盖，在椅子上坐正：
　　“概要正如电话里所说的那样。”
　　从以部门为单位的OJT转换为以案件为单位的OJT。一改之前断断续续地指派工作的方式，仅让新人们参与单一客户的业务。由于隐瞒也没好处，工兵也一并将茶山和箱崎的问题点提出来。该如何让这两个难搞的新人参与案件呢？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客户？
　　“小规模的案件。负责人的标准宽松，就算新人乱来也不太会被大量投诉的客户。”
　　莉希换上思索的眼神。
　　“这个嘛，的确有好几个符合的对象。不过──”
　　“不过？”
　　“像这一类大多都是位在远方的客户喔，例如热海或熊谷。”
　　唔，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
　　梢跟着点头：“嗯。”
　　“的确，地方上的客户向来都很宽松呢。虽然不喜欢我们提出琐碎的估价和范围，但相对地多少可以容许一些失误。”
　　“是的。用来指派难搞的新人是再理想不过了。只不过前往开会的移动时间很长，所以选为承接案件的话有点不妥。”
　　“可以让我看看名单吗？”
　　应梢的要求，莉希将电脑画面转向梢。她在月费案件清单上着色，逐一挑选出对象客户。
　　“这个……有点远呢，在北高崎。”
　　“馆山在房总半岛尽头那里吧，要跑去那种地方吗？”
　　“土浦的话有点勉强呢。”
　　“啊，梢，妳看这里怎么样？在野比，如果是横须贺的话还算满近的。”
　　“那个地方禁止靠近。”
　　讨论到最后，选出了候补对象。埼玉县志木市，从御茶水车站搭电车大约一个小时。
　　“嗯，大概就这个了吧。”
　　公司名称为YAKUMO运动用品。是一家在东武东上线沿线拓展的运动用品店。导入元件为互联网连线路由器、交换器、VPN装置以及公开网页服务器。每一项都是廉价型，并非什么艰深的机器。相当符合轻量案件的这个条件。
　　莉希点点头：
　　“YAKUMO的负责人很好喔。虽然是总务兼任的IT负责人，但会仔细倾听我们的意见，有办不到的事情也会理解我们的难处。”
　　“DV公司主要都是接受对方什么样的咨询？”
　　“追加LB的服务器集区成员或是变更交换器的VLAN之类的，现场作业除必要的工程外都在月费涵盖范围内。由于最近有很多新的询价，所以这方面是请室见小姐处理……啊。”
　　“怎么了吗？”
　　仿佛想起了什么，莉希移动身体转向电脑。
　　“不，其实对方曾经提过想要导入无线局域网路喔。室见小姐决定要前往客户公司进行现况访谈，预定的时间为──啊，果然就是今天呢。”
　　“今天。”
　　“下午四点，在志木。”
　　她出示行事历的画面。是真的，预计两点半出发的字段里登记了室见和莉希两人。
　　“我因为要处理别的案件所以无法前往，倘若要让新人拜会客户的话就顺便参加这次的访问如何？如果现在才开始调整至其他时间，一两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了。”
　　“的确。”
　　倘若要确保相关人士有空的时间再反复进行调整的话，研习期间一转眼就会过去。既然如此先见个面，之后再陆续交接业务比较好。
　　“梢，妳的行程怎么样？我和两个新人都要去的话。”
　　“我……有点吃紧呢。因为修补漏洞的事情，我非得跑一趟业平不可。”
　　“那么就是室见和我们三个人了吗？了解，正式交接负责人时的拜会行程再另外安排吧。”
　　“对不起。”
　　“不会不会。”
　　工兵透过聊天软件呼叫室见，表示希望针对YAKUMO的案件再开一次会。原以为对方不在电脑前，但讯息立刻就传回：﹃了解，什么时候？在哪里？﹄
　　确认行事历，三十分钟后大家应该都能空出时间来。工兵向梢出示了聊天画面：
　　“等妳回去后，要不要连同室见和新人们一起开个会？除了说明主要内容外，还得针对今天要说些什么达成一致的共识才行。”
　　“好的，了解。那个，莉希小姐。这个案件资料存放在什么地方呢？我想事先研读一番。”
　　“好的。呃──N村！”
　　看似音乐家的褐发青年抬起脸，扬起眉毛回答一声：“是。”
　　“可以告诉姪乃滨小姐YAKUMO案件的资料夹位置吗？顺便简单说明一下内容。”
　　悠哉的回答声传来：“好──”
　　莉希向这边扫视道：
　　“那么，暂时就这么决定了。樱坂先生打算怎么办？要一起听取说明吗？”
　　“啊，我要回去叫那些新人准备一下。之后也要顺便确认会议室。”
　　“了解，那么我送你出门。”
　　喀啦喀啦──双方拉开椅子解散。
　　工兵向梢打了声招呼：“稍后见。”然后走向入口大门，莉希则是在一旁随行。结伴走了好一会儿，莉希忽然喃喃地开口：
　　“总觉得……好像在作梦一样。”
　　“？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居然能够和母公司的人像在自己公司内部一样轻松交谈。这是以往的环境中所没有的，就仿佛身边多了其他的同事。气氛热闹又令人放心，真的很不错呢。”
　　“莉希。”
　　从创立之初就由于出资者的因素而被牵着鼻子走，想必她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而无法放松吧。时常面临着公司会被卖掉的风险，与母公司的人相互对峙，对于言行和态度也显得很谨慎小心。她这一路走来究竟历经了多少的艰辛呢？胸口有种被揪紧的感觉。
　　在涌上心头的感情驱使之下，工兵开口：
　　“可以麻烦妳一件事吗？”
　　“？是什么呢？”
　　“请不要再用什么母公司之类的说法了。无论资本关系为何，我一直将DV公司视为普通的同事看待。平常就称呼为骏河系统，或者叫SE部门、OS部门就好了。我想梢大概也是抱持相同的想法。”
　　这个瞬间，她露出仿佛遭到偷袭一般的表情。
　　不久后便低垂著脸，紧绷的嘴角不断抖动着。
　　“Du bist so gemein……（这个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咦？妳说什么？”
　　“没什么。”
　　她看似有些生气地别开脸庞。
　　嗯？莫非是自己表现得太亲暱了吗？就在这么反省之际，对方呼唤了一声“樱坂先生”。那美丽的绿色眼眸微微瞇细。
　　“找个机会，要不要和DV公司的人一起去喝酒呢？”
　　意外的邀约让工兵眨了眨眼睛。真的可以吗？像自己这种外人──刚要这么说出口却又改变主意。自己不是才刚说过“普通的同事”吗？既然是同事，参加酒宴一点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顿了一下，他出声回答：“好的。”
　　“好的，非常乐意。”
　　对方则是投来春天阳光般的笑容。

　　若DV公司的万绿丛中一点红是春天的阳光，SE部门的唯一女工程师就是夏天的风暴了。
　　室见立华。
　　满怀的热情、求知欲以及身为专业人士的自负都塞进了那娇小的身躯里。有心要做时的马力相当惊人，但相对的很难了解驱动她的关键为何。其存在仿佛完全不受控制的气象兵器。实际上，她在担任自己的训练员一职时也大肆发过牢骚。包括“根本没有可以交给门外汉的工作”、“教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新人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废物不管照顾他多久都还是废物”……诸如此类的。真亏当时的自己还能支撑下来，令人不禁要自我同情了。
　　总而言之，这个人对实务以外的工作完全不感兴趣。究竟她是否愿意协助两名新人的教育？能不能发现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何在？尽管已经做好要些许争论的心理准备，然而──
　　“好啊。”
　　意料之外的爽快回答令工兵错愕眨眼。他和梢两人面面相觑。
　　室见转动自己的办公椅，面向工兵。她放下手中的笔一边开口：
　　“要带着新人前往拜访YAKUMO，借此当作OJT的一部分是吧。了解，等一下我们再来讨论细节吧。”
　　“真……真的可以吗？莫非有什么条件？”
　　“完全没有喔。应该说，DV那边已经OK了对吧？既然如此就不是我能左右的问题了。”
　　竟然这么老实。正当工兵觉得自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际，室见忽然移开视线。她有些尴尬地开口：
　　“毕竟因为我的缘故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起码要好好培育这些后辈并传承下去才行。”
　　“室见居然会说出这番大道理！”
　　梢掩住嘴巴，圆滚的眼睛因强烈的恐惧而睁大。
　　“不行，这个世界要完蛋了。啊啊，真正的室见果然被关在七隈家，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小学女生……”
　　“妳还是一样胆子真不小呢。是不是太久没有真正打一场了？既然想打架我自当奉陪。”
　　“对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出手，我才没那么幼稚呢。”
　　“不用担心，反正妳的精神年龄比我还低。”
　　下一刻，扭打开始了。四处飞舞的书写用具、文件和保特瓶。唉──真是的！这两个人一点也没变！
　　“新人正在等我们过去啊！妳们两个好歹也有点前辈的样子吧。好了，赶快移动！我预约了会议室。”
　　工兵强行分开两人，确认时钟。已经超过了预定时间几分钟，两名新人应该正在前往房间的途中。
　　他拿稳手中的笔电，捡起书写用具，回收散乱的文件，在调停室见和梢两人的同时一边走出SE部门。
　　沿着走廊前进之际，梢大概是渐渐感到了不安，于是开口呼唤：“那个，室见小姐。”
　　“妳能拿出干劲固然很令人高兴，不过那些新人实在有点棘手，所以在这方面必须有个心理准备喔。我想妳大概会被激怒。”
　　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她信心满满地挺起胸膛：
　　“不要把我跟妳这种没有耐性的女人相提并论。我可是用一年的时间持之以恒地把这个超级门外汉教起来喔，事到如今不可能为了区区的新人教育而动怒的啦。”
　　“超级门外汉指的是我吗？”
　　“不然还会有谁？”
　　“嗯，我倒不否认自己以前是门外汉啦。”
　　不过今年的新人却是另一种层次的棘手。但继续诉说自己的不安也无济于事，要是让她干劲全消的话就伤脑筋了。
　　走进会议室里，两名新人站了起来。“辛苦了”“辛苦了──”他们同时爽快地打起招呼。是看似相当好胜的男子和轻飘飘女子，茶山和箱崎。
　　“辛苦了。不好意思，突然找你们过来。”
　　“不会，是要处理案件对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茶山自信满满地说道，仿佛终于等到了自己出场的那一天。工兵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室见却看似毫不在意地打招呼：
　　“我是SE部门的室见，请多指教。”
　　她摆动视线，将脑袋转过来：“那么──”
　　“案件概要已经和他们分享过了吧？我该从那里开始说起才好？”
　　“啊，首先是梢负责说明DV公司提供的资料。室见妳适时穿插一些评语，之后再解释今天拜访的目的就好。”
　　工兵让所有人就座，开始分发文件。上面写有提供给YAKUMO运动用品的服务内容、架构概要以及负责人资讯等事项。
　　或许是文件的内容不少，梢只是概略地讲述下去。切中要点的说明真不愧是老手，简直不像刚刚才交接过来的负责人。
　　大略说明完毕后，梢环视两名新人，晃动着乱翘的毛发：
　　“有什么问题吗？”
　　茶山直直盯着文件看。他皱着眉头扭起脖子：
　　“才十二万啊。”
　　？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问号。什么？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
　　“唔，就是月费，规模小到不行呢。动用三名工程师来负责这个案件不会太浪费了吗？效益成本比实在太低了。”
　　仿佛可以听见“喀锵”的爆裂声。除了箱崎以外的所有人都浮现僵硬的表情，但茶山却未能察觉空气的变化，依旧继续侃侃而谈：
　　“难道不是吗？我们每个人的工时都价值几十万对吧。要是指派三个人的话，区区十二万的收益根本就划不来啊。像这种小规模用户，得尽量以最小限度的工时来处理才是。”
　　梢警告道：“你……你啊……”，一边正要起身之际，工兵制止了她，然后尽可能控制住感情告知对方：
　　“因为这一次是研习，所以暂时不用去理会收支的问题。只要你们能从中获得工作的技术和知识，对于公司来说就等于回报了。”
　　“唔，是这样吗？”
　　“是啊。还有一点很重要，十二万并非什么小笔的金额喔。这个是每月十几万，一整年就有超过百万的生意。站在客户的立场，他们会要求与价值相符的回报和反应速度喔。茶山如果你是客户的话会怎么想？因为费用不高所以就算态度差也无可奈何？”
　　“嗯──”
　　或许是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茶山看似很不服气地闭上嘴巴。工兵转而观察箱崎的反应，只见她一脸呆滞地坐着，目光对上的瞬间向这边投以微笑。还是一样，完全没有思考的样子。
　　“那么继续说明下去。”
　　工兵向室见使眼色，交棒给对方继续说明。
　　室见带着僵硬的表情将手伸向笔电，轻轻吸了一口气后开始讲述：
　　“今天访问的目的是针对总公司导入无线局域网路一事进行现况访谈。我已经事先拿到楼层配置图并且评选好要导入几台AP。只不过要让所有电脑连线的话将会导致费用增加，所以本次预计和对方商讨是否要减少同时连线的电脑数量或者放弃某些区域的讯号强度。”
　　“也就是在客户预算和提供的规格之间取得平衡吗？”
　　工兵不禁这么插嘴问道。室见点点头：
　　“毕竟这间公司的预算不多呢。最终可能只有干部区、会议室和接待区会导入而已。倘若能全盘废除有线局域网路的话较符合成本效益，无奈这里使用的是POE的分机系统。无论如何，目前要将整个公司无线化是相当困难的。”
　　“店铺呢？例如POS和手持终端装置专用的无线网络。”
　　“这些已经由其他供应商建构完毕，不在本次的范围内。嗯，不过导入集中管理型的无线控制器最终将其整合起来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案。”
　　她敲响键盘。
　　“考虑到将来的扩充性，我希望控制器可以导入较优良的机种。将其冗余化然后多安装一些授权。因此AP本身的数量要暂时删减以将预算分配给控制器。总结来说就是第一阶段先导入控制器和会议室专用AP，第二阶段再处理接待室等其他场所。”
　　“说明这些流程的资料呢？”
　　“已经制作完成了。其中也包括扩充方案和费用试算。”
　　真不简单，明明忙着上补习班却仍将工作打理得尽善尽美。室见将电脑画面输出给投影机，是一份没有添加任何装饰、条理分明的简报。
　　“我打算带着这个、概算估价单还有楼层配置图过去。然后，等到会议结束后你们两个新人再去向客户打个招呼，表示自己是从DV公司那里接手运用的负责人。”
　　“请问──”
　　箱崎缓缓地举起手。她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
　　“会议时间要多久呢？”
　　“预计四点开始，六点结束。怎么了？”
　　“咦──那不是超过下班时间了吗？”
　　啊？
　　室见的眉毛猛然跳起。在冻结的空气中，工兵急忙出言打圆场：
　　“是……是超过了没错，不过也才晚了三十分钟吧！倘若过程顺利的话可以提早结束，届时再直接回家就行了！呃──对了，室见妳还没把资料印出来吧？”
　　“是……是啊。”
　　抽搐！抽搐！
　　室见的太阳穴不停颤动。怒火在皮肤之下蠢动、翻腾。
　　“那么茶山，拜托你帮忙打印和影印好吗？包括我们和客户在内，总共准备六份就好。”
　　“那种事情交给庶务人员就行了吧，影印东西可不是正式员工该做的事喔。”
　　劈啪！
　　茶山看来一点都没察觉到室见的脸颊抽搐，还换上得意洋洋的表情继续道：
　　“毕竟我们SE的单价不便宜，应该尽量把单纯的业务丢给下面处理才是。那个叫海鸥小姐的人没办法使唤吗？那么拜托其他部门的庶务小姐也行。”
　　“啊，不，所以说──”
　　“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是想五点半回去。因为六点之后已经安排好烹饪教室了。”
　　“应该说，干脆寄邮件过去不就好了吗？包括要询问的事项。这样一来连纸张都省了。”
　　“啊，考虑到移动时间，我有点想在五点二十分就离开志木了──话说我可以不去吗？等到下次有机会再去打招呼。”

　　“开什么玩笑啊──！”

　　室见火山爆发。
　　决堤，天地变异等级的大爆发。
　　她不顾紧身裙的打扮把脚踩在桌子上，一副要扑上去的模样。工兵和梢两人拚命制止室见，几乎是用后方勒住两只手臂的姿势将她与新人的距离拉开。
　　是……是谁说“不可能为了区区的新人教育而动怒”？根本就彻底爆发了！
　　总之先收拾资料和电脑赶快解散。工兵让室见离开会议室，同时再度指示新人准备资料。
　　背后传来“职权骚扰”、“精神暴力”的嘀咕声。梢投来绝望的表情：
　　“那两个人，果然还是不要和室见小姐一起行动比较好。”
　　“不过毕竟是我们硬性要求莉希分出了业务，要是再因为我们自己的缘故而去向她道歉的话也不太妥当。”
　　“那么能不能至少把前去拜访的时程分开？换成我跟樱坂你可以一起过去的时间。”
　　“就算是这样，和对方认识的毕竟只有室见一人，总不能完全将她排除在外。其中必须要有一次要一同前往才行。”
　　光是我们几个前去拜访，对方也只会觉得“你是谁啊”。
　　工兵向仍有些不安的梢点点头，脸上极力挤出笑容：
　　“不要紧。我会在一旁看着，情况不妙的话就出面缓颊。况且今天只是前去打招呼，应该没有什么会引发争执的因素吧。妳就不用担心了。”
　　“……好的。”
　　应承的声音显得相当虚弱。

　　去程的电车犹如坐在针毡上。
　　茶山、箱崎和室见三人都不发一语。两名新人默默地持续把玩着智慧手机。尽管工兵中途好几次尝试抛出话题，但最后都未能持续交谈下去。室见也同样有意地避开与茶山和箱崎沟通。
　　从御茶水车站搭乘地下铁丸之内线和东武东上线大约一个小时车程，路程中锉刀一般的气氛不断磨耗精神，最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穿过全新的高架人行天桥之后，便是YAKUMO的总公司大楼。其外观是不起眼的灰色，仅孤伶伶地挂著“YAKUMO”的招牌。一般人经过的话大概都不会注意到吧。建筑物本身似乎并没有设置店铺，入口旁边的铁卷门也紧闭着。
　　众人通过自动门前往入口。室见拿起分机告知来访的意图，不久后电梯门开启，一名四十来岁的男性现身，是位鬓角夹杂着白发，看似相当和蔼的人物。
　　“午安，骏河系统。哎呀，阵仗挺大的呢。”
　　“不好意思，突然增加人数。”
　　“不会不会，很少业者愿意来这种地方，所以我非常欢迎喔。几位远道而来一定很辛苦吧。来，这边请。”
　　走上挑高空间的楼梯后，众人抵达了会议室。男性透过分机请人端茶过来，然后让众人就座。
　　“可以向您拜会一下吗？”
　　室见催促著其他人交换名片。
　　工兵将行李放在脚下，取出名片盒，向前走出一步并低下头：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和室见是同一个小组的工程师。请多多指教。”
　　“喔，原来是和室见小姐一起的。”
　　男性负责人放松表情。他收下名片一边说道：
　　“贵公司有不少年轻的优秀人才呢。像我这个年纪完全不懂网络的东西，所以总是承蒙室见小姐帮了许多的忙啊。”
　　“啊，不，您过奖了。尽管还无法独当一面，但我正努力设法追上室见的脚步。”
　　再度点头致意后，工兵让出位置。茶山猛然挺直身子：
　　“我是骏河系统的茶山！敬请多多指教。”
　　很有朝气。不愧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工作，很熟悉这样的场合。看着让人很放心。紧接着是箱崎──
　　“啊。”
　　她察看手提包之后这么叫了出来。工兵感到一阵心慌。
　　“我忘记带名片了。”
　　室见的眼珠子瞬间往上吊。在失败结局的预感驱使之下，工兵下意识大叫：“对不起！”
　　“其实这两位是新人，都还是第一次出来拜会客户。真是对不起。”
　　男性负责人“哈哈”的点着头。他放松眼角：
　　“无所谓喔，一开始总是会有许多失败的地方呢。”
　　敲门声刚好响起，一名女性助理端茶进来。室见看来还相当气愤，但最终叹了一口长气返回座位。她发放准备好的资料：
　　“那么首先容我说明一下无线网络的事情。根据贵公司寄来的邮件内容，我们规划了几个发展方案。”
　　“喔喔。”
　　男性调整一下眼镜，他将脸凑近简报资料。
　　“从结论来说，以目前的预算要将总公司完全无线化有其困难度。如果将分机电话一并置换的话显然比较符合成本效益，但若是不这么做，就应该考虑先在几个重点区域设置AP，往后再依序逐步扩充。”
　　“我听人说只要加强讯号强度，一台无线的机器就可以覆蓋许多区域了。呃──是POS的业者告诉我的。”
　　“的确，每一台AP的覆蓋范围会因此而变大，不过由于频道数不变，所以会造成连线品质变差。最糟糕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出现无法连线的终端装置。”
　　“频道数是……”
　　“就类似路上的线道数。无论道路再怎么延长，有多少线就只能容纳相同数量的车子行驶对吧。两线道是两台，四线道的话就是四台。既然如此，还是另外兴建其他的道路比较理想。”
　　“意思是放置多台AP吗？”
　　“是的。降低讯号强度使其不至于干扰相邻AP的频道，再限制每一台机器所能容纳的终端数量。这就是建构无线局域网路的基本守则。”
　　“看起来满复杂的啊。”
　　男性负责人抓了抓脑袋。
　　“我和社长都以为只要在各楼层的中央放置无线机器就够了。”
　　“WI－FI的电波不必申请执照就可使用，但相对也有许多限制。所以必须以设计的方式加以克服。”
　　详细回答后，室见转而开始解说简报资料。如事前所提到的，是优先将会议室和接待区无线化的方案。透过图画和文字，她逐一解说每个导入阶段的架构。
　　“首先，会议室区域在每个楼层都需要两台AP，四个楼层共计八台。干部室两台。接待区因为和挑高空间相邻而难以评估电波辐射的方向，不过暂且先估算为四台。全部一共是十四台，我想这个数字应该不会再增加了才对。这些加上控制器和授权费用的金额就是您目前所看到的，之后就是决定要从中选择哪些区域重点实施了。”
　　“控制器一定要导入吗？”
　　“当然也可以只导入单机型的AP，但这样一来往后改为集中管理型时就必须变更设计。再加上考量到运用负担的问题，乘这个机会事先导入控制器比较理想。”
　　“嗯──”
　　男性负责人的表情显得很苦恼。他拍了一下宽大的额头：
　　“内容我可以理解。只不过这么一大笔金额的话就不能只参考贵公司的报价呢，必须向其他多家业者询价之后再取得公司内部的共识。”
　　“说得也是呢。”
　　很正确的想法。没有任何资讯系统负责人在面对超出预估的费用时会决定立刻下单。暂时带回公司针对价格和提案的合理性审慎评估，听取其他业者的意见。既然身为营利企业，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动作了。
　　“咦？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
　　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响起。茶山探出身子，那浅黑色的脸庞变得僵硬：
　　“AP数量的评选和架构研究说穿了都是设计业务喔。如今我们全部免费提供，结果眼看要拍板定案的瞬间却又委托其他业者提案，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吧？原本这些可是要收钱的喔。”
　　在冻结的空气中，男性负责人错愕地眨著双眼：
　　“啊，嗯嗯，说得也是呢。正如你所述，目前进度是比提案阶段稍微提前了一点。”
　　“不只是一点吧。我们连基本设计和建构时程案都提出了不是吗？倘若确定向骏河系统下单的话就算多少损失一些工时也无可奈何，但现在居然准备召开评选会并视情况向其他业者下单？这样一来我们等于完全亏钱了啊。”
　　“啊，喂，茶山。”
　　工兵终于从震撼中清醒过来。人在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态时似乎会变得无法动弹的样子。尽管为时已晚，工兵仍准备制止对方的失控。然而──
　　啪──某种物体掉落的声响。
　　地板上可以见到色彩缤纷的自动铅笔。是谁的？旁边还可以看到全新的尖头高跟鞋，并非室见而是箱崎的。抬起目光，只见对方摇晃着小脑袋，泪痣旁的眼睛紧紧闭着。
　　（居然在睡觉──！）
　　什么时候睡着的？是因为一直持续听不懂的话题而昏昏欲睡了吗？这种反应算什么？真不敢相信，竟然会在客户的公司打瞌睡。
　　仿佛在追击工兵茫然的思绪一般，茶山的声音再度传来：
　　“倘若无论如何都要召开评选会的话，不是应该将本次的基本设计另计为顾问费用吗？还请容许我们针对现况访谈和定义需求所花费的工时请款。”
　　“唔，可是贵公司以往都是用这种型态提供咨询服务的。”
　　“那就很糟糕了喔。得将月费支援和新案件区分开处理才行。我们双方啊，要是都这么私下通融的话，等换成其他负责人的瞬间很可能导致服务水准下降。这对贵公司来说也很困扰吧。”
　　“嗯──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至于茶山这边已经呼吸急促地在推广自己的主张。乱七八糟。虽然YAKUMO的负责人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要是换成难搞的客户大概早就暴跳如雷了。一边在打瞌睡，一边则是无视客户在大肆演说中。
　　究竟要先处理哪一方才好？要是随便插嘴的话很有可能会把情况搞得更加复杂。可以在客户面前大声训斥吗？要是他们被骂哭或是反驳的话该怎么办？万一辩论激化，演变成吵架呢？可以的话，真希望能用不引起客户注意的方式警告他们。
　　（唔，已经不可能了。）
　　首先得叫醒箱崎，然后再制止茶山。
　　思考无法整合。就在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
　　砰！
　　刺耳的声音响彻室内。
　　室见的手掌拍在桌子上。箱崎猛然抖了一下身体，瞪圆的双眼泛著混乱之色。

　　室见用绝对零度般的冰冷视线望向新人：
　　“你们两个可以回去了。”
　　死刑宣告般的语气令人脊背发寒。
　　新人没有动作。不，是动弹不得。他们被一种比怒气还要强烈的感情钉在原地。
　　或许是受不了对方的沉默，室见开始收拾新人的行李。她粗鲁地将桌上的文件和书写用具塞进他们的包包里。
　　“等……等一下，室见！”
　　要是连她都发飙的话可就笑不出来了。拜托稍微冷静，赶快冷静下来吧。工兵准备这么祈祷之际──
　　整个人忽然猛吸一口气。
　　两人的目光对上。那美丽的褐色眼眸不见疯狂之色，她如今处于无比冷静的清醒状态。
　　“樱坂，我知道你身为研习负责人想要完成能力范围内的职责。而我也很清楚为了培育后辈就必须忍受小小的失误才行。可是──”
　　可是……
　　白皙的脸庞初次涌现愤怒。她扭起嘴唇毫不客气地继续道：
　　“客户可不是新人教育的教材。”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冻结的空气里，工兵催促茶山他们离开会议室。就这样没有任何人送行，来到大楼外头。尽管询问过他们要不要到车站前的咖啡厅待一下，但两人都沉默地摇头。在尴尬的气氛之中，众人就这样在志木车站解散。

　　而从隔天开始，箱崎就不再来公司上班。

　　●

　　“她似乎并没有要辞职喔。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可能暂时没办法来公司上班。”
　　“这样……啊。”
　　“她说希望自己可以尽快回来上班，不过目前的情况实在不好讲。白天虽然很有精神，一旦到了晚上就开始觉得不舒服。然后，不来上班的话好像又恢复了。”
　　“好像……”
　　“嗯，‘好像’。”
　　招聘负责人的报告中夹杂许多传闻用法。从刚才就不时穿插“似乎”、“可能”之类的用语。
　　“总觉得说法很含糊呢。”
　　“我并没有和她本人说上话喔。箱崎她住在自己的老家，我只是从她家人的口中这么打听到罢了。虽然也考虑过要进行家庭访问，不过对方表示希望目前能让她静一静。”
　　工兵望向桌上的月历。四月十二日星期一，距离那一次访问YAKUMO已经过了四天。扣除周末后，箱崎已经缺勤两天。出于担心请招聘负责人帮忙确认情况后，得到的就是刚才的报告。
　　白天活蹦乱跳，一靠近公司就觉得不舒服。这无疑就是──
　　“完全是拒绝上班了吧。莫非得了精神官能症之类的疾病？”
　　“目前还无法判定是否有那么严重呢。毕竟我又不能主动建议对方去看心身医学科。”
　　“那个，我先确认一下，她要是继续休息下去会怎么样？”
　　“嗯──”
　　招聘负责人的声音显得很苦恼。
　　“按照规定，进公司后的半年内是没有特休假的对吧，所以她现在是被视为缺勤。然后连续两个星期无故缺勤的话，在法律上就属于可以惩戒解雇的对象。”
　　“惩戒！”
　　“这纯粹是按照规定处理的结果喔。不过事实上，箱崎目前也没有提出任何的诊断证明呢。既然没有返回公司上班的希望，可能就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做出判断了。”
　　第二名离职者。
　　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尽管是新人们自作自受，但事实上就等于每天都在损失战力。身为研习负责人，内心产生了一股无力感。
　　“嗯，你别太想不开。这次怎么看都是箱崎她本人不对喔。既然是因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挨骂后导致心情低落，我们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是的……”
　　“你也不要去责备室见啊。她的心情想必也很烦闷，这时候要是再被樱坂你这个自己人斥责的话伤害就更大了喔。这方面你就好好运用想像力吧，毕竟扮黑脸的人也有自己的苦恼啊。”
　　“我知道。”
　　“OK。那么，有什么动静的话我再联络你。”
　　电话挂断。工兵下意识地叹气，接下来还有四个专案的例行会议在等著自己。截至上星期为止还在盘算著“等新人将来独当一面后就彻底放手”，但如今却完全没有头绪。反倒是每天都害怕交付给他们的工作会倒回自己身上。
　　（看来最好和室见商量一下案件分配的问题。）
　　虽然很丢脸，但其中几项工作还是先暂停接手比较好。至少等研习情况比较稳定后，不，是确认有多少应届毕业生能存活下来为止。
　　“唉──早知道这样，当初干脆不要聘用新人就好了。”
　　喃喃这么抱怨的瞬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不好意思”。回头望去，工兵吓了一跳。浅黑色脸的男子，茶山就站在那里。
　　“！唔，刚才那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比较类似不经大脑就随口说出来的，并不是在专门指你们喔。”
　　“喔──”
　　茶山疑惑地倾著头。或许是并未听见刚才的发言，他缓慢地告知来意：
　　“藤崎先生拜托我影印资料，把其中一份交给你。他说请在傍晚的会议之前看过一遍。”
　　他递来一份双面打印的黑白资料，是下午的例行会议之一所要使用的。右上角规规矩矩地用钉书针固定住。
　　“谢……谢谢。”
　　茶山点了个头便离去。他回到入口旁的座位上继续默默地作业，看样子似乎正在把资料装订成册。
　　嗯？嗯？
　　怎么搞的？他明明就那么讨厌打杂的工作。莫非是洗心革面了吗？这样一来倒是个好消息，在接连失败的新人培训当中唯一可见的光明。室见的那一声大喝似乎并没有白费工夫。但看起来好像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该说是缺乏活力，还是没有霸气的感觉，是身体不舒服吗？
　　“唉──那个一定会辞职呢。”
　　工兵转头朝向这个满不在乎的声音。海鸥一手拿着单据，目光停留在茶山身上。大概是刚从公文柜正要返回座位的途中，她手里还拿着短小的钥匙。
　　“妳……妳说什么？”
　　工兵不禁眨了眨眼睛：“辞职？”
　　这么盯着对方后，只见她点点头：
　　“嗯，最慢大概两个月以内吧。”
　　“为……为什么？他不是在认真工作吗？默默地做事，没有任何怨言。”
　　“哦──工兵你觉得那个叫做认真吗？嗯──”
　　“怎么回事？不要卖关子，请赶快告诉我吧。如果那不叫认真的话又算什么？”
　　海鸥抚摸著下巴。她倾著纤细的脖子：
　　“那个啊，只是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罢了。”
　　咦？
　　“毫无自己的意志，纯粹按照别人的吩咐处理工作，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喔。接收什么就只会回答什么，没有花费任何的创意或心思。”
　　工兵再度望向茶山。那深轮廓的脸庞不带任何感情，闪闪发亮的野心和反骨精神都完全消失殆尽。
　　“为什么？”
　　他沉吟般地问道。海鸥耸耸肩膀：
　　“大概是觉得心灰意冷了吧。无论做什么都被批评，自己的经历和实力无法获得认同而变得自暴自弃。”
　　“妳是说茶山吗？”
　　明明就那么不留情面，那么自信满满。仅仅挨骂一次之后就变得悲观了？真不敢相信。
　　“这在自尊心很高的孩子身上经常可以看到喔。或许就是所谓的刚强易折吧，以往未经历过挫折只是一味向前冲刺，不过一旦失败后就无法振作起来了。”
　　“可……可是，还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辞职吧？说不定只是变成了默默处理工作的类型，与职场之间达成了妥协。”
　　“工兵，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的喔。待在无法发挥自我色彩的环境里会让心灵颓废。他不是对顾问工作或新创公司很感兴趣吗？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受得了那样的工作方式喔，他大概会在某个时间点开始寻找其他的环境。倘若不这么做的话──”
　　整颗心或许真的会坏掉。
　　不经意的这句话令工兵毛骨悚然。不知不觉中，办公室里笼罩着阴影，黑色的雾气以新人们为中心弥漫着。
　　“我──”
　　自己──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应该要善待新人？还是对他们严厉？完全不明白。看不到行动的准则，无论做什么都会收到反效果，演变为坏的结果。
　　到底要怎么做──
　　“海鸥。”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这么呼唤的瞬间，分机忽然响起。海鸥说了句“抱歉”后转身离去，她回到隔间里，精神奕奕地开始接听电话。
　　总觉得有种被人抛弃的心情，工兵垂下肩膀面对萤幕。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自己还是必须好好准备例行会议才行。在会议开始之前还需要多少的资料？邮件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处理了。对了，得在新人的日报上回复一下评语才行，自己交代的东西却虎头蛇尾的话就太难看了。确认研习时间表、验证作业、检查提案书。
　　（唉──）
　　不行，思考完全跟不上。方针无法整合。
　　热诚和专注力开始慢慢瓦解。
　　就在感到头晕目眩之际，手机忽然震动了。恐惧感令全身变得僵硬。饶了我吧，如今再也没能力多接任何一项工作了。
　　但显示在画面上的讯息却点缀著可爱的表情符号，这在业务邮件中是不可能出现的。这……这个内容是──

　　‘呀呼──☆今天工作结束后要不要来喝一杯？？桥本’

　　●

　　夜晚的新桥相当喧嚣。
　　灯饰、车站的照明和高楼大厦的灯光毫无秩序地闪烁著。SL广场上满是等待碰面的人，揽客员的声音和电车经过的声响加入喧嚣之中。和白天一样有许多的上班族人口，但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拘谨，反倒是相当解放的感觉。每个人都开朗地狂欢作乐，借此发泄职场上的不满。
　　工兵确认时钟。晚上十一点，已经非常晚了，中途不知道向桥本课长发出几次迟到的通知。尽管建议过对方“要不要延期”，但她却相当坚持。“那么八点见”、“九点开始”、“十点”一连串调整下来，就到了现在这个时候。
　　总觉得有些稀奇，她这个人平常明明会再三确认对方有空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莫非在公司遇到讨厌的事情希望有人安慰一下吗？还是私生活遇到什么麻烦想要找人商量？不，无论哪一种都无法想像，毕竟之前找上自己讨论关于婚礼上致词的事情时也是确切地在假日排好的行程，而今天的紧急程度更胜于那一次。莫非──
　　莫非……
　　（是爱的告白吗？）
　　心跳猛然加速。
　　这并非不可能发生。事实上在成为社会人士后，跟桥本课长一起喝酒的次数远多于其他人。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倚赖年纪大的男性的类型，莫非小弟弟就OK吗？然后，选在新年度这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实际行动？唔喔喔！冰山美人型的大姊姊女友！糟糕，好像挺不错的样子。
　　不对，等等，等一下。我不是已经有海鸥了吗？SE部门的女神，美丽的大姊姊asNO.1。自己和她约好了在研习结束后要一起喝酒。莫非这面旗要在这里折断吗？就为了一个小时前根本还没有想过的选项？未免也太轻率了吧。如今根本就不是编列无线局域网路预算的时候，至少得烦恼一个月的时间才行。
　　（唔！）
　　煎熬，太煎熬了。桥本小姐大概抱持着拚死的决心吧。经过无数次的模拟和犹豫，时而振作想要打退堂鼓的内心，最终才得以面对今天的场合。然而自己却无法给她满意的结论，“妳的心意让我很高兴”、“可是我现在无法下定决心”自己想必会做出这一类最差劲最优柔寡断的回答。她究竟会生气？还是感到悲伤？干脆骂我吧，只要被她斥责，至少心中的罪恶感可以缓和一些。不过，这根本就是一种自私。采取不老实的态度却又想追求心灵上的安详，简直有悖人伦。
　　（好。）
　　干脆自己故意扮个黑脸好了。今天的酒宴不追求任何快乐，而是彻头彻尾采取冷酷的态度。这样一来她应该也会变得冷静，不至于继续执著这种优柔寡断的男人。
　　约定碰面的场所自然是在SL前。工兵带着凝重的表情走向那里。
　　找到了。熟悉的直条纹裤装，芭蕾舞者般匀称的身体。长及肩膀的头发左右分开，从中露出白皙的颈部。
　　因为身材有别于其他日本人，她吸引了周遭众人的目光。降临于平民区的顶级模特儿，无视周围的喧嚣，她独自一人散发著超然的气息。
　　“桥本课长。”
　　工兵用生硬的声音呼唤对方。无论她投来什么样的表情，自己都绝对不能解除紧张感，不可以放松精神。然而──
　　转身过来的桥本课长却是戴着猫耳发箍。
　　！
　　！！？
　　并非比喻，眼珠子差点凸出来。
　　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到的光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前呈现的是什么样的状况？完全无法理解。
　　但戴着眼镜的冰山美人却是带着一如往常的平静表情回答：
　　“喔，樱坂。辛苦了。”
　　工兵发不出声音，嘴巴就像金鱼那样一开一合。
　　“百忙之中还找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工作告一段落了吗？”
　　“是……是的，托妳的福。”
　　“太好了。看你好像很忙，还以为这么做会给你添麻烦。周末和姪乃滨小姐讨论安全漏洞的处置问题时，她提到樱坂你从明天开始可能会变得更忙碌，所以我才赶在今天找你出来。”
　　“谢谢妳的关心。真是得救了……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工兵指著对方的头上。
　　“那……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吗？”
　　桥本若无其事地摆弄一下猫耳。她倾著苍白的颈部：
　　“我在作业的闲暇之余从姪乃滨小姐那里得知了樱坂你的近况，她说你好像为了新人研习的事情而十分操劳。”
　　“呃，嗯──”
　　“包括敝公司的工作在内，手中的案件本来就很繁重，如今要同时兼顾业务和研习两方面，所以似乎很吃不消的样子。然后，当我问到能否以私交朋友的身分给予一些协助时，姪乃滨小姐提出一个建议。她说像这种时候，就更应该帮樱坂你实现愿望才是。”
　　“愿望”。
　　……有种不祥的预感──
　　桥本抚摸著发箍，她看似很难为情地垂下目光：
　　“你很喜欢这种打扮对吧？我感到有点意外。”
　　“那是恶质的谣言！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啊！”
　　“她还说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最好连尾巴也一起买。”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这完全是凭空捏造的！”
　　“不用客气喵？”
　　“好可爱！”
　　那种面无表情的招财猫动作，简直会让人感到全身酥麻！
　　好可怕。桥本文月，二十九岁。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潜力。这种人才放在民间企业的资讯系统职位上实在太浪费了，真想介绍她加入合适的经纪公司。新风格，猫耳冰山美人，舞台服就是商务套装之类的。
　　“新歌是《收下吧！RFP》！大家要接单喔！”
　　好想接单。
　　上述这些幻想先摆在一边，自己终于了解她会受到周遭人瞩目的理由了。一个模特儿体型的职业女性居然戴着猫耳站在这里，仿佛模特儿人偶一般面无表情，全身还散发著超然的气息。
　　太匪夷所思了。
　　大家想必会认为这是在举办某种活动或是惩罚游戏吧。坏就坏在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自己，一脸呆滞，肆无忌惮地盯着猫耳的男人。
　　可以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讨厌，居然强迫人家在外面穿成那样。
　　──他女朋友好可怜。
　　──想必是大受打击，表情都僵硬了。真是可怜，居然变得那么面无表情。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是这样啊──！
　　话说梢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完全就是恐怖分子的行为嘛。
　　她究竟对我有什么仇啊？破坏我和桥本课长之间的交情，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唔，稍后再追究答案吧。当下必须先脱离目前的困境才行。
　　“总……总之先移动到店家吧。决定好是哪间酒馆了吗？”
　　“没有，我今天打算选择樱坂你想去的店家。”
　　谢谢！不过这次要是先决定好目的地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知道了，那么我们边走边找吧。往这边。”
　　两人逃离SL广场，穿过斑马线后进入小巷子。在红灯笼的照耀下一路前进，不时有醉汉投来充满好奇的目光。明明是星期一，每家店却都生意兴隆，真不愧是新桥。门帘后方挤满了满脸通红的上班族。虽然有几家立饮店可以立刻带位，但要带女性入内的话实在有些顾忌。到头来，在同样的街区来回好几次之后，终于抵达一间位于大道上的爱尔兰酒吧。红砖的外墙相当雅致，这里的话就算是桥本课长入内也不会感到突兀才对。
　　“欢迎光临。”
　　上前接待的店员表情顿时冻结，他的目光被桥本课长的头顶牢牢吸引住。不行，猫耳还一直戴在头上。
　　“呃，有两个人的位子吗？”
　　工兵挡住对方的视线这么询问。店员支支吾吾地回答：“啊，有……有的。”然后带两人入内。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对方将两人带至一处看似半包厢的空间。在墙壁和柱子的遮挡之下，这里成了其他座位的视线死角。
　　“决……决定要好点什么之后请再叫我。”
　　“啊，我要健力士，一品脱的。”
　　“麻烦我也来一样的。”
　　“知……知道了。”
　　写好单据后，店员逃跑般地离去。大概是打算前去通知厨房里的同伴吧，有个猫耳职业女性出现了，目前就坐在里面的位子。
　　工兵叹了一口气，望向桥本课长：
　　“那个……我已经不要紧了。那东西可以拿下来了。”
　　戴眼镜的冰山美人微倾著脖子：
　　“有精神了吗？”
　　“有了有了，汽油已经全满了。谢谢妳。”
　　桥本微微点头，然后取下发箍。异样的气息被拂去，回归至平常的静谧气氛。
　　“话说回来……真佩服妳能够下定决心呢。觉得意外的人反倒是我喔。”
　　“这个吗？”
　　见对方递出的猫耳，工兵点点头：
　　“桥本小姐妳给人的印象是那种很注重自身形象的人，所以在众人面前做出那种轻松的打扮实在让我感到很惊讶。”
　　“嗯，说不排斥的话是骗人的，但毕竟我一直受到樱坂你许多的照顾。”
　　“照顾……”
　　“例如婚礼那件事。”
　　“喔。”
　　是致词的那件事情吗？
　　“那个……其实并不算什么喔。我几乎只是在旁边看桥本小姐妳练习而已。”
　　“可是那个时候真的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所以我心想将来有一天必定要回报你的恩情。这次听了姪乃滨小姐的叙述后，我希望能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倘若开这种程度的玩笑可以让你心情开朗的话，对我来说就等于举手之劳罢了。”
　　工兵内心一阵感动。她自己明明也在忙着处理新年度的工作，却仍然这么为自己着想。甚至奋不顾身地扮装，自己刚才还胡乱猜测什么男女关系，真是太可耻了。
　　这时候饮品刚好端上桌。黑褐色的液体闪闪发光，奶油般绵密的泡沫刺激著口渴的反应。
　　两人点了油渍沙丁鱼和炸鱼薯条，然后彼此碰杯。
　　“辛苦了。”
　　“辛苦了。”
　　干杯。冰冷的健力士流入喉咙，真好喝，浓郁的苦味在口腔里扩散。不同于国产啤酒，啤酒花的香气十分强烈。是相当具有震撼性的滋味。
　　工兵呼出一口气之际，桥本课长将目光对上来。
　　“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了解一下目前的状况呢？我说不定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提供一些建言。啊啊，当然，毕竟是公司内部的事情，如果不便透露的话也不勉强。”
　　“唔……这个嘛。”
　　事到如今掩饰也无济于事。既然眼前的客户是以朋友身分对待自己，就应该要接受对方的好意才是。
　　“梢……姪乃滨她透露到什么程度？”
　　“只有重点而已，详情并没有听她提起。只说有好几个很难搞的新人。”
　　“与其说难搞，应该说很有个性吧。”
　　工兵隐瞒了固有名词后开始娓娓道来。团体研习时的异样感、关于日报的纷争、老员工与新人之间的摩擦，还有离职者的出现。
　　当讲到YAKUMO运动用品的骚动时，桥本换上了沉思般的眼神。她倾著纤细的颈部，轻敲桌子：
　　“原来如此。所以樱坂你打算怎么做？关注这两人？抛弃他们？还是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真实吐露的心境。
　　“道理讲不通，对他们好也不领情，发脾气的话又会因此失去干劲。我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感觉无论做什么都只会收到反效果。”
　　“没有自信。”
　　“是啊，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整个人变得提心吊胆，只敢对他们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可是同时心里也很明白，就算继续这么做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走投无路。
　　喃喃道出的这句话，忠实地表达了当前的心境。没错，进退两难。无法前进或是后退，只能在原地踏步，无所作为地等待着悲惨的结局。
　　沉默降临。
　　楼层内响起慢拍子的爵士乐。水滴在啤酒杯的表面滑落。
　　“我可以讲个以前的故事吗？”
　　桥本课长这么开口。工兵默默地点头。
　　“那是我以顾问身分常驻在某制造业者时发生的事。隔壁部门有位搞不懂她在做些什么的女性。早上九点上班，傍晚五点回家。偶尔从座位后方经过时发现她都在浏览网络新闻，或许是她本人应该也很空闲，好几次向周遭人询问是否有事情要做，但大家却都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觉得好奇于是询问：‘那个人究竟怎么回事？’结果其他员工这么说──喔，她是非正规案件处理人员。”
　　“非正规案件处理人员？”
　　“也就是业务系统上无法应对的不规则事务处理人员。工作量不到改修系统的程度，但要让个别的正式员工处理又太麻烦。就是这一类作业的负责人，说难听一点就是打杂人员。”
　　“总觉得……真是很奢侈的聘雇方式呢。”
　　实在很难想像。仅仅为了能推卸麻烦的工作而特地找来一个人，这在骏河系统里是完全无法想像的。
　　“主要是因为正式员工的单价太高了喔。所以单纯的作业要尽可能地交给钟点人员或是派遣员工处理。可以定型化的事务给普通的一般职员，除此以外就是钟点人员的工作。顺带一提，她是有期雇用的约聘员工。嗯，这在大企业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桥本课长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然后拿起啤酒杯。
　　“由于原本就聘雇她来处理不定期和不规则的业务，所以工时很少。加上又被视为单纯的作业员，能交办给她的工作也相当有限，结果使她变得无所事事。倘若是个不认真的人想必会随便打发时间，但她这个人应该相当认真吧。某一天，她透过所属公司提出了退场申请。”
　　“退场，是辞职的意思吗？”
　　“意思是从我们的现场转移至其他现场。由于同时提议了替代人选，流程进行得相当顺利。然后，在欢送会的时候，据说有员工问她下一个工作是什么。你觉得她当时怎么回答呢？”
　　“谁知道……大概还是相同内容的工作。妳刚说是制造业吧？那就是同业种的事务职等等。”
　　“听说是外商投资顾问公司的社长秘书。”
　　啊？
　　社……社长秘书？
　　面对呆滞的工兵，桥本点了点头：
　　“现场的人似乎不知道，其实她是个双语人才而且有过留学经验。在上一个职场似乎是从事行销的分析工作。履历表上也清楚记载了这一点，但大家却没有特别注意到呢，于是就把她当作普通的打杂人员使用。”
　　“这……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发生吗？”
　　居然把国际派的职业女性当作庶务人员使用，这就好比拿火箭筒打鸟一样。究竟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落差？难道在配属前没有人知道吗？
　　“随处都有可能发生的喔。流于形式的面谈、履历表的错误解读、派遣公司的轻率。然而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客户的先入为主吧，‘我们所雇用的是打杂人员，所以她不应该被交办其他的事情’。”
　　因为她不可能会做。
　　桥本课长的声音显得冰冷。
　　无话可说。工兵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桥本倾头道：
　　“接下来就属于笑话了。当时那个部门似乎正在寻找会讲英语的人才。为了拓展海外市场，需要一个了解行销并懂得当地风俗民情的人。他们一直拚命向人力仲介公司吐苦水说找不到。”
　　“完全就是个闹剧呢。”
　　“这已经不叫喜剧，是悲剧了。”
　　店员端来料理。吃着炸鱼薯条当中的薯条，工兵陷入沉思。
　　因为发生在他人身上，所以才能当成笑话看待，但站在企业的角度来看却是很严重的事态。明明就有一颗钻石掉在眼前，却拚命想要到别处去购买。而且那颗钻石不断地强调：“请把我捡起来。”可是员工们却视若无睹，声称：“你是一颗小石子，不可能是钻石。小石子就认命地躺在地上吧。”
　　……咦？
　　工兵忽然感到一股寒意。
　　最近是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想要负责大企业”、“希望能交办大规模案件”对方都这么积极地要求，但我们却一直拒绝他。心中认定这家伙不可能会，绝对做不来。
　　（啊，不，可是──）
　　茶山根本不行吧。那家伙目中无人、不懂礼貌，而且还喜欢挑工作，不愿倾听别人的意见，实在让人太不放心了。实际上要是对业平采取和YAKUMO一样的态度大概会挨骂吧，就连桥本课长也不可能对他一笑置之。可是……即使如此──
　　“指出问题点和扭曲本人的适应性，这是两回事喔。”
　　！
　　桥本的指正无比的精确，直捣工兵的内心。
　　差点忘了要呼吸。
　　对啊。自己不是不知不觉间对新人们要求特定的姿态吗？并非把他们当成一个个富有个性的人类，而是一律归类成“新人”这一类型。大家必须对技术感兴趣，注重沟通。至于PM和提案就等到累积一定的经验再说。
　　在他们当中或许有人具备业务精神，或者是纯粹技术人员意向的人。但自己丝毫没在意这种适应性，而是给所有人相同的课题，实施同样的研习内容。为什么？很简单。因为自己就是这么成长过来的，因为自己只是碰巧走上了拥有技术和应对客户能力的工程师这条路，丝毫没有考虑存在其他道路的可能性。
　　问题点和适应性是两回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尽管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人遵守报告、联络和咨询的流程，但指派没有适应性的人去面对客户则是属于人选失当的问题。反之亦然。
　　不知是如何看待工兵陷入漫长沉默的反应，只见桥本忽然低头致歉：
　　“对不起，说得我好像懂很多一样。不过使唤一个听话且办事俐落的部下每个人都可做到。高层所追求的目标是将程度参差不齐的成员巧妙地嵌进业务这幅拼图当中。无论多么放荡不羁的人物都能将其点石成金，做得到这点的人就会被称为好主管。”
　　“好……主管。”
　　“顾问时代的上司曾经对我说过一席话：倘若只想解决工作的话就找‘好的同伴’，聚集了价值观相近的优秀同事之后，无论什么案件都能够轻松完成。但如果妳希望继续往上爬的话──就不要仰赖什么同伴，而是必须反过来学会将各种问题儿童运用自如，这从结果来说将成为最快的捷径。”
　　“捷径。”
　　“成王之路。”
　　喃喃的声音令工兵毛骨悚然。那灰色的眼眸直直望向这边：
　　“樱坂，你的目标在哪里？是和同伴一起愉快地处理眼前的工作吗？还是在更遥远的地方？不属于这里的某处。”
　　“我──”
　　涌上心头的冲动令自己感到惊讶。仿佛意识深处的矿脉被人挖起一般，因酒精而发烫的脸颊又加上了另一种的热量。怎么回事？自己刚才究竟想回答什么？是不是想要说出不自量力到极点的那个答案？
　　工兵垂下脸，做了个呼吸。他从酩酊的海洋中打捞出理智：
　　“对不起，我会试着重新思考一下的。因为我仿佛看到自己缺少什么东西了。”
　　大概是察觉到对方的变化，桥本微微动了一下眉毛：
　　“这些建议对你有帮助吗？”
　　“已经非常足够了。”
　　课题堆积如山。许多东西仍模糊不清，尚未完全定型，但当下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
　　不能把一切都归纳在“新人研习的烦恼”这个简单的问题里。对待茶山和对待箱崎的方式，两者并不是一致的，必须个别思考并找出答案才行。无论课题或对策，这九个人通往终点的道路都各有不同。
　　没错，自己该面对的并非“新人”这种平坦的概念，而是经历与个性不尽相同的独立人类。要如何削切、打磨这些凹凸不平的人？怎么把他们变成金子？这全要看培训负责人的手腕了。
　　工兵拿起健力士在桌上举杯。桥本轻轻点头，与对方互碰玻璃杯缘。

　　隔天下午，工兵开始与新人进行面谈。
　　并非像之前一样询问课题进度，而是希望了解他们的秉性。
　　学生时代做过什么？有何种兴趣？打工的经验有哪些？他尽可能避开职场的话题，试图发掘新人们最真实的一面。
　　他们最初感到不知所措，但知道真的是闲聊之后便开始侃侃而谈。
　　工兵听完之后大吃一惊。
　　他们之中有人将自制的程式公开为免费软件，有人则是在JT＆W的经销店打过工，创下了光纤客户签约数第一名的业绩。还有在公路自行车赛里挤进了前几名的人，直到中学之前都住在巴黎的人，甚至还有靠着搭便车绕行全国的强者。
　　每一样事蹟都是自己所无法仿效的。
　　工兵发现因为这些人比自己少了一年的社会人士经验，所以自己一直都在小看他们。但撇开工作不谈，他们私底下都拥有丰富且多采多姿的经验，要是忽略这点的话实在太浪费了，真希望能够妥善利用这些经验让他们成为战力。
　　“下次再多告诉我一些吧，边喝酒边聊。”
　　这么说完后，新人们往往都会腼腆地回答：“好。”
　　工兵将每个人的名字和对话内容写在记事本里。包括通勤路线、酒的嗜好、午餐常去的店家等。倾听着这些资讯，这慢慢才得以窥见各人的真正面貌。乍看像是运动社团出来的，却脑筋动得很快的男生、打扮花俏却很会替人着想的女生，还有沟通能力出众但希望从事幕后工作的硕士毕业生。
　　原来如此，靠单一做法来指引他们所有人未免太过荒谬。必须针对各人的优缺点截长补短，备妥让他们能够大显身手的场合才是。必要的话甚至不惜创造新的工作。
　　第五人、第六人、第七人。
　　气氛融洽的面谈持续进行，但自己非常清楚，如此顺遂的状况无法维持太久。第八人，由于箱崎未上班的缘故，所以等于是最后一人。
　　茶山春木。
　　可以的话真不希望与他对峙。海鸥也说过，对方已经看得出离职的迹象，事到如今自己能否走近他的身边？双方是否可以建立起有意义的关系？倘若会发生不愉快的话，自己甚至就想这么继续维持现状算了。
　　可是一旦逃避就结束了，变成治标不治本的“好用的人尽量用，不好用的摆一边”。
　　工兵喘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他拿起内线，向电话的另一头告知前一人的面谈已经结束。
　　不久，浅黑色的男生造访会议室。他顶着毫无霸气的表情问候，整个人坐在椅子上。
　　“关于今天面谈的主题──”
　　工兵观察著对方的反应一边开口。
　　“由于我本身并没有参与应届毕业生的面试作业，所以不太了解大家的秉性为何。考虑今后的规划，我觉得还是要和每个人私下聊一次比较好。例如知道你们过著什么样的学生生活，还有曾经热衷于什么事物之类的。”
　　“喔──”
　　“茶山你一定从以前就很热衷于学生新创对吧？”
　　面对这个打开话匣子的问题，茶山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抽动鼻头：
　　“是啊。”
　　简短的回答等同拒绝。其目光并未望向这边，显然不想让双方的沟通成立。
　　“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吗？”
　　“去露过几次脸。”
　　“哦，例如呢？”
　　“ESS（注：英语会话社）还有校际社团的网球社等等。”
　　“类似要拓展人脉吗？”
　　“嗯，是的。”
　　沉默造访。仿佛在跟机器人讲话，被问到什么都只有机械式的回答，形式上的应答而已。
　　（根本不行。）
　　完全封闭了内心。是在赌气还是变得畏缩了？尽管不知真相为何，但结论还是没变。他丝毫没有与自己对话的意图。
　　胸口一阵躁动，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怒气涌上心头。
　　他是小孩子吗？
　　才被骂了两三次就沮丧成这个样子。自己可是不知道喝了多少泥巴水过来的。自尊和价值观遭到挫败，被粗暴地摔在地上，即使如此自己仍紧紧咬牙一路支撑过来。为什么？因为工作就是这么回事，就是成为这个毫无逻辑的不合理残酷社会的调节者。有人靠着体能，有人则凭借技术和知识解决大家的矛盾，愉快帅气又华丽的工作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无法事事如愿，所以拒绝了对话？像那种人凭什么可以交付大规模的工作？凭什么可以赋予他责任？
　　“想不到这么简单就屈服了。”
　　听见这个冰冷的声音，茶山抬起脸来。
　　其脸上带着十分疑惑，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的表情。
　　“平常一脸无所不知的模样，结果稍微碰壁之后就立刻投降了，还真是廉价的自尊心啊。我感到非常失望喔。”
　　“什么！”
　　国字脸浮现怒色，眉头深深刻划著皱纹。
　　“干嘛？在生气吗？被人说出事实之后觉得不高兴吗？”
　　“是……是你们说什么都不要做的吧！”
　　茶山怒目而视。
　　“不要在客户公司开口，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不要发表意见，不满意的话就滚回去。”
　　“所以呢？”
　　“所……所以我──”
　　“就闷不吭声地照做吗？规规矩矩地听从上司的吩咐吗？应该说，既然能够做到这点，就这样心服口服的话──”
　　──你干脆打从一开始乖乖听话不就好了？
　　“！”
　　茶山的脸庞因冲击而扭曲。
　　面对哑口无言的他，工兵投以瞪视般的目光。
　　“一旦反抗组织，会遭到疏远是必然的结果。上司和同事一样都是人，被反驳的话就会觉得扫兴进而生气。不过既然有不顾一切代价想要表达的意见或想法，就应该冒着这种风险继续发言才对，然后等待前方出现道路的那一刻，若非如此，就只能在获得足够的权力之前继续扮演忠犬的角色。反观你自己又是如何？两边都做不到，既没有贯彻自我的勇气，也不具备奉承上级的韧性。就只是个半吊子喔，看似身怀反骨精神却又一直依赖公司，心里呐喊‘接纳我的任性吧！认同我吧！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
　　椅子碰撞墙壁。茶山站了起来。他全身充满怒气，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颧骨突出的脸颊微微颤动着。

　　“不是的。”
　　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不是那种人。”
　　“哦──”
　　工兵扭起嘴角。
　　“那么你究竟是什么？”
　　“我不会依赖公司，自己说过的话也会自己负责。叫我赚钱的话我就去赚钱，叫我开发客户的话我就去找人。只要被赋予任务，我绝对会交出成果的。”
　　“这可是你说的。”
　　工兵用单肘支撑，向前探出身子。
　　茶山并未移开视线。之前的无精打采已经消失殆尽，眼帘充满了激动的能量，其愤怒和自负化为火焰在眼眸深处爆发。
　　“换而言之，你想这么说是吧？自己如今保持沉默是因为公司这么命令的缘故，只要能指示方针为何，自己就会确实将它完成，做出成果来。”
　　“是的。”
　　“要是做不到呢？”
　　“就做到成功为止。”
　　脊椎反射般的这句回答令工兵不禁苦笑，但这种积极进取的态度让人很有好感。盲目的自信是年轻人的专利，正因为不谙世事，不知害怕为何物，才能开拓出前进的道路。
　　有意思。既然如此，就指派一个任务试试吧。
　　自己想做却没能做到，现在进行式之下持续操心的事情。
　　“那么──”
　　工兵改变语气，投以挑衅般的目光。
　　“可以拜托你一件工作吗？”
　　“是……是什么？”
　　或许是对气氛的变化感到不知所措，茶山有些被震慑的样子向后倒退。
　　工兵放松嘴角轻轻一笑。他双肘撑在桌上，手指在额头前交错，以挑衅的表情继续道：
　　“能不能设法让箱崎到公司来上班？”

　　箱崎宫乃，二十二岁。
　　居住在老家的独生女。有担任公司干部的父亲和家庭主妇的母亲，似乎一直过著无拘无束的生活。小学、中学和高中都是就读私立学校，大学也因为推荐升学的缘故而避开考试。她的人生大概与竞争无缘吧，踩着某人的身体往上爬，像这类情境她应该没有办法想像才对。
　　外表也很不错，虽然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女，但容貌一样使人看了安心。以正面的意义来说，充满了让人有机可乘的感觉。光是静静坐着就会有异性前来打招呼，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吗？不嫌弃的话我来帮妳吧？诸如此类的。
　　二十年来一直持续这样的人生，其精神恐怕已经进入沉睡。斗争本能和危机感都逐渐淡忘，形成暧昧模糊的人格。这大概就是她的本质吧，不思考艰深的问题，顺从自己的欲望，遇到困难时总会有人伸出援手，人生的easy mode。
　　她为何会想要进入这种弱小的SIER？明明到大企业里担任事务性工作就好了。莫非是被社长三言两语骗进来的吗？尽管不知原委，但她大概不适合这个地方。
　　在讲求时效的IT业界里，勤务时间不固定，最坏的情况下还要牺牲假日时间。客户和供应商都在提出无理要求，自己被迫要做出紧急的行动和判断，只要一个地方弄错就会立刻导致交货延期和超出成本。同事们都忙得要命，没办法伸出援手，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唯一可以仰赖的就是自己的经验、技术和脑筋动得快。
　　倘若她过去生活的世界是个温室，这里就是热带草原，是野生猛兽彼此争夺猎物的弱肉强食世界。磨磨蹭蹭的话就没有饭吃，甚至于很可能沦为别人的食物。
　　室见的一声大喝或许让箱崎察觉到这一点，自己究竟进入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再继续这样前进的话，自己将会被要求什么条件。
　　所以她才不来上班。逃出了公司。
　　‘能不能设法让箱崎到公司来上班？’
　　尽管对茶山用了激将法，实际上并没有期待问题能简单解决。大概要花很长的时间吧，用来认清自己的适应性，重新审视未来的期间。
　　包括招聘负责人和自己，甚至于还必须请部长们提供协助。反复拟定作战计画并实施面谈，这样一来她最终才会愿意面对公司。一个月……不，说不定要花两个月时间。但这对于茶山来说是个学习的好机会，光讲道理不能打动他人，名为“心”的复杂诡异回路并未作动，这样一来，他应该会尝到让别人倾听自己说话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对于未来即将面临的困难，工兵振作起精神。结果隔天一上班──
　　“早安──”
　　箱崎来公司了。
　　！
　　！？
　　抛下一脸呆滞的工兵，她继续和其他员工打招呼。藤崎询问：“妳不要紧了吗？”她则是微微点头：“是的，让您操心了。”然后走向下一个座位。一如既往的轻飘飘印象，她纤瘦的背影看不出有任何阴霾。
　　什……什么？
　　工兵从隔间探出脸，目送对方离去。他定睛凝视，但那的确是箱崎没错。并不是其他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间，背后传来了一声“早安”。工兵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发现茶山就站在那里。他顶着满脸无趣的表情递出一份文件：
　　“这个，OS部门叫我影印给你。”
　　“啊，嗯，谢谢你。真是帮了我的忙……不对！”
　　工兵指向走道的另一端：
　　“箱……箱崎她来公司上班了！”
　　“喔──是来了没错。”
　　“为什么？怎么会？”
　　茶山一脸纳闷地俯视著这边。他板起面孔道：“还问为什么。”
　　“樱坂先生你不是叫我让那家伙来公司吗？”
　　咦？
　　“等……等一下。那么她之所以到公司来，是因为茶山你出面说服的缘故？”
　　“还不到说服那么夸张啦。”
　　他移开视线：
　　“昨天晚上我和三个同期一起去探望她了。然后随口建议出去吃个饭将她带出门，接下来就只是不断鼓励：‘大家都会支持妳！’‘我们一起努力吧！’。像这种类型的人最抗拒不了戏剧性的铺展，只要诱导一下就马上振作起来了。”
　　“……”
　　“只不过恢复的速度快，情绪低落的速度也很快，接下来请再多关心她一下喔，毕竟同样的招数不是每次都有用的。那么我先失陪了。”
　　“等……等一下！”
　　见到茶山准备离开，工兵抓住他的手臂。和昨天截然相反，如今是自己表现得惊慌失措，而茶山却一脸平静的样子。
　　“什么事？”
　　“咦？为什么你会了解箱崎的个性？莫非认识很久了吗？还是保持着朋友以上的关系？”
　　“不是的。”
　　“那又是为什么？”
　　叹了一口气，茶山整个人转向这边：
　　“我不是说自己曾经参加过校际社团的活动吗？由于也担任过社长和干事类的职务，所以对于协调人际关系很驾轻就熟喔。毕竟那里经常会发生涉及女性问题的纠纷，自然而然就这么磨练出来了。”
　　工兵差点忘了呼吸。
　　看穿对方的个性，调节人际关系，为了达成目的而激励他人，这在充满沟通障碍人士的骏河系统里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部门间的协调、专案管理、供应商交涉，什么工作都可指派给他。
　　这家伙，实在太好用了！
　　“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工兵用嘶哑的声音追问，同时努力不让内心的激动表现出来。
　　“箱崎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才会让她感兴趣？”
　　“兴趣……吗？”
　　“感觉她没有什么干劲，也不会主动做事情。你想，她看起来对于资讯系统或编写程式都不怎么热衷的样子对吧？”
　　“应该是没有吧。”
　　“所以说，我希望能先找出她喜欢的工作，以此为突破点让她多学一点东西。”
　　业务、企划或是行销，总之只要找到突破点的话就好办了。
　　“我想……大概不是工作吧。”
　　“啊？”
　　他冒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不是工作？”
　　“嗯，意思是不属于业务的种类。那女孩感兴趣的方面大概是业界。”
　　“业界……”
　　“例如服饰、餐饮、纾压产业之类的，她喜欢的是那种光鲜亮丽的世界喔。嗯，这些工作的内容实质上都是像运动社团那样，所以大概跟箱崎的个性相当合不来，不过她应该一直想要借由某种形式参与其中吧。事实上，她也很希望能够涉及Better Media的案件。”
　　“Better Media？为什么？”
　　那里是出版社。服饰业或餐饮业还可以理解，但纾压产业应该扯不上关系吧。
　　“不是有一本杂志叫《Toffee》吗？是针对二十岁女性的流行情报志，那个就是Better Media出版的喔。然后，同时也是箱崎会每期订阅的杂志。”
　　“所以？”
　　茶山低吟道：“所以说──”
　　“就因为出版了自己喜欢的杂志，所以她才想要参与这间公司的案件。工作内容都是其次，无论资讯系统或是跑业务，什么都可以喔。”
　　“居然是那种……赶流行的人。”
　　“很简单吧？”
　　“是很简单没错……”
　　可是动机也太不单纯了。
　　并非技术领域也不在工作的范围之内，仅凭对方是不是喜欢的客户来决定自己的积极度。况且她也不会做什么书籍出版的工作吧？我们只是负责处理对方的交换器或IP电话，杂志编辑的现场连一次也没看过。可是这样子就让她提起干劲？能够产生兴趣处理工作？这种事情──
　　（不。）
　　真的有可能吗？
　　当初在处理Riddle Trill案件时，自己又是如何呢？记得光是能参与自己喜欢的游戏开发公司案件就雀跃不已，无法将公司和业务区分开来，原来这是一样的思路吗？
　　让她负责自己喜欢的客户……原来如此。
　　“只要让她处理Better Media的工作，这样一来岂不是解决了吗？”
　　“嗯──可是目前并没有那里的案件呢。”
　　毕竟对方才刚搬迁，似乎没有多余的预算。而且迁移案本身主要也是因为业绩不佳而采取的房租压缩措施。
　　“服饰业……服饰业吗……”
　　工兵不抱期望地试着询问梢。
　　他启动聊天软件输入自己的问题：请问我们有没有服饰业、餐饮业或纾压产业的客户，而且可以让新人参与其中的？
　　‘有！’
　　讯息马上就回复了。

　　“Paper Moon.Co！不会吧？真的吗！”
　　箱崎发出尖叫般的声音。
　　她手撑桌子，双眼闪闪发光，和平时懒洋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头发带着静电倒竖起来，撑开的鼻孔喷出急促的气息。
　　“呃……原来妳知道啊。”
　　有些被震慑的工兵这么询问道，围在会议桌旁的梢和茶山似乎也被吓出一身冷汗。箱崎立刻回答：“那还用说吗！”
　　“就是那间经营‘Barnum & Bailey’和‘Penny Arcade’等品牌的公司对吧，我有好几件他们的衣服喔。在我住的地方，附近的购物中心里也有他们的专卖店！”
　　声音太大了，藤崎和三泽都转头察看发生了什么事。由于没想到会引发如此大的骚动，所以就选择在SE部门窗边的会议区集合了。不好，这样完全干扰到别人的业务了。
　　“这间公司的设计理念是‘有点神祕又可爱的日常生活’喔──在万圣节的时候推出了许多季节限定的商品，真是太可爱了。啊，要不要看照片呢？这件就是那个时候购买的大衣。”
　　“啊，不。以后有机会的话再看吧。现在先谈谈工作的事情，可以吗？”
　　不待对方回答，他便向梢使了个眼色。梢调适心情后清了清喉咙，然后递出说明资料：
　　“我们目前负责管理Paper Moon公司的EC网站。知道什么是EC网站吗？”
　　“就是购物网站的意思吗？”
　　“没错，Electronic Commerce，意即电子商务的缩写。实际上由前段的负载平衡器和网页服务器两台，然后是后段的AP和DB服务器所构成。各自都拥有Staging环境，我们负责运用和监控至中介软件层，至于内容……啊。”
　　或许是习惯性使用了一堆专业术语的缘故，梢露出一副糟糕了的表情。
　　但箱崎却是很热情地点头一边做笔记。大概是打算稍后查询那些不懂的词汇，她在上面加了“待确认”的记号。
　　“？怎么了吗？”
　　“啊，不，对不起。”
　　梢的目光投向资料继续说明，她逐一解说各个元件的定位和机能。
　　每当出现URL和网页标题时，箱崎就会双眼发亮，这些大概是她相当熟悉的字汇吧。只见她狼吞虎咽般地在阅读资料，这种态度在之前她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简直不是让人吃惊，而是傻眼了。一切出于喜爱的心态毕露无遗，倘若YAKUMO的负责人看到大概要哭了。
　　“妳好像很开心呢。”
　　工兵下意识这么开口。箱崎回答一声：“是的！”
　　“我想我果然比较适合当SE！”
　　唔，那不对吧。绝对不是这样。别小看SE啊。
　　茶山这时出声：“请问──”他疑惑望着手中的资料：
　　“架构已经清楚了，不过接下来打算让箱崎负责什么工作？目前看来这里也跟Better Media一样，最近并没有什么案件要做吧。”
　　不简单，脑筋动得真快。和单纯喜欢的箱崎就是不一样。
　　梢点头道：
　　“由于去年才刚更改了系统，所以暂时没有扩充和置换的计画。虽然在设立促销活动网站的时候需要变更LB的设定和追加凭证，不过目前还未接获这方面的需求。”
　　“那么──”
　　“我想请你们负责修补漏洞。”
　　突然的这句话让两名新人不解地眨眼。梢依序望着他们的脸：
　　“网页服务器发布了资安警示，所以必须套用修正档。最近类似的作业很多，OS部门也都忙得不可开交，要是你们两人可以帮忙处理的话就太好了。”
　　没错，就是最近这阵子耗光运用部队工时的资安漏洞修补和升级作业，如今要将它们分派给新人处理。
　　由于要做的事情相当明确，所以很适合指派给菜鸟负责。而梢他们的负担也可以减轻，真是一举两得，说穿了就没有什么祕密可言的绝佳点子。
　　“修补漏洞。”
　　箱崎一脸错愕地望向茶山。茶山则是“咦”了一声指著自己：
　　“所谓两个人处理，意思是我也一起吗？”
　　“嗯。”
　　梢点点头。
　　“我希望你们可以分头进行。茶山主要负责协调客户、确定作业时程以及解说流程。然后，箱崎就负责实际的作业。”
　　“也就是前台和后台的区别吗？”
　　“是啊。当然，我们也会提供支援。不过基本上还是希望全部由你们两人处理完毕，从事先预约时间与客户开会，到当日作业和隔天营业日的待命。”
　　“……”
　　“会觉得不安吗？”
　　挖苦般的这句话让茶山绷紧表情。他将色素稀薄的嘴唇扭曲成ㄟ字：
　　“不，没问题。请包在我身上。”
　　那挺起胸膛打包票的模样实在令人莞尔，这种人只要知道弱点所在就很容易使唤了。工兵忍着苦笑向梢使了个眼色。
　　梢翻动资料：
　　“那么我说明一下具体的流程。首先向客户介绍漏洞的内容、影响及修补方案。处理资安问题的关键在于速度，所以初报稍微简略些也无妨，这个要在今天之内发信过去。接着就是协调套用修正档的时程，由于和客户沟通时需要有服务器离线时间的资讯，所以必须同时制作作业时间表。之后利用验证器材制作作业流程，进行内部审查。必要的话甚至得安排客户说明会。”
　　“验证计画呢？测试平台又要怎么决定？”
　　茶山的问题相当具体。
　　“我会分享类似作业的文件。尽管服务器组成不同，但应该可作为参考才对。我顺便把当时的作业流程和时间表都寄给你。”
　　“了解。那么箱崎。”
　　他转身面对眼珠子慌乱转动的同期。
　　“我要去制作寄给客户的初报邮件。妳先仔细阅读作业流程，然后事先评估一下系统必须停机多久。我想流程书当中应该有类似的记载才对。”
　　“啊，嗯……不知道我一个人能不能弄懂。”
　　“不用担心，我稍后会帮忙确认的。到时候再一起看吧。”
　　“一起。”
　　“嗯，我会负责从旁支援。”
　　工兵和梢彼此对视一眼。气氛很不错，就在以为接下来可以交给他们负责之际──
　　空气忽然凝固。
　　茶山闭上嘴巴，箱崎也一脸惊吓地缩起双肩。
　　忐忑地回头望去，只见那里有一双冰冷的褐色眼眸。长头发的少女，室见立华正注视这边。
　　“……”
　　她迅速移开视线，就这样不发一语地离去。现场只留下令人无法言喻的窒息感。
　　“她还在生气吗？”
　　梢轻声问道。是关于在YAKUMO运动用品的案件里，箱崎和茶山这两人的问题行动。
　　“大概吧。”
　　距离发生的那天还过不到一个星期。对两名新人来说或许是掌握了一飞冲天的突破口，但对于室见来说她却是毫不知情，她大概会认为我怎么好意思拉下脸跟他们和和气气地工作吧。我了解，我非常了解，不过──
　　茶山他们沮丧的模样看了不禁令人同情，刚才的意气风发就仿佛在作梦一般。
　　“呃，然后呢？初报邮件要在什么时候之前完成？系统离线的预估时间呢？”
　　梢极力装出开朗的语气帮忙解围。
　　新人们缓缓地探出身子再度开始讨论。但刚才的那股斗志已经消失，口中讲述的内容也一直在重复相同的部分。
　　（真糟糕。）
　　整间公司并不大，无论他们配属至哪个部门都无法和室见断绝往来。要是像现在这样继续把关系闹僵的话，总有一天会面临崩溃，变得无法待在公司里。
　　应该要让他们去道歉一下吗？
　　安排正式的场合做个了结。尽管有此打算，但如今开口赔罪的话真的就能获得原谅吗？室见很会照顾他人，不过一旦被放弃的对象就很难再让她改观。有没有更适合拿来和解的材料呢？
　　和解的材料。
　　嗯──嗯──
　　工兵拉过笔电开始翻找资料。
　　新人们目前的技能组合，除了谢罪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可以的话，若是能够在本次的导火线YAKUMO运动用品案件中提供协助就再好不过。由于还有Paper Moon的案件，自己不希望造成新人们两头兼顾而分身乏术，所以要是能将两者巧妙结合的话──
　　置身于梢和新人的对话之外，工兵逐一确认YAKUMO的资料。本次的提案是关于无线局域网路，既有的导入机器为互联网连线路由器、交换器、VPN装置，还有公开网页服务器。
　　“啊！”
　　这一声大叫吸引了茶山等人，他们露出一副究竟出了什么事的表情。
　　工兵轻轻一笑，目光扫视过后落在梢的身上：
　　“这次制作的流程书可以套用在其他案件吗？”
　　“啊，嗯，如果是相同机器的话大致上可行，虽然还需要进行细部的调整。”
　　工兵转过电脑画面：“那么──”然后出示PowerPoint制作的架构图。
　　“关于YAKUMO运动用品的网页服务器，你们要不要顺便制作一下升级流程啊？”


阶层4


　　“原来如此，所以箱崎她才会来公司上班啊。干得不错呢。”
　　招聘负责人的语气显得有些傻眼。尽管看不到对方在电话另一头的模样，不过想必他整个人应该就躺在办公椅上吧，可以听见椅子“叽叽”的声响。
　　“利用新人使唤其他的新人，这种做法实在太卑鄙了，既能让工作运转又不至于弄脏自己的手。我所认识的某个血汗经营者也经常这么做喔，那家伙平常虽然很受员工的尊敬，不过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只是动动嘴巴而已。自己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懂。从某方面来说真令人佩服呢，简直就是奴隶商人的典范。”
　　“那个，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好吗？”
　　感觉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超级邪恶的事情。自己只是在尝试错误之后采取最后手段罢了，出发点并不是想要偷懒。
　　“这个就叫适材适所喔。用即兴的手法打动女孩子，像这种事情我可办不到，既然茶山说自己很擅长于是就交给他试试看。而且实际上也做得很好。”
　　“不，这可不是在责备你啊，毕竟妥善交办工作也是一种才能呢。我只是佩服你竟能这么精准地操控部下而已。嗯，樱坂你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我所看重的人物。”
　　“请不要用奇怪的观点欣赏我好吗？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现场工程师罢了。对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是关于室见──工兵事先这么声明道。
　　然后开始解释她自从发生YAKUMO运动用品的骚动后，与新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茶山和箱崎自然不用说，就连听到传闻的其他第一年新人也和她保持距离，变成一种让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能不能请你举办一个简单的联谊会呢？表面上的名义是促进与前辈员工的交流，可以的话请挑在空闲的时间顺便附上一些轻食。”
　　“哦──”
　　钦佩的声音。
　　“乍看是定位在新人对前辈，实际上却是与室见之间的联谊会吧。借由放下工作让彼此之间的紧张缓和……喂，等一下。要附餐点的话，那些预算岂不是──”
　　“当然由总务部出钱了。”
　　“真的假的──”
　　九名新人加上五六名前辈，一个人设定三千圆的话，总共还不到五万圆。
　　“这点小事请协调一下吧，该不会打算要我们平均分摊吧。”
　　“唔──了解，那么就选在我常去的六本木俱乐部里。”
　　“麻烦注意一点，里面可是有未成年少女啊。”
　　要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而发生丑闻就不好了。招聘负责人满口“OK、OK”的回答。
　　“顺便问一下，要举办交流会是没问题，不过重点是你打算怎么处理茶山和箱崎他们与室见之间的纠纷？从这前因后果听起来，那好像不是一起吃个饭就能了事的啊。”
　　“我叫这两人处理一件YAKUMO运动用品的工作，看能否以此为突破点让他们和室见对话。虽然只是简单的作业，不过可以借机攀谈：‘这是OS部门指派的，请问可以实施吗？’然后再切入正题：‘前阵子的事情实在很对不起。’就好了。”
　　“你还真用心呢。”
　　“嗯，毕竟我也只能做到这样而已。”
　　那么，以上事情就拜托了──说毕，工兵挂断电话。
　　喘口气之后，路上的喧嚣再度回归。这里是原宿车站附近的十字路口，名牌精品和歌手的广告招牌在视野里随处可见，充满流行感的大楼下方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来来往往。箱崎和茶山正在附近的便利商店里交谈中，表情有些僵硬，或许是因为许久未拜访客户而感到紧张吧。工兵举起一只手示意后他们往这边跑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会。差不多该出发了吗？”
　　面对茶山的问题，工兵看了一下时钟。时间是十三点五十分，约定时间的前十分钟。
　　“说得也是，我们早一点进去好了。”
　　Paper Moon总公司距离这里大约几分钟路程。今天是新人们的初次拜访，以及安全漏洞修补流程的说明会。
　　尽管事先透过邮件寄出了作业内容，但客户为保险起见而要求当面对谈。工兵还进行了在被问到细节问题时的模拟演练，全程大概三十分钟就可结束吧。
　　“话说回来，茶山你跟室见谈过YAKUMO的案件了吗？”
　　工兵边走边这么确认。他指示对方不需要报告详情，先尝试将这个话题告知对方即可。茶山面带愁容地回答：
　　“是谈过了。”
　　无精打采的语气。
　　“她只是一副随便你们要怎么做的态度，并没有询问太多的详情。”
　　“这样啊。”
　　看来一般的方法无效呢，只能长期奋战了。
　　“箱崎？”
　　“是──？”
　　“妳带了名片吗？今天要说明的资料都放进包包里了吧？”
　　“啊，呃──好像吧。”
　　“不是好像，妳现在确认一下。”
　　箱崎急忙翻找包包。中途忽然停下动作露出惊讶的神情，但下一刻便拿出一份黑白文件。
　　“找到了──”
　　“啊，嗯。”
　　好可怕，还是一样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穿过天桥走下缓坡，透过办公街的缝隙可以见到有一栋哥德式的建筑物。一楼好像是店铺，淡橘色的灯光从整洁的入口大门透出。
　　沿着岔路前往后门。茶山按下对讲机并告知来访的意图，自动门锁立刻解除，将三人放行至二楼的办公室。
　　一名戴着彩色太阳眼镜，果真像个业界人士的男性出面接待。他身穿针织棉上衣和丹宁裤，一点也没有社会人士该有的样子，其右手还佩戴着大颗戒指。
　　“咦？奇怪，姪乃滨小姐没来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两人说不出话。茶山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维持正准备拿出名片的动作愣在原地。
　　“不会吧！现在可是要讨论系统停机的事情。要是她不在的话，继续讨论还有什么意义呢？毕竟我们的基础建设全部都是交给姪乃滨小姐负责的。”
　　箱崎投来求助般的目光，但工兵却是摇摇头。今天是他们两人的拜访行程，倘若没有太紧急的情况自己是不会插嘴的。
　　不久，茶山绷紧表情，摆出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
　　“关于贵公司的基础建设，我们运用部队全员都共享这方面的资讯。姪乃滨不用说，除此以外的人员自然也能毫无窒碍地应对。若非如此，当姪乃滨休假时就没有人懂得如何处理了。”
　　对于这个合乎情理的说明，负责人“嗯──”的沉吟道。
　　“算了，要是处理得够确实的话倒是无妨。如果出错我会很生气喔，我的标准可是非常严格的，所以这方面请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啊。”
　　“是的，请包在我们身上！”
　　这番坦荡的回答真不愧心脏够强。换成一年前的自己大概会立刻气势转弱吧。
　　交换名片后，开始进入会议阶段。
　　在茶山的催促下，箱崎拿出文件用笨拙的动作发放之后回到座位。
　　“那……那么这就开始说明。”
　　声音在颤抖。看来她完全被刚见面时的第一击影响了，就仿佛抗压能力的脆弱度一口气爆发出来。
　　“呃──首先以VPN方式连线至跳板服务器，进入维护网段，然后──”
　　“等等，等一下。”
　　负责人加大音量。他皱起眉间：
　　“我是不太懂啦，不过像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从作业目的和概要开始说起吗？还未透露作业的全貌突然就要解说流程，这样不对吧？”
　　“啊，呃──咦？”
　　“姪乃滨小姐平常都是这么说明的喔。”
　　箱崎“啊呜”“啊呜”的不断开合嘴巴，思考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的样子。当工兵认为已经没救的时候，一只浅黑的手指忽然伸向桌上的资料。箱崎的视线落下，圆滚的眼睛随之瞪大。她喃喃开口：“呃──”
　　“……作业目的为修补四月十三日公布的网页服务器漏洞。包括正式与Staging环境，共计四台服务器需要套用安全修正档。由于希望先套用于Staging环境当中观察状况，所以本日主要将解说这方面的流程。”
　　茶山不经意地在向她指示该记述的位置。尽管断断续续，箱崎仍逐一唸出内容，她用上飘的视线观察负责人的反应。
　　“就……就像这样吗？”
　　“嗯，可以。继续吧。”
　　经过令人些许不安的互动后，说明继续下去。虽然偶尔会冒出前后矛盾的发言，但茶山总是适时地从旁协助。或许是希望让箱崎尽量开口说话，他始终保持沉默指示著资料。
　　比预计时间多花了十分钟后，会议终于结束。面对请求作业许可的茶山，负责人“嗯──”的一声抱起双臂。
　　“老实说，我很想叫姪乃滨小姐再详细解说一次，不过这件事情可不能拖得太久对吧？反正就是先针对Staging环境实施，这样对吗？正式环境等之后再说。”
　　“是的。”
　　“知道了，那么请开始动工吧。”
　　“谢谢您！”
　　两名新人的表情豁然开朗。明明作业还未完成，正式作业的许可也还未下达，但他们却显得相当喜悦。这也太夸张了，但这么心想之余，工兵却又有一种奇妙的领略感。
　　他们自然会觉得高兴了，毕竟这是成为社会人士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交涉。即使只是前来协调套用修正的时程，但交涉毕竟还是交涉。说明内容、寻求判断、摸索妥协点，当双方一拍即合之际，那种快感是无法形容的。
　　茶山继续说道：
　　“那么，作业将从明天星期六的下午三点开始。作业前和作业后要如何跟您联络呢？”
　　“用邮件就行了。要是发生什么问题的话请打电话，呃，手机号码是──”
　　他操作智慧手机与对方交换电话号码。到头来，两名新人都顺利参加完了会议，自己一句话也没说，真是出乎意料的成果。
　　离开的时候，负责人看似不解地望向这边：
　　“对了，樱坂先生您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高兴的赞美之词了。

　　“很好！就跟事先计画的一样，不需要任何修改。”
　　茶山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激动。
　　回程的JR列车中，茶山摆出了一个胜利手势。或许是刚刚才客户公司里有些压抑自己，他如今毫无顾忌地对外释放感情。
　　茶山用鼻子猛然呼出一口气，向坐在身旁的同期笑道：
　　“箱崎，妳刚才介绍得很棒。感觉很不错喔。”
　　箱崎看似腼腆地摇摇头：“咦──”
　　“还不是因为有茶山你的帮忙喔。要是我一个人大概会不知所措，吓得说不出话来吧。”
　　“别担心别担心，下次要不要试试看一个人？”
　　“办不到！”
　　她嘟起嘴唇仿佛在生气的样子。真是可爱，依旧是那么小恶魔般的反应，要是毫无免疫力的男生很有可能就这样被迷住了。自己不禁想要帮忙接话：“啊，抱歉抱歉！”、“我不会丢下妳一个人的，好吗？”但不愧是茶山，他立刻就投来瞪视般的目光，移动身体面向这边。
　　“樱坂先生觉得如何呢？箱崎应该做得很好吧？”
　　感觉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赶快夸奖她一下”。原来如此，这是他自己的一套心理操控术吗？并非斥责失败，而是要认同成功，让对方建立自信心。
　　“嗯，挺有一套的嘛。”
　　虽然后面还有许多课题──这句话就先吞回去了。关于细节部分只要另外找时间叮咛、提点一下就可以了。但这么一说的瞬间，箱崎的表情却是豁然开朗。
　　“真的吗？那么下次我就一个人试试好了。”
　　喂，等等，别太得意忘形了。
　　“妳……妳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暂时先跟大家一起行动吧。我刚开始的几个月里也是跟前辈一起同行。”
　　“唔──这样啊。”
　　她一脸纳闷地倾著头。
　　嗯嗯，该怎么说？真是个危险的女孩。好比没有活动空间的油门一样，轻轻一踩就会整个人冲出去，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
　　得留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了。工兵换上认真的心态和表情面向两人：
　　“回去之后来决定一下今后的行动吧。再加上还要向梢回报，所以回公司之后你们可以空出三十分钟左右吗？”
　　茶山点点头：“是的，当然可以。”工兵接着望向箱崎询问：“妳方便吗？”
　　“啊，我能不能先花点时间吃饭？”
　　“嗯？”
　　啊，这么说来，他们研习结束后就直接去拜访客户了呢。莫非就这样没吃午餐吗？既然如此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了解。那么就休息三十分钟，四点开始开会吧。茶山，你先预约一下会议室。”
　　“知道了。”
　　这时候，电车也刚好抵达御茶水车站。隔着狭小的月台，往津田沼行驶的总武线电车开进月台。车门打开，换车的乘客在贴着地砖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三人穿过人群来到月台上。箱崎行了一礼：“那么稍后见──”然后往圣桥口走去。就在工兵挥手目送对方离去时，茶山发出低吟般的声音，他突出下唇皱起眉头。
　　“嗯？怎么了？”
　　“不对。”
　　其脸颊扭曲，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箱崎她今天是带了便当吧。”
　　喔──工兵这么随口附和，但立刻眨了眨眼睛。嗯？便当？
　　“咦？怎么回事？她现在要在外头一个人吃便当？”
　　“不是的，出门前她已经照常和同期一起吃过中餐了。”
　　“那么……是晚餐？”
　　“那也太早了吧，现在才三点半喔。”
　　“呃──”
　　“所以说──”
　　这下懂了吧？投来的目光仿佛这么说道。
　　这个瞬间，工兵回想起梢之前的抱怨：“箱崎她不知不觉就会从公司里消失喔。下午两点或三点的时候就擅自出门。还以为要处理什么工作，结果却是在附近的咖啡厅里喝茶──”
　　（莫非又来了。）
　　是结束客户公司的会议后松懈下来了吗？或者还未把跷班视为什么不好的行为？
　　不管怎么说，要是未经允许跑去其他地方的话就不能放任不管了。
　　去叮咛她一下吧。
　　工兵和茶山面面相觑，彼此点头。
　　两人不分先后地一起跟在箱崎的身后，沿着长长的月台前进，那纤细的背影在人群的缝隙中若隐若现。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时小心翼翼地不跟丢对方。
　　箱崎穿过剪票口后立刻往右转，丝毫不理会车站沿途的餐饮店直直前进。他穿过斑马线前往反方向的道路，最后抵达的是──
　　“书店？”
　　车站前的大型书店。箱崎穿过露天摊贩之间走进店内，自动门遮蔽了她的身影。
　　“怎么搞的？”
　　“大概是来看书吧。不过以时装杂志的发售日来说，这个时期挺尴尬的。”
　　百思不解的两人跟着进入店内。环视拥挤的卖场，箱崎此时刚好走向收银台，其手中看不到任何商品，她直直走向店员：
　　“不好意思──”
　　听见有人呼唤，店员随即抬起脸。箱崎笑盈盈地说了一些话。由于背景音乐和喧嚣的人声所以听不太清楚，工兵和茶山两人竖起耳朵慢慢靠近，从书架后方探出身子观察状况。
　　“……以上是您订购的商品。请问书名和数量都无误吗？”
　　“呃──我想应该没问题。可以帮我放进手提袋里吗？”
　　“没问题。”
　　柜台上堆了十本以上的书籍，每一本都是较大的版型，有一定厚度，看起来不像杂志或漫画书。工兵定睛凝视书名，网……网……网页？
　　“《网页服务器入门》、《网络的建构指南》、《资讯处理基础》。”
　　茶山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接续轻声唸出。想不到这家伙的视力还挺好的。经他这么一说后再度仔细察看，那的确是技术书籍。箱崎所购买的是IT类的参考书。
　　“您买了很多书呢，是工作上要用的吗？”
　　店员在装袋的同时一边这么询问。箱崎点头回答：“是的。”
　　“这次要帮一位非常重要的客户处理资讯系统。我还是新人，所以必须努力学习才行。”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呢。”
　　店员亲切地点点头。
　　“只要吩咐一句的话，我们就会帮您送到职场了。这些全部一个人拿应该很重吧。”
　　“是很重没错。”
　　箱崎难为情地笑道：
　　“可是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我在用功！’呢──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那好像在宣传自己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一样。”
　　“我想并没有这回事喔。”
　　工兵和茶山两人茫然地望着箱崎与苦笑的店员之间进行互动。意料之外的光景，想不到她会为了自我提升而购物。假装用餐休息是因为怕不好意思吗？这算是箱崎的虚荣心？哎呀，原来她还挺有骨气的嘛。
　　“我们回去吧。”
　　趁著还未被发现时赶快离开好了。既然她想要维持自己的形象，倘若我们泼冷水的话就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但茶山却一动也不动，脸上浮现不同于刚才的为难表情。
　　“怎么了？”
　　工兵疑惑地呼唤对方后，茶山抽动一下鼻子。他挺起胸膛，绷紧嘴唇：
　　“樱坂先生，我也可以去买几本参考书吗？”

　　●

　　时间仿佛长了翅膀。
　　作业的事前审查、停止监控、对于相关各处的通知。处理著这些既定的手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作业的当天。
　　星期六的办公室里，箱崎、茶山和梢陆续到来，为无人的空间注入了生气。空气仿佛刚睡醒一般开始鼓譟，走廊的灯光陆续亮起，照耀出灰色的地毯。
　　“我们再一次确认今天的流程吧。”
　　在OS部门的会议区，梢这么提议道。时刻为下午两点，作业开始前的一个小时。全员围着圆桌坐下，观看手中的时间表。
　　“开始前十分钟登入跳板服务器，从那里透过维护网段与Staging环境的网页服务器SSH连线。位址为10.240.0.11和.12，正式环境的位址则是10.240.0.30和.31，千万不要记错了。同时也要进入负载平衡器里升格为管理员权限。确认现行版本后就利用终端机开始取得纪录，到此为止的事前准备都OK吗？”
　　新人们回答：“是的。”他们认真地盯着流程书，仿佛要将其看穿似的。

　　“时间到了之后，茶山你就寄出作业开始的邮件，箱崎妳则是从负载平衡器的服务器集区里删除副网页服务器。妳了解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吗？”
　　“呃──”
　　箱崎皱起眉头。
　　“一旦从服务器集区里删除后，连线就不会分配至该网页服务器了。所以就算执行升级作业也不会对台面上的服务造成影响，连线只会跑到留在集区里的主网页服务器……对吗？”
　　“及格。”
　　箱崎顿时松开双肩。梢放松眼部的肌肉：
　　“妳要先了解每一流程的意义后再进行作业喔。只要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发生问题的时候就能够从容应对。接着还有一个重点。”
　　她晃动着稻草头将脸猛然凑近：
　　“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是客户的购物网站，全国好几万人都会前来购物的重要商店。这一点请作业时牢记在心喔。要是出错而导致网站找不到的话，不光顾客，对于商店本身也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千万不要因为是在Staging环境就掉以轻心了，请抱着处理正式环境的心态面对作业。”
　　“是……是的！”
　　“那么我们来看看剩下的流程吧。从这里开始，由箱崎妳来说明可以吗？”
　　“知……知道了。”
　　众人浏览著时间表和作业流程进行审查。
　　顺带一提，所谓Staging环境是用来搭载释出前的网站以进行测试的场所。未曾经历过的人大概会不屑一顾地认为：“不就是测试环境吗？”但基本上是使用和正式环境相同硬件及软件所搭建而成的平台。换句话说，此环境失败的流程，在正式环境里也必定失败。正如梢刚才所言，必须抱持等同于正式环境的心态来面对才行。
　　仔细地逐一确认流程，结束时距离作业开始已不到二十分钟。再过一下子就必须登入实机。
　　梢回头看了壁钟：
　　“稍微休息一下好了。大家去上个厕所同时补充水分，两点四十五分再回来。一旦作业开始之后就暂时无法离开桌子了喔。”
　　“我……我出去一下。”
　　箱崎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就连茶山也顶着僵硬的表情跟着离开。
　　现场充斥着沉默，唯独风扇和空调发出低沉的声响。
　　“呼──”
　　梢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她带着些许疲惫的表情：
　　“总觉得比自己动手还要紧张呢，还没开始就在心跳加速了。”
　　“把事情交给他人处理，实在是挺可怕的呢。”
　　最近常出现在脑中的感想就这样脱口而出。工兵的目光在半空中游移：
　　“如果只是要完成眼前的工作，自己一个人做好就行了，有两件工作就和知心的同伴一起分担，可是当工作增加为十件二十件之后……大概就必须委任给自己无法放心的对象。跨出那种眼睛无法看到中间过程的恐惧感，我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勇气吧。”
　　“勇气。”
　　“将失败的风险和业绩的扩大放上天秤衡量，最后才好不容易决定方针，愿意承担负面的可能性。这对胆小鬼来说是绝对办不到的喔。所谓的委任，到头来就是‘负责’的意思。既然当初是自己下的命令，就必须勇于面对最终的结果才行。”
　　“也就是Noblesse oblige吧。”
　　陌生的词汇让工兵投去目光。
　　“Noblesse……什么东西？”
　　“贵族的义务。地位和权力通常伴随责任的意思。愈是上位者就要背负比他人更多的义务。你听说过吗？据说英国的贵族在国家遭遇重大危机时会舍命保护平民，因为若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有人愿意跟随自己了。”
　　“啊啊。”
　　总觉得有些能够理解。人总是会希望跟随那种和自己一起同甘共苦的上司，逃避困难和善后工作的领导者终究会被部下所背弃，这是理所当然的。
　　“樱坂，你不觉得我们目前陷入了相当麻烦的状况吗？”
　　听着对方的窃笑声，工兵回答：“说得也是呢。”
　　一开始遇到的问题顶多是“人手不足”、“赶快增员吧”。但战力增加之后的结果，就要为交出去的工作担惊受怕，到头来被迫背负著名不符实的义务感。与其这个样子，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做事还来得轻松、简单。
　　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了。毕竟我们两人都已经不是新人（梢从去年起就不是新人），以前上司所背负的一部分责任，这次换成我们必须要跟着分担才行。幼儿时期结束，是开始独当一面的时候了。这是从部长到课长，课长到主任，主任到普通员工不断被层层递来的责任接力赛。
　　“我也去上一下厕所。”
　　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还是洗个脸让精神抖擞一下好了。
　　“好的，请慢走。”
　　在梢的声音送行下，工兵走出OS部门。他穿过走廊进入男厕所，赫然发现茶山正面对镜中的自己。骨骼突出的脸上沾附着水滴，他放着手中的手帕不用，直直注视著自己的镜像。
　　“怎么了？太过紧张觉得不舒服吗？”
　　“不。”
　　镜中的黑眼睛望向这边，其下巴处滴落一颗水滴。
　　“我这个人很难搞对吧。”
　　“啊？”
　　突然被抛出这句话，工兵错愕地眨眼。什么？他说了什么？
　　“你们一定认为我没有什么经验，只会说大话而已对吧？顶着区区学生新创的经验就神气活现的，我很清楚喔。看了前辈们的做事方法之后，我以前所经历过的就仿佛是家家酒一样。”
　　“……”
　　“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也许有的时候不会看场合，但的确抱着经营公司就必须赚钱的意念。所以，我不会改变我的初衷。做错了事情我愿意承认，不过绝对不会成为脑筋一片空白只听从使唤的那种人。”
　　“没关系，就保持这样吧。”
　　茶山猛眨著双眼，他一副料想不到的样子投来视线。
　　“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随你的高兴。只要你对公司还有利用价值，我就会好好地利用你。只不过，一个不讨人喜欢却又交不出成果的人一般可是会被抛弃的喔。所以大部分的新人都表现得很听话，就算做不出成果也希望别人看在情面上帮忙自己。既然打从一开始断绝了这条退路，你应该很清楚会有什么后果吧？”
　　“是的。”
　　毫不犹豫的回答。他不去擦拭湿答答的脸庞，迳自将身子转向这边：
　　“我是看了招聘网页上关于樱坂先生的文章后才选了这家公司。尽管毕业年度和经验尚浅，但只要有能力就可被交付大型的工作，我所向往的就是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依靠什么人情，希望大家可以仅用结果来判断我。”
　　笔直的视线。
　　“因为，我想要在这间公司里往上爬。”
　　令人耳目一新的壮志豪情。原来如此，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依靠职场获得成长，而是打算仅凭自己的智慧开辟出一条路来，和公司做一笔交易。既然如此就不需要留情，自己将会彻底利用他，压榨出所有的才能使得他不会后悔进这间公司。做好心理准备吧，茶山春木，你所选择的可是一条无比艰辛又刺激得离谱的道路。
　　“那么，你至少得跟公司里的人好好相处才行了。要是无法使唤室见的话，将来就没有办法处理大规模的工作了喔。”
　　工兵郑重地这么告诫后，只见茶山移开视线。听到室见名字的这个瞬间，他刚才的那股强势就完全销声匿迹了。
　　“我好几次跟她主动交谈，可是完全不理会我。仿佛在说工作很忙，不要烦我之类的。”
　　“你道歉了吗？前阵子的那件事。”
　　“我说对不起──不过她也只是回答：‘喔，是吗？然后呢？’”
　　“嗯──”
　　这样已经有点小孩子气了。尽管明白室见对于很多方面都感到忍无可忍，但还是希望她能够试着稍微主动原谅他人。嗯，等今天作业结束后再找她讲讲看吧。
　　“了解，那么这件事稍后再谈。先回OS部门吧。”
　　“是的。”
　　回到办公室，箱崎和梢已经在待命了。她们坐在终端前凝视著画面，指着手中的文件不断在念念有词。
　　“还有十分钟。”
　　听见梢的这句话，工兵点点头。
　　“要开始了吗？”
　　“箱崎，开始登入。进行至流程2─4。茶山你准备联络客户。”
　　茶山回答“了解”然后面向自己的终端。他动作俐落地启动邮件软件并呼叫出作业开始邮件的草稿。箱崎则是“呃──”地双手在半空中游荡著。梢看不下去于是出声提醒：
　　“启动VPN用户端。”
　　“好……好的。”
　　“连线。”
　　“连……连上了。”
　　“启动终端机，SSH。”
　　“vc01.surugasystem.co.jp……OK。用户认证，OK。命令提示字符……确认好了之后接下来是……啊啊呜──”
　　“冷静点，慢慢来就好了。取得纪录了吗？设定档是否备份了？”
　　“没……没问题！”
　　听着悲鸣般的这个声音，工兵确认时钟。距离作业开始还有三分钟……不，两分钟。
　　“剩一分钟。”
　　梢投来视线。
　　“事前准备完成，已经登入Staging环境和负载平衡器。权限提升完毕。”
　　“茶山，开始倒数计时，从三十秒起算。”
　　“是的，要开始了。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空气充满紧张感，心跳声格外吵杂。不知不觉中自己开始改用嘴巴呼吸，嘴唇变得干燥。唯独茶山的声音异常震耳。
　　“五、四、三、二、一……作业开始，寄出邮件。”
　　按下寄信键。时间仿佛溃堤一般开始流动。箱崎的手带动鼠标，她首先选择负载平衡器的操作画面，将副服务器从集区成员当中删除。检查状态，确认该服务器已经没有被分配到流量。她紧接着切换至网页服务器的操作画面。
　　“实施版本检查。3?4?11……OK。组建也没有问题。截至流程2─6已经完成。”
　　“RPM指令的输出呢？”
　　“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很顺利呢，进度比预期中提前了十分钟。”
　　望着手表，茶山这么点点头。其语气中的僵硬感稍微淡化了一些。
　　“照这个样子，作业应该可以在三点左右结束。或许还能早点解除待命状态。”
　　“讨厌──不要催我嘛。脑袋都开始晕头转向了。”
　　恼怒地这么抱怨后，箱崎用手指著主控台的记述，将其与手中的检查表进行对照。
　　“现在进入的是副服务器，所以没有问题。Repository已经追加完毕，LB的负载平衡也都解除了。这样子……可以吗？”
　　“应该不要紧，妳就放手去做吧。”
　　茶山用轻松的口吻从后方推她一把。或许是为了鼓励突然胆怯的箱崎，他的声调有些上扬。箱崎点点头：
　　“要……要开始了。”
　　下个流程是停止网页服务器，接着更新服务器软件。既然已经从负载平衡当中切离，就不会对实际的连线造成影响。她应该用不着这么害怕才对。
　　哆嗦。
　　背部的汗毛突然倒竖。
　　一种仿佛被死神揪住心脏的感觉，犹如肺部被塞进了冰块一般。
　　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流程执行得相当确实，指令输出也和预期中的相同。没有出现奇怪的错误、纪录或是讯息。但究竟为何会这样？脑袋里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工兵凝视著箱崎的画面。终端机画面有三个，一个是负载平衡器，一个是主网页服务器，最后一个则是目前作业中的副网页服务器。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没有才对──
　　奇怪？
　　视线停留在终端机的标题列上。白色字体的标题是网页服务器的IP位址。是10.240.0.30，还有.31。Staging服务器的位址不是.11和.12才对吗？打错了？唔，可是命令提示字符照常显示了。这么说就是──
　　“要停机了──”
　　指令列上输入了stop的字样。这个瞬间，那股朦胧不清的恐惧感露出清晰的姿态。
　　“等一下！那个是正式的服务器！”
　　“咦？”
　　停不下来。纤细的手指敲下Enter键，清脆的敲键声如死刑宣告般响起。
　　“咦……咦？”
　　终端机画面显示‘Stopping http server:[OK]’字样。Stopping。服务器停止，网页服务离线。
　　可恶！
　　工兵急忙冲向箱崎的终端操作鼠标。
　　居然疏忽了。当初只看到箱崎进入Staging的负载平衡器里就直接放心了，万万想不到唯独网页服务器是登入在正式环境。是流程书装订错误？用于复制贴上的指令有打字错误？不，原因根本不重要，问题是造成的影响。目前的情况是在未操作正式负载平衡器的情况下就停止了网页服务器，而服务器集区里登记了该服务器。换句话说，连线要求持续被分配至已经停机的成员。当然，过一段时间之后负载平衡器会自己侦测出服务器停机，然后在服务器集区里将其删除，但以现在来说是处于持续离线的状态，用户只会看见一片空白的网页。
　　──连线障碍。
　　工兵喀地一声咬紧牙关。
　　他转动目光，只见箱崎和茶山都面无血色地愣在原地。或许是终于察觉自己闯了什么祸，那残留着稚嫩的脸庞不断在颤动。
　　“联络客户！箱崎妳重新启动网页服务器，快点！”
　　面对梢的声音，新人却毫无反应。他们直直盯着键盘，仿佛看到了什么爆裂物一般。
　　“箱崎！”
　　“办……办不到。”
　　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我的手动不了。”
　　仔细一看，茶山也整个人僵住。他原本应该要打电话给客户，但如今就连手机也没拿出来。
　　梢的喉咙深处挤出低吼般的声音，她猛然转头望向这边：
　　“樱坂，干脆我们接手处理好了。操作由我负责，樱坂你计算来客人数。”
　　“……不。”
　　工兵平静却断然地拒绝了。
　　“我们不出手帮忙。”
　　！
　　新人们僵在原地。工兵将目光投向错愕的两人：
　　“这可是你们的作业喔。努力与客户协调时程并探讨流程，才得以在今天实施的吧。难道只因为一点问题就要放弃吗？夹着尾巴逃跑吗？”
　　“这个──”
　　茶山为之语塞。他俯视著箱崎：
　　“可……可是现在这种状况……”
　　“樱坂！”
　　梢的声音中夹带怒气。
　　“既然发生了障碍，最优先的动作就是让系统复旧！我们可是给客户制造了麻烦喔，怎么可以挑在这种时候悠哉地实施新人教育呢！”
　　“我知道！”
　　不用说，自己非常了解优先级为何。就跟室见在YAKUMO总公司所说的话一样，把障碍当成是OJT的教材简直就是错得离谱，要是被客户知道的话大概会破口大骂吧。
　　可是……
　　即使如此──
　　“今天会逃跑的人，明天也会逃跑。”
　　这个低沉的声音让新人们眼中开始摇曳。
　　“这是刚进公司时某人告诉我的一句话。当时并没有多大的感触，直到后来才能深刻体会。一个遇到问题时会停止思考的人根本无法交付工作，也不能让人放心地托付自己的背后。每个人都会犯错，会判断错误，但唯独会努力尝试弥补错误的人才叫专业人士。在一切正常的状态之下无论是谁都能顺利操作，真正能考验我们价值的，就是在遇到问题的那一刻啊。”
　　“……”
　　“你们是业余的吗？只是出于兴趣而研究资讯系统的吗？倘若如此就告诉我一声。我们这些专业人士会好好地帮你们收尾，将问题解决得一干二净。可是，如果你们希望成为门外汉以外的人，现在就是必须坚持下去的时候。来吧，说清楚一点，你们究竟是哪一种人？”
　　“哪一种……人。”
　　是业余者还是专业人士。
　　茶山的声音仿佛在喘息，半开的嘴唇呼出紊乱的气息。
　　历经漫长的沉默后，暗沉的眼眸泛出光芒。他绷紧脸颊，紧握住骨骼突出的拳头。
　　“箱崎，我们动手吧。”
　　“咦。”
　　“我去让客户挨骂，箱崎妳就负责让系统复活。毕竟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一定会有办法解决才对。说穿了，就只是切换成正式环境专用的流程罢了。”
　　“可……可是……”
　　“别担心。要是真的无计可施的话，前辈们会出手帮忙的。”
　　对吧？他仅透过眼神这么询问。工兵不发一语地微微点头。
　　“我现在打给Paper Moon。”
　　茶山取出智慧手机并拨号。报告完状况后，话筒里瞬间传出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他瞇起一只眼睛忍耐，毫不逃避地开始应对客户。
　　“箱崎。”
　　工兵用平静的语气催促。箱崎打直身子，泪眼汪汪地将颤抖的双手伸向键盘。她扭曲脸颊，牙齿发出打颤的喀喀声。
　　“现在开始……重新启动网页服务器。”
　　“要仔细确认登入的服务器为何，命令提示字符无误吗？”
　　“没……没有错，无误。”
　　“OK，冷静下来。指令就按照流程书上的复制，必须先确认剪贴簿里有没有多余的文字再贴上。”
　　“要……要贴上了……执行！”
　　“好孩子，继续吧。”
　　工兵这么轻声鼓励，然后走向了梢。他在对方满脸不悦的耳边悄悄说道：
　　“不好意思，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情很重要。”
　　梢猛然扬起眼角。她顶着无处发泄愤恨的表情：
　　“在资讯系统的运用里，没有什么比稳定运作更重要。樱坂你的优先级简直太乱来了，就算结果圆满，也不要以为老是可以这样子蛮不讲理。”
　　“我没有这么想喔，所以我们就针对问题迅速解决吧。梢，麻烦妳登入正式的负载平衡器切离出问题的服务器。”
　　“啊？”
　　圆滚的眼睛眨了又眨。
　　“你不是要交给新人处理吗？”
　　“重点在于让他们觉得自己被交付了重要的工作，至于我们就来完成运用负责人该做的事。在资讯系统的运用里，没有什么比稳定运作更重要的，不是吗？”
　　梢傻眼般地张开嘴巴：
　　“你真是个坏蛋呢。”
　　“对我失望了吗？”
　　“不，我又重新爱上你了。”
　　妩媚地抛下这句话之后，她返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鼠标迅即开始进行操作。茶山这时刚好也跑过来：
　　“Paper Moon希望我们立刻告知离线时间，顺便调查在该时间点收到了多少连线请求。”
　　嗯，该来的总会来呢。
　　“报告书呢？还有今天的漏洞修补要怎么办？”
　　“对方说书面可以暂缓，先清查出影响的范围再说。然后漏洞的修补也要同时进行。”
　　“知道了。我来负责清查范围，茶山你跟着箱崎继续原本的作业流程。双重确认，觉得有异状的话就立刻发出警示，知道吗？”
　　“是。”
　　工兵拿起自己的笔电坐进空位子，他解除画面锁定准备启动终端机。这时梢忽然冒出一声：“奇怪？”她将脸凑近萤幕，表情变得愁眉苦脸。
　　“怎么了吗？”
　　“不。”
　　梢纳闷地倾头。
　　“LB好像变得很奇怪。”
　　“奇怪？”
　　莫非发生其他障碍了？工兵脸色大变地走上前观看萤幕。
　　是LB的操作画面。状态、各种计数器和服务器集区一览。
　　……嗯？
　　（嗯嗯？）
　　“梢，这是怎么回事？”
　　“不，还不知道。所以才觉得奇怪。”
　　“借我一下。”
　　接手键盘后，工兵开始操作指令。先检查纪录档，确认状况，操作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异状的原因何在。他和梢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
　　“……对啊。”
　　居然会这样，太出乎意料了，现场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沉默。背后传来手机的铃声，大概是客户打来的吧。茶山摀住智慧手机的麦克风转向这边：
　　“不好意思，客户在询问是否已经查出离线时间为何。”
　　“没有。”
　　……
　　“啊？”
　　“详情之后再解释，总之没有发生离线的状况。请向客户道歉，说明刚才是误报。”
　　茶山的表情充满了混乱。
　　“这……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说之后再解释。目前先和客户协调，让我们得以专心继续作业，不要再给箱崎多余的压力了。”
　　简直莫名其妙。
　　口中这么发著牢骚的茶山开始回应客户。和刚才一样又是一阵怒吼传来，但状况并未恶化，想必情势不会再进一步上升了。
　　箱崎顶着血红的眼睛注视萤幕。流出的泪水将粉底和睫毛膏溶掉，整个人变成了大花脸。但她依旧紧咬著洁白的牙齿苦苦坚持，毫不逃避地面对终端机。

　　“权限提升，Repository OK，提示字符没有问题。进入流程3─4，YUM……enablerepo、skip-broken……可以升级了吗？”
　　“可以，进行吧。”
　　“Staging副服务器，升级！”
　　Enter的按键声。这个瞬间，终端机软件内冒出大量文字。依存关系、下载容量和软件包名称陆续显示出来。允许执行后开始取得软件包，更新、清理旧资料、验证等步骤逐一执行。
　　“状态：Complete。检查网页服务器版本，3?4?23……没……没问题，更新完成！”
　　“不要掉以轻心。重新启动网页服务器，放回LB的服务器集区后紧接着要升级主服务器。还剩下一半喔。”
　　“是……是的！”
　　尽管仍在颤抖，但手指并未停下。箱崎交互确认流程书和电脑画面，一边敲击著按键。不知不觉中，茶山和梢都聚集在她身旁，众人吞著口水关注著作业的进行。
　　复制指令、贴上，指认检查，在检查表上做记号，然后再度复制指令。
　　“主LB的服务器集区复旧。负载平衡状态正常，Health Check OK，Persistence Table……没有问题。”
　　做了个呼吸，箱崎换上安心的表情。
　　“作……作业结束。”
　　紧绷的神经断开，新人们放松肩膀。箱崎仰望天花板，口中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茶山喃喃唸道：“成功了。”他颤抖嘴唇，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箱崎。”
　　“茶……茶山？”
　　“太厉害了！靠我们两人度过难关了！”
　　两人牵着彼此的手欢欣鼓舞。
　　（哎呀呀。）
　　仅仅套用了一个修正档就那么欢天喜地，仿佛完成了一百人月的专案那样。茶山，你的理想和现实似乎还有很大的差距呢。若是要往上爬的话，像刚才那种作业就得轻松解决才行。
　　“梢，待会可以叫他们与客户联络吗？没有问题的话就继续解释连线中断的事情，然后指示他们制作今后的报告书。”
　　“樱坂你呢？”
　　“我去处理一点私事。”
　　仅抛出这句话，梢便明白了一切。她耸耸肩膀露出苦笑般的表情。
　　“慢走。”
　　留下喧闹的新人们，工兵离开了OS部门。他沿着无人的走廊前进，打开一道白色的门，呈现在眼前的空间令人熟悉，是个用隔板区分开来、小巧整洁的办公室。
　　SE部门。
　　往内部走去，果不其然还有其他的人。在自己座位的前方，隔间的内部坐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
　　“我想妳应该没有提出假日出勤的申请吧。”
　　语带挖苦的声音让少女回头。那美丽的褐色眼眸绽放光辉，她很不耐烦地翘起下唇：
　　“突然想起有件紧急的工作，事情办完之后我就回去了。”
　　“所谓紧急的工作……”
　　工兵扭起嘴角：
　　“就是进入EC网站的LB里面，在连线中断之前切离出问题的服务器吗，室见？”
　　少女──室见立华完全无动于衷。她用鼻子哼了一声，连同整个办公椅一并转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操作的？”

　　“我看过主LB和跳板服务器的纪录档了。作业开始的十分钟之前有其他使用者从公司内部登入，在箱崎操作错误的前一刻编辑了服务器集区，作业位址是来自SE部门。虽然还没有仔细确认过，但我猜妳应该还登入了其他的机器吧？然后，在新人快要出错的时候伸出援手。”
　　“……”
　　“这究竟吹的是什么风？我还以为妳已经不想再理睬那两个人了。”
　　“我是不想理睬喔。虽然不想理睬──”
　　小巧的嘴唇扭曲成ㄟ字形状。
　　“不过YAKUMO的作业流程也是按照同样的要领制作的吧。要是在我的客户那里出错的话我可不能接受，所以打算先来看看情况当作事前演练。”
　　“真的只有这样吗？”
　　“不然还有什么原因？”
　　“唔，我想室见妳平常应该不会像这样躲在背后偷偷帮忙才对。倘若是无法信任的对象，妳根本不会把工作交付给对方。不然就是彻底审查，就连维护作业中也陪伴在一旁才对。”
　　沉默。
　　室见一副很扫兴的样子移开视线。她将全身靠在椅背，双臂则是摆上了扶手。
　　“毕竟我不喜欢有人作业失败之后因此留下心理创伤呢。仅仅是虚惊一场就足够让他们学到教训了，想必应该已经很清楚操作资讯系统有多么可怕吧。”
　　“这算是教育吗？”
　　“才没有那么好的事，我只是想看看平常一副无所不知的菜鸟惊慌失措的样子。在尽量不给客户添麻烦的范围之内。”
　　所以特地选在假日出勤，还监控了与作业有关的所有机器吗？
　　工兵不由得苦笑：
　　“室见妳真是个滥好人呢。”
　　“啊？”
　　她瞪大眼睛望来，纤细的眉毛猛然上扬：
　　“你在胡说什么啊？有在认真听别人讲话吗？”
　　“听了喔。换句话说，室见妳就是打算帮新人建立自信心，同时在关键时刻出手协助对吧？乍看抛下对方不管却又设法避免他们受到太大的伤害。真是了不起呢，感觉像一名负责扮黑脸的魔鬼教官衷心在盼望后辈的成长。嗯，真是太帅了。”
　　“都……都说不是了！我最讨厌那种没有专业意识的幼稚小孩！”
　　“嗯嗯，姑且先当作是这么回事吧。哦──讨厌，讨厌吗？室见妳居然为了这么讨厌的对象牺牲了自己的休假，实在了不起。”
　　“你……你啊，要是不收敛一点的话──”
　　“妳一直都像这样嘴巴上说讨厌，可是却不断在教育我对吧──这一整年来无比耐心、细心且用心地照顾我。”
　　“才……才不是──”
　　“谢谢妳，室见。我最喜欢妳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尖叫声，螺丝起子一并飞过来。不好，挖苦得太过火了。
　　工兵一边感受着背后的怒火，一边逃离现场。心情十分开朗，脑中仿佛拨云见日一般，感觉就像终于穿越了漫长的隧道。当然，一切并不会就此结束。考虑到还有其他新人，这不过只是开端罢了。但起码自己成功突破了一道关卡，跨越了必须越过的阶段。今天似乎可以睡个久违的好觉了。
　　那么，不知新人们是否还在开会？倘若来得及的话，自己希望向他们说句话。撇开各种问题和课题不管，将所有的叮咛和总结放在一边──

　　恭喜你们。

　　欢迎加入系统工程师的世界。
　　我们竭诚欢迎各位。



　　结案


　　【四月十九日（一）日报　姓名：茶山春木】

　　每天都在学东西，时间都不够用了。愈是参与工作就愈能够了解到自己的无知，回想起自己在研习第一天的发言实在是太难为情了。应该说，真想把记忆给抹掉。
　　不过和樱坂先生谈过后，他说：“难为情的体验会帮助自己更注重细节，更快改善缺点。”的确，要是就这样得过且过的话，不知道的东西就依然还是不知道。我只能安慰自己当初的行动绝对没有白费。应该说，能够给予我这样的建议，想必樱坂先生也是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场面吧。一想到我正在朝着同样的道路前进，心里就觉得有些放心。
　　另外，我又再度向室见小姐道歉过一次。
　　虽然还是被她从头瞪到尾，不过总觉得气氛缓和了一些。这说不定是其他前辈帮忙说好话的缘故吧。
　　“我不重要，你该道歉的对象是YAKUMO。就说‘之前讲了那些失礼的话，真是对不起’。懂了吗？”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想必之后还会带我去一趟客户公司吧。太好了，看样子似乎还有挽回的机会。
　　顺带一提，我在闲聊中被问到进公司的动机。当我回答“看了樱坂先生的招聘网页”后竟然被她全力制止。
　　“不可以学那个家伙，一想到公司里有两个那种恶棍就会让人全身发寒。听好，你要学习的目标是三泽。三泽，知道了吗？”
　　尽管听不太懂，但我依然回答：“是。”难道室见小姐和樱坂先生之间的交情很差吗？倘若真是如此的话，我以后还是不要常提起好了。真是失败，以后得多注意才行。由于期望配属部门是“SE部门”所以必须好好掌握人际关系。

　　对了，三泽先生是哪位？


　　【四月十九日（一）日报　姓名：箱崎宫乃】

　　资讯系统的维护真的好可怕。
　　听我这么吐苦水之后，姪乃滨小姐回答我：“嗯，那是很正确的反应。”
　　“我们啊，仅仅一个指令就可以让网络全部断线或者是删除掉数量庞大的资料喔。所以必须得要学会害怕才行。甚至于要神经质地再三确认流程，思考自己的动作有何意义，然后逐一确认每个指令。倘若将现在的感觉继续维持下去，箱崎妳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工程师喔。我拭目以待。”
　　真是意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夸奖。
　　总觉得受人期待这件事，实在有些太看得起我了。因为我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或许不太适合当工程师。
　　不过嘴巴上这么说，当Paper Moon的作业结束时真的有种全身舒畅的感觉。电脑遵照升级指令运作，逐一报告状况，最后跑出“完成”二字，这让我觉得非常感动。很奇怪对吧？心想：“啊，这个孩子竟然可以按照我的指示行动，好厉害。”
　　害怕归害怕，但却十分舒畅。
　　我希望再一次体验那种心跳加速且提心吊胆的感觉。
　　所以我打算以工程师的身分努力下去。虽然不知道能否成为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不过感觉这是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所以在拿到总务发放的配属问卷时，我就写上了“OS部门”。
　　但愿我的期望能够实现。

　　●

　　凡事有开始就会有结束。
　　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团体研习，在逐一消化了排定的课程后终于接近尾声。
　　四月三十日星期五，上午十一点半。
　　结束最后一堂课，担任讲师的梢行了一礼：“各位辛苦了。”亲切的慰问舒缓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她把讲义放在讲桌上环视所有的新人。
　　“这样一来课程就全部结束了。下个星期开始，各位即将在各自配属的部门里接受OJT。请善加利用之前所学到的东西早日成为战力，倘若遇到困难的话无论什么问题都欢迎询问，敬请各位加油。”
　　掌声响起。工兵也跟着新人们这么鼓掌之际，梢突然呼唤道：“樱坂。”其脸上带着些许顽皮的笑容。
　　“请过来致词。”
　　“咦？我也要？”
　　“你是培训负责人吧，麻烦做个帅气的结尾。”
　　真伤脑筋，我实在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啊。
　　但现场的气氛显然在等待自己的发言，再推辞下去的话也会搞得很尴尬。工兵于是抓抓脑袋走向讲桌。
　　他将身体转正，吸一口气：
　　“呃──不管怎么样，各位辛苦了。”
　　声音相当宏亮。
　　“上午上室内课、下午参与实务的研习内容相信一定很累人吧。临时配属的部门也每个星期更换，各位想必会觉得兵荒马乱。对不起，我或许把各位逼得太紧了一点。明年我会和总务好好研究，把尺度再放宽一点……话虽这么说，明年的事情已经和各位无关了。”
　　笑声传来。和第一天不同，如今是适度放松的气氛。
　　在这种情况之下，总觉得好像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了。
　　正好，就这么豁出去吧。直截了当、毫不保留地谈论关于他们的今后。
　　工兵改变语气：“那么──”
　　“在团体研习的尾声，我要做个总结。各位每天都被灌输新的东西，接触未知的事物，想必一定很辛苦对吧。”
　　他目不转睛地环视新人们。
　　“先做个声明。这一个月的学习，在实务上对各位几乎没有什么帮助。”
　　鼓譟。
　　众人慌乱，十八只眼睛纷纷讶异地望来。
　　“现场是有生命的。不仅陆续会发生无法预测的事态，更会不断导入新的技术。客户跟你翻桌是家常便饭，因业务上的原因而被推销没有导入实绩的机器也不在少数。所以几乎不可能光靠一个月的室内课就涵盖这些范围，大约只有百分之十……不，或许还不到百分之五。”
　　每个人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他继续说道：“可是──”
　　“没有地基的地方就无法盖房子。只要各位以本次所学到的内容为基础继续拓展知识的话，相信应该会比牢记没有计画性的操作内容要更快理解才是。记住，迷惘的时候就先回归基本点，若是再不清楚的话就不要客气地仰赖前辈们。对于有干劲的人，高层始终都抱持宽容的态度。”
　　──期待各位今后的努力。
　　最后一句话说完，现场自然而然响起了掌声。最初是零星几声，不久便化为巨响汹涌而来。新人一个两个地站起来，从前排到后排，最后所有人都一块起立鼓掌。尽管程度不同，大家的脸颊都变得潮红，甚至还有人微湿了眼眶。
　　啊啊。
　　这种感觉真不错。
　　似乎可以体会那些教育者是何种心境，理解指导别人的喜悦究竟何在。尽管才区区一个月的研习，这么说好像有些狂妄了。
　　“那么，解散！”
　　差不多也快要午休了。动作太慢的话周遭的店家就会开始人挤人了。
　　拉动椅子的声音和鞋声同时响起，新人们整顿好行李后一个个离开房间，喧嚣从教室扩散至走廊上。
　　“很精彩的总结呢。”
　　梢放松眼部的肌肉。她晃动乱翘的头发面带微笑：
　　“突然被指名，居然还能总结得那么出色。”
　　“这是指名的人该说的话吗？”
　　“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仔细一看，茶山和箱崎出现在她的身后，两人都拿着包包一副要外出的模样。说到这个，梢也是一身商务休闲服的打扮。原本以为她是为了担任讲师而换装的。
　　“莫非你们三个都要去拜访客户？”
　　“是的，现在正要前往YAKUMO运动用品。差不多该接手DV公司的运用了。”
　　茶山接续道：“我是处理那个无线局域网路的案件。”无线局域网路？这么说就是──
　　“室见也会一起？”
　　“是的，在现场会合。”
　　嗯，看来他们关系似乎修补得不错。毕竟茶山近期以来也变得相当坦率，由于他原本就是个升迁企图心很强的人，或许跟室见这种运动社团型的人的类型很处得来吧。
　　“那么你们加油吧，我还要整理这个会议室。梢也不用待在这里，可以先离开了。”
　　“不好意思，樱坂。那么就拜托你了。”
　　梢行了一礼，其身旁的箱崎十分好奇地望向这边。见到那看似纳闷的眼神，工兵于是询问：“嗯？怎么了吗？”
　　“唔，明明是夫妻，樱坂先生怎么称呼对方的名，而姪乃滨小姐却是叫姓氏呢？”
　　噗！
　　“夫……夫妻？”
　　“是的，是姪乃滨小姐告诉我们的。透过IRC，对象是所有的新人。”
　　“梢……梢！”
　　梢看似很难为情地红透脸颊：
　　“我们相恋于办公室，所以在公司里就沿用之前的称呼了。当然，在家里就会换成‘小工’还有‘小梢’喔。”
　　“那种暱称我从来就没说过吧！”
　　“为了避免夫妻生活太单调，根据情境改变称呼方式也很重要吧。”
　　“不要说得那么煞有其事啊！那是什么时候的经验谈！”
　　抛下混乱的工兵，梢冒出一句“时间快要到了”便直接撤退。茶山和箱崎恭敬地打了招呼后也跟上前去。
　　（真是的！）
　　居然散布这种奇怪的玩笑，有没有想过最后要如何收尾啊？新人可是很难分得清玩笑和事实的区别喔。
　　就在工兵叹息地收拾房间之际，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门口站着一名褐发的男性。金链子以及装饰豪华的名牌手表，是招聘负责人。
　　“哎呀，樱坂，辛苦你了。看来好像顺利结束了呢。”
　　“托你的福，还过得去。”
　　工兵微微点头致意后这么回答道。
　　“虽然没能让所有人都顺利结业。”
　　那个和福大吵架的新人最终还是辞职了。并不是一切都能够那么顺利，这一个月以来，自己深深体会到了人心的难以捉摸。
　　招聘负责人挥动双手：“不不。”
　　“你干得很好喔。我几乎做好大约一半的人会辞职的心理准备了呢──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了吗？期望配属部门也分配得相当理想。”
　　“这个……嗯，确实如此。”
　　“SE部门、SD部门、OS部门和DV公司各分配两名，助理职一名。几乎都如事前规划的那样呢。部长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喔。”
　　的确，三个星期前的新人们有过半数都期望分配至DV公司。然而社长是以骏河系统增员为前提大量接单的。想必管理阶层就仿佛走了一趟鬼门关吧。
　　（嗯，不过自己也是一样因此而得救了。）
　　如今遇到简单的工作，自己也开始随时指派给茶山分担了。多亏如此，现在已经很少被那些突如其来的洽询所困扰。最近的大型专案似乎也可以同时处理三件左右。
　　“在樱坂你的面前实在是抬不起头呢。巧妙地将难搞的新人转化为战力，而且还帮忙在前辈员工之间和他们之间妥善调停。这可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喔，我甚至希望其他中坚员工也可以向你学习呢。”
　　“我还差得远啦。”
　　“哎呀，我是说真的。简直看不出上个月还是个应届毕业一年的员工呢，都已经散发出老鸟的架势了吧？有一种跟着这个人走绝对没问题的感觉。”
　　唔。
　　怎么搞的？好像在把人捧上天似的。
　　工兵有种不祥的预感，整个人向后退去：
　　“我可不接受什么后续的委托喔。这一次该不会要我参与中途招聘的方案吧？”
　　“奇怪？怎么被你发现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简直完全不能掉以轻心！这个人究竟把我的时间当成什么了！
　　“办不到，绝对办不到。新人研习的工时已经很吃紧了！差不多该让我回去处理工作了吧。应该说，通常要让我休息才对。”
　　对方回以愉快的笑声：
　　“哎呀，骗你的骗你的，开个玩笑。真是的，我怎么会如此强人所难呢。中途招聘这种小事由我们自己处理就行了，幸好这次分配到了一个助理。”
　　真是低级的嗜好。工兵满脸不悦地瞪视之际，招聘负责人放松嘴角：
　　“其实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对樱坂你来说有点重要。”
　　“重要的事？”
　　不是研习的事情吗？
　　干嘛那么郑重其事的样子。
　　面对错愕的工兵，褐发的吊儿郎当男换上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
　　“樱坂你──”

　　──要不要成为总务部的一员呢？

　　“啊？”
　　唐突的邀请足足过了十秒左右才渗入意识中。
　　工兵眨了眨眼睛，反过来盯着招聘负责人的脸。原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但却没有任何下文。对方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等待回答中。
　　什么……？
　　空调的声响显得格外震耳。



结案


　　【四月十九日（一）日报　姓名：茶山春木】

　　每天都在学东西，时间都不够用了。愈是参与工作就愈能够了解到自己的无知，回想起自己在研习第一天的发言实在是太难为情了。应该说，真想把记忆给抹掉。
　　不过和樱坂先生谈过后，他说：“难为情的体验会帮助自己更注重细节，更快改善缺点。”的确，要是就这样得过且过的话，不知道的东西就依然还是不知道。我只能安慰自己当初的行动绝对没有白费。应该说，能够给予我这样的建议，想必樱坂先生也是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场面吧。一想到我正在朝着同样的道路前进，心里就觉得有些放心。
　　另外，我又再度向室见小姐道歉过一次。
　　虽然还是被她从头瞪到尾，不过总觉得气氛缓和了一些。这说不定是其他前辈帮忙说好话的缘故吧。
　　“我不重要，你该道歉的对象是YAKUMO。就说‘之前讲了那些失礼的话，真是对不起’。懂了吗？”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想必之后还会带我去一趟客户公司吧。太好了，看样子似乎还有挽回的机会。
　　顺带一提，我在闲聊中被问到进公司的动机。当我回答“看了樱坂先生的招聘网页”后竟然被她全力制止。
　　“不可以学那个家伙，一想到公司里有两个那种恶棍就会让人全身发寒。听好，你要学习的目标是三泽。三泽，知道了吗？”
　　尽管听不太懂，但我依然回答：“是。”难道室见小姐和樱坂先生之间的交情很差吗？倘若真是如此的话，我以后还是不要常提起好了。真是失败，以后得多注意才行。由于期望配属部门是“SE部门”所以必须好好掌握人际关系。

　　对了，三泽先生是哪位？


　　【四月十九日（一）日报　姓名：箱崎宫乃】

　　资讯系统的维护真的好可怕。
　　听我这么吐苦水之后，姪乃滨小姐回答我：“嗯，那是很正确的反应。”
　　“我们啊，仅仅一个指令就可以让网络全部断线或者是删除掉数量庞大的资料喔。所以必须得要学会害怕才行。甚至于要神经质地再三确认流程，思考自己的动作有何意义，然后逐一确认每个指令。倘若将现在的感觉继续维持下去，箱崎妳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工程师喔。我拭目以待。”
　　真是意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夸奖。
　　总觉得受人期待这件事，实在有些太看得起我了。因为我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或许不太适合当工程师。
　　不过嘴巴上这么说，当Paper Moon的作业结束时真的有种全身舒畅的感觉。电脑遵照升级指令运作，逐一报告状况，最后跑出“完成”二字，这让我觉得非常感动。很奇怪对吧？心想：“啊，这个孩子竟然可以按照我的指示行动，好厉害。”
　　害怕归害怕，但却十分舒畅。
　　我希望再一次体验那种心跳加速且提心吊胆的感觉。
　　所以我打算以工程师的身分努力下去。虽然不知道能否成为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不过感觉这是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所以在拿到总务发放的配属问卷时，我就写上了“OS部门”。
　　但愿我的期望能够实现。

　　●

　　凡事有开始就会有结束。
　　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团体研习，在逐一消化了排定的课程后终于接近尾声。
　　四月三十日星期五，上午十一点半。
　　结束最后一堂课，担任讲师的梢行了一礼：“各位辛苦了。”亲切的慰问舒缓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她把讲义放在讲桌上环视所有的新人。
　　“这样一来课程就全部结束了。下个星期开始，各位即将在各自配属的部门里接受OJT。请善加利用之前所学到的东西早日成为战力，倘若遇到困难的话无论什么问题都欢迎询问，敬请各位加油。”
　　掌声响起。工兵也跟着新人们这么鼓掌之际，梢突然呼唤道：“樱坂。”其脸上带着些许顽皮的笑容。
　　“请过来致词。”
　　“咦？我也要？”
　　“你是培训负责人吧，麻烦做个帅气的结尾。”
　　真伤脑筋，我实在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啊。
　　但现场的气氛显然在等待自己的发言，再推辞下去的话也会搞得很尴尬。工兵于是抓抓脑袋走向讲桌。
　　他将身体转正，吸一口气：
　　“呃──不管怎么样，各位辛苦了。”
　　声音相当宏亮。
　　“上午上室内课、下午参与实务的研习内容相信一定很累人吧。临时配属的部门也每个星期更换，各位想必会觉得兵荒马乱。对不起，我或许把各位逼得太紧了一点。明年我会和总务好好研究，把尺度再放宽一点……话虽这么说，明年的事情已经和各位无关了。”
　　笑声传来。和第一天不同，如今是适度放松的气氛。
　　在这种情况之下，总觉得好像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了。
　　正好，就这么豁出去吧。直截了当、毫不保留地谈论关于他们的今后。
　　工兵改变语气：“那么──”
　　“在团体研习的尾声，我要做个总结。各位每天都被灌输新的东西，接触未知的事物，想必一定很辛苦对吧。”
　　他目不转睛地环视新人们。
　　“先做个声明。这一个月的学习，在实务上对各位几乎没有什么帮助。”
　　鼓譟。
　　众人慌乱，十八只眼睛纷纷讶异地望来。
　　“现场是有生命的。不仅陆续会发生无法预测的事态，更会不断导入新的技术。客户跟你翻桌是家常便饭，因业务上的原因而被推销没有导入实绩的机器也不在少数。所以几乎不可能光靠一个月的室内课就涵盖这些范围，大约只有百分之十……不，或许还不到百分之五。”
　　每个人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他继续说道：“可是──”
　　“没有地基的地方就无法盖房子。只要各位以本次所学到的内容为基础继续拓展知识的话，相信应该会比牢记没有计画性的操作内容要更快理解才是。记住，迷惘的时候就先回归基本点，若是再不清楚的话就不要客气地仰赖前辈们。对于有干劲的人，高层始终都抱持宽容的态度。”
　　──期待各位今后的努力。
　　最后一句话说完，现场自然而然响起了掌声。最初是零星几声，不久便化为巨响汹涌而来。新人一个两个地站起来，从前排到后排，最后所有人都一块起立鼓掌。尽管程度不同，大家的脸颊都变得潮红，甚至还有人微湿了眼眶。
　　啊啊。
　　这种感觉真不错。
　　似乎可以体会那些教育者是何种心境，理解指导别人的喜悦究竟何在。尽管才区区一个月的研习，这么说好像有些狂妄了。
　　“那么，解散！”
　　差不多也快要午休了。动作太慢的话周遭的店家就会开始人挤人了。
　　拉动椅子的声音和鞋声同时响起，新人们整顿好行李后一个个离开房间，喧嚣从教室扩散至走廊上。
　　“很精彩的总结呢。”
　　梢放松眼部的肌肉。她晃动乱翘的头发面带微笑：
　　“突然被指名，居然还能总结得那么出色。”
　　“这是指名的人该说的话吗？”
　　“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仔细一看，茶山和箱崎出现在她的身后，两人都拿着包包一副要外出的模样。说到这个，梢也是一身商务休闲服的打扮。原本以为她是为了担任讲师而换装的。
　　“莫非你们三个都要去拜访客户？”
　　“是的，现在正要前往YAKUMO运动用品。差不多该接手DV公司的运用了。”
　　茶山接续道：“我是处理那个无线局域网路的案件。”无线局域网路？这么说就是──
　　“室见也会一起？”
　　“是的，在现场会合。”
　　嗯，看来他们关系似乎修补得不错。毕竟茶山近期以来也变得相当坦率，由于他原本就是个升迁企图心很强的人，或许跟室见这种运动社团型的人的类型很处得来吧。
　　“那么你们加油吧，我还要整理这个会议室。梢也不用待在这里，可以先离开了。”
　　“不好意思，樱坂。那么就拜托你了。”
　　梢行了一礼，其身旁的箱崎十分好奇地望向这边。见到那看似纳闷的眼神，工兵于是询问：“嗯？怎么了吗？”
　　“唔，明明是夫妻，樱坂先生怎么称呼对方的名，而姪乃滨小姐却是叫姓氏呢？”
　　噗！
　　“夫……夫妻？”
　　“是的，是姪乃滨小姐告诉我们的。透过IRC，对象是所有的新人。”
　　“梢……梢！”
　　梢看似很难为情地红透脸颊：
　　“我们相恋于办公室，所以在公司里就沿用之前的称呼了。当然，在家里就会换成‘小工’还有‘小梢’喔。”
　　“那种暱称我从来就没说过吧！”
　　“为了避免夫妻生活太单调，根据情境改变称呼方式也很重要吧。”
　　“不要说得那么煞有其事啊！那是什么时候的经验谈！”
　　抛下混乱的工兵，梢冒出一句“时间快要到了”便直接撤退。茶山和箱崎恭敬地打了招呼后也跟上前去。
　　（真是的！）
　　居然散布这种奇怪的玩笑，有没有想过最后要如何收尾啊？新人可是很难分得清玩笑和事实的区别喔。
　　就在工兵叹息地收拾房间之际，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门口站着一名褐发的男性。金链子以及装饰豪华的名牌手表，是招聘负责人。
　　“哎呀，樱坂，辛苦你了。看来好像顺利结束了呢。”
　　“托你的福，还过得去。”
　　工兵微微点头致意后这么回答道。
　　“虽然没能让所有人都顺利结业。”
　　那个和福大吵架的新人最终还是辞职了。并不是一切都能够那么顺利，这一个月以来，自己深深体会到了人心的难以捉摸。
　　招聘负责人挥动双手：“不不。”
　　“你干得很好喔。我几乎做好大约一半的人会辞职的心理准备了呢──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了吗？期望配属部门也分配得相当理想。”
　　“这个……嗯，确实如此。”
　　“SE部门、SD部门、OS部门和DV公司各分配两名，助理职一名。几乎都如事前规划的那样呢。部长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喔。”
　　的确，三个星期前的新人们有过半数都期望分配至DV公司。然而社长是以骏河系统增员为前提大量接单的。想必管理阶层就仿佛走了一趟鬼门关吧。
　　（嗯，不过自己也是一样因此而得救了。）
　　如今遇到简单的工作，自己也开始随时指派给茶山分担了。多亏如此，现在已经很少被那些突如其来的洽询所困扰。最近的大型专案似乎也可以同时处理三件左右。
　　“在樱坂你的面前实在是抬不起头呢。巧妙地将难搞的新人转化为战力，而且还帮忙在前辈员工之间和他们之间妥善调停。这可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喔，我甚至希望其他中坚员工也可以向你学习呢。”
　　“我还差得远啦。”
　　“哎呀，我是说真的。简直看不出上个月还是个应届毕业一年的员工呢，都已经散发出老鸟的架势了吧？有一种跟着这个人走绝对没问题的感觉。”
　　唔。
　　怎么搞的？好像在把人捧上天似的。
　　工兵有种不祥的预感，整个人向后退去：
　　“我可不接受什么后续的委托喔。这一次该不会要我参与中途招聘的方案吧？”
　　“奇怪？怎么被你发现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简直完全不能掉以轻心！这个人究竟把我的时间当成什么了！
　　“办不到，绝对办不到。新人研习的工时已经很吃紧了！差不多该让我回去处理工作了吧。应该说，通常要让我休息才对。”
　　对方回以愉快的笑声：
　　“哎呀，骗你的骗你的，开个玩笑。真是的，我怎么会如此强人所难呢。中途招聘这种小事由我们自己处理就行了，幸好这次分配到了一个助理。”
　　真是低级的嗜好。工兵满脸不悦地瞪视之际，招聘负责人放松嘴角：
　　“其实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对樱坂你来说有点重要。”
　　“重要的事？”
　　不是研习的事情吗？
　　干嘛那么郑重其事的样子。
　　面对错愕的工兵，褐发的吊儿郎当男换上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
　　“樱坂你──”

　　──要不要成为总务部的一员呢？

　　“啊？”
　　唐突的邀请足足过了十秒左右才渗入意识中。
　　工兵眨了眨眼睛，反过来盯着招聘负责人的脸。原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但却没有任何下文。对方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等待回答中。
　　什么……？
　　空调的声响显得格外震耳。


后记


　　山本五十六说过：“示范、讲解，让对方尝试然后称赞。若不这么做，人就无法动起来。”将其全部实践之后却进行得不顺利，这就是新人教育了。
　　我也曾经有过好几次担任培训负责人的经验，但进展实在不如人愿。就算口头指示或者制作说明书，甚至跟在身边一起合作也无法得到预期中的成果。每次审查时都会多出几个纠正事项，检查得愈来愈琐碎，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与主题毫无关系的议论。
　　到头来，若是想要教导个性迥异且理解程度也各有高低的一群人，就不得不根本地改变方法才行。掌握每人的特性并看清能力，然后给予符合其知识的课题。只不过，事前情报只有履历表和人事部门的主观见解而已。初次见面是在配属的当天而且还是上任之后，立即就要开始教育。这实在是相当棘手的难题。
　　话虽如此，后辈的培训对于企业来说是很重要的。一边尝试各种错误，与其他部门的训练员交换资讯的同时，我们这些中坚员工最终才得以完成培训的工作──好像吧。

　　前几天，我有机会和以前的同事聚会，聊到：“话说回来，当时的新人怎么了？”的话题。喝了酒脸红前同事回答道：
　　“A相当活跃喔，现在已经去了英国。”
　　这样啊，毕竟他打从一开始就那么优秀了。
　　“B后来转职了，不过似乎在那间公司里做出了成果喔。就是那个啊，最近不是有个叫○╳的服务销售得不错吗？那个好像就是她企划的。”
　　喔──的确是个脑筋动得很快的女孩，似乎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C就很不好说了。不管去哪个部门好像都无法适应，相当辛苦的样子。”
　　嗯──他从进公司之初就很喜欢挑工作了呢，一点也没变。
　　──就在这么聊著聊著的期间，我忽然察觉一件事。奇怪？换句话说，进公司时优秀的新人成了优秀的人才，可是感觉微妙的人就继续保持微妙的状态不是吗？
　　我们的OJT究竟有什么效果？

　　最后，对于耐心陪伴我多次改稿的编辑汤浅先生、小野寺先生，以美丽插画妆点本书的IXY老师，更重要的是手中拿着本书的您，在此我要献上由衷的感谢之意。谢谢你们。

　　二〇一五年五月　夏海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