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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实在无法理解政治家的存在意义。
    我并不是要开始卖弄关于政治的长篇大论。纯粹只是不知道叫作政治家的人们究竟在做什么。
    毕竟只要看到有关「议员」或「部长」的新闻全是贪污、丑闻或失言。施政虎头蛇尾，绝口不提以前的承诺。国会的现场直播总是可以发现打瞌睡的议员，偶尔发言竟都是一些意义不明的冷嘲热讽。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存在，这群人干脆消失比较好吧？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樱坂工兵半认真地如此思考过。
    实际上，周围的大人们也每天将「政治家一点用也没有」挂在嘴边。父亲、亲戚和朋友的家人们部对电视上税制改革的新闻感到愤慨，对报纸上刊登的国民年金问题叹息，从没有看过任何有好感的反应。
    所以工兵也认为「不需要政治家」：没有选举和税金，每个人都只要负责自己的事情即可，不委托他人，各自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如此一来就不会有所谓的特权和利益纠葛，世界应该会变得更美好……
    当然，这种想法只不过是青春期特有的麻疹症状，对社会的无知与孩子气的叛逆精神交互作用后所产生的自以为是想法。当实际就读高中、大学后，随着学习社会结构，反而增强了「其实政治家是很辛苦的吧？」的想法。
    毕竟这个国家的人口有一亿人以上，所有国民的权益关系必须靠仅仅七百多人的议论进行调整。范围囊括外交、治安、教育、福利、医疗与经济。若无法提出让全员满意的回答，不管提出什么结论都会遭到反对派攻击，没有结论也会被攻击。再怎么说……虽然贪污和打瞌睡部是不好的行为，但是如果没有这群政治家，要怎么办？难不成要由一亿人全体一起来互相高谈阔论吗？还要同时处理自己的工作？
    开什么玩笑，我们平凡老百姓现在就已经很忙碌了，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思考政治或法律。法律就交由法律的专家，政治就交给政治的专家处理。如果每年要支付这些人费用，也就是负担这些税金也有道理。不过，前提当然足要这些政治家好好工作。
    ……
    说了这么多，我想要说的主旨就是——世界上的每个职业都有存在的道理。即便政治家、官僚和公司干部这类容易引起社会批判的职业，依旧有它的功用与需要，社会必须藉此才能运作。认为不需要只是因为自己不了解他们的工作内容。不知道他们日常的功用，只凭偶尔在新闻上看到的丑闻来判断他们无能，怀疑他们的存在意义。
    过去的自己正是如此认为。如果当时工兵的愿望成真——政治家这个职业从世界上消失——工兵就会体会到自己的无知吧。失去之后才知道政治家的恩惠……这还真是令人讨厌的格言。

    回归正题——这里有位名叫六本松健造的男人。
    年龄五十二岁，居于幕张，头衔是骏河系统股份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社长，并且是公司中唯一的一名业务负责人。
    刚才说过世界上的每个职业必有存在的道理，但是我很想大喊只有这个人例外。毕竟这个社长只会带来麻烦，遗漏估价项目或规格定义错误只是小小的开端，无视交货日期和资源，一股脑地胡乱接下强人所难的专案。还有一次甚至在预定推出使用的前一天接下案子。当然，完成这些专案是工兵等公司职员的工作。然而接二连三的乱来作为却让现场人员疲惫不堪，甚至有人私下认为社长不在的话，这问公司更能顺利运作。
    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

    我之前完全不认为，能够了解社长恩惠的那一刻会来临。

    我们只是黑心企业豢养的牲畜，以便宜薪资遭受奴役，没有受到劳动基准法恩惠的被害者。社长随心所欲地接下工作，再将工作全部丢到我们手上，没有做多少事却坐领高薪——
    我甚至曾认为这个构图永远不会被颠覆。
    但是我再重复一次。
    社会上的每个职业必有存在的道理。
    即使象是六本松这样的人，也是骏河系统公司中不可或缺的人材。
    工兵深切体会到这个道理，几乎到了可说讨厌的地步。
    那是在工兵进入骏河系统公司两个月后，绵绵梅雨季节里阴郁的某一天——


阶层1


     六月九日星期二，刚好下午三点。
    窗外的景色因倾盆大雨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色。樱坂工兵的双手离开键盘，一只手肘撑着桌子，办公椅随着工兵的姿势改变发出低沉叽嘎声响。工兵撑着脸颊发出叹息声，发呆地看着室内。
    ——半个人也没有。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笼罩着几乎令人感到耳朵不舒服的沉重静寂，只有空调和PC散热扇、硬盘的驱动声响不断地轻声低鸣。
    该怎么形容呢……真让人提不起劲。
    如果天气晴朗的话就算了，雨天一个人负责内勤比想象中还要寂寥。因为最近忙着访问客户和开会，所以才觉得之前与今天的落差还真是剧烈。
    真是太冷清了。
    忧郁地发着丰骚，工兵又叹了一口气。
    工兵昨天才被告知藤崎今天要出差，似乎是要到北陆地区拜访数个客户，一个月以上无法回到东京。当工兵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只能干瞪眼的时候，室见接着说：「啊，对了，我明天要直接去客户那边。」而致命的一击是连海鸥都说：「抱歉，我明天休假——」导致工兵不容置喙地成了SE部门的留守人员。
    因此，工兵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独自面对着PC六个小时以上。除了偶尔有电话以外，工兵心无旁骛地默默进行文书工作。
    刚开始是觉得很不错啦……不会突然听到室见的怒吼，不用被螺丝起子直击脑门，更不用听到「这可是你的工作」等无理要求，反而心想可以一个人随意使用宽敞的办公室真好。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寂寞渐渐胜过解放感。工兵为了排解忧郁而前往休息区，但对不吸烟的他而言，那里反倒是个更加令人坐立难安的地方，于是便立刻撤退。即便外出去买罐装饮料，也因为灌下三罐咖啡后感到反胃而中断喝咖啡。结果，无处可去的工兵只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好痛苦……好像有股全身的肌肉都生锈的错觉。
    呜……为什么好像还怀念起室见的怒吼。
    工兵靠着椅背仰望着天花板。
    或许被螺丝起子攻击是种很好的刺激？毕竟头上好像有穴道，定期接受刺激可以促进血液循环……说到这个，最近被揍的时候好像变得很舒服，被刺的时侯可以感受到身体从深处热了起来，脖子变得酥麻。喔，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穴道按摩健康疗法。
    「怎么可能啊——！」
     工兵抱着头站起来。
    等等，等一下。
    刚才的妄想也未免太糟了吧？期待室见的怒骂或殴打，根本就是个变态啊，而且还觉得痛楚是快威，根本就是被虐——
    「……」
    工兵留下一道冷汗，强迫紧绷的脸颊绽放笑容。
    冷静、冷静一点，樱坂工兵。不管再怎么眷恋人群，期待室见的暴力未免也太不健康了。要妄想的话，还不如找点更棒的事情来妄想啊！对了，例如海鸥的事情，象是她温柔的笑容，或是直视自己的沉稳眼神。
    ——
    工兵转头望向背后的隔问。
    海鸥平常就是将自己纤细的柳腰靠在那张办公椅上。
    工兵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向海鸥的座位，坐下后发现椅子比自己想象中高。嗯？这是代表海鸥的腿很长吗？室见只要椅子稍微高一点，双脚就会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摆荡。下次再好奸确认吧——喔，在桌下发现凉鞋。这是室内鞋吧？思——脚好小。海鸥赤脚踩在这双鞋上吗……她平常有穿丝袜吗？海鸥大多都穿裤装看不出来。喔，这里放围裙，然后那边是——
    ……
    ……啊！
    突然回过神的工兵放开手中的围裙。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竟然会在休假的女子职员的座位上翻找私人物品，这是哪种变态啊。下是什么被虐狂，而是货真价实的跟踪狂、罪犯啊。
    不行……这真的很不妙。
    工兵拭去前额的汗水，用力摇头。
    看来长时间的孤独比想象中还要容易侵蚀精神，不快点想办法解决的话，好像就要跨越那条不该跨越的线了。
    转换心情、转换心情。
    去外面深呼吸好了。
    虽然在下雨，不过到门厅那里也不需要撑伞吧。接听电话……只是稍微离开一下没关系吧。呼吸新鲜空气顺便做个伸展操吧，放松紧绷的肌肉后也能让心情好转吧。
    好——
    工兵紧闭双唇站起，起身的瞬间看到桌下的桌边柜。附轮子的三层收纳柜。象牙色的表面
 因照明反射而发出黯淡的光辉。仔细一看，第一、二、三层上方分别贴着「文具」、「申请文件」，「其他、私人物品」的标签贴纸。
    ……私人……物品。
    工兵发愣地低喃。
    海鸥的私人物品，海鸥的私人物品，海鸥的私人物品。
    呃……女孩子的私人物品有什么呢？化妆用品？小糖果之类的零食？餐厅的集点卡？还是……还是……
    工兵咽下口水。
    心跳加速。难不成自己刚好遇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够窥见海鸥隐私的机会，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幸好没有人看到，稍微看一眼然后马上归位就好了
    ……
    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思，没错。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也不是要偷窥啊，最近不是很重视办公室的保全措施吗？我只是要确认有没有将重要文件放在随手可得的地方而已。重要的东西必须放在有锁的置物柜才行啊，思。
    深吸一口气。
    张大鼻腔地握住把手，准备施力。开吧！现在，禁忌之门即将开启——！

    喀锵。

    柜子上了锁。
    工兵眨一眨眼，施加更大的力量试图拉开抽屉，但是结果仍旧没变。不仅第三层，连第一层和第二层都打不开。
    工兵不禁目瞪口呆。
    咦……该不会这个柜子可以上锁吧？
    连忙确认后，在第一层抽屉的把手旁看见小巧的圆柱锁，横列的钥匙孔仿佛禁止进入的标志。回到自己座位上观察收纳柜，理所当然地也附有圆柱锁，并且贴心地将钥匙贴在第一层的抽屉里。
    可……可恶。
    工兵咬紧牙关怒视背后的隔间。
    哈……原来如此，疏怱保全措施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啊。
    笑死人了。
     根本就是个小丑，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但是——
    不过——
    就算是自己过于愚昧，但也不代表可以放过别人的过错。
    工兵眉头深锁地站在海鸥位子前，脸上浮现扭曲的微笑俯看着办公桌。
    既然如此，我就来进行地毯式搜寻。
    即便是完美超人的海鸥，一定还是会留有私人物品吧。这样不行喔……竟然把私人物品带到工作场所来，来让老师确认看看吧。什么？老师的眼神很下流？这话真是失礼，我只是为了办公室的纪律而已，绝对没有其他念头。就算搜出替换衣物老师也不会有任何动摇喔！因为老师的内心就有如贤者一般清澈啊。了解吗？了解的话就不要阻碍我。首先检查办公桌的抽屉吧——
    「藤崎在吗？」
    What's the fuuuuuuck！
    工兵连滚带爬地逃离隔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扑向位子的瞬间，胸窝直接撞击办公桌的桌板，因剧痛泛泪的同时，工兵拚命忍耐不发出哀号。
    随着咚咚的嘈杂脚步声接近，红铜色的秃头探头窥视工兵的位子：
    「思？原来是樱木町，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扁平的鼻子、浓密的胡须、丰厚的嘴唇、目光炯炯的浑圆双眼，绝对不可能会认错，是骏河系统公司的社长——六本松。
    「做什么……这里是我的位子。」
    听到工兵虚弱的回答，六本松露出质疑的眼神挑起一边眉毛。为什么要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啊……将我配置在这里的是你吧。还有我的名字是樱坂，樱木町在横滨啊。这个人该不会是故意说错的吧？
    「说到这个，关内——」
    「这绝对是故意的吧？关内只是樱木盯的隔壁站，根本就没有我的名字在里面啊？」
    「那镰仓呢？」
    「根本就离开横滨了！」
    为什么必须在大白天的玩这种JR东日本的站名猜谜啊，而且还是和公司的社长？
    因为实在太让人感到虚脱了，所以紧张感也跟着烟消云散。工兵叹了一口气看向六本松：
    「藤崎先生怎么了吗？他从今天开始出差。」
    「出差……？」
    「听说要去北陆地区一个月。」
    工兵说明的同时皱起眉毛。
     咦？社长不知道吗？藤崎先生的上司是社长，难道没有经过社长许可就自行出差吗7
    ……？
    这奇怪的感觉是什么？彷佛受不了追讨欠债而连夜脱逃的行为。
    六本松凸起下唇，在困惑的工兵面前抚摸骨骼突出的下颚，同时在周围打转，
    「一个月……一个月！竟然挑这种重要时期发生这种事——可恶，那室……室……室兰在哪里？在研究室吗？还是在后院？」
    「你……你说室见吗？她今天直接去拜访客户了。」
    「那黑头发的助手呢？」
    「海鸥今天休假。」
    六本松的嘴唇抿成一直线，办公室内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沉默。浑身不自在的工兵只见六本松  用彷佛兽面瓦的表情瞪着天花板。
    呃……这种时候应该要问「怎么了一吗？还是「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我可以回答」或者「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上忙」？不……不管哪个都只是为自己立下死亡旗标（※电脑游戏用语，导向死  亡的伏笔之意）而已。但是呆站在这里也没办法工作。也不可能放任社长，迳自开始工作。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社长的表情突然变得柔和，紧绷的肩膀也放松。
    「唔。」
    发出一声听起来象是放弃了什么的低喃声。
    「嗯……这样啊，没有人也没办法。」
    喔，比想象中还明白事理嘛……就算社长多么我行我素，也不可能直接将工作丢给新人啊。毕竟自己真的完全是个菜鸟啊。不会写程序也不会架设服务器，虽然稍微会设定路由器或交换器，但是碰到动态路由和VPN的设定就只能举双手投降了。不是我自夸，只要没有室见的指示，我就什么也办不到！自己一个人完全无法处理专案，嘿嘿。
    ……
    也太辛酸了。当工兵阴沉地低着头时，社长重新提起话题：
    「对了，最近樱木町你觉得得如何？工作方面。」
    「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工兵瞪大双眼。社长拉过海鸥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好好做。如何？已经适应SE部门的工作了吗？」
    「呃……多亏大家的帮忙……还算是可以。」
    工兵困惑地回答。六本松则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实际上接了哪些专案呢？D兴业之类的吗？」
    「啊，那个专案前一阵子就已经完成了，现在是进行GLOBE ONLINE的专案。Riddle Trill系统增设的日期快到了。」
    「喔，那间公司啊。很累人吧？因为那间公司总是没决定规格就不断把工作丢过来啊。」
    ……那轮不到你来说吧。
    「是……是啊，不过自己只是按照指示工作而已，负责应对客户的藤崎先生和室见才是真的很辛苦。」
    「嗯，我以前也因为那边的技术部部长，吃过不少苦啊。因为对方实在是太乱来了，有一次生气到差点扭打起来呢。那时我也真是年轻啊。」
    咦……
    工兵意外地眨着双眼，没想到竟然会从社长口中听到一线工作人员的意见。还以为自己听错的同时，社长露出微妙的表情继续点头说：
    「D兴业也是，明明是自己吝啬没有购买运用系统，一旦发生问题却又面不改色地跑来询问。说什么这是预设架构的瑕疵，所以也在你们的业务范围之内等强词夺理的话。不管内容为何，只要请工程师工作就要花钱，那些家伙完全不懂这个道理。」
    工兵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六本松。过了一阵子，六本松才发现工兵的视线，抬起单边眉毛：
    「嗯？你那什么表情？我说这种话很怪吗？」
    「不……虽然不奇怪……但是……」
    因为过于震惊导致脑袋无法思考，工兵摇摇头后开口：
    「没想到可以从社长口中听到——这种现场工作人员的感想。我原以为您会是从更上层阶级的角度看待专案。」
    「你在说什么啊？」
    社长笑得合不拢嘴。
    「我也不是一踏人社会就当社长啊，年轻时可是在工作现场的泥沼里打滚呢。你们的辛苦不用别人说我也很清楚。」
    是吗……
    不，完全无法想象社长的年轻时代或居于人下的时代。因为——你想想嘛，你能想象社长接受室见OJT的样子，或是住在DC（注：DATA CENTER)里一晚的模样吗？没办法吧？应该说如果在同期的同事里有这种同事，那才有点可怕呢。
    但是，以一般常识来思考，社长应该也曾经历过就职活动，进入公司，遵照其他人的指示工作。也曾经受到客户、上司或业者的无理要求。这么一想，自然而然便觉得社长亲近许多。这么说来也是，即便只是小型公司，职员也不可能跟着一个不曾体验职场痛苦的社长。
     思……对社长有点改观了。虽然我很单纯，但偶尔听听社长的心声也不错。
    社长将粗壮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仰望着天花板：
    「现场——真的很辛苦。强人所难的交货日期再加上无理的规格，上司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求不合理的交期，我也知道你们会感到生气。但是，如果樱木町你也想要更往上一层楼的话，先停下来想一想。会觉得一切不合情理，是不是因为我们只从技术层面来评估事情？」
    「技术……层面吗？」
    社长「嗯」的一声点点头。
    「假设有一个系统预计下个月一日推出。利用此一系统的话，就能删减三成的现场工作人员，降低人事费用。公司的预估业绩，以系统顺利运作为前提来计算，股价因此上升。但是，此时却发现严重的程序错误。樱木町，如果你是公司的领导阶层，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
    「系统开发部门希望完全排除程序错误而要求延后推出，但是如此一来就会延宕人事费用的删减，使公司的预估业绩出现波动，股价回跌，或许还会影响往后的事业计画。即便如此樱木町你还会同意延期吗？赞成技术部门的意见优先于公司全体的业绩吗？」
    「这个嘛——」
    工兵一时无话可说。
    出乎意料的问题。
    如果站在工程师的立场而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主张延期吧。推出有瑕疵的系统，最后困扰的一定是自己。想到开始运用后的处理和发生问题时的冲击，绝不能在品质上加以妥协。
    但是现在的问题要站在经营者的角度回答。若不让系统运作，公司股价就会下跌，并且影响业绩。在这个状态下，我还能决定延期吗？能够贯彻技术人员的立场吗？
    ……
    ……
    「我不知道。」
    绞尽脑汁后如此回答。
    其实——我的内心早就已经有了结论，但是说出口的话就等于抛弃现在的价值观，怀疑室见的敦诲。
    所以我选择逃避，用模棱两可的回答保护自己的世界。
    仿佛看透工兵心情的六本松垂下眼角，从座位上起身拍了拍工兵的肩膀：
    「嗯，这并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我只是想让樱木町了解，不管什么事情，只从单一角度来衡量都是不好的。」
    「单一角度——」
     「笨蛋才会只站在经营者的角度观察事情，不过只重视技术层面也无法做生意。必须平等地看待  两者才能得出最佳的均衡结论。我希望樱木盯能够随时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来工作。」
    「社长……」
    工兵呆愣地抬头看着六本松，胸口涌上一股暖流，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好帅，社长真是太帅了。本以为只是一只煮熟的章鱼，没想到内心却有自己的坚持。
    真是个好地方啊，社长值得尊敬的公司。感觉全身充满了干劲！喔！
    工兵张大鼻腔，兴奋地说：
    「我知道了，社长。除了精进身为工程师的知识以外，也必须要拓展其他领域的视野对吧！不仅要站在使用者的立场，也要具有经营者的眼光！」
    「喔！真明白事理啊，樱木町！你的着眼点真不错，像樱木町这种有上进心的员工，就让人很想多多给予一些机会呢。不光是基础建设，连其他领域的工作也想让你试试呢。」
    「真的吗？」
    「嗯，因为我们公司是创业公司啊。不论年功序列（注：日本的企业文化，随着年资，职位与薪资会跟着提升的制度）会不断地将工作交给优秀的人才负责，包括运用、开发，甚至连专案管理
  哦。」
    「专案管理！」
    「也可以让你步上顾问之路！」
    「顾问！」
    「还可以让你负责Pre—sales喔！」
    「Pre-sales！」
    「有兴趣吗？」
    「当然有啊！」
    工兵顺势地点头——不过话说回来Pre-sales。是要做什么啊——社长闻言突然低喃一声「是吗」，嘴角上扬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其实我手上正好有个专案。」
    工兵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几分钟后——工兵对于自己一度很尊敬社长的这件事，感到强烈的后侮。
    「我回来罗……哇！樱……樱坂？你怎么了？一脸象是垂死的海狗。」
    高亢的尖叫让工兵缓缓地拾起头来，坐在办公椅的他只拾起头面向说话者。
    小巧的少女站在隔问的入口。及腰的艳丽长发，浅棕色的眼眸和雪白的肌肤，身穿无袖的绑带洋装搭配小外套，那令人怜爱的模样让人不禁叹息，仿佛异国的公主。但是背在肩上的购物袋，却从偌大的开口里冒出极度没有女孩子气的机架型交换器。
    打扮还是一样的不协调。在这问充满怪人的骏河系统公司也只有一个人会如此打扮。SE部门的首席网路设置工程师，工兵的OJT负责人——室见立华。
    「……啊，欢迎回来，室见。」
    久不曾开口的声音显得沙哑，有如机械音般毫无抑扬顿挫。工兵虚弱地笑笑：
    「回来得真晚……工作还顺利吗？」
    「工作本身很快就结束了，只是后来被客户抓着询问许多专案的事……不过，樱坂，你真的不要紧吗？你的脸颊怎么好像瘦了一圈。」
    「咦？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我这一个礼拜的体重可是在正负一公斤内增减，怎么可能会突然变瘦呢？如果在一天之内瘦到脸颊凹陷，绝对是得重病了啦。室见不要吓我嘛，哈哈……哈哈哈哈……」
    「是吗？那就不用我操心了吧。今天截止的工作不要迟交罗。」
    「请等一——下！」
    工兵发出惨叫紧抓着室见的手臂。室见一脸不耐烦地转头抛下一句：「什么事啦！」
    「不是说什么事啦的时候吧？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我现在很不妙吧？看起来很困扰吧？多担心我一点啊！为什么要这么冷淡啊？」
    「我不是问你没问题吗？既然你说不要紧就没什么问题了吧。你快放手！热死人了！」
    「我……我不放手！室见，拜托你，请帮我想想办法！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我……我知道了啦！不要黏着我！不要拉我！衣服会被你拉坏……放开我！你给我放手！」
    室见使劲将工兵推开，拉开距离。室见一边喘气一边瞪着工兵，单手将滑落的小外套拉起：
    「真是的，你到底怎么了？操作错误吗？还是ACL设定错误导致无法登入？」
    工兵摇头。如果是这么简单的事就好了。他直视着前方，默默地拿起键盘旁的资料递给室见。
    「……？」
    室见觉得奇怪地接下资料，倾着细小的脖子盯着资料封面：
    「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架构DR网站——提案要求书？」
    这是什么啊。
    室见低喃的同时翻着资料。
    随着翻阅资料，室见眉头的皱纹愈来愈深。工兵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社长在你外出的时候拿过来。他说刚好明天在客户公司要召开那个资料的说明会，叫我明天去参加，做好提案准备……虽然我跟他说过，我什么也不懂，加以拒绝过了。」
     顺带一提，Pre-sales。好像是指由技术部门提供业务支援。光听英文完全搞不懂意思，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说自己有兴趣了。为什么这问公司光会要些诈欺手段呢？就象是当初进公司的时候。以后不管社长说什么，我绝对都不会再相信了。
    「……」
    室见神情严肃地继续阅读资料，过了一阵子才咒骂「那个秃头」愤恨地咂舌抬头后仰：
    「还没死心啊……真是的，明明就拒绝那么多次了。」
    ……
    咦？
    工兵惊讶地瞪大眼睛。
    拒绝……咦？
    「请等一下，社长之前就拜托过你了吗？」
    「与其说我……还不如说是SE部门。我记得是前天吧，社长找藤崎先生和我商量。」
    ——希望我们能帮忙准备「提案」。
    室见用仿佛碰触到禁忌的口吻说出这个单字。
    「提案……」
    「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在专售电子零件的公司中排行第三名，这几年持续进行资讯系统的DC整合，在最近告一段落，听说现在着手进行准备灾害对策——你知道DR是什么吗？」
    「DR？医生吗？」
    「白痴，去死吧。」
    「二话不说就开骂哦！」
    而且还是小学生等级的骂人方式。没想到成为社会人士还要接受这种程度的言语暴力……室见在默不吭声的工兵面前拿下购物袋，哼了一声：
    「谈论提案的事情，怎么会突然提到医生啊。DR是指Disaster Recovery，灾害复原的简称。这份RFP里也有提到吧？」
    工兵照着室见的话看向资料，封面中央印有「架构DR网站」的文字……啊，真的呢。
    「DR的目的是针对地震、恐怖行动等都市等级的灾害的处置对策。即使客户的DC因大规模灾害而崩毁，也可藉由远方的网站继续进行业务。虽然有许多种作法，但是最确实的作法就是再做一组与正式DC相同的设备，包含网路、服务器、维修机制等全部。」
    「……那真是……浩大的工程啊……」
    因为要以防灾害发生，所以要事先准备DC啊，到底要花多少钱啊，就算是为了多一层保险，那也太豪迈了吧。
    「毕竟对公司而言，停止业务就等于断了命脉一样，尤其是业平产业这间公司的订货和接受
 订货都是靠网路进行，如果DC停止运作就会造成重大亏损啊。」
    「原来如此……」
    工兵从室见手上接过RFP开始翻阅；了解情况后再来阅读资料比较能够理解内容了。「DR网站必须架设于距离Primary site（旧有DC）三百公里以上」、「网路接绩必须不会受到首都圈（大手町）的通讯妨碍影响」、「网路机器（预计有路由器、交换器、防火墙、IDS）的设定必须使正式网站和备用网站能够同步」——
    每项都足以灾害发生时可继续进行业务为前提的要求。准备的机架数、频宽数必须和旧有网站相同……哇，真的想再做一组相同的设施啊，好像是个庞大的金额，难怪社长会紧抓着下放。
    ……咦？
    「如果是这么重要的专案，不是更该由社长亲自出马吗？就像往常一样，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去争取啊？为什么要叫我去呢？」
    「问题就在这啊。」
    室见烦躁地皱紧眉头，单手擦腰，以稍微前倾的姿势用食指指着工兵。
    「理由实在是太蠢了。因为我们社长被业平产业下达禁入处分啊。」
    「禁入处分？」
    「禁止进入处分。」
    ……
    什么？
    工兵歪着头，脑中一片空白。客户……禁止社长进入？
    「业平的资讯系统负责人是个超级公正不阿的人，好像绝对不允许不正当或走后门的行为。但是那个笨蛋社长却因为认识业平的经理，就突然在假日时约负责人出来，完全没有事先交涉就宴请对方，引发了一场大风波。负责人愤怒地回去后，社长就接到禁入处分的通知了。」
    哇……
    「即使如此还是强行拜托对方保留提案的参加资格，但是条件是不准社长担任业务负责人。因此事情才会沦落到我们头上。」
    唉……
    工兵心领神会地盯着RFP。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如此拚命地寻找提案负责人……藤崎先生会在这个时问点长期出差——很明显就是预谋逃亡啊。
    工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该怎么办呢？虽然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没有写过提案书啊。当然你叫我一面调查—边制作的话，我还是会硬着头皮去试试啦。」
     「什么？你自己一个人连机器的评选（注：提供系统或网站建置服务时，对设置机器的利用状况与  负荷进行评估）都搞不定吧，我跟你一起做。」
    室见抬起上半身，拨了一下的长发。
    「那个秃头一定打好如意算盘了，只要推给你，我们就不得不帮忙处理。真是恶劣，干脆去死算了。」
    「……」
    室见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沉默的工兵：
    「不过轻易上钩的人也有问题啦。」
    「是我的错吗？」
    「周遭的人都察觉到危险，事先去避难了，你也小心一点啊！真迟钝。」
    「好歹也警告我一声啊？昨天都没有人告诉我呀！」
    「……非洲羚羊好像会藉由抛下弱势的同伴，来逃离肉食动物的魔掌。」
    「未免过于弱肉强食了吧！」
    这是哪里来的热带大草原啊？而且室见竟然是草食性动物？这譬喻太可笑了，让我都想打电话给JARO了。
    工兵鼓起脸颊低下头时，室见突然放松肩膀，眉尾下垂，表情变得稍微不再紧绷：
    「不用那么担心啦，反正也没办法取得这个专案，随便做做就好。」
    工兵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没办法取得？」
    「这是当然的啊，这种大规模专案，一定会有大型供应商和电信业者携手合作提出提案书，像我们这种小企业，就算拚命争取也无法取得啦。」
    喔……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社长的命令的确是「提案」而不是「取得专案」，如果不需要有成果的话，感觉事情总可以完成。
    嗯……虽然还是很不安，但好像轻松一点了。
    「有要求你按照日程表来提案吗？」
    「嗯……请等下。」
    工兵翻开RFP。
    第一页是专案概要，第二页是关于提案的前提条件，第三页是提案日程表——这个吧。
    二八月十日……就是明天，明天早上十点于客户的总公司进行RFP说明会。提案书在六月二十三日的中午截止收件。二十四、二十五日为各公司的简报说明发表会，在月底前进行审查，然后发表结果。」
    「提案书要做两个礼拜？哈，需要悠哉地花那么多时间来制作吗？花个一天随便做做就交出去，发表就设定个十五分钟好了。之后，下个月底收到落选通知再跟社长报告，只要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实在是无法达成就好了。」
    「喔——」
    明明是说着一番消极的话，但看起来却满酷的呢！就象是干练的上班族一样，真不可思议。
    「不愧是室见……不过这样好吗？室见的原则不是尽全力完成份内的工作吗？」
    「没必要为打不赢的仗投注全力吧。与其花时间在不确定是否能取得的专案上，还不如提升  现在手上工作的服务品质。而且，樱坂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是工程师，而不是业务员。」
    「——原来如此。」
    真是中肯的意见。室见拿起购物袋侧着头说：
    「总之先影印那份资料吧，我会在说明会前熟读。一面两页，双面彩色。」
    「了解。」
    与回去自己位子上的室见擦身而过，工兵阔步迈向多功能影印机。按下控制面板上选单中的「影印」，色彩模式选择「自动」。影印方式为「单面→双面」「合并2页→l页」，并选择左上角装订，开始……嗯，很完美。设定时毫无多余的动作，自己的成长真的是很显著呢。光论影  印机的操作技巧或许已经超越室见了？
    两个月就可以达到这般熟练度，自己的才能真是令人畏惧！
    ……
    开玩笑的。
    一半以上都是多亏海鸥的功劳。自从进入公司那天的失败以来，每次要影印就会请海鸥教导多功能影印机的使用方式。细心地一步一步教导，有时还会贴身指导操作方法，嘿嘿。
    ……说到海鸥。
    「室见、室见。」
    「思？什么事啊。」
    「今天海鸥休假对吧。」
    「是啊。」
    「海鸥会休假真是稀奇，她虽然会准时下班，但基本上是不请假的吧？是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是指？」
    「身体不舒服……或是家里有事之类的。」
     工兵心想海鸥是否发生什么麻烦，所以才如此询问。
    「啊，今天是那个啦，赛车的比赛。」
    ……什么？
    「比……比赛？」
    「海鸥好像隶属某个有名的赛车车队……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好像有国际什么执照，还参加过亚太选手权比赛。而且『茂木的海鸥』。好像还和『铃鹿的飞鹰』。一样有名呢。」
    「那个人到底何许人也啊？」
    愈来愈摸不清海鸥的底细了！「茂木的海鸥」是哪来的称号啊？差点就忘记吐槽了，「钤鹿的飞鹰」？谁？难道是想要用V5引擎加上后燃器喷射吗？（注：1976年于日本播放的动画《飞鹰一号》中的主角和使用的车型。）
    「话说回来，樱坂你——」
    室见压低自己的声音，随着椅轮滑动的声音，小巧的脸蛋从隔问探出：
    「你有时会特别在意海鸥的事情呢，你是跟踪狂吗？」
    「太失礼了！」
    工兵激动地反驳：
    「我只是担心而已，担心同事的身体状况有错吗？」
    「因为……总觉得你看海鸥的眼神很下流啊……用那种装熟的口吻说话也很思心……你什么时候会跨越底线也不奇怪——」
    毫不客气地批评呢！喂！
    未免也诬陷得太过分了吧！当工兵气愤地想要抗议时，室见接着说：
    「算了……那我来确认一下，海鸥拜托我设定的监视摄影机录下的影像好了。」
    ……
    咦？
    「呃……室见，监视摄影机是指……？」
    「思？昨天晚上海鸥拜托我的，因为今天早上SE部门的人员不足，为求安全要我设定USB摄影机。有你留守所以我觉得没问题啦，不过避免万一啊。思……档案储存在——」
    「室见！影印好了喔！」
    「哇？这……这么突然，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咦？刚刚你还在影印机那里吧？」
    「请不要在意那种小事啦，快点看RFP吧！从第一页开始认真地、仔细地看吧！」
    「我……我等一下再看啦，你放着就好，我要先调出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你在说什么啊！监视摄影机影像才是什么时候看都可以呀！现在最重要的是检查我的影印有没有出错。来，从目录开始检查！印刷有没有晕开？左右有没有错位？快看！快看！」
    「好痛！痛死人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啊？等等……你不要乱动我的鼠标！右键点选资料夹……删除？喂……喂！樱坂——！」
    结果，工兵的丑态——搜索海鸥座位的模样没有浮上台面，永远消失在资料的汪洋里。取而代之的是，室见花了一个小时逼问工兵删除档案的理由。工兵在受尽拷问之下，捏造出的理由是「因为太闷热了所以穿着一条内裤工作」。
    此后有一阵子，工兵在SE部门里的绰号就叫「裸奔樱坂」。

    *

    在新御茶水站转乘地下铁第四站，御成门站下车徒步五分撞，便可抵达业平产业的总公司。    是一栋有着沉稳感觉的十七层楼办公大厦。门厅前的广场有着高耸的拱门，玻璃制的屋顶透进明亮的阳光。大厅的墙壁为大理石材质，穿着衬衫的上班族，匆忙地在这个以白色为基底的空间中来来去去。
    工兵一脸刘姥姥逛大观园般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幅景象和骏河系统公司的复合大楼相差甚远。景观植物搭配前卫的装置艺术品，大厅的一角还设有典雅的咖啡摊。这……这差距也太夸张了。这奢华的气氛让人难以相信一样都是设在日本的公司。
    「樱坂，你在做什么？走啰！」
    穿着西装的室见转头隔着肩膀呼喊他。她今天的穿着相当正式，白色的女用衬衫搭配炭灰色的西装外套和及膝的裙子。但由于身高的因素，还是无法抹去孩子气的印象……说好听点就象是参加就职活动的大学生。
    工兵快步赶上室见，重新背好公文包左顾右盼。
    「是间……很大的公司呢。」
    工兵轻声低喃。室见露出一副「你现在才知道啊」的表情哼了一声：
    「毕竟资本额超过百亿啊，是股票也有上市的大企业呢。由于市场不是针对个人用户，所以一般知名度并不高。你好歹也是经历过就职活动的人，多少记一下业界前二、三名的企业吧。」
    「对不起……」
    还是一样毫不留情地正中痛处。这个人虽然总是话中带刺，不过都很有道理呢。明明日常对话就那么随便又乱来。    ·
    算了，这就代表确实将工作和工作以外的事情划分开来吧？这一点真是了不起，公私区分得相当清楚。
    「啊，那个咖啡摊的新菜单是鲔鱼堡呢。」
     「樱坂，我突然有急事，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前功尽弃啊！

    可恶，才刚另眼相看就这样……把我的尊敬还来！
    工兵拉着对鲔鱼堡依依不舍的室见在大厅内前进，随着指示牌搭电梯来到说明会的会场，会议室前方设置着长桌，有数名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站在另一侧。
    「承蒙您们照顾，我是骏河系统公司的樱坂。」
    工兵一低头表示来意，工作人员马上殷勤地回礼：
    「恭候您们多时，请在这里填上您的公司名称及姓名。」
    工作人员递出一份收在A4资料夹里的说明会参加者的名册。工兵接过原子笔将自己和室见的名字填上。工作人员确认内容后小小地点头。
    「感谢您的配合，这是说明资料和人馆证，资料右上角的数字为座位号码，请您们按照号码入座。」
    「好的。」
    整体规划得相当有系统呢……工兵诚惶诚恐地收下入馆证并将一套资料递给室见，一踏进会议室便感受到一股冰凉的空气迎面而来。
    哇……啊……
    总共应该有上百个座位的大型研讨室。全新的桌椅采用一般教室的桌椅排列法进行排列，后方的墙壁设有大型投影萤幕，天花板上挂着钢琴黑的投影机……真是太高级了，这就是一流企业的设备吗？而且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还有看到其他问会议室，其中好像还有比这里还要大的地方，那真的是无法想象。
    工兵瞄了室见一眼。
    从少女白皙的脸庞无法看见任何动摇，她不为所动地确认座位号码。
    「56……56号……啊！在那里吧？」
    室见面不改色地阔步前进，一抵达自己的座位便以视线扫过四周：
    「你也不要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客户都看在眼里呢。」
    「咦？」
    工兵一回过神便发现有几个负责会场内部的工作人员看着自己，眼光锐利，虽然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但很明显地就是在观察工兵他们的举止。
    「不知道客户的关键人物在哪里，所以不要掉以轻心。在那边观察的人或许就是负责审查来宾的人。」
     「……」
    的确，并没有任何保证，关系人员一定要等到说明会开始才会到齐，现在这个瞬间就开始进行审查也不奇怪。
    室见眯起尖锐的双眼：
    「我们身负骏河系统公司的招牌，先不论是否可以取得专案，绝不可以做出任何失态的举止。知道吗？」
    「是……」
    工兵露出佩服的神情点点头后，室见从皮包拿出笔记用品，转着笔杆一改语气说：
    「话说回来，果然——如我预期，有名的供应商和电信业者全体总动员呢。这里的资讯系统负责人通知的范围也挺广的，明明增加提案人数，也会增加审查的工夫，还真拼命啊。」
    工兵闻言便环顾四周，确实可以看到室内充满参加者。正值壮年的绅士、运动员风格的年轻男子、职业妇女和貌似知识分子的中年男子。各式各样的人都在等待说明会开始。
    原来如此，大型供应商和电信业者啊，的确有这种感觉，每个人看起来都相当干练的模样……咦？等等。
    「室见，你认识那些人吗？」
    室见从鼻子哼了一声：
    「曾经和某些人为专案对上过啊，会来参加这种说明会的供应商我大概都知道……例如那边的三人组。」
    室见拾起下巴示意。在会议室右后方，以壮年绅士为中心，左右站着二十五六岁的男女。
    「那是大型电机制造商——NBI的业务和产品行销，拚命地想要将自家的iDC推销出去，所以一定会来参加像今天这种专案的说明会。然后坐在后方两个座位的是新电电（注：日本于1985年通讯自由化后新创立的电信业者的总称）的龙头——Net Effect，坐在最后方的是外资SI公司——Inheritance……大致看下来就齐众了如此名堂，其他人虽然一时想不起名字，但也都是有名的公司。」
    ……
    工兵咽下一口气，深深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这种大企业齐聚的场合，像我们这种小公司真的可以来吗？而且自己还只是个菜鸟，虽然有资深的室见跟着，但是她的外表那么小孩子气。只要一想到周遭的眼光——
    此时工兵的背后突然一阵骚动。
    一回过头，便看见穿着西装的集团进入室内，总共三人……不，是四人。年龄约二十后半至三十前半，全体带着从容的表情悠然地前进。
    ……？
     那个集团是……？周围的人为何会如此议论纷纷？
    「JT＆W——」
    隐约听见室见用嘶哑的声音低喃，工兵不可置信地眨眼：
    「JT＆W？他们吗……？」
    即使是下熟悉IT业界的工兵也知道这个名字。国内最大型的电信公司，服务范围囊括手机、室内电话、网路通讯连线的超大型企业。不断膨胀的产业领域已经不仅止于电信类，甚至延伸至不动产、出版业等各式各样的领域，目前没有触及的可能只剩下银行业，是世界屈指可数采多角化经营策略的公司。毋庸置疑是个超大型企业。
    「连那种大型公司也来参加啊……」
    工兵目瞪口呆地嘟嚷着。
    如此一来不用等我们虚应故事，打从一开始的胜算就是零啊……不，应该是负数吧。当工兵正想如此接着说时不禁噤口。室见的表情相当可怕，眉头紧皱眼神如冰雪般冷酷。
    「室见……？」
    怎么了？为何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工兵侧着头打算询问室见是否看到认识的人时，会议室的麦克风就响起了噪音：
    「让各位久等了，说明会即将开始，请各位就座。」
    演讲台上站着一名年轻的会场工作人员，他环顾会场，确认场内平静下来后继续开口：
    「诚心感谢各位抽空参加业平产业的RFP说明会。此计画是本公司今年IT投资计画中最重要的一环，绝对不允许任何的失败。各位来宾皆是在相同的专案中，有取得成功经验的公司，请各位务必协助本公司的计画，请多多指教。」
    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鞠躬，开始继续说明事务性的注意事项。发放的资料原则上禁止影印，如有必要须经由允许方可影印。提案结束后，发放的资料需要全数归还，并删除提案资料。若为了取得估价资料而必须提供资料给其他公司时，请事先签订保密协定——
    规定相当地严苛呢。
    工兵一边笔记，一边想起昨天调查的RFP内容。
    Request For Proposal——中文译为提案要求书。原本多以口头约定为主，但由于系统开发容易发生争执，为求能够正常开发因此导入了这样的方法。
    以往在架构系统的流程上，是先让供应商听取客户的要求，然后以此为基准来制作估价表，提出提案书。但是如此的话，就会容易发生各业者听取的重点不同，或是关于确认完毕的事情出现不同的理解、解释错误等情况。因此，使用者在事前将要求事项先整理成文件，分发给厂商的方法就被广泛运用，这就是RFP。
    使用者针对欲开发的系统明文规定它的规格，交给供应商并委以进行提案，以求公正。因此
 不对各公司开放现况洽询，关于本文的解说仅止在RFP说明会上举行，若尚有疑问将以电子邮件来进行回答。就连跟其他供应商之间的问答项目，也会在当日知会其他提案厂商，彻底贯彻公平的原则。
    过去的系统开发情况应该是很惨烈吧，只要看RFP的制作指导网站就知道，上面都会指示，必须钜细靡遗，连常识般的事项也要加以记载。（还可看到「为了解决开发延宕的问题，必须要有完善的定期回报系统」等意见，换句话说就表示，以前曾有供应商到了截止日期之后才回报会延迟的情况吧。）业平产业的说明会会如此死板也不无道里。
    「——以上是敝公司提出的注意事项，接下来请系统总部的桥本为各位说明RFP内容，桥本课长。」
    有个人影从演讲台右侧走上台。
    投影机的灯光照射出一个苗条的身影。
    工兵眨了眨眼。
    是名女性。
    高挺的鼻梁，如蜡像般白皙的肌肤及仿佛模特儿人形的身材比例，淡灰色的细长双眼给人一种如澄清的湖泊般沉稳的印象，柔顺的黑发微微内卷散落在肩头上。
    腰的位置很高，白色直条纹的西装，包覆着如同女芭蕾舞者的纤细身躯，她静静地站在演讲台上环顾会场：
    「我是系统总部的桥本，负责整合此专案以及制作RFP，今天请各位多多指教·」
    工兵不禁屏息。整合专案和制作RPP的负责人——难道……
    「室见……那个人……」
    工兵压低声音询问室见，她好像也得到相同的结论，神色僵硬地点头。
    下令禁止社长进入的负责人——
    工兵再度抬头仰望演讲台，女子依旧面无表情地继续向所有来宾致词。
    ……这个人生气地甩头离开应酬？
    完全无法想象。感觉是一名纤细、温和的女性啊。莫非还有其他的负责人，和社长发生争执的是那一位——

    瞬间与女子四目相对。

    工兵不禁打了个冷颤。
    —股寒意窜上了背脊。
     工兵双手握紧座位的椅脚，指尖不断颤抖，忍不住发出喘息声。
    ……什么？那个眼神是？
    如无底洞、古木树洞般的眼神，光是凝视就仿佛掉人深渊之中。
    无。
    这个人的眼神是无。
    毫无感情，静静地吞噬周遭的光芒，无法确认她是否对眼中所看见的事物有感觉，从她的眼神当中感受不到丝毫的生气。
    ——
    不知恍神了多久，当工兵回过神来时，女性——桥本已经开始说明RFP。指示着投影机的画面淡淡地朗读主文。
    工兵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看向手上的资料后发现已经说明了好几页：心脏怦通怦通地高速鼓动。沉稳？纤细？阔什么玩笑，社长无法匹敌是当然的，因为这个人——这个负责人不是普通人。
    「……」
    工兵缩起身子不敢呼吸，不管工兵如何心神不宁，说明会本身仍顺利地进行着。旧有设备的构成、需求的概要、购置条件的解说，接着是质询时间。问题大致上结束后，桥本环顾了参加者的座位。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说明会在此结束。另外，此RFP的提案范围仅限DC设备及网路基础建设，关于服务器基础建设和应用程序将会另外提出RFP，请各位注意。整合两者制作的提案书将被视为无效，一项RFP提出一项提案书。为求公正，希望各位遵守我们的原则。」
    依旧是一板一眼的呼吁，工兵心想会议结束就可以放松了。说实在，气氛沉重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真希望快点到会议室外呼吸新鲜空气、晒晒阳光。正当怀着快变成人干般心境的工兵收拾资料的时候——
    「还有一点。」
    平静的声音传人工兵耳里。
    「虽然应该不用我提醒，但是请各位克制任何不正当的行为。招待、宴请、礼品等根据本公司内部规定将一律拒绝。如果有上述任何行为，敝公司将会取消您的提案资格，请各位体谅。」
    工兵法怯地抬头，对方那空洞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
    工兵不禁感到想哭。

    「啊——结束了、结束了！」
    身旁的室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中午时分的御成门因外出吃午餐的上班族而显得相当热闹。在樱花树下聊天的0L；排队排到快餐店门外的人龙，还有大声兜售的露天便当摊。早晨的宁静仿佛幻觉般，街上充满活力。
    室见转动着肩膀，突然发现什么似地看向工兵：
    「你怎么啦？一脸阴沉的样子，肚子饿了吗？」
    「……应该说我反倒是毫无食欲呢。」
    工兵用疲惫的口气回答。即使看到周遭的餐厅也完全无法勾起食欲，胃部相当沉重，体内的血管彷佛都灌了铅似的，完全是无法咽下食物的心情。
    「室见真有精神，我的胃可是痛得不得了呢。」
    「胃痛？为什么？」
    「为什么……你刚刚也有听到负责人的话吧？最后所说的不正当行为，怎么想都是在说我们公司的社长啊。」
    室见稍微思索一下后，才歪着头耸耸纤细的肩恍然地应声：
    「如果是预计要取得的专案，被那样警告当然是个严重的问题。不过这次我们完全没有要争取的意思，所以不用太在意吧？」
    「你区别得真清楚……」
    「不区别清楚的话就做不下去了吧。而且业平产业连一毛钱都还没有给我们，根本不算是客 户，陌生人说的话就不要太在意啦。」
    吃饭吧！吃饭吧！
    室见用干脆的口吻说完后便张望四周。工兵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放松。
    的确……在意也没办法。就算自己再怎么烦恼也无法消除社长犯下的错误。思考要如何制作出不至于有损骏河系统名声的提案书，还比较实际一点。
    咕噜。
    身体一放松就突然感受到空腹感。好，总之先来补充营养吧，提案书的事情等吃饱饭后再说……那要吃什么呢？只要让室见选择餐厅的话就一定会发生悲剧（之前被带去一家鲔鱼饭专卖店这种意义不明的店」我来选一家适当的餐厅吧……喔，那家义大利餐厅好像还不错，菜单还有鲔鱼奶油义大利面，那样室见就不会有意见了吧。虽然价位好像有点高，不过偶尔吃吃也还好。
    「室见，那家餐厅你觉得如何——咦？不见了？」
    工兵慌张地四处张望，发现室见摇摇晃晃地跟着一名陌生的上班族，男子手中拿着料多实在的咖啡色汉堡，夹在腋下的纸袋上写着「新商品！绝妙美味鲔鱼堡」，室见仿佛梦游般地追着那名男子。
    「室……室见！你在做什么！等等……回过神来啊！」
    工兵急忙跑到少女身边抓住她的手腕。室见停下脚步用空虚的眼神回头看向工兵：
    「……你在做什么，樱坂？我正专注地看着人类智慧的结晶，烤面包加上起士和鲔鱼——这组合是想要诱惑死我吗？啊……四溢的香气……等等我，我马上把你抢回来。」
    响起一声沉重的金属音。工兵怯怯地低头，发现少女的右手拿着出鞘的螺丝起子。等等，拿出那个是想要做什么？
    室见的双眼凶狠地眯起。
    她反手拿着螺丝起子。
    身体微微前倾。
    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
    「突击！」
    「等等！」
    工兵拿起公文包用力地砸向飞奔而出的室见的头。她压着后脑杓蹲下身子，眼角泛泪地瞪着工兵：
    「你做什么啊！很痛啊！」
    「那是我的台词吧！怎么？正中午就想要打劫路人是吗？会被逮捕喔！」
    「那又是另外一种乐趣——」
    「不是讲得潇洒就好啊！」
     这个人实在是有够胡来！平常的个性就已经有瑕疵了，只要一扯到鲔鱼，就连最底限的理智也会丧失！是谁养出这个野生儿童的啊！
    「总之……！快走吧！那边有餐厅！」
    「我不要！我想要那个人的汉堡！我想要吃那个！」
    「喂！快点放开路灯！你……喔喔！」
    工兵抓起闹脾气的室见的脖颈子，不顾四周刺人的视线，佯装平静的模样快步走向餐厅。
    ——数分钟后。
    「请不要那么生气嘛，下次来再买就好了啊。」
    工兵用无奈的口气安抚室见。
    他们坐在面向马路的窗边，虽然是午餐时间，但店内并不拥挤。身穿侍酒师围裙的店员优雅地穿梭在以红砖和白灰墙点缀的大厅中。或许是因为客单价高，周围的客人都散发着一股沉稳的气息。
    「室见，你看！看看菜单吧！要不要吃鲔鱼奶油义大利面？」
    室见鼓着脸颊撇向一边。看来是真的很想尝尝那个鲔鱼堡，面露不悦地噤声不语。
    ……但是，那鲔鱼堡大概是在业平产业人口门厅卖的吧？就是服务台后方疑似会谈处的地方的咖啡摊，如果现在为了买鲔鱼堡而特地回去，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万一碰巧遇上客户负责人——那位名为桥本的女子，事情可就难以收拾了。室见应该也能理解这点吧，但是现在的室见就只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嘟着嘴摆荡着双脚。
    ……真是的，哪来的小鬼啊。
    工兵束手无策地先叫了店员点菜，鲔鱼奶油义大利面和戈根索拉奶酪口味的义大利马铃薯饺子，并点了冰咖啡当附餐。
    工兵点完菜后重新面向室见，发现她带着不悦的表情看着自己：
    「你啊……最近对我的态度是不是变得有点没礼貌啊？」
    「没礼貌？」
    工兵眨眨眼，皱着眉头仿佛感到意外般摇摇头：
    「你在说什么啊？室见。我怎么可能对你没礼貌呢？正因为我尊敬你，才不会做表面工夫，用最真实的一面来对待你啊。我对其他人才不会用这种态度呢。」
    「是……是这样吗？」
    「当然。难道你会错以为，虚伪的礼貌和语句的修辞才是对方的真心吗？我认为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我才不会错看呢！我早就知道，你毫不掩饰地说出真心话是对我的尊敬！」
    「那请你不要动不动就为我的言行举止惊慌失措。你尽管放开心胸地面对我就好。」
    「放开心胸！」
    「就算觉得被刻薄对待，那也只是你的错觉而已。」
    「错觉！」
    「所以请你乖乖地等待料理送来吧。」
    「我知道了！」
    室见精神饱满地回应，端正好坐姿。刚才的不开心已经烟消云散，开始带着满怀期待的表情看着厨房。
    ……嗯，大概可以掌握到和这个人的相处模式了。
    只要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就可以了。我是你的同伴喔，我没有敌视你喔。就算是谎言也罢，只要坚持这些主张，她的防备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卸除，接受自己，只剩下与外表相符的天真烂漫，甚至让人感到担心的纯洁无垢本性。
    大部分的人在起初彼拒绝过一次之后就会放弃与她沟通，认为她是个难以接近的对象。但是自己却偶然地闯入她的世界，只为了让这个蛮横的上司对自己另眼相待符，义无反顾地与室见不断交流。
    结果就造成现在的相处模式。以上司与部下之间的关系而言，工兵不知道这样是否恰当。但是不管怎么说，一边争执一边度过修罗场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所以——
    正因为如此。
    那时候室见露出的表情，代表什么呢？
    说明会刚开始的时候，看到JT＆W集团的瞬间，她露出的表情。那是彷佛拒绝一切的冷酷表情。
    有如——四月初，第一次见到室见的时候那样——
    「啊，累死人了！累死人了！」
    店里响起大嗓门的声音。
    工兵一回头就看见西装集团进入大厅，他们发出嘈杂的脚步声，开朗地聊天。
    「真是的……受不了这种湿湿黏黏的天气啊。」
    「把领带解开啊，反正这里也不是客户的公司。」
    「啊，这边有空位。服务生，这里可以坐吗？」
    他们坐在走道另一侧的斜后方。工兵瞬间瞥见他们的侧脸，不禁全身僵硬。
    JT＆W……！
     差点就要喊出声。
    工兵急忙屏住气息，再次观察他们的样貌。
    没错，是参加说明会的那几个人。
    全部总共四人，一派自信满满的样子，皮鞋擦得闪亮，西装穿的全都是高级品，公文包、钱包和记事本套恐怕都是高级名牌吧。和自己身上的东西看起来完全是不同材质。
    他们完全没有发现到工兵的存在，迳自欢愉地开始谈天说地。声音很大，就算不想在意也会传人耳里。
    「……」
    工兵瞄了一眼确认室见的脸色，少女白皙的脸庞显得相当僵硬……啊，又来了，这副表情。
    「室见，我们换一家店吧。」
    才刚点餐，现在取消应该还来得及。当工兵如此打算站起身来时……
    「但是，那两人组真是奇怪啊。」
    毫无顾忌的声音震动着空气。男人中最高的一个人大声地说道：
    「象是小孩的女孩和象是菜鸟的男人。男人感觉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女孩坐在椅子上连地板都碰不到。那算什么啊，国中生的校外教学吗？」
    「大概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学生创业公司吧。询问时间也都默不作声，大概是完全听不懂那是在说明什么吧。」
    「真是的，业平产业怎么连那种公司都找来呢？一想到如果被看成同一个等级，就让人干劲全消啊。喂，帮我拿个烟灰缸。」
    一言一句的嘲讽刺痛着工兵的胸口。一想到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个半吊子就觉得刺耳耳——他们应该没有恶意吧。工兵只觉得象是被一群如蚊虫般的人包围辱骂一样，无法想象眼前的生物有心或感情。
    「而且你有听到吗？散场的时候，那个像小鬼一样的女孩竟然对那个男人说教呢！说什么作为工程师应有的态度和接待客人的方法……真是笑死人了，就象是妈妈教小孩一样，实在令人感到好笑啊。」
    「什么？工程师应有的态度？那是什么啊，不要浏览危险网页或开启可疑邮件吗？」
    「主任，那与其说是在教育工程师，还不如说是在教育使用者的等级吧。」
    「啊，对呢。」
    现场扬起一阵鄙夷的笑声。
    无地自容的工兵撇开视线——不行，听不下去了。
    工兵拿起地上的公文包，准备要说出「我们快点离开」，但工兵不禁全身僵直。餐桌对向的室见不见踪影，只剩无人的座椅伫立在那里。
    「——像妈妈教导小孩一样真是抱歉啊。」
    传出绝对零度的声音。
    室见不知道何时移动到男人们的身旁，双手插在纤细的腰上，微微抬起小巧的下巴，用高傲的眼神俯视着男人们。嘴角浮现极度刻薄的笑容，眼角上扬的眼神闪耀着愤怒的火光。
    「像小孩子真抱歉，只有使用者等级真抱歉，让你们拿不出干劲真的是很抱歉呢！」
    室见在傻眼的男人们面前抛下毒辣的话语。
    掀起唇办露出洁白的虎牙，剧烈的怒气如静电般震撼着空气。
    「呃……不……那个……」
    其中一名男人终于出声，视线不断飘移，露出尴尬的微笑。
    「真伤脑筋。」
    仿佛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男人搔了搔头。其他人连带地不禁低声笑出来。到底有什么好笑？甚至还有人笑着摇头。
    室见生气地扬起眉头：
    「什么事情伤脑筋？」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男人的口气依旧相当暧昧，被要求帮腔的同伙也露出苦笑耸耸肩。
    「唉——该怎么说呢，虽然是挺抱歉的……但是就算你单方面想要来吵架——」
    「想吵架又怎么样？」
    「应该说很难沟通吧，呐，我们也没有恶意啊。」
    面对对方若无其事地回应，工兵哑门无言。竟然说自己没有恶意……私底下说人坏话被听到感到难为情是理所当然，但是没有人会这么回答吧，态度转变地也太夸张了。
    室见应该也是同样心情吧，张大鼻孔，气愤地弯起薄唇。
    「只要没有恶意不管说什么都可以吗？你们这群把人当小鬼看的优秀大人，竟然连为自己粗鲁的言行说声抱歉也做不到吗？」
    「哎呀……」
    男人歪着嘴环视了一周。表情仿佛在说——被麻烦的人抓到了。
    「你啊——」
    方才用粗鲁口吻说话的高大男子，伸长手阻止室见逼近：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错了，真抱歉，这样就行了吧？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啊，就饶过我们吧。」
    「什么？那是向人道歉的态度吗？道歉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非常地对不起』是基本商业礼 仪吧，你在小看我吗？」
    「——喂，小姐，不要太过分罗。」
    男人从座位上站起，长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好高大，身高应该将近二公尺吧。厚实的胸膛和修长的手臂，倒三角体型和大型的类人猿相似，大猩猩——不，以他的飘逸茶发来看，应该比较像人猿（红毛猩猩」吧。
    人猿顶出自己的下巴俯视着室见，由于身高差距五十公分以上，形成一幅富有压迫感的景象，半边的面孔还抽搐着：
    「我们又没有说谎或随口胡诌，你的搭档不习惯这种大场面，在提问时问中畏畏缩缩地不举手也是事实啊，你只是因为被说中弱点才会反过来拿我们出气吧。」
    「说中？说中啊……」
    室见扬起的嘴角几乎要撕裂开来，棕色的眼眸浮现残暴的光芒。
    她抬起小巧的下颚，侧着头说：
    「我承认——我们公司的新人确实是显得战战兢兢，第一季都已经结束了，我却还没有让他见识过足够的场面，是身为训练员的我的责任。但是——这跟在提问时问没有举手无关，RFP上都写得那么仔细了，还有什么必须特别提问的问题吗？」
    人猿不解地眨眼，出乎意料的回应让其他男人们也不禁愣住了。
    室见哼了一声：
    「这么说来，你们好像问了，新配置的防火墙需要session failover(注：连线失效恢复）机能吗？』这种问题只要看RFP就可以解决啦。第22页，项目4—2【关于机器购置一中提到，新配置机器的规格必须同等或高于现有机器』，以这个为前提在阅读文件最后的产品列表就可以得知现有的防火墙为XXX—X—ELU——附备份许可。由此可知新设置机器也必须配置连线失效恢复机能，根本不用向客户确认。」
    「……」
    「还问了什么？远端存取要使用SSL（注：安全资料传轮层）还是PPTP（注：点对点通道通讯协定）方式？客户要求项目中有注明『必须将不支援VPN通透的环境，如饭店网路等纳入考量』 。因此这时候，需要通透的L2TP（注：第二层通道通讯协定）·PPTP就完全无法纳入考虑，只能选择SSL—VPN。」
    室见的声音有如利刀，一刀斩断触及之物，使之沉默。工兵在旁看着的同时，男人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室见露出嘲弄的眼神。
    「哼，自以为说出一连串专有名词卖弄知识，就可以让自己显得很帅，炫耀自己的技术能力，但完全是反效果嘛！虽然充分娱乐到我，没有比看你们这种低层次的工程师卖弄知识更好笑的事情了。」
     「……你这家伙！」
    人猿捉住室见的衣领，龇牙咧嘴地如同肉食性动物。他用近乎想要紧紧咬住的气势吼叫：
    「你这个死小鬼……是想吵架吗？」
    室见也不甘示弱地回瞪：
    「想吵架的人是你们吧？明明就没有什么技术能力，却用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人，你们算什么啊？要不是你们没有JT＆W这个招牌，那就比我们公司的新人还要差呢，全是一群只会骄傲的废物！」
    人猿的表情因愤怒而变得漆黑，更是使劲地捉住室见的衣领。响起一声不妙的纤维撕裂声，
  女用衬衫的扣子滚落到地板上。
    工兵突然回过神来。
    连忙跑向两人之间：
    「等……等一下！请你们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如同响应工兵般，JT＆W的男人们听到工兵的声音也上前准备拉开人猿，扭打的途中撞倒了桌上的玻璃杯，滚落到地板上，随之响起尖锐的破裂声，细碎的玻璃片飞散。
    隔壁座位的客人发出尖叫。怒吼、喧闹、店员的脚步声。在一片混乱之中，工兵努力地阻止室见。力道很强，感觉只要一放松就会被撞飞似的。室见从工兵的肩膀采出身体嘶吼着：
    「要我说几次都可以！你们是除了自尊心以外一无是处的冒牌工程师！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会，只会不断埋怨旗下的供应商或SIer，像寄生虫一般的存在。你们……只有你们不配叫工程师！我才不想我的技术被你们小看！」
    「你！」
    「喂！快住手！你们快把这家伙带到外面去——快！」
    「室见！室见！请住手！拜托你快住手！」
    象是店长的工作人员神色惊慌地跑过来，工兵一边听着人猿的怒吼远去，一边奋力地继续压着室见的肩膀。

    结果，工兵离开店里已经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了。
    JT&W的代表和工兵二人留下来接受询问，为了避免争端，当事者——人猿们先行回去公司，室见则在远离店面的地方等候。
    JT&W的代表姓梅林，是一名肤色白皙，面带福相的男性。银框眼镜底下的细长双眼不断眨着。应该说是——娃娃脸吧，虽然看起来年过三十，但整体给人椎嫩的印象，身高比工兵矮一个拳头更加深了这份感触。
    意外地，事情缘由的询问很快就结束，全都是因为梅林承认所有争端都是由JT＆W引起，也愿意赔偿毁损的玻璃杯，并且还递出名片说：「如果还有任何问题，请联络公司。」店主虽然还无法释怀，但是继续争执下去也显得太不成熟，便在询问工兵的联络方式后让他们离去。
    ——
    工兵和梅林并肩走出餐厅。
    彼此之间没有对话。
    虽然气氛上感觉是应该要道谢（象是多亏您的帮助，事情没有闹大——之类的）但是本来就是他们的不对。认错是当然，没有理由要向他们道谢。在彼此不相理睬的时候，两人已经从店里办公室通过大厅，走到门外了。
    ……
    工兵瞥了梅林一眼。
    他以一派轻松的模样走着，柔和的氛围和人猿们完全不同，从他身上一点也感受不到对工兵他们的偏见……这么说来，这个人完全没有参与刚才的骚动，难不成他也对人猿们的粗鲁言行感到厌恶，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瞬间，工兵与梅林四目相对。
    梅林对吓了一跳的工兵露出柔和的微笑：
    「真是抱歉啊，我们的人带给你们困扰了。」
    出乎意料的一击。
    几乎可以一口气吹散体内愤怒的率直道歉。
    过于震惊的工兵反射性地低下头低喃着「啊……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工兵在苦思之后继续说道：
    「那个……我们也相当抱歉，突然用那种态度顶撞你们……」
    梅林摇摇头：
    「那种应对方式也难免会让你们想要顶撞啊，虽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是我们公司的人真的很不擅长向别人低头。如果一开始就好好道歉的话，你的搭档也不会那么生气吧？真是的……真是可悲啊。」
    梅林带着无奈的口气重新面对工兵：
    「请让我再次向你道歉，让你留下讨厌的回忆真的是很抱歉。」
    「不……请不要这么说，梅林先生没有任何过错啊，我们一样有失礼的地方。那个人一旦生气起来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应该要好好制止她才对。」
    ——没错，中途人猿他们不就已经道歉了吗。虽然口气很粗鲁，但确实有说：「我错了，真抱歉。」针对这点挑剔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室见啊。说什么要看着对方的眼睛道歉，还嫌态度不好……真是的，哪来的小混混啊，有够孩子气的。
     呜……开始火大起来了，为什么每次室见失控都要由我来善后啊！不但没吃到午餐，还被店员教训，真是受够了。
    或许是工兵的心情传达给梅林了，他梢梢挑动一下眉毛，笑着说：「看来你也挺辛苦的。」
    「——我可以抽一根吗？」
    梅林从胸口的口袋掏出香烟，好像是常看到女性抽的香烟品牌。他拿出一根后，将香烟包开口朝向工兵：
    「你要抽吗？」
    「不……不用了，谢谢。」    
    梅林耸耸肩将香烟收起。
    道路旁有个小型的吸烟处，梅林在烟灰缸旁停下脚步，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后，舒畅地吐出一口白烟。
    ……
    不知不觉就跟过来了，虽然室见在等自己，也没有继续和梅林共处的理由，但是现在告别好像也很奇怪，工兵便定入吸烟者集团当中。
    天气很好，彷佛昨天的大雨不是真的一样，晴空万里。虽然湿度很高让人觉得烦闷，但是这样下去午后应该会很舒适吧。
    「话说回来，你是第一次参加那种说明会吧？」
    梅林突然提出疑问。
    工兵愣愣地看着梅林，他说声：「啊，那个……」地摇摇手。
    「因为那个大小姐说，我们公司的新人。啊，你在会场里又一副稀奇的模样，所以让我这么猜想而已。」
    工兵点点头说：
    「是的……其实我还是第一次参与提案工作，我们公司不太会将接洽业务的工作交给现场工作人员……」
    「那就更让你吃惊了吧，那种死板的说明会。」
    梅林一看到工兵点头肯定，嘴角便泛起一丝微笑：
    「做得如此彻底的厂商也很少见就是了，不管是哪里的RFP都很辛苦啊。每一次交易都让我们全公司上下鸡飞狗跳呢。网罗业务、技术、支援和购置团队中的人才编制提案小组，还必须一边教导能力较差的组员，在截止日期之前完成提案资料。」
    工兵闻言不禁发出惊叹：
    「连JT&W这种大公司也是吗？」
    「正因为是大公司才辛苦呢，每个组织都只能处理被指派的工作，无法千涉其他部门的工
 作，就象是拼图一样，必须审慎指派负责人，只要缺少一片拼图——」    
    梅林将手向下压。
    是指连提案书本身都无法制作出来吗——工兵毛骨悚然。
    男子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就算是吃尽苦头才得到的专案，上面也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什么凭着JT＆w的品脾，当然可以取得专案。真是有够过分，必须要想办法轻松又有效率地完成工作才能继续待下去呢。」
    「那是……当然的吧。」
    「嗯，所以说啊，我有个请求。」
    梅林抖落香烟上的烟灰。
    露出微笑。
    用完全感受不到恶意的口吻。

    「你们公司，可以放弃提案吗？」

    梅林如此告诉工兵。
    ……
    「……什么？」
    工兵眨巴着眼。
    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要求。
    咦？什么？
    放弃……提案？
    梅林放松表情：
    「说实话，像你们这种中小型企业的提案是最麻烦的。草率地确认客户的要求事项，而遗漏必要的估价项目，风险保证金的追加方式也很宽松，因此价格上很便宜，客户有时会以那个为基准要求我们评估费用。」
    「那……那个……」
    「即便如此，以结果而言也还是我们会获胜。只是随着二度评估，会导致调整利润或重新交涉批货价格等不必要的麻烦。最讨厌这种事情了——我刚也说过了吧？必须尽可能用最轻松、效率最好的方式完成工作，所以啊——」
    可不可以请你们帮忙呢。
    梅林自始至终都维持笑容，用毫无恶意的口吻表态。
     让工兵感到一阵寒意。
    梅林眼中寄宿的光芒与其他男人相同。
    不将工兵他们视为同等的人类、对等的存在。
    为什么像你们这种小企业会来参加这个说明会？为什么想站在同样的立场提案呢？明明不可能获胜，真是不知羞耻。既然你们注定败北，就不要来捣乱审查过程。不要增加我们无谓的麻烦——
    与人猿一样吐露出相同的恶意。
    但是梅林不同的地方是——视这种歧视为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常识。所以他才会脸不红气不喘，一点都不害臊地要求工兵「放弃提案」。
    工兵瞬间理解了。
    梅林为何会大方承认是JT＆W的过错，为何会向工兵低头。

    因为这是解决纷争最有效率的方法。

    恐怕他根本就没有在反省，就连室见为什么生气也没能理解吧。
    就象是平民与王公贵族发生争执一样，认真看待就显得自己很蠢，如果只是要求表面上的道歉，就道歉到你高兴为止，所以赶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吧。
    ——
    梅林在沉默的工兵面前捻熄香菸，看向自己的手表低喃：「啊，已经这么晚了。」
    「那我就先离开了，可以请你帮我向那位大小姐道歉吗？毁了她的衣服真抱歉。」

    室见在地下铁出口等待。
    纤细的身体倚着水泥柱。
    被扯破的女用衬衫相当刺眼，敞开的胸口露出纤细锁骨的线条，扭打之中可能有刮到丝袜，好几个地方都已经跑出线头。路过的人们都用讶异的眼光看着她。
    工兵一靠近，室见就拾起头来。
    面露尴尬的神色，抿起双唇，梢梢缩起玲珑的下颚，哼的一声别开视线。
    「……我可不道歉喔。」
    室见转头的瞬间，工兵看到她脖子上小小的伤痕，大概是被人猿抓伤的吧，白皙的肌肤上泛着鲜红色的爪痕。
    工兵用力握紧双拳。
    「虽然让你帮我善后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造成店员的困扰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我没有错，再被批评同样的话，不管几次我都会去抗议，如果你不满意的话——」
    「我什么时候要你道歉了。」
    工兵用压抑住情绪的声音低喃。室见抬起头，棕色的双眼惊讶地睁大。工兵用力地凝视着室见：
    「室见，你说过了吧？这次的专案应该会有大型供应商和电信业者携手合作提案吧。像我们这种小企业就算拚命争取也没办法取得这份专案。」
    「我……我是说了……那又怎么样？」
    工兵的心脏怦通怦通地加速跳动着，全身的血液仿佛因愤怒而沸腾，工兵深吸一口气后，紧绷起脸颊地表示：
    「我改变心意了，我们拿下这个专案吧。让JT&W那个烂公司大吃一惊。」

阶层2

    在都营三田线的神保町站下车后走上骏河台的坡道。
    我耸起肩膀直视前方，昂首阔步地走着。身旁的室见眼神比平常更加地锐利与严厉。她似乎毫不在意被扯破的衣服，以坚毅的表情走着。
    如果愤怒可以用视觉来进行观察的话，我们的周围一定正燃烧着激烈无比的熊熊火焰吧。气焰万丈、斗志昂扬、奋发兴起，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畏惧的事物了。现在我们两人是出鞘的利刃，吞食猎物的钢铁子弹。JT＆W算哪根葱，就让他们看看被逼人绝境的新鲜人（和幼女）会做出什么反击。
    「——哼，什么国内最大厂商，什么世界数一数二的网路服务供应商，如果靠公司的招牌就能让系统运作起来，那就不需要设计跟需求访谈了啦。还是说只要贴了他们的商标贴纸，坏掉的路由器就能象是施了魔法一样开始运作吗？真是蠢到极点了。」
    面对卖力冷嘲热讽的室见，工兵在旁深深地点头附和：
    「一点都没错。说起来我们公司平常就是从JT＆W那里连接线路，还有签下网路契约啊。对他们来说我们可是客户耶。面对客户竟然是那种应对！那种言行举止！真令人难以置信，让人不禁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身为社会人士的常识。」
    「樱坂，你真是内行！没错，这个业界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交换消费者跟供应商的立场，用那种自大的态度作生意迟早要尝到苦头的……这样讲不如把我们公司签约的JT&W线路全部都换成其他公司的线路好了。顺便连VPN用的网际网路连线也一起换吧。」
    「这提议不错！让那群人知道世界上不是只有JT＆W才是电信业者吧，而且他们公司的网际网路连线费用还不便宜呢，既然号称是拥有国内最大市占率的厂商，那就把利益回韵一些给使用者享受嘛。」
    「好！再多说点！」
    「进行现场调整线路的日程，应该要再多圆融点！」
    「没错没错！」
    「不要等到其他公司的新服务出现成果了，才要跳进来插一脚！」
    「就是说啊！」
    「2ch的留言规范实在太严苛了！赶快给我提出解除申请啊！」
    「太中肯了！」
    「最重要的就是下要光靠ES（注：应征申请书）就把来应征的人刷掉！」
    「……不对吧？这应该没什么关连啊？」
    「……咦？」
     「咦？」
    室见的表情略有种吓到的感觉。
    ……奇怪？这气氛是怎么回事？把什么错都推给对方到这种程度，不会太过火了吗？这样不觉得太孩子气了吗？这样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
    工兵感到尴尬而别开视线的同时，室见若有所思地问道：
    「怎么？就职活动的时候有去应征JT＆W吗？」
    「……是有啦。」
    毕竟是业界最大厂商，当时带着也许会碰巧录取的心情去应征。附带一提，还有去其他象是Net Effec或ITTU等的通信业龙头应征，主要是以有手机服务的厂商为应征重点。虽然全部都被刷掉了。
    室见用鼻头哼了一声：
    「那边还真受学生欢迎啊，到底有哪一点好？一大半的工作都是在社内处理，工程业务几乎都丢给外包负责，大量录取的中年人世代闲居在上位，所以想要升迁也很困难……真是的，想要磨练技术的话，明明就有很多好公司可以选择，真是难以理解。」
    「……你讲得真具体，难道是有认识的人在里面就职吗？」
    「没有啊。咦？我没有说过吗？我以前曾经待过JT＆W啊。」
    ……
    什么？
    意识在一瞬间化为空白。
    工兵眨了一下眼，渐渐理解室见话中的含意。也就是说……什么？室见她……在JT＆W就职过。
    ……
    「什么啊——？」
    工兵睁大眼睛惊声尖叫，声音都已经不成声调了。工兵抓着室见的肩膀前后摇晃着：
    「这……这……这是什么一回事？我可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设定啊！那里连国中生都可以去投  履历应征吗？」
    「没礼貌！你说谁是国中生啊！？我打死你喔！」
    室见话才刚说出口就已经握紧拳头殴打过来了。工兵摸着脸颊后退几步：
    「……可是，这种事情听了当然会让人吃惊啊。你明明那么讨厌JT＆W那群人——」
    ……不对，不是这样的。
    就是因为熟知内情，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血淋淋的批评。
     餐厅的争吵场景浮现在眼前。
    除了自尊心以外一无是处的冒牌工程师！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会，只会不断埋怨旗下的供应商或SIer，像寄生虫一般的存在——
    「你们……只有你们不配谈工程师！我才不想我的技术被你们小看！」
    ……原来如此。一切疑点都串连起来了，我终于懂了。在说明会会场上看到JT＆W时，室见那阴沉的表情。在餐厅里突如其来的激动表现。以及直到最后为止她都持续坚持「不是我的错」的理由——
    在沉默不语的工兵面前，室见拨了拨头发：
    「虽然说待过JT＆W，但只是被派遣过去，被迫拿着他们的名片而已，不是正式员工。对那群人来说，我跟那种每天出来打零工挣生活费的劳工应该没什么两样吧。对外被迫以专案负责人的身分扛起公司的招牌……在内部嘛，则是受到了非常『良好』的对待呢。一
    工兵持续沉默着。
    虽然她讲得很轻松，但也是曾在像刚刚的梅林或人猿底下工作过。想必一定有难以想象的辛劳吧。再加上她的这副外表。难免会遭到无趣的揶抡或讽刺。但即使遭受那样的屈辱、苦难，她还是一点都没让人感到有受到挫折的感觉。依然继续坚毅地注视着未来。
    「所以说。」她微微地歪着头，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本来这种专案我是想要随便敷衍一下带过去的——不过既然你想要奋力一搏，很好，这场架我就奉陪到底了。毕竟他们也还欠了我一大笔债啊。」
    「……室见。」
    工兵用力地闭紧嘴唇，同时眼角用力地注视着室见：
    「没问题，让我们打赢这场架吧。只要有室见的技术与经验，JT&W根本不足为惧。我也会全力跟随着你。请你把提案的诀窍全部都教导给我吧。」
    工兵加强了语气说道，但室见却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提案的诀窍？」
    ……？
    咦？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呢？依照刚才的对话来看，接下来应该是说些「当然没问题啦，樱坂」之类的话然后握手的场景啊？
    但是室见却扬起了单边眉毛思考着，她将头歪向另一边眨了眨眼后，嘟囔着：「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
    「但是，我从来没有写过提案书喔。」
    ……
    工兵不停地眨着眼睛。

    咦？

    *

    「不对吧，不是这样的吧！你说了那么多，结果却没有制作提案书的经验，也不曾在发表会上发表过，为什么你还可以在RFP说明会上老神在在。室见你太令我失望了……我对你的评价得要改变了。」
    「没办法啊！我基本上足以技术部门的立场参与提案，制作提案书跟估价表的是业务，自己根本没有主导、统合过这类事务。来到这个公司后，这类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社长自己解决——」
    「好啦，我懂了、我懂了。室见的奉陪到底大概只是讲台词的等级吧？我充分了解了，不过，你真的就只要纯奉陪就好了。你也还有别的工作要忙，所以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想办法解决掉就好了。」
    「……」
    「把东西放好就该来整理今天的资料了。」
     「樱……樱坂。」
    「啊，要先来确认邮件才行。业平也许有寄邮件过来。」
    「樱——」
    「喔，有呢有呢。是今天的补充事项。思，这个必须仔细熟读才行，让我来看看。」
    「……」
    「咦？室见你还在啊？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就赶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吧。我这边也是很忙的。嗯，放资料的档案夹是在——」
    「呜嘎——！」
    「痛？好痛！等等，你干什么突然跑来咬我？哇！衬衫破了啦！好痛，这样子真的会留下齿印啦！」
    刚过中午的办公室内充满了工兵的哀号。
    时间是下午两点。混在空荡荡室内的是海鸥敲打键盘所发出的喀答喀答声响。头发乌黑、皮肤白皙的女性助理——海鸥她一边进行超高速的打字输入，一边把脸看向工兵他们这边：
    「立华跟工兵的感情真的是非常要好呢。」
    「听我们刚才的对话，是从哪里得到那种感想啊？不如说请快来帮我把这条食人鱼拉开！她还死命咬着我不放啊。」
    「她轻咬着你撒娇啊，真好。」
    「我才没听说过这么充满暴力的轻咬！真是的，室见！我懂了，我了解了啦。我会请你帮忙制作提案书的，请你放开我！拜托你了！」
    在拚命的请求下终于让室见放开嘴巴。她满脸通红且呼吸急促地瞪着工兵看。
    工兵叹了口气：
    「那么，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进行呢？虽然说要请你帮忙，如果不先弄清楚整体的作业大纲跟作业量，也没办法决定分担的部分。有什么可行的方案吗？」
    面对工兵的询问，室见挺起了那平坦的胸膛：
    「哼，不要太小看我。你以为我在这个业界待多久了。虽然我从来没有制作过提案书，但至少大概知道该怎么制作。」
    喔喔。
    工兵在椅子端正起坐姿。
    的确——室见的经验值是自己绝对比不上的等级。即使是自己专精以外的领域，也应该累积了一定以上的经验与诀窍才是。工兵把身体探向室见。
    「我洗耳恭听。」
    「哼，如果从提案讲起的话就会变得很冗长。简单来说就是依照客户的需求，做出个系统来就好了吧？这样子就跟平常一样了。设计之后进行评选，评选之后制作成资料。非常地简单明了。」
    ……嗯？
    「首先要先调查现况。这次因为有RFP，就从里面解读出定址跟网路流量分析。利用已知情报以及客户需求来做出新的网路图。需要购置的机器型号跟台数就丢给供应商去估价。然后将合计起来的费用注记在文末就结束了。」
    工兵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听起来还满像样的。」
    「才不是只有满像样的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作法吗？听好了，优良的系统是从正确的调查之中诞生。也就是说能够多深入熟读RFP就是影响这个提案的关键，也是能否打倒JT&W的重点。」
    「听起来真像有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思，总觉得这样子非常地可行。樱坂，总之先把资料汇整起来。我来制作网路流量分析图，你制作位址管理表。我们两人分头进行作业，等到六点的时候就来讨论。就这么决定吧。」
    她充满斗志地说完后就冲出办公室。大概是打算到研究室去换衣服吧。一边走一边把高跟鞋踢飞，同时把外套的袖子拉掉。再继续看下去的话她可能连裙子都会直接脱下来……看来暂时下要接近研究室比较好。
    「工兵，你变得相当强韧了呢。」
    无言地伫立在原地时，背后突然有声音传来。转头一望，发现海鸥以柔和的眼神看了过来。
    工兵如同鹦鹉般地反问：
    「强韧，是吗？」
    「思，立华的指示经常都会像现在这样有如机关枪般一连串地讲个不停。如果足以前的你现在一定无法完全理解只能睁大眼睛呆呆站着。但现在却能轻描淡写地承受住。才短短三个月你真的变得相当可靠了。」
    「原来……」
    是这一回事啊，工兵搔了搔头：
    「其实到现在我也还没办法完全了解她的指示。只不过不懂的地方之后再查清楚就好，而且只要搞懂指示的架构就能先开始作业了。」
    再说——
    工兵浮现淡淡的微笑：
    「何况非做不可的事早已决定。反正都是没办法后退了，那呆呆地停留在原地也很浪费时间。不管是要毒舌抱怨还是要诅咒这个公司，还是一边前进一边骂比较好。」
    海鸥睁大着双眼。淡红色的嘴唇微张露出些许惊叹。最后嘴角微微上扬：
    「……嗯，工兵你真是个男子汉。」
    「咦？」
    「我在说你很帅气。看到现在的工兵，还真让我有点心动了呢。」
    ！！！？
    有点心动？什么？等一下，很帅气？我吗？海鸥对我如此觉得？
    ……
    呀呼！
    呀暍！
    耶！暍！耶！
    这就是那个吗？春天吗？我的春天来了吗？樱坂工兵，二十三岁马上就要先驰得点了吗？糟糕，我好像还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的样子。怎么办……今晚是不是要先预约一下海边的餐厅会比较好——
    「对了，我有件事想要问一下帅气的工兵。」
    「请尽管问吧！现在的我就连费玛最后定理，都能在三秒内证明出来给你看！不管想问什么都没问题！」
    海鸥露出满面的微笑，眺望了自己座位：
    「昨天中午之前，有谁到过我的座位上吗？」
    ……
    什么？
    全身的血液彷佛轰隆地一齐逆流。
    在沉默的工兵面前，海鸥歪着细细的颈子：
    「我在离开座位的时候都会在隔问出口挂上细绳。但今天却发现断了好几条，所以才在想是为什么？而且立华说昨天下午之后没有任何人来过。工兵你昨天早上都在办公室对不对？你有什么头绪吗？」
    「……」
    「对了，说起来我拜托立华弄的USB摄影机的影像，也没传到资料夹里。这是为什么呢？……没办法，等立华回来再问她吧。对了，工兵。那接着刚刚的话题——」
    「啊，我突然想起有要紧的事情得要去研究室办才行！等等再继续说吧！」
    「咦？工兵你等等——」
    无视海鸥的制止冲出了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地闯入了研究室里头，这时室见正好要把百褶裙的扣环扣起来。看来是还没打理好服装，针织衫的下摆卷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腰部。
    她眨了一下眼睛，一脸遭到奇袭般地看着工兵：
    「……樱……樱坂？」
    她仿佛被工兵的气势震慑而后退了一步，工兵则带着僵硬的表情接近她：
    「室见，关于昨天的USB摄影机的影像，那个是我不小心手滑才消除掉了。绝对不是故意要把它删掉的对吧？」
    「啥？你在说什么啊？那明明就是你想删除自己的丑态才强行删掉啊。」
    「是我手滑了而已对吧。」
    我以压低声调的语气讲着，并抓住室见的手腕：
    「呼……呼……室见，我也不想使出太强硬的手段。可以请你配合我先套好话吧？这很简单吧？不然的话，我就……我就要——」
    「等……你等等！你一直呼气在我脸上，樱坂，你的脸太靠近了！」
    「室见、室见、室见……」
    「哇，你在摸哪里啊！不要，等等，不行啊！」
    「嘿。」
    「呀啊————？」

    ——

    （痛痛痛……）
    工兵闭着单眼并用手摸着后颈。
    后头部、脸颊跟心窝都带着深沉的疼痛咸。脖子上被抓伤的痕迹到处都是，而且都已经红肿了起来。不用说下手的人当然就是室见，她的攻击完全不手下留情。正面击打、左右连续直拳、脚跟落下技、旋回肘击等。全身上下毫无幸免地遭到暴力肆虐，老实说要找到没事的地方实在很难。所谓的满身疮痍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毕竟这是自己不对在先。稍微失去理智而那样逼近对方实在是很不好。不过，也用不着把人打成这副德行吧。这明显就是防卫过当了。我又没有摸到多奇怪的地方。顶多就是上臂跟手背之类，然后顶多就是背部而已啊。
    ……嗯，稍微对她的侧腹部搔痒这点大概不太好吧。虽然只足想报复她刚刚咬了我而已，但仔细想想这还满像性骚扰的。以后要多注意才行。
    ——不过，该怎么形容呢。
    工兵环视了一下研究室里头。
    数公尺平方的房间被众多的机器与器材埋没。
    路由器跟交换器、服务器与负载平衡器。大量的机器群所发出的强烈风扇声，在研究室中不停地回响着。
    白板上贴着的是网路图以及网路流量分析，还有应该是测试计画表吧。文件的右手边密密麻麻地写着要立刻处理的课题。工兵看着角落边的一个项目被删除之后，旁边马上就递补了一个新的工作。
    真是大得令人傻眼的验证环境，用途当然就不用多解释了。业平产业的DR网站的架构专案——这正是它的试验架构。
    回到公司仅仅六个小时，光是这一点时间，室见就已经做出了眼前这样的架构。
    对工兵的文件进行研究，凑齐检证用器材，一旦让室见燃起斗志，她就能在瞬间做到这种地步。虽然这跟正式版比起来还只是个缩小版，但是想要加入的功能已经大致上都网罗进来了。同时已经架起虚拟的DR网站，并用广域负载平衡器作网路流量管制。
    厉害，的确了不起。不愧是我们公司的首席设计者。每次都让人看得入迷……可是。
    「负载测试OK，通路检查0K。httpd的纪录里也没有奇怪的东西。接下来确认常驻性吧，再来制作测试用的页面。」
    ……
    「好！完成画面迁移的检查！与DB的连线也没有问题。试试把主要网站关掉……嗯，很顺利地切换过去。资料同步化也很正常地完成。真是完美极了。」
    呃……
    「那接着就用模拟攻击来做安全防护检查吧。来吧，map扫瞄器！时区型板、T4 Aggressive！启动备份选项！G0！」
    「那个，室见。」
    「什么事啦，现在正是精彩的时候你不要来妨碍我。喔喔……出来了！出来了。就像已经无处可逃的害虫一样，通讯埠浮现出来了。哈哈，反抗我就是这种下场啊。愚蠢的服务器们——认清自己的处境吧。」
    「室见——」
    「啧，这个邮件服务器意外地顽强呢。是谁设计这个的……什么？是藤崎先生啊。真是的，总是在这种地方会特别的神经质。真是一点都不好玩。接着做下一个。」
    「……」
    这是怎么回事，这真的是制作提案书的流程吗？一开始还觉得室见所说的好像满有那么一回事的，但是看到现在这个状况就让人不禁感到怀疑了。的确架构设计跟提案之间也许有着相似的部分，优良的系统会从正确的调查之中诞生，这我也觉得是个至埋名言，但是研发工程师跟业务销售之间最该执行的事情必然是不同的，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完全相同，架构设计有架构设计的重点，相对的提案也一定有提案的重点存在才对，而现在的室见完全没发现这点。
    唔……
    但是如果正面直接这样讲的话，室见一定会反弹。而且说起来我自己也不懂提案书的制作方式。两个不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也不可能会是有建设性的议论。
    （还是问问Google老师吧。）
    拿出笔记型电脑启动浏览器。在搜寻栏输入「提案书」、「制作方式」进行搜索，顺着出现的结果一个个看下去。什么？优秀的提案书是要将使用者企业的课题抽出，分析并且提出解决方案。千万不能将提案者的理想硬是推销出去。提案出无视客户的现况、费用与效果部不明确的系统将只是强迫推销而已——
    「好啊，既然都做到这样了，就将业平的系统都转换为属于我的风格吧！让他们刻骨铭心地了解什么样才叫做理想的基础设施！」
    ……
    嗯，总之好像已经先知道错到离谱的部分了。
    工兵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后面向室见，以严肃的表情跟语气呼喊她：
    「室见，可以稍微听我说句话吗？」
    室见把视线往上移瞪向工兵，脸上带着一副「又要来妨碍我了吗，你这个死小鬼」的表情。
    工兵把电脑的画面朝向室见：
    「请你看一下。这里有许多将提案书的制作方式汇整起来的网站。我想我们应该看把这些都看过一次之后再来研究进行的方向。总觉得照现在这样进行下去会没办法顺利执行。」
    「……」
    「喔，这一个感觉很不错，不会失败的提案书制作法。依照案件类型的不同还提供了相对应的模组……你看，只要活用这个部分的话——」
    「哼！」
    「啊？你……你在搞什么鬼！竟然那么用力地把萤幕关起来……唉，没问题吗……转轴的部分是很脆弱的啊，希望不要坏掉就好。」
    面对慌忙把笔记型电脑拿起来查看的工兵，室见以冷淡的表情说着：
    「哼！你还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材。竟然被网路上的情报迷惑而来质疑现场人员的专业。而且这种专栏网页几乎都是特定供应商的社员为了兼作宣传所写的，能有多少的可信度根本就是未知数。」
    但是——至少也比完全只靠自己的猜测来解决要好多了吧。更何况不就是你教我要在不懂的时候就边调查边执行的吗？
    但还来不及提出反驳，室见就挺起胸膛说道：
     「真是的，你不用那么担心啦。验证的进度非常顺利，再来只要把结果汇整成资料就好了。只要有两个小时应该就能完成了吧。」
    是这样吗？
    工兵歪着头思考着。
    实在很令人起疑心。但是，现在的室见已经完全无视于工兵的存在持续进行作业了。也只能让她做到满意为止了。
    ……下过，也许真的有可能会弄出个完美的提案书也说不定。
    工兵叹气的同时坐回椅子上。电脑上的时钟显示时间是晚上八点钟，再两个小时就能完成的话，应该就能赶在末班电车发车前回家了。已经疲惫无比的工兵只能硬是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把室见的验证结果输入至EXCEL。

    「……所以，说两个小时却花了三个小时，不，三个半小时。而且结果还是这样吗？」
    「……」
    晚上十一点半的研究室里，充斥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长桌上头陈列着大量的文件。厚度有如电话簿的弹簧文件夹两份、透明夹页档案四份、CD-ROM两张。桌子另一头堆积着还没整理汇集起来的资料。观看的同时正好有一张资料被空调的风吹落到地板上。
    工兵把弹簧文件夹拿起来翻了几页。映人眼帘的是斗大的「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DR网站构筑专案  详细设计书」标题。接下来是逻辑构成图、实体构成图、通讯协定流程分析图。位詈管理表、通讯埠指定表、测试计画书、结果报告书。
    「……室见，如果是我搞错了的话请务必纠正我。」
    「你……你是指什么？」
    「这个与其说是提案书，不如说是——成品吧。」
    ……？
    无言的惊愕震荡室内的空气。
    室见的动摇明显地层露了出来……被我说中了吗？唉，我就觉得很奇怪。从途中开始室见的神情就变得相当异常，说话的次数大幅地减少，同时还不断地冒着冷汗。虽然一直照着她的指示进行资料的书写、拷贝跟制作成册。但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应该要早一点出声提醒她。
    ……应该说明明还没承包到专案，却已经做出成品了，这计画也太急躁，进度未免超前太多了吧。
    工兵把弹簧文件夹合上，从鼻子深深地吐气：
    「我了解了。室见，麻烦你陪我到这么晚真是非常感谢。接下来由我一个人来进行就可以了，请你好好休息吧。辛苦你了。」
    工兵行个礼之后转过身。一瞬间，她以惊人的速度飞扑了上来，双手绕住工兵的脖子，再用双脚缠住他的侧腹部紧紧绞紧气管，工兵还来不及发出哀号，室见就在他的耳际大声吼叫：
    「你给我等一下！你那是什么厌烦的态度！我的实力才不是这种程度而已。应该说现在开始才正要认真！所以快来依赖我！尽管来寻求我的帮忙吧！」
    「不……不是，都已经让你帮忙这么多了！而且末班电车都快来了，没办法啦。你的才能不是属于业务方面的。应该说每个人擅长的领域都不相同，这样不是很好吗！」
    「某个伟大的人说过，放弃的当下，比赛就结束了。不是吗？还没有，胜负还没有分出来。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到目前为止所投资的时间就能全部赢回来了！」
    「那是典型的赌徒思考！我的肋骨！肋骨发出奇怪的声响了！会勒断！要被勒断了啦！」
    在我拚命想把她剥下来的同时，背后突然传出小小的声响。
    转头一看，在研究室的人口有个穿着背心裙的女孩子站在那里。一头睡乱头发的中长鲍伯头，在空调的冷气吹抚下不停摇摆着。她那琥珀色的眼睛大大地睁开，手还按住了嘴巴。
    工兵看到她便愁眉大展：
    「梢，你来得正好——」
    当工兵正要寻求帮助的瞬间。她突然快速地转身，浑圆的脸庞充满恐惧的神情，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逃跑了……？
    「等等，梢你等等！为什么你要逃跑？」
    工兵把室见甩开后，好不容易在办公室入口附近追上梢。当他抓住那纤细的手腕时，她激烈地扭动过身体：
    「放……放开我！真……真不敢相信！就算是孤男寡女独处在狭窄的空问里，但那样——那么变态的玩法。」
    「变态玩法？」
    「把幼女背在背上后兴奋地跳舞，根本就是野兽的行径！这行为已经太过超乎常人了，就连我也无法理解！」
    「我既没有跳舞也没有兴奋！拜托你好好地听我解释好不好！」
    面对拚命想要说明的工兵，梢也死命地摇着头：
    「不用了！请你不用再管我，继续尽情地享受那个乐趣吧！我现在得把刚刚手机所拍下来的照片上传到BBS上，然后加注『沉溺于与O中女生之不道德快感的都内某IT企业SE』这样的留言才行。」
    「什么时候还拍了照片？而且那充满恶意的留言是怎么回事？」
     「如果照片被流传到家人或是朋友的手上，樱坂你就会走投无路啊。公司的工作也会被迫离职。到时候我就可以温柔地伸出援手来饲养你。让你一步都没办法定出家门，只能一辈子都只看着我。呵呵，呵呵呵……」
    太恐怖了啊——！
    这个人真的偶尔会露出非常恐怖的表情耶！搞啥啊？多重人格？
    工兵调整呼吸缓缓地说道：
    「梢，请你冷静下来。我们绝对没有在做什么奇怪的变态玩法。只是在制作提案书而已。」
    「提案……书？」
    「是的，是在进行对业平产业这个客人的RFP回覆的准备。」
    梢大大地把头歪向一边。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之后，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是个很单纯的疑问……为什么制作提案书得要把室见背在背上呢？」
    ……
    的确，这是为什么呢？
    带着严肃的表情进行思考的同时，梢也冷静了下来。她紧闭着双唇，用笔直的视线抬头看着工兵：
    「樱坂你很困扰吗？」
    「……？嗯，是啊。非常非常地困扰呢。」
    「我了解了。本来只是要来跟你讨论Riddle Trill的接手日程表而已……但樱坂正感到困扰的话我就不能放着不管。反正一定又是那个女人把事情搞得复杂又麻烦吧？放心交给我吧，看我一招就把她收拾掉。」
    「什么？不，那就有点——」
    完全没注意到工兵犹豫的神情，梢就直接往回定向研究室。慌慌张张地追上去的工兵，此时感到背脊有着一阵寒意直窜而上。
    上个月中，因为Ridde Trill运用启动的问题，梢跟室见两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根据传闻，这两个人过去似乎还曾经引发出流血事件。现在光是室见一个人就已经把自己整成这副德性了，再让梢参战的话一定会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但是工兵的制止完全徒劳无功，梢毫不犹豫地进入了研究室。慢了一步进入房间后，只见室见露出充满警戒的僵硬表情。
    「稻……稻草头？你跑来干什么，等等，不要随便乱碰！」
    梢用她纤细的手指拿起了弹簧文件夹。琥珀色的瞳孔快速地左右移动阅读文件上的记述。从提案者资料到客户RFP，连同补充文件也都十分仔细地阅读。
     最后她抬起头来。把弹簧文件夹阖上俊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吗？室见做的RPF回覆。」
    「对……对啊。」
    梢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完全上不了台面。」
    「？」
    「连最基础的地方都没有做好，让人根本不知道该纠正哪里、如何纠正嘛。总之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就好——这个提案的卖点在哪里？」
    「卖……卖点……？」
    梢点了点头。
    「卖点、宣传重点、推销重点。要用什么名词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藉由我们这个提案能够提供什么给客户。购买骏河系统公司提案的客人，可以获得什么样的利益。关于这个方面，室见你有好好思考过吗？」
    「当然有啊！」
    室见的声音重新燃起了活力。她拾起小小的下颚，自信满满地说道：
    「听好，这次的网路系统要将STP（注：生成树协定）和HSRP（注：热制作备份路由器传输协定）、OSPF（注：开放式最短路径优先）的计时数值调整到极限，设计成让发生灾害或是复原时的系统关闭时间能够缩短到最小。当然根据RSTP（注：快速生成树协定）、通讯埠的用途，也确实地把portfast和bpduguard加入——」
    「不对、不对。我不是在讲这个部分。」
    梢带着疲倦至极的表情打断了室见的话：
    「详细的技术理论对客户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点在于价格与支援，又或者是全新工作型态的提供等……总之，我的问题是你有办法具体并定量地说明，这个提案能够为客户的生意带来怎么样的利益吗？」
    「……生……生意？」
    「对，就是生意。」
    梢的声音十分冷静，而且没有半点迟疑。在受到震惊的室见面前，梢用手指头戳了弹簧文件夹的封面：
    「IT这东西到头说来毕竟是个工具。故障复原的时间要设定为几秒，路由协定要怎样使用，这些都应该要当作生意上的重点来考虑。讲明白点，这次的系统如果容许五分钟的关闭时间，室见所讲究的部分根本就没有用，就成本面、运用面的观点来看只是妨害而已。」
    「妨……妨害？」
     室见瞪大双眼，梢看着她把头歪向一边。
    「没错吧？如果能容许三百秒的关闭时间的话。全部的计时数值只要以原始预设值来运用就绰绰有余了。应该说去调整计时数值反而浪费多余的工时，并造成运用上的负担。对谁都没有任何好处。」
    「……」
    「要修饰词汇实在很麻烦，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
    梢的声音里的尖锐度再次提升，她举起手指直接指向室见的鼻头：
    「这个提案根本没有中心概念存在。不管你写再多工程师讲究的专业内容，都不可能抓住客户的心。你已经从最根本的地方走错了，先把这个部分好好地重新思考之后，再来跟我讨论这个议题吧。」
    「………！……呜。」
    室见的脸上带着痛苦的僵硬表情。
    彷佛被看不见的子弹贯穿胸膛一般，她以摇摇晃晃的脚步退后了两三步，跌坐到办公椅上  面。室见瞳孔瞪大彷佛灵魂出窍般仰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梢把手插在腰问用鼻子哼了一声。同时如同在夸耀完全胜利般抬起了下巴。
    「那……那个……姪乃滨梢小姐？」
    工兵带着惊恐呼喊着她。
    「是？」梢抬起视线往上看。有点惊讶的表情反而令人感到更加恐惧。工兵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询问：
    「梢——你有过进行提案的经验吗？」
    「有啊。」
    梢毫不迟疑地回答。同时嘴角上扬，露出微微得意的表情：
    「我以前应该说过，学生时代曾经在当地的系统整合公司打工对吧？那里真的是非常小家的公司——也因为是比骏河系统公司还要小的公司，所以负责的业务就相当广泛。要跟业务员一起制作提案书，也有做过估价表，也曾经以客户的立场来制作过RFP。」
    「真的假的……」
    工兵哑口无言。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隐藏着制作提案的专家。如果知道的话就可以更早找她商量了。
    工兵吞了一口口水后走向梢，从正面以视线正对着她并握住了她的手：
    「梢，拜托你！请你帮助我！我们无论如何都想赢得这个提案！」
    「我……我是不介意啦……」
    梢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栘开视线，双颊泛红地瞄了工兵一眼：
    「但是……为什么樱坂你们要做这件事呢？提案工作交给社长不就好了吗？」
    「虽然我也很想那么做啦……」
    工兵向惊讶的梢说明昨天发生的事情。待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被社长抓到、社长遭到业乎产业下达禁止进入的处分、RFP说明会之后和JT＆W发生纠纷的事情，按部就班地说明。
    全部说完后，梢嘟嚷着「原来如此。」用手指压着下颚点头：
    「我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基本上必须取得上司的许可，如果只是提案书的作法，我应该可以胜任，只是——」
    「只是？」
    「……不，没什么事。总之先做做看吧，光是重新整理室见的资料就会花很多时间了吧。」
    ……？
    怎么回事？那一副有难言之隐的说法。工兵感到困惑的同时，梢从鼻子呼了一口气：
    「那么——虽然我想尽早开始进行作业……」
    梢抬起琥珀色的双眸凝视坐在桌子对向的室见，澄澈的双眼一瞬间闪过残虐的光辉：
    「室见，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嘎？」
    室见皱起眉头，撇嘴斜眼瞪着梢：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我应该对你说些什么呢？」
    「这件事情也包含你想对JT＆W报仇吧？既然如此，只有樱坂低头拜托我也太奇怪了吧，你也应该说个一句话吧？」
    「一句话？」
    「拜托你，温柔的姪乃滨梢大人，请您怜悯我这个可怜的飞机场幼儿体型、神经大条又直接的女孩，我希望您能原谅我过去的种种残暴行为，用您高洁无上的教诲治愈我的心灵，当愿望达成之际，我会为过去犯下的无礼行为感到羞耻，并且发誓往后不会再轻视运用部门——来，跟着重复一次。」
    根本就不是一句话吧！
    工兵面无血色地回头看向室见。少女精致的脸庞染上愤怒的红色，她露出虎牙怒吼：
    「开……开……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哎呀，说不出口啊？」
    「废话！要我向你低头还不如叫我去死！我还比较能够接受向水蚤行三顾之礼呢！」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虽然对樱坂很不好意思，但只要SE部门不提出正式的Offer，0S部门也不会提供任何协助，打扰了，制作提案书请加油。」
    「请……请等一下！梢！」
    工兵连忙追上梢，抓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喃：
    「请……请不要这么刁难她嘛！室见听到那种话，根本不可能会率直地低头请求啊，请饶过她吧！」
    「咦——我就是刻意刁难她啊。」
    梢噘起嘴露出闹别扭的表情：
    「既然身为社会人士，就算不喜欢，在有求于人的时候也要保持应有的态度啊。至少『劣于水蚤』或『死也不向你低头』那些应该不是使用在职场上的言语吧。」
    说得真对……
    梢缓缓回头，笔直地盯着工兵：
    「我其实并不是要她一字一句地复述啊，就算她只说句简单的『拜托你了』或『真抱歉』之类的——简单的感谢话语不是很好吗？我也是好心帮忙不属于我的工作呢。」
    这话实在是太合情合理了。
    工兵放开抓住梢的肩膀的手，回头看向室见，梢晚了一拍，也和工兵朝向相同的方向。
    室见吃了一惊绷紧全身，害怕地背部紧贴在椅子上：
    「什……什么啊！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啊！」
    工兵眯起双眼：
    「室见，说『拜托你了』。」
    「什么？」
    「请向梢说声『拜托你了』。」
    「我……我不要！」
    「你不想赢过JT&W吗？」
    「想赢啊！但这是两回事——」
    「是同一件事，只要我们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制作提案书，就只能仰赖梢的能力。室见你也很清楚吧，还是说你有什么其他方法？」
    「问……问Google老师！」
    那我刚才做过啦！
    说没有用而马上否决的人不就是你吗……哦，看来是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啊，这么说来，刚才读过这份RFP之后我发现一件事情。」
    梢突然出声，小动物般的圆形脸蛋浮现极不相称的冷笑：
    「委托提案项目中有『运用、监视』这一项，这个部分若不是0S部门应该就写不出来吧。如果提交出室见的草率想法，就算得到专案订单，我们运用部门也不会接受喔。」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室见垂下肩膀，咬紧牙关地低喃着：
    「……托……了。」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拜托……你了。」
    「真是奇怪了？平常的活力都跑去哪里了？像平常一样地大吼大叫啊。来！不用客气，再说一次！直到我听见为止！」
    「拜托你了——」
    「什么？我听不见呢？」
    「拜托你了！」
    「再说一次！」
    「拜……拜托你……呜……呜——」
    太……太过分了。
    室见因为过于屈辱而双眼泛泪。而梢在咬紧下唇的室见身旁扬起高亢的笑声：
    「呵呵，堕落了！堕落了吧！那个室见竟然不断地说出，拜托你了』、『拜托你了』！哈哈哈哈哈！这副景象真令人兴奋！快！继续多说几次啊！一边痛恨着自己的无能然后……！」
    「不、不、不、不。」
    看不下去的工兵插入两人之间。
    不管怎么说都做得太过分了。唉呀，室见真的哭出来了，这该怎么办啊，梢你知道之后是谁要负责善后吗？
    室见一把抢过工兵从裤子口袋拿出的手帕，用力地擦拭眼角，瞪视着梢：
    「……我该说的都说了，赶快把你知道的事情部敦我们啊。装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要是跟我说『我其实也不懂』的话就饶不了你。」
    梢耸耸肩：
    「不用你催我，我也会遵守约定……提到制作提案书一定要事先准备的东西就是——」
    「就是？」
    梢在探出身体的工兵两人面前做出思考的姿势，过了一阵子的沉思后，放松肩膀的肌肉：
    「还是明天再说明吧。」
    工兵和室见两人差点跌到。
    「你……你……你这家伙！」
    室见眼露凶光地逼近梢，但是梢「咦——」的一声发出牢骚：
    「时间已经很晚了啊，现在开始说明的话就会赶不上末班电车啊。」
    「末班电车什么的不重要吧？你现在抛下我们的话，岂止是消化不良，根本就会引起食物中毒了！你真的有心要帮忙吗？」
    「当然有啊！」
    梢噘起嘴：
    「但是欲速则不达啊！RFP的回覆期限还有两周吧？所以稳当踏实地制作才是上上之策。制作提案书是脑力激荡，用疲惫的头脑去做也不会有好结果。」
    「……」
    「而且——只要一沉迷其中就无法顾及其他事物是室见的坏习惯，今天也因此浪费了九个小时吧？既然如此就先停下脚步，让头脑冷静后再努力制作比较好吧……对吧？樱坂。」
    「咦？思……是啊。」
    突然被问话的工兵下意识点头。
    室见怒视着工兵，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撇过头，从樱花色的唇办传出细微的咂舌声：
    「我知道了，明天再说吧。时间呢？从几点开始？」
    「早上一进公司……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我想先取得上司的同意——十点开始如何？」
    「OK，场地由我们决定，需要投影机吗？」
    「如果有，请务必帮我准备一台。」
    室见嘟囔声了解后，重新将身体转向电脑，深呼吸一口气之后，解除萤幕保护装置：
    「樱坂，你也可以回去了，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忙。」
    「咦……？但是——」
    当工兵正想说自己可以帮忙的瞬间，袖子却突然被人抓住。一回头发现梢闭着单眼。
    她藏在工兵身后向室见说：
    「那我也要回去了，Riddle Trill的事情明天再谈，我想跟你确认的项目都留在ML上，请你也先看过那些邮件。」
    室见默不吭声地举起单手。
    梢抓住工兵的手臂。工兵对于默默工作的室见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不过还是离开了研究室。

    工兵和梢两人穿越深夜的道路走向车站。
    梢将手提包拿在身后大步迈进，每当她抬起纤细的腿，背心裙的裙摆便随风摇摆。烕觉心情相当愉悦的模样，好像待会就会跳起小跳步。
    走了几分钟后，她转头隔着肩膀看向工兵，樱桃般的唇办轻轻地绽开：
    「你在意……室见吗？」
    「咦？」
    「因为你都不说话啊。」
     工兵马上嘴角往下一弯地说「我才没有在意呢——」后，又马上闭口不言。
    ……
    不，其实我很在意吧。高傲的室见竟然会被驳倒，完全无法想象她有多么烦恼。下午——JT＆W的事情也是……本来想要尽可能待在她身边的……不过在她身旁也不代表能帮上什么忙。
    「不要紧的喔。」
    梢的声音在工兵耳边响起。工兵一抬头就看见梢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不是遇到那种困难就沮丧的人。现在一定狠狠地在咒骂我『去死』或『白痴』吧，或是打印出我在公司内部网路的大头照，拿来当飞镖的标靶。」
    「……」
    嗯，难保她不会这么做才可怕，应该说大概会做吧……啊，希望不要弄坏验证器材了。
    梢微微抬起下颚：
    「她只要在樱坂面前就会想要装潇洒呢！所以如果我们不回家，她就没办法尽情排解郁闷……想生气的时候不能自由地生气不是很可怜吗？」
    工兵眨了一下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
    「梢……难道说你是因为这么想，所以才这么做……？」
    将工兵带出公司、拖离室见身边的理由。
    梢歪了歪脖子，眯起双眼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你说呢？我啊……最讨厌她了。」
    ……
    算了，就当做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两人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
    工兵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梢。虽然是我拜托你的，不过真多亏了你想帮忙呢，本来还以为你不会想增加额外的工作。」
    「嗯……一般来说，我绝对不接受和室见合作的工作，但因为这次是提案嘛。」
    我很喜欢做提案的工作。
    梢露出爽朗的笑容：
    「虽然架构也是一样，但是提案活动不是有定期限吗？在有限的时间内，要集结各部门人员的智慧完成一份提案书。而且和计画实行时下同，由于准备时间短，所以必须一鼓作气地完成。那样不是很像祭典吗——我很喜欢呢。」
    「祭曲……」
    「象是准备校庆的感觉啊！一起熬夜、一起欢笑，提案小组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内继续作业，一开始或许只会谈工作的事情，但渐渐地开始无所不谈，还会讲笑话，一起去便利超商买东西……樱坂你没有这种经验吗？」
    工兵心有所感地应声。
    大学的校庆正是这种感觉呢！在社团教室过夜，一边吃杯面一边准备展览品；校庆前一天的深夜发现材料不足，大家一起冲进唐吉诃德（注：日本的大型连锁杂货店）；虽然又累又想睡，但是大家还是一起看日出；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一体感。
    梢轻轻点头：
    「刚才我也说了，我们公司不是由社长一手包下业务活动吗？我们可以不用自己去争取工作，虽然说轻松是很轻松，但总觉得有点寂寞。所以我很高兴有这次的机会，还可以拓展工作的领域。」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
    工兵向梢点头道谢，重新转向正面才发现已经快到车站了。穿过收票口，走到下行方向的月台。鲜黄色的电车马上驶进月台，和梢一起搭上电车，工兵听着熟悉的发车铃声，困惑地问道：
    「这么说来……我们两个往同一个方向呢。梢要搭到哪里呢？」
    「咦？」
    梢不可置信地眨眼，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跟樱坂同一站啊。」
    「嘎？」
    工兵眉头深锁。咦？之前梢说离家最近的车站是JR线吧？我家可是在地下铁沿线啊？搬家了吗？正当工兵这么想的时候——    ·
    梢一把抓住工兵的上臂，盯着工兵的双眸如无底沼泽般毫无光芒：
    「东京都○○区○○△—△—△，海姆○○○204号室，就是我现在要回去的地方——」
    「等一下？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住址……？」
    「真讨厌，我们今天不是一起出门吗？还确认了信箱，发现从老家寄来的包裹的招领通知单，还讨论什么时候要去拿啊。」
    「我们没有讨论吧？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早上的行动？早上一起出门是怎么一回事？」
    「樱坂家还挺阴暗的呢——」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低沉的笑声从梢的口中传出。
    （……？）
    工兵全身毛骨悚然，停车的重力突然袭击全身，行进方向左侧的车门开启。
    「那……那我要在这里下车了，明天见！」
     工兵挥开梢的手，急忙跑出车厢。
    工兵背向飞驰而去的电车，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刚刚那个对话是怎么一回事？累到产生幻觉了吗？正当工兵这么想的瞬间——

    樱——坂——

    眼前响起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工兵胆战心惊地拾起头，在白色日光灯的照明之下浮现睡乱头发的中长鲍伯头，因逆光无法看清面孔，背心裙的下摆随风轻轻飘扬。
    她在目瞪口呆的工兵面前轻轻地摆头，薄唇微微上扬仿佛裂到耳垂边：
    「一起——回家吧。」

    *

    女孩子真的是一种可怕的生物。（CV：水野晴郎）  （注：日本知名导演、电影评论家）
    先说明清楚，梢并不是真的跟踪工兵。她尽情地惊吓工兵之后，才用天真无邪的表情为自己辩解：
    「樱坂，这是开玩笑啦！开玩笑！员工的地址在公司内部网站的紧急联络地址上有写啊，傍晚你在休息处有和海鸥提到包裹的招领通知单吧？我只是刚好听到而已。真是的，请不要这么害怕嘛！我看你好像想太多的样子，才想让你放轻松而已啊，这样不就造成反效果了……咦？为什么一起下车？因为樱坂你突然跑出去的时候，你的公文包勾到我的手提包了。真是的，害我晚了一班电车，你要怎么赔我啦——干脆真的到你家玩好了？」
    梢用恶作剧般的口吻说完后耸耸肩。
    真是吓死人了，让我怕都怕死了。原来如此，公司内部网站啊，只要知道手法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诈欺师也部是用这种手法骗人吧……咦？仔细想想，紧急联络地址我应该只填了区码和房问号码而已，没有写公寓名称啊。
    ……
    算了。
    和梢一起回家的隔天，工兵比往常早三十分钟到公司。
    本来想要稍微处理一下因为思考RFP对策而停滞的工作，但办公室已经有人先到了。
    空荡荡的室内响着细碎的打字声，窥视自己座位旁的隔间，发现室见顶着黑眼圈，以猛烈的气势敲打键盘。
    该不会又在这里过夜了吧？
    工兵道声「早安」之后就座，按下电源钮启动电脑时，旁边响起拉动椅子的声音。
    「樱坂，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
    室见递给工兵一份总共约三十张的黑白影印资料，一页四面，双面印刷，上面排列着紧密的文字。内容是——业平产业的新闻稿？
    室见抬起小巧的下颚：
    「的确……我的方法确实有些错误。没有顾及到对方的实际要求，只着重在技术层面定无法做出优秀的提案书，正如那个稻草头说的。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死角了，只要读完这些资料，马上就能抓到提案书的方向。」
    工兵随意翻阅，看来只是全数抓下网路上的搜寻结果，从Wikipedia到2ch的企业讨论串，连就职网站的留言板都印出来了……花了一个晚上都在做这个吗？给我回家睡觉啊！
    工兵叹了一口气后盯着室见：
    「为了慎重超见还是问你一下好了……室见，你该不会认为只要有这些资料就可以不需要梢的帮忙吧？」
    「……」
    还给我撇开视线……这个人实在是太好捉摸了。
    「不行啦！要好好听梢的说明啊，难得梢还为我们空出时间呢。」
    「我不要。」
    「不能说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
    室见开始胡乱踢着纤细的双腿，她握紧双拳敲打桌面：
    「我讨厌那个家伙！我不想要看到她的脸！奶奶有说过，名字里有姪或滨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道歉！快和全国姓滨田和滨村的人道歉！
    工兵又叹了一口气，拿起资料皱着脸说道：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说实话，就算看这个也无法抓到提案的方向性。我们的提案范围是DC基础建设吧？你觉得看过净是结算、代理商契约动态的这些新闻稿后，就可以获得参考吗？」
    「……」
    工兵没多理会默不吭声的室见，翻阅起整叠文件。
     「业平产业收购香港的半导体代理商，扩大中国商业版图」  、「平成XX年职员异动通知」、「业平产业成为超人气连续剧『鲁德尔的凝望』的赞助商」……嗯，跟DR网站的提案一点关系也没有。
    还有什么？业界势力图和其他竞争公司的情报？喔……这个业界的前几名竞争得挺激烈呢！尤其是第三名的业平和第二名的Well Device在规模、营业额都为伯仲之间，不断展开激烈的占有率战争。只要有一方开始贩卖新商品，另一家公司马上就会登记成为某商品的代理商。根据股票分析师的分析，看来这两家公司在业界上是著名的竞争对手。原来如此……真有趣，学到新知识了。
    ——但还是跟提案没有什么关系。
    工兵斜眼看了室见一眼。
    棕色双眼的少女不服气地瞪着自己，好像是虽然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样子。
    真是的……这个人只要一离开工程学就一无可取了？如果将室见拥有的能力制作成雷达图的话，结果一定会是极度不平衡的图形吧。应该说除了技术能力以外全部为零，拉出一条往右上方的线条就结束了吧？一次元雷达图……嗯，太新颖了。
    算了，现在为室见极端的能力分布担忧也没用，必须想办法让她听听梢的说明。如果现在无法共享提案书的制作方向，更不用提往后要一起进行作业了。
    但是就算直接拜托她也只会遭到反弹而已……没办法，只好从弱点进攻了。
    「室见，要不要改变一下想法？」
    工兵慎重地选择字句。    ；
    「我们不是请求梢来教导我们，而是从她身上套出情报。」
    「套出情报？」
    室见皱着眉询问。工兵点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上位者从下位者身上听取情报不能算是『受教』吧。『接受报告』或是『让她提供情报』才是正确的日文。也就是我们并不是低头拜托梢来教导我们，而是指定日期和场地听取她的报告而已。」
    「……」
    「而且在进行报告的时候，梢也无法着手处理自己的工作，这会影响到0S部门的业务并让他们的组员陷入困境。梢一定也会受到周遭的人谴责吧？为什么你的工作处理得这么慢？为什么无法赶上交件日期——」
    「！」
    室见的神色逐渐开朗，工兵在眉开眼笑的室见面前夸张地摇头。
    「如果室见你不听说明——取消今天的会议，梢一定可以顺利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吧，我们也无法得到情报，梢也会和往常一样受到同事们的夸赞吧……」
    「那……那种事情……」
    「你不希望发生吧？」
    「当然啊！」
    室见气势汹汹地从座位上站起，握紧拳头抽动着鼻翼：
    「我知道了，这是作战吧！孤立那个稻草头，让她无法继续待在公司的超大计画……哼哼，不愧是我一手软出来的樱坂。恶魔，真是个恶魔啊。御茶水绽放的邪恶之花就是指你啊，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不，我没想那么多。」
    工兵稍稍退缩地否认，但是室见已经完全听不进工兵的话，兴奋地吊起眼角仰望着天花板：
    「好！就让我听听稻草头的说明吧！不管是一小时还是二小时，直到让她无法工作为止！干脆叫她说明一个月吧！」
    真是难以言喻的负向热情。
    不过要她说明一个月就来不及提案了吧。手段跟目的完全颠倒，哪来的白目官僚啊。
    先不论动机为何，只要她能拿出干劲就谢天谢地了。这个人虽然很顽固却很单纯，因此很容易说服，说白一点就是笨——
    咳。
    工兵清一清嗓子，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时钟。时问为八点五十分，差不多是海鸥或梢上班的时间了。
    「室见，我先开始工作了，时间到了我会通知你，请你一定要来开会喔。」
    「当然啊！这是让那个稻草头大吃一惊的机会呢！我怎么可能会错过。我会好好浪费她的时间的。」
    室见难掩兴奋地说完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从隔间里传出喀答喀答的细碎打字声。
    过了一阵子，声音突然停止。室见从隔板后方探出小小的脸庞，鼻子两旁微微皱起：
    「喂……樱坂……冷静想想，这样不是依然象是我低头请她教导我们提案吗？」
    敷衍地对偶然回神的室见洗脑——不，是说服了一个小时，才发现会议时间已经到了。
    工兵通知室见，拿着投影机走出办公室。到了会议室后发现梢已经抵达，坐在白板前的椅子上，开着笔记型电脑。她一看到室见就露出挑拨的神情：
    「哎呀，室见，你还真的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想要知道自己的无能而逃跑了呢。」
    室见平静地摇摇头：
     「你在说什么啊？稻草头，难得你肯跟我们分享宝贵的知识，我怎么可能缺席呢？今天请多指教，我会高兴地听你说明的。」
    室见一本正经地说完就坐到位子上。梢扫兴地默不吭声，眨了眨眼后，一副感到不太舒服的样子皱紧眉头。
    但是工兵看到了。室见就座的瞬间，低着头露出恶魔般的微笑。那是吐出长舌的邪恶微笑。
    ……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事。
    工兵捏一把冷汗地低下头：
    「梢，今天非常谢谢你，有获得上司的许可吗？」
    听到工兵的疑问，梢点点头：
    「有的，报告社长的事情时，部长还面露苦笑地说：『尽可能的协助他们吧』。」
    「那真是——」
    出乎意料的好意。0S部长应该是那个看起来象是女中豪杰的人吧？黄金周前，在举办欢迎会的居酒屋曾经遇见过。应该再去打一次招呼比较好吧？顺便为这次的事情道谢。
    「那么……快一点开始吧？毕竟时间宝贵。」
    工兵同意梢的意见，将投影机设置在桌上后，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
    梢轻吸了一口气后摆出正经的表情说道：
     「那我开始说明提案书的制作方法，首先请看这张图。」
    投影机的灯光在白板上照射出一张投影片，是由箭头和方框组成的流程图。第一个方框里写着「筛选提出项目」，接着是「决定提案书架构」、「制作客户要求事项对应表」等。
    梢不知从哪儿拿出指挥棒敲打白板。
    「虽然我昨天有提过提案概念，但请你们先忘记。我先从没有业务经验的人也听得懂的制作提案书技术理论开始说起。只要依照这个流程，就算是笨——外行人也可做出个像样的成品。」
    「等等！你刚才看着我打算说什么？」
    「你多心了。那先看第一个项目，必须先确认提出项目。」
    「……？除了提案书和估价表以外，还要提出什么吗？」
    听到工兵的疑问，梢对他露出柔和的笑容：
    「是的，例如我经手过的专案，就曾需要公司简介、计画成员的履历、专案实绩等资料，还曾——需要成员的资格证书。要求你提出认证机关的证明表示自己确实拥有资格。」
    喔……
    梢看到呆愣的工兵，微微地侧着头：
    「就算统称为提案文件，但根据每个专案的需求，必须提出的资料也不同。如果不事先确认提出项目，就无法估计全体的作业量。因此请务必率先确认提出事项……这次的RFP有注明要提出什么吗？」 
    「呃……请等一下喔。」
    工兵翻起手边的RFP。记得在最后一页……啊，找到了。
    「提案书、估价表、公司简介……以上需纸本两份，电子档一份，还有NDA……？必须在收到RFP后三天之内提交。」
    「保密协定啊，那点等一下再说明……嗯，原来如此，只需要公司简介的话，就可以沿用网页上的介绍，也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如此一来就可以全心制作提案书和估价表了。」
    梢说着：「接着——」便拿起指挥棒在投影片上移动：
    「第二项就是『决定提案书架构』。」
    「什么？提案架构什么的早就决定了啊，核心用Catalyst的65系列，边缘交换器使用29系列，而Pirewall则——」
    「技术痴安静地听好喔，不是提案架构，而是提案书的架构，也可以说成确定章节吧。」
    梢操作电脑切换投影片·使用缩排排版的清单列表充满整个萤幕。
    「如果让纯粹的工程师制作提案书，大多都会写出详细的架构图——制式流程或物理、逻辑架构图就结束了，但是那都只是提案书的一部分而已。这个步骤的目的就是就是要思考这次的提案需要制作哪些投影片、制作好的投影片要以什么顺序排列。」
     梢指着清单中的第一项。
    「这边列出来的是一般基础建设提案书的章节；因为没有标准答案，所以只是个例子而已——但是我觉得可以当作这次的参考，应该说，因为很麻烦所以就请你们直接使用吧。」
    「真粗糙……」
    「对初学者而言这样就够了，不必白费工夫，要应用请等学好基础以后再说。」
    随着梢的带领继积阅读清单。
    首先是封面、前言、目录、提案摘要、提案重点，接着是全体架构、详细说明各提案元件的细节、专案人力配置图、建构日程表、运用规格和成果发表……原来如此，真的有很多项目，只有架构图是不够的，难怪梢看到室见的资料会那么吃惊。
    「确立提案书章节有几个利于自己检讨的优点。第一点，和确认提出项目一样，可以评估全体作业量。第二点是可以事先决定提案书的页敷：：先不论这次，根据专案不同，有的案主会限制提案书的页数，这时候最好能够事先知道有几页可以使用。最后一点相当重要，若是先决定章节，几个负责人就可以同时进行作业，如此一来就可以各自制作负责章节，最后再统整为一份就好了吧？但如果事先不决定整体架构就无法办到。因此愈大型的提案书，就愈需要事前讨论好章节事宜。」
    「原来如此……」
    「这次有我、樱坂和室见三个人，待会就把清单上的项目均分为三等份吧。以单纯的计算来说，应该可以以三倍的速度完成提案书。」
    喔喔喔喔。
    工兵不禁发出赞叹声。好厉害，当机立断就是指这样吧？突然解决了毫无头绪的局面，说明内容不但具体又毫无犹疑之处……抱歉，说老实话，原本真的是小看梢了，梢实在是太厉害了。这是打工时期累积的知识？到底是怎么样的专科学生啊？回想一下自己的大学时代后，都感到羞耻了。
    工兵突然发现室见着迷地探出身体；好像是发现工兵的视线，惊觉地重新板起一张脸，坐回原位。
    ……已经来不及了，我看到你刚才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了。
    梢继续节奏轻快地说明。
    必须将RFP的内容制成列表，转载至客户要求对应表，确认是否有遗漏。制作估价表前需先筛选出估价项目，另外还要制作估价表取得处、原价、利润串的一览表，并且应确保有10％的利润率，若低于5％必须征求社长裁决，当然0％是不可能列入考虑的。制作估价表时一定要  准备备注栏，详细记载前提条件。如果相支付方的认知有所出入，可能会发生要自己负担费用的  状况，所以务必要确认客户的支付日期——
     嗯，确实很好懂，虽然很好懂。
    「两个人都没问题吗？跟得上吗？」
    「勉……勉强……」
    工兵拚命记笔记的同时，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即使说明相当简单易懂，可以一次消化的量还是有限。接二连三出现的专有名词和概念让工兵几乎要中途退出了。室见——看来完全放弃理解内容，开始在记事本上画鲔鱼罐头的涂鸦，喂！
    室见再努力一点啊！你刚才不是让我见识到你的干劲吗？
    「好，说明结束，辛苦了。」
    二十分钟后。
    听到梢的声音，工兵放松全身的肌肉，全身的疲劳一口气涌上。累死人了……上次努力听别人的说明已经是学开车的时候了。至于为什么不是大学上课……说好不提这个话题。
    梢带着些许不安的神情询问：
    「那个……是我的说明太难懂了吗？你看起来很累。」
    「……啊，不是的。」
    工兵连忙摇头，拾起单手按着嘴角，按摩脸颊的肌肉：
    「没问题的！只是……陌生的领域让我有点错乱而已，但是梢的说明相当简单明了，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办得到。」
    「这样就好了。」
    担心的神色依旧没有从梢的脸上褪去。工兵看向笔记说道：
    「啊，那关于这个NDA……？可以请你说明吗？」
    「啊。」
    梢说声「对呢！真是抱歉」后便转回电脑方向，开始操作触碰板。过了一阵子，白板上出现契约书的相关说明。
    「NDA……Non—Disdclsure Agreement，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指保密协定。就是必须遵守不将RFP上的情报告诉第三者，不沿用于其他专案等的约定。进行提案时，无论如何都需要将客户的内部情报提供给供应商，所以藉此方法避开风险。」
    移动投影片的显示画面，在第X条（解决纷争）的项目底下，标示着（甲）（乙）的签名盖章处。
    梢眯起浑圆的双眼：
    「我们该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确认这份NDA有没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签名盖章后就可以提出了。虽然只要这样就好——」
     「……？怎么了吗？」
    有什么地方需要留意吗？
    依照刚才的说明，NDA就是「不滥用客户情报」的契约，既然如此，签名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吧？但是梢梢微歪了一下嘴角说道：「不——」
    「契约书是最麻烦的东西了，有许多外行人不懂的措辞，稀松平常的形容方式也可能潜藏着法律危机，原本是必须经由专门的法务部门或顾问律师确认的。」
    「律师……吗？」
    「是的。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小题大作，但是法律问题真的是危机四伏。曾经有一家公司因为NDA中一项禁止专案架构横向发展的项目，之后造成该公司无法开发、提供相同类型的服务。其他还有因为现场工作人员擅自签下契约，事后被告上法院时，该契约变成了要求赔偿的根据——所以我之前待的公司，都以近乎神经质的态度看待契约书。」
    「……」
    看到噤声不语的工兵，梢的视线在空中游移：
    「其实，我无法处理这个问题。该怎么办呢？要去拜托总务部帮我们确认吗？」
    「总务部……是那个人事负责人吗？」
    工兵露骨地发出厌恶的口气。
    脑海中浮现温文儒雅的长发男性。光想到这个人就满腹怒火，将自己骗进骏河系统公司的元凶……让他确认契约书？开玩笑的吧？如果拜托那种诈欺师，别说仔细检查内文了，或许还会混入奇怪的项目。象是一天工作十二小时，年休减少一半等。
    梢支吾其词地说道：
    「我其实也不想拜托他……通常社长会怎么办呢？」
    「要问问社长吗？」
    「我不想和那个人说话，会被强迫接受多余的工作。」
    喔，真是个毫不受欢迎的社长。不过，他完全是自作自受啊。
    对话中断。
    突然传出一阵细碎的打字声。工兵和梢两人同时转头，发现室见坐在电脑前，专心地敲打着键盘。瞪大的双眼满怀喜悦地盯着终端视窗。
    「……很好，将community[6500l：300」放入ACL，local-preference设定为200。只要将壅塞连线中的接收流量设为50，就可以暂时将壅塞情况分散至待机系统。呵……呵呵呵，很好，很好，率直的举动真是太棒了。那么……能够分散的通讯是——」
    「嘿！」
    梢用手指将笔记型电脑的无线LAN开关关闭，终端视窗上的文字应声停止。室见的脸色一口气变得苍白。
    「喂……喂？你这个小鬼在做什么！」
    室见几乎是用跳起来的气势从椅子上站起。梢露出一副嫌她「吵死人了」的表情推回逼近的室见：
    「你才是在做什么呢？别人还在说明，你就已经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你有接受别人教导的自觉吗？」
    「没办法啊！客人传来要求紧急对应的电子邮件啊！而且你在telnet中切断连线，如果存取中的路由器发生什么问题你要怎么办啊？」
    「看你只输入show系列的指令，那应该就没问题吧。万一没有保存设定，也只是回归原先的路由而已。」
    ……
    看得真清楚，吵架的水准也太高了，竟然在只要踏错一步就会酿成大祸的地方吵架。
    室见啧了一声回到座位上，粗鲁地盘起纤细的腿。
    「你刚才不是说结束了吗？还说什么辛苦了。」
    「那是几分钟以前的事情啊……那之后还谈了NDA的话题，我跟工兵还在烦恼法务确认该怎么办，你都没听到吗？」
    「法务确认？」
    「确认契约书！像我们这种外行人，一般是很难处理的吧？」
    室见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梢，歪着头拾起一边眉毛说道：
    「那种事情交给海鸥就好啦。」
    ……？
    室内一片沉默。
    梢和工兵两人面面相觎。

    「咦？确认NDA？好啊——什么时候要交给你？今天？可以啊，绰绰有余呢。我下班之前会检查好还给你们，交给我吧！」
    海鸥接下资料用开朗的声音允诺，一回到座位上就开始扫视文件，好像很快地就找到问题点，开始将便条贴在资料文本上。
    工兵歪着头说道：
    「……吓了我一大跳，原来平常是海鸥在帮社长确认专案的契约书。」
    室见得意地露出「哼哼」的笑声，双手擦在腰上扬起下巴：
    「不光是只有确认契约书喔，与客户进行法务交涉、债权回收、推动遵守契约等工作也都是海鸥在做喔！海鸥很厉害的！」
    「厉害的又不是你，骄傲个什么劲啊，烦死人了。」
    梢的恶言恶语显得没有气势。
    工兵心想，梢应该是因为出乎意料的发展而感到吃惊吧，死命盯着海鸥手边看。海鸥害羞地笑着说道：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啦——我没有什么法律相关的资格，只是有样学样而已。」
    「有样学样？」
    「嗯，我以前曾在某个公司的法务部上班，当初经常处理麻烦的案件，因此学了很多相关的事情。」
    「这样啊……那是什么样的公司呢？」
    「京都的花牌店。」

    噗……！

    「神○宝贝的尤○·○勒和烧○卡的时候真的很辛苦呢。」
    「请……请不要再说了！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我非常清楚过去那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请你继续确认NDA！」
    海鸥一派轻松地回应工兵，继续确认NDA。
    工兵拭去额头上的冷汗。
    京都的花牌店……果然是那间名字里有任的公司……
    室见一声不响地靠到无力的工兵身旁，用纤细的手肘轻撞工兵的手臂：
    「怎么样？樱坂，我们公司不全都是垃圾吧？」
    工兵默默地点头。的确，梢的业务知识和海鸥的法务相关技能，再加上室见的技术能力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至少不输只有公司的名声显赫的那些小角色SE。
    工兵紧握双拳，重斩看向室见和梢两人，表情严肃了起来：
    「那我们也分头进行自己的工作，决定分工之后一口气完成提案书吧。下周一……不，要在这周内完成原案，麻烦两位了！」
    一副了不起的样于。
    室见愉快地如此说，然后笑了。

    ※

    结果，不用等到周末就已经完成提案书，或许是多亏室见的设计顺利进行的缘故。沿用、更改之前情急之下完成的成品，资料制作得比想象中的迅速，虽然草案还有许多需要细部调整的地方，但已经可以看到整体面貌。
    ……
    「很好，NDA也交出去了，客户需求对应表也几乎确认完毕，接着就只剩汇整估价表了  吧。稻草头，运用的估价表完成了吗？」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三点三十分。
    工兵他们光是在今天就复审许多次提案书的内容。地点在会议室，资料布满整个长桌，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课题，起初为数庞大的课题一个一个被划掉，现在只剩下屈指可数的数量。
    座位和当初开说明会的时候相同，工兵和室见并列坐着，梢则坐在主持人席。
    回应室见的问题，梢轻轻点头说道：
    「好了，刚刚得到上司的允许，在下班之前应该会FIX给我们。仪器、线路、DC的估价也几乎完成，差不多可以确认整体花费了。」
    「很好。」
    室见高高扬起嘴角，合上手边的资料开始舒展身体：
    「呼……感觉差不多看到终点了。虽然自己讲有点那个，但是这份提案书感觉还不错吧？图表很多又易懂，重点也部汇整完毕，咸觉很像专家做的提案书。」
    「……室见，我们基本上也算是专家啊。」
    拿薪水做工作还是业余等级未免也太糟糕了吧？对于工兵的吐槽，室见也只是回答：「喔，也是呢。」完成提案书让她心情很好的样子，没有往常冲动的表现。她站起身转着肩膀，舒缓全  身紧绷的肌肉。
    「那下次审查就等估价表估算结束后举行？时间大概从六点开始——稻草头没问题吗？还是  要再晚一点？」
    「六点没问题。」
    听见梢的回答，室见点头说「那我回去工作了」，就踏出会议室，门扉砰地应声阅上。工兵也合起笔记型电脑，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
    「……樱坂，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梢突然叫住工兵。
    「？」
    工兵停下动作抬起头，发现梢表情僵硬地看着自己。
    「梢，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
    难道……又要启动性格异常模式？工兵紧张地退缩了几步，但是梢的表情还是一样认真，小巧的唇办微微开启想要说些什么，但马上又紧紧合上。经过一阵令人难耐的沉默，她终于开口：
    「樱坂，那个……我……必须向你们道歉。」
    「道歉？」
    工兵不解地回问，梢更是缩着身子继续说道：
    「我……没想到会进行地如此顺利。没有想到NDA的问题会那么顺利解决，也没有想到室见会那么认真地努力……我觉得一定会有某处发生问题，所以至今都没有向你们坦白。真的非常对不起，抱歉。」
    「等……等一下！梢，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说没有向我们坦白？」
    「……」
    梢拿起完成雏型的提案书，翻起封面询问工兵：
    「……樱坂，你觉得这份提案书如何？」
    「如何——」
    工兵皱起脸：
    「不是一份很好的提案书吗？如同室见所说，不仅简单明了，也有活用你的建议。」
    「你……也这么觉得嚼？」
    梢的笑容带着自嘲，白皙的指尖拂过提案书的内文，她调整呼吸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能断定，这个提案书100％无法赢得竞标。」
    ……
    「什……」
    工兵不禁喊出声，全身温度尽退，脑中一片混乱。会输？为何？为什么？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犯下什么失误吗？有什么没有遵从梢教诲的地方吗？」
    梢摇摇头，带着沉重的表情否定工兵的话。
    「那是资料不足吗？象是公司简介或NDA，还有什么忘记制作的文件吗？」
    「不是。」    ；
    「室见的设计有问题吗？」
    「没有。」
    「她有藐视运用吗？」
    「没有……没有。」
    「那是什么！」
    工兵逼问着紧咬下唇的梢，双手摇晃着她纤瘦的肩膀。梢露出痛苦的表情别开视线：
    「这份提案书没有任何问题，章节、架构，各资料的说明都很完美，以这次专案而言，也没办法做出更完美的资料了吧。」
     「所以！」
    「但是，仅止于此。」
    梢用冷酷的声音表示，散落的浏海垂在眼前，看着工兵的眼神极度阴沉：
    「完整的架构、完整的章节、恰当的资料。只要是上市公司等级的企业就一定做得出来，跟员工的等级无关，因为他们有庞大的提案范本资料库，可以直接沿用的实际功绩，还有后盾支援。更不用说参与这个规模的RFP的公司，绝对也可以。」
    「……！」
    「你知道吗？JT＆W中有专门统整提案书格式的部门喔！就是负责统一格式、对齐网格、检查表记失误的小组。其他还有法务、行销、业务支援等各个小组。这些全部合而为一，全力支援这次的提案。相对地，我们就算包含海鸥也只有四个人，你真的觉得我们能赢吗？」
    「但……但是——」
    工兵提高音量，拚命抓住眼前的希望：
    「室见的设计如何呢？那个人的技术能力不是很惊人吗？之前还正面驳倒JT&W的工程师，光论技术领域的话，我们不是也有赢面吗？」
    而且运用也是——梢排除故障的技术也近乎神技，大企业的半吊子工程师根本无法匹敌。虽然工兵这么想，但梢只是静静地摇头：
    「以实地工作而言的确如此……但是他们拥有专门的服务小组，室见花一个礼拜设计、架构的系统，他们早已经以固有架构的方式着手准备。是个只要输入参数，就会自动进行设定、出货、确认设置的体制，当然运用也是一样。」
    「……」
    「再让我补充一件事。当我们购买线路或机器时，是以负责人为单位向业者询问，但是JT＆W这种大企业不一样，他们有采购、资材部门这类专门的采购小组。」
    「购买……资材？」
    「研究商品市场、拥有数个订制厂商和管道、维持以最低廉价格进货的小组。由一个窗口进行所有专案的采买，可藉由大量进货来和厂商交涉大幅折扣。即使使用一样的商品，他们进货的价格比我们便宜多了，有可能还会到半价以下。」
    怎么会……
    梢眯起双眼看着大为吃惊的工兵：
    「你了解了吗？假设我们与他们提出相同的架构，在价格上我们绝对赢不了他们，如果我们提高架构的等级，费用就一定会更高。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要我们还是小企业的一天，我们就毫无胜算。」
    「但……但是！」
     「樱坂。」
    梢发出嘶哑的声音，紧紧地咬着下唇：
    「我……必须道歉。能够驳倒室见让我很开心，也很高兴能够和大家一起工作，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坦白。我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机会赢得这场提案，不要花太多时间制作提案资料，只要维持社长的面子才是上上之策，不应该浪费大家的劳动力。」
    工兵脑中浮现前天的对话。
    「如果只是提案书的作法，我应该可以胜任，只是——」
    梢没有继续说下去。原来如此，她早就知道了，我们对这个专案是一筹莫展，这次只不过是一个只有BAD End的缺陷游戏。
    梢再次低喃「樱坂」。抬起头用笔直的视线凝视工兵：
    「不要再进行复审了，估价表就由我来制作就好了，复印和装订应该可以请海鸥帮忙，你和室见也都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吧。」
    室内充满凝重的寂静。梢对沉默的工兵露出温柔的笑容：
    「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我们公司的职员约三十几人，对方是一万。根本无法平等地决一胜负。只要在别的专案……他们不会出手的领域奋战就好了——对吧？」

阶层3

    雨声不绝于耳，屋龄几十年的破公寓的各个角落都充满湿气，空气中带有雨的气味。工兵抬头凝望窗外，厚重的灰色雨云布满天空，完全不见放晴的迹象。到今天为止已经下了整整三天的雨，环顾房间只见挂在墙上的毛巾和衬衫。
    ——衣服……还是湿的。
    工兵叹了一口气，将比较干的袜子从衣架上拿下，用手确认之后觉得应该可以用吹风机吹  干，其他就只能忍受半干的衣服了。虽然有点反感，但是想到使用过后马上就洗的浴巾和擦手巾就更惨了，这部分也得想个办法处理。当工兵忧郁地走向洗手台时……
    突然瞄到桌上的文件，以彩色的图表和商标点缀的A4册子，是业平产业的提案书。
    ……
    心境变得彷佛目击到爱猫的尸体，工兵撇开视线。
    那之后过了两天，完全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室见听工兵转述梢的话时，起初她疯狂地震怒  （说「那家伙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或「竟然临阵脱逃，知不知道羞耻啊」等），但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便恢复冷静。
    这么看来，或许她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提案书赢不过JT＆W，无法与对手一决高下。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也是当然的。
    室见待过JT＆W，应该最熟知敌人的强大吧。完全分工，公司整体成为一个系统运作的集团，和个人的技术无关，只要根据制式的程序就可以二完成室见等级设计、架构的组织。
    是怪物。
    拥有一万颗头颅的巨大怪兽，不用露出獠牙就可以压垮中小企业的挑战。

    ——比蒙巨兽。

    脑中突然掠过这个单宇。
    旧约圣经中出现的巨大怪兽。如钢铁般的骨架和杉树般的尾巴，除了神以外，无人能够消灭
  的怪物。而我们——连像样武器都没有的弱小人类却得迎战这头巨兽。
    我们毫无胜算，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战争。如同梢所说的，适当地统整好提案书的样式，蒙混
  过关才是上上之策。
    （……如果能想通的话就很轻松了。）
    工兵再次看向桌上的提案书。
    和梢一起结束最后一次的复审后，工兵就把提案资料带回家，拟定逆转情势的策略。花了整
 个周五、周六烦恼，今天已经是礼拜日了，有种浪费珍贵假日的咸觉。
    但是自己并没有成熟到可以平心静气地忘记在RFP说明会上的屈辱——JT＆W蛮横的举动。就算觉得这种个性很吃亏也没办法。就算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也想向那群人报一箭之仇，让他们知道即使是弱小的人类也是有利爪尖牙的。
    但就是因为理不出头绪才会如此郁闷啊。
    工兵叹了一口气将视线从桌面移开，歪着嘴角搔搔后脑杓，正准备走向洗手台的时候，家中的电话响起尖锐的铃声。
    工兵皱紧双眉回头。
    说到假日中午会毫不顾忌打电话过来的对象——
    「哥哥，你在吧——？快点接电话啊，我知道你在家，只是故意用语音留话而已！」
    是妹妹。
    白痴妹妹。
    樱坂家最罗唆的人，正如工兵脑中的写照，她大声地继续留话：
    「该不会还在睡觉吧？假日睡到下午？哇——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也太没用了吧？真是堕落，你这个Moratorium人。（注：指现代社会中青年学生成长期延长，使许多学生毕业后无法顺利成为社会人士）」
    又说这种……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话。
    工兵忍不住咂舌
    国中三年级的小鬼懂什么。先不论自己好了，彻夜工作的社会人工通常都会睡到中午吧。不知道社会严苛的小孩子不要随便胡说。无视、无视。反正一定只是替妈妈询问我最近的状况而已，等一下再回拨就好了。
    「咦——你真的不打算接吗？哦，难得你可爱的妹妹打电话给你，竟然无视我，哦。」
    什么可爱的妹妹啊？是不可爱的口误吧。
    正当工兵冷哼一声准备踏出房间的时候……
    「六年二班，樱坂工兵，未来的梦想。」
    ……
    ……咦？
    工兵两眼瞪大地回头。
    「我将来想要成为游戏设计师，着手开发像F○系列的RPG超大作，设计许多很帅气的武器或绝招。我想出的必杀技是『超弩级罗刹冥王斩』，自己会丧失生命——」
    「给我等一下啊——？」
    工兵抢也似的抓起话筒怒吼。
     「啊，有在家。」
    「什么有在家啊！你从哪里找来那个黑历史！那应该在我来东京之前就处理掉啦？」
    「妈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不行呦——妈妈很会保存东西，要丢的话一定要亲眼看到它被垃圾车载走为止才行啊。」
    呜……呃！可恶！我明明都忘记了，好不容易忘记了！
    摆明就是厨二病的邪气眼设定，而且还抄袭F○7，我绝对不想承认自己的内心里有那种嗜好跟性格啊！
    妹妹对咬牙切齿的工兵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到装傻跟吐槽的话，哥哥你以前虽然是负责吐槽的个性啊，但是最近看来，这个倾向好像愈来愈明显了，为什么？你在公司被人欺负吗？」
    「啰唆！不要把人说得一副象是受虐儿一样。」
    工兵哭喊着否定。
    「而且就算被妈妈捡回来好了，你也不要随便看别人的毕业纪念册啊！你也不希望自己的毕业纪念册被别人看到吧？」
    「很可惜，我没有写什么羞于见人的东西。小学时是开花店，国中打算写主播。」
    「什么？你开花店或当主播？怎么想都不可能吧？光是讲电话就透露出你差劲的个性，哪能招呼客人或媒体相关什么的——」
    「我想出的必杀技之二，『钢冰焰。是用冰和火焰消灭敌人。」
    「我知道了啦！我知道了，给我闭嘴！是我错了啦！」
    混帐……混帐！下次回老家一定要处理掉那本毕业纪念册。这次用火化！剪碎之后泡水，再拿去火化！
    工兵一边激动地喘息，同时擦拭额头上的汗：
    「……然后呢？赶快把电话拿给妈妈啊，反正一定是在担心我的饮食生活或睡眠时间吧？」
    「啊，不对、不对。今天是爸爸。」
    ……咦？
    「只要有空就会一直嘟囔着『工兵怎么样了』、『工兵不要紧吗』地啰唆死了，所以我拜托他今天直接跟你讲电话。爸爸，哥哥在家喔——」
    「等等！给我等等！」
    「爸爸！爸爸——」
    「叫你等一下听不懂喔！揍你喔！」
    「——你想揍谁啊？」
    ……
    不知何时电话另一端的对象改变了，听起来低沉又顽固的声音。工兵不可能忘记，是父亲的  声音。
    「没有啦……那个……呃……」
    工兵咽下一口口水，如瀑布般的汗水从全身的毛孔喷出。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光是讲电话就让心脏揪成一团了，感觉口干舌燥，喉咙痉挛般地隐隐作痛。
    工兵的父亲经营一家日式糕点老店，虽说经营也只是一家小店面，所以父亲会亲自到店面招呼客人、排列商品，甚至连记帐、进货、管理店员都一手包办。完美主义又顽固，对自己严格也对他人严格。工兵他们身为家人，理所当然地会去店里帮忙，但只要一犯下失误，父亲就会毫不犹豫地挥下铁拳（对妹妹就打一下手背而已，我觉得超不公平的）。
    现在也能记得很清楚。在背后凝视自己，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神，仿佛只要疏忽就会马上被纠正的无言压力。
    由于过于畏惧父亲，工兵不知从何时开始养成自己处理客诉的习惯。就算发生失误让客人生气，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安抚客人就好，只要解决问题就好。工兵交涉的范围渐渐从客人扩大到同事、交易往来户，最后甚至到黑道分子。面对这种职业实在是很害怕，但是比起他们的威胁和恐吓，父亲的责备更可怕，只要不要演变成暴力事件，被说什么都无所谓。当时的工兵书怕父亲到必须下定这种决心的程度。
    仔细想想，现在能够毫不胆怯地在社会上闯荡，或许是多亏了在老家帮忙的经验——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工兵握紧话筒，深呼吸一口气，绞尽力气说出：
    「好……好久不见。」
    紧张过度，声音都颤抖了。父亲沉默几秒之后说道：
    「过得还好吗？」
    说话的方式还是一样生硬，只会说必要的事情，彻底排除多余的言词。
    工兵「嗯」地回答，但觉得自己过于冷淡，接着补上「嗯，过得很好」。
    「是吗。」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
     不、不、不。
    这是什么拷问时间、逼问的新手法啊？咦？难道我有什么该说的话？
    是要我道歉或解释吗？
    工兵握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冒汗。这么说来，找到工作之后就没有好好和父亲说过话。在自己有收入之后就完全没有联络，大概是不孝行为之首吧？难不成父亲对连声招呼都没有，一直使用电话语音的儿子生气？
    「工。」
    工兵听到低沉的声音不禁缩起脖子。
    啊，要对我怒吼了。当工兵认分地闭超双眼时……
    「工作很愉快吗？」
    父亲这么问。
    「……咦？」
    工兵眨了眨眼，为了这意外的提问陷入沉默。结果父亲再度以低沉的声音发问：
    「我问你工作愉不愉快。」
    呃……
    工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是想讽刺我吗？甚至舍弃家业所选择的工作愉快吗——是想这么问吗？   
    ——不。
    工兵摇头否认这个想法。父亲最讨厌迂回的说话方式，有想说的事情就会毫不掩饰地说出口。所以，那个问题就如同字面上，只是单纯问我工作愉不愉快。
    稍微思考过后，工兵回答：
    「一点也……不愉快啊。」
    静静地、平淡地交织出言语。
    「上司光会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客户也很任性，几乎没有准时下班过，偶尔连假日也没有，更没成功换休过。」
    「……」
    工兵依然接着说：
    「这也没办法，但我有很正常地工作。」
    「正常地——」
    「早上起来去公司，回家睡一个晚上再去上班，日复一日。」
    听到工兵的回答，父亲沉默了一阵子后，发出低沉的声音低嘀「是吗」。
     「看来你很认真地……工作啊。」
    父亲的声音令人惊讶地平稳，不理会工兵的沉默，父亲继续接着说：
    「听到Ineterchange的公司原本以为是个虚有其表的工作，原来你很正常地在工作啊，那我放心了。」
    「爸爸……」
    呃……应该是想要说internet公司但说错了吧。气氛上感觉很难纠正他就先不管了。还有不是只要连结网路就好了，是所有关于IT基础建设的工作都要做……而且纯粹的网路公司应该是指ISP吧？
    ——
    算了，感觉愈说明会让他更混乱，下次有时间再好好解释吧。
    「然后呢？难道是担心我在哪种公司上班，才打电话给我吗？」
    「我才没有担心。」
    父亲不悦地表示：
    「只是你妹把话筒塞给我要我跟你讲而已。」
    啊，是吗，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
    工兵无力地垂下肩膀。太好了……不是打电话来骂我的。虽然还不能大意，但至少可以不用采取防备态度了。
    「那……工你的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有听过你妈解释，但还是不太了解。」
    「妈妈怎么说明？」
    「说是关于palron的工作。」
    是personal computer。
    ……该怎么和这种程度的人说明骏河系统公司的业务？没办法吧？
    苦思之后工兵还是开口说明，选择易懂的单字慢慢解释。电脑相关的工作有分许多领域，自己负责的领域叫做基础建设。企业的系统必须靠自己制作的服务器或网路运作，体验过架构和运用之后，现在又必须处理业务和提案——
    工兵在说话的同时突然想到。
    对了，关于RFP的事情，问父亲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什么建议？规模虽小，但他也一个人经营了三十年以上。应该知道做生意的重点吧，或许拥有自己所遥不可及的知识或见识。
    「爸爸，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工兵告诉惊讶的父亲有关业平产业的事情。被交付大规模的生意，竞争对手全是业界中的顶尖超大企业，如果正面对决是毫无胜算的。有没有办法能扳倒规模和企业底子远远胜过自己的对手？有没有可以扭转干坤的方法？
    父亲沉默不言。
    应该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疑问感到困惑吧。父亲发出「嗯」的低哺声后又陷入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工兵想放弃的瞬间，父亲开口说道：
    「Needs和Concept这种复杂的英文我不懂……我也不了解你的工作，对于不懂的事情，我不能随口胡诌。但是——」
    父亲停了一下才又缓缓地继续：
    「重要的是——客人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吧？从你的话听来，我只觉得你们只是准备那个……RF什么的回答而已。工知道业平那家公司到底想要什么吗？」
    咦……
    工兵眨眨眼。
    客人到底想要什么？
    最想要的东西？
    他们不就是为此才制作RFP吗——
    思考过后，工兵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不对，我错了。RFP终究只是RFP，不是客户。自己了解业平产业些什么吗？他们追求的服务等级，品质、支援品质、企业文化、负责人的人格特质、公司内部体制。这些背景我理解多少？
    ——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自己知道的业平产业只有那场说明会。负责人是眼神冷酷的桥本，还有几个会场上的工作人员。要在这种状态之下回应客户的需求？制作让客户动心的提案？
    别说傻话了。
    工兵握紧话筒。
    根本不可能办得到。我们根本就是见树不见林，仿佛没有携带任何照明就在黑夜的树海中徘徊，瞬间就迷失了道路，连回家的路都还没找到就被埋没在林间。完全就是现在的写照，根本连目标在哪里都不知道就陷入迷惘。
    工兵脑中突然浮现一个记忆。
    大概是国中时发生的事。看店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问题。一名可能是来旅行的中年妇女来到店里，说想要买某个商品，恐怕是土产什么的吧？妇女带着地方口音滔滔不绝地说自己赶时问，赶快拿东西出来。
     工兵虽然觉得有点生气，但也迅速地拿出商品。不过妇女却皱着眉头坚持那不是她要的东西。你没听到吗？我要的是○○，快点拿○○给我，不是类似的商品。
    工兵莫名其妙地确认包装上的品名，确实和妇女所说的一样：心想是否有同种的商品，但是找了店内一圈都没有类似的商品。工兵强忍着混乱，耐心地说明：这就是您要找的○○商品。
    但是愈说明，那名妇女就愈是歇斯底里。不可置信！难得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之前并不是这种店啊。你只是打工的吧？叫老板出来啊，快点、快点、快点。
    屈辱、愤怒，可能被父亲责备的恐惧让工兵的思考陷入一片混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强人所难的很明显就是客人，干脆直接将她赶出去？不把她当作客人，而是当作来抱怨的人，撕开接待客人用的假面，直接把她轰出店外？虽然会损失一名客户，但至少不会被父亲知道，可以保护自己——
    当工兵下定决心正要开口的时候，资深店员应该是听到争执声，急忙从店面后头冲出来推开工兵，面对愤怒的妇女：
    「发生什么事了吗？客人。」
    这孩子连自己店里的商品都不知道啊！
    妇女用刺耳的声音扬言：
    「你们到底是怎么教的？更少要教他好好记清楚店里的商品啊！」
    资深店员依旧带着微笑点头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您要找的商品是哪一样呢？」
    「就说是○○呀！○○！」
    「○○吗……请问您记得颜色和形状吗？」
    「当然记得啊，形状是——」
    ……
    结果是那名妇女记错商品名称了。拿出她想要的商品时，她歪着头说：「真奇怪，之前明明不叫这个名字啊……」买完就离开了。
    资深店员苦笑着对不能接受的工兵说道：
    「少爷、少爷，客人啊，有时候意外地无法说明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
    那时候觉得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连自己想买的东西都无法表达不是很蠢吗？这次只是刚好碰到特别的客人，其他人一定可以好好说明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但是相似的意外却不断重演，记错品名的客人；根本就不记得的客人；说着火星文的女高中生：只用：「这个」、「那个」形容商品的老人——
    接待这些客人的工兵渐渐明白一个道理。
     ——客人的「话」无法信赖。
    不……这并不是在藐视客人，而是人的记忆是暧昧又容易出错的。对颜色和大小的看法也因人而异，也不能保证对方对「酸」或「甜」的标准和自己相同。
    重要的不是表面的语言，而是读取背后的真义，推理对方在内心里真正想要得东西。
    这次的提案又如何呢？对方的想法、真正想要的东西全部都记载在RFP了吗？就算没有说谎，有没有被忘记的情报、理解错误的内容？
    只要起跑点和JT＆W一样就没有胜算。但是如果改变前提条件呢？如果抓到他们不知道的问题点或需求？
    胜算——应该相当充分吧。
    工兵紧握出汗的掌心。
    「爸爸，谢谢你。感觉……好像有些了解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
    面对父亲惊讶的口气，工兵用肯定的语气回答。
    「虽然还不确定——但或许已经找到解决的头绪了。」
    「是吗？」
    父亲不可思议地嘟囔：
    「果然还是搞不清楚你的工作。」
    我想也是吧，没关系，等业平产业的工作结束之后，再好好地向你说明——希望能够顺便跟你报告得到订单的好消息。
    「那我回去工作了，谢谢你打电话来，我会再打电话回去的。」
    「工。」
    正当工兵急急忙忙地打算挂电话时，父亲呼喊了工兵的名字。父亲犹豫地沉默了一阵子，低声地说道：
    「偶尔也回家一趟吧，你妈很寂寞。」
    嗯。
    连工兵都很意外自己会这么率直地点头，挂下电话。

    *

    「我们应该去找业平的负责人进行访谈。」
     听到工兵的发言，室见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一边吃鲔鱼罐头，一边歪着头说：「什么？」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早上十点。假日结束后的办公室散发着一股怠惰的气息。没有几个人的空间里，只有电脑的散热风扇不断隐隐作响。
    工兵前去室见的座位，站在隔问的开口俯视着她。少女的衣服是她常穿的白色蕾丝小可爱配红色格子百褶裙。由于她梢梢驼背的姿势，可以从衣服的空隙中看到纤瘦的肩胛骨。室见露出讶异的表情：
    「平白无故地说什么啊？」
    「RFP的回答啊，明天刚好距离截止日期剩一个礼拜，如果要重新确立提案方向，就必须快点开始才行。」
    重新确立、重新确立。
    室见仿佛唱歌般地复诵，将整个椅子转向工兵，抬起小巧的下颚：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稻草头做完估价表后提案书就结束了，不是吗？」
    「是。」
    工兵干脆地点头，但是继续接着说：
    「只不过我在假日想了很多，如果改变作法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就是你刚才说的访谈吗？」
    「没错。」
    工兵移动到室见的正面，说明自己的构想。联系客户的负责人，针对现况进行访谈，其内容不局限于RFP。例如日常业务上觉得不便的地方，觉得有问题的地方，确认对现有供应商不满之处。如果购置的前提条件改变，提案内容当然也会跟着改变。如此一来就可以提出和JT&W不同的提案。
    但是一听完工兵的想法，室见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垂下肩膀：
    「你啊……如果办得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以为到底为什么要有RFP啊？列出购置条件就是为了取得各个厂商在同等条件之下的估价啊，你觉得客户会自己颠覆这个前提吗？」
    「但是请你看这里。RFP的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比敝公司提出的购置规格更好的架构，可以追加提案』。换句话说，不就代表各个供应商的提案内容可以不同吗？」
    「是没错啦，但是提出不同的提案，和无法完全达到购置的前提条件是不同的问题吧。客户的要求是必须以这份RFP为基础，另外可以附加各供应商独自的提案，不可能对特定供应商提供有利的情报。」
    这么说……也是。
    工兵点头同意室见的说法，但又不肯罢休地探出身体：
    「假设——只是假设而已，室见。究竟这次出席评选的全体供应商真的全都拥有相同的情报吗？」
    「这话怎么说？」
    「应该也有业者已经和业平产业有商业往来吧？那些公司大概比我们还要清楚客户的情报，根据所知的现况来制作提案书，那样不是比较有利吗？但是在RFP中却没有条例禁止这项，这态度反而是鼓励叫他们活用过去的技术情报。」
    「所以要请他们给我们追加情报？这种逻辑根本就只是诡辩，客户不可能会接受的。」
    而且——室见瞪着工兵接着说：
    「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事情？社长就是用了那种小技俩才会遭到禁止进入的处分，你是学不到教训想要重蹈覆辙吗？」
    「我又没有打算宴请她啊。」
    「一样。曾经走后门的业者突然又想要来约密谈，而且还想要请他们给自己特别待遇。最后只会让他们觉得，骏河系统这问公司从上到下都是蛮不讲理的不守法集团。」
    「……」
    室见不耐烦地把长发搔乱：
    「我真佩服你的死缠烂打，以将棋而言就是勉强进攻只会落得失败的地步。注定败北的对战就该有符合那样的战法。一股脑先冲进敌阵导致损害扩大的人是笨蛋啊。」
    工兵生气地皱起眉头，加强语气说道：
    「为什么认定这是注定败北的对战呢？明明就连提案书都还没交出去。」
    「就算不交出去也知道，你也听到稻车头是怎么说明的吧？我们个别制作出的东西，他们会套用既有的服务提出，成本结构上也无懈可击。不是我们这种小型企业的技术或业务协商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我才说要改变提案范围，和购置的前提条件啊。」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那种事情当然是不可能的。」
    「还没做做看怎么知道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下可能。」
    「根本就不算回答啊。」
    「真是的！吵死了！吵死了！」
    室见用力摇头：
    「樱坂，这是上司的命令，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快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我应该有给你几个快截件的工作吧？那边完成了吗？」
    「F软体的路由追加设定已经结束，L瓦斯的防火墙设定也改好了，其他也全部预计如期完成。」
     听到工兵的回答，室见一瞬间露出扫兴的表情后别开视线：
    「是吗？那就帮我完成其他工作吧，Riddle Trill的资料整理有好几件廷宕了。」
    「室见……！」
    工兵生气地逼近室见，但她已经闭口不言，面向液晶萤幕喀锵喀锵地操作鼠标。工兵愤恨地咬紧牙关：
    「我知道了，你高兴给我多少工作就给吧，我会全部完成给你看！多余的时间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吧？我会好好完成你交付的工作。」
    「……你以为你做得完吗？」
    「最近过得太悠哉，身体都变得有些迟钝了呢。」
    工兵抛下这一句话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无法抑制胸中的怒气，胃里仿佛岩浆般地灼热。
    真是的，根本就是窝囊的表现嘛。冲动地和JT&W起争执，现在又想要成熟地应对吗？开什么玩笑，既然想吵架就贯彻到最后给我看啊！奋斗到弹尽援绝、伤痕累累无法动弹为止啊！现在的室见真的完全一点也不帅气，只是靠着肤浅的论调让自己的败北合理化。
    工兵开启通讯录找出业平产业的联络资讯，拿起话筒拨打电话号码。
    响起几声电话声后，对方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足业平产业的系统总部。」
    「啊，承蒙您照顾了，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
    「承蒙您照顾了。」
    工兵深呼吸一口气，平静激动的情感，调整语气问道：
    「请问桥本小姐在吗？」
    「请您梢等一下。」
    通话保留音效响了几秒钟后，电话马上又接通，对方是刚才的负责人。应该是助理的女子用平淡的口吻回答工兵：
    「相当抱歉，桥本课长现在正在开会，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
    「啊……是吗。」
    「方便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工兵思索过后回答：「——不，没关系」。微妙的内容若是请人代为传达，可能会误会意思。
    「我会再联络。」
    工兵简短地告知对方后便切断电话。
    那该怎么办呢？就算过一阵子再打电话，桥本也不一定会回到座位上。她好像很忙的样子，那就用电子邮件联络好了。
     打开邮件软体的工具列选择新邮件，工兵看着跳出的邮件视窗思索。不能直接单刀直入地拜托她让我进行现况访谈。毕竟之前就叮咛所有参加厂商有任何疑问都要以电子邮件询问。如果笨笨地直接告诉她目的一定会被拒绝吧。
    沉思了一阵子，工兵才开始打字。

    「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  桥本小姐

    承蒙您照顾了，我是骏河系统公司的樱坂。
    感谢您邀请敝公司参加RFP说明会，本公司将根据您给的资料努力制作最好的提案。
    本公司的负责人由六本松变更为我，樱坂。虽然已经过些时日，但希望能够亲自跟您重新打声招呼。如果不麻烦的话，是否可以请您告诉我几个方便的日期？
    麻烦您了。
    请多指数。」

    ……
    这样就好了。
    工兵双手交叉在胸前，确认自己打的内容……思，这个内容应该没有不自然的地方吧。彼此既没有交换过名片，而且只是想要见个面打声招呼而已。那么，因为机会难得，所以顺便问些「最近贵公司状况如何」或「有什么困扰的地方可以和我讨论」之类的问题吧。
    太完美了。
    工兵再次确认邮件内容，修正一些细微的措词用句后送出。
    0K，那就只要等待回信了。
    工兵放松地靠向椅背，操作鼠标正要打开工作排程器的瞬间，工作列上显示邮件的标志。
    工兵眨了眨眼，打开收信匣。有一封新邮件，寄件人是——业平产业·桥本……？

    「骏河系统  樱坂先生

    承蒙您照顾了，我是业平产业的桥本。
    关于会面的日期，由于近日业务繁忙，不知是否可以麻烦您，等到RFP审查结束之后呢？

    请多指教。」
     ……哇。
    很明确地拒绝了。就好像那个……想要约联谊认识的女孩子出去玩，却被冷淡拒绝的感觉。
  「最近很忙所以没办法，抱歉」等……喔喔喔，糟糕，想起心灵创伤了！
    ……
    吸、呼、哈。
    调整急促的呼吸，擦拭一头冷汗。
    可恶，差点就要心灵受创了。七行就让人希望破灭，令人畏惧的桥本课长。不过这个人不是去开会了吗？为什么可以马上回信啊？真的很忙吗？还是假装不在？
    工兵使劲摇头。
    不行、不行，就此放弃的话就和室见一样了。冷静想想吧！我想和业平的负责人进行面谈，得到提案的提示。当我寄出电子邮件，对方回应说在提案审查结束前无法会面。
    ……
    嗯，结束了，完全进了死胡同啊。
    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回过头发现室见正看着自己，挟着笔记型电脑百般无聊地观察着工兵的样子。
    工兵尽全力地虚张声势，将头撇向另一边。
    下午六点。
    工兵关掉电脑的电源后从座位上起身，穿上外套拿起脚边的公文包。外面……还是阴天啊，明明天气预报会放晴，但好像还是带个伞比较保险。
    「哎呀，工兵，今天真早啊——」
    海鸥惊讶地表示。工兵向海鸥点头打招呼：
    「抱歉，因为今天有事，我先定了。」
    「约会？」
    「不是！」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我的心意明明都向着海鸥你啊！
    海鸥「哦」地噘起嘴，眯起细长的眼睛向通往研究室的门瞥了一眼：
    「跟立华说过你要回去了吗？」
    「算是……说了吧。」
    大致解决今天的工作就扔回给室见了。「这样可以了吧？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今天要先回去了，可以吗？」室见一脸不开心的样子问：「剩下的工作呢？」应该有几个明天截件的工作吧？那份量不少，你真的做得完吗？
     工兵向室见回答「当然」。我会带回家做，绝不会带给你困扰——
    「随你高兴吧。」
    室见接着说：「反正也过了下班时间，如果不会影响工作，我也没有理由制止。」
    彷佛放任不管的语气。王兵在持续尴尬的气氛中走出研究室，直到现在，心底还隐隐作痛，如吞了铅般沉重的不快感。
    「和立华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鸥的话一针见血地刺中心事。工兵惊讶地屏住气息，不禁沉默：
    「什么……也没有。」
    工兵咬紧下唇地低喃。海鸥一听便从鼻子呼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啊，但你的表情看起来不是这样啊。」
    「……」
    「嘿！」
    海鸥用指尖弹了工兵的额头一下。工兵眨了眨眼，后退几步。
    海鸥露出温柔的微笑看着目瞪口呆的工兵：
    「因为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我没有立场开口说什么，但是，只有一件事——战力微薄的情况下还起内讧，本来能打赢的仗都会输喔。」
     咦……
    工兵惊讶地看向海鸥时，她已经背向工兵，腋下抱着弹簧文件夹走向多功能影印机。接着她依然面向前方，向工兵挥挥手。
    过了一阵子，工兵不禁露出苦笑。
    真是服了这个人啊——明明没有找她商量却可以马上命中问题核心。的确如同海鸥所说的，本来就已经是弱小势力了，还起内讧的话，不管什么竞标都赢不了。这次绝不是只有自己的不对，但是还是必须妥协吧。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找室见谈判吧。
    ……不过也要等今天的事情办得顺利才行。
    工兵看着自己的手表发现时间已经六点十几分了，便背起公文包踏出办公室。

    走出御成门车站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步上归途的上班族络绎不绝地流人地下铁入口。工兵逆流而上般地穿越街上人潮，在熟悉的交叉路口右转，南下约一百公尺后终于抵达散发出沉稳气息的十七层办公大楼。
    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总公司。
    工兵握紧公文包的背带仰望大楼，无数的灯光衬着漆黑的夜空闪烁着。粗陋的影子仿佛不夜城、要塞。
    现在就要……进去这里。
    工兵咽下一口口水。
    如果电子邮件行不通，就只能直接登门拜访了。虽然轻率地就决定来拜访，但是一到紧要关头却又却步。仔细一想，自己是第一次单独拜访客户。往常室见都会在身旁，给我一些建议，但今天必须自己决定所有事情；当然，因为这是工兵自己擅自做的事情。
    ……
    深呼吸一次，毅然决然地踏进大厅。由于时间已晚，柜台里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附液晶萤幕的分机电话。
    呃……系统总部是——
    从触碰萤幕上选择部门，画面切换到社员名列表。喔，只要按下名字就可以帮我直接打电话给那个人吗？大企业真是太了不起了。
    在五十音排序的索引上移到HA行（注：桥本日文发音为HASHIMOTO)，桥本……只有一个人啊，嘿。
    电话铃声响起几次后，随着响起喀锵声接通。
    「我是桥本。」
    「啊。」
     工兵瞬间发出变调声音。因为过于紧张而背脊一阵颤抖。工兵握紧双拳，努力调整呼吸：
    「打扰您工作了，我是骏河系统公司的樱坂。」
    「……」
    对方以沉默回应，非常……非常难受。早就知道对方不会欢迎我了！工兵强忍动摇，平静地继续说道：
    「真的很抱歉，因为来到附近就直接过来了。如果您有空的话，希望能够和您交换名片。」
    「——我在电子邮件中应该有说过。会面要等到审查结束吧？」
    「是的，正式的会面日期可以另外择日。但是，由于更改负责人，希望您至少先告诉联络方式。」
    不可能突然提出说要进行现况访谈，就算拜托她，也马上就会被拒绝吧。既然如此就要先和客户建立好关系，制作出能够打听出一两个情报的契机。如果这样也行不通——无论如何就都无法赢得这个专案了。就只有干脆放弃，向室见道歉。
    桥本不发一语。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不安的工兵开口询问：
    「会造成您的麻烦吗？」
    「不。」桥本回答。
    「如果只是交换名片的话，我不介意。但是现在正在开会。」
    喔，感觉有点机会。工兵的声音变得明朗。
    「会议预计多久呢？」
    「两小时——不，三小时。」
    好久。
    「不好意思让您久候，可以请您改天再来拜访吗？」
    「啊，是，好的。」
    桥本说声不好意思后就挂断电话。结束通话的嘟嘟声在耳边响起。工兵将话筒移开耳旁，眯起双眼。
    就算我改天再来……也无法和你取得联系吧。
    工兵歪着头放下话筒。
    那么……该怎么办呢？
    难得来到御成门，不想要空手而归啊。时间是六点半，等三个小时也不到十点，喔，还算很早嘛。
    很好——等等吧。刚好带着公司的电脑，到附近的咖啡厅工作也能杀时间，九点左右再去看看状况。嗯，完美的计画。
    栘开视线便看到门口外有连锁咖啡厅。刚好，顺便吃顿晚餐就待在那里吧。
     确定手机没有末接来电，工兵踏出大厅。下起滴答小雨，工兵小跑步穿过车道进入店里。或许因为天气不好，店内客人不算多。工兵到柜台点照烧鸡腿三明治套餐，另外还加点焦糖爆玉米花。
    鸡肉的香气传人鼻腔中。工兵吞下口水向二楼座位移动，选择窗边的座位坐下。   
    透过窗户可以清楚看到业平的总公司大楼，看着看着，员工也接二连三地踏上归途……所以只要坐在这里，就算桥本回家也可以马上发现，一发现就离开店面玄打招呼。嗯，那就注意一点观察吧。
    将电脑从公文包里拿出，插入网卡启动拨号程序，用VPN连上公司的远端存取服务器。确认信箱发现有二十封新邮件。我看看……变更L瓦斯的squid快取记忆体，一同确认Apache的纪录，拜托啦（by室见）。但是这些都是没有碰过的工作……算了，只要查一下资料应该还可以吧。还有什么？啧，竟然要更新Riddle Trill的位址？明天以前？
    可恶，还真的毫不留情地丢东西给我。虽然叫她丢给我工作的人就是我自己，但也应该手下留情一点啊？
    ……
    工兵一边发牢骚一边开始工作。打开Excel和Visio比对的同时，又收到一封新邮件。
    「室见：帮我买鲔鱼罐头过来。」   
    不，那不算工作吧？
    根本就想趁机叫我当跑腿！哪来的小混混啊！
    工兵气得吊起眼尾，敲打键盘。
    喀答喀答喀答，传送。
    「樱坂：请自己去买。」
    马上又传人一封新邮件。
    「室见：我得到踏出公司一步就会死的不治之症。」
    喀答喀答喀答。
    「樱坂：那真不妙呢，但鲔鱼的脂肪很多，对身体很不好。所以我去买青椒和豌豆给你。」
    「室见：反对职场霸凌。」
    「樱坂：你有资格说吗？」
    ——
    一边进行低层次的争执，一边进行作业。不知不觉问过了许久，看向手表才发现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偶尔确认入口出入的人，但没有发现桥本的身影，是还在公司吗？无论如何，是时候该再去拜访一次了。好，走吧。工兵关掉电脑电源从座位站起。
     走出咖啡厅发现外头下着雨，工兵撑起伞穿过车道。随着接近入口，让工兵觉得事情不对劲。入口变得阴暗……还拉下铁门？
    工兵加快脚步走到自动门前，没错，格子状的铁门围住整个入口。阴暗的玄关架着一个POP立脾，上面写的文句相当简洁：「本日的营业时间结束。若有公事请栘驾至后门的便门」。
    便……便门……？
    那是什么？那种东西在哪里？
    应该说这三十分钟都没有人从人口出入，是这个原因吗？
    工兵连忙四处张望，通道旁花坛的对面有一条小径，仿佛绕向大楼侧面，不断延伸到深处。工兵完全不管脚下有多难行走，沿着花坛边跑过去。阴暗又死气沉沉的道路连向大楼后方。很难撑伞，弹跳的水珠弄脏了西装的下摆。工兵收起伞，拨开淋湿的头发，抵达大楼的后方。
    在日光灯照明下浮现了小小的人口，是个玻璃制的小型自动门。旁边设有营业时问外的服务窗口。
    「抱……抱歉。」
    工兵一面喘气，一边按下门铃。一名象是保全人员的男子露出可疑的表情走出来：
    「是？有什么事？」
    「啊……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请问资讯系统总部的桥本小姐还在吗？」
    「嗯——……请等一下。」
    保全人员用粗壮的手腕拿起分机电话，按了几个号码拨出电话，过了一阵子开始说：「辛苦了」、「关于营业时间外的访问」等。
    「……啊，是吗。是、是，我知道了，辛苦了。」
    保全人员挂下电话后就用疲惫的语气告诉工兵：
    「桥本好像已经回去了。」

    隔天，再隔天，然后再隔天，工兵依旧前往业平产业拜访。
    上班前、午休、下班后，只要有空就前往御成门希望与桥本会面，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如果有用分机电话联络上还算好，几乎都是离席中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
    好像真的是个很忙碌的人。
    事到如今真的很后侮第一天没有注意到便门的存在。要是早三十分钟离开咖啡店，守在后门口的话，至少可以打上招呼。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懊悔也没用，就算是现在，距离提案截止日期的时间也一刻一刻地消逝：只能在办得到的范围内继续努力了。
    雨声沙沙作响。
     六月十八日晚上八点，工兵照往例站在业平产业的大楼前。高耸大楼的影子背后衬着潮湿的夜空。雨势愈下愈大，毫无减弱的迹象。透过透明塑胶伞看到的灯火被水珠打糊。视野模糊是因为下雨吗？不。
    工兵用掌心贴上额头。
    感觉好像发烧了，这周几乎没有休息，除了将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拿来访问业平产业，进度延后的业务全靠削减睡眠时间处理。晚上来业平产业拜访之后，回公司继续处理工作。这种生活持续下去一定会搞坏身体。迟早一定会到极限。
    但是——
    工兵咬紧牙关。
    提案截止日是下周二中午，今天已经星期四，没有时间了，应该说，时间已经可以算是不够了。没有闲时间说泄气话。
    视线落在手机上。
    根据中午时从服务台听来的消息，桥本课长的行程从晚上八点半以后都是空的，不管要回家还是要继续工作，应该至少能够腾出一点时间。只要想办法在这里找到她，然后交换名片。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所有事情都一样，从打招呼开始——
    「咦？你不是——」
    突然有人向工兵搭话。
    工兵一回头便看到穿西装的集团，站在前头的是矮小的福气脸男子，银框眼镜加上特征的娃娃脸，是JT＆W的梅林。
    「啊……你好。」
    虽然工兵佯装平静地向他打招呼，但脑中陷入一片混乱。为什么JT＆W的人会在这边？而且还在这么晚的时间？
    梅林微微歪着头：
    「真巧，今天是来做什么？来推销的吗？」
    「不……只是刚好经过这附近……梅林先生是来办什么事情呢？」
    「我们是来和桥本课长洽商的，从八点半开始。」
    ……？
    惊讶到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工兵的嘴巴像金鱼般地一张一合，竭尽全力询问心中的疑问：
    「洽……洽商？难道是RFP的——」
    「不、不，怎么可能。课长有再三叮咛关于RFP的疑问务必用电子邮件询问——是别的专案啦。我们公司也有向业平提出IP电话的提案，今天是来谈那个的。」
    什么啊……工兵转瞬间松口气，但绝望感马上席卷内心。自己连交换名片都办不到，JT＆W已经开始洽商别的专案了。他们和桥本课长碰面的机会应该多上许多吧，虽说不谈RFP的事情，但或许会确认一下现况。应该说如果站在同一个立场上，一定会这么做。
    赢不了……内心的坚持好像碎成一地。全身无力，几乎要蹲下身体。
    梅林对沉默的工兵哼了一声：
    「不过你们还在努力这个专案啊，投资报酬率这么低的专案还投注这么多人力，看来资源还很充裕嘛，真羡慕啊。」
    「……」
    「那我先走了，你就好好努力吧。再见了。」
    梅林轻轻举个手便离去。工兵呆愣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身体无法动弹，全身肌肉如冻结般地僵硬。
    瞬间，一阵阵风吹来。
    伞面鼓着风，伞扯着工兵乱跑。工兵重心不稳地绊到人行道的高低落差，皮鞋鞋底一滑摔了一个筋斗，碰巧又有一台卡车驶过溅起水花，工兵的背湿了一片。
    ……
    （真狼狈……）
    连生气的力量都没有，工兵脸上浮现自嘲的微笑。
    这到底……算什么啊？
    这不是很过分吗？自己到底和JT&W的职员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普通地出生，经历小中大学的学习过程步人社会吗？只不过是进入的公司不同，为什么就必须差距这么大？必须拥有这样凄惨的遭遇？IP电话的洽商？有时间做那种事情，却连我的名片都不肯接受吗？连几分钟的面谈都腾不出时间吗？开什么玩笑，太过分了。
    唉。
    工兵叹了口气仰望天空，无尽的雨滴从漆黑的天空坠落，冰冷的雨水淋湿了脸颊、额头、头发。真凄惨……实在是有够狼狈。
    工兵的表情扭曲。
    真是的……只不过是一份提案书为什么必须这么辛苦？只不过是一个专案，和平常自己着手的业务量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连那个社长部可以取得堆积如山的工作啊？原本以为只要我和室见认真起来应该轻松就可以赢得胜利。
    ……不。
    工兵嘴角一歪。
    不对，我错了。
    我们无法取得承包是很正常的事情，而是可以拿到那么多工作的六本松才是异常。不仅业平产业，C广OBE Oz匕zE和堀留证券也是，原本部是像我们这种小企业根本无法接近的大企业。如果依照正常的评选程序，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交易对象吧？社长就凭着他不修边幅的跑业务方式，对专案的强烈执著，舍弃一切精细的技术性限制和社员的劳动，只是义无反顾地坚持取得那些工作。
    混帐。
    工兵闭起双眼。
    多亏那个社长，公司才能顺利运作；如果没有他，骏河系统这种小企业一瞬间就会倒闭。这算什么鬼结论。
    我不想承认。坚信自己是牺牲者、遭到压榨，如果没有那个社长，一切会变得更好——这样相信还比较幸福。
    但是已经发现自己是多么无力。反正在业务这个领域上，没有人才可以胜过六本松，这是不争的事实。
    怎么办……
    工兵走投无路地自言自语。
    等JT＆W洽商结束之后再和桥本小姐联络？明明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何时结束？
    没办法了。
    精神和体力都已经耗尽，而且现在这种迈遢的模样怎么去拜访客户？全身湿透又脏兮兮的模  样，根本不适合面谈，恐怕只会带给对方坏印象。
    ……回去吧。
    明天整理好心情之后再来吧。当工兵这么想的瞬间，雨势突然停了。
    工兵讶异地抬起头来。
    纤细的身影伫立在眼前。
    白色细直条纹的西装、蜡像般的雪白肌肤、浅灰色的双眸和飘逸的黑发。表情冷淡的女子帮工兵撑着伞：
    「你在做什么？」
    她——业平产业系统总部课长，桥本静静地询问工兵。面无表情地用平淡的口气问话。工兵  惊讶地眨眨眼：
    「做什么……咦？请问……咦？」
    这是怎么一回事？桥本不是要和JT＆W洽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奇怪了？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会没有撑伞跌坐在敝公司前面。」
    「不……那个……这是因为——」
    工兵一边语无伦次地回应，一边站起身来。面对面站着才发现意外地没有身高差。以女性而言她算是高的，而且腰的位置很高，完全是模特儿身材。
    ……啊，现在不是看得入迷的时候。
    「我只是滑了一跤，对不起，因为很突然……所以一时还没清醒过来。」
    「没有受伤吧？」
    「咦？是的。」
    桥本突然拿出白色的物品，工兵惊讶地收下才发现是厚毛巾。
    「咦？请问？」
    「请先擦干身体，会感冒喔。」
    「……」
    工兵还搞不清楚状况，总之先拿起毛巾擦脸。稍微擦干头发后，工兵看向桥本：
    「啊……抱歉，桥本小姐不是要和JT＆W洽商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刚才碰到JT&W的人……他说要和您洽商IP电话的事情。」
    桥本皱起眉头低喃：「无法允许这种行为」。
    「轻易向其他公司泄漏专案情报——必须严厉警告才行。」
    「……」
     在沉默的工兵面前，桥本突然眯起双眼：
    「那场洽商会议的主办者是总务部，系统总部只是监督而已，不出席也没问题。只是被告知有时间就出席，但因为接到通知说你倒在入口前，就马上赶下来了。」
    「咦？联……联络？」
    为什么直接联络桥本小姐？
    「你在我们公司是名人啊。只要说到一天三次，绝不缺席地来拜访，希望与桥本见面的骏河系统的樱坂，从服务台的小姐到助理，几乎所有系统总部的人都知道。大多都是和我的名字成双成对提起。」
    「那真是……下好意思。」
    工兵不禁士气全无。没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在业平公司内部广为流传，一定是用好奇的眼光看我吧。不管被拒绝几次，都只会说「打招呼」、「打招呼」地不断前来拜访。
    桥本沉默了一阵子后，突然转过身，毫无前兆地告诉工兵：「走吧」。
    「请问要去哪里？」
    「你不是要交换名片吗？总不能在这里吧？要不要去咖啡厅呢？敝公司的会议室在这个时间没有提供咖啡。」
    桥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完后便往前定，工兵连忙捡起伞跟在她的身后。穿过车道定进对街的咖啡厅。桥本走到柜台，也没有询问工兵就点了「特调两杯」。
    「奶球和糖浆各一个可以吗？」
    这边就会问啊……工兵一边想着一边点头。桥本拿起托盘就向二楼定去，工兵连说「我来拿」的时间也没有。她一走到窗边的座位就朝向工兵，从胸前口袋拿出皮制的名片夹。
    工兵翻找公文包，从刚补充的名片夹中拿出一张：
    「让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请多指教。」
    「业平产业系统总部的桥本，请多指教。」
    彼此点头交换名片。
    简单地令人难以置信。让人不禁怀疑这四天的辛苦到底算什么？
    「请。」
    桥本请愣愣地伫立在原处的工兵坐下。工兵法怯地坐下，拉近自己的咖啡杯。桥本将奶球倒入咖啡，用搅拌棒搅拌。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
    呃……该怎么办呢？
    都是由对方主导对话，导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现在恐怕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之前模拟的对话是「最近贵公司的状况如何」、「如果有什么困扰的事情，可以找我商量」……不管哪一个似乎都太不适合目前的场面。好像会被反问「现在感到困扰的人应该是你吧？」的样子。
    就算自己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来拜访，像自己这种小伙子真的可以说出那样的话吗？可以得到认真的应对吗？不可能吧？
    工兵的心跳不断加速，愈是焦急应该要说些什么，脑中就愈是一片空白。喂！振作一点啊！这种程度的压迫感跟室见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吧！
    「桥……桥本小姐。」
    工兵绞尽全力出声。桥本用宛如深渊的眼神注视着他。
    「其实——」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敝公司的情报。」
    斩钉截铁地被拒绝了。仿佛模型的脸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
    「如果是关于RFP的事顷请用电子邮件联络，除此之外的事情，为求公正，我无法回答你任何问题。」
    「……」
    「不过如果想问我的三围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
    「开玩笑的。」
    「……」
    被面无表情的人说出这种话，真不知该如何回应……在如坐针毡的沉默之中，她默默地啜饮咖啡。
    「您想问的事情我大概猜想得到。你的上司——六本松社长希望一定要得到这笔订单。但是不论成本还是提案内容，全都比不上其他大型厂商，在烦恼过后只好直接与负责人面谈，藉此收集情报……没错吧？」
    完全被看透了。
    桥本在哑口无言的工兵面前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在胸前：
    「樱坂先生，我会和你会面是为了表明敝公司的立场。业平产业的审查绝不会贪图任何厂商的便宜。藉RFP提供所有必要的情报，平等招募各供应商的提案。这就是我们的方法，没有再商讨的余地。」
    「完全……没有吗？」
    「完全没有。」   
     桥本的声音如机械音般毫无抑扬顿挫，以一定的节拍平淡地在耳边响起。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即便快被气势驳倒，工兵依旧拚命地继续说道：
    「但是……JT＆W刚才因其他专案而访问贵公司吧？虽然提案系统不同，但是应该是可以和贵公司交换各种情报的立场，这样没问题吗？」
    「如同我刚才所说，那件事情由总务部管辖，系统总部绝不碰触。现在虽然有我们部门的人员参与洽商，我命令他们绝不能泄漏一切关于RFP的情报，以防万一还有请他携带IC录音机，打算等一下确认内容。」
    超乎寻常的彻底执行，毫无妥协之处，工兵痛苦地喘息：
    「为……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当然偏袒行为是不好的。但是交换情报可能会诞生更好的提案啊。对贵公司而言应该不全是坏事吧？」
    桥本叹了一口气：
    「樱坂先生——今年踏人社会第几年？」
    「……？今……今年才刚从大学毕业。」
    反射性的回答后才发现「糟糕」了。谁会把这种大规模专案交给一个应届毕业的菜鸟啊，完  全说错话了。工兵脸色苍白地想着。但是桥本好像不是太在意的样子，继续话题：
    「那你应该不知道吧，在选择供应商上丧失公平性会带来什么后果，结交特定厂商会引发什么问题。」
    「问题……」
    「假设樱坂先生是客户，某业者很迅速地答应你的需求，也熟知自己公司的基础建设，闻一可知十，大致的指令都能马上应对。你觉得这种供应商是好业者吗？」
    「……应该……算是问好公司吧。」
    纯粹以客户的立场而言，清楚客户公司的环境，大致请托内容也能迅速对应，真是SIer的榜样。当然如果自己是供应商的话，一定会觉得无比麻烦吧。
    「那再假设，公司内部某天提出基础建设修正案，以正规途径来说，必须经过制作RFP、召开说明会、选定业者等程序。但是樱坂先生的公司有一家好伙伴，清楚了解公司架构的现况及改善点，也会提出最恰当的修正案——也就是刚才所说的供应商，或许就算有人认真执行RFP，你们公司也会向那家合作厂商下订单吧。」
    「……」
    「碰巧合作厂商希望提出新的架构提案给你，对于忙碌的樱坂先生来说，如果只是要完成基础建设修正案的话，接受对方的提议应该是最有效率的作法。请问你会接受提案吗？还是不会接受呢？」
     工兵扭曲神情。不知道对方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不，以谈话内容来说应该是拒绝对方提案，
    发出RFP比较好吧。不过工兵无法理解不发RFP会发生什么问题和麻烦。
    ……
    工兵苦思自己会怎么做之后，缓缓开口：
    「我会接受。」
    简短地回答。
    「你会接受吗？」
    「是的，如果结果一样，将劳力减到最低比较好。如果合作厂商提出可笑的提案，再发出RFP就好了。」
    桥本点头说「原来如此」，轻轻闭上双眼抬起头：
    「我以前的结论也是跟你一样。」
    「咦？」
    工兵眨了一下眼睛后瞪大双眼。什么？刚刚说什么？
    桥本笔直地凝视目瞪口呆的工兵：
    「我在业平是非应届录取的职员。进入这里之前在某谘询顾问事务所上班。」
    「谘询顾问……事务所？」
    「重新评估客户的业务流程，提出最恰当的人员配置和成本分配方案。你有听过BPR（Business Process Reengineering）（注：企业流程再造）吗？这就是我的工作。」
    就算这么说明我还是完全听不懂……工兵默默地侧耳倾听。
    「毕竟才刚毕业，虽然不会经手大规模的工作，但是跟在顾问前辈身边看过许多企业。有负责过像业平这种企业，也有像贵公司的SIer。然后——在处理工作时，我一直都觉得RFP这个流程很麻烦。」
    「麻烦……」
    「没错吧？我们的目的是要使业务流程变得最完善，改善每日的经营成本才能算是有成果，相反地，RFP的审查对任何一个企业都不会产生业绩，反而浪费社员宝贵的时问。这下是浪费的话算什么？」
    「……」
    「我不断地表示，只要聚集几家有实绩的供应商，组成计画小组立刻积极改善业务的话，这样如何。只要使用整合成套的手法就能使每个专案成本更低廉，对客户而言应该也是个好提案。我这么和上司提议。」
    「……结果上司说什么呢？」
    「说我很愚蠢。」
     桥本若无其事地低喃。
    「他骂说我们要帮的是客户，你怎么站在供应商立场，要搞错事情也差不多一点。」
    「搞错……」
    「难以接受对吧？我当初也是，为客户着想的发言哪里有错了？为什么要被当作白痴？我当初完全无法理解……直到进公司半年后，负责某个厂商为止。」
    桥本的表情稍梢带着阴影，她用细长的手指包住咖啡杯：
    「那是一家老招牌的零售店，十年前左右置换业务系统后，当初负责置换系统的业者就持续照顾那个系统。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删减不断膨胀的资讯系统预算，为此我们前往现场顺便进行现况访谈——」
    桥本的脸颊一扭：
    「情况很糟糕，所有系统的构造都是黑箱，完全没有公开给使用者的文件，连运用成员的人数也没有公开，更过分的是每个月的费用竟然是外包一组X千万元这种笼统的说法。即使要求公开资料，业者也以那是『服务设备』为由，拒绝公开。运用成员人数也用『共享窗口』为借口敷衍。」
    「那算……什么啊？」
    工兵皱紧双眉。这种乱来的借口管用吗？付钱的人就是客户吧，为什么反而是供应商这么强势？完全不懂为什么可以用这么蛮横的态度对待客户。
    「那只要更换业者就好了吧？既然每个月可以付出几千万，一定会有很多厂商来提案吧。而且……还能找桥本小姐您认识的厂商——」
    「要如何请他们提案呢？」
    「如何……不就是统整提案范围……委托业者——」
    工兵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瞬间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难不成……不，怎么可能。但是桥本点头看着沉默的工兵：
    「客户内部没有人知道系统的情况。基础建设的规模、每个月的运用执行率、现况的架构，全部都是黑箱作业。在这种状态之下，要去请哪家供应商提出系统重置的提案呢？要如何评估最恰当的架构呢？」
    「……」
    「说到那个——客户的现有供应商。」
    桥本稍微别开视线，抬起纤瘦的下颚看着半空：
    「听说一开始真的是个对应迅速的好厂商。就算是负责范围以外的事情也会细心注意，对客户而言是难能可贵的合作厂商。渐渐地，委任的范围愈来愈广，从运用到架构管理，最后连置换周期全都交给厂商……等到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那个供应商好像在掌握大部分系统的瞬间，就开始要求提高每个月的运用经费，如果不愿意提高的话就要撒手。」
    「！」
    「客户当然强烈反弹，不可能接受那种要求，还表示如果没办法和解就打算换厂商。实际上好像的确有向其他厂商邀请提案，但是结果相当惨。由于这笔交易的提案范围不明确，所有供应商的态度都很暧昧，就算有厂商提案，内容竟然包含超乎常理的风险缓冲，根本不是可以使用的提案。」
    「……」
    「没有办法只好放弃更换厂商，同意增额……接着更是凄惨，供应商每年都开出高价的运用费用，也没有认真进行系统变更，服务品质每况愈下，就算客诉也不受理。完全就是被压榨的立场，彷佛被秃鹰啃蚀的腐肉。」
    我们——
    桥本的声音微微颤抖：
    「尽最大的努力，到现场调查，实施现况访谈，寻找过去资料，拚命想要揭开系统的全貌。但是……白费工夫。没有知道内情的现有供应商协助，要进行现况调查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桥本再次强调。深渊般深邃的双眸笔直地看着工兵。
    「输了。」
    平淡却沉重的声音，包含放弃、苦涩和屈辱的言语。
    工兵下发一语地看着她。可以看出宛如能面般的外表下翻腾着激烈的感情。这个人看过工兵完全不曾见过的地狱。充满欺瞒、欲望、算计与谋略的世界，绝对的强者蹂躏弱者的领域。
    桥本眯起双眼：
    「因此我对谘詾顾问的工作感到极限，进入使用者企业的资讯系统总部。之后就一直维持一个信念工作至今，你知道是什么吗？」
    「……」
    「自己的系统由自己控制。管理情报，不和特定厂商深交。这就是我的坚持，我不打算违反也不打算妥协。所以，樱坂先生，我无法提供你任何情报，就算会因此丧失一个未来值得信赖的合作厂商。」
    如钢铁般坚韧的声音，一字一句表达自己坚定的意见。工兵咽下一口口水，桥本的意见完全正确，没有可以反驳的余地。透过经验及知识得出的沉重主张、发言。像自己这种菜鸟没有立场随意否定，但是——
    工兵深吸一口气：
     「桥本小姐说的话我懂了。但是，若不做得这么彻底就无法架构完善的系统吗？」
    「……？你的意思是？」
    「我虽然只是新人，但是在这几个月看了几个系统。其中也有和贵公司一样的大规模系统，但不是所有的厂商的作法都和业平产业一样。所以我想就算不顾忌地畅谈彼此的希望，也还是能够维持服务品质。」
    「……你想说我们的作法错了吗？」
    「我的意思并不是那样……」
    工兵欲言又止。无法顺利表达自己想要说的话，在脑中重新整理过一遍，再度开口：
    「刚才的那个零售店，结果是将自己的业务全部交付给厂商了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贪图轻松，但是他们将本应属于自己的工作全数抛出，才会被供应商踩在脚下。」
    「……」
    「当然将业务交给别人本身不是什么坏事，犬守夜、鸡司晨，系统的事情交给系统专家，多亏这样我们才有工作。即便如此也不能连管理都交给别人，那是当然的吧。」
    「你想要表达什么？」
    桥本的声音中毫无刚才的热情，如无底沼泽般的双瞳凝视着自己，仿佛一松懈，意识就会被她吞噬。工兵握紧双拳：
    「就算偏袒特定厂商，提供某业者情报，还是可以控制他们的。明确定义成品，命令他们提供完整的文件，如果平日就有下这些工夫，供应商不可能会蛮横做事。就算发生问题，也只要根据那份资料更换业者就好了。」
    工兵接着说「所以」，探出身体：
    「因为害伯独占风险就过度疏离供应商，对彼此都是不幸的。供应商难以收集资料，客户在购置上也要多花工夫在确认保密措施上。或许对彼此都添加了本来没有的麻烦。」
    「……也就是说——」
    桥本静静地低喃，纤细的脖子微微倾向一边：
    「樱坂先生你想说的事情就是业平的购置方式太刻板，就算梢微放下身段坦率点，也可以有不错的结果啰？」
    「呃……我的用词没有像您说得那么夸张就是了。」
    而且还说什么「也可以有不错的结果啰」……这人还挺可爱的嘛，虽然比下上海鸥就是了。
    工兵稍微心跳加速地点点头：
    「我们也在思考对客人提出最完美的提案。既然系统不是光靠供应商制作的，一起讨论出更好的架构不是很好吗……至少我是这么想。」
    ……
     工兵说完内心的话就保持沉默。
    桥本也一语不发。店内的HIP POP背景音乐混合着雨声，窗外的银杏行道树则随风摇晃着。
    看来雨势更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桥本挪动身躯，雪白、秀丽的脸庞朝向工兵：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了。」
    简短地告知工兵后，她维持一成不变的表情调整姿势：
    「但是以这个逻辑推断，我们会把和某厂商讨论的结果公开给其他厂商知道，征求更好的提案喔？以贵公司的角度来看，如此一来完全无法达到区别提案内容的目的，不是吗？」
    ……！
    的……的确。
    以客户的立场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结论。缩短与厂商之间的距离，不偏袒特定供应商，这两件事情不是完全相斥的。如果不在意费时费力（不厌倦重复讨论和提案要求的话），解决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另外，樱坂先生所说的方法称作RFI。Request For Information，资讯请求。RFP提出之前向各个供应商收集情报，再纳入实际购置条件的作法。我们偶尔也会提出喔！不过这次也没有什么时间，所以就直接发出RFP了。」
    「……」
    无……无知真是太可怕了，可恶，回去以后一定要再多学习关于提案的知识。还有，不懂的领域绝不会自信满满地开口了，绝对、绝对！
    桥本看向自己的手表，拉近自己的咖啡杯告诉工兵：「抱歉，时间差不多了。」
    「啊……是。」
    工兵拿起托盘站起。
    从桥本手上接过咖啡杯拿到回收桶。桥本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工兵清理好托盘就引领她走下楼梯。
    走出自动门的瞬间，耳边满是磅礴的雨声，桥本在工兵的身旁撑起雨伞。她接下来应该会直接回公司吧？刚才雄辩的气势已经消散，变回原本冷淡的表情。
    「那个……不好意思，今天非常谢谢你。」
    工兵深深地一鞠躬。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提案的提示，但是听到许多珍贵的经验，在此应该直率地道谢吧。
    桥本也向工兵回礼：
    「我才是，抽不出时间真的相当抱歉。RFP审查结束后应该有充裕的时问，正式的拜访就等到时候吧。」
     「……是。」
    无论如何，到时候就没有拜访业平产业的理由吧——
    当工兵强忍寂寞地点头时……
    「如果所有供应商都像你一样表里如一就轻松多了。」
    ……咦？
    出乎意料的台词让工兵不禁拾起头，才发现桥本已经远去，苗条的身影融人雨景。她定了几步之俊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说：
    「对了，樱坂先生，虽然是我还待在谘询顾问事务所的事情——」
    桥本睁着如深渊般的双眼，淡淡地说着：
    「前辈教我一件事情。RFP说明会极具风险，必须尽可能邀请各公司个别进行RFP说明……可惜这次由于时问的关系，一次通知所有业者召开说明会。」
    那么——告辞了。说完桥本就离去。
    工兵连伞都忘了撑，吃惊地站在原地。桥本的台词在脑中回响。RFP说明会极具风险？这是什么意思？
    风声更为强劲。
    工兵望着来往的车潮，沉思着她留下的话语。

阶层4

    工兵拿出钥匙卡打开办公室的门，将塑胶伞插入伞架。
    一边脱下湿淋淋的外套大步走进室内，没有闲暇在意四溅在地板上的水珠。环顾四周发现室见和梢在最里面的讨论桌，从桌上放着资料和笔记型电脑看来，应该是在会谈中。
    「樱坂……？」
    室见惊讶地抬起头，眉问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梢连带地看向工兵，琥珀色的双眸惊讶地瞪大开来：
    「樱……樱坂，你怎么了？为什么全身都湿透了呢？」
    工兵没有回答就走近会议桌，低头看着室见，调整急促的呼吸后开口：
    「室见，你还记得有哪些供应商参加RFP说明会吗？」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而且你不是回去了吗？突然跑回来问这个做什么？」
    「详细情况我等一下再跟你说明，请你先告诉我有哪些厂商。参加那场说明会的业者，室见你大概都知道不是吗？」
    大概察觉到工兵的样子非比寻常，室见的视线在半空中游栘，露出思考的表情：
    「虽然不记得全部……但应该有NBI、Net Effect、Inheritance、Lambda Com也在，当然还有JT&W，以及——」
    室见弯着指头一一低声道出公司名称，工兵拿出笔记本记下室见的话。
    工兵紧紧盯着完成的名单。RFP参加者一览表……如果相信桥本的话，就一定能从其中找  出什么提示——能让自己的提案获胜的头绪、突破点。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敝公司的情报。」
    坚持己见的她，稍稍释出的好意、支援，以及对我们——骏河系统的期待。
    耳边回荡着桥本的声音。
    业平产业追求什么？这个答案老早就摆在你们的眼前了，请把它找出来吧。如此一来，你们自然而然就可以压倒其他的竞争厂商。跟公司的规模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追求的是优秀的合作厂商——
    工兵扬起嘴角。
    很好，这样正好！
    我们平常经办的专案是多么地棘手，这种程度的要求，根本算不上什么困难。让你看看我们公司的社员是多么地坚忍不拔、愈挫愈勇。
    工兵心底扬起一阵浪潮，奋力克制自己激昂的情绪，观察着参加者名单，睁大眼睛探索每一个宇。该确认的重点在哪里？企业规模？提供的服务？所在地？只要找出他们的共通点，就能知道骏河系统的优势？找出致胜的关键？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
    首先将竞争业者的公司名称输入EXCEL，再以所有可以想到的条件在网路上搜寻，收集相关情报。只要整理、比较这些情报，或许就得看出端倪，当然不可能只花五分钟、十分钟就能知道吧，但只要花一个晚上好好斟酌——
    「喂，喂！樱坂，快一点说明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室见声音从背后逼近。工兵向背后一瞥，轻轻点头后马上又面向液晶萤幕：
    「我从桥本小姐那边得到提示了，或许是可以赢得这个专案的线索。」
    「提示？你……桥本小姐该不会是……」
    工兵向面带疑色的室见说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只要有空就去访问业平，今天终于和桥本进  行会谈，并且得到或许是提案突破点的意见，而RPP说明会的参加者就有提案的提示。
    室见目瞪口呆地听完工兵的说明，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你……你是白痴吗……处理我交付的工作还有时间去做那些事情？怎么会那么笨啊……这样你哪有时间睡觉啊。」
    真是……难以置信。
    室见发出呻吟般的低喃。工兵没有停下打字的手回答室见：
    「因为你说随我高兴啊。给我的工作全部都完成了，应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我才不是在说那个，我可是在——」
    发现室见欲言又止，工兵觉得奇怪地回头，只看到她满脸不悦地一言不发。
    ……？
    到底想说什么啊？工兵不解地歪着头的同时，梢发出「嗯」的呻吟声：
    「但是为什么RFP的参加者是提示呢？通常不公布竞争供应商的名字是为了不要让同业之间进行情报交换，象是勾结、易货交易、擅自进行价格协定等。像我们这种小企业不可能进行这种政治性行动，而且以那位桥本小姐的为人不可能建议我们做这种私下勾结的行为——」
    工兵不解地思索：
    「会不会是其他竞争业者有共通的弱点？像我们这种小公司也能攻击的弱点或是死角。」
    梢还是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发出「嗯」的声音，突起下唇在眉问挤出皱纹。过了一阵子，她用鼻子哼了一声，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向工兵点头：
    「我知道了，在这边烦恼也没办法，就用樱坂的假设去调查吧，我也来帮忙，有什么事情可以帮你分担吗？」
    「等……等等！稻草头！和我的会谈呢？」
    室见破音地大声呐喊。梢半闭着眼瞥了室见一眼：
     「室见的要求我已经大略了解了，请让我作为课题带回OS部门研究。而且就Riddle Trill专案而言，室见负责的工作比我还要多，我基本上是处于待机状态。等待期间帮忙樱坂应该没有问题吧？」
    室见顿时语塞。梢撇下沉默的室见，迳自进人工兵的隔间，用浑圆的双眼询问：「那么我该怎么做？」工兵反应不过来地眨眨眼：
    「呃……那可以请你帮我把清单的这里到这里调查清楚吗？调查重点象是这样——」
    「嗯……纵轴是公司名称，横轴是确认项目对吧。所在地、提供的服务、税串，还有……嗯原来如此，我大致了解了。那如果发生这种状况时怎么办？」
    「这种状态是指？」
    「这里，这里啊。这个网格……呀！脚滑了一下！」
    「哇！不……不要紧吧？」
    「呜……站不起来了，真糟糕——我可以在这里作业吗？我用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就好了。」
    「咦？可是……两人坐在这里太挤——」
    「0K吧！好！那就打起精神调查吧！和樱坂各坐一半的位子，两人感情融洽地肩并肩工作……呵呵……呵呵呵呵呵。」
    「你这个电波女在做什么！」
    室见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抓起梢的后衣领：
    「不要在办公室做这种卿卿我我的举动！看了就烦！你是脑袋里长虫了吗？」
    「真没礼貌！我只是多少想要帮樱坂的忙而已啊！为了能够进行绵密的沟通，靠近一点有什
  幺好奇怪的？」
    「就因为全部都很奇怪，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啦！你够了没，快点离开！樱坂也是！为什么毫不抵抗地让她抓着你，刺你喔！」
    室见一边说一边拿出长柄螺丝起子。工兵连忙离开梢。
    梢不耐烦地咂舌，甩开室见的手，竖立着眉尾嘟囔：
    「……室见你不承认这件事是樱坂的正式业务嘛？那现在应该是他的私人时问啊，所以轮不到你摆出上司的架子说东说西吧？」
    室见不发一语，彷佛被戳中痛处，如人偶般端正的脸庞染上一片朱红色：
    「跟……跟上司、下属没有关系，因为办公室是工作的场所，像你们这样嘻笑玩闹只会造成我的困扰，我只是在说这样不好而已。」
    「是吗？我知道了。樱坂，既然室见叫我们换地方，那我们移动吧。0S部门有多的空问，我带你去吧，顺便介绍你给其他人认识。」
    「咦？不……我——」
     「来，走吧。」
    梢抓住工兵手臂的瞬间。
    「给……给我等一下！」
    响起室见的声音。
    她满脸通红地瞪着自己和梢，纤瘦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呼吸也相当急促，棕色的双眼透露出极度焦躁的神情：
    「不……不……不能把樱坂带到0S部门去！绝对不行！」
    「什么？为什么必须听从你的命令？叫我们不要在SE部门工作的人就是室见你啊。」
    听到梢的正当理由，室见激动地摇头：
    「就……就是不行嘛！说什么都不行……对了，业平的事情，我也来帮忙。三个人可以比两个人更快完成吧。这件事有两个SE部门的人在处理，所以在SE部门做比较好。嗯，就这么决定吧。」
    室见说要去拿笔记型电脑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途中还转过头，眼尾翘得老高：
    「不……不要误会罗！我可还没承认这件事是工作，只是因为樱坂你再继续熬夜而弄坏身体的话，困扰的人可是我。我只是稍微帮忙而已，才不是接受你们两个的说法喔！」
    哇啊……
    欲盖弥彰啊。
    室见抛下心思容易捉摸过头了的台词后就跑进隔问，发出东翻西找的声响，过了一阵子，她拿着笔记型电脑走到工兵他们身旁，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工兵：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啊？快点下指示啊！」
    「……」
    室见散发出一股拒绝就揍你的气势。工兵只好将分配给梢的项目再细分给室见。不知道为什么，她拉出海鸥的办公椅，就贴在工兵身后开始进行作业。
    工兵身旁响起一声咂舌声。梢用僵硬的表情抓着圆椅在室见身旁坐下，一边观察室见的样子，一边猛烈地敲打电脑键盘。
    ……呃。
    不知不觉战力突然暴增，应该说攻击力过剩？
    这样好吗？为这种不知是否正确的事情投注骏河系统的最强战力。就像出动自卫队寻找德川家埋藏的金子一样。
    （不过……毕竟是社长专案啊。）
    只要结果良好应该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吧。没错，只要接到专案订单的话。
    工兵深吸一口气，挺起背脊端正坐姿：
     「室见、梢。」
    工兵重新呼喊两人的名字。
    室见维持双手放在键盘上的姿势：「嗯？」地抬起头。梢也歪着头应声：「什么？」工兵把双手放在膝上，深深鞠了个躬。
    「我很高兴能够再和你们俩一起着手进行这个专案，再次请你们多多指教。」
    两人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四只浑圆的眼眸眨了又眨。工兵又点了一次头，接着便将椅子转回正面。
    海鸥的话浮现在工兵的脑海。战力微薄的情况下还起内讧，本来能打赢的仗都会输喔。正如她所说的，光是有这两个人的帮忙，心情就变得这么轻松，如此愉快。
    工兵拉近键盘继续开始工作。启动浏览器输入搜寻文字，过了几秒身后也开始响起打字声。瞬间就填补起一周的空白，提案小组马上恢复原本的活力。
    「——樱坂，你觉得这个如何？参加者的资本关系清单。基本上除了我们以外，全部都是制造商或使用者类的，也有一家外资厂商来参加，但独立的只有我们。客户会不会是想避免采用有母公司的供应商？以不希望集团阻碍提案的中立性为理由。」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会找更多独立厂商来吧？想参加这种大型专案的供应商应该很多吧。只要邀请大型独立公司——O商社和T资讯，他们就会马上飞奔过来吧？没有理由只找我们这种小企业出席RFP啊。比起那个，樱坂你看。」
    室见看向液晶萤幕：
    「JT＆W和Net Effect已经拥有DR的服务，恐怕这次提案也会是用这个吧。既然如此，我们只要提出他们没有提供的服务项目，就可以强调我们的原创性吧？例如将备份网站的部分机能架构在云端上。」
    「哼，JT＆W一定也会评估成本纳人考量吧。而且这次的提案范围是DC设备和网路基础建设。在没有服务器部分的情况下，要怎么强调云端的优势？」
    「只要减少实体服务器的数量，就可以删减机架、电源、交换埠的数量。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压缩费用吗？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懂吗？」
    「我懂、我懂啊。但是你要怎么记载在估价表上？由于另外准备云端，此估价不在范围内，因此费用为0元。你想这么写吗？太不对劲了——应该说这样根本违规吧。」
    「啰唆，有时间批评别人的意见就先提出替代方案啊。我是在和樱坂说话。」
    「我刚刚也是在和樱坂讲话啊，最先插嘴的可是室见你呢。」
    「什么？你想比吗？」
    「要比吗？」
    「刚好，问樱坂他能接受哪边的说法吧。」
     「很好，正如我愿。」
    不……那个……我完全无法理解你们两人的发言内容，请饶了我吧。
    两人就像那样一面针锋相对地进行口舌之战，一边进行作业，不知不觉时针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窗外的车声已经消失，深夜的商业区缓缓陷入沉眠。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的作业，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提出几个方案却没有一个是有十足把握的。
    「……」
    梢的面容显得疲惫。室见也板着脸孔紧闭薄薄双唇。
    ……可恶，为什么啊？桥本小姐不是已经给我们提示了吗？为什么还看不到希望。该不会是我会错意了？其实并不是要给我建议，而只是为了延续话题才说那种话？
    工兵用力地咬紧牙关。
    好像只要一大意就会心灵受创，没有尽头的探索让人头晕目眩。但是如果放弃的话，这个提案小组解散之后就不会有复活的机会吧。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找出突破点——
    但是不管怎么调查都找不到参加厂商的共通点。就算有也只是营业内容、结算日等和提案毫无关系的资料，对打倒JT＆W一点帮助也没有。已经大致收集完网路上的资讯了，要再深入调查的话，就必须浏览付费的企业报告了。就在工兵这么想的时候。
    ……等等。
    工兵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自己为什么要调查竞标企业的共通点呢？因为桥本这么说吗？不，她说的只有RFP说明会是极具风险这一点。没有要我们调查说明会参加者的资料。既然如此那会是什么呢？她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她还暗示了我什么情报……？
    快想啊，快想啊，快想啊。
    在那里有什么？看到什么？碰到那些人？
    ……
    不对。
    瞬间一股电流直窜过脑门，世界咻地替换。视野一片开阔，震撼的冲击撼动身体。
    工兵瞪大双眼，开始用猛烈的气势敲打键盘。
    「樱坂？」
    室见吃惊地看着工兵，但是他没有闲暇回话，开启浏览器下的多个分页，输入所有想到的关键字开始搜寻。
    ……没错，共通点是什么，当时有谁在场，桥本想要表达的不是这些事情，必须关注的事情完全相反。
    不在场的人是谁。
    奇怪的事情正如刚才室见所说的，来了这么多业者，为什么大型的独立公司没有参加？骏河系统这种小规模业者都可以参加，ITTU那种大型电信业者为什么没有出席？
    辞退提案？连说明会都没有参加就决定？
    怎么可能。
    一定加入了某种判断标准，收到RFP的业者和没有收到的业者。
    那个基准——是什么。
    ……喀答。
    打字的指尖停止动作。
    工兵屏气凝神地看著书面上显示的企业网站。公司名称是Regio Net系统股份有限公司，页面标题是——架构案例。

    「案例3：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使用ITTU的高品质网路线路和DC，架构网路闸道器、公开网站的基础建设，以整合窗口提供运用服务。20XX年10月15日。」
    Regio Net系统……曾经听过名字，记得是独立的网路整合公司。它是Cisco和Juniper代理商，想来是一问有相当规模的公司。这问公司架构了业平的基础建设？和ITTU一起？
    20XX年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没有请当初架构DC基础建设的业者提案，和线路业者一起从交易名单中剔除？
    电流不断刺激脑部。
    工兵几乎忘记呼吸地继续打字，搜寻条件只留下Regio Net再度搜寻，工兵从上而下一一检查转瞬间出现的结果。
    视线停在某个新闻稿。

    「Regio Net系统股份有限公司  高级主管人事异动公告——董事（兼任）X X X（Well Device公司资深副总裁）」

    ……Well Divice公司？
    是个熟悉的名字。工兵面露苦涩的神情陷入沉思，最后追溯到一个回忆。
    「室见！那个统整资料遗留着吗？」
    「什么？你说什么东西啊？」
     室见不解地眨着双眼。工兵加强语气说道：
    「那个啊！一开始进行提案作业的时候，你不是收集了业平的情报？从Wikipedia和新闻稿节录的那些资料。」
    顿了一下，室见想起来似地发出哦的低喃声，抬起细眉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想已经用不到了所以打算丢人碎纸机，那怎么了吗？」
    「让我看一下，快点！」
    感受到工兵的语气异于寻常，室见迅速地冲回自己的座位，过了一阵子拿着黑白印刷的资料回来。工兵一接过资料便开始粗暴地翻阅。
    ……有了。
    电子零件公司的业界势力图。第三名业平产业紧追不舍的竞争对手——Well Divice公司。
    梢探出身体窥视一言不发的工兵手上的资料，怯怯地询问「怎么了」。
    「你发现……什么了吗？」
    工兵点点头，目下转晴地看着资料，开始说明自己的假设。
    梢她们虽然一开始面露怀疑，最后两人都瞪大双眼。室见口中发出喘息般的声音：
    「雇用竞争对手高级干部的报复措施？因此才把现有供应商剔除在RFP发给名单之外吗？」
    恐怕是——工兵答道。
    「大概是完全不采纳一线工作人员的意见强制进行的命令吧？桥本小姐是个注重公平性的人，不会用这种和提案内容毫无关系的理由，不由分说地使他们落选，既然如此——」
    「会让RFP制作小组束手无策的，只有公司高层的意见了。」
    室见的声音难掩兴奋。她告诉工兵他们「等我一下」就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拨出电话：
    「——啊，是藤崎先生吗？我是室见，这么晚打扰你真抱歉……咦？没有发生问题，也没有新的工作委托，所以请你不要害怕……不要紧，我不会叫你回来，所以请你听我说。」
    室见用安抚的口吻说完就用肩膀挟着手机：
    「藤崎先生，你在之前的工作认识了Regio Net的营业部长吧？现在也还有联络吗？是……是……那可以请你帮我联络一下吗？是的……能现在联络的话是再好不过。什么事？其实——」
    室见简短地说明业平产业的事情便挂断电话，几分钟后，室内响起尖锐的电话铃声。
    「——我是室见。是……联络上了吗？谢谢你……那么……是……是……！真的吗……是，我了解了……嗯，这样就够了，详细事项我再另外寄电子邮件……是，那就先这样。」
    室见挂断电话，表情僵硬地看着工兵，猛眯起棕色的双眼：
    「正如你的假设，因为社外董事的人事问题，Regio Net被排除在这次的购置案之外，ITTU也被牵连……业平的工作人员则是直到最后都在争论说，真的可以用和系统完全没关系的埋 由，撤除没有发生问题的供应商吗？」
    工兵惊讶地屏住气息，当初的情景鲜明地浮现在脑中。毫不却步地面对公司高层诉说公平性的桥本；虽然她讨厌和现有业者串通，但也无法接受用这种不合情理的理由剔除现有业者吧。但是自己的主张不被高层接受，Regio Net还是没有被纳入RFP发送名单之内。她应该很懊悔吧，正因为自己在咖啡厅碰触到她的内心更是能够理解，她信念遭到扭曲的痛苦、愤怒……
    那么她期许我做什么事情呢？桥本的打算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

    使RFP的参赛者如同预定。

    再斟酌各公司的提案，进行公平的审查，选择最适合业平产业的供应商。
    嗯，相当明确。那只剩两个问题，要如何让Regio Net回到购置厂商的行列？还有……没错，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如何将竞争业者回归战场一事和骏河系统的胜利做连结呢？绝不是将其他专案分给我们做酬劳，还是我们要归入Regio Net的旗下……
    ……不。
    不对，不是这样。
    对了！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室见，现在机器评选和工时评估应该部还算宽裕吧？」
    听到工兵的问题，室见侧着头说：
    「嗯……毕竟不知道客户的实际环境，所以有设缓冲。运用也预设了很多种风险吧？」
    「……嗯，不过没有预设得那么夸张啦。」
    梢接着室见的话：
    「毕竟是没有交易过的客人啊，不知道发生问题时的反应状况，有留最低限度的幅度。不过就樱坂的话来看，应该不是个强人所难的客户，但多少还是有点不安……」
    「既然如此——」
    工兵继续发问：
    「假设请现有厂商评估同样的内容，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
    梢歪着纤细的颈项：
    「他们会将缓冲删减到最少，藉此压低成本吧？毕竟负责照顾现在的主要网站，当然能够准确地把握系统负荷和运用执行率……这么……说……」
    梢说着说着，表情渐渐变得僵硬，不寒而栗地看着工兵：
     「樱坂……难道——」
    工兵点点头，用笔直的眼神凝视梢：
    「没错，将Regio Net的估价表当作是我们的提案交出去。也就是说——将他们纳入到我们的旗下。」
    「！？」
    「……！」
    惊愕的气氛撼动着空气。工兵环视梢和室见：
    「以这次的RFP为基础，请现有供应商算出最底限的成本。如此一来，恐怕其他公司无法和我们一样吧。我们不仅排除风险，也确保了相当充裕的利益，Regio Net也可以藉由加入我们旗下间接参加RFP。对彼此都有利益……虽然必须请海鸥再确认一次NDA内容。」
    工兵话才说完，就默默心想应该没有问题。客户的工作人员曾在说明会上说过，若为了取得估价资料而必须提供情报给其他公司时，请事先签订保密协定——如果将Reglo Net当作这里所说的「其他公司」来解释，就下需要要任何手段进行交涉，和从一般硬体供应商取得估价表是一样的道理。
    梢渐渐浮现理解的表情，用低吟的语气说道：
    「……的确，如果是Resio Net等级的供应商，也可以用便宜的价格购买网路机器，支援窗口也很完整，应该也有提供月租机器，线路成本也可以调整到最低。」
    梢「嗯」地点头后拾超脸，琥珀色的双眼绽放出强劲的光辉：
    「行得通，这绝对可行，樱坂。如果是这个阵容，就可以和JT&W进行正面对决，就算其他竞争厂商有大幅折扣，我们应该也有十足把握。」
    对吧，室见？梢才转身向室见说话就停下动作。只见室见一动也不动，端正的五宫僵住，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们在说什么啊？」
    从樱花色的唇办中发出僵硬的声音，屏除一切感情的粗哑声音。
    「什么……」
    「提出其他公司的评估架构、运用费用的估价表？你们是认真的吗？你们想要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转让订单而已啊。」
    「转——」
    梢顿时哑口无言，微微涨红的双颊扭曲，带着愠色。
    「用不着说得这么难听吧！樱坂只是提出可以致胜的方法啊！」
    「但是我没说错吧？将机器评选和工程全部都交给别人，我们只提供窗口。这不叫转包——不叫转让订单还叫什么！」
     「……」
    室见死命地咬紧牙关，紧紧握住双拳，用激动的口气怒吼：
    「工程师将技术外包给其他厂商就完了！和JT&W一样，不管发生问题还是追加要求都只会像白痴一样重复『我们会向协力公司确认。。开什么玩笑，供应商是我们，不是其他人！我们自己制作自己运用，技术人员没有除此之外的道路可走！」
    室见的声音近乎哀号，眼尾微微上扬的双眼蕴含着愤怒和混乱。工兵屏息一秒，唤了一声「室见」，室见却逃避般地别开脸，张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她转身抱起笔记型电脑大步离去。
    「室见！等等，请等一下！」
    门扉合上阻隔了工兵的呼喊，室见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办公室内弥漫一股沉重的寂静。
    「……那是什么态度啊，真令人不舒服。」
    梢小小声地嘟囔，眯起浑圆的双瞳吐露心中的埋怨。
    「这次的事情本来就是交给SE部门的工作吧，却将工作全部丢给樱坂一个人，好不容易找到突破点又满嘴丰骚，真令人难以置信，身为前辈怎么能用这种态度。」
    一边听着梢的话，工兵目不转睛地盯着办公室的门扉。白色的门没有开启的迹象，不论等待多久都没有室见回来的迹象。
    「……梢，对不起，我去看看室见的情况。」
    梢「咦？」地拾起头，瞪大琥珀色的双眼，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为……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嘛……」
    工兵没有继续说下去。梢很明显地陷入混乱：
    「太奇怪了，为什么你要顾虑那女人的心情？相反吧？在这个情况下应该室见要来向你道歉吧？说声态度这么差真是抱歉。为什么反而是你向她妥协呢？」
    「……」
    「我不懂，为什么樱坂要那么袒护室见？从不埋怨她蛮不讲理的要求？」
    梢紧紧咬住下唇，缩起下巴，双手用力地抓着裙子：
    「她不是总说些任性话吗？虽然那可能是她对工作的坚持，但是她竟然用那种态度对待拼命工作的你。虽然你也有可能是因为必须听从上司命令，但是……就算这样——」
    「梢……」
    梢抬起脸庞，偌大的双眸笔直地看着工兵：
    「樱坂……你是怎么看待室见呢？」
    「……？怎么看待是指——」
     「因为是工作所以听她的命令？因为是上司所以遵从强人所难的指示？还是……还是——」
    梢无法发出声音继续说下去，雪白的脸颊染上如苹果般的红色，她用泫然欲泣的神情凝视着工兵。
    工兵叹了一口气，犹豫地游栘自己的视线，最后将自己的掌心放在梢的手上：
    「梢。」
    工兵缓缓地轻声呼唤梢的名字，抬起头认真地回应她的眼神。工兵对不安的梢露出微笑：
    「说实话，现在的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怎么样才合理。毕竟我真的是个对系统开发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不知道转让订单有什么不好，但是，我只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室见在工作上绝不任性。」
    梢露出空洞的神情，工兵则苦笑地继续说道：
    「就算是蛮不讲理、旁若无人又无药可救的任性鬼，那个人绝对会好好地完成工作。应该说公私分明吧，只要是必须完成的工作，不管再怎么讨厌都会全力以赴。因此室见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一定是我的计画有什么缺陷，只要不解决，这个提案就无法提交给客户。」
    而且——
    工兵继续话题，扬起嘴角，浮现充满自信的笑容。
    「我很想知道，跨越她所出的难题之后能看到什么，自己能够成为哪一种人」——
    没错，进入公司之后体验过许多次，每当完成她蛮横的指示，每当克服问题，自己就会更上一层楼，视野变得更加辽阔。希望能看到更多、更多。希望她能继续引领我，直到那未知的领域，不曾见识过的地平线另一端——
    当工兵回过神来时，梢的表情已经不再尖锐，微微张开薄唇，双眼想不开的光芒已经消散。
    过了一阵子后，她重重垂下自己的肩膀，放松神情露出象是放弃什么般地微笑：
    「这么说……也是呢。」
    梢用寂寞的语气低喃。
    「樱坂你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情。」
    她弯了弯纤细的颈子地点点头：
    「我了解了，樱坂，请去吧，去把室见拉回来。请去跟她说——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啊！不要丢下一句话就逃跑啊！笨蛋！」
    工兵面带苦笑地说声「了解」后便转身离去，正准备踏出办公室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樱坂」，回头发现梢双手绕在身后看着自己。
    她耸耸肩：
    「我绝对不会输给室见，不管是工作还是其他事情，我都不会输的。」
     ……其他事情？
    虽然工兵一脸不解地歪头，但梢已经别过脸庞旁，中长鲍伯头的秀发摇曳地藏起侧脸。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从发隙问窥视到的脸颊微微泛红。
    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工兵怎么思考也得不出结论，皱着眉头离开办公室。

    室见在电梯口附近。
    纤细的身影靠在墙边，独自伫立在阴暗照明下的模样，彷佛无处可去的离家少女。
    工兵放轻脚步靠近她。少女的长发在空中摇曳，瞥了工兵一眼后马上又低下头：
    「做什么？」
    响起微弱的话语声。她突然轻轻缩起小巧的下颚：
    「你是来说服我的吗？」
    「……」
    降下沉默的帷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室见在沉默的工兵面前不自在地扭过身去：
    「……我知道啦，我当然知道你的计画可行。我当然知道要打倒JT＆W，就一定要和规模差不多大的RegioNet联手。我都知道。」
    但是——她低喃道。紧咬洁白的牙齿，呼吸喘了起来：
    「奇怪的事情就是奇怪，如果工程师将技术性工作丢给别人，那还剩下什么？客户凭什么要付钱给我们？询问窗口？处理帐单？你要用这种工作赚钱吗？开什么玩笑，我……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进入这间公司的。」
    「室见……」
    「你知道吗？在J丁＆W里，实际执行专案的小组几乎没有正职员工，业务部是交给一些签约员工、协力公司和派遣人员。我还曾经被编人一个完全没有正职员工的小组。」
    「怎么可能。」
    「是真的，真是太可笑了，这算什么世界数一数二的解决方案供应商啊，根本就只是人力贩子的大头目而已。由于正职员工放弃管理，派遣公司也不层一顾地找工程师再外包。全是一群多重派遣又伪装承包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谁是哪里的员工，一团混乱……但这就是这个业界的实况，大型企业的内幕。」
    室见翻起唇办，露出掺杂自虐与冷笑的复杂表情：
    「Regio Net是现有厂商，或许加入我们旗下也会好好完成这个专案。但是只要承包商将专案外包给其他厂商，就有极大的可能性不断衍生出外包、再外包。就算Regio Net再外包给其他厂商我们也没有权力责备他们——」
    室见秀丽的长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摆荡。
    「我……」室见发出压抑的声音。
    「我不喜欢这种作法！我不能接受！所以我才会离开那里…！但是……既然以我的作法赢不过JT&W，既然这样无法打倒他们，那我——」
    「是谁要你改变坚持了？」
    工兵用坚定的口吻说道。
    室见抬起头，眉头一蹙，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工兵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是的……都不听别人说话就擅自做结论，我有说要将这次的架构全部都交给Regio Net吗？饶了我吧，我都跟你一起工作这么久了，还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但……但是你——」
    室见的表情扭曲，藏不住动摇地眨着双眼：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取得Regio Net的估价表后以我们的名义提交。难道那是骗人的？」
    「不是。」
    「那……！」
    室见借大的双眸盯着工兵，但工兵毫不畏惧地接受她的视线：
    「请你听好了，我会请Regi。Net进行估价，也会请他们针对机器、线路架构等进行评估选择，然后——」
    工兵缓缓说明自己的想法。
    随着话题深入，室见的双眼渐渐瞪大，当工兵说明结束后，她发呆似地半张着嘴：
    「你……是认真的吗？」
    工兵点点头。
    「如果是这个作法就能同时实现专案承包和室见的坚持。我想Regio Net应该也不会拒绝吧。业平那边——我认为他们反而更能够接受。」
    工兵以毫不犹豫的口吻断定。
    室见恍然地伫立在原地，不可置信般地缓缓摇摆纤细的颈项：
    「太乱来了。」
    「没错，是很乱来。」
    工兵若无其事地回应：
    「但是，我们要赢得这般规模的专案本身就已经很乱来了，再加上必须遵守室见的原则，不稍微拿出强硬的手段是行下通的。」
     室见听到工兵豁出一切般的口气，便低下头紧握双拳，长发藏起少女的白皙脸庞。
    不知道维持这姿势多久，一阵子之后——
    「……呼。」    
    听到室见冷冷的吐气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声大笑。
    室见抬起头，棕色的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她笑得扬起嘴角：
    「你……真过分，实在是太过分了，差劲透顶。就算是JT＆W中最差劲的业务也不会提出像你这样的要求，真是杰作，过分到让人不禁想笑呢！」
    她晃着肩笑了一阵子后，探出身子踮起脚尖，亟力拉长身高地凝视工兵。
    可以感受到彼此鼻息的距离，让人联想到人偶的端正脸庞就在工兵眼前。室见露出媲美恶鬼的表情扬起嘴角：
    「我——真是错看你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和藤崎先生是同一类型的人。随波逐流地被强迫接下工作，总是满身疮痍地躺在地上。但是……我错了。」
    室见眯起双眼：
    「你是社长那类型的人。根本不顾员工的执行面，也不管是否符合技术等级，只要看到专案就像鬣狗般上前咬住再丢给员工。最差劲的客户接待，是一线员工的敌人。」
    工兵挑衅地抬起嘴角，扭曲脸庞，浮现左右不对称的邪恶笑容：
    「我们公司的业务手法又不是现在开始才如此恶劣，藤崎先生、室见和梢应该都熟知这点，但仍旧待在这间公司。既然如此就不要多说废话，快服从我的计画。管你要吐血还是要吐什么，给我完成这个专案。只不过是修罗场而已，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很……好！」
    室见奋力咬紧牙关，瞪大的双眼几乎要撑裂眼皮，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樱花色的双唇呼出急促的喘息：
    「既然你这么说，你应该也做好觉悟了吧？我可不准你一个人在旁看戏，下管周末还假日，我都会用力地压榨你，你没意见吧？」
    「正如我愿。」
    工兵挺起胸膛：
    「你就毫不留情、绝不客气、无所斟酌地利用我吧！不需要你放水，抛弃你拥有的温柔、亲切和体贴，让我看看地狱长什么样子吧！让我看看真正的战场！让我后侮进到这问公司！」
    听到工兵的回答，室见露出愉悦的笑容。她维持一脸吓人的微笑退后一步，双手擦腰挺直腰杆地仰望着工兵：
     「好啊——」
    室见甩着长发，白皙的双颊彷佛烈火过境似地通红。
    她伸出小巧的手，就像女王任命骑士般，骄傲地抬头看着工兵，灌注绝对的信赖对工兵说：
    「我的技术和经验全部都交给你了，你给我好好运用，樱坂。」
    ——是，老大。
    工兵在内心轻声低喃，掬起室见的手。

    *

    ——一周后。
    工兵和室见再度来到御成门。
    前天已经提出RFP回覆，也接到对方已收到的通知。中间相隔一天，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对客户进行简报。长达一个月的提案作业终于在今天走到最后一步。
    穿过门厅抵达服务台，告知来意后马上就获准进入公司，搭电梯到十六楼，待命的工作人员引领他们前往会场。
    途中一群穿着西装的集团擦身而过，拿着应该是装着提案资料的纸袋，恐怕是其他竞争厂商 吧。全部的人都一脸疲惫的样子，真好奇到底在简报过程中受到何种指责，能够让他们混浊的眼神透露出失望和绝望。
    工兵咽下一口口水，目送他们离去。默默地在走廊上前进，右手边出现一扇左右对开的门。工作人员行了一个礼后让出道路。
    「就是这里。」
    门扉叽嘎地敞开。
    白色的灯光射人卫兵眼底，会议桌在巨大的会议室中排列成口字型，背向玻璃窗有六名男女坐着，年龄、体型不一，但都带着严肃的神情。坐在中央的是一名苗条的女性、如蜡像般的肌肤和灰色的眼眸散发出独特的存在感，是业平产业系统总部的课长——桥本。
    「请坐。」
    桥本平淡地请工兵他们就座，冷静的声音感受不到一周前的热情。她带着咖啡厅的面谈彷佛不曾发生过的冷酷视线看着他们。
    工兵从公文包中拿出笔记型电脑连上投影机。调整画面输出后，墙壁上的投影幕上出现Power Point的投影片。桥本他们手上已经收到提案书的复印件，环顾四周发现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朝自己使眼色，应该是在说可以开始了吧。工兵深呼吸一次，从座位上起身抬起头：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今天感谢各位拨冗。敝公司虽然才成立五年，但拥有少数精锐的优秀工作人员，着手处理多数SI相关业务，例如架构大型游戏公司的系统等。这次以架构DR系统为契机，希望能为贵公司的商业服务尽上一份心力，请多多指教。」
    工兵一口气说完预先准备好的台词……很好，说完了，声音也没有颤抖。梢微减轻一点紧张感。工兵轻轻点头坐回原位，调整呼吸放松心情俊，开始操作笔记型电脑的触控板：
    「接着，请让我开始说明提案书的内容。请看手边的资料或萤幕上的投影片。」
    按下F5键开始发表，略过封面和目录。
    工兵稍微提过提案宗旨后，开始详细说明各个组成。
    ——
    正如预料，业平的人员一开始对工兵的说明没有正面反应，随意地翻阅资料，偶尔看向远方，有些负责人很明显地根本就是在阅读其他厂商的资料。或许也是由于骏河系统的发表顺序排得比其他竞争厂商晚吧。负责人们的集中力低落，对于新提案毫无兴趣的模样。
    但是，中途的气氛突然很明显地改变。
    工兵响亮地说明提案书的内容，对于现有系统的详细分析，抽出问题点，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偶尔会语塞或是内室见补充不完整的说明。但他不疾不徐、自信十足的发表，负责人们不知不觉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工兵的说明。当工兵说明评估选择的根据，展示必要运用项目时，他们都瞪大双眼，改变表情。
     开始说明最后一页时，已经没有人分心，五双眼睛一起看向工兵。工兵毫不松懈地、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地进行发表。
    ——
    「以上是敞公司的提案，请问有什么疑问吗？」
    工兵的视线环扫室内。
    业平的负责人们茫然地不发一语，应该是没有预料到内容吧。有些人眨着眼睛，有些人则是半开着嘴。
    「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硬梆梆的声音打破沉默，转头一看发现桥本举起单手。
    工兵一回答「是」，两人的视线在瞬间交会，深渊般的双眼酝酿着微弱的光芒。桥本放下手便在桌上交握起双手：
    「可以从本提案看出贵公司对本公司系统的深刻理解，不过，这些内容是贵公司从何处听证得来的呢？」
    ……啊，果然会问这个问题。工兵轻轻吸一口气：
    「Regio Net系统公司。」
    室内扬起一阵喧哗，其中一名负责人急遽看向桥本。虽然已经在事前取得缔结NDA的许可，看来还是有人不知道，还传出有人混乱地低喃着：这样可以吗？」的声音。
    但是桥本始终保持冷静的态度，面无表情地继续询问：
    「你知道Regio Net是本公司的现有供应商吗？」
    「是。」
    「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决定合作呢？是对方提出的提议吗？」
    「不。」
    工兵摇头否认：
    「我只是在Regio Net的公司网站上看到他们为贵公司架构系统的案例，如果是架构现有系统的供应商应该可以正确地评估选择，因此才会请他们为我们估价。」
    「你知道这次提案没有邀请Regio Net的原因吗？」
    桥本毫不留情地直捣核心。工兵的心怦怦猛跳，仿佛被利刃砍了一刀的心情。只要说错一句话，骏河系统的印象就会跌落谷底吧，但是不能退缩。工兵抬头挺胸地承受桥本的视线：
    「是，我知道。」
    桥本梢梢歪着头：
    「即使如此还是选择和他们合作？」
    「以硬体供应商而言，Ragio Net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大厂商。我们也向其他公司要求估价表，但是价格部比Regio Net昂贵。我认为拘泥于过去而提出没有成本效益的提案，是对贵公司不忠的行为。」
    「你们也向其他公司要求估价表吗？」
    「是的。」
    「其中最便宜的供应商是Regio Net。是这么一回事吗？」
    工兵点头的同时不禁在内心发出赞叹。这个人想要藉由提问来消除Regio Net参加提案的问题性，与其说是向工兵确认这些问题，更象是要让其他负责人接受这个事实。工兵现在才发现其他负责人神情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混乱。感觉所有的人，包含工兵都操弄在她的手掌心上。
    策士——了不起的策士。
    工兵痛苦地喘息着。
    瞬间以为她是同伴的自己真是可耻。她单纯只是希望进行「对业平而言」最公平的评选。因此不管是现有供应商还是新业者都没有关系，纯粹只是比较费用和提案内容，得出最好的结论。果然还是她一贯的作风。
    大致结束询问俊，桥本闭上双唇，眯起细长的双眼使表情变得更是冷酷：
    「我知道你们让Regio Net提案的理由了——但是，对我们而言，采用贵公司的提案有什么优点吗？」
    工兵皱起眉头：
    「优点……吗？」
    「Regio Net熟知我们公司的系统，可以独立执行这次的计画，恐怕不需要供应商控制吧？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我们需要使用贵公司呢？为什么必须增加报告程序呢？」
    室见不禁喊出「什么」。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她沉不住气地板着脸孔站起：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话说回来还不部是你——」
    提示我们将Regio Net纳入旗下的——
    工兵以单手制止冲动的室见。桥本说的有道理，虽然业平不太可能直接发包给Regio Net，但是单纯就窗口业务而言，除了骏河系统以外也能应对的公司太多了。有些业者应该还会提供此我们更低廉的价钱，再附赠一些附加服务吧。所以桥本才会这么问：为什么业平需要透过骏河系统？发包给骏河系统公司的意义为何？
    ……真是的，这个人真是毫不留情。
    工兵低头露出苦笑。绝不妥协，绝不允许任何借口。
    那天晚上暗示我Regio Net的存在，让我知道了她的意图。我欠下的人情已经还清了，接着就是一决高下的时候了，来进行死斗吧！
    ……
    工兵用舌头舔过嘴唇。
    很好，我就接受这场挑战。随便你想怎么挑剔这份提案的漏洞吧，我要让你知道我们的计画是如何超乎你的想象。
    工兵一本正经地抬起头，笔直地凝视桥本：
    「您……好像对我们的提案有所误解。」
    「误解？」
    桥本带着讶异的口气：
    「这话怎么解释？」
    「从桥本小姐的话中听来，好像我们委托Regio Net代办业务，敝公司仅提供服务窗口。实际架构和运用都是由Regio Net进行。」
    「不是吗？」
    「是的，您误会了。」
    工兵加强自己的语气。
    「这次的架构和运用由本公司提供服务，完全没有包含Regio Net公司的人员。」
    ……？
    或许工兵的台词出乎桥本意料，她的扑克脸稍微露出动摇，其他负责人仿佛也受到了冲击，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瞪大双眼地探出身体：
    「将……将现有供应商纳入旗下却不使用他们的工程师？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和Regio Net合作？」
    工兵眯起眼睛：
    「如同刚才的说明，我们会与Regi。Net联手是为了提供对贵公司有利的成本评估。正确把握实际投注的工时，就可以删除多余的风险，提出最低成本的提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图。」
    「那……那你们真的打算自己进行吗？像你们这种小规模供应商，这次要一手囊括所有系统的制作吗？」
    不理会哑口无言的男性，工兵点头肯定后便重新面向桥本：
    「关于您刚才所说的优点。」
    工兵平静地继续话题：
    「我们熟知贵公司的现有构造，除此之外，所有工程都在本公司内完成，有紧急联络事顷或想要更改规格时不用对其他公司向上报告。不但拥有Regio Net等级的成本效益，还兼具迅速对应的服务。这是我们的强项，我认为这是其他厂商没有的优势。」
    桥本保持沉默地将视线移向提案书，用纤细的手指翻动：
     「我了解你的意思了……但是——」
    她压低声音说：
    「我认为这份估价表完全是以Regio Net的基准计算，具体来说就是现况访谈费用、设计费用，以及验证费用都压得很低。现有供应商可以沿用过去的情报来应对问题，但是贵公司要如何处理问题？会不会在实际进行后发现人员不够，表示自己无法调派工程师？」
    「请您不用担心。」
    工兵马上回覆，用强而有力的视线凝视桥本。

    「本提案中的设计、验证、运作确认都已经完成了。」

    ——！
    这次桥本的面容真的因惊愕而扭曲，她瞪大双眼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运作确认……已经完成？」
    「是的，RFP回覆截件前三天，我们利用周末实施本架构的验证作业，使用的机器全部和提案书相同，场地是在Regio Net的研究室。」
    「Regio Net的……研究室？」
    「和他们公司的工程师合作，两天内一口气完成作业。由于也必须将成果反映在提案书上以时间而言相当紧迫，但是我们的技术团队仍然顺利解决这个难关。」
    这就是工兵的计画。
    利用Regio Net的那种价格，来运用骏河系统的工程师。
    制作出无缓冲的估价表，并且避免承包后发生赤字的方法。
    在提出提案以前排除所有设计风险，实际进行运作确认，排除不确定因素。
    如果提案内容是验证过的架构，就可以将设计、架构费用压到最低，这是理所当然的。有两个问题，要如何向Regio Net借用那些设备？以及要如何在有限的时问内完成验证。（当然，如果没有承包到专案，所有的事前投资全会化为泡沫，但是这就是赌博。如果赌金不够雄厚，就无法期待能够获得庞大的利益。）
    第一个问题意外地轻松解决。这次专案必须向外部筹措的物品——线路、机器、DC设备全部都由Regio Net负责进货，他们在整合上非常擅长，光是流通物资就可以得到莫大的利益。根本不在乎小小的损失（借出验证器材及场地）。
    Regio Net也对这次被排除选拔威到不满吧，全面支援工兵他们的提案……实际上进行交涉的是藤崎先生，所以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可以说得很了不起。
    麻烦的是第二个问题。仅仅只有两天要如何完成如此大规模的架构，并且还要完成所有的验证项目。
    工兵只有一个方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那就是向室见和梢低头说一句：
    「拜托你们了。」
    工兵如此拜托她们。
    完全没有顾虑到她们的执行率、技能组成和假日，工兵厚颜无耻地拜托她们。
    作为工程师是最差劲的行为，工兵本身也最厌恶的社长式指派手法。
    但是，室见她们毫无怨言地支援自己的计画，为了工兵在假日加班，彻夜进行作业。所有的成果就是这本眼前的提案书。绝不会让任何人说我们是订单转包。这彻头彻尾、道道地地是骏河系统独创的提案。
    工兵转头看向室见，发现她用肯定一切的表情向工兵点头。棕色的双眼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工兵也小小地向室见点头，再次面向桥本他们，仔细地环顾他们吃惊的表情：
    「如同我开场白所说的，我们希望成为贵公司的商业伙伴一起迈向成功的道路。因此我们会毫不犹豫地采用对贵公司最有利的手法，不但和现有的供应商合作，也在提案前进行验证。衷心期盼贵公司能够欣赏我们的努力。」
    请多指教。工兵说完向业平的负责人们鞠躬。
    身旁的室见也起身低头致意。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耳的铃声划破沉默，会场工作人员拿起计时器，时间是下午四点，不知不觉发表时间已经结束。
    桥本轻轻地叹了口气，重新调整好坐姿。面无表情地用平淡的口气表示：
    「感谢您的发表，日后再以电话通知您结果，今天辛苦了。」
 

结案

    六月三十日，星期二的御茶水久违地放晴。
    中午时分的义大利餐厅充满学生、OL、男性上班族，工兵和室见坐在半地下室的露天座位，窑烤披萨和义大利宽面的香气挑逗着鼻腔。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色，洋葱汤、凯萨色拉、吐司和生火腿义大利面，每道都是平常光看就要流口水的美食。但是工兵没办法动眼前的任何一道料理，应该说……根本没时问伸手比较正确；从刚刚开始，工兵每十秒就拿出手机确认来电。
    「……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又不会因为一次联络不上就取消资格。发表结束之后也有说啊，无论结果如何都会通知。」
    室见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而工兵则是一脸不悦地低喃：「是没错啦，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他嘴上虽那样说，但没一会儿又单手操作起手机，室见放弃说服工兵抬头仰望天空。
    简报结束后五天，经过咨询回答、调整估价条件和确认详细内容等流程，今天是发表结果的日子。客户说会在上班时间内通知是否人选，但是由于不知道几点会捎来通知，工兵从早上开始手机就寸步不离，每当收到垃圾邮件或从公司打来的电话，就会背脊一震、全身肌肉绷紧，实在是很累人，就和就职活动等待公司联络的电话一样。
    ……真是的。室见用鼻子冷哼一声：
    「之前强势的态度都跑去哪里啦？现在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结果，拿出稳重的态度来啊！  你是男人吧？真丢脸。」
    「因为——」
    工兵皱起眉头：
    「提案时我不是说错了一些地方吗？象是估价的数字少讲了一位数，对方不是也露出『什么？』的表情吗？但是我却因为过于紧张而不停地继续说明下去。还有AS PATH（注：AS路径）的事情也是。」
    「AS PATH？BGP（注：路由协定）的？那怎么了吗？」
    「那不是照字面念作A·S·PATH吗？因为我不知道念法就直接说成AS·PATH了，然后客户又露出『什么？』的表情。啊——光想就羞耻到从脸上喷火出来了……」
    啊——吵死了、吵死了。
    室见烦躁地挥手，高高扬起柳眉瞪着工兵：
    「客户没有你想得那么在意啦，其他供应商多少也会有失误啦，业平的负责人没有闲到有时间一个一个注意简报时说错的地方。说白一点，你是自我意识过剩，谦虚得令人烦闷！」
    「烦……烦闷……」
    「说好听一点就是自恋狂，恶心死了。」
     「这样说反而更过分！」
    太毒了。完全不象是对一个努力工作的后辈应该有的态度，毫不留情地批评。
    但是多亏胡闹的对话，工兵终于冷静下来。的确现在再怎么惊慌失措都没用，除了耐心等候以外别无他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精蓄锐，以万全的准备迎接结果。也就是好好吃下这些端上桌的美食，全部扫入胃袋里，嗯。
    「那……我开动了。」
    「喔，快吃吧、快吃吧。」
    工兵转换心情拿起汤匙，合掌同时拾起头，看到室见点的第四盘的鲔鱼吐司正好送来。嗯，真亏那么小的身体容纳得下啊，而且还都是一样的料理。正当工兵深感佩服地拉近汤盘时……
    「咦？你们不是——」
    耳熟的声音在工兵身后响起。
    回过头发现一名穿着西装的男子站在很近的身后，白皙的福气脸、细长的眼睛在银框眼镜后方眨着，独具特征的娃娃脸让人印象深刻，是JT＆W的梅林。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梅林看着屏住呼吸的工兵和室见露出微笑，带着天真的表情放松眼尾说道：
    「果然是你们啊，之前也在业平前面碰到你，我们还真常碰面啊。又有什么专案吗？」
    「不……」
    工兵用僵硬的语气回答：
    「我们……公司在这附近，只是来吃饭而已。」
    「附近？喔——」
    梅林歪着头：
    「说到这附近的大型办公大楼应该是神保町的M大楼和新御茶水的MS大楼吧……啊不，对喔。」
    梅林瞪大双眼：
    「你们的规模小，只要租附近的复合大楼就可以了嘛。真羡慕啊，大学生活圈里的办公室也让人欣赏，既可以便宜解决三餐又有很多小酒馆，要是我们的规模没那么大，也真想要搬到这附近来呢。」
    「……」
    工兵用眼神告诉想回嘴的室见不要冲动。虽然他的每句发言都让人生气，但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毫无恶意，生气的话他反而会觉得惊讶吧？一定会主张自己没有恶意，只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梅林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环绕着险恶的气氛，耸耸肩膀：
     「我是来这附近处理专案的，虽然是在上午就结束的行程，但是……今天是业平发表结果的日子嘛？我计画如果接到对方内部通知承包到案件就马上去打招呼，所以正打算吃完中餐就去神保町车站呢。」
    「……是喔。」
    「你们呢？结果有提出RFP回覆吗？」
    听到工兵简短的回答「思」，梅林苦笑着耸肩说道：
    「哎呀，不过你们还有公司内部的立场要顾啊，这也没办法。不过很抱歉，这次是我们赢了。包含服务、线路、设备费用在内，都策略性地给了相当大的折扣呢。如果还不能承包到专案的话我就注定这样了。」
    梅林竖起拇指做出划过脖子的动作。
    但是和耸动的话语相反，梅林的表情一派轻松。仿佛绝对的自信从毛孔喷出包覆他全身。
    他应该打从心底坚信自己绝对会赢吧。正常来说是那样没错，购置机器的能力、后援的规模、服务阵容，不论哪一项，骏河系统都没有胜算。就象是业余棒球队闯进大联盟踢馆，结果一定是在瞬间就被击溃吧。
    ——但是。
    工兵眯起双眼。此时突然响起高亢的电话铃声。
    「喔，抱歉。」
    梅林拿出手机贴近耳边，按下通话钮：
    「我是JT＆W的梅林……是，承蒙您照顾了……是……是。没问题……是的，只是刚好在户外所以有点吵，没有问题，请说。」
    不停地眨着银框眼镜后方的细长双眼，他面露微笑地看向工兵他们。
    「……是，RFP的结果吧……嗯……嗯……是……咦——不，请等一下……咦？抱歉，这是怎么一回事……咦？」
    梅林的声音掺杂着混乱，有如女性的手指握紧手机，他一边通话一边斜眼瞪着手机：
    「抱歉……我想要请您告诉我详细情形……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是，我想贵公司应该对敝公司的提案有所误解……咦？啊，等等，请等一下，桥本课——」
    ——
    对话遭到强制结束。梅林用错愕的表情将手机拿开耳边，白皙的脸庞渐渐变得毫无血色，他的双唇仿佛冻僵似地颤抖：
    「怎么可能。」
    虚渺的声音：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梅林恍神地伫立在原地，细长的双眼失了魂般地瞪大。
    随后，和刚才不同的来电铃声划破沉默。工兵一边感受周围的视线，同时取出胸前口袋的手机。确认液晶画面的来电者，工兵微微眯起单眼后，一脸正色地接起手机：
    「你好——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平淡地传答联络事项，和上次对谈时相同，毫无修辞与包装的公事公办口吻。
    「……是……是……我知道了……谢谢您……那么我会开始准备着手进行……是……我了解了，往后也请您多多指教，感谢您。」
    按下结束通话，工兵握紧双拳，晚了一秒全身才开始起鸡皮疙瘩。
    我办到了！我办到啦！混帐！
    工兵好不容易忍住想要大喊的冲动，收起手机，拾起视线发现梅林铁青着一张脸看着自己，他的脸颊不断地打着哆嗦，开口问道：
    「刚……刚才的电话是谁打给你的？准备着手进行是指……？」
    「你是在问……哪件事？」
    工兵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用平淡的口吻告诉梅林：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指启动业平产业的DR网站架构专案啊。」
    ……！
    一股冲击撼动着空气。
    梅林全脸肌肉痉挛地逼近工兵：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由你们承包？那种大规模专案？扳倒我们和其他竞争厂商？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梅林像坏掉的收音机般不断重复，他激动地摇头怒视工兵。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要政治手段吗？去拉拢他们的董事吗？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提出零费用的估价表？」
    「不是。」
    工兵静静地否定。
    「我们只是认真评估成本，提出最完善的架构提案而已。如果要说和贵公司不同的地方……嗯，应该是向现有供应商洽询现有系统的详细内容吧。」
    「现……现有？」
    「Regio Net系统。」
     「……！」
    梅林哑口无言。工兵凝视着他继续说明事情的经过。Regio Net被排除在外的理由，自己如何找到他们，以及之后的合作交涉、两天之内一口气做完验证工作。
    梅林错愕地僵在原地，依旧无法接受事实地颤抖着嘴唇，用藐视的语气不断低喃「怎么可能」、「不可能，业平的审查基准太奇怪了，一定有出问题」——
    剥下温文儒雅的虚伪假面后，就暴露出扭曲的自尊和阶级歧视。工兵露出温柔的表情用柔和的语气呼唤：「悔林先生。」
    「梅林先生，你之前说过，像我们这种三流企业不可能赢过像你们这种大型企业。」
    「……」
    工兵深吸一口气，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梅林：
    「制作提案的不是企业，而是人。」
    ……！
    工兵的气势撼动了现场。
    梅林想要反驳什么但宣告失败，想要再度反击却只能紧咬牙关，过一阵子才重重地垂下肩膀。自信、尊严和荣耀硬生生地从苍白的脸庞上剥落，他一边摇头一边踏着蹒跚的步伐离去。
    「樱坂。」
    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看到室见挤着一只眼睛竖起大拇指。
    工兵握起拳头轻轻地撞了一下室见的手。
    结帐走出店里。
    大气中又开始飘荡着雨水的气味。青空开始布满乌云，宣告回归梅雨季节。转眼问，晴天稍纵即逝。
    工兵抬起头环顾四周，车站前的派出所、乐器行、回转寿司店、快餐店，没有任何改变，是一如往常的御茶水、骏河台上的风景。不，或许是天气的因素，总觉得栉比鳞次的大楼部染上一层灰色，看来马上就要下起一场雨了。
    「怎么了？樱坂。怎么一脸郁闷的样子？」
    晚一步踏出餐厅的室见不可思议地询问。
    工兵只回答：「没什么……」就陷入沉默。
    体内的激昂情绪慢慢退却。仔细想想下是高兴的时候，光是处理手上的工作就已经充满风险了，自己还承包下一个超大型专案。而且执行者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其他工作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此一来就必须多方同步执行吧。现在就已经过着搭末班车回家的生活了，以后呢？简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状况。
     工兵叹了一口气：
    「不……我只是在想工作忙不忙得过来。」
    工兵才刚说完丧气的话，背上就捱了一巴掌。回过头只看到室见扭起唇瓣，单手叉在腰上，倾着纤细的脖子说道：
    「给我振作点！事到如今说什么丧气话！」
    棕色的双眼闪耀着强烈的光芒。
    「船到桥头自然直，至今也都是这样撑过来的啊！只要有你、我和那个稻草头，不论何种修罗场都可以渡过，不是吗？还是说只有我这么想？」
    樱花色的唇办扬起无所畏惧的笑容。
    如丝绸般的肌肤微微泛红；长发随风飘逸，微微地反射阳光，人偶般的少女满怀着与矮小身躯不相称的自信与自尊。
    工兵不禁眯起一只眼睛。啊，这个人果然很帅气。
    「不……不是，室见。」
    摇摇头凝视着少女，工兵挺直背脊一吐胸中的热情：
    「如你所说，只要有室见你和梢，所有工作都可以迎刀而解。虽然我尚未成熟，但也请让我尽上微薄之力。我一定会用尽全力、全神贯注。」
    「很好。」
    室见嘴角上扬，梢梢拾起小巧的下颚，将长发拨到身后用从容的神情看着工兵：
    「那就快点行动吧。首先要做什么？去业平产业打招呼？还是告知Regio Net已经获得订单的消息？」
    工兵歪着头开始思考，过了一阵子耸耸肩说道：
    「总之先联络梢吧。接着是……啊，也必须向藤崎先生报告才行，他应该很担心吧。」
    「那倒也是。啊，那……社长呢……？」
    啊——
    忘了。
    工兵一脸尴尬地与室见对望，随后两人都忍不住地噗哧一笑。
    你也太夸张了吧，你以为这个工作是谁指派的啊？你在说什么啊，室见你明明也忘记啦！我有想起来啊，只要没有我提醒，樱坂你绝对不会想起来吧？没有那种事。绝对有。就说没有了。
    雨人彼此互相推卸责任，一边踏上走回办公室的归途。
    瞬间，阳光从云缝问探出头来，将淡淡的阳光洒落在柏油路上，灰色的办公区染上鲜艳的色彩。工兵和室见两人漫步在大自然即兴创造出来的花道上。
 


    后记

    不分昼夜周末都必须工作，交件日期迫在眉睫时，埋所当然地熬夜，为了填补不足的时间，不管搭电车还是吃饭都开着电脑。检查无数次还是会发生问题，直到推出日期将近前，客户仍会要求更改规格——提到这些事情，大部分的人都会认为这是黑心企业吧。还会说：好过分的公司喔，还是辞职比较好吧？但是这并不是lT时期的经验，只不过是描写我的作家生活而已。
    自由业没有所谓的上下班时间，理所当然地会写作到深夜，截稿前熬夜更是家常便饭。想不出剧情时，无论吃饭还是移动都要与电脑面对面。绝对会有笔误或错字，责任编辑直到交稿前夕都还会要求我修正。就算如此拚命，一部作品是否能够成功还足要看市场。就某种层面而言，是  一种吃力不讨好的生意。
    但是我并不觉得这些事情很辛苦，我很喜欢想故事，也很喜欢写文章，幸运受到好评时的愉悦胜过一切。熬夜？假日工作？有什么需要厌恶的事情吗？如果没有写小说，我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度过闲暇时光。或许会缩成一团窝在衣柜里吧？完全是个家里蹲呢。责任编辑大人，为了不要让我变成一个足不出户的人，请你尽量给我工作吧，麻烦你了。
    说穿了，如果能做喜欢的工作，就算遇到逆境，人们也大多可以忍受吧。我现在觉得，黑心企业之所以会被称为黑心企业，比起繁重的业务，职员和工作内容不合才是主要原因吧。如果强迫员工必须在短时间内或牺牲假日完成讨厌的工作，不论是谁都会崩溃吧，所以并不限于IT领域。如果我讨厌写文章的话，过这种生活应该会早就死了吧。
    如此看来，自己是否适合在某个业界就职的判断方法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扪心自问：「全年无休工作也可以乐在其中吗？」如果答案是YES，你所进入的公司大概不会是黑心企业。如果答案是N0……呃，希望你能碰到好公司。没问题的，发生紧急状况时，还有转职这一招可以用，我也用过好几次。「逃出平底锅，纵身进火炉？」后辈给我闭嘴。
    在最后，我要由衷咸谢耐心陪伴多次改稿的汤浅责编，用美丽的插图点缀小说的Ixy老师，以及购买这本书的您。非常感谢你们。

    二O—O年十一月  夏海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