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2-27 15:2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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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飞翔吧！战机少女
本卷名称：第一卷

原风景二〇—五年六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せんり

复数的机影划过蓝天。

飞行高度很低。对于迎面而来的轰隆声与风压，现场响起了欢呼声。是黄色的螺旋桨机，采三机编队方式，机翼上漆有「玉兔飞行表演队」的字样。那种上一个时代的外型以及与之相反的震撼力征服了众人。机体吐着醒目的烟雾一边进行快滚特技，然后在通过跑道之际开始爬升。用看似几乎垂直的角度到达最高处时，接下来又以螺旋飞行的方式下降。

「慧同学，你母亲还真是厉害啊。」

发出这番赞叹的是宋叔叔。他顶着通红的国字脸不断在拍手。尽管今年应该已经四十岁，但红铜色的皮肤仍充满了活力，细长的眼睛泛着孩童般的光辉。

「应该是二号机对吧？正中间的那一架。」

「是的。」

鸣谷慧这么回答道。说话会如此冷淡，是青春期特有的遮羞心理所致。他内心其实比对方更加兴奋，肾上腺素分泌，心跳速度加快。倘若被称赞的对象不是自己的亲人，大概就会坦率地赞同对方了吧。可恶，好厉害，我母亲简直太帅气了嘛。

事实上，自己直到昨天为止都还提不起兴趣。中国内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机场的航空展。距离父亲公司宿舍所在的江苏省常熟，搭飞机大约要六个小时的路程，比回到家乡日本还要遥远。为什么非得在假日的时候专程到那种地方不可呢？尽管还不到不情不愿的程度，但是内心的确觉得相当麻烦。

然而，如今脑中的倦怠感已经烟消云散。血液沸腾，体温跟着上升。目光始终离不开在天上邀翔的机翼。看着看着，编队再次采取低空飞行，沐浴在观众们的喝采之中。

「你母亲好像原本是海军的飞行员吧？」

宋叔叔以海军两字来称呼海上自卫队。尽管精通日语，这种习惯果然就像个地道的中国人。目光盯着天空，慧一边摇摇头：

「听说是海上保安厅，好像是从事空中救难工作。之后是在民间的飞行俱乐部里任职教官，或者担任观光飞行的助手。」

「她真的很喜欢飞行呢。」

对方钦佩地这么说道。

嗯，所以才会来到中国进行飞行特技表演吧。于当地的航空俱乐部招募同好，在赛事得名，然后将大型的航空展作为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爸爸要是也能来就好了。）

慧喃喃自语着。

尽管依然因为工作忙碌的关系，但这个可是母亲一生当中难得的表演舞台，时间上多少配合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为了做好飞行准备，母亲早就先抵达当地，所以若不是有宋叔叔同行的话，自己大概也没办法参加吧。来回一共八千公里的横跨大陆之旅，对一个非本国出身的初中生而言难度实在有点高。应该说，真亏宋叔叔愿意陪着过来。即使两家人的交情很长，但旅费可不是一般昂贵。

「说到这个，明华她跑哪去了？还真慢啊。」

宋叔叔搜寻自己女儿的身影。被这么一说，她的确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来。她刚才说要去买饮料，该不会是找不到贩卖处的位置吧。

「我去找一下好了。」

慧正要跑出去的瞬间，对方却制止道：「不用不用。」

「慧同学你就继续观赏吧，难得是你母亲的表演。我自己打个电话就好。」

他取出手机终端贴在耳边。不久，那张国字脸皱起了眉头。是打不通吗？这里人很多，大概是线路太拥挤了。

「我还是去找找看吧。」

明华是个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刚毅少女，但终究和自己一样只是初中生。在陌生的土地遇上麻烦的可能性并非为零。要是因为陪伴参加自己家人的活动而出了问题，那就真的无从谢罪了。应该说，自己也抱持着想要对平常以大姐姐自居的这位青梅竹马还以颜色的想法。乘对方迷路而束手无策之际将她救出，藉此表现自己可靠的一面。像这样的光景实在很不赖。

「没问题的，我可以边找边欣赏。」

见自己再次强调后，宋叔叔这才放松眉梢。

「是吗？那么我先待在这里别动，要是迷路的话就回来吧。」

「好的。」

向对方轻轻行了一礼，慧背对轰隆声钻入人群中。他在步行的同时一边操作手机终端，为了保险起见试着拨打明华的号码。

……通话中。行不通吗？

在判断没有其他办法后，慧便启动通讯软件，打算将大家正在找她一事传给对方。

（啊。）

昨天开启的讯息还留在里面。这封带有许多惊叹号的文字内容是母亲传来的。

『谢谢你过来！爸爸他说时间没办法配合，要是没有半个人来就超级郁闷了（泪）。妈妈会努力飞行的！一定要好好看着喔。帮我向宋叔叔问好！』

都已经是大人，还在用「超级」、「郁闷」之类的字眼，一样那么小孩子气。嗯，不过正因为这样，如今才仍有动力继续遨翔于天空。慧面带苦笑地卷动画面，下方出现了「补充」的字样。

『对了，这边的飞行俱乐部好像能借器材喔，慧如果有时间，我去拜托看看，怎么样？』

心跳猛然加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相当接近中国国境的这一带，自古以来就是广为人知的西域贸易路线。意即所谓的丝绸之路。飞翔于其上空，俯瞰浩瀚的地表。这种普通生活中所无法获得的绝佳机会，以及可能性。

（话说……原来她还记得吗？）

小时候的对话，两人无意间交谈的内容。

正打算随手回复之际，慧却摇了摇头。不行，现在得先找到明华。他关闭讯息返回收件匣。在将收件人设定为明华的电子邮件之后，接下来准备输入内容的瞬间——

「咦，怎么好像多了一台飞机？」

中文的对话吸引了慧的耳朵。

转头一望，可以见到三角编队的螺旋桨机。以一号机为前头，二、三号机配合排列成漂亮的三角形。位于其后方的稍远处还可见到另外一个机影。

（什么？）

母亲的飞行小组应该只有三机编组才对，并没有四机一起表演的计划。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其他的飞行展示误闯了吗？

不明机拥有奇妙的外型。机翼位于更前方处，呈现M字形的弯曲。没有尾翼，机尾是尖锐的圆锥状。或许是太阳光的缘故，机首正在发光。涂装也像是漆满了天蓝色一般不可思议的色调。不……不对，那并非油漆，而是透明的吗？宛如一件玻璃艺品，不明机隐约透出周围的景色。

观众席开始鼓噪。不明机加快速度，与编队之间的距离随之逐渐缩短。他在做什么？危险，会撞上的。众人纷纷这么大叫，但却突然被打断了。

不明机的机首像白色闪光灯那样闪动着。光粒子划破天空，扎入三号机。

爆炸产生。膨胀的火焰使得机体破碎四散。黑色的碎片挟带黑烟掉落在机场。

观众们的声音转为尖叫。恐慌，每个人争先恐后地想要远离跑道，慧却是一动也不动。他任凭汹涌的人潮撞上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整个人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

发生什么事了？

无法理解。

母亲的机体采取防御动作。飞机吐着烟雾拼命地想要脱离编队。螺旋桨机的转弯半径很小，只要顺利偏移射击轴线的话，应该不会被炮击影响才对。但不明机却以颠覆常理的机动性紧紧地尾随，以几近直角的转弯移动至二号机后方。

「住手。」

悲鸣自口中泄出。

心脏仿佛被人揪住的感觉。不，不，我不想看到，不愿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然而身体却像石头一般僵硬，迫使自己凝视着蓝天上的恶梦。

不明机发动射击。二号机在千钧一发之际藉由侧滑避开火箭。或许是擦到了翼端，那里冒出了猛烈的火花。没问题，不至于影响飞行，还撑得住。就在以为能顺利逃脱的下一刻——

紧接而来的炮击贯穿了机体中央。座舱罩在眼前弹飞，喷发的火焰燃烧机体。

「啊……」

轰——沉闷的冲击声。爆炸的烟雾扩散，将天空染成黑色。

——请尽速逃离。遵循工作人员的指示避难！请避难！

警报声和避难广播终于开始响起。

但慧还是动不了。

映入眼中的是黑烟和坠落的残骸，接着是横越天空的畸形飞行物体。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手机终端白手掌中滑落。

在尖叫及爆炸声纷飞的现场，慧只是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2015年9月7日  法新社】位于中亚地区的吉尔吉斯，驻扎中的俄罗斯空军在六日与疑似自中国侵犯领空的战机进入交战状态。据吉尔吉斯斯坦紧急情况部指出，不明机体自纳伦州南部的国境入侵，往普尔热瓦尔斯基方向一路北上。隶属坎特基地的Su-27战斗机出动迎击后已将对方击退，但造成至少两架战机坠毁，地面设施也蒙受相当的损害。吉尔吉斯当局发言人表示「事态紧急」，并提及将会「要求中国政府做出说明」。对此，中国方面则否认侵犯领空的事实。另外，负责迎击的飞行员在国营通信社的采访中指称：「（不明机体）是从未见过的机体。」

【2015年12月  俄罗斯  塔斯社】尼可拉夫，阿巴卡洛伊副总理在记者会表示：「中国国内正处于严重的混乱状态。」  「来历不明，被称为『灾』的军事势力兴起，其影响逐渐超越了政府的控制力量。」

俄罗斯与中国的国境地区自今年八月起便多次目睹不明飞行物，被怀疑与军方的内讧和失控有关。阿巴卡洛伊副总理回答记者时表示：「目前完全不清楚『灾』是何方神圣。」  「中文里似乎是『灾厄』的意思。果真就像天灾而疲于奔命的样子。倘若是叛乱的话，其目的与主谋者也完全不明。这是极度无法理解的状况。」

【2016年6月  BBC】根据新华社报导，王浩国家主席十六日宣布，中国全国适用于国防动员法。此后，政府将可管制国内外所有的人力与物力，外界一般认为实质上已进入总体战阶段。

针对中国的现状，主席同时提到「目前正面临大规模的危机」，并且表示「将集结所有力量展开反攻作战」。

【2017年2月24日  美国国务卿发言】 「中国军队和政府正处于崩溃状态。Out of control，失去控制了。无法期待当地的治安维持能力。为此，我们将会全力营救在中国的美国人。关于此事，美国政府不会排除任何可能的选项。」

【2017年5月10日  NHK】本日中午，上海地区临时政府向日本提出接纳逃难船队的请求。此为继上个月的大连逃难船队之后的第二起，显示武装势力的影响力已逼近沿海地区。对此，朝仓官房长官表示「将研究可能执行的支持方案」，但未提及具体的护卫手段。外界解读是鉴于中国军队的指挥命令系统分裂，为了避免造成轻易侵犯领海的偶发事件所致。




两年后二〇一七年六月
距上海外海一百五十公里处

伴随巨响，海面耸起一座大山。

山？不，不对。是铁块。六万吨级的货轮暴露出红褐色的船腹。船体与大海几乎呈垂直状，黑色的船首正对着天空。

发生什么事？混乱的意识做出结论。是遭到攻击了，船体中央处受到致命的一击，被炸成了两截。接着，船首和船尾正对着天空开始逐渐下沉。这么说，掉落的那些小黑点是人吗？甲板上的难民随着重力纷纷下坠，被混浊的白色大海所吞没。尽管距离遥远，却仿佛能听见那里的传来的死前呼喊。

「慧！慧，你在做什么？待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

明华的声音响起，盖过了呼啸的风声。绑着马尾的青梅竹马站在舱门旁，表情僵硬地喊道：

「赶快进来！这里的门要关了。」

鸣谷慧回过神。他终于想起自己所处的状况。他们如今坐在上海逃难船队当中的一艘老旧货轮里。船上塞满了超过乘员上限的人数。就在无法进入船舱而被迫待在甲板上等待之际，警报忽然响起。水平线上闪动亮光，狂风吹来，然后是——

震耳的爆炸声迎面扑来，两道闪光贯穿苍穹。玻璃艺品般的机翼、几何形状的外型以及机首闪耀的金黄色轮圈。

是「灾」。

慧用咬牙切齿的声音喃喃道。来历不明的飞行物，目的不详的军事势力，更是夺走了自己的母亲和第二故乡的恶魔。

火箭追逐着「灾」的动作，护卫舰迟了一些也展开对空射击。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军舰加入攻击行列。伴随白烟发射的是飞弹吗？如此密集的攻击，实在不像是用来对付区区的几架飞机。然而没有一样武器捕捉到敌影。其中一架「灾」机翻动机翼，绕着船队的外围降低高度。就在其身影没入船舷之际——

护卫舰爆炸了。舰桥被炸得粉碎，猛烈的火花向外四散，阻挡了人民解放海军的船舰航路。下个瞬间又是爆炸，这次是逃难船中的油轮被火焰包围。几乎在同一刻，背后也传来爆炸声。

「慧！」

明华的声音转为尖叫。慧急忙调头跑向舱门。甲板上挤满四处逃窜的难民。涌向舱门的人们化为人墙，使得慧无法顺利靠近。就在苦苦推挤之际，有人突然大叫：

「喂，它们来了！」

下一刻，一股向上的冲击袭向身体。整个世界倾斜，重力顿失。慧无法站稳，整个人自肩膀着地。剧痛传来，痛得令人几乎要停止呼吸。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抬起脸一看，整个甲板已变得惨不忍睹。桅杆倾斜，上面吊挂着断裂的缆绳。上甲板的栏杆被压扁，绞车眼看要从舷边掉落。没有一个人站着，大家都倒在地上无法动弹。部分人的手或脚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是被人潮推挤而大力撞上重物，还是从上层甲板摔下所致？更有人只是睁大双眼，全身动也不动地躺在地面。

真是可怕的光景。人体就像物品一样被堆栈、破坏。不知不觉中，慧按住了嘴巴。牙齿发出颤抖的声响，心脏如乱钟般快速敲打着。

不知愣了多久，肩膀冷不防被猛烈摇晃。回过神来，明华的脸就近在眼前。对方那双大眼睛向上吊起：

「没事吧？慧，你还能动吗？」

「……啊，嗯。」

按捺心中的慌乱，慧站了起来。事实上自己根本就不能算没事，但这种时候绝对不可示弱。毕竟同年代的少女早一步恢复并赶来自己的身边。身为男人，可不能一直再恍惚下去了。

可恶！

必须振作才行。这里已经化为战场了，一瞬间的疏忽就会导致丧命，会被它们杀死。

慧再次环视周围。究竟出了什么事？莫非是遭到敌人攻击了吗？但是并没有看到明显的火灾。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

猛然察觉到一点，慧当下跑到了船舷。在将身体探出栏杆后，一阵绝望感袭来。船腹出现了破洞，混乱的水流化为漩涡将船内的物品掏出，且以惊人的速度持续进水。看着看着，吃水线也变得愈来愈深。

「不行，要沉了。」

这番呻吟比自己所想得还大声。明华「咦」了一声不解地眨眨眼。

「船肚破了一个洞，这样下去会沉没的。」

明华跑到自己身边俯视大海。剎那间的屏息后，她换上充满决心的表情：

「我们必须逃出去。」

「逃走？要逃去哪里？」

若是陆地的话还好办，但我们如今正在海上，船一旦沉没之后就无处可去了。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船后面有救生艇，我们过去看看吧。小艇还满大的，人多一点应该也挤得下。」

拉着慧的右手，她无视于倾斜的甲板开始跑了起来。

「不用担心。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搞什么嘛，真是的。）

这种时候还以监护人自居吗？看来在她的心目中，自己永远是爱哭的小日本。自从九年前，父亲因调到中国工作而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时候起。

我现在可是高中生了啊。

慧出声告知：「我自己会走。」并松开了手。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走在对方前头。

两人一路躲避障碍物，最后抵达了船尾。右舷上方可以见到橙色的船体，被固定在白色吊架上的……是救生艇。船员大动作地挥着手进行出发的准备。杀气腾腾的难民们争先恐后地涌至船尾的舱口。

「我要上船！我要上船！」

听着明华在身后这么大叫，我一边冲上了舷梯。在登上三楼甲板的瞬间，黑色的机影划破了上空。是「灾」吗？就在这么戒备之际，欢呼声紧接着响起。

「那是空军的战斗机啊」

那种仿佛雪茄装上了机翼的外型……原来如此，是人民解放军的战斗机。它们以双编队方式正在追逐「灾」机。闪亮的银翼和震耳的轰鸣声的确能带给人们信任感。这样一来，也不难理解大家为何会有种得救的感觉了。然而——

它们大概都会被干掉吧。

目睹与「灾」的战斗将近两年时间，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光靠那种机体是打不赢对方的。

解放军机的机翼下方迸出白烟。四发对空飞弹划过天空而去。拖带着醒目的排气火焰，飞弹一直线锁定了玻璃艺品的机翼。但在以为追上目标的瞬间，飞弹却像迷路一般失去方位自爆了。「灾」机依然完好，以几近直角的方式改变航向与解放军机错开。

大朵的红莲在空中绽开。迟了一些，冲击波撼动空气。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的爆炸。

「完全不行啊！」

难民中有人这么叫道。嗯，是啊，完全不行。我们人类根本无法战胜他们，只是单方面地遭到驱逐。倘若不愿这样的话，就只能不断拼命逃跑了。

屈辱之类的感情早已经消耗殆尽。面对绝对性的威胁，人类所抱持的念头并不多。不是恐惧就是看开一切了。

「慧！」

明华大声喊道。回头一看，最后一名乘员正要坐进救生艇。尽管甲板上还有其他人，但似乎不打算再等下去了。事实上，船身也已经倾斜至相当危险的程度。

「要开出去喽！」

冲进艇内的瞬间，后方舱口立刻关闭。还来不及系好安全带便传来解除锁定的声响。惊人的G力晃动整个身体。观景窗外的景色像云霄飞车一般不断变换，下一刻随即被水花所覆盖。或许是已经着水，艇底传来一种不同于刚才的剧烈起伏感。

「啊啊……」

前座的男性发出呻吟。

窗外已化为一幅地狱图。船身各处冒出黑烟持续倾斜。飘浮于海浪间的是碎片？还是人影？上海逃难船队在出航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濒临毁灭的危机。

「妈的，日军在搞什么鬼。这船队里边不是还有日本人吗？」

愤怒的男性似乎说出了其他难民们的心声。然而慧却很清楚，日本恐怕不会前来救援。自己逗留在上海的期间曾经看过网络新闻，部分的人民解放军似乎仍主张防空识别区的存在，声称会坚决排除那些想要乘祖国的危机前来蹂躏国土的外夷。这番爱国之心真是令人钦佩。但问题是，这份爱国心所保护的对象却不包含这个船队里的同胞。

「总之赶紧离开战场——」

船员们这么高声交谈的瞬间，右舷传来了不同于以往的冲击力。狭小的舱内就像手摇杯那样被乱搅一通。尖叫和怒吼此起彼落，身体各处撞上了墙壁和前座。

慧拼命抓住椅子往外一看，军舰正在燃烧。船舰的前半部彻底消失，暴露出红黑色截断面。又被摧毁了吗……不，事到如今这并非问题所在。如此近距离的船舰既然遭到击沉，就代表敌人现在已经——

刺耳的风切声响起。光粒子白头顶降下，贯穿了军舰。起火，舰上的所有构造被粉碎得无影无踪。金黄色的轮圈在视野尽头闪闪发光。水晶般的机翼翻动，机体急速爬升。

是「灾」。

胃部仿佛被紧紧地揪住，克拉玛依机场的恶梦在脑中苏醒。为什么？它们为何要如此执拗地将我们赶尽杀绝？那天使般的模样，难道是上帝想要惩罚人类吗？倘若如此，根本无从逃避了。就算逃往日本避难或前往其他国家，大家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消灭。连同至今创造出来的文明一并遭到毁灭。

既然这样，干脆就在这里——

「又来了！」

风切声变大。周围已经没有能动的船舰。这么一来，目标大概就是我们了吧。是打算像刚才的军舰一样，从空中将我们击穿吗？

明华紧紧地抱住我。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似乎仍想着要保护我。脖子可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心跳加速，血管脉动，视野急速收缩。

爆炸声。

——这个瞬间，自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也预料到接下来的破坏及伴随而来的痛苦。但受死的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艇身摇晃，窗外降下了火雨，舱内却不见任何的损伤。

（怎么回事？）

慧一脸茫然地仰望天空。在烟雾和火焰的笼罩之下，能见度非常差，但勉强能够确认落下的光辉。玻璃艺品的机翼破碎四散，纷纷落入海中。

「灾」……居然坠落了？

令人不敢置信的光景。自从溃败开始算起的这两年来，自己从未看过它们坠毁的一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拼命转动目光之际，天上掠过了一道鲜红色光辉。

（飞机？）

箭镞般的外型、细长的机身、突出的长形发动机喷嘴以及机体两侧展开的巨大三角翼。特征与「灾」明显不同，却又有别于人民解放军机的形状。

红色。这个瞬间，有种机体正在燃烧的错觉。但并非如此，那是机体本身的颜色。不知怎么办到的，总之整个骨架都散发着鲜红色的光辉。

隶属不明的机体大角度倾斜后转弯，紧追着下降中的「灾」。翼端的飞弹分离，历经几秒的惯性牵引后，火箭发动机点火。「灾」机提高速度试图摆脱，以Z字飞行变换方向后俯冲，降低至贴近海面的高度。但飞弹却未停止追击，它以几近直角的动作改变方向，就这样刺入半透明的尾翼。

爆炸声响的同时，一团火球随之形成。黑烟四窜，往海面掉落。

这次无庸置疑。「灾」真的被击落了。并非事故或自相残杀，而是被人类的武器打倒了。

（呼……）

口中呼出炙热的气息。震撼消退后，原本已经被遗忘的感情再度苏醒。一直压抑着的念头，以及刻意不去抱持的希望。

……很好，非常好，尽管上吧。别再让那些家伙为所欲为了。一机不留地将他们全数击落，藉此洗刷我们的屈辱吧！

红色战斗机灵巧地翻滚后又与另一架「灾」机进入缠斗。它描绘着轨迹复杂的凝结尾，一边击出机关炮弹。

真是压倒性的优势。仅仅靠着一架隶属不明的战机便逐步夺回了制空权。这是在作梦吗？但现实中，玻璃艺品的机影正慢慢自天上消失。

「好厉害。」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带着颤声。慧抓紧窗框，目不转睛地想将红色救世主的身影烙印在脑海。然而——

「喂，这有点不对劲吧？」

邻座的男性出声道。战斗机的动作忽然打结了。排气火焰呈不规则点灭，机体倾斜。自己在心中还来不及惊叫，机体便失去平衡。左主翼朝下倾斜，进入缓降级段。其轨迹绘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与小艇的航向重叠。

「飞下来了！」

艇内充满了恐慌。位于后方头顶上的驾驶台传出「左满舵、左满舵！」的怒吼声。还来不及防备横向袭来的G力，窗外便已掀起惊人的水花。天旋地转般的光景，视野一片空白，大量的海水洗刷着玻璃。

数刻间的沉默。

回过神来，左舷前方可以见到鲜红色的机体。机体底部在海浪间载浮载沉，大概是顺利迫降水面了吧？但主翼的根部却拖着好几道烟，座舱罩……并未开启，飞行员还在里面吗？

（得救他出来才行。）

尽管焦躁感这么驱使着自己，但小艇却渐行渐远。船员们彼此呼喊着：「要爆炸了。」「快逃啊。」不，等等，要见死不救吗？对方可是救了我们的性命，是单机闯入敌方集团的英雄。

「慧？」

面对一脸疑惑的明华，慧将她的身体按回座位上，然后径自解开安全带走向艇尾。一脚踏在舷梯，他向驾驶台高声喊道：

「不去救他们吗？」

对方面带不知所措的表情向下望来，那僵硬的脸上清楚地写着「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多亏那架飞机，我们才得平安呢。」

我烦躁地继续劝说，对方却只是耸耸肩膀而已。

不行，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在这么僵持的期间，与战斗机的距离也愈来愈远了。再继续远离的话大概就很难靠近了。

怎么办？

慧随即斩断迷惘，离开舷梯往后方舱口走去，操作上下的开关把手后用力将门推开。

「喂！你干什么啊！」

强烈的海风吹往脸上。艇内完全无法相比的轰隆声和海浪的声音合而为一直扑而来，好热，可以感受到火焰、燃油和黑烟的气味，在在都告诉了自己置身于战场的事实。飞机……在哪里？行进方向的右手边……有了。

这个瞬间，自己仿佛听到了明华的制止声，但并未因此而停下脚步。做了个深呼吸，慧跳进海里，拼命活动着双手双脚以拨开海浪。不知游了多久的时间，终于抵达红色机翌一旁。机体剧烈晃动，在被海浪带起之际差点就撞上自己的身体。尽管水流使机体变得湿滑，自己仍设法将身体拖上了机翼。感觉肌肉仿佛灌了铅一般，但还不能休息。要是这架飞机受到重创的话，很有可能会引发爆炸。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好不容易才得救，却又赌上性命想要营救素未谋面的战斗机飞行员。是战斗的恐惧让自己的脑子出毛病了吗？还是突然觉醒为博爱主义者了？

不对。

因为自己在这架战斗机上看到了希望。看到饱受「灾」蹂躏的人类再度振作起来逆转局势的未来。以及夺回中国的天空，为死去的人们雪恨的那幅光景。自己不希望就这么失去这份光明。

（至少得把飞行员救出来。）

慧压低身子，沿着机体的背部前进。这个瞬间，机翼上的国籍图案映入了眼帘。白色外框的红色圆形。是日之丸，旭日旗。

难道是自卫队机吗？

仅仅一架日本的飞机来到中国的近海，这种状况实在令人费解。而且还是机身会发出红光的奇异机体，以救援任务来说未免太令人难以理解。

而座舱罩的形状也相当奇怪，并非玻璃制成，是以鲜红色的装甲板覆盖。好几处都设有缝隙和开口，从中暴露出摄影机的镜头。

真的有人搭乘吗？该不会是无人机吧？怀着不安的念头蹲下，慧开始寻找紧急用开启把手，但却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

「喂！」

他忍不住一拳砸向座舱罩。

「救生艇来了！赶快逃出来！」

没有回应。慧晈紧牙根，打算再次敲打装甲板。

这个瞬间，蒸气自脚边喷出。

误以为要爆炸，慧整个人向后退去。但紧接却传来沉重的金属声响。马达咆哮，座舱罩缓缓开启。白色的蒸气从接缝处泄出，阳光驱逐了机内的黑暗，在完全开放的驾驶舱里——

（咦？）

这一次，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里面躺着一名洋娃娃般的少女。牛奶色的皮肤、精致的嘴唇、纤细的四肢。脸颊至下巴处的线条没有一丝扭曲，绽放出陶瓷般的质感。服装与飞行服相差甚远，是暴露双臂的朴素打扮。这样的外表恐怕和战斗机的飞行员有着天差地别。但最显着的特征还是头发，随意流泄的头发是淡桃红色。与机体一样，看起来就像会自己发光。她真的是人吗？该不会真的摆了一具人偶在里面吧？然而胸部却微微起伏着，她还活着。身材娇小的少女闭着双眸，反复进行浅浅的呼吸。

「喂……」

慧吸了一口气出声呼唤。可以触摸吗？忐忑地伸出手之后，少女的睫毛顿时震动一下。

接着出现灰色的眼眸。深渊般的眼神捕捉到这边的身影，眨了一次眼之后，焦点慢慢聚合。小巧的嘴唇颤抖地开启。

「啊，我——」

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慧正要这么告知。

——？

猛然回过神，少女的脸庞已经近在眼前。柔软的触感就贴在自己的嘴上。她……吻了我吗？自己被对方揪住胸膛，叠上了嘴唇。在认清事态为何的瞬间，脑中涌现无比的混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久，纤瘦的身体失去力量，少女的背部一点一点地下向滑落。慧急忙将手伸入对方的腋下抱起少女。这一刻，微弱的低喃在耳边响起。是伴随着炙热呼吸的一句话。

新的时代（Nova）……时代（Era）……

咦？

还来不及反问，少女便完全昏过去了。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挟带热空气的风轻轻掀起了浅桃红色的头发。




*Ⅰ*
淡色果实般的嘴唇逼近。

心跳加速，体内深处开始发热，血液流动的速度加快。互触的手指和落在脸颊上的浅桃红色头发打乱了正常的思考。全身的感觉仿佛倍增，包括声音、气味、触觉，一切膨胀得乱七八糟。

意识蒙上一层白雾。

这原本是极为不自然的状况。眼前的少女究竟是谁？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子？必须暂时制止对方，问清楚原因才行。

然而身体却毫不迟疑地接受了事态的发展。身体和少女互靠在一起，眼看就要接吻。

抓住手臂的力道加大。嘴唇明明还未接触，却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柔软的感触。呼气，甜美的气味变得更加浓厚。就在闭上双眼探出身子的瞬间——

地面消失，重力随之消散，头部朝下方坠落，肩膀和背部传来沉闷的冲击。好痛，意识彻底清醒，少女的身影消失无踪。

（是梦？）

滚落床下的鸣谷慧这么喃喃自语。老旧的涂壁上吊挂着月历。然后是年代久远的书桌、椅子还有书架。

时钟的指针显示目前为上午十一点，窗外可以听见小鸟的啼叫声。

啊……对了，我好像在小松的家里吧。

石川县小松市，距离JR车站不远的祖父母家中。逃难的日子已结束将近一个星期，但依然觉得有些不适应。应该说，上海逃难战的记忆太过鲜明了。「灾」来袭之后的单方面屠杀，红色战斗机的逆袭和坠落，以及接下来的中国军机增援和「灾」撤退。尽管时间经过，仍不自觉地会想起许多记忆。

我……接吻了吧。

慧触摸嘴唇。冷静思考的话，像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日本的战斗机坠落在中国领海，自己前往营救时却发现里面坐着女孩子，然后又和自己接吻。

（简直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呢。）

就因为这样，自己始终不敢向任何人透露。毕竟那架飞机最后被迟一些抵达的自卫队（？）的船舰回收，所以就算被人怀疑自己在幻想也无从辩驳了。

叹了一口气，慧推开身上的毛毯。总之先换个衣服吧。在脱下睡衣的裤子之际——

「慧！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房间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绑着马尾的少女怒目而视。她一手拿着除尘撢，另一只手则是抱着洗衣篮，是明华。慧急忙拉起裤子：

「已……已经起来了啦。我说，你好歹也敲个门啊！」

「敲过了！三十分钟前和一个小时前，还有两个小时前也敲了一次。就因为完全没有反应，才会让你睡到现在的。我说你是不是太过放松了啊，祖母她行动不方便，家事得由我们动手帮忙才行。」

说得对极了。慧陷入沉默而无从反驳后，明华紧接冒出一句「更何况——」同时肆无忌惮地盯着这边看：

「你的内裤我小学时就看过好几次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小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吧！假如我们立场互换的话你也觉得无所谓吗？如果是我偷看明华你换衣服的话。」

「我会生气。」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明华轻松化解掉沉痛的抗议，然后递出一张便条纸：

「这个是购物清单。做午餐的时候要用到，所以你就全速出发吧。Hurry  up！」

完全来不及回答，明华便和进来时一样猛然关上房门。轻盈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小跑步移动。由于她拿着洗衣篮，大概是要前往阳台吧。

……为什么是你在发号施令啊。

究竟把这里当成是谁家了？唔，虽然自己对这个家实际上也几乎很陌生。当年才刚出生，便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的关系而被带着到处跑，与小松的祖父母之间只见过寥寥几次面。倘若没发生像这次的紧急状况，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任何的接触吧。而父亲如今正在世界各地奔波，所以自己和明华也就只能突然跑来这里寄人篱下了。唔，尽管父亲事先告知过他们的孙子和认识的人要前来叨扰，不过的确还是有许多放不开的地方。

嗯，先不说我自己，那家伙毕竟是个外人啊。

想必是觉得住在别人家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才会这么卖力地做家事吧。这种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动不动喜欢唠叨个几句。例如：「打起精神来，慧。」  「你想想，还有我陪着你啊。」  「我们一起加油吧，好吗？」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骨子里并不是个坏人啦。）

宋明华，十六岁。听说出生于神户，好像是从事贸易的父亲在中华街工作时所生下的孩子。由于精通日语，便介绍给刚到中国不久的慧彼此结识。双方父母当初还住在日本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认识了。面对父母当年「这孩子就拜托你照顾」、「要好好保护他」的请求，这九年来她始终严格遵守，私底下不断扶持因文化和语言差异而深厌苦恼的自己。这次的逃难行动若是没有她的帮忙，大概不可能顺利成行吧。尽管一样和家人失散，她仍带着身边没有任何监护人的自己努力到达上海，然后——

（我对此非常感激。虽然很感谢，但是——）

青春期的男生毕竟有许多复杂的自尊心，不能总是一直仰赖着同年代的女生。

……总之先去买东西好了。

叹息地喃喃自语后，慧站了起来。他将购物清单放在床上，脱下上半身的睡衣。

小松这个城市的天空相当辽阔。

在年代久远的木造建筑衬托之下，大气的蔚蓝显得十分醒目。正面迎向初夏的风，慧骑乘着脚踏车在水路旁的人行道上一路往西，朝国道360号的郊外方向而去。骑了几分钟后街景忽然中断，可以见到广大的田亩。此行目的地的商业设施便位在其前方。围绕着宽广的停车场，超级市场和药局等店家林立在此。穿越路口的瞬间，背后传来低沉的大气振动声。

搭载双发动机的飞机飞过上空，它背对着耀眼的阳光往大海一侧飞去。慧用手挡在脸前仰望着天空。从形状看来应该是中型的客机。记得城市的西侧有一座机场，大概是从那里出发的飞机吧。

（原来这里还有民航机在飞啊。）

充满新鲜感的惊讶之情涌上心头。

中国本土的天空已经化为一片死地。包括非武装的民航机在内，就连军方的战斗机只要飞上天空就会遭到击落。完全无法奢望有什么定期航班。

更不用说那些私人的飞行俱乐部了。

慧自嘲般地扭起嘴角。

第一次驾驶飞机是在七岁的时候，当时自己苦于异国的生活而差点变得神经衰弱。小孩子的世界相当残酷，对于一个不会说英语或中文的日本人，国际学校的学生们抱持冷笑的态度对待。例如被嘲笑发音错误和做事笨拙，在所有活动中都遭到孤立。

父亲的赴任地是「常熟」这个相较于上海和苏州的小都市。不幸的是当地的社会风情完全未做好接纳外国人小孩的准备。明华当然也会出面保护自己，但身为当地学生的她也有一定极限。霸凌依旧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着，尚未成熟的自我于是被折磨得濒临极限。

『我想回去。』

我这么向母亲诉求。

『我讨厌这个国家，我要回日本。』

正在洗衣服的母亲转过来『嗯——』的一声抓了抓头。

『回去做什么呢？爸爸和妈妈都不在日本喔，而且爸爸也不能辞掉工作。』

『我跟妈妈一起回去就好。』

『这样不行喔。爸爸和慧都是妈妈最重要的人，怎么可以拆散一家人呢。』

那叫我该怎么办才好？继续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受苦吗？小孩子的事情在妈妈眼中根本不重要吗？就在情绪化地这么吶喊之际，母亲整个人转向这边。她蹲下来望着我的眼睛——

『知道了。』

一派轻松的口吻。

『那我们就一起飞吧。』

毫无任何脉络的逻辑。身为前海上保安厅的飞行员，母亲有其极度感性的一面。其思考逻辑依序恐怕是「没有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既然如此就去透透气」、「去平常的那些地方应该行不通」、「那么就一起飞飞看吧」。只不过，当时她并没有任何详细的说明。她慢条斯理地做好外出的准备，然后直接前往位于郊外的飞行俱乐部，借了一台小飞机飞上中国的天空。

第一次搭乘小飞机让我十分害怕。和国际线的客机完全不同，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噪音又非常刺耳。墙壁和地板都发出强烈的振动。就在担心机体会不会直接在空中瓦解之际，更扯的是母亲居然将操纵杆交到我手上。

『You have control！』

差点就要昏倒了。母亲空出双手轻轻一笑。无奈之下，我只好扑向操纵杆。尽管如此，无论往左往右都无法扳动，只能拼命抓紧以保持平衡。

『不会那么容易坠落的，好了，试着稍微往上一点看看。』

『不行！』

『可以的可以的。不用担心。』

她叠上右手然后用力一拉。徐徐的G力袭向身体，世界变得倾斜，好可怕。在精神半错乱地嚎啕大哭之际，光线忽然射入机舱内。

穿越云层了。察觉到这一点仅需要些许的时间。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和天空在眼前展开。没有任何辽蔽物的景色，非日常的光景就呈现在窗外。

机体小角度地爬升。阳光照射挡风玻璃的水珠后产生光晕。

『接下来。左转。』

母亲的手掌加大力道，先让操纵杆左转后又拉向身体前方。动了，机体遵循意图爬升，改变了航道。

（哇啊……）

心头涌上一股未曾经历的高昂情绪。上下左右，360度，无论哪里都能去的开放感，以及仿佛征服了眼前景色的全能厌。

调整油门，右偏航、左偏航。下降些许，然后又再次抬起机首，倾斜转弯。

大概是因为有母亲在一旁适时辅助的缘故，飞机未受到风的影响持续轻快地飞行。好开心，不知不觉中，内心深处的隔阂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听说丝绸之路的天空存在着天国喔。』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突然这么说道。她接手飞机的控制权，摆出一副放松的姿势。

『天国？』

『只是这么听说过，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呢——不过还真想亲眼看看呢，就这样咻地一声飞到中国的内陆。』

『这架飞机不行吗？』

『光是燃料就不够用了。』

遗憾地耸耸肩膀后，母亲投来目光：

『等慧长大之后考到驾照，我们再一起去瞧瞧吧。虽然不知道那里有没有飞行俱乐部。』

自己之后是怎么回答的，实际上已经记不得了。

只不过从隔天起，自己好像就不再吵着说「想回日本」，相对地开始要求购买飞机相关的简单书籍。书名似乎叫《飞机的架构》，每当有空就拿出来翻阅，甚至把书都磨破了。到高年级变成《飞机操纵的基础》，中学时又换成了《中国自用飞行员  学科测验题库》。在中国，十七岁起就能考驾照。只差最后的一步，倘若一如往常的日子持续下去，说不定就能够实现那个时候的对话内容。

但未来突然被中断了。两年前，二〇一五年六月，「灾」自中国内陆开始发动侵略，击落了母亲的飞机。大陆的天空被玻璃艺品的机翼所占据，考取飞行员执照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片天空也是。）

慧再次仰望天空。洒落的阳光使他瞇细一只眼睛。

将来总有一天会变成战场吧。那些家伙将跨越大海蜂拥而来，将这片天空染上红莲之火。

这并非不可能。事实上，台湾和朝鲜半岛已被战火所笼罩。「灾」的侵略行动仅止于日本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

体内深处有一样东西在脉动着。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划过苍穹的鲜红机翼，以及箭镞般极具特征的外型。

像那种飞机要是有许多架的话，人类说不定还有一战之力，或许可以夺回中国的大地。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在丝绸之路的天空自由地遨翔了。

老实说，直到逃出中国为止，自己一直处于心灰意冷的状态。反正人类再怎么样都无法战胜「灾」，抱持希望也只是徒劳罢了。就和蒙受天灾的难民一样，面对压倒性的凶暴力量，根本不会考虑反击的可能性。

但自己错了。那些家伙并非超乎常理的存在。飞弹命中后一样会破碎四散，失去机翼后一样会坠毁，是与人类的飞机建立在相同物理法则下的产物。只要我们持续不断进步，总有一天必定能超越，自地上将其连根拔除。多亏了那架红色飞机，使得自己清楚理解了这一点。

心跳加速。

反击的狼烟究竟何时会升起？明年？还是下个月？红色的机翼组成编队前往中国本土，逐一击落四处逃窜的「灾」。真是令人雀跃的光景，想必电视上会播出吧？或是在网络新闻中直播？就在这么胡思乱想之际，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电光般的念头。

（对了。）

根本没有必要寄望于他人。只要有武器的话，自己也能参与战斗，与「灾」抗衡。靠自己的双手完成时隔两年的复仇，夺回人类的版图。这番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就展现在自己眼前。

痴人说梦？

不，这是非常有可能实现的事情。这里是日本，自己则是日本人，那架战斗机也是日本军队的装备。只要具备足够的意志和能力，就一定能够获得机会才是。

（查一下资料好了。）

附近刚好有大型书店，买完东西后过去一趟应该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慧用后脚跟踹着地面。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身体似乎变得轻盈起来。

「自卫队的……航空学生？」

明华茫然地张着嘴巴。

下午一点，用完午餐后收拾告一个段落，等待祖父母返回自己房间后，慧便提起这件事。

他从书店的纸袋里拿出资料，摩擦的「沙沙」声响回荡在起居室内。

「嗯，真的很棒喔。山口县的下关这个地方有一间学校，那里可以接受训炼成为飞行员。不用任何学费和住宿费，而且还会支付薪水喔。吓一跳了吧？」

「咦——啊——STOP ！先等一下。」

将饭碗放回餐具柜并且擦拭双手，明华面带僵硬的表情走过来，整个人蹲下。

「什么？你刚才说免学费所以怎么样？是希望我回答你日本军队很慷慨就好了吗？」

「才不是这样吧。」

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慧这么扭起嘴角。

「只要利用这个制度，像我这样的小鬼也能成为飞行员。当然，搭乘的机体也由学校准备，根本不需要加入飞行俱乐部。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呢。」

「笨蛋。」

慧才刚说完，就被明华这么开口否定。她摇了摇头，抬起腰部。

「笨蛋是什么意思啊！」

「笨蛋就是笨蛋。」

她用冰冷的目光俯视这边。

「自卫队的学校？那就是要加入军队吧。驾驶战斗机和『灾』作战？你想找死吗？」

「才不会死呢。」

慧嘟起嘴唇反驳道。

「明华你也看到那架红色飞机了吧。凭借压倒性的实力，接二连三打倒了那些家伙不是吗？那大概是自卫队的秘密武器喔。只要有一百架那种机体，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我们也能大摇大摆返回中国了。」

「你口中的秘密武器不是也坠落了吗？」

明华这句话戳到了痛处。面对沉默的慧，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是的，老是想着一些蠢事。慧你根本就没办法胜任战斗机的飞行员吧，连比腕力都赢不了我了。」

「这跟腕力没有关系吧……」

「赛跑、跳远还有视力检查也我都是我赢。」

「……」

九年来的劣势不是靠一两句话就能扳回的。慧咬牙切齿地转移话题的方向：

「我还以为明华你会了解我。」

喃喃低语的声音。

「这两年来，我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

「这——」

明华露出仿佛被击中胸膛的表情。或许是想起慧的母亲一事，她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我很了解，可是加入军队未免也太离谱了。」

「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还可以去营救宋叔叔和阿姨他们。」

明华在逃难中失散的父母，对自己而言同时也是亲戚般的两个人。

但明华的内心似乎在短时间内便取得了平衡。她带着铁一般僵硬的表情摇摇头：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我会去告诉你的祖父和祖母，说慧居然开始在动一些愚蠢的歪脑筋，请他们帮忙出面阻止。」

「啊，喂，明华。」

「我还有其他家事要做。」

抛下这句话，她便径自走开了。完全无法沟通。不久后，吸尘器的低沉声响传来。那纤细的背影拒绝了接下来的所有对话。

手中的纸袋「劈啪」一声变得扭曲。

*

日子转眼间过去。

小松的生活步调十分缓慢。无尽的日常停滞感笼罩着整个城市。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很可能会让人忘记大海的另一端正处于战事当中。事实上，最近这阵子也没有关于中国的新闻报导。

慧在通往药局的路口处停下脚踏车，行人专用号志开始倒数着转为绿灯的时间。太阳很大，令人冒汗的气候和沥青路面的热度更助长了内心的不耐。

「明华那家伙真是的。」

慧低声这么骂道。

他回想起前天和祖父母之间的对话。或许该说是意料之中，航空学生的提议立刻遭到驳回。大概是明华事先透露过风声的缘故，他们态度冷淡地拒绝了。

未成年人报考航空学生时需要家长的同意。如今父亲不在，又无法获得祖父母的支持，就连站在起跑在线也办不到。

剩下的选择就只有考进防卫大学，或是普通的大学毕业后接受干部候补生的招募测验。无论哪一种都太旷日废时了。再加上并非专门的飞行员养成课程，迈向战斗机飞行员的路途似乎非常狭窄。

实现梦想的门坎比想象中还要高。就在不断探询新的可能性却又屡屡失望之际，不知不觉中自己变得一直在浪费时间。逃出上海时的记忆正在逐渐淡忘中。

那架飞机真的存在吗？

一股不安忽然掠过心头。来到小松之后，自己好几次尝试调查过那架战斗机的来历。包括了书籍、网络、当地的航空博物馆。但无论去哪个地方，都未曾发现过那台想要寻找的机体。毕竟自卫队里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三角翼战斗机，每一架都是后掠翼的标准机影。

前翼搭配三角翼、单发动机。

莫非是国外的飞机吗？猛然想到这一点后，慧透过手机终端试着搜寻。些许的网络等待时间后，列出了搜寻结果。

以色列的Kfir。

法国的Dassault Rafale。

中国的歼十型。

每一架都很相似，却又有微妙的差异。Kfir稍微纤瘦了些，也不像Rafale那样平坦。歼十型则是在进气口位置之类的细节上有所不同。

（会是美国或俄罗斯的试验机吗？）

正打算变更条件重新搜寻之际，目光忽然捕捉到一张图片。

嗯？

用手指卷动之后，发现好像是国外的军事消息网站，里面上传了编队飞行中的战斗机照片。细长的机身，突出的长形发动机喷嘴，还有结合了前翼和三角翼的箭镞般外型。

找到了。

慧目不转睛地阅读说明文字。Saab JAS39 Gripcn……「狮鹫」格里芬？Saab是瑞典，欧洲的公司吗？为何会是那里的战斗机？

一九九六年开始运用，分类上属于多用途战机，包括生产国瑞典在内，南非、匈牙利及捷克等国家似乎也都在使用。当然，也没有实际销售给自卫队的实绩。虽然曾一度向韩国提案过，但最后以不采用而告终。不管怎么说，在东海见到其踪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还是不对吗？）

感觉愈找就距离答案愈遥远，干脆认定自己当初看走眼或许还比较轻松。因为战场上的冲击和混乱而错认中国军机罢了。

忽然间，号志的提示音中断。慧在心中「啊」了一声，但为时已晚。行人专用号志正在闪动，刚才不知不觉中好像早就变成绿灯，而还来不及把脚放上踏板，这次却又转为红灯。

（真的假的。）

慧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里的号志可是要等很久呢，箭头号志的等待时间也很长。

事到如今才发现太阳很大。可恨的是路口处却没有任何的遮蔽物，好热。就在整个人跳下椅垫打算躲在电线杆的阴影底下时——

轰隆！

突如其来的震动摇晃地面。

全黑的墙壁覆盖视野，是一台大型拖车正在左转。其外型像装了大量车轮的蜈蚣，深绿色的篷布覆盖着载货车台。或许是载运着相当沉重的物品，篷布还用钢索固定了好几圈。

究竟是运送什么东西呢？包得那么密不通风的样子。

尽管倾着头纳闷不解，但身体探得太出去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卷入车轮底下。为了躲避拖车的压迫感而后退一步的瞬间——

篷布的一角被风吹起。

昏暗的内部闪现红光。一种仿佛自内部发光般的朦胧光辉。

（那种色泽是——）

不可能会忘记。贯穿苍穹的鲜红轨迹，燃烧般的纯色之红。

是那家伙。

那架战斗机。

慧急忙想要追赶，但拖车已经左转完毕。车体发出咆哮开始加速，扁平的轮廓看着看着逐渐远去。

心脏剧烈跳动。

这是白日梦？看走眼了？

不，那种颜色的机体岂会再有第二架。想忘也忘不掉，在记忆深处熊熊燃烧的红莲之火。

究竟去了哪里？慧卷动着手机终端的地图。记得那个方向应该是机场，但应该不可能和普通客机停放在一起才对。这么一来，目的地就是机场以外的场所了。

凝视着地图好一会儿，慧抽了一口气。

小松机场的南方是航空自卫队小松基地的字样。

晚间九点，慧在帮忙收拾完晚餐的东西后溜出家门。

为避免发出声响，他将手绕至背后把门关上，然后拉起运动服的拉链，谨慎地推出脚踏车。

和白天截然不同，空气变得十分凉爽。路上的行人很少，远处可听见零星的汽车行驶声。

慧在手机终端的地图上将小松基地设定为目的地。路径为国道360号往西，过了前川后从基地的东北方接近。

当然，自己并不认为可以进入里面，但至少能从外面确认跑道的状况才对。白天的机体倘若真的是那架战斗机的话，自己盼望可以再看它一眼。

看完又能怎么样？

并不能怎么样。顶多是像个小孩子那样满心欢喜地趴在铁丝网上而已。但无论如何，都希望确认那个时候的光景并非自己在作梦，确定自己心中点燃的那团火焰并非出自于幻觉。

其实在白天目睹之际本来很想直接追上去。不过当时正在买东西，更重要的是太晚回去明华又会开始唠叨。要被人疑神疑鬼地训话个老半天的话，自己可是敬谢不敏。

这次自己事先告知对方：「我身体不舒服要早点睡觉，不要吵我。」为保险起见，还在床铺里塞了填充物当作假人。倘若没有什么意外，应该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才对。

呼！呼！呼！

将变速齿轮调至最小，慧站着踩脚踏板以提高速度。

在城南叮西的十字路口左转，穿过拱形的桥梁后，便可以看到位于另一端的无数光点。黑暗中明亮耀眼的灯火，那无疑就是小松机场了。

来到这一带，附近几乎已经没有建筑物。映入眼帘的灯光只有道路和机场本身的照明而已。就像往诱蛾灯聚集的虫子那样，慧朝着机场持续前进。

然而——

（哇啊！）

意料之外的光景令他伫足。

高耸的混凝土墙围住了基地周边。左右两边没有任何接缝，目光所及的范围墙壁持续延伸。其前方是加宽的道路排水沟，明显在拒绝无关人士的接近。

看不到里面吗？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里是军事基地，民间人士自然无法随随便便就窥探内部。尽管如此，毕竟一路上也骑了好几公里，实在不想就这么轻言放弃。

（有没有哪个地方有缝隙呢？）

仔细观察后，围墙的状态并非完全一致，有些就像全新的，有些则是已经风化变黑。慧振作精神，心想其中或许会有因施工而欠缺的部分。先往一边绕绕看好了。往右？还是往左？

几经犹豫后，慧选择往右边前进。无人的道路上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灯光。杂树林盘踞着黑色的轮廓，吹来的风让枝叶沙沙作响。

继续骑了十几分钟，一处小转弯在脚踏车灯投射的光源前隐约浮现。查看手机终端的地图，慧啧了一声。看样子已经抵达基地的最东端了。可恶，果然不行吗——正要这么咒骂的瞬间。

混凝土墙在此结束，换成了白色的铁丝网。

（！）

不顾整个人差点向前摔倒，慧急忙停下车子。他甚至没有时间立起脚架，直接跑到了铁丝网旁边。里面……看得见了。尽管如此也只是一片原野而已，没有什么醒目的建筑物或飞机。或许是因为跑道尽头的缘故，这里的景色非常荒凉。

不。

左手边往内可以看到类似仓库的设施。清一色黑的……大概是机库吧？同样的建筑物有四栋并排着。入口部分看似铁卷门的东西打造得就像厚厚的防空洞一样。

其中的一道隔离壁开启，里面可以见到机影。高单翼的机翼配置加上泪滴型的座舱罩……是战斗机吗？旁边有人影在动，说不定正在进行修护。可恶，早知道就带双筒望远镜过来。这么难掩兴奋地踮起脚尖之际，背后的空气忽然间动了。

「慧！」

全身冻结。

那暸亮的声音，刺针般的气息。慧忐忑地回头一看，明华果真就站在那里。她将脚踏车停在道路旁，一脸严肃的表情瞪向这边。

一身短裤、连帽外套和运动鞋的打扮相当便于活动。或许是用全速骑过来的，她的肩膀气喘吁吁地上下起伏着。

「你在做什么？」

「什么叫做什么？」

「这么晚了还跑出来，你不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吗？」

那讯问般的语气惹恼了慧。他下意识用争吵般的口吻回答：

「明华你自己才是跑出来做什么？难道一直在跟踪我吗？」

「没错。」

她丝毫不觉得有错，理直气壮地这么回答。

「看你从白天开始样子就怪怪的，我很担心于是也跟过来。结果你说谎居然是为了去自卫队的基地，简直莫名其妙。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跟明华你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

「为什么？」

「慧实在让人太不放心了。要是没有我在一旁看着，很快就会被卷入麻烦的事情里，而且又喜欢逞强。」

还是一样喜欢多管闲事。那过度的干涉恐怕是出自于善意，不过她的这份好意如今却让自己喘不过气。包括航空学生的事情在内，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凡事都要插嘴过问。

慧叹了一口气：

「……够了，别再那样子了好吗？」

「那样子？」

「别再当自己是我的监护人了。」

明华露出仿佛被人撞飞一般的表情。但若不这么清楚地告知，对方大概永远不可能了解吧。慧开始发泄心中累积的闷气：

「这里是日本，不是中国。不但语言相通，地理位置也很熟悉。而我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幼稚的小鬼了。」

已经不再需要明华的帮助了。

慧用强硬的口吻这么告知。明华先是屏住呼吸，随即凝起表情：

「办不到。」

「办不到？」

「这和慧你的意愿无关。因为觉得有必要，我才会替你操心。无论这里是日本、中国、北极，甚至是在月球上也一样。」

简直乱七八糟，根本就是跟踪狂的那一套歪理。

「你这个人实在有点奇怪呢。」

「奇怪的人是你才对，我十分正常。」

「说自己正常的人，往往才是——」

还来不及像往常一样吐槽，明华便逼近身边。她使劲拉住慧的上臂：

「来，回去吧。有什么话等回家之后再慢慢听你说。」

「等……等一下啦。」

「快一点。」

身体差点失去平衡，慧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了脚步。

「不要胡闹了！」

他下意识这么骂道，甩开明华的手并瞪向对方。

「你到底怎么回事？就算是我父母拜托你的，也没必要这么固执吧。那只是小时候的约定，我父母根本就没有太当作一回事。」

「这跟什么约定都毫无关系！」

她说出意料之外的回答。

明华的眼睛变得湿润，脸颊泛红紧咬着牙根：

「除了慧之外，我在这个国家里完全没有半个认识的人喔。无论是朋友或家人都和我失散，根本不知道有谁还活着。可是，如今唯一留下的慧居然说要加入军队……我就不能替你担心吗？以监护人自居就让你很烦吗？」

啊……

脑袋仿佛被重击一拳。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故乡和生活环境都遭到破坏，孤身一人来到异国，想必心里一定非常不安吧。应该会因为担心家人的安危而变得神经质，但是这些她却丝毫未显露在外，反而表现得相当坚强。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自己就陪伴在她身边。面对一起相处九年的弟弟，她自然不能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明华。」

慧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自己会把对方弄哭了。几经犹豫后，他决定再次握起对方刚才被自己甩掉的手。就在这时——

「喂！那边在做什么！」

Maglite手电筒的光线自正前方照遍全身。明华尖叫一声后扑到慧的身上。

声音来自铁丝网内部。是个迷彩服打扮的男性，后方停着一辆轮型装甲车。大概是巡逻中的警卫，肩膀上还背着无线电和长枪。

「啊，那个……呃——」

就在语无伦次之际，男性皱起眉头：

「什么啊，原来是小孩子。要亲热的话到别处去吧。」

「咦？」

这个瞬间，慧终于发觉旁人是这么看待自己。两名年轻男女来到无人的地方聊天。更不凑巧的是，明华的手臂此时紧紧抱住了慧。双方的肩膀彼此碰触，脸当然也快凑在一起。

脸颊瞬间发热。不，不是的，你误会了。

但还未能出声否定，男性就挥了挥手：

「赶快回去，不然就要叫警察来辅导你们了。」

他很不耐烦地这么告知，然后回到车上。Maglite手电筒的灯光再一次照向这边。

「好了，快走快走！」

「啊，好的！」

慧如同触电般离开铁丝网。不久，车子的引擎声愈来愈远。夜晚的寂静再度充斥于周围。

呃……

两人同时面面相觑。

脸凑得很近，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体温。

「好……好像被误会了呢。」

「是……是啊……」

「抱歉，害你被当成……和我是那种关系。」

「慧……慧才是，一定不喜欢跟我一起被那样看待吧。」

「不，明华你才是。」

「慧才是。」

「总之先回去好了。」

为了转移尴尬，慧这么提议道。明华也「啊，嗯」地含糊回答，然后抽离身体。双方都未再接下去交谈。大概是刚才那个话题太过敏感，换成是平常的明华应该会回答：「啊？我跟慧？你是白痴吗？」然而对方如今却不知所措地低下目光。

两人不发一语地回到脚踏车处，踢起脚架。在月光照耀下，对方看似比平常更柔弱。柔亮的黑发、纤细的颈部，还有眼睛下方隆起的泪袋。

变漂亮了呢——慧这么心想。以前的她总是留着一头短发，看起来就和男生没有什么分别。不，改变的并非只有外表。刚才对自己示弱和流泪的态度，在九年前的明华身上绝对看不到。

（毕竟是个女孩子啊。）

这个后知后觉的事实让慧感到有些惊慌。一切都乱掉了，今后不晓得该怎么样和对方相处。

「那……那个，明华——」

慧出声呼唤，设法要恢复原先的心态之际——

眼前冲进一辆全黑的厢型车。

啊？

伴随刺耳的煞车声，厢型车停下挡住去路。车子以后轮甩尾的方式横向挡在两人面前。深感错愕的慧转头一看，背后竟然也出现了厢型车。

「什……什么？」

明华的呼喊说明了慧此时的心境。但回答她的却是车门拉开的声响，紧接着，车子内冲出身穿黑衣的男人们。

「……！」

还来不及尖叫，两人就被按住双臂，强行塞住了嘴巴。然后几乎在被整个扛起的情况下丢进车子里。车门关闭。在隔绝光线后，对方又谨慎地蒙住了眼睛。

车子开动。和出现时一样，以猛烈的速度开始加速。

身体下方传来振动。太莫名其妙了，到底发生什么事？这些人又是谁？完全无法理解。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们被人绑架了。




*Ⅱ*
铁和油的气味。

慧被迫膝盖跪地身体前屈。地板既坚硬又冰冷，这里似乎是个相当宽敞的空间。不时传来的回声颇为遥远。是仓库吗？或者自己就身处于类似工厂之类的地方。

心悸，不安持续涌上心头。自己究竟会被如何对待？明华是否平安无事？由于被遮住眼睛的缘故，完全无法掌握状况。

下车后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呢？大概是十或十五分钟才对。这段期间完全没人和自己交谈，但也不是被置之不理，可以感觉得到背后有人。圆筒状的物体持续抵在背部，传来冰冷且沉重的钢铁触感。

呼……

喘息声听起来比平常更为响亮，背部和腋下都慢慢地渗出汗水。

「好了，拿掉。」

忽然间，低沉的声音响起。

头部被按住后，眼罩随之被取下。这个瞬间，强烈的光芒射入眼睛。

探照灯……不，是车头灯吗？一辆大型的越野车正在照射这边。其正面站着一个人影。逆光使得细部模糊不清，但可以看得出左右相当宽大，是非常肥胖的体型。

至于明华——

慧急忙张望四周，却没有发现少女的身影。就在打算转头的瞬间，脖子被戳了一下。似乎是叫自己「看前面」的意思。就在整个人不知所措地僵住之际，这次换成口塞被拿掉了。

「那么——」

刚才的声音再度响起。肥胖的身影推了推眼镜，似乎是个男性，看似白袍的的下襬晃动着。

「我开门见山地直接问了。你到底是哪里的手下？是谁派来的？」

「啊？」

「你在刺探什么情报？又被灌输了多少预备知识？」

「你……你在……」

你在说什么啊？简直莫名其妙。唯一可以理解的是自己陷入了一场天大的误会。恐怕是遭到对方百般的误解之后，我们才会被绑架和审问。

「喀锵」的金属声响起。是类似枪枝击铁的声音。

「赶快从实招来，我可是很没有耐心的。要是打算保持沉默，我就会当场将你射杀喔。还是你听不懂日语呢？那么就没办法了。我除了日语以外其他都听不懂，所以还是杀掉省事。」

「等……等等，请等一下！」

慧拼命制止道。

「你……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只在散步，绕着机场跑一圈后正打算要回家。」

「你说只是在散步？」

男人按住额头呻吟般地说道。

「看来你实在没有说谎的品味呢。最近的情报机构就连反制讯问的对策也做不好吗？实在太不象样了，真是可悲啊。」

「情……情报机构？」

「好了，赶快说出你隶属的组织。是摩萨德还是FSB？或者你只是个雇主身分也不知道的小混混？」

「我刚才说了！」

这都是误会啊——慧打算这么呼喊之际，男人快速地举起一只手，然后亮出手掌。

「你还有五秒。」

「！」

大拇指缓缓地折起。

「四秒后就会扣下扳机。这可不是在恐吓。先警告你，就算想要逃跑也无济于事。这里拿枪指着你的可不只一个人啊。与其打中奇怪的地方让你痛不欲生，倒不如一枪爆头来得痛快。」

「我……我——」

「再问一次，你的雇主究竟是谁？」

根本没有什么雇主，但即使这么回答对方大概也听不进去。可是胡乱回答一通又会怎么样？在接二连三的追问中也只会露出马脚而已。慧百般犹豫的期间，男人开始折起手指。

剩下三根。

两根。

一根。

「等……」

男人开口。其声音就要宣布死刑之际——

背后忽然射出亮光。紧接着是刺耳的马达声，感觉有某种沉重的物体在移动。被打中了……吗？不，情况怪怪的，气氛变得相当惊慌。枪口抵住背部的触感消失了。仔细一看，负责把守的那些人都在回头观望。

「哼。」

唯独肥胖体型的男人一脸泰然地挺起胸膛。他看似很无趣地用鼻子哼出一声。

「什么啊，果然还是能动嘛，这个懒惰鬼。」

这句话并非对慧所说，而是针对更后方，往车头灯无法照到的黑暗深处而去。

慧忐忑地回头。

巨大篷布下的小山动了。边缘的部分翻起，露出前起落架和滑行灯。配合前进的动作，篷布随之滑落。圆弧的鼻锥和座舱罩、看似长角的前翼，以及……呈鲜红颜色，仿佛机身自行发光般的涂装。

是那家伙。

心脏猛跳了一下。

红色机翼。

来历不明的三角翼飞机。

马达声再度响起。机首的右下方，看似因为修护而外露的机炮开始振动。其枪口对准了肥胖男子，枪口的前端散发出冰冷的可怕杀气。

男人耸耸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喂，赶快收拾一下，公主生气啦。」

是的！好——！回答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

电灯打开。好大……是机库。格子状的骨架笼罩在头顶上。墙边摆放着飞机维修车及器材。

身穿作业服的男女将行李逐一搬上越野车。好几人围着红色飞机开始进行各种检查。没有人拿着枪械之类的东西。慧迷迷糊糊地回头望去，只见地板上放着长柄的Maglite手电筒。

（真的假的？）

如此大的骚动居然只是在演一场戏？居然是在恶作剧？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基于什么目的进行的？其意图完全不明。那架红色战斗机光明正大地存在于这里的事实，也同样加深了脑中的混乱。

「喂。」

被对方这么叫到，慧回头一望。灯光下，肥胖体型的中年男性正俯视这边。是个眼睛细小的塌鼻子丑男。他将手放入白袍的口袋里，一脸傲然地站着：

男子微微仰起下巴道。

「你有没有时间？跟我来吧，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机库的角落处设有简单的会议区，长桌和椅子随意摆放着。男性毫不犹豫地坐在上座，然后让慧跟着坐下。

「不好意思，这里没有茶。要是有零钱的话，我倒是可以叫人去买罐装果汁。」

「不……」

这里有自动贩卖机吗？刚想到这里他便摇摇头。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明华……明华在哪里！她不要紧吧！」

慧拍桌般地这么质问。自从被绑架上车后就没再见过对方，一想到明华可能处于和自己相同的处境就觉得非常焦急。

男性用鼻子「哼」了一声：

「她没事，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叫她在警卫处等着。据说她好像很担心你而在大吵大闹呢。怎么？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不是那种——」

不是那种关系——慧说到一半便闭上嘴巴。男性兴趣缺缺地看着这边，不久便坐正身子：

「总之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防卫省技术研究本部，特别技术研究室室长，八代通。主要进行对『灾』战的研究。」

防卫……省？

「你是自卫队的人吗？」

「是技官。主要是动脑子，粗鲁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处理。毕竟我这副模样，也不可能拿着枪到处跑吧。」

他自虐地说道，然后摸摸肚子。

慧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于是便四下张望。宽敞的机库、修护用的重机具，以及外头可见的跑道。

「那么……这里是——」

「喔，是空自的小松基地。刚才你可是一直在周围徘徊喔，寻找围墙上的缝隙还有偷窥警戒机库，最后好像就在铁丝网旁边开始打情骂俏了呢。」

「你……你怎么——」

「你问我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吗？这里是军事基地啊。发现可疑人物当然会用监视器严加监控了，必要的话还可以录下声音。幸好你们没上演接吻镜头，否则我可要变成暴牙龟了。」

「……」

「哎，这个暂且不提。」

八代通转换语气道。

「我先来说明一下状况吧。正如刚才所说，我正在进行对抗『灾』的研究工作。你对『灾』应该很了解吧？我们究竟为何会被那些家伙打得节节败退呢？」

「因为数量太多。」

「还有呢？」

「它们拥有性能优秀的战斗机。」

「大概只能给你三十分呢。」

用挖苦般的语气回答后，八代通敲了敲桌面。

「听好，那些家伙有三样武器。第一是庞大的数量……这点你提过了。但事实上，一次投入战场的数量并不算很多，所以只要人类发动总体战的话还能够应付得来。问题是接下来的两项，也就是HiMAT和EPCM。」

「Hi……EP……？」

「是HiMAT和EPCM喔。Highy Maneuverable Aircraft Technology还有Electronic andPerceptual Counter Measures。嗯，你英语不灵光吗？那么就翻成日语好了。首先是HiMAT，这是高机动航空技术的缩写。原本是美国的实验机所使用的术语，意指在有人驾驶的情况下无法实现的高机动性能。你看过『灾』那些家伙飞行的样子吧。」

「……是的。」

永远忘不掉。从克拉玛依到常熟和上海，自己一路上目睹过了无数次那种完全无视于重力和惯性的动作。

「战斗机飞行员一般可承受的G力上限为9G，就是自身体重的九倍。『灾』却轻易地突破这个限制，得以做出急加速和急转弯的动作。根本就无法想象要怎么和他们缠斗。就连飞弹锁定也极为困难。像这样的对手倘若有两架、三架一起联手的话……你应该明白了吧？普通的战斗机根本无法与其抗衡。」

「……」

「假使真的千辛万苦地在射程距离内捕捉到它们。锁定目标，飞弹发射！但是却无法打中。到处乱窜最后自爆，更差的情况下甚至连锁定本身也办不到。那么改用手动射击的结果，却只要一接近敌人的身影就会变得模糊。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没错，这就是它们所拥有的另一项武器，EPCM——电子与知觉反制手段。」

「电子……知觉？」

「就是一种干扰电波喔。会在它们出现的区域一带展开，妨碍雷达的运作。不仅如此，还会让人类的定向力产生错乱。很犯规吧，不仅丧失了五感和机械的辅助，还得在运动性能劣于敌人的情况下作战。换成是我绝对不干呢。以现有的自卫队机和那些家伙交手，根本等于在自杀。」

「怎么会！」

出乎意料的战败宣言让慧感到错愕，想不到自卫队的人竟然会否定抵抗一事。感觉就像心中的支柱被猛然折断一样。

但八代通却轻轻一笑：

「我是说『现有的自卫队机』。」

充满自信的声音，镜片下的眼睛闪动着亮光。

「我们也并非一直在坐以待毙，而是持续分析对方的机体并摸索对抗手段。将现有的战斗机HiMAT化，附加抗EPCM性能。同时还搭载强大的自动驾驶装置，使得单机得以驱逐敌方战力。那就是——子体。」

（子……体。）

非常不可思议的名称。优雅得完全不像是兵器，却又充满凛然的语感。

「尽管如此，我们并不是制作了全新的战斗机，只是将名为『阿尼玛』的新型自动驾驶装置配备在现有机体上，然后加以调整。不过仅仅是这点就相当棘手了，几乎没有一次成功，过程中不知弄坏了几架素体。当初把贵重的F-2B搞坏的时候，差点就被骂死了。嗯，不过美国那边听说浪费了一整个小队的F-35，所以比较起来我们还算顺利多了。」

「呃——」

「别看我这样，成功率还是挺高的喔。像RF-4EJ、F-2A、F-15J，这些最终都子体化了。毕竟欧盟他们可是连区区一架台风战斗机都还没能子体化啊。代表即使是一群平凡人联手合作，也赢不了我这么一位天才。怎么样，很厉害吧。」

不知不觉中，对方变得纯粹只是在自夸而已。在慧糊里胡涂地跟着附和之际，八代通却扭曲表情，冒出一句：「但是——」

「即使像我这样的天才，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某个『阿尼玛』啊。不仅现有机，就连退役机也都尝试过，却始终不顺利。从滨松那里索取来的展示品F-104J，结果也一样不行。你听说过吗？就是星式战斗机。」

「……不。」

「最近的年轻人都没在看昭和版的卡美拉了吗？真是太可悲了。也罢，总之由于进展一直很不顺利，所以包括国外的试用机种在内，我把能尝试的机体都试过了一递，最后仅有一架适合。你听过吗？瑞典的机体当中有一架名叫JAS39的。」

意识做出反应。慧猛然抬起脸喃喃念道：

「『狮鹫』格里芬。」

「喔，原来你知道啊。那就好办了。没错，就是你刚才目睹的机体……同时也是上海逃难战当中拯救了你们的机体。」

什么！

慧这次真正大吃一惊。不同于刚才的监视摄影机一事，这个男人究竟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到什么程度了？

八代通瞇起一只眼睛：

「我们可是一直在找你喔，王子殿下。」

目光就犹如盯上猎物的毒蛇。

「虽然勉强完成了第一次飞行，但身为子体的格里芬却非常不稳定，动不动就会丧失机能而无法控制。你也看到了吧，它在战斗中笨拙坠落的那副狼狈模样。这样是不行的，根本就派不上用场。事实上，本来再过不久就要让它自爆的，毕竟我们总不能放任机密的结晶在海上飘浮着。但是，某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孩子在爬上座舱罩的瞬间，那家伙居然重新启动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事一般，真是令人无法置信。」

「……」

「然后是今天。自从送来修理之后，那家伙的状况又糟透了。不仅无法飞行，就连重新设定也办不到。正当我烦恼该怎么处理的时候，监视摄影机居然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真令人惊讶，想不到上海逃难战里的小孩子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于是就赶紧把你留下来，然后演了场戏，试试看当你遇到生命危险时格里芬究竟会怎么做，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结果正如你所儿。那家伙启动了，认出了你并想要营救你。」

喉咙无比干渴。慧握紧渗出汗水的拳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们也不懂。老实说，该如何解释这种非科学的事态，实在让我们伤透了脑筋。但结果是明确的，你的存在能够让格里芬保持稳定状态。所以——」

所以——

八代遖加重了语气。

「希望你能设法让那家伙飞上天空。」

「咦，啊——？」

这个人在说什么？让战斗机飞上天空？而且还是叫什么子体或阿尼玛的最新技术结晶？根本不可能办到，太乱来了，自己顶多只拥有小飞机等级的知识，而且也还未取得修护士的证照。

这这……这怎么可能办到。我只是个没有任何专业知识的学生喔。连专家也不了解的事情，叫我又该怎么做才好？而且听完像刚才那种荒唐的内容，你觉得我会二话不说就答应吗？谁又能保证不是像刚才的那种恶作剧呢？」

「喂喂。」

八代通用鼻子哼出一声：

「你或许不清楚，我实际上可是个大忙人。一次还无所谓，要接二连三骗一个小孩子的话，我哪有这种闲工夫啊。而且这样反复地骗你有什么好处吗？像你这样的少年，我能从你身上捞到什么利益吗？」

的确，对方并没有继续说谎的理由。但战斗机的调整和修护工作自己实在是无法胜任。唔，自己固然很想参与那架飞机的事情。毕竟是自上海逃难战之后一直念念不忘的机体，若能在一旁为了驱逐「灾」而贡献力量自然是求之不得。

但要是轻言答应，万一发生问题的话该怎么办？倘若因自己的失误而导致最先进技术的结晶坠毁，就真的惨不忍睹了，就连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对了，那个飞行员女孩怎么样？请她根据机体的状况一边进行调整就行了吧。」

毕竟拥有那么高超的驾驶技术，即使不是专业的修护士，应该也能提供相当有用的建言。

八代通眨了眨双眼，他表情极度疑惑地盯着这边看：

「飞行员？」

「是……是的，就是那位粉红色头发的女孩子。」

她应该坐在上面吧？被这么询问后，八代通面部朝天「唉——」的一声摇摇头：

「我已经解释了这么多，你还没听懂吗？真是麻烦死了。你刚才到底听到哪些东西？」

「哪……哪些？」

「听好了，我再讲一次。子体为了能跟上『灾』的机动力而被施加了HiMAT处理，这也就代表那不是普通人可以乘坐的机体，而是无人机，自动驾驶的喔。」

「无人……机？」

怎么可能？但那个飞行员又是怎么回事？就是躺在驾驶舱里像洋娃娃般的少女。

「喔，来了吗？」

慧抬起脸，视野的尽头是浅桃红色的头发在晃动。

不知是什么时候现身的，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就站在八代通身旁。深灰色的眼眸、精致的嘴唇、宛如白绢的光滑皮肤。服装是朴素的绿色工作服，但即使这样也衬托出少女的可爱动人。就仿佛打了聚光灯一般，唯独少女的周围变得无比清晰。

心跳猛然加速。是她，在那个战场上突然和自己接吻的女孩子。

八代通用略微夸张的动作从椅子上起身：

「我来介绍一下。她就是JAS39格里芬。问题重重的那个自动驾驶装置——阿尼玛。」

……啊？

慧眨眨双眼。

他刚才说什么？

（装置？）

少女低下头朝这里行了一礼。男性一脸愉快地望着茫然的慧，然后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这孩子很快就要被报废了。毕竟维持阿尼玛和子体需要庞大的费用，总不能一直把钱花在不稳定的实验机上。尽管如此，好歹也是宝贵的战力，所以身为研究者我希望再做最后的挣扎。那么——」

肥胖体型的研究者傲然地抬了抬下巴：

「请你设法让她可以使用吧。为了人类的未来，同时也是为了不久后即将到来的胜利之日。能不能拜托你呢，王子殿下？」

「慧！慧，你没事吧？」

一走进警卫处，明华便跑了上来。她用飞扑般的动作抱住自己，不断触摸着脸颊和肩膀。

「他们有没有折磨你？哪里受伤了吗？一听到他们说在侦讯可疑人物……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不要紧的，我没什么。」

冷漠地这么回答后，慧抽出身子。周围的目光让他很在意。一个受同年代女生照顾的男生，再怎么说也太没面子了。

身穿制服的自卫队员顶着精疲力尽的表情站在原地。其脸部和脖子可见到类似抓伤的长条形肿胀，至于是谁做的，自己并不太想去深入追究了。

八代通向前走出一步。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态度恭敬地低下头：

「虽然是误会一场，还是要为我们的粗暴举动致歉。身为公仆，对民间人士施暴实在是极度不道德的行为。对不起，倘若有需要的话，我们会亲自登门谢罪。不知能否原谅我们呢？」

他神色自若地抛出这句话。所谓的厚脸皮大概就是如此了吧。相较于这番礼貌十足的态度，刚才的目中无人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慧正面迎向对方行了一礼：

「不，我们才是做了容易引发误会的事，真是抱歉。从今以后不会在晚上靠近基地了。惊动大家实在不好意思。」

这是在和对方一搭一唱。毕竟总不能在明华面前透露阿尼玛或子体的事情，甚至连此事是否已经在自卫队当中公开也必须存疑。总之先搪塞一番，度过眼前的场面再说。

「那么，请至少让我们送两位回到府上。我这就派车。」

「感谢您的用心。不过脚踏车还放在外面，我们直接骑回去就好。可以告诉我们原来摆放的位置吗？」

「原来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假惺惺的互动之后，双方结束了对话。两人在警备的队员陪同下来到外面。就在穿越大门的瞬间，八代通自背后悄悄说道：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是的。」

还敢说什么约定，根本就是强制性的。照顾名叫格里芬的少女，让她成为稳定的兵器。对于该如何办到一事终究没能获得对方回答，只是叫自己明天再来造访基地。详细的内容似乎到那个时候再谈。

『别担心，不会要你免费出力的。你好像希望报考航空学生是吧？那么我可以行个方便喔，要我帮你解决那些琐碎的流程也无所谓。』

慧感到一阵恐惧，自己的个资究竟泄漏到什么程度了？对方一开始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大概是在拘留期间调查的吧。不管怎么说，随口隐瞒的话大概也无济于事。

「那么，明天见。」

「喔，就等你过来。」

简短打完招呼后，两人便走出警卫处。大门口摆放着两台脚踏车。

「真的不要紧吗？」

明华忧心地往这边望来。慧应了一声「没问题的」然后踢起脚架。

两人骑在无人的夜晚道路上，双方好一阵子都默默无语。明华同样一副不知该问什么才好的样子。

「抱歉。」

慧这么喃喃开口。明华「咦？」了一声将脸转来。

「我是说对不起。我一直以来好像只顾虑到自己，完全没有考虑明华你的感受。」

自从被迫分开后担心起对方的安危，慧这才明白亲近的人受到伤害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自己从前无法理解这种自然的感情，只是将其当作在多管闲事。自己真是太可耻了。会被人当成小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今后我会尽量不让你操心，也不会让明华你孤单一人。所以……今天的事请原谅我。」

「咦，咦，咦？」

明华瞪圆双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她眼睛眨个不停：

「你……你怎么了，慧？说话居然变得这么讨人喜欢……太奇怪了。总觉得有点噁心。」

「这是什么话啊！」

说得也太难听了。什么嘛，枉费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

不过这样的距离感果然令自己相当舒适，仿佛终于找回了两人以往的关系。

当然，自己并无意放弃飞上天空的梦想。既然意外获得了通往航空学生的门票，慧便打算找个时间将自己的想法重新告知对方。

不过短期间内还是继续待在明华的身边，珍惜这位异邦的青梅竹马好了。至少等到确认她的家人是否安然无恙再说。这是对于保护了自己长达九年的友人最起码的回报。

（话是这么说，不过明天就要去基地一趟了。）

究竟要以什么样的名义外出才好？就在慧想破头之际，明华忽然说了一声：「奇怪？」

「怎么回事？好多人。」

右前方，田径场的入口处挤满了行人。原以为在举办什么活动，但似乎并非这么回事。众人好像都在驻足观看街头电子广告牌的新闻报导。

慧按住煞车停下车子。见到上面显示的节目内容后，他猛吸了一口气．

或许是怀着相同的心情，明华的手使劲握住了车子的握把。

「……宋叔叔和阿姨，说不定很快就能和他们取得联络了呢。」

「嗯。」

对方投来冀望的眼神点点头。目光的尽头处是航向大海的大舰队身影。

『本日下午四点，以横须贺为母港的美国海军航空母舰乔治，华盛顿号启航前往中国近海。此行目的是为了与反政府势力的攻势下遭到孤立的中国沿海地区建立联络管道，第七舰队的其他舰艇也将随行前往。针对一连串的中国内战，美国首次投入了正规战力，一般认为对于营救在华日本人的行动将有所帮助——』




*Ⅲ*
慧在用完早餐后便赶赴基地。

他告诉明华今天是打工的面试日，基地内的贩卖处正在招募人手。由于可以接受短期打工，所以自己想去试试看。同时也解释距离转入当地学校还要一些时日，自己并不想浪费这段闲暇的空档。你想，我们毕竟是寄人篱下，总要为家里增添一点收入吧。

最初冒出「基地」这个字眼时，明华的眉毛猛然上扬。才过不到一天又是自卫队？莫非要去找战斗机吗？她刚开始似乎这么认为，但再继续听下去之后才知道是普通的贩卖处工作，于是便一口答应：「嗯，面试的话倒还无妨。」然后送自己出门。她本身大概也对目前白吃白喝的处境感到过意不去，竟然也喃喃说着：「我也去做做看那个工作好了。」

唔，那里好像只应征一个人，先让给我好了——三十分钟前自己这么敷衍完对方后，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就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慧拼命踩着脚踏板赶到机场南方的正门。在接待处出示代替身分证的护照后，中年警卫便一脸疑惑地帮忙接洽。

「对方说马上过来，稍等一下好吗？」

点头回答一声「是」，慧便退到一旁。后方还排着看似宅配业者的访客。看着看着，陆续有草绿色的装甲车开了出来。

想不到交通量挺大的，还有不少旁人的目光。一个骑着脚踏车的高中生比想象中还要醒目。走在路上的人们都纷纷往这边查看。

……真是尴尬呢。

八代通要多久才会过来？毕竟是这么大的基地，说不定要等很长的时间。而在这段期间里，暴露在那些好奇的目光之下实在很难受。

为了让自己不太起眼，慧牵着脚踏车靠在警卫处的墙壁旁，整个人站在前方以遮挡住车体。他规规矩矩地装出一副队员亲属的模样。

（……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白天的基地相当美丽。蓝天下，行道树和绿色的建筑物林立着。远方可以见到红白色的大型天线塔。Y字形的电灯就像对象一般竖立在基地内的道路沿线。

和昨晚的印象完全不同。倘若没有装甲车和自卫队员的身影，大概会被误认为这里是大学的校园吧。

应该说，在这种气氛之下，八代通难道不会显得格格不入吗？像那种傲岸不逊且目中无人的角色，在阳光下看起来未免太恶毒了。和他走在一起的话反而会更引人注目吧？慧这么思考时，脚步声忽然响起，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回头，振作起精神准备抗衡对方的恶意之际——

「什么？」

一名身穿连身裙的少女竟站在那里。

她睁大灰色的眼睛看着这边，浅桃红色的头发随风飘逸，暴露的白皙双臂反射着阳光。

「久等了。」

格里芬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阵慌乱涌上心头，突然的邂逅使得自己难掩震撼。慧「咦？啊？」的开合着嘴巴。

「格里芬……？」

对方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

「我来接你了。」

「八代通呢？」

「不在。」

「啊？」

「外出中，所以今天由我陪你。」

这算什么？叫别人过来，自己却外出了？而且还是由修护对象的战斗机出来迎接。这算交接完毕，接下来万事拜托的意思吗？再怎么说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难道没有其他人了吗？例如负责人之类的。」

「没有。」

「只有你一个？」

「是。」

真是意料之外的发展。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原本就想象不到会变成这样，但这么离谱实在是始料未及。完全超出了想象之外。

「走吧。」

格里芬转动连身裙的裙襬。走？慧抬起脸询问：「要去哪里？」

「餐厅。」

「……？」

「因为我还没吃饭。会端茶给你喝的。」

「茶？」

「如果需要付费的饮料，将视价格而定。」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兵器也要吃早餐吗？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餐厅吗？但对方并未给自己机会说出这些根本性的疑问。仿佛在暗示话已说完，格里芬径自迈出步伐。慧急忙推着脚踏车跟上。

「等……等等，等一下啊！」

他小跑步来到对方身旁，观察着那人造般的美丽侧脸。

「你……还记得我吗？」

「？昨天打过招呼了。」

「不是的，你在海上坠落时我们见过面吧。我一打开座舱罩你就醒过来。」

然后接吻了。在抓住我的衣领的情况下。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点若是不加以确认的话，自己恐怕就无法和她正常沟通。毕竟对方的外表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而且又长得非常可爱。

格里芬停下脚步，细眉困惑般地靠在一起：

「不记得。」

「啊？」

「那个时候我处于浑然忘我的状态，包括何时坠落和被回收都不记得了。对不起。」

「是……是这样吗？」

「听说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她维持冷静的态度低头行礼，其语气中没有初次见面时的热情。既然如此，对方真的忘掉了吗？当时只是处于意识朦胧的状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什么啊。

在感到放心的同时，失望感也随之涌现。哎，自己原本就不期待，反倒觉得很莫名其妙，搞得脑中一片混乱。不过结论相当单纯，也就是自己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格里芬若无其事地再度踏出步伐。这次自己并没有叫住她，两人默默地走在基地内。

途中将脚踏车放在停车场后，两人抵达一栋蓝色屋顶的建筑物。外观就像是一栋白色墙壁的小木屋，入口处放着「队员餐厅」的牌子。格里芬毫不犹豫地走进去，穿过自动贩卖机的区域后来到餐厅区。

此处空间就类似学生餐厅。花架的另一端摆放整齐的长桌，左手边设有供餐处，服务人员正在忙碌地活动着。

「选一个喜欢的座位。」

她指着长桌这么说道。或许是时段的缘故，店内相当空旷。慧直接进入一列长桌的最内侧，拉出靠近供餐处的椅子。

「这里可以吗？」

格里芬「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去拿饭和茶过来。」

她迈出脚步，但又随即停下，隔着肩膀转过头：

「还是茶以外的饮料比较好？」

「嗯？」

其表情非常认真。

「我最多可以出一百三十圆。超过的话就平均分摊。」

「不……不用，没关系，喝茶就好了。我并不是想要你请客。」

「这样啊。」

那看似有些松一口气的神情大概是错觉吧。她很缺钱吗？应该说，机密兵器居然是采零用钱制度吗？

格里芬晃动着连身裙的裙襬往供餐处走去。她踮起脚尖订购餐点，再从口袋里取出ID卡片放在卡片阅读机上。动作之所以没有一丝迟疑，大概是已经先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她将盘子放在托盘走了回来。

「我回来了。」

「茶呢？」

「！」

她即刻向右转跑了出去，在热水区端了茶和水之后再度返回。

「我回来了。」

「筷子和汤匙呢？」

「……！」

再度回来的格里芬已经气喘吁吁，一手还大把抓着餐具。不过大概是为了装出平静的模样，她只是淡然地告知：「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就这样入座，但毕竟没有心情立刻用餐，只是默默地调整呼吸。慧终于看不下去，呼唤了一声：「你——」

「个性该不会挺迷糊的吧？」

冲击撼动了空气。灰色的眼眸睁大，格里芬面露惊愕地摇着头：

「没这回事，那是很严重的误会。」

「可是你完全不像个兵器啊。冒冒失失的，说起话来也很天然呆。该怎么说，总觉得你很像个怪胎。」

「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

生气，她会生气吗？

格里芬甩开目光抓住筷子，夹起盘子里的炸鸡开始猛塞进嘴里。那种笨拙的吃相怎么也称不上高雅，就像个刚学会怎么用筷子的幼儿一样。

慧重新观察少女。

娇小的身躯、纤细的手足、带有稚气的容貌。若不是发色的关系，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应该说，她真的是战斗机吗？该不会自己上了八代通的当，对方只是这附近的中学生而已。

就在慧这么烦恼之际，格里芬停下筷子：

「我……有点紧张。」

「咦？」

「之所以表现得很奇怪，是因为我第一次和外人交谈。」

「第一次吗？」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

「基本上我只在机库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而已，和我说话的人只有负责修护的工作人员。毕竟飞到天上的话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

「所以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平时都表现得很好。」

想不到还挺倔强的。慧面露苦笑，对方也一样不知道该怎么掌握距离感吗？OK，知道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鸣谷慧。」

格里芬抬起脸。对上其目光后，慧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名字，我们都还没自我介绍过吧。所以——」

「慧……」

她下意识般喃喃念道。「是的，是慧没错。」？是我没错？

回答得有些奇妙，但自己并无暇一一去关心。慧探出身子说了一声：「你——」

「该怎么称呼比较正确呢？虽然八代通说你是什么阿尼玛的。」

「格里芬。」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眼中迅速涌现不带感情的光辉。

「JAS39格里芬，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就像人类不会特意区别自己的大脑和身体，阿尼玛和子体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存在，只是单纯的——兵器。」

兵器……

「所以叫我格里芬就好。若要更正确的称呼，可以告诉你作为素体的机体制造编号。」

「不，不用了，格里芬就好。」

老实说很饶舌，但比起枯燥无味的数字好多了。

「那么格里芬，我们言归正传，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用完餐后有什么安排吗？」

格里芬茫然地倾着脑袋。

「没有安排吗？」

「就是负责陪你。」

「所以说，具体要做些什么事？」

「慧想要做什么呢？」

对方问了这个问题。唔，真是麻烦呢。倘若说自己想玩扑克牌的话，她会回答「好」吗？虽然很有可能的样子。

「你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平常？」

「你应该有自由时间吧？都在基地内做什么？」

格里芬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口：

「散步。」

「啊？」

「无所事事，到处探险。」

「真是个无拘无束的兵器啊。」

「还有睡午觉。」

「……你真的是那个时候的机体吗？」

慧打从心底感到怀疑。上海逃难战时如闪光般驰骋的机影始终无法和眼前的这位少女对上。老实说自己心里很焦急。情绪高涨了老半天，结果对方居然即将被报废？闲暇的时候还在散步和午睡？真想叫她振作一点。

哎，不过要是对方没有任何问题的话，也就不会特地找自己过来了吧。

「了解，我知道了。」

慧大方地将茶一饮而尽。

「那么就一起散步吧，带我去你平常在散步的地方。」

「这样就好吗？」

「毕竟可以在自卫队基地里自由走动的机会并不多啊。」

再怎么焦急也没用，慢慢来好了。在交谈之中说不定还可获得什么突破现状的线索。

「了解，那么我赶快吃完。」

「慢慢来就行了喔。」

从大口吃着盘中食物的格里芬身上移开目光后，这时恰好有身穿制服的一群人走进餐厅里。他们开朗地畅谈着，一边走向供餐区。其目光停留在这边的瞬间，笑声突然中断。

空气凝固。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明显感受到对方在紧张……紧张？不，不对，这是另一种更为不同的情绪。

恐惧。

脑中浮现的这个字眼并没有多少真实感。

什么恐惧？究竟是对什么东西感到害怕？

循着男性队员们的目光望去，其尽头处是浅桃红色头发的少女。

花了五分钟左右用完餐后，两人离开了餐厅。

穿越十字路口，往基地的东侧走去。中途可见到类似贩卖处和数据馆之类的建筑物，但并未停留而是直接经过。顺带一提，其中有看似欧式民宿的卡其色建筑，居然是队员专用的小酒馆。包括餐厅在内，生活必须的设施大致都一应俱全。感觉就像基地内有一座小镇。

走着走着，周围的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几乎感受不到了。路上有行人，但并未特意注视这边。与正门的情况大相径庭。一对未成年男女穿着便服在基地内散步，不可能不引人注目才对。

……不对。

是在刻意躲避吗？

为了不接近格里芬，为了不对上她的目光。

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出于军事机密的缘故而被禁止接触？为了不引发事故而保持距离吗？

（看起来也不像这样子呢。）

路上行人的表情充满了戒心，就和餐厅里的队员一样，脸上可以见到强烈的紧张感。有的人甚至还明显地将目光移到另一边。

……厌恶？

为什么？她明明是人类对抗「灾」的希望和福音。莫非是因为状况不佳而被冷落吗？但即使如此——

「那个。」

格里芬停下来。她伸手指向左手边的建筑物：

「3机。」

「3机？」

那是一栋人字形屋顶的建筑物。绿色的墙壁及采光窗，窗户下方设有大型的开口。亮褐色的大门开启，可以看见内部。

「第3机库，你昨天被绑架和监禁的地方。」

「嗯！」

昨晚的恐惧在脑中苏醒。抵在脖子上的金属触感，以及八代通强势的声音。

「不用担心，就算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也会救你。」

「唔，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应该说，那个机炮算是在救我吗？要是真的开火的话，自己也会跟着遭殃吧。

格里芬的手指往左移动。

「旁边是2机，再过去是—机。大型机库就这些。剩下是零星机库接续4、5、6编号。」

「规模还挺大的呢。」

「因为日本海侧的基地里，就只有这里有配备战斗机。一旦大陆沿岸落入『灾』的掌控后，小松就会成为最前线了。」

「是这样吗？」

「目前台湾和半岛依然建在，所以还算和平。要是这些地方也沦陷的话——」

「……」

格里芬平静地道出可怕的事实。

「接下来往这边。」

两人穿过机库旁边，来到了机场。视野变得豁然开朗，吹来的空气充满整个鼻腔。停机坪上停放着一架喷射机。

「跑道只有一条，起飞和降落的方向分别称为RW06和RW24。」

「一条？可是民航机也会在这里降落吧？」

「一起使用。」

「如果需要紧急起飞呢？」

「互相礼让。」

可能成为最前线的基地居然是军民共享，状况紧急时真的没问题吗？

目光再度游走，在跑道的另一侧可以见到黑色的建筑物。一共有四栋，那厚重的铁卷门令人印象深刻。是昨晚从基地外确认的设施。

「那个是？」

「警戒机库。」

格里芬这么简短回答。

「就是停放警戒待命机的地方。两座五分钟警戒机库和两座三十分钟警戒机库，各自在规定时间内要完成起飞准备。」

「哦——那么战斗机就在那里面了吗？」

「是的。」

「嗯——」

真想看看呢——慧刚要这么说又立刻闭上嘴巴。能见到那里的机体就只有紧急起飞的时候，想必没有一个笨蛋会期待紧急事态发生吧。

「下一个地方。」

说毕，格里芬便走了出去。连身裙的缎带随风飘扬。

「咦？啊，介绍完了？」

待回过神，对方已经快步离去。真是匆匆忙忙的散步。慧叹了一口气，动身追上那个娇小的背影。

「我说，接下来要去哪里？」

「……」

「喂——」

没有回应，两人默默地走在广大的停机坪。透过滑行道返回基地内道路，来到体育设施前。就这样持续走了几分钟后，周围的建筑物变得零星。停车场再过去是通往松树林的道路，葱郁茂密的枝叶在沥青路面上投射出影子。

莫非她打算去那里吗？

忧心终于化为现实。格里芬走进了松树林，冰冷的空气自左右方袭来，机场喧嚣声被隔绝，附近毫无人烟，完全就只有自己和她两人。

「喂，你到底——」

心中发毛的慧忍不住出声的瞬间——

格里芬指着道路旁开口道：「这里。」

那里出现一个鱼板形状的混凝土圆顶。由于建造年代久远，表面各处都变黑了。正面设置有梯形的开口可确认内部，位于狭窄圆顶下方的是——

「螺旋桨机？」

一架迷彩色的单螺旋桨飞机停放在其中。机身是绿色和白色斑纹的涂装，可以见到日之丸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以前军队的战斗机。唔，不过为何像这种东西会—

「这是以前的机堡。」

「机……什么东西？」

「机场遭到攻击时用来保护飞机的设施。」

「喔——」

旁边竖着一块解说牌，看来似乎是旧海军用来停放零战等战斗机而建造的设施。如今被当作史迹保存起来了吗？上面还写着，里面的机体是沿用战后的自卫队机改装而成的。

那么，为何要来到这种地方？

回头一看，慧睁大双眼。格里芬已经不见踪影，她从刚才所站的地方忽然消失了。

「喂，格里芬。」

慧急忙要跑出去，目光忽然捕捉到粉红色的光辉。少女就坐在机堡里。地板铺有塑料垫，她整个人就像摆设品一样收纳在圆顶下。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由于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如今也觉得有些晕头转向了。慧用质问的语气这么询问后，格里芬抬起脸。

「秘密基地。」

「啊？」

「我喜欢的地方。就像床铺一样。」

「床铺？」

「有屋顶的那种，高级品。」

这是怎么回事？感到混乱之际，螺旋桨机的身影怱然映入眼帘。啊，我懂了，原来如此。对人类来说有点莫名其妙，但从飞机的观点来看，这里的确是个有屋顶的床铺。

「你是说类似公主睡的那种加了天篷的床？」

「是的。」

她很开心地轻声说道，同时将一种发光的东西拿到手里。弹珠……吗？仔细一看，墙边堆着胸章和糖果盒。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秘密基地。

「这样好吗？这里好歹是自卫队的用地吧，随便当成自己的地方使用。」

「还没被发现。」

「没被发现就行了吗？」

「室长说『不会曝光的坏事就不叫坏事』。」

「你说的室长是八代通吗？」

她点了点头。怎么会这样？居然会被一个最不该负责情操教育的人影响了。话说既然已经有做坏事的自觉就该住手了吧。

格里芬将弹珠举在阳光下：

「室长大概知道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就是室长给我的。」

「用来作为秘密基地的材料？」

「嗯。」

灰色的眼眸瞇起。

「虽然说话很不客气，但是有时对人很体贴。我希望能赶快报恩。」

「报恩。」

「调整好自己的状况，和自卫队一起作战。」

这番心意实在令人钦佩，但八代通和「体贴」二字却始终连不起来。该怎么说？就好像一名纯朴可爱的少女被坏人欺骗了一样。毕竟糖果盒或胸章这些东西，从某种角度来看的话只是垃圾而已。送出不要的东西藉此摆布对方，这难道会是我想太多了吗？

「慧也过来这里。」

她用小手拍拍塑料垫。是一起坐下的意思吗？虽然想要拒绝，但对方的目光中却带着奇妙的压力。要是不听她的话，大概还会一直催促吧。

慧最终放弃抵抗，走向里面。他将头压低以避免撞上天花板，好不容易来到了墙边。

在少女身旁坐下后，混凝土的冷意逐渐传至身体。可恶，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情。就在心里这么咒骂的瞬间，视野里忽然飞进耀眼的光线。

慧睁大眼睛。

开口处撷取了外面的景色。树林的绿意使得阳光更加显眼，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可以窥见蓝天和白云。

是图画，一幅画作就整现在眼前。

「好宁静。」

格里芬这么喃喃说道。她抱着膝盖，蜷起纤瘦的背部。

——我去了一趟天国（Fui ao jardim da Celeste ）的庭院。

歌声。

很陌生的发音。慧不禁出声询问：「这是什么语言？」格里芬不解地倾着脑袋：

「不知道。初期建构时传输了许多文字内容，或许就在其中吧。」

「初期建构……传输？」

「从零开始形成知识的话需要很多时间，所以藉由读取网络等处的公开数据一口气建立普通常识。将文字内容加以分割、分析意义，然后阶层化。」

听不太懂。意思是像人类那样慢慢教育的话太麻烦，所以利用机械速成学习吗？听到这里，果然会觉得这位少女是非人类的存在。虚构的人格、被程序化的知性。虽然由于外表如此精致，所以对这方面不太有真实感就是了。

「啊，说到这个。」

慧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们在上海逃难战见面的时候，你好像说了一句外语，还记得是什么吗？呃，好像是……nova——eru还是ere吧？」

「Nova Era。」

「对，就是那个。」  ．

格里芬将手指贴在嘴上：

「虽然不记得，但我听得懂。就是『新的时代』的意思。」

「新的……时代。」

回想起当时的状况，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就和接吻一样，莫非也只是在混乱之下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吗？

「那么，这也存在于那些文字当中吗？」

听了这个不经意的感想后，格里芬却立刻回答：「不是。」

「？」

「不是……原本就有了。」

「原本就有？」

灰色的眼眸瞇细。她将膝盖拉近身体，仿佛在查探内心深处：

「不知道是在哪里学到的，总之一开始就存在了。」

她在说什么啊？就在慧无法理解之际，铃声忽然响起。格里芬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终端。

「是。」

公式化的声音。表情消失，瞬间换上机械般的面孔。在交谈了几句后，她转向这边：

「对不起，检查的时间到了。」

「咦？」

「我必须回去了。现在送你到正门口。」

慧愣住了。

什么，是今天到此为止的意思吗？

距离自己抵达还不到两个小时。由于到达接待处是九点之前，现在恐怕还没十一点吧。

到头来，自己究竟是来这边做什么的？在餐厅喝茶、散步，然后到第二次大战的史迹休息。这样的互动会对格里芬的恢复有什么帮助，完全摸不着头绪。

「明天见。」

丝毫未顾虑自己的这番心情，格里芬开口这么告知。慧最终只能「喔」的回答一声。

慧糊里胡涂地回到家中。

到底怎么回事？他探讨了好几个可能性。

第一，自己被捉弄了。对方将自己丢在无法解决的状况里，嘲笑着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

第二，被当成了实验品。例如格里芬会释放出对人体有害的电磁波，自己则被拿来测试人类可以支撑多久的时间。

第三，被误会了。对方真的以为自己有突破僵局的能力。于是，八代通他们只是在一旁等待成果出炉而已。

（完全搞不清楚。）

晚上十点，慧躺在床上翻身。

回到家后，八代通依旧没有主动联络自己。六月十三日星期二的成果就只有在基地内散步。按正常逻辑思考的话实在很莫名其妙．就算是判断对方在捉弄自己，拒绝接下来的任何协助工作也不足为奇。

话虽如此——

（明天见……吗？）

对方理所当然地这么告知。在格里芬的想法里，自己的来访大概是既定事项。丝毫未考虑过事情可能会出乎意料。

要是自己不去的话……她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是悲伤，或面无表情地认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就在望着天花板这么思考之际，敲门声忽然响起。

房门打开，黑头发的少女采出脸来：

「慧，现在方便说话吗？」

是明华。

「可以，怎么了吗？」

慧撑起上半身让对方进入室内。明华一身灰色休闲服搭配兔子拖鞋，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毛巾。或许是刚洗完澡，湿润的头发披落在肩膀上。

「我明天要去一趟金泽。」

「金泽？这又是为什么？」

「要办理难民申请的手续。昨天接到公所通知，我好像通过审查了。」

「咦，真的吗？」

太好了——慧这么拍拍胸膛。尽管是寄居在祖父母家中，但明华如今还是短期居留者。包括签证或护照在内，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长期居住的证明文件。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或许就连看医生也会成问题。在被正式认定为难民后便可获得公共服务和就学的机会，这样就暂时放心了。

「所……所以……」

她略微提高音量。

「慧你要不要一起去？那边好像有很多店家，我们当初到金泽港避难时也慌慌张张的，根本就没有好好逛过那里吧。」

「就是观光的意思吗？」

「是……是啊，观光。」

「嗯……」

听起来很不赖。从小松到金泽搭乘电车不到三十分钟时间，属于可以轻松当天来回的距离。小松车站前就比较可惜了，再怎么样也称不上热闹。偶尔造访大都会的话似乎也不赖，想到这里的时候——

等一下，明天？

「不，不行。」

「咦？」

「明天那个……我要面试，大约早上十点开始。」

明华的表情变得扭曲：

「你今天不是去面试过了吗？为什么明天又要去一次？」

「是……是第二阶段面试。」

「打工？」

「嗯。」

真是个牵强的理由。不过谎言既然都说出口，就不能再撤回了。

「你……你想，那里毕竟是军事设施，不能只靠现场的负责人做最后判断，所以对方还要带层级更高的人过来，希望审慎评估我适不适合在基地里工作。」

「既然这样，一开始叫那个高层来面试不就好了？」

「好像是因为应征者太多，才会像这样多阶段筛选的。」

明华相当狐疑地问道，但大概也无从做出明确的否定。她很不高兴地抓起潮湿的头发：

「那就没办法，我一个人去好了。可别期待我会带什么礼物回来喔。」

「嗯，你就去好好放松一下吧。」

「慧你才不要太放松呢，明天祖父和祖母他们好像都不在家。」

「咦，是这样吗？」

「听说是亲戚的聚会，所以一大早就要出门了。我也会很早出门，慧你一个人没有问题吗？会不会准备早餐还有外出记得锁门？」

「嗯……我会想办法的。」

「千万不准带女孩子回家。」

「谁会这么做啊！」

根本就连对象也没有吧。这个城市里自己认识的同年代异性，毕竟就只有明华一人而已。

「你自己才是，随便跑进同年代男生的房间里，以为可以平安走出去吗？」

慧竭尽所能地反讽对方，明华却是哼了一声。

「要来比腕力吗？」

「……」

「那么你早点睡，面试可不要迟到了喔。我今天也会早点上床睡觉的。」

「了解了解。」

「晚安。」

她罕见地用母语道晚安后离开了房间。

怎么回事？感觉好像变得开朗一些了。是因为难民申请通过了吗？不，真要说的话，大概是看了第七舰队出击的新闻所致吧。人类最强战力的投入。看见返回大陆的希望后，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下来了吗？

（说不定不用等到格里芬飞上天空，一切就会结束了吧。）

这么一来，自己现在做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干脆别理会那种异想天开的提案，还是脚踏实地过现在的生活比较好。就算要成为飞行员，应该也有办法说服祖父母让自己进入飞行学校才对。不，当初想加入自卫队是为了驾驶那架红色的格里芬。现在既然知道是无人机，而且也不是人类可以操纵的机体之后——

……不对。

愈思考就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总之明天必须和八代通谈谈。就算要继续下去，也得谈过之后再说。）

慧盖上棉被。原本想关灯，身体却比想象中还疲惫。不知不觉中，世界被黑雾笼罩，整个人逐渐失去了意识。

门钤响起。

一短声的「咚——」之后，紧接是两响的电子声。

「嗯……」

慧揉揉眼皮起床。晨光自窗外射入，或许是窗帘一直打开的缘故，电灯的亮光显得很微弱。地板上是散落着袜子和裤子的凌乱模样。啊啊，可恶，不小心睡着了吗？现在几点了？八点半，还很早嘛。

咚——

门钤再度响起。

没有人去开门。说到这个，明华昨天提过包括祖父母都要外出的样子。这么说来，这个家中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慧懒散地从床上爬起。真是的，这么早会是谁啊？如果是推销员或宗教团体的话就不管了。在心中这么咒骂一边走下楼梯之际，门钤再一次响起。

「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

慧大声喊道，同时走向玄关。他踩在凉鞋上，开启拉门：

「请问问哪位——」

一位娇小的少女就站在屋檐下。连身裙的打扮之外还披着一件大号的军用夹克，外型粗犷的长筒靴和纤细的双腿呈现明显的对比。她保持着伸出银鱼般食指的动作，整个人愣在原地。

「格里……芬？」

「早安，慧。」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送我来的。」

「是谁？」

「技本的人。」

「技本？」

「技术研究本部。」

是八代通所属的部门吗？慧急忙穿好凉鞋来到道路上。左右张望后，恰好见到一辆黑色轿直正在路口处转弯。

「到底要叫我怎么做啊！」

这番吶喊徒然扩散在空气中。他低吼一声，返回玄关处。格里芬仍面无表情地望着这边。

慧瞇细双眼俯视对方，同时叹了一口气。

「慧，你累了吗？」

「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说得也是，你就是这个样子啊。」

对她发脾气也无济于事，总之先掌握一下目前的状况为何。

「然后呢？来到我家的用意是？为什么技本的那些人会把你送来？」

「……」

连这个也不知道吗？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之际，格里芬倾头开口道：

「遥交代我，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听慧的指示。」

「遥？」

「室长，八代通遥。」

居然有那么可爱的名字吗？和外表之间的反差也太刺眼了。慧按住太阳穴：

「呃……那个，所谓听我的指示是——」

「他叫我任由你摆布。」

「啊？」

「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能抵抗。还说因为你是青春期的男生，所以做得稍微过火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

那……那只肥大叔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岂止狗屁不通，简直就乱七八糟了，捉弄别人也该有个限度吧。「开什么玩笑？马上就他们过来接你回去！」慧准备这么大吼之际——

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附近的住户探出脸来。每个人的表情就像在大白天看到了星星那样变得僵硬，其充满好奇的目光尽头处是——

——耀眼般的浅桃红色头发。

……！

慧急忙牵着格里芬的手将她拉入屋内。不好，被看见了。这里是小城市，所以谣言一向都传递得很快。要是传人明华或祖父母的耳里，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我可以进去吗？」

格里芬这么询问道。慧喃喃回答「嗯」然后踏上走廊，暂时还是不要让别人看见比较好。幸好明华今天外出了，总之先在家里消磨时间再说。

「我端一杯茶给你，毕竟昨天你也招待过我嘛。」

「我来帮忙。」

「不用了，你先歇一下吧。」

慧带着格里芬进入起居室，让对方坐下，那端坐在坐垫上的模样简直就像个座敷童子。他从冰箱里取出保特瓶倒入杯中，将饮料放在托盘上端回来之际，只见格里芬正注视着墙边的橱柜。

她在看什么？

查看过后，慧猛然吸了一口气。柜子的中层摆放着相框。

相片中的景色是机场。白色涂装的小飞机172R停在里面，前方各站着一名大人和小孩。两人都是身穿开领衬衫和长裤的轻便打扮，手中还拿着飞行用的检查表和太阳眼镜。

成年女性露出牙齿微笑着，小孩则看似害羞地移开目光，其脖子上还绕着女性的手臂。

「这个是慧？」

面对格里芬的问题，慧「嗯」的回答道。

「旁边的人是？」

「我母亲。」

许久未说出口的这个字眼几乎不带什么感情。

「是我们两人在中国的天空飞行时的照片。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吧，父亲坐在后座，我们家三个人一起飞行。途中我也操纵了一下喔。」

「慧吗？」

那双大眼睛变得圆滚。

「飞行？自己在天上飞翔？」

「别看我这样，光是飞行时数已经破百了喔。哎，虽然有教官在一旁看着啦。」

「好厉害。」

「厉害……你飞得应该比我更随心所欲吧？无论速度或高度都不是小飞机可以比拟的。」

「不。」

格里芬一下子变得消沉。她抿着嘴唇低下头：

「我……不会飞。」

「不会飞？」

「遥说得没错，无论测试或实战中我都没有好好飞过。总是在途中就失去控制、被迫回航。我是完全不受期待的战力，白白消耗预算的瑕疵品。」

「没必要说得这么不堪吧。」

「周围的人都这么说。」

「……」

由于不知该如何回答，慧于是换了话题：

「你不知道原因吗？」

不稳定的原因，丧失机能的诱因。

格里芬摇摇头：

「诊断了好几次都没有异状。即使能确认症状，却无法发现造成的原因。所以解决的方法也不明朗。只不过——」

「只不过？」

「我觉得……自己好像欠缺了什么东西。」

欠缺什么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有这种感觉。」

「感觉……吗？」

是零件还是程序？又或者是动力不足的缘故？在不知道她是生物或机械的情况下，实在无法给予什么实质的建议。

「很严重呢。」

一种徒劳的感觉涌上心头。连自卫队的研究机构在总动员之下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为何又会认为像自己这样的高中生能有解决的办法？简直无法理解。

「慧为什么会飞呢？」

「问我为什么……」

只要按照手册那样操作修护完毕的机体，自然就会飞了吧。但格里芬的眼神相当认真，她猛然将手撑在身前，整个人往这边靠近。

「该怎么做才能飞得好？」

灰色的大眼睛、微微泛红的脸颊，连身裙的胸口部位可以窥见白皙的肌肤，香草的气味淡淡飘来。慧这时想起八代通转达的那句话，『任由你摆布』……不，不不，这样不行吧。

「呃——这个嘛。」

他推回对方的肩膀，同时搜索着记忆，努力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转移心中的杂念。

「以前母亲对我说过，飞机本来就制作成可以飘浮在天上飞行，所以用不着想得太过复杂，只要随自己的意去操纵就行了。外行人要是想得太多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不要想太多？」

「嗯，不过大概是因为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还有她会在一旁辅助吧。的确，不习惯的人要是顾虑得太多反而会变得绑手绑脚了。她的意思或许就是先飞再说，按自己的方式享受飞行。」

毕竟母亲是个凭感觉说话的人，很难推测真正的意思为何。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当时随口用来激励自己罢了。但对于现在的格里芬来说，恰好需要如此正面的一句话。

格里芬低头陷入沉思。基于义务感而飞行的她，像这样的价值观在某种层面上来说或许相差太大了。她将目光落在地板上，整个人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她忽然抬起脸：

「那么，如果和你母亲一起飞行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进步吧。」

「咦？」

对方说出了意料之外的结论。

「就和慧当时一样。要是有人坐在一旁辅助的话，就可以更安心地飞行了。怎么样？我可以拜托她吗？」

「拜托？」

「拜托你母亲，和我一起坐上飞机。」

不不，小飞机和战斗机所要求的技术完全不同。而且这是打算把别人的家人带到战场上吗？难道子体是双人座的吗？这些暂且不去纠正。

「……不行。」

格里芬纳闷地倾着头：「为什么？」从刚才的话中，她似乎并不了解自己为何会被拒绝。

慧叹息般地回答：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她驾驶的飞机被『灾』击落了。」

「咦？」

空气冻结。见到她错愕的样子，慧急忙摇摇手：

「啊，呃，这件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已经是满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某种程度上也看得很开。」

「是这样吗？」

「嗯。」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每当想起母亲的事情，胸口就是一阵剧痛。就算想忘也忘不掉。两年前克拉玛依机场的恶梦，特技飞行机被炸飞的座舱罩。

自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熟悉的风景变得黯淡，地上出现了地狱。

看得很开？怎么可能，如此蛮横的事情怎么会看得开。

但就算向对方暴露自己阴暗的一面也无济于事。慧拿起相框轻轻翻面，努力挤出开朗的表情面向对方。

「不过，说完全不在意的话是骗人的，所以我对你相当期待喔。希望你能赶快调整好状态，把『灾』那些家伙赶走。为了让我们能再次飞上大陆，为了替我母亲报仇。」

「……我会努力的。」

皱着眉头这么点头后，格里芬抬头望向这边。

「那么，我该怎么努力才好呢？」

到头来，我们还是离开家中来到了小松的街道上。

毕竟待在家里也不知道祖父母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又要担心邻居们的目光。而且自己带着一名年轻少女进屋子里，要是迟迟不出来的话，还不知道会被传得多么难听。

（结果，完全就像明华告诫过的那样。）

慧咂了一下舌，从祖父的房间取出鸭舌帽戴在格里芬的头上。由于尺寸较大，可以将绑起的头发收入帽中以避免引人注目。让对方坐在货架后，他骑出脚踏车。天气十分晴朗，吹着南南东风，阳光也有些强烈。OK，Ready for departure。

踩着脚踏板骑出去后才知道，少女的重量轻盈得惊人。究竟是用什么素材做成的？比起载着一堆日用品时骑得更加轻快，就仿佛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的内容物。

抵抗着吹来的风声，格里芬开口询问．．

「要去哪里？」

「这个嘛……总之先到那里吧。」

穿过京町十字路口，两人沿着国道360号一路往西。大约骑了三百公尺后，右手边可以见一片深绿色。葱郁茂盛的镇守之森，是神社。虽然不太清楚这座神社的来历，但祖父母都称之为「诹访大人」。

将脚踏车停在入口处，两人走进境内。慧转身向格里芬点点头：

「我们去参拜吧。」

「参拜？」

「就是向神明许愿，希望对方帮忙解决目前困扰自己的问题。」

她瞪圆了大眼睛。似乎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提议感到惊讶的样子。

「有办法解决吗？」

「说不定会有办法的。」

尽管自己并不算虔诚，但也不至于就全盘否定超自然的事情。无论如何，这算是漫无目的的散步。就当作是在祈求神明保佑，合掌参拜一下应该也无妨。

沿着石砌的参拜道前进，两人抵达本殿。灰色的鸟居在地面投下深色的影子，注连绳上面的纸条串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树缝间洒下的阳光在石阶梯上形成光亮的班点。

慧在香油箱前取出钱包，拿出百圆硬币交给格里芬：

「来，这个给你。」

「？」

「要投进去喔，你不知道吗？」

读取了全世界的文字内容，却欠缺了最基本的常识。慧握住对方的右手，一起投入硬币。

「摇响铃铛。」

凉爽的金属声。

「然后啪啪的拍两下手，开始祈祷『但愿我能飞得更好』。」

「但愿我能飞得更好。」

「用不着说出来。」

自己这时也投入香油钱，然后加以礼拜。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发现格里芬正望向这边。

「祈祷完毕了吗？」

「嗯。」

格里芬老实地点点头。她微倾着脑袋：

「慧许了什么愿呢？」

「我吗？那还用说，当然是希望『灾』早日消失了。」

对于或许全人类都抱持的这个愿望，格里芬却是不解地眨了眨眼：

「慧……你很讨厌『灾』吗？」

「当然喽，你不是也为了和那些家伙作战才被制造出来的吗？」

「是这样……没错。」

很微妙的反应。莫非对她而言，驱逐「灾」并非是任务或她的心愿吗？普通的话题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中就丧失这方面的感觉了。

「我啊，因为那些家伙的缘故已经失去了很多。」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包括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在天空邀翔的梦想，以及与家人相处的时光。不光是我而已，我所认识的人和我一起逃难过来，她也和自己的父母失散了。这一切都是那些家伙造成的。只要没有那些家伙，大家就能过着正常的生活。所以——」

我不会原谅那些家伙的。

「……」

格里芬仿佛被震慑一般握紧拳头。不久，她点了点头：

「嗯。」

微弱的声音。她再次面向拜殿双手合掌，闭上眼睛抬起纤细的下巴：

「但愿……『灾』早日消失。」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小松的城市里乱逛。

站前的拱顶商店街、百货公司、乡下的酒馆街以及古老街道上林立的房屋。

格里芬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面露惊讶之情。大概是从来没有私底下外出过的缘故，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着。所幸初夏的城市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使得两人看起来并不显眼。接着往左，接下来沿那条路直直走，啊……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聚集？顺着格里芬的要求在大街上不断东奔西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要吃东西吗？」

是否真有必要让她按时吃三餐呢？怀着这样的疑惑，慧出声询问。

格里芬忽然眼睛一亮：

「我想吃。」

「你想吃什么？」

「每日更换的B套餐。」

「啊？」

「比A套餐多一盘菜，还会附赠炸物，」

……

她在说什么啊？打算反问之际，慧突然想到了一点。啊啊，莫非——

「那个是自卫队餐厅的菜单吗？」

「嗯。」

果然没错。

「不好意思……这个城市里大概没有B套餐。」

「……！」

那灰色的双眸猛然睁大。格里芬呻吟般喃喃念道：「那C套餐呢？」

「C套餐……也没有。」

「怎么会。」

她顿时哑口无言，脸颊颤抖，一副错愕的表情。这未免也太吃惊了吧。哎，既然一直都住在基地里，也难怪会把那里的食物当成全部了吧。

「放心吧，这里有更好吃的东西。」

慧在脑中搜索着地图。既然难得出来，自然希望让她品尝平时无法吃到的东西，但却又不能花太多钱。

对了。

「稍微有点远，没问题吗？」

「？无所谓。」

「那么走吧。」

让对方坐在货架上，慧骑着脚踏车出发。两人穿过狭窄的小巷回到东西向的干线道路，沿着水路向西前进，抵达一处有许多路面店林立的区域。

「到了。」

红色招牌上写有「拉面」字样。是以北陆地区为中心拓展的拉面连锁店。

「面类，你应该没有不能吃的吧？」

见格里芬拼命点头，慧于是带她进入店内。这个瞬间，令人无法呼吸的空气迎面扑来。

「欢迎光临！」

秃头老爹很有活力地打招呼。告知对方「两个人」后，随即被带到柜台的座位区。

「呃……？」

格里芬愣住了。她一手紧握装有ID的卡片夹吊带，似乎在寻找收款机读取卡片的地方。慧告知「不用了」然后让对方就座。

「在这上面挑选吧。吃完再算钱，用现金支付。」

他将大张的菜单递给对方。上面写有盐味、酱油、味噌以及猪骨这些广为人们熟悉的口味。顺带一提，这个连锁店的特征为全部都是蔬菜拉面。

「不知道吃什么的话我就随便点了。」

「不，我自己选。」

格里芬皱着眉头，小巧的鼻腔胀起。

「现在正是活用初期学习成果的好机会。」

哦，终于要拿出真本事了吗？OK，那就见识一下你的本领吧。

格里芬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正面望着老板——

「前菜（entrée）、鱼类料理（poisson）、起司（fromage）、红酒（un vin rouge） s'il vous plait?」

「不是这样啊——！」

竟然是法国菜。应该说，既然会点那种复杂的东西，区区一碗拉面的话应该更不成问题吧。她学习知识究竟是以什么为基准啊？

「抱歉啊，小姑娘。我们没有卖那种东西。」

老板看似很愧疚地低头道歉。

「为表示歉意，免费帮你升级成大碗，请你见谅好吗？鸣门卷也会帮你放得满满的。」

格里芬不安地打量着这边的反应。慧于是替她回答：「那么就这样吧。」接着叫了两碗盐味拉面，另外又点了饺子当作配菜。

「我，失败了吗？」

她一副沮丧的模样这么询问。

慧安慰着对方：「不，或许是我一开始把难度设得太高了。」尽管实际上真的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久等啦！」

未等待多久的时间，拉面便端上来了。格里芬的那一碗的确放了较多的蔬菜。就连鸣门卷也比平常多一倍的分量。

「好，开动吧。」

合掌后，慧拿起筷子。一旁的格里芬也有样学样地握住汤匙。

「一开始要先盯着拉面看。」

「盯着看。」

「吸入热气一边鉴赏面碗。」

「鉴赏。」

「用筷子轻抚拉面的表面。」

「轻抚。」

「然后慢慢地吸面……吃下！」

「吃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吸面。啊啊，总觉得好放松。味道不会很刺激，但吃着吃着就感到很放心。格里芬在一旁发出「思思」的声音。将吸到一半的面塞满嘴巴后，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好吃。」

「喜欢吗？」

「比B套餐好吃。」

「那种评价标准我倒是不敢苟同。」

嗯，既然她喜欢的话那就好。

「我老爸喜欢这里的口味，总是会特地邮购然后放在家里储备。所以对我来说就相当于半个家常口味一样，现在吃起来依然会觉得非常放松。」

「你父亲是小松的人吗？」

慧「嗯」的点头，瞇起双眼。

「不过自从到东京念大学后，好像就几乎没回来过了。」

印象中是个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的人。打从自已懂事起，几乎就因为出差和只身赴任的缘故而不在家。包括发生的母亲那件事，以及像这次的紧急状况时都是一样。老实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真是个令人无法捉摸的父亲。

「来，另一道久等啦——！」

热腾腾的饺子被放在黑色铁板上端来。跃动的热油和蒸气散发着香气。等等——

「咦？大叔，这里面有十二颗吧。」

普通的菜单是一份六颗才对。慧以为自己点错数量了。

「算我招待的喔，看在小姑娘这么可爱的分上。」

对方笑容满面地使了个眼色。

「你们感情真好呢，这位是妹妹吗？」

「咦——嗯。」

慧含糊地点头之际，格里芬忽然抬头挺胸。

「慧是我的老师。」

老师。

「教会我许多外面世界的事情。」

「哈哈哈，真是个好哥哥啊。」

不知是否听懂了格里芬的意思，老板这么附和道。哎，我们在旁人眼中原来是这副模样吗？的确，要说是男女朋友的话，这家伙毕竟也太小了一点。

「慧。」

「嗯？」

「这个也有特别的吃法吗？」

格里芬愁眉苦脸地指着饺子问道。没有。唔，其实吃拉面也不需要什么规矩吧。

「这个很烫，要慢慢吃。小心不要让里面的汤汁溅出来，酱料就看自己的喜好。」

「喜好。」

「都各沾一点点试试看，味道太浓的就不要了。」

「了解。」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伸出筷子。猛然将饺子放入嘴里的瞬间，她的脸颊随即鼓起，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好烫……」

「所以我就说了吧，要慢慢吃。」

「不过很好吃。」

尽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仍继续夹起下一颗饺子。看着看着实在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烫伤，慧事先倒满冰水递给对方。唔嗯，真有种身为家长的感觉，无法移开视线，放着对方不管。

拿起餐巾纸擦拭溅出的沾酱之际，头顶忽然传来模糊的音乐声。电视频道切换至新闻节目，主播和评论员面对面坐着。

『接下来要请有识之士发表意见，永崎先生，对于白热化的中国内战，我们日本该如何应对才好呢？』

白头发的评论员点点头：『这个嘛——』

『第一要务是保护在中日本人的安全，但也必须考虑到混乱平息后的外交关系。反政府势力……一般称之为「灾」，理解他们的主张并展现灵活的对话姿态也是很重要的呢。干涉他国内政固然是大忌，但要支持哪一方的政权，到头来还是得根据中国国内的民意来决定。』

『您是说，应该与反政府之间建立外交管道？』

『毕竟对方的势力已经扩展至如此地步，要继续视为恐怖分子的话也有其难度了。我想起码应该和对方的指导部门取得接触才是。』

啊……

慧愣住了。

与「灾」建立外交管道？准备对话？

这些人在胡说些什么啊？唔，自己不太常看电视所以并不清楚，但日本这边难道是将中国的状况视为单纯的内战而已吗？说到这个，在第七舰队出击的新闻中也使用了「反政府势力」这个字眼。真不敢相信，和平痴呆症再怎么严重也该有个限度吧。

那些家伙既非组织也不是军队，纯粹是灾厄罢了。无视于国籍和人种，将一切都破坏殆尽。居然连这点都不懂吗？

「这也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啊。」

老板甩了一下捞面勺。

「周刊杂志上不是写得像外星人入侵一样吗？美军好像也出动了，真不知道会不会攻击小松这里啊。」

「不用担心。」

用坚定口吻回答的人是格里芬。她放下筷子，换上凝重的表情：

「倘若真是这样，我会保护城市的。」

「……咦？」

慧急忙捂住格里芬的嘴巴，说得这么露骨的话难保对方不会起疑心。他向店长便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不好意思，这家伙漫画和动画看太多了。」

店长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笑了笑。恰好在这个时候，新的客人伴随门铃声走进来。

「嘿，欢迎光临啊！」

店长有活力地这么喊道，然后前去接待客人了。

慧安心地呼了一口气，转而瞪向格里芬：

「千万不要太多嘴喔，这里可不是基地啊。」

「可是这件事很重要。」

她罕见地强硬反驳道，那清秀的脸庞紧紧绷在一起。

「保护人类，保护大家的城市，我就是为此而制作出来的。即使状况不佳，我还是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将敌人击落。」

——就算我会因此而坠落。

「……」

那眼中蕴含的意志令自己吓了一跳。

原本以为她只是被现场的气氛所影响，但并非如此。这女孩心中抱持着相当坚定的觉悟。

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达成使命，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就是如此高尚的存在。

「慧。」

格里芬维持正经八百的表情望向这边。她抿紧嘴唇，用郑重的口吻告知：

「饺子，我还想点一盘。」

到头来，慧一直陪伴对方逛到黄昏时分。

格里芬的好奇心没有片刻停息。从药妆店到快速时尚店，甚至被她带往便利商店逛来逛去。进入OK便利商店几分钟后接着又造访全家便利商店，完全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玩。但天真无邪的她却乐在其中。时而专心阅读漫画周刊、时而讶异于电子游乐场的喧嚣，还有睁大眼睛看着鱼铺里的鲜鱼。

下午五点，慧在横跨梯川的桥面停下脚踏车。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相当郊外的地方，再继续前进的话就是通往机场的路径。

「怎么办？要这样直接回基地吗？」

「这么快？」

「什么叫这么快，现在时候差不多了喔。」

明华和祖父母他们的事情应该不至于处理到晚上。倘若他们回家时发现自己不在，很有可能会被问东问西。

衬衫的一边被紧紧拉住。格里芬投来冀望的目光：

「再逛一下。」

「可是——」

「再一下就好。」

「……」

叹了一口气，慧点点头：

「知道了。那么再逛一个地方，结束之后就回去吧。」

他蹬地骑出脚踏车，眺望着远方涌现的白云一边离开大马路。红色的客运巴士在右手边逐渐超越。脚踏车在狭窄的路盾和人行道上不时切换，一路北上穿越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

大约骑了四百公尺后，视野一口气变得开阔。道路过上了河川的堤防，陆地在此中断，出现水平线。是河口，两人抵达了日本海。

「大海。」

格里芬这么喘气道。她伸手按住帽子，呼出温热的气息：

「是大海！」

「嗯，是啊。」

下坡进行最后冲刺，慧将脚踏车停在防波堤的角落。强劲的海风迎面吹来，左右360度，每个方位都是无尽的天空，灯塔和防灾广播塔在夕阳下浮现。

「好像叫『安宅关』呢。」

「咦？」

「就是这里。似乎是什么历史上很有名的地方，虽然我不是很清楚。」

你的数据库里难道没有吗？这么询问后，格里芬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不清楚她是以什么样的基准获得知识的。

牵着她的手，慧登上砂石路。越过防波堤的混凝土，广大的沙滩呈现在眼前，是海水浴场。由于并非旺季，所以没有多少人影。身穿防寒衣的团体正在玩着风浪板，看似住在附近的老人则牵着狗在散步。

「啊。」

格里芬猛吸一口气。或许是刚好接近日落之故，大海呈现金色的光辉，夕阳在沙滩投下复杂的阴影，海面的波纹轻柔地带动空气。

「好漂亮。」

她晃动着连身裙的裙襬跑了出去。帽子被甩落，浅桃红色的头发随之散开。但本人却丝毫未察觉的样子，依旧继续走下海滩。她用全身迎着吹来的海风一边转动身体，外套和连身裙像花朵一般绽开。

这个瞬间，慧的心跳猛然加速。

（什么……）

体温上升，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深处诉说着疼痛。

冷静，我得冷静。那不是人类，而是兵器啊。自己干嘛要为此怦然心动？振作一点。

慧做了个深呼吸，环视的目光捕捉到自动贩卖机。啊，对了，喝点冰凉的东西冷却脑袋。

「喂，格里芬！」

他大声呼喊。

「我请你喝饮料，想喝什么？」

「咦？」

格里芬隔着肩膀回头。

「又要请我吗？」

说到这个，刚才在拉面店就破费将近两干圆了。光是今天一天，自己的零用钱就消失一半。不过，事到如今再怎么小气也无济于事。

「嗯，想喝什么都可以。」

「那么——」

说着，格里芬闭上嘴巴。她皱起眉头，看似很认真地在思考如何选择。

「不然就随便买一罐咖啡吧？」

慧忍不住这么询问之际，格里芬却是回答：「我不太喜欢苦苦的。」

「那么红茶？」

「会苦。」

「碳酸饮料。」

「舌头会痛。」

想不到居然这么挑嘴。

「知道了，那照我的意思买吧。」这么告知后，慧走向贩卖机。他买了自己要喝的苹果汁和另外一罐饮料，然后走下沙滩。

「给你。」

接过350ml的罐子后，格里芬眨了眨眼睛。

「酸奶？」

「不会苦，嘴里也不会劈哩啪啦的吧。如果还是不喜欢就跟我交换好了。」

「不。」

格里芬立刻这么否定，一把抢走乳酸饮料，拉开拉环放在柔嫩的嘴唇上。她呼出一口气：

「好喝。」

「是吗，太好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那一开始就先说啊。」

慧松了一口气，打开自己的饮料。嗯，这家伙发育很差，多喝点乳制品应该比较好吧。虽然不知道阿尼玛会不会成长，但看起来似乎可以像平常人一样饮食。就在偷偷打量对方平坦的胸部一边品尝果肉之际，格里芬不解地倾头。

「怎么了？」

「想起有点讨厌的事情。」

「讨厌的事？」

「以前有人对我说：『你发育不良，最好多补充乳制品喔。喜欢甜食的话就喝这个酸奶。胸部可以变大的。』。」

「……」

「真是没礼貌。」

就……就是说啊。对不起——等等，又不是我讲的。

「那是谁说的？八代通吗？」

「呃——」

她愁眉苦脸地眺望半空中，仿佛在思索记忆一般。

「忘记了。」

「忘记了？」

「想不起来。」

「你真的不要紧吗？」

听到这里，多少也觉得有些不安了。不仅动作方面，就连记忆也不稳定吗？就在盯着对方看之际，她又冒出一句：「酸奶喝完了，今天好像是第一次喝到。」这不是你说喜欢喝的吗？再怎么样也太奇怪了吧。

「知道了，我不问了。」

还是不要让她更加混乱了，要是因为和自己行动而变得更不稳定就笑不出来了。

将剩下的果汁一饮而尽后，慧站了起来：

「我去丢个垃圾，你先慢慢喝吧。我会一直陪你到日落的。」

「嗯。」

背向沙滩，慧登上通往停车场的阶梯。呃——垃圾桶在哪？目光这么四处游走时——

背后忽然传来物体「啪沙」倾倒的声音。

慧隔着肩膀回头一看。

格里芬就倒在地上。

……？

她手里拿着果汁罐，整个人倒卧在地上。罐子流出的液体在沙滩留下黑色痕迹，长发往四周散开。

「别担心，只是睡着罢了。」

正要冲过去的瞬间，却被一个粗厚的声音叫住了。

阶梯上站着一名肥胖男子。他将手插在白袍的口袋里，神情高傲地俯视这边。

「八代通……」

「后面加个『先生』吧，王子殿下。我好歹也比你年长。」

八代通看似不太介意地说道，然后抬了抬下巴。其身后的迷你厢型车走出便服打扮的男女，一副驾轻就熟地来到格里芬身边将她抱起。

「喂，你们——」

感到莫名其妙的慧就要出声制止。八代通举起一只手：

「接下来就是技术人员的领域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相对地，换我来和你聊聊。你一定有许多想知道的事情吧？」

「……」

慧屏住呼吸瞪着对方。八代通毫不畏惧地径自坐在防波堤上，格里芬从他身旁被抬走。迷你厢型车打开车门，将少女吞没其中。

「坐下吧。」

八代通扭起嘴角这么说道。OK，好吧。那么自己也不必客气，把想问的事统统说出来。

「包括昨天也是，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说？」

「未事先说明就放任我们两个人行动。你不是要求我让那个女孩能飞起来吗？所以我才答应帮忙的。」

「说得也是。」

「那又为什么——」

慧加强语气，八代通却举起一只手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香烟点火，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之后拿起香烟盒：

「要抽吗？」

「我还未成年。」

「说不定『灾』明年就会毁了全世界喔，这种时候你还在乎法律或身体健康吗？」

「……」

「也罢。」

紫烟吐向金黄色的天空，眼镜底下的双眸微微瞇细。

「三个小时。」

「啊？」

「这是格里芬的平均觉醒时间。哎，虽然有几天会延长到四或五个小时啦。不过基本上经过这些间隔时间后她就会失去意识，无论是飞行中或警戒待命中都一样，我所谓的不稳定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对吧。

他投来自虐般的笑容。

面对沉默不语的慧，八代通耸耸肩膀：「不过啊——」

「她今天又是如何？居然连续启动了十个小时以上，我对此非常惊讶喔。既没有增加药量，也未重新编写过控制信号。单纯只是和你在一起，她就能持续觉醒的状态。这个简直就是奇迹，只能当作是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在背后运作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

「没错，什么都没做。只是逛逛站前的商店街或是海岸这些相当幼稚的约会行程罢了，就像学生一样玩得非常保守。」

他一直在看着吗？嗯，也难怪可以挑在那么刚好的时间点出现。像这种暴牙龟的嗜好实在是太低级了。

「然后呢？你们知道原因了吗？反正一定就躲在远处监视那家伙的状态吧。」

面对这番挑衅般的口吻，八代通却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完全不清楚。」

「……」

「哎，假说的话倒是可以举出好几个。比方说你的声音蕴含着特殊的脉冲，能让那家伙保持稳定状态。或者你的脸上具有特殊的色谱，促使她持续觉醒。抑或是你的体味所造成的影响。」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慧彻底傻眼，喃喃这么问道。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说呢？不过的确存在验证的价值。例如把你的大头照放在驾驶舱里，或是用变声器播放你的声音，这点小事对我们来说并不成问题。」

「……光是想象就不寒而栗了。」

自己的声音在驾驶舱内播放，弥漫舱内的体味，还有贴满整个墙壁的照片。

老实说太噁心了。

八代通按熄香烟。他略微绷紧表情：

「不管怎么样，时间所剩不多了，我们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试飞时程今天拍板确定了。」

「试飞？」

「就是判断那家伙是否要被停止运用的测试飞行。刚好在一个星期后，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实施。所以这次倘若不能顺利飞行，那家伙就到此为止了，将会成为废弃品遭到报废。」

「这么快？」

速度之快出乎自己的意料。明明是对抗「灾」的秘密武器，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就遭到报废。简直不敢相信，人类的战斗分明没有余力再这么慢慢来了。

「这已经是我极力争取的结果了。哎，毕竟阿尼玛比你所想象的还要更烧钱喔，在审查预算会议上甚至有人表示『还不如养一艘航空母舰来得划算』呢。」

「……」

「事实上，效率也的确很差。谁叫其他的阿尼玛没有什么大问题，都在稳定增加飞行时数。没有希望的机体就赶快废弃，然后寻找下一个适合的机种，这么做也很合乎常理。若单纯从价格性能比来考虑的话，那家伙就应该被抛弃。倘若我不是站在技术人员的立场也会这么认为的。」

「可是！」

慧忍不住提高音量。

他握紧拳头，垂下目光。

可是——

「当初要是没有那家伙……我们早就没命了。」

这是毫不夸张的事实。在那片翻腾的大海，从日本飞来的援军就只有她一个人。这段期间，其他阿尼玛又在做什么？莫非认为来自国外的难民船是次要的吗？既然如此，我们需要的阿尼玛就只有格里芬一人，其他机种根本就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呵。」

八代通恶意地扭曲嘴唇。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心境上的变化，他换上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

「那就当作我在挟恩图报吧。我们的想法一样都是要让那家伙继续活下去，所以就别再抱怨什么说明不足或是被呼来唤去的小事，你只要乖乖配合就好，反正所剩时间也不多了。」

「……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吗？」

「那么换个说法好了。请将公主从邪恶的诅咒中解救出来吧，王子殿下。用你爱的力量让她醒来。」

相当缺乏诚意的一句话。

慧放松双肩。他猛呼吸一口气，认输般地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听你的就是，反正都已经上了贼船嘛。对了，我很早就有个疑问，为什么要叫我王子殿下？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料吧。」

八代通冷笑道：「那还用说吗？」

「王子殿下的吻可以唤醒公主。这不是古今中外童话故事里的老掉牙桥段吗？即使那是公主自己献上的吻。」

看样子，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成了暴牙龟的偷窥对象。以后再也不会跟格里芬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慧在心中这么发誓。




*Ⅳ*
『开启电池，启动APU。操纵系统……确认，无线电……确认，各种类电子仪器……设定全数正常。』

扩音器里传来格里芬的声音。

周围的气氛紧张而凝重，作业服打扮的男女正注视监视器。微弱的灯光下，无数的指示器在闪动着。

其中一个画面映出驾驶舱内的少女。边缘衬托着长长睫毛的眼睛、流泄的浅桃红色长发，其双手放在左右的控制面板上，目光注视着正前方的屏幕。

『发动机启动。』

另一个画面里，CG绘制的机体开始震动。不久，或许是解除了停机煞车，机体开始在跑道缓缓移动。外头不断变换的景色是小松机场，远方隐约浮现一座管制塔台。

格里芬将目光转向摄影机：

『可以了。』

「好，飞吧。」

八代通透过麦克风这么告知。机体加速。从V1（决定起飞速度）到VR（旋转速度），升降副翼升起，机首上抬，主起落架的轮胎离开跑道。

『V2（安全起飞速度）。』

机体背景是一片天蓝色。起飞成功，监控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

「很顺利呢。」

慧愉快地这么说道。玻璃窗外，看似仓库的空间里可以见到一个圆顶状的物体。它被黑色的圆环支撑着不断上下移动。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当然了。再怎么说，在『仿真器』阶段失败的话就伤脑筋了。」

「不过超过平均觉醒时间后还能操纵喔。完全没有出错，意识好像也十分稳定。」

「是啊。」

其反应前所未有地坦率。事实上，实验的进展也顺利得令人错愕。

历经安宅海岸的互动之后过了一晚，慧再度造访小松基地，目的是格里芬的测试飞行。此次要尝试向超过平均觉醒时间的她指派各种任务并加以观察。从简单的问答到非语言测验和运动，最后进入仿真器操纵的阶段。倘若本次的结果圆满，预计将着手进行实机搭乘。

八代通拿起麦克风：

「好，进入2A情境。格里芬，飞行模式变更为战斗。三十秒后过敌，产生EPCM。」

『了解，飞行模式变更为战斗。由于在EPCM影响下，将根据自主判断行动。』

「情境开始。」

隋境开始——操作手这么复诵。

战区地图产生强烈的噪声。复数光点如包围格里芬一般出现，标识符为Unknown02、02、03，每一光点都跳跃一般在地图上不断改变位置。

『遇敌。』

飞弹警报响彻现场。做出防御动作的格里芬身旁有多支光箭掠过，看似箭镞的机体急爬升，以准备俯冲的姿态捕捉到敌方编队的踪影。

『确认「灾」Unknown01至03的称呼变更为Bogie。FOX2，开始子体引导修正。』

翼端的飞弹发射，吐出烟雾的同时冲向敌方编队，其中的一架在雷达显示上……并未消失。

「Bogie01至03健在。」

操作手的声音无情地响起。格里芬扭曲面容：

『重新计算，修正EPCM影响度。锁定目标。』

FOX2。

飞弹再次射出。但这次也并未打中，敌方编队交错着复杂的飞行轨迹朝格里芬飞来，接下来便是无法分清究竟谁占据上风的缠斗战。

（为什么？）

和上海逃难战时明显不同，动作显得很迟钝。光是锁定一个飞弹就磨磨蹭蹭的，仿佛机翼被装上了重物一样。

难道是意识障碍？慧这么认为的瞬间，忽然听见八代通对着麦克风咆哮。

「喂，笨手笨脚的家伙。你在干什么？赶快击落啊。」

『办不到。』

不悦的声音这么回答。

『这个仿真器，和子体的感觉完全不同。我无法靠这种东西正常飞行。』

「没预算了。这是拿现有的格里芬仿真器改造的，操作起来当然会不一样。少在那里找借口了。」

『穷鬼，小气的遥。』

「你说什么？你这没用的女孩！」

双方不顾旁人目光开始吵了起来，实在是非常幼稚的一段对话。

工作人员一脸傻眼地变更仿真器设定。敌人数量从三减为二，EPCM的噪声也降低了将近一半。

在这之后又进行了大约两次的难易度调整，格里芬终于得以完成任务。

八代通猛抓着头发：

「开始检查数据，三十分钟后实施3B情境。没事的人就去休息，接下来可要连续模拟两个小时喔。」

他大声说道，然后走过监控室。玻璃窗另一端的仿真器背盖打开，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格里芬走了下来。她翘起嘴唇，面露一副呕气的表情。隔离门开启，工作人员开始对仿真器进行检查。

……我也可以休息了吧。

离开杀气腾腾的监控室，慧来到格里芬身旁，极力保持平静说了一句：「辛苦了。」

对方板着脸瞪向这边：

「这是很无奈的。」

「是……是吗？」

「如果你认为这就是我的实力，那就伤脑筋了。」

「……」

心情看起来挺差的。想不到她的个性这么不服输，那白皙的脸颊就像河豚一样鼓起。

慧打量着仿真器的内部，球状的筐体里放入战斗机的前半部机身。驾驶舱相当精致，具备了显示器、油门以及操纵杆。筐体内部完全呈现出外面的景色，也就是所谓的全视野屏幕吗？

「设备很齐全嘛，有什么不满意的？」

「操纵系统完全不同。反应迟钝，对于外部刺激也毫无反映。」

「……呃——」

慧再次注视筐体内部。听对方这么一说，的确和上海逃难战时的驾驶舱不同，当时机体内部几乎没有仪表类装置。唔，好像也没有油门杆以及方向舵踏板。格里芬当初看似睡着了一般坐在座位上，双手……是怎么了？似乎放在座椅旁边的样子。

「你是怎么操纵的？」

慧提出这个疑问。格里芬小跑步靠近：

「那个。」

座位左右方嵌有压克力板。不同于其他部件，有点像另外改造而成的。刚才透过屏幕观看时还以为是某种控制面板，但表面却不见任何的按钮。

「神经融合接口，藉由那个连接符体的控制系统和自己的感觉器官。」

「连接？」

「将类神经网络扩展至机体的终端。」

「……」

这些专业用语听不太懂。总而言之——

「意思是，光用思考就能操纵飞机吗？」

「有点不一样。不需要思考，而是像人类活动自己的手脚那样。想右转的话方向舵会动作，想减速的话发动机的推力就会下降。」

「听起来很厉害呢。」

完全超乎想象。人类的科技什么时候进展到这种地步了？唔，刚才的那些话，说不定就证明八代通是个天才吧。

无论如何，总算知道她状况不佳的原因了。就像习惯使用计算器的现代人某天突然拿到算盘一样不知所措吧。哎，在安装了那个什么「融合接口」之后，大概就很类似子体的操纵系统了，然而动作依然与实机完全不同。所以她才会声称很难操纵。

嗯？

奇怪？这么说的话——

「要是让你操纵普通的飞机，技术岂不是很烂了？」

「……！」

格里芬面带错愕的表情注视这边，一副太出乎意料而忘了呼吸的样子。

「慧的理解力真是令人惊叹。」

「惊叹……」

「我对你超乎想象的无知程度感到气愤。」

她伸手指向仿真器：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慧就应该实际操纵看看。这么一来就能了解这台仿真器是瑕疵品。」

「唔，实际操纵啊——」

大概不会获得许可吧，像自己这种局外人的话——

「没关系喔。」

作业中的工作人员悠哉地这么插嘴道。或许是从刚才就一直将我们的互动看在眼里，那长满胡须的嘴角保持着微笑。对方的胸前挂着「舟户」字样的名牌。话说回来，周围的人从刚才似乎叫他「舟先生」的样子。虽然他的长相与其说是鲫鱼，其实更像是鲶鱼吧。（注：舟和鲫鱼的日文发音相同）

「反正都要恢复初始设定，大约还有时间可以飞个两三次。你应该飞过小飞机吧。」

「……」

个资又外泄了。慧对于自卫队内部的隐私保护感到无比忧心之际，格里芬伸来一只手：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唔，那好像不是这样用的吧。」

话虽如此，能够操作军用仿真器的机会可不多，说自己不感兴趣的话就是骗人的。慧再次向舟户确认：「真的可以吗？」看见对方肯定地点头后，他便转身面向筐体：

「那么，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他从开口处进入其中，登上阶梯来到驾驶舱。好窄，左右的器材形成了压迫厌，眼前配备了三台液晶显示器和HUD。这里看不到模拟式的仪表，意思是从高度计到发动机转速全都显示在液晶屏幕上吗？总觉得很像电玩游戏的驾驶台一样，小飞机似乎还比较像工业制品。

舟户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我把阿尼玛专用的界面关闭，你就试着照平常那样操纵吧。检查表放在座位的左侧。」

「左侧。」

油门杆旁边放着一本册子。试着翻阅一下，里面是起飞前的检查事项和发动流程。慧按照上面的指示开启电池，启动辅助动力。接着打算准备检查各种状态的瞬间，自我测试装备便自动开始进行测试了。看着液晶显示器上依序呈现的结果，他喃喃的「喂」一声。

（这也太节省人力了吧？）

倘若这个叫瑕疵品的话，其他飞机要怎么办？就算花一整天时间也飞不起来喔。

确认发动机输出上升后，慧推动油门杆。滑行、停留，然后开始加速滑行。

周围的景色有如飞跃般地流泄而过，中心线的间隔也变得愈来愈短。确认速度表，220、230、249……OK，Rotate。慧屏住呼吸拉动操纵杆。机首缓缓地上抬，视野随之变得开阔。

爬升。蓝天逼近，转眼间高度便显示超过一万英尺。好轻，虽然不如小飞机那样，不过感觉就像乘着风在飞行。是发动机比推力较强吗？不，不对。是机体本身很轻的缘故，操纵杆的动作立刻就会反映在机体动作上，很好操纵，一举一动都非常忠实地呈现。

仿真器的情境似乎是非战时状况。慧在没有任何机影的天上自由地飞翔，不久便降落机场，然后又由此进行了一次起飞。

「喔～很有天分嘛。」

舟户发出赞叹声。

「还以为你会多花一些时间的。」

「唔，因为是仿真器，我只是直接操作罢了。要是真正的飞机大概会吓得腿软吧。」

「这也算很了不起了。」

实际上，自己并非如外人所见的那样从容。火器管制系统的按钮完全不知怎么使用，屏幕的显示内容也忽略了一半以上。真的纯粹只有飞行而已，根本未发挥战斗机应有的性能。

但即使如此，自己在反复的飞行中也逐渐掌握了机体的特性。先不论起飞时，其降落的距离异常地短。由于没有配备反向推力装置之类的东西，所以应该是格里芬本身制动性能相当优秀的缘故吧。

调整摄影机角度以俯瞰机体，在这种状态下降落之后终于明白其中的原因。除了普通的减速板之外，前翼也同时前倾以增加空气阻力。在轻量的机体和独特的机翼配置下，得以实现短距离降落性能。

原来如此——就在这么赞叹的瞬间，画面忽然显示任务更新。Intercept……迎击？

慧大吃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舟户换上笑瞇瞇的表情。

「一直这么飞，差不多也觉得无聊了吧。」

真的假的？慧急忙翻阅手边的手册。如何确认武器挂载点、选择挂架，以及安全装置的解除方法。飞弹……使用方式不明，总之先启动机炮并确认战术地图。敌机由东边入侵，以高速接近机场当中。

慧油门全开起飞。然而，在爬升至目标高度之前敌我双方的距离便已经为零，火箭自上空处倾盆而下。

「！」

尽管往右倾斜转弯，但画面却呈现红色闪动。没能躲开吗？他咬牙切齿地转弯一边寻找敌机踪影。这一刻，警报声响起。一看雷达画面，敌影就出现在背后。什么时候绕到那里的？慧拼命加速却始终无法甩开对方，他转而切回方向、下降，然后向上翻觔斗。

上下颠倒，天空的渐层色也随之倒转。但警报声仍未停止，对方依然紧咬在后，就仿佛磁铁彼此吸引一般紧紧尾随在后。

大概是因为敌方有速度上的优势，机动性也很高。凭自己的驾驶技术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

既然如此——

慧下定决心缩小油门，接着抬起机首。速度一口气下降。既然无法甩开，就让对方主动超越自己吧。

这个想法成功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招致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敌人跑到前方。但还来不及用机炮锁定，对方又急加速，机影转眼间变得渺小。慧急忙开启油门，但失去动能的机体实在无法追上对方。就在这么挣扎的期间，敌机像发夹一般猛然转弯，自斜上方袭来。

整个屏幕充斥着不同于之前的剧烈闪动光。

画面停止。根本不用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被击落了。迎击任务失败，丧失自机，实在太小看「灾」的机体性能了。唔，由于这是仿真器，应该说自己误判了难易度的设定吧。

话虽如此，刚才的结果呈现了一项重大的事实。

有人机根本无法与「灾」进行缠斗。因为是仿真器的缘故，自己采取了更为大胆的机动，但却完全不是敌人的对手。机动性、发动机推力、反应速度，任何一项都比不过对方。恐怕再怎么努力和训练也无法匹敌吧。既然如此就要避免近战，在视距外用飞弹予以击落？或是以僚机作为诱饵乘机攻击？

（让敌人飞越自己，这倒不失为一个方法。）

在模拟的最后阶段所尝试的动作。

既然无法甩掉敌人，干脆让对方超越自己，藉此锁定对方毫无防备的背后。

但若是缩小油门，就无法跟上敌机的加速了。有没有活用发动机推力的急减速方法呢？抬起机首、转弯、减速板……不，即使采取这些寻常的动作，「灾」依然能尾随在后。必须找出能够更急遽减速的方法，而且是在空中让机体猛然前倾的那种急减速。

等一下。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格里芬降落在机场时的景象。异常短的制动距离，不光是减速板，还使用了前翼增加空气阻力。

「慧！」

肩膀突然被摇晃一下。

不知不觉中，格里芬已经来到仿真器内部。她皱起眉头，一脸非常不悦的表情。

「啊，喔，怎么了？」

「大家都说『慧飞得比较稳定』。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作弊了，我要求解释。」

「我怎么可能作弊啊。应该说，这满好操纵的呢，完全不是什么瑕疵品喔。再让我摸个几次的话，大概就能直接驾驶真正的飞机了。」

「……！」

面对哑口无言的格里芬，慧搔了搔对方的头发离开座位。无视于背后传来的抗议声，他径自走出仿真器。舟户在外面等着，他嘴角带着笑意一边询问：「感觉怎么样？」

脸颊发烫。

有种对方看穿了自己内心高昂情绪的感觉，但他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回答：「这个嘛——」

「嗯，哎，的确是非常宝贵的体验。」

「是吗？那就好。」

舟户看似很愉快地点点头。慧谨慎地接下去开口：「就……就是说啊。」

「下次的休息时间，有空的话可以再让我摸摸看吗？」

有了军用仿真器这个意料之外的好处，慧逗留在基地里的时间也不知不觉中增加。他仅告知明华：「我顺利被录取了。」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这样一来几乎一整天都不在家。由于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自卫队里度过，和格里芬相处的时间也必然变长。不知是否因为这样，她表现得一天比一天稳定。不会再突然产生意识障碍，很顺利地完成了试验。

仿真器试验之后的两天，她便搭乘实机飞上天空。尽管只是在基地上空绕行一圈之后降落的简单路线，但那划过天空的鲜红色机翼却在慧的心中唤醒了上海逃难战时的高昂情绪。没问题，只要照这样飞行的话，一定可以通过正式试飞，一定还能够返回战场。他这么满心期待着。

「今天就差不多这样吧。」

八代通放下书写板夹。监控室的气氛显得很轻松，画面里是飞行中的格里芬，她往摄影机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以回去了？』

「可以。小心别太放松，撞到民用航厦了。」

『我才不会犯那种错误。』

不悦地这么告知后，格里芬拉回视线。她一脸淡然地与管制塔台对话，开始要求降落许可。

「过来一下好吗？」

专心听着往来的航空无线电之际，慧突然被敲了一下肩膀。八代通朝自己招手，他一手插在白衣的口袋里，正要走出房间。

「？是。」

可以离席了吗？尽管这么怀疑，但八代通却是愈走愈远，无奈之下自己只好跟上去。两人在走廊上前进，抵达休息区。八代通坐在长椅上，叼起一根香烟：

「你好像挺投入的呢。」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仿真器啊，你不是一有空就在研究吗？」

意思是禁止拿来作为私人用途吗？慧下意识绷紧身子，抬起下巴：

「我向工作人员征求过同意，应该不算是随便使用吧。」

「嗯？不，我并不是在责备你。看你好像尝试过许多错误，所以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发现。」

发现……

有没有发现可以用于实战的知识——对方在这么询问自己吗？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呢。一直都被『灾』击落。」

到头来，利用前翼的空气煞车始终进行得不顺利。那对前翼受到计算机（FCS）控制，藉此保持机体的稳定。要以手动方式令其直立以产生空气阻力的话似乎相当困难。

虽然尝试过将FCS关闭，但前翼却像风向鸡那样甩来甩去，变得无法控制。看来似乎是用风力来让机体恢复稳定的设计，这种做法在安全面上或许相当正确，但和自己想做的事情却完全不同。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样啊。嗯，别放在心上，我也还没窘迫到需要一个小孩子来指导战术。你就当作是一台豪华的大型电玩好好享受吧，我们只需要你待在格里芬旁边就行了。」

说话依旧带刺的八代通递出一份打印纸。

「现在来谈谈正题。」

刚才那些似乎只闲聊而已。慧「喔——」的回答一声接过打印纸，上面绘有复杂的波形图。纵轴是电压、横轴则是时间，波形旁边还附注了α戮β这种好像在数学中见过的符号，第二张和第三张也是一样。

「这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应该不是什么数学作业吧。」

由于转入当地学校的手续还未结束，如今的自己完全被排除在每日的教育课程之外。难道他要帮自己补习吗……尽管不至于这么认为，但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八代通吐出烟雾：

「我们已经知道格里芬状况好转的原因了。」

意识一口气变得清醒，慧猛然吸气正要追问，却被八代通制止了。

「不，抱歉。正确来说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因和原理还未明朗。话虽如此，这无疑是很大的进步了。」

「请不要卖关子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解释前要先确认一件事。在上海逃难战之前——你和那家伙并不认识对吧？」

「什么？」

所谓那家伙，指的是格里芬吧。以前和她认识吗？怎么可能，没有这回事。

「我不太懂你想要问什么。」

面对这番委婉的否定，八代通喃喃自语着：「这样啊，说得也是呢。」

「嗯，我想我也说得很莫名其妙吧。不过我们所得出的结果却是非比寻常。」

他指着手边的打印纸：

「这是格里芬的脑波图。你应该听过α波和β波之类的吧？嗯，正确说的话，那家伙并不是人类，所以这个也不算是脑波了，你姑且当作是类似的波形就好。由左至右看过去……看得出很混乱对吗？」

「是的……」

一开始是相当平滑的振幅，随着时间经过逐渐变得不规则。振动的间隔变短，形成针一般的图形。

「按以往的经验，当这种情况持续一定期间后，那家伙就会失去意识。就像断路器开关跳掉一样，可以想象成是强制切断了失控的大脑活动。」

「原因呢？」

「不清楚。不过，这点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八代通的手指翻动打印纸。第二张图形，上面是极其规则的波形，呈现出十分稳定的状态。

「这个是你在同一时刻的脑波图。」

「啊？」

什么时候弄到的？正要这么呼喊之际，慧想到自己前天在作为参考数据的名义之下接受了简单的检查。是那个时候记录的吗？等等，我可没听说过有那种检查项目啊。

面对责难的目光，八代通却是一脸淡然地用手指划过图形：

「嗯，没什么异常，是很标准的人类脑波呢。然后，把这张图和刚才格里芬的图形重叠起来比较。这么一来，会变得如何呢？」

第三张，最后一张打印纸。

「……」

波形呈现相当漂亮的振幅。没有奇怪的扰动或晃动，是相当平滑的曲线。

「这是怎么回事？」

「格里芬的脑波接收了你的脑波后就变得稳定，应该说同步才对吧。在你靠近至大约十公尺范围之内，波形便开始合成，逐渐接近这第三张图的形状。远离的话则反之，振幅开始变混乱，慢慢还原回第一张图形。这就是那家伙稳定化的机制。」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谁知道？我也想问你啊。」

八代通随意地挥挥手。

「听好，人类的脑波是会经常变化的。仅仅闭上眼睛或是睡眠，两者输出的脑波都不一样。可是现在与他人的偏差居然不到零点一秒，这完全不可能。假使真有可能的话，就只有『事先被这么设定好』的解释了。」

「被设定好……」

「所以我才会问你，上海逃难战之前你们是不是见过面。」

那眼睛底下的双眸瞇细，剌针般的视线直直扎向这边。

「阿尼玛的动作目前还处于研究阶段，所以对于认识的人，记忆脑波并配合对方调整自己，像这种事情并不能保证不会发生，虽然很莫名其妙就是了。不过你现在却说没见过那家伙。」

「……是的。」

「那么就排除这条线索吧。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家伙是为了配合你一起活动而被制造出来的。最初，打从一开始就这样了。」

「请……请等一下，制作出那家伙的不是八代通先生你吗？」

「没错，而且我并不记得加入过这种功能。」

「那么就不可能了吧。」

八代通啧了一声，他不耐地移开视线：

「不能一概否定，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啊。」

……？

他在说什么啊？

身为开发者却未能掌握设计内容？这是怎么回事？

白袍男性喃喃说道：「也罢。」

「总之状况就像我刚才说的。有你在身边时那家伙就会稳定，之后就是精准地调整觉醒间隔以配合试飞的时间，毕竟再怎么样也不能带你一起飞上天吧。」

的确，操作子体时的格里芬只有一人，与自己的距离也超过了十公尺吧。这么一来就会失去稳定化的机制，无论什么时候丧失意识都不足为奇。

「没问题吗？」

「嗯，毕竟已经找出规律，可以视为状况好转了。接下来你们会面的时间将会被严格管控，这点还请见谅。」

「这倒是无所谓。」

这番内容总觉得不太能令人释怀。八代通从椅子上起身，瞥了一眼时钟：

「差不多该吃午餐了。那家伙回来后就陪她一起去餐厅吧，我会叫她请客的。」

「咦，不用了吧。」

毕竟那家伙好像没什么钱——慧还来不及这么抗议，八代通便取出了手机。

「嗯，是我，马上回去。了解。」

那宽大的背影逐渐远去。这个人还是一样匆匆忙忙的，说完想说的事情后就跑掉了。被留在原地的人就只能一阵错愕。

但冷静想想，今天这件事算是好消息。

毕竟已经找出飞行的成功之路。只要自己和格里芬接近，她的脑波就会保持稳定并延长觉醒时间，接下来只要在效果还未消失之前结束试飞然后返航即可。是非常单纯的一件事。

哎，虽然不知道自己和对方的脑波为何会相互影响就是了。

（告诉她这个消息让她安心一下好了。）

由于她一直都很不安的样子，这件事情应该可以让她松一口气才对。

慧确认手机终端的时间。格里芬差不多快回来了，他收起终端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

格里芬很疑惑地看着一团纸包。

在队员餐厅的角落座位里，慧与格里芬面对面而坐。桌上摆放着色彩缤纷的花朵图案外盒。是以红色和黄色为底的鲜艳包装，在风格粗犷的基地设施中显得相当醒目。

「是礼物喔，打开来看看。」

慧伸出手掌这么劝道，格里芬更是皱紧了眉头。她充满戒心地打开包装。

「糕点？」

类似将黄褐色的面包彼此卷在一起的形状，表面洒满砂糖，散发出白色的亮光。大小约在十公分左右，里面一共放了五根。

「这个叫麻花喔，是中国的点心。」

「中国的……」

这是明华在金泽买回来的礼物。已经成为难民门户的金泽，据说以沿岸地区为中心逐渐形成小规模的中华街，中国的日用品和食材都很容易取得。

慧率先拿起一根塞进嘴里。意外的嚼劲之后是柔和的甜味扩散开来，由于质地很硬，一不小心就会分解掉落。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自己平常的吃法是大口咬住后慢慢食用。

格里芬一时间不知所措，但不久便下定决心用力咬下。「喀啦」声沉闷一响后，灰色的眼眸出现晃动：

「好硬。」

「谁叫你吃得那么快。要用臼齿慢慢咬碎喔，你看，像这样。」

慧实际示范过后，格里芬拿起手边的麻花再次谨慎地放入嘴里。或许是这一次确实咬碎了，她像个小动物一样脸颊不断动着。

「……好吃。」

「是吗，那太好了。」

「慧以前住在中国吗？」

她很感兴趣地这么询问。啊，说到这个，自己还没告诉过她这方面的事情吧。

「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我以前住在一个叫常熟的城市。你听过吗？常熟。」

「……不晓得。」

「嗯，在日本可能不太有名吧。它位于上海的西北方，是个有许多任务厂和研究设施的地方喔。不过那里留有很多老房子，气氛让人相当放松。跟这里……小松的街景有点相似吧。」

「我想去看看。」

「现在应该不可能吧。哎，要是解决掉『灾』的话就带你过去。啊，对了。」

慧取出手机终端，打开搜寻画面后输入「常熟」，试图寻找方塔公园之类对于日本人（？）来说应该相当罕见的图片。

手指忽然停住。新的链结显示在顶端，At Changshu 8th June……六月八日的常熟，十天前？是在我们逃出之后。莫非进行了什么调查吗？慧点选缩图以确认其中内容，这个瞬间——

全身失去血色。

眼前出现的是令人无法置信的光景。不，某种程度上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毕竟敌人可是攻击起来毫不留情的「灾」。街上的房屋应该会出现相当大的损害，崩溃倒场的大楼和马路。最坏的情况下，即使出现废墟般的景象心里也不会产生波动。尽管做好这样的准备——

但出现的照片里……什么都没有。

长江畔是一整片的平原。微微隆起的地形是虞山吗？其他不见任何起伏的地形。没有瓦砾或草木，只是持续延伸的灰色大地。

第二张照片、第三张照片，甚至是第四张照片也都是同样的光景呈现在眼前。

（……！）

一股噁心感涌上心头。

消失了，那些家伙消灭了一整座城镇。

仿佛从来没有人居住过一样，像个原本就无人的荒野。

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这样一来已经回不去了。即使居民回归，重新建造的城镇也完全不同。常熟这个城镇实际上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

太过分了。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倘若纯粹只想拓展领土的话，只要把人赶走就好了，根本不需要坚持破坏城镇，而且偏偏还锁定我所居住的城镇。

（锁定？）

不，不对。错了吗？

「灾」并没有理由特地盯上一个地区都市。这么说，像这样的破坏并不只常熟一处吗？他们所进攻的大陆各都市，倘若全都遭遇同样灾厄的话——

全身颤抖。「灾」的威胁在这一刻令自己胆战心惊。他们是真的打算消灭人类，消灭所有的创造物，想要将这一切从历史上抹去。无法言喻的恐惧充斥整个意识。

「慧？」

格里芬看似纳闷地倾着脑袋。慧急忙关闭画面：「啊，喔。」

「抱歉，我有点在发呆。」

「身体不舒服吗？」

「并不是这么回事……或许有点睡眠不足吧。」

「要好好睡觉。」

「知道了。」

「我随时都睡得着，无论在天上或走路的时候。」

「这样不行吧。」

不要把意识障碍和睡眠混为一谈。就在慧放松肩膀的瞬间，格里芬取出一个纸袋。

「这是回礼。」

「啊？」

「给慧的礼物，因为你总是一直在帮我。」

慧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那是一个蓝底的手提袋，侧面印有战斗机，下方是「JASDF  小松基地」的字样。是贩卖店里的礼物吗？里面大概装了饼干类的东西吧。就在缓缓打开袋子之际，却被一声「不行」制止了。

「不要在这里打开，等回家之后。」

「为什么？」

「我会不好意思。」

「……」

被这么一说，更令人好奇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不过既然吩咐自己不要打开，硬要开启就未免太不解风情了。慧微微点头，将袋子放在一旁的座位上：

「嗯，总之必须道个谢。谢谢你。」

「慧也是，谢谢你的马勒。」

「是麻花。」

什么马勒，你打算作曲吗？

格里芬说了一声「那么」然后站起来。

「我去拿饭。包括慧的分……我……我一起请客。」

「不用勉强喔，我会自己出钱的。」

「不必，这攸关我的自尊。」

是这样吗？

慧于是低头道谢，接纳对方的好意。格里芬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走向供餐处。

（呼——）

慧调整呼吸。冷静冷静，那家伙本来就不稳定，不能再把自己内心的冲击传染给她。忘掉、忘掉，快忘记。

就在他将茶杯里的茶饮入喉咙之际。

忽然传来「喀锵」的刺耳声响。周围停止喧嚣，目光集中在一处。

格里芬跪在供餐处前，托盘和餐具散落一地。或许是撞上前方的队员，她忐忑地游移目光。不久，她发现队员的衣服被弄脏，于是伸出了手。

「啊……我来擦。」

「别碰我，你这怪物！」

非比寻常的怒吼声响起。队员绷紧表情，浅黑色的脸颊严重扭曲：

「居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到处走动，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放任像你这种东西乱跑？啊？为何还可以自由活动？」

「我……是……」

「闭嘴！别用人类的面孔看我。」

诡异的气氛。慧忍不住从座位起身，拨开人群后站到格里芬面前。

「请不要这样！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视线瞪向对方。见到突然其来的闯入者，队员闭上嘴巴。对方直直望着这边：

「你是什么人？」

「我是协助调整这家伙的人。话说回来到底怎么了？只是跌倒把盘子掉在地上而已，何必要开口骂人呢？」

况且格里芬已经认错，想要擦拭对方身上的一污渍。狠狠地拒绝这样的动作未免太没有度量，可以称得上是反应过度。

但队员却扬起嘴角：「协助……调整？」

「是吗，原来你跟技本也是一伙的。也就是让这家伙到处乱跑的元凶对吧。」

「到处乱跑……」

「怪物就要有怪物的样子，乖乖被关在笼子里，别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空白的飞行员已经有人战死，不要再继续挑拨大家的神经了。」

这个人……在说什么？

完全听不懂。他说格里芬是怪物吗？唔，的确是拥有怪物般的战斗能力没错，但她的力量是针对「灾」而使用的。像这样的一大助力，根本没有厌恶的理由才对。

「你说有人战死——」

慧用压抑般的声音反驳：

「可是这家伙同样在状态不佳的情况之下投入危险的任务，并不是一个人在轻松享受。这样单方面指责别人未免太奇怪了吧。」

队员的表情错愕般地扭曲。眨了几次眼睛后，他扬起嘴角：

「难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家伙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

慧正要继续询问「怎么回事」的瞬间，衣服突然被抓住。格里芬颤抖般地摇着头：

「慧，够了，别再说了。我们回座位吧。」

之后仔细一想，那时候或许应该听从她的意见才对。然而脑中的混乱使得脚步迟缓，思考也跟着延迟，就在哑然地犹豫的期间，队员开口了。决定性的字眼撼动了空气。

「那些家伙……阿尼玛可是拿被击落的『灾』当作零件制成的啊。」

……

咦？

他刚才说什么？阿尼玛是……用「灾」制成的？

怎么会？这不可能——正要否定之际，慧又忽然想起诸多的事实。

超越人类科学水平的子体和阿尼玛的力量。

基地内针对格里芬的畏惧气氛。

还有八代通「身为设计者不代表能够掌握一切」的发言。

（格里芬是……「灾」？）

杀死母亲，将上海逃难船队逼至毁灭状态，消灭常熟的城镇，和那些怪物相同的存在。

「慧——」

……！

回过神，自己已经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面孔因恐惧而扭曲。但感情的爆发就和来时一样，转眼间便消散无踪。

格里芬全身颤抖，晃动着纤细的肩膀，整个人错愕不已。睁大的双眼泛着绝望，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小孩子，遭饲主弃养的小狗一般。

这个瞬间，慧终于察觉到自己摧毁了什么重要的事物，但已经无法挽回了。格里芬紧咬嘴唇向后退去。

「格里——」

还来不及出声呼唤，她浅桃红色的长发翻动，轻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自己无力去追逐那背影。

*

隔天，慧取消了造访基地的行程。

他向祖父母表示自己身体不舒服。事实上的确有些发烫，身体觉得倦怠。自己并没有说谎，只不过并未提及最主要的原因……精神上的问题。

完全变成空地的常熟街区。

原本向往的存在居然与敌人系出同源。

而格里芬和技本的工作人员却一直向自己隐瞒这点。

（搞什么啊……真是的。）

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唔，当然也可以做出善意的解释。从「灾」身上沿用的部分顶多只有零件的程度，就像使用了报废场里捡来的螺丝一样。所以格里芬和「灾」不同，并非是那种恶魔般的存在。

但事实却否定了自己的乐观。

八代通声称阿尼玛尚处于研究阶段。调整起来毛病很多，寻找合适的战斗机也很费工夫。

换句话说就是黑盒子。回收了「灾」的计算机或什么部位后将其安装在现有的战斗机上，由于不了解其内部的规格，所以发生问题时也只能采取对症疗法。像这种不确定性的存在，他们为何能够信任？明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回那种怪物。

自己如今总算理解自卫队员的恐惧了。杀害同伴的存在，其同类就在基地内走来走去，顶着人类一般的面孔说话，目光四处张望，这是何等的压力。开什么玩笑，从眼前给我滚开——会想这么破口大骂也是理所当然的。

（还是别做了。）

别再和她扯上关系好了，反正本来就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雀屏中选。格里芬是为了和自己互补而制作出来的？怎么可能，开玩笑也要有限度，为何要把「灾」和区区一名高中生设计成一对？

慧盖上棉被准备就寝的瞬间，最后的光景掠过脑中。表情错愕的格里芬，睁大的灰色眼眸，伸出的手无力垂下。不久，那浅桃红色的长发翻动，脚步声随之响起。

……可恶！

为什么自己会有种罪恶感？那家伙可是「灾」啊，而且还隐瞒这个事实，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和自己往来。因为身分曝光而受到打击，这也未免太自私了吧。既然如此，一开始坦白不就好了？倘若真的信任自己的话就更应该如此。

敲门声「叩叩」的响起。

打开的门缝中可以见到明华的脸。

「慧，基地的人打电话来。」

「……」

「对方说，希望你身体康复后可以主动联络。」

一副小心翼翼的口吻。

她等待自己回答好一会儿，不久便叹一口气。

「记得来吃饭喔。」说毕便关上房门。

声音消失，回归于寂静。

隔天，然后又过了一天，慧依旧没有前往基地．

最后一通电话联络是在那隔天。对方应该也没空吧，与其花时间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他们想必已经开始研究其他更为现实的方案了。这种想法才正确，反倒是一开始的那种要求简直就是乱来。什么叫只要自己待在一旁，战斗机就会正常运作？

一天又过去。

上午十一点，慧自浅眠当中醒来。墙上月历的日期字段上被画了一个大圈圈，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方加注了「中午」的字样。是格里芬的试飞日，决定她命运的时间。

（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他在被窝里喃喃自语。

会按照原订计划飞行，还是重新安排？再怎么样，短短几天内应该也不可能找到代替自己的人选。那么要将测试延期吗？但是从八代通的说法听来，好像也无法再争取更从容的时间。这么一来——

「啊！真是的。」

慧抓乱头发。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无论如何都已经太迟了，距离飞行只剩下一个小时，就算现在过去露脸，对方反而会觉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总之先吃早餐吧。毕竟昨天和前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明华也很担心。就在撑起身体准备下床之际——

目光捕捉到塑料的光泽。书桌旁放着一个蓝色的手提袋，侧面印有战斗机的外型，下方是小松基地的字样。

是那家伙的礼物。

当初带回家后就一直放着不管。记得她好像说回家之后才能打开，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东西？如果是食物的话说不定已经坏掉了。这样一来自然不能继续放着不管。

慧懒散地拿起袋子，撕开贴纸后打开封口。

（什么……？）

取出的是五颜六色的毛线编织品，白色、橙色以及红色混合在一起的细长物体。咦？这个是围巾吗？

仔细一看，上面到处凹凸不平，图案也歪七扭八。是手织的吗？唔，女孩子送人的礼物中，手织围巾或许是最为正统派的一种……不过现在可是六月耶。

心想其中或许有什么意图，慧继续搜寻袋子，接着在底部找到了几张便条纸。四个角落印有花朵图案的可爱便条纸上写着扭曲不整的字迹。

『给慧。

谢谢你平常的照顾。

由于有慧的帮忙，我慢慢变得不会害怕飞行了。试飞时我会努力的。因为想要答谢你，所以我询问了技本的人。对方说：「亲手做的礼物最好！男人立即手到擒来！」不过我不知道做什么东西才好，在看了许多书之后终于决定织一条围巾。这样有手到擒来吗？』

好歹也考虑一下现在的季节吧。还有那个给建议的人到底怎么回事？胡乱教一架战斗机手到擒来要做什么？

果然还是一样少根筋的样子。就在傻眼地翻阅便条纸之际，信中内容骤然一变。

『我必须向慧道歉。

因为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瞒着你。

其实我是用「灾」的零件制作出来的。似乎是从被击落的「灾」取出核心（听说就像细长的玻璃板。我自己也没看过实物），将其作为脊椎的一部分培养并成长而成的。所以媲美「灾」的机动力和EPCM的抵抗力，到头来都是出自于他们。从这种角度来看，我们和「灾」的区别是相当模糊的。即使被问到有哪里不同也无法清楚解释。

可是我并没有「灾」的记忆，这点请你相信我。

当我有意识时，就存在着必须以格里芬的身分保护人类的想法。根据遥的说法，我们似乎被灌输了强力的人格矫正程序。不过和这个无关，我很自然地认为自己是为了人类而飞，为了人类而战斗。因为JAS39就是为此而造的，会有其他的想法反而比较奇怪。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早点告诉你这件事。

不过在神社的时候，听到慧说出「很讨厌『灾』」、「希望他们早日消失」之后，心里就觉得非常沮丧。

因为我不想被你讨厌。

但是我不能一直说谎下去，所以就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侰。我是从「灾」制造出来的，可是我希望以阿尼玛这个身分努力奋战。请你相信我。

希望明天你依然愿意来见我——Gripen。』

好一段时间里，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紧握的便条纸变得扭曲，冲击使得身体僵硬。气道和声带都仿佛麻痹一般震动，呼吸困难，脑袋剧痛地摇晃着。

……来历不明的怪物？

的确，她并不是人类，而是沿用了不明的科技塑造成人类外型，不受操控的战斗人偶。拥有少女外表的兵器。

但其内心又是如何？

她对于异样的出身感到不知所措，畏惧于周围的偏见，即使如此还是鼓起勇气想要建立信赖关系。是个脆弱、单纯，但十分努力的普通女孩。

面对这样的她……自己竟然抛弃了对方，未听她的解释便单方面拒绝。

她究竟被伤得多深？而且自己在那之后也未再造访基地，彻底无视对方。

倘若自己站在她的立场上又会如何？啊，果然还是不行。虽然下定决心写了信，一样无法被对方接受，无论怎么努力也白费功夫，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不对，事实是自己未能整顿好情绪罢了。不敢正视问题，陷入思考停滞的状态。原本应该要面对自己的感情，对于自己和格里芬之间的关系做出最终的结论才是。

慧查看时钟，时刻为上午十一点十分。

距离飞行还有五十分钟。

（走吧。）

当机立断比想象中容易许多。慧迅速换好衣服，拿起脚踏车的钥匙。

总之必须再和她交谈一次才行。就算会被责难或是轻蔑，还是得告诉对方自己是怎么想的。倘若她就这样遭到废弃的话，届时再怎么悔恨也来不及了。

我讨厌「灾」。

可是并不讨厌你。

需要说出口的只有这两句话，但用于告知对方的时间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穿上夹克离开房间。迷惘尽消，仿佛这三天的停滞就像在作梦一样。

事后仔细一想，其实当时应该先打个电话才对。

毕竟对方原本就要求自己回电。如今只要联络八代通，传达造访的意图即可。这样一来起码可以让对方先通知接待处一声，不至于浪费宝贵的时间。

事实上，自己在正门处就被挡下，而且还被迫滞留了很长的时间。

并非自己被当成了可疑人物，纯粹只是因为找不到技本的人。冷静想想的确很合理，在距离试飞不到一个小时的阶段里，实在不可能还有人在悠哉地进行事务作业。请警卫打遍所有分机，待终于获得入内许可之际，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四十分。

慧全速奔跑，冲进技本用来作为办公栋的组合屋里。

十一点五十分。

进入满是屏幕亮光的监控室后，八代通投来睡意正浓的视线。

「来了啊。」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平时那种自大的态度似乎销声匿迹了。或许是一直都没睡，仔细一看对方的眼睛下方竟有明显的黑眼圈。

「那个……对不起，我——」

慧急忙开口赔罪。八代通摇摇头道：「无妨。」

「是我们不对，把话说得不清不楚。隐瞒就隐瞒，要透露的话就应该全盘托出才对。明知道那家伙已经被基地里的人所疏远了。」

他不耐地抽了抽鼻子，用手掌摩擦着未刮的胡子往这里瞥了一眼：

「你看了吗？那家伙的信。」

「是的……今天早上。」

「于是你被信中的内容打动，一下子就跑来了吗？想不到还挺容易的嘛，早知道用眼泪攻势说服你就行了。」

「……」

所以说，有必要讲得这么难听吗？慧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八代通抬起脸：「不过——」

「这就是那个家伙的真心话。并非程序也不是『灾』的记忆，而是她自身的肺腑之言。唯独这点你一定要明白。」

「是的。」

事到如今才发现她拥有一颗普通人的心，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感情。所以自己才会来到这里。

八代通略微清了清喉咙：

「在博取同情的同时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吧，是关于那家伙的素体。」

「素体？」

是用来作为子体的机体吗？之前听说是自卫队买来试用的「狮鹅」格里芬。

「制造编号492803，D型David后期型。目前出口的是E/F型，所以刚好是上一代的型号了。真是个时运不济的机体呢，虽然被卖给南美的某国家，但却恰好在反政府运动中遭武装势力夺取，被迫攻击以前的同伴，好像还杀害了许多的平民。亲手杀死原本必须保护的那些人，真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

慧哑口无言。令人无法想象，无比凄惨的光景。

「最后，反政府运动陷入泥沼，导致多国联军介入。作为解除武装的一环，格里芬也被回收并交还给生产国。嗯，之后由于许多原因，便由我们买下了。不过我想那家伙应该还留有内战时的记忆吧。保护人类，为了大家而战，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但这或许是对于自己以往做不到的事情在赎罪吧。」

「……」

八代通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可别太当真喔，里面有一半掺杂了我的想象。」

慧闭上嘴巴，完全无法做出回应。愈是知道她内在的一面，就愈觉得自己的态度相当残忍。但如今在这里后悔也无济于事，要赔罪的话，必须直接见到她之后再说。

「试飞怎么样了？」

八代通抬了抬下巴。刚才一直专心交谈而未注意到，好几个屏幕上正显示出鲜红的战斗机。是JAS39格里芬，她的翅膀，不，应该说是她的化身。机体在滑行道上滑行，驶向跑道。垂直尾翼的防撞灯一亮一灭，排气火焰使得空气如游丝般摇曳着。

『小松塔台，BARBIE01，Ready for departure。』

少女的声音透过无线电响起。数秒后，管制塔台回答：

『BARBIE01，Runway06，Cleared for take-off。』

『Roger·BARBIE01。Runway06，Cleared for take-off。』

起飞准备就绪。这个瞬间，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更加凶暴。喷嘴缩紧，挟带着橙色的光辉。

机体的速度提升。随着升降副翼和前翼上抬，机首仿佛被牵动一般举起。主起落架离开地面，机体飞翔。接下来是挟带上推般的气势向天空飞去。

飞起来了。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声：

「虽然有些粗暴，不过我们强行让她昏睡以调整觉醒间隔。由于刚刚才恢复，所以大概可以再撑一个小时吧。在试飞期间应该能蒙混过关才对。」

虽然实战中派不上用场啦——他自嘲般地这么补充道。

的确是非常粗暴的手法。话虽如此，能够找出办法也算是好消息。看来至少不会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进行测试了。

八代通指着屏幕上的地图：

「试飞路线是在佐渡岛上空绕行之后返航。中途会配置两架无人靶机，只要将它们击落就算任务完成。嗯，毕竟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气球，用不着担心会射偏。只要发挥平时的水平，就绝对不会失败的。」

「发挥平时的水平——」

「我最多也只能安排到这样。高层本来就在怀疑我过于偏袒那家伙，要是做得太过火就得不偿失了。」

居然针对试飞的内容与高层进行交涉吗？心中感到佩服的同时，却不禁冒出了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的疑问。像八代通这样的男人，应该不会被感伤或是怜悯所打动才对。

「之前好像听你说『若是单纯从价格性能比来考虑的话，那家伙就应该被抛弃』这句话吧。为何还要这么费心呢？甚至把我这种民间人士牵扯进来。」

「我最讨厌碰到不明白的事情。」

他露出不悦的表情。

「那家伙为何会陷入低潮？为何跟你在一起就会恢复？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直接报废，实在太屈辱了。不查明失败原因而胡乱尝试下一个选项，简直就是猴子的做法。我们可不是猴子。」

出乎意料的高傲姿态，在在呈现出身为技术人员的自尊和觉悟。这个瞬间，慧仿佛看到某种炫目的东西而瞇起双眼，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比平常更加雄伟。

「通过Alpha点。」

操作手的声音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三角形的记号在地图上移动，显示为BARBIE01，是格里芬的呼号。目前位置在能登半岛北方六十英里处，白色的航迹如弓一般指向佐渡岛。

「检查生命迹象，心跳、呼吸、血压和体温都正常。脑电波图也在容许范围内。」   

「内建测试装备的数据也没有任何错误。与子体之间的传导良好，SNR维持在理想值的20%。」

「好——很好。非常不错。」

八代通拿起无线电，望着眼前的飞行图像一边开口：

「BARBIE01，冷静地进行，不要着急。重点在于确实达成目标。」

『我知道。』

「应该很快就能发现第一个目标了。首先是射击任务，知道了吗？」

『了解，一发就搞定。』

通信结束，红色机体倾斜转弯。

八代通啧了一声：

「混蛋，居然这么好胜。明明叫她不要着急了。」

的确，感觉比平常更急躁。是压力造成她心里上的微妙变化吗？语气中也没了从容。

「请问……我能不能和那家伙说话呢？至少打声招呼也好。」

面对这个几经烦恼后的提案，八代通却是摇摇头：

「不好意思，办不到。今天的无线电有各个相关单位在收听，要是被发现有民间人士在场就糟糕了。」

「这样……啊。」

意思是只能袖手旁观了吗？慧咬牙切齿地将目光转回屏幕。操作手提高了音量：

「BARBIE01，接近Target01，距离接触还有十秒。」

不知不觉中，地图上出现了黄色记号。是仿佛用〇将△围起来的符号。它不断闪动着，同时慢慢接近格里芬。

「七、六、五、四——」

驾驶舱视点的画面里，行进方向的摄影机画面上出现了黑点。蓝天里孤伶伶的一小点，它以惊人的速度逐渐变大。划破空气的劈啪声响起，是炮击，眼前充斥着破碎四散的气球，转眼间便被抛在后方消失无踪。

『击落。』

好厉害，瞬间瞄准然后击出炮弹吗？迎头的一闪，简直就像拔刀术一样。

八代通依旧板着面孔抓起无线电：

「接下来用空对空飞弹射击。目标Target02，距离接触还有三十五秒。」

『了解。将Target02登记为优先目标。距离接触还剩……三十秒。』

地图上再度产生光点，这次有了高度差。她开启油门爬升，阳光在镜头上形成耀眼的光晕。见到黑点并锁定，格里芬正要喊出『FOX2（发射）』之际——无线电忽然穿插了刺耳的钤响。

宁内鼓噪。工作人员查看手边的控制台，纷飞的指示和确认声。发生什么事了？愣在原地的慧，耳边传入了急迫的广播声：

『All station，小松塔台，hot scramble。Time at two four。』？

「scramble？」

出乎意料的字眼。

足紧急起飞的意思吗？究竟为什么？是针对什么东西？

『TYLER01,victor030、climb angels 25、by buster,contact every gate channel 7。  』

其他镜头照出警戒机库的样子，开启的隔离壁驶出一架双发动机的战斗机，其外型与格里芬完全不同，既粗壮而狰狞。连自己这样的民间人士也认识这台机种，F-15鹰式，航空自卫队的主力战斗机。

巨大的猛禽抵达跑道后便以猛烈的速度起飞。接着又是一架，尾随般地跟着飞上天空。

「怎么回事？」

慧感到错愕之际，八代通却是抽了抽鼻子。

「别担心。大概是俄机吧，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吗？」

「在空白的基地，紧急起飞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以前中国还活蹦乱跳的时候，一年大概要出动个五六百次吧，等于每两天就有三次。每次都那么惊慌的话对身体可不好啊。」

是这样吗？什么啊，真会吓唬人。今天这个日子非常重要，实在很想叫他们不要随便打扰。

八代通继续补充道：「话虽如此——」

「要是对方接近试飞空域就麻烦了。喂，提高地图缩尺。Unknow在哪里？」

萤幂上的地图切换，呈现包括大陆沿岸在内的广域图。

不明机（Unknow）……有了。在佐渡岛的北方，飞行于秋田县的西侧。自南方赶往的两个记号是F-15吗？它们朝着日标笔直前进中。

八代通对着无线电开口：

「BARBIE01，Victor010有Unknown。警戒待命机已经前往处理，要是对方接近的话就中断试飞回航。你没有必要在俄国人面前曝光。」

『了解，试飞继续吗？』

「继续的同时一边留意状况。」

『知道了。』

通信结束。男性的声音如重叠般告知『目视接敌』，鹰式的记号正在接近不明机。

『是小型机。SU-27吗？……不，不对，是从来没见过的机种。像镜子一样在发光……机翼——』

这个瞬间，无线电中断。地图上的两个记号同时消灭。

「TYLER01、02，消失！」

悲鸣般的声音响起。全身的汗毛顿时竖立，恐怖的记忆将内脏紧紧地勒住。这个是……这幅光景是……

操作手抓住耳麦回头：

「确认为『灾』！制空战型，数量一。」

「混账！」

八代通一拳敲在桌上。他绷起嘴角，咬牙切齿道：

「这里可不是东海啊。韩国军队在干嘛？为何会把那些家伙引到这里来？」

「Bohie，变更航向为南南东。约十分钟后到达领空。警戒……来不及了。这样下去会入侵本土的！」

「不行。」

八代通脸色大变，转身面向操作手下令：

「呼叫三泽的法多姆。那个女孩应该赶得上才对，赶快联络！」

「不行，阿尼玛和子体都正在修护中，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后才能起飞。」

「开什么玩笑！那就联络美军。」

然决然的声音响起。摄影机画面中，格里芬面带僵硬的表情：

『确认目标。只有一架的话尚可应付。』

「不行，那架机体只搭载训练用的装备。交给其他的阿尼玛吧。」

『这样的话会来不及的。』

格里芬加快速度。后燃器燃烧，以猛烈的速度开始拉近与「灾」的距离。莫非打算从斜后方超越敌机，堵住对方的去路吗？估计遇敌时刻为——三分钟后。

「可恶！」

八代通游走着险恶的目光：

「那家伙的生命迹象如何？脑电波图呢？」

「目前还正常……只不过——」

随时都有可能陷入昏迷吗？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实让气氛变得沉重。八代通确认时钟：

「距离启动已经四十五分钟了吗？考虑到回航的时间，差不多该让她回来了……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

「BARBIE01，与Bogie接触。」

机外摄影机的影像里出现光点。左前方是反射出阳光的玻璃艺品机翼，在蓝天拖带着凝结尾直直飞来。格里芬向左侧滚45度，以速度换取高度后急转弯，绕至敌机的侧面。

炮击的马达声响起。面对红色的弹道，「灾」机却是俯冲躲过。它以完全无视惯性的动作上翻觔斗，朝着格里芬冲去。交错，两机的机动呈螺旋状相互交缠，形成复杂的轨迹。

过于激烈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机外摄影机的影像上下左右不断变换着。然而如此激烈的战斗却仍无法分出胜负，没有实战用的装备果然是一大劣势。就在这么缠斗的期间，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传导出现异常！」

操作手近似吶喊地报告。

「噪声增加，错误次数上升。脑电波图也处于混乱。为意识障碍的前兆，危险！」

「强制觉醒信号！」

在八代通的指示下，操作手敲打控制台。这个瞬间，驾驶舱内的格里芬仿佛弹跳般地浮起。低沉的呻吟，但随即又无力地沉入座椅。

「开启自动驾驶，解除BARBIE01的阿尼玛操纵，强制撤出战斗空域！」

摄影机的影像恢复平衡。或许是切换成自动驾驶的缘故，似乎不会像上海逃难战那时候一样坠落了，但能否逃离「灾」的追击却又是另一回事。

敌机以抛物线般的轨迹转弯而来。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是雷达警报，飞弹攻击的预兆。

慧自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呻吟声。仿真器的击落景象在脑中掠过，坠落的自机、拖带的黑烟、染红的视野。自动驾驶的机体无法做出足够的闪避动作，就在警报的间隔愈来愈短，预期最坏的可能性就要发生之际——

『唉——真没办法呢。就帮一下忙吧。』

不合时宜的开朗声音响起。

是少女的声音……但并非格里芬而是有些口齿不清的幼稚感。迟了好一会儿，自己才察觉那是从无线电传出的。军用无线电有女孩子的声音？在正常的飞行员通信中根本不可能听到。这么说，那是——

「上面。」

不知是谁的喃喃自语吸引自己望向机外影像。

某物体白头顶俯冲而下，是拥有两片垂直尾翼的……飞机。处于中天位置的阳光让机体发出耀眼的金黄色。是阳光所致？不，不对，是机体本身在发光，醒目的棣棠色，灿烂的艳阳黄。

「灾」机的动作变得混乱。或许是察觉新的威胁登场，它拼命试图做出防御动作。

『FOX2。』

战斗机的机翼下迸出白烟。飞弹俯冲落下，然后急加速，不偏不倚地击穿了「灾」的机体。

发生爆炸。黑烟和火焰四处扩散，将天空染成灰色。玻璃片散乱地掉人大海，艳阳黄的战斗机则是轻盈地飞翔于一旁。

双发动机，双垂直尾翼，宽大的主翼以及猛禽般的外型。不会错的，是和刚才的警戒待命机一样的F-15。但泪滴型的座舱罩却被装甲板覆盖，散发出异样的气息。花俏的机体色也是正规的军用机所不可能见到的。

那个……莫非是——

「算准了出场的时间吗？真是个爱现的家伙。」

八代通痛恨地这么嘀咕道。那横宽的脸看似很不悦地扭曲。

三十分钟后，慧来到跑道旁的停机坪。

东北方天空有两个机影接近中，是闪耀着红色和黄色的异色编队。扁平的外型看着看着逐渐变大，进入降落阶段。

格里芬最先着陆，接着是鹰式放下起落架。在滑行道上滑回之后，救护车立刻靠上格里芬，强制开启座舱罩，拉出里面的少女。

浅桃红色长发的少女已经精疲力尽，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昏睡中。暴露在外的皮肤仿佛透明般白皙，丝毫感受不到生气。仅仅三天没见面，看起来就如此憔降。

但周围的目光并未放在她身上，基地的队员们全都注视着另一个机影。艳阳黄的猛禽缓缓地靠近，主翼根部的防撞灯闪动着红色亮光，好大，和格里芬相比整整大了一两号。两具发动机绵延般地发出剌耳的声响。

机体停住。待排气声停止后，座舱罩开启。

这个瞬间，周围充斥着金黄色的光辉。

一名金发少女从座位上起身。年约十五六岁，圆滚的大眼睛和肉感的嘴唇使人印象深刻，波浪卷的长发有几处呈现活力十足的外翘。服装是牛仔裙搭配无袖夹克，黑色的运动背心则给人一种活泼的印象。她将手插在纤细的腰部环视四周，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恐惧或不安，即使站在远处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强烈自信和活力。

其视线忽然停留在一处。

「啊，爸爸！呀呼——！」

八代通啧了一声。少女跳下驾驶舱，快步跑了过来。

「抱抱——」

她毫不犹豫地抱住白袍丑男，在大吃一惊的队员们面前露出幸福的笑容。八代通发出低吼般的声音：

「我听说你明天才会到吧。」

「因为想见到爸爸，所以就早点过来了。不用担心喔，那里我交给Viper Zero了。」

「既然这样就早点联络，我也有自己的行程啊。」

他粗鲁地拉开对方，让少女面向队员们，简短命令道：「打个招呼吧。」

少女看似有些不满地翘起嘴唇，但随即更换表情。她啪地一声并拢脚跟，笑容满面地敬礼：

「我是从那霸基地调来的F-15JANM伊格儿。在东海的时候每天都会击落『灾』。来到这边之后也会大显身手，请大家多多指教喔！人家会早日适应基地的！」

没有一丝阴霾的活泼口吻，即使是讨厌阿尼玛的队员们似乎也彻底失去气势。向这些人行了一礼后，伊格儿抬头望向八代通：

「日本海的和平就由我伊格儿来守护！」

金发少女表情莞尔地这么宣布。

就仿佛现场吹起了一阵热风。




*Ⅴ*
第七舰队似乎被击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网络上开始流传这样的谣言。里面说航空母舰沉没的影片已上传到影音网站，说满身疮痍的幸存舰艇在佐世保进港，更提到有被击落的舰载机碎片冲上海岸——诸如此类的。

许多的情报来源无疑都是假的，其余也都是一些来源不明的可疑信息。但事实上，没有任何舰艇返回母港横须贺，与中国之间的联系也一直处于中断状态。电视新闻未播放舰队出击的后续报导，只是保持着不自然的沉默。

大概是事实吧。

即使没有全灭也受到严重的打击，丧失组织性的战斗能力，恐怕连中国军队也无法幸免吧。最后的防线被突破后，通往日本海的回廊便门户大开，结果便是前几天「灾」来袭的事件。

换而言之……小松已经是前线了吗？

靠在自己房间的旋转椅上，慧喃喃自语着。

以前格里芬曾经说过：「当大陆沿岸全部落入『灾』的掌控之后，小松就会成为最前线。」这一天比想象中还要早到来。

窗外响起卡车的排气声，搬家公司的车子在早晨的小巷里前进，最近经常可看到迁出这里的人家。无论表面上公开的情报为何，耸动的气氛依然渐渐笼罩了整个城市。

慧叹一口气，转动目光可以见到书桌旁的蓝色手提袋，是格里芬送给自己的礼物。到头来，自试飞的那一天起便一直放在那里，打从五天前，她被下达释出战力通告开始。

自己去了好几趟基地。最后一次见到八代通时对方曾表示「会再试着说服高层」、「拜托他们再次实施试飞」。但连日的造访却无法如愿和格里芬甚至是八代通会面，小松基地的门紧闭着，上星期为止的那种开放感荡然无存。

结束了……是这么回事吗？

技本的最后挣扎、奇妙的打工内容，还有飞上天空的梦想，一切都是。

悠哉进行研究的时光已过去，真正的战争即将开始。在成为前线的小松奋战的并非箭镞般的红色翅膀，而是金黄色的老鹰。

……

慧大口呼气站了起来。一直待在家里心情只会变得消沉，还是出门散散步顺便采买东西吧。毕竟这阵子因为打工和身体不适的缘故完全没帮忙做到家事。

确认时钟，上午十点半，店家已经开始营业了。他将手机终端和家里的钥匙塞进口袋后离开房间。走下昏暗陡峭的楼梯抵达一楼，厨房的方向传来电视和流水的声音。是有人在洗东西吗？往室内一看，流理台前方可以见到一个绑着马尾的脑袋。运动服上方套着围裙，是明华。刚好，问问她需要买些什么东西吧，毕竟祖父母好像都不在家的样子。

「喂，明华。我想要出门一下。」

……没有回应。

是没听到吗？慧试着稍微提高音量。

「喂——明华。」

但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仔细一看，对方任凭水龙头开启全身一动也不动。下巴略微抬起，整个人处于发呆状态。

慧叹了一口气，走到对方的身后。他快速摆动着手指，缓缓地在对方的腋下搔痒。

「呀啊！」

仿佛猫被踩到尾巴般的尖叫，马尾猛然跳起，肩膀收缩。她带着抽搐的表情转身，眨着眼睛不解问道：「什……什么事？」

「水一直开着喔。」

发现自己指着水龙头，她这才匆匆忙忙地将水关上。或许是丧失了时间感，她表情显得有些混乱。

「抱……抱歉，我在想事情……话说你这么突然干嘛？出个声不就好了。」

「我刚才有叫你喔，是明华你没听到罢了。」

「这……这样啊。」

看来她真的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原因大致可以理解，应该是第七舰队败退的传闻所致吧。恢复与中国之间的航路是她的一大期望，自从这份期望落空后，她一下子就变得无精打采。

面对沮丧的她，慧用鼻子哼了一声，刻意换上揶揄的口吻：

「话说回来，你还是一样怕痒呢，以前稍微摸一下就很夸张地『呀啊——！』大叫。刚才我也不是很用力吧。」

「每……每个人都会有一两项弱点嘛！而且你又是突然搔痒，我只不过是被吓到而已，平常完全没有问题的。」

「那么我可以再搔一次吗？」

「不行！绝对不行！」

她脸色大变地后退，看起来真的非常怕痒。慧举起双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

「不会了，我不会再搔你痒了。」

「真的吗？绝对？」

「嗯嗯，我保证。」

「那就——」

「还……还有，我得先道个歉，刚才不小心碰到了胸部，不好意思。」

「……？」

那瞪大双眼的模样出奇可爱，果然明华还是要生点气比较好。

「那么，好，言归正传——」

正要开口进入正题时，慧忽然想到一点。既然自己需要休息，对方又何尝不是呢？或许和自己一样出去透透气比较好。嗯嗯，有道理，那么还是——

「明华？」

「干……干嘛？」

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挡住胸前。目光对上身体僵硬的明华，慧用正经的口吻告知：

「能不能陪我一下。」

「……干嘛说得让人家误会啊，真是的。」

一手提着购物篮，明华这么抱怨着。

两人来到车站的东北方，国道305号沿线的购物中心里。其中附设有影音出租店、娱乐设施和远食店等店铺，是邻近地区规模最大的商业设施。因为想说机会难得，到一个能买到各式东西的地方比较好吧，就开口邀她一起来了。

「讨厌！讨厌死了！」

自己却惹得她相当不高兴。珊瑚色的嘴唇如同鸭子般翘起，眉间加深了皱纹。

「居然只是叫我陪你来买东西……完全误会了嘛，我真笨。」

「你误会成什么了？」

「没什么——！」

慧居然这么臭美——她又很不讲理地抱怨一句。真是莫名其妙，慧叹了一口气移开目光。

平日上午的购物中心人并不多，天花板挑高的休息区有老人坐在那里，固定式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八卦节目。或许是没有事情可做，店员时而在整理货架，店内的时间流动得相当缓慢。

「呃——清扫用具……已经买了吧，食物也OK，接下来还有什么？」

「买酒，你祖父说想要一整瓶烧酒。」

「唔，好像很重。」

「别抱怨了，走吧。」

她精神抖擞地迈出步伐，却又突然停住。其目光的尽头……是玩具贩卖区？

「哇啊！」

明华发出孩童般的娇声冲向卖场。她拿起商品，那对大眼睛同时闪动着光辉：

「好棒！是蜜桃拉拉的魔法手杖，还有化妆盒。」

是小女孩取向的玩具。说到这个，这家伙以前就很喜欢日本动画呢，还收藏了DVD。自己一直以为她早就改掉这个兴趣了。

「蜜桃的香甜拯救世界！」

但没想到反而变得更加恶化。一摆出招牌动作后，周围的孩子们便对她报以鼓掌。好丢脸，就在尽量不对上她的目光打算偷偷溜走之际——

「啊，等一下，慧你要去哪里？你也来帮忙吧，这个要和苹果拉拉两个人一起喊口号才有模有样。」

「要我扮演魔法少女根本就不可能吧！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啊。」

「各位好孩子——？你们希望那位大哥哥扮演苹果拉拉对吧——」

「嗯！」

「『嗯』什么啊！你们不要回答得那么起劲！」

愈是拼命拒绝，周围的目光就愈是集中。最后，慧终于忍不住逃跑了。

「等等，别跑！」

「别跑——」

自己在前方推着购物车奔跑，带着魔法少女装备的女高中生和小孩子们则是在后追赶。周围人对此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已经不敢去想了。

采购完剩下的东西后，两人便走进远食店。

由于中途发生了那样的骚动，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慧点了一杯果汁用来解渴，顺便又点了一份薯条和苹果派回到座位，打算询问明华想吃哪一种再向对方收钱。

「谢谢招待。」

明华毫不在意地这么说道，然后拿走苹果派。啊，喂，等一下。谢谢招待？

「是两人分摊吧？我今天可是负责提了一堆东西。」

「哼哼——」

明华自信地微笑着，同时亮出手机终端。

「刚才的照片，我可以拿给祖父祖母他们看喔。」

「……」

被威胁了。顺带一提，自己实在不想说明究竟被拍了什么照片。为了平息激动的小孩子们，有时候牺牲一下尊严是必须的。

「嗯，不用担心，只要这里由你买单的话我就保证会删除。这样真的已经很优待了喔，谁叫我还对揉胸的事情耿耿于怀呢。」

「我又没有揉吧……」

「而且还是从背后架住我的手臂。」

「才没有！而且别说得那么大声，会被别人听到的！」

明华一脸淡然地晈着苹果派，真是让人恨得有点牙痒痒。哎，不过她这么有精神的话就让人放心了。

「我说，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嗯？」

「宋叔叔和阿姨，你担心他们是理所当然的，所以用不着努力装出开朗的模样。虽然像今天早上那样发呆的话也是会让我担心，不过心里难过的话还是直接说出来比较好。」

「……我看起来在勉强自己吗？」

「有一点。」

「这样啊。」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微倾着脖子苦笑。

「相处得太久，像这种时候反而是一种不便呢。无论有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对方。」

「……」

「不过，慧也是一样喔。」

「我？」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吧，自从那个打工开始之后。」

看得出来吗？嗯，毕竟自己最近没有什么食欲，对方会觉得正常才比较奇怪。事实上，自己依然无法忘怀。当初若是早一点赶到基地，陪伴在那家伙身边的话，结局或许就会更不一样吧。一种近似罪恶感的想法不断在苛责自己。

「可以……告诉我吗？」

乌溜溜的眼睛泛着十分真诚的光辉。我也想出一份力，希望可以帮上慧的忙。这种想法清楚地传达出来。然而——

「再给我……一些时间。」

自己还未整理好心情。尽管到了这个地步，仍不愿承认一切都已结束，不愿相信那对红色的翅膀再也无法飞上天空。不断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可以弥补的地方，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更何况，她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以「灾」的零件制成的演算装置外表就像人类的女孩子一样，为了人类而战。这实在太荒诞无稽了，无论怎么解释也只会被认为脑筋有问题。所以假如真的需要对方提供建议，就必须将她们的事情略过不提才行。

「抱歉！借我躲一下！」

忽然间，棣棠色的光辉掠过，桌子底下钻进一个牛仔外套的背影。怎么回事？就在大吃一惊之际，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喂，找到了没！这边没有。」

「也不在这边！混账，到底跑哪去了？」

身穿黑衣的男人们四下张望着。每个人都配戴耳机和太阳眼镜，模样看来十分可疑。那冷酷的表情抽搐着，口中啧了一声：

「应该不会跑得太远才对。快找！」

「可恶！居然浪费我们的时间。」

他们甩开周围人茫然的目光跑掉了。不久，桌子底下微微采出一颗金发的脑袋：

「走掉了？」

「是走掉了没错……」

好耶！对方做出胜利手势爬了出来。波浪卷的长发、宝石般的蓝眼睛、饱满的嘴唇。流泄的长发底下犹如发光一般闪闪耀眼……这是！

「伊……伊格儿？」

「咦？」

少女看似措手不及地眨眨眼。

「你怎么会认识人家呢？嗯？嗯嗯嗯？」

她将脸贴近至额头几乎碰触的距离。不久，那双大眼睛瞪得圆滚。

「果然没错！是之前测试时见过的人。你就站在爸爸旁边对吧？」

「啊……嗯。」

慧这么点头的瞬间，忽然感觉到险恶的目光。明华的表情变得僵硬。

「这是哪位？」

冰一般的口吻，声音中感觉得出宁静的愤怒。她误会了什么吗？慧急忙挥挥手：

「是……是和我一起打工的女孩喔。这阵子刚来而已，我这也是第二次见到她。」

「可是你们靠得挺近的嘛。」

「大……大概是从国外回来的缘故吧。你想，不是都说美国人喜欢肢体接触吗？」

「她是美国人吗？」

「大概吧，虽然没有问得很清楚。」

「哦——」

她停止追问，即使如此依旧带着怀疑的眼神。乘对方还未询问其他事情，慧面向伊格儿：

「到底怎么了？你好像被人追的样子。」

「是啊是啊——简直阴魂不散喔，讨厌死了。」

「我看联络一下基地比较好吧。」

慧压低声音这么问道。莫非是间谍吗？他以为对方被这一类人追赶当中。

「嗯？那就是基地的人喔。」

「啊？」

「不知道是护卫还是监视的人，总之一直黏在人家身边。因为很烦，所以就把他们甩开了。」

原来是中途脱逃！

怎么会这样！自己居然助长了非法的行为，瞒着自卫队藏匿了机密兵器。

毫不在乎自己愣住的模样，伊格儿径自鼓起脸颊：

「难得拿到了外出许可，结果却说这个危险那个不行，不管做什么都被禁止，真无聊。人家在那霸的时候可是每天都跑到国际街上玩呢。」

「是这样吗……」

「还跟美军的人一起边走边喝泡盛！」

周围的客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慧急忙辩解：「泡盛口味的果汁，是果汁！」无论内在如何，她的外表毕竟是个未成年少女，要是喝酒的话就糟糕了，很可能有人会帮忙报警。

话说回来，对方还真是个很有行动力的阿尼玛，和格里芬完全不同。倘若事先没有具备这方面的知识，大概会以为她是个性活泼的外国女孩吧。

「然后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甩开基地的人是无妨，不过你应该对这里的地理不熟吧，要一个人在城市里乱逛吗？」

「咦？」

「而且你应该没有代步工具吧，这个城市徒步的话很难移动喔。」

毕竟附近一带是路面店铺盛行的机动化社会。车站前也相当冷清，大概找不到什么她想玩乐的地方吧。

「你都是怎么做的？」

「我是……骑脚踏车。」

伊格儿愁眉苦脸地陷入沉思，不久便拍了一下双手：

「对了！找你帮忙带路就好了。顺便坐你的脚踏车！」

明华「啊？」的大叫一声。或许是已经忍耐到极限，她的身体离开椅面：

「你啊，还看不懂吗？我现在和慧一起在买东西喔。突然跑过来说要两个人一起玩，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那么就三个人一起玩！」

「……？」

继续放着不管的话状况似乎会恶化下去，慧于是出面打断两人。他对明华使了个眼色向对方赔罪，然后面向伊格儿，一边拉过旁边的椅子：

「抱歉，我们今天没有什么时间，等到哪天有空的时候再带你参观。今天就先请你喝喜欢的饮料吧。」

「咦？什么都可以？」

「只能请一个。好了，坐下吧。我们陪你到喝完为止。」

「呃……那么，那么，人家要奶昔！草莓口味的！」

她两眼发亮地这么要求。慧回答：「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在明华的耳边窃窃私语：

「抱歉，你稍微陪她一下吧。」

「为什么是我？」

「看也知道，她个性就像小孩子一样。就当作在哄个幼儿园小孩，行吧？」

「……」

慧前往柜台点了草莓奶昔。急忙回来之后，明华却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慧？阿尼玛和子体是什么东西？这孩子从刚才就讲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这架战斗机，根本没有什么保密的观念嘛！

「那是打工的用语啦，例如职称或商品编号那一类的东西。」

他拼命掩饰，然后就座，望向伊格儿那白人般白皙的脸庞。

「话说你不是很忙吗？应该有配属后的训练或者会议之类的。」

金发少女吸了一口奶昔杯的吸管：

「训练人家早就完成了喔。使用仿真器击破了一个小队的『灾』，四架全数击落，大概花不到三分钟吧。然后是和基地的飞行队进行仿真战，当然也是压倒性胜利。」

「……真是厉害。」

所谓仿真器，就是让格里芬万分苦恼的那个程序吧。居然轻松过关了，而且还是对上了四架「灾」机，难怪有本钱说那种大话。

她继续开口：「更何况——」

「反正人家是一个人飞行，根本不需要开什么会议喔。毕竟只要飞上天空，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是……这样吗？」

「和其他阿尼玛联合作战的话就另当别论，不过小松这边只有人家一个人。唉——在冲绳的时候还会跟Viper Zero比赛谁的分数多，很有挑战性呢——」

只有伊格儿一个人——这句话让自己产生反应。等一下，那家伙……格里芬应该还在吧？她的确被下达了释出战力通告没错，但距离遭到报废还有一段时间才对。八代通不是也说过了吗，

「会再试着说服高层」、「拜托他们再次实施试飞」。自己不愿相信在未被告知结果的情况下，格里芬就这样迎接生命的最后一刻。

「格里芬……她现在怎么样？」

慧忐忑地这么询问。这个瞬间，伊格儿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原来你也关心那家伙啊。」

穿着凉鞋的脚跟踹了一下地面，那娇艳的嘴唇呕气般地翘起。

「就跟爸爸一样。明明有人家在身边，却把心放在那种没用的女孩身上，真是莫名其妙。人家分明就比她有用太多了。」

「这个我明白……然后，她怎么样？还在基地里吗？」

拼命追问之下，伊格儿终于懒散地抬起目光：

「在啊。」

肩膀顿时放松力道。太好了，那么——

但她确是冷淡地继续说下去：

「不过明天就没了。好像已经正式决定要终止运用，所以大概会连同子体一起被报废掉吧？应该今天晚上就会被送到工厂里了。」

可恶，可恶，可恶！

慧骑着脚踏车一边这么咒骂。全速冲刺，周围的景色飞也似地流动着。从国道305号进入县道4号，穿过铁路的高架桥下并渡过前川上的桥梁。注视着遥远一端浮现的基地，他再次嘀咕一声：「可恶！」

不到一天的时间未免也太赶了吧。八代通到底在干什么？一副那么自信满满的表情，却根本挡不下来自高层的压力吗？自己彻底对他失望了，倘若拿掉精明能干这一点，他还会剩下什么？不就只是个普通的胖子而已吗？真想叫他振作一点。

但内心其实很清楚，该被谴责的人是自己才对。明明懊悔自己的无所作为，却是漫不经心地在等待好消息，期待事态好转的一天。就和母亲丧命时一样，到头来自己总是与问题保持距离。因为自己无能为力，因为敌人太强大，找各种理由不去面对问题，以虚无主义者自居。

真没用。倘若真的想要营救格里芬，就应该展开行动才对。不是仰赖别人，而是依靠自己。

在基地正门停好脚踏车，慧跑向警卫处。他用力猛敲玻璃窗，呼叫里面的队员。

「来了……喔，又是你啊。」

是熟识的男性。由于好几次请对方帮忙接洽八代通，所以对方自然也记得自己的面孔。

「麻烦联络一下八代通先生好吗？」

「好好。」

对方拿起分机，与电话另一头交谈过后，他耸耸肩膀：

「果然不在呢，好像暂时不会回来的样子。」

「那么可以让我见见技本的人吗？我有急事。」

「这可不行喔，必须指定要见哪一个人才可以。」

「拜托你。」

「就算再怎么拜托，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完全无法沟通。

就在这么么僵持之际，其他的访客已经排在后方，慧被挤到了一旁。不行，果然用正当的方式无法进入。

怎么办？另外挑时间再来吗？但即使再来一趟也不能保证可以进去。况且自己打算做的事情完全就是违法行为，假使能联络上其他技本的工作人员，获得对方协助的可能性也很低。

（总之先想办法进去吧。）

慧暂时将脚踏车牵离正门。他转动目光，一辆草绿色的卡车赫然映入眼帘。大概是运输车，

它沿着基地外围的道路缓缓接近中。

……试试看好了。

剎那的犹豫后，慧下定决心，他躲在墙边等待卡车接近，确认篷布后方敞开，看准车速放慢的瞬间跳进载货车台里。

所幸并没有人在里面。他钻进货物之间躲藏起来。车子短暂停下后，再度发出引擎声行驶。好像通过接待处了。正门的景象渐渐远去。

（终于做了。）

胆战心惊。事到如今，自己才对目前的行动开始感到恐惧，但已经没有退路了。看准时间点跳下卡车，慧留意着周围的目光一边躲进建筑物后方。

他做了个深呼吸以平息激动的心跳。闭上眼睛再一次确认目的地，找到格里芬，和她对话，然后——

倘若有必要——就带着她逃出去。

这和自己在快餐店藏匿伊格儿时的情况不同，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但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总之先争取时间，让今晚的移送计划停止。面对已经所剩无几的时间限制，一个高中生所能采取的手段实在相当有限。

（没问题，只要表现得光明正大，就不会有人上前盘查的。）

就和当初陪伴格里芬进行训练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也没有人会上前询问自己的身分。

鞭策着颤抖的身体，慧开始行动，在脑中回想着基地的地图。她究竟会在哪里？最有可能的地点是技本的办公栋，但潜入建筑物里的风险实在太大了。还是先从危险性较低的场所开始找起……机库、餐厅还有贩卖处之类的？

好。

他刻意用轻松的姿势迈出步伐。

首先是距离最近的福利设施，然后依序查看一机到三机等机库。或许该说是幸运，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但这些地方却未能找到浅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就连鲜红色的子体也不见踪影。

绕来绕去三十分钟左右，慧叹了一口气。不行，果然还是只能闯进技本的办公栋吗？

就在怀着悲壮的觉悟行动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还有个地方没去。是她带自己前往的场所，「她最喜欢的空间」。

——旧海军的机堡。

可能性应该不高。即将被废弃的兵器，不太可能放任她在那种地方走动才对，但这个突然的念头却意外地打动了自己的心。

去看看吧。

慧向右转身返回来时的路。他呼吸急促地加快脚步，从前和格里芬一起走过的道路，如今是自己一人走在上面。穿过停车场进入松树林，沿着没有人的道路前进，便来到记忆中的场所。

鱼板形状的混凝土圆顶，梯形的开口和前方的解说牌，以及端坐在其中的单螺旋桨机。

仿佛置身于时间的流动之外，周围充满了静谧的气氛。慧屏住呼吸进入圆顶下方，铺在墙边的塑料垫，成堆的胸章和糖果盒，如此超脱现实的景象与两星期前并无二致，和那个时候一样。而在一旁抱着膝盖的人则是——

……找到了。

浅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就坐在那里，缩起原本就娇小的身体沉入黑暗之中。自己乍看以为对方在睡觉，她就是如此地安静，就连呼吸也感觉不到，彻底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

「格里芬。」

长间未开口的声音显得沙哑，慧吞了吞口水后再次清楚地呼唤对方的名字。

「格里芬，是我。」

「……」

灰色的双眸睁开，白皙的脸庞上抬，望向这边。一开始茫然，但随即使惊愕的神色所取代。

她大动作地眨着眼睛：

「慧？」

慧用力点头，紧握拳头往圆顶内部前进。格里芬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颤抖着嘴唇。

「为什么……」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做了个深呼吸后，慧挤出声音：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在餐厅没能保护你，在你最痛苦时没能陪在你的身边，你写的信我也没能回复。没能察觉到你心中的不安，我反而做出了真的很过分的事情。」

「……」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我，因为我并没有资格，但是我必须要澄清误会。我并未讨厌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你消失。换句话说……所以——」

他暂时打住汹涌而出的心里话，吸了一口气。

然后望着呆滞的少女，用坚定的口吻继续道：

「你就是你，并不是什么『灾』。」

纤细的肩膀颤抖！她喘气般地张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喃喃说道：  

「你是……来对我说这些的？」

「嗯。」

「特地去拜托了遥吗？」

「我完全没告诉八代通先生，是我自己跑来的。当然，也没有被获准进入基地。」

格里芬一副难掩混乱的样子，她摇摇头道：

「你好奇怪。」

「像我这样的瑕疵品，慧为何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呢？」

「你并不是瑕疵品，只是状况有点不佳罢了。只要花时间的话，一定可以正常飞行的。」

「根据呢？」

「不需要，反正除此以外的可能性完全没有考虑的价值。既然如此，只要正视最佳的结果就行了吧。」

「……乱七八糟。」

格里芬垂下眉毛，她看似困扰地扭着嘴角。然而嘴上虽然这么说，她的气息却变得柔和起来，连带机堡内的黑暗似乎也稀薄了许多。

「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围没有半个人影，她似乎真的是一个人前来这里的。

「道别。」格里芬这么回答，其目光尽头处是单螺旋桨机。

「技本的人说五点之前可以让我做喜欢的事情。」

「五点。」

「六点出发，进工厂报废。」

她平静地告知自己的命运，其冷静的程度令人看了不禁感到气愤。

「你……愿意这样吗？」

用压抑的声音这么询问后，她移开了视线。

「没有办法……因为我太没用了。」

「人类因为需求把你制造出来，又因人类的关系而遭到报废，你不觉得有点不合理吗？你应该也并非能够坦然面对死亡吧？」

没有回应，白皙的脸庞只是默默低垂。慧咬紧牙根靠近对方。

「逃走吧。」

他用坚定的口吻告知。

「我带你到基地外面。金泽的难民街那里，就算来一两个外地人也不会有人起疑的。在那里躲到风声过去，这段期间我再和八代通先想办法帮你，让你能再一次接受测试。所以——」

一起逃走吧。

慧再一次对上她的目光这么倾诉。格里芬犹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僵住，或许是突然摆在眼前的选择让她难掩心中的慌乱，其双眸摇曳着。不久，她张开双唇：

「没用的。」

嘶哑的声音。

「我……无法在其他地方活下去。」

「这种事……不试试看的话怎么会知道呢？」

慧抓住那纤细的肩膀摇晃着。

「不要放弃，你还没尝试过所有可能性吧。反正既然要死，继续挣扎一下也无妨。还是说，你觉得已经受够了？无法再和自私任性的人类相处下去？」

「不是！」

出乎意料的强烈否定，格里芬用坚定的眼神望向这边：

「我……还想飞，渴望被需要，想要活在有慧的世界里。」

「既然如此——」

慧抓住她的手。

「就别那么轻易受死，尽最大努力周旋吧，在那些高层改变心意之前四处逃亡。别担心，我也会陪着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慧。」

灰色的眼眸恢复光泽，看开一切的感情自她脸上逐渐淡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抿紧单薄的嘴唇，撑开鼻腔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急促的警报声忽然响彻四周。

……？

「什么？」

是外面传来的。连这种地方都能听见，可以想见音量有多么大。激发内心不安的旋律反复地鸣响。格里芬面色一凝，在塑料垫蹲下，从成堆的杂货当中挖出随身接受器并加以操作。

『……这里是小松塔台。发布紧急起飞命令。机场内的所有机体请停止移动，在原地待命。重复一次，发布紧急起飞命令。所有机体——』

紧接着，又穿插了一段快速的英语。由于包含许多专业用语，所以耳朵无法跟上，但听得出状况非比寻常。

「怎么了？」

「是『灾』。」

无比简洁的回答，格里芬抬起目光：

「数量非常多。是以重轰级为主的战斗轰炸编队，至少有二十架以上。」

「二十架？」

仅仅几架机体来袭便使得上海逃难船队濒临全灭。如今是二十架，开什么玩笑，他们打算把日本海沿岸化为灰烬吗？

下一刻，一种不同于无线电的呼叫声响起，是格里芬的手机终端。她面带僵硬的表情按下接听图示，交谈了两三句后，她抬起脸：

「是遥。」

「他说什么？」

「叫我马上回去，他好像正在赶回基地的途中。」

现在才出现？之前完全都联络不上，居然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回来。

「该怎么做？」

若要逃出基地的话只有现在了。由于要应付紧急起飞的状况，安全戒备势必相当混乱。乘这机会带着格里芬离开，躲进城市里。比起正常的脱逃，成功率应该远远高出许多才对。

然而——

「我要过去。」

她用毫不迟疑的口吻这么笃定道，如弹珠般的眼眸没有一丝犹豫，她笔直注视着前方。

「你可能会被抓住，就这样直接遭到废弃喔。」

「可是，他刚才说『我需要你』。」

那个胖老爹，居然说出了格里芬现在最渴望的一句话。

「我也一起去。」

慧皱起眉头这么告知。既然都来到这里，自然就有奉陪到底的心理准备了。

技本的监控室里相当慌乱，往来的确认和指示声接连不断响起。背后传来的电子音，基地内联络频道，如洪流般涌来的声音令人头晕目眩。

但在这其中，白袍丑男仍摆出泰然自若的架势。尽管刚刚才抵达，却犹如房间的主人一般居于中央处。

「喔，来了啊。」

他隔着肩膀回头一望，目光从格里芬身上移向这边的瞬间，仅仅动了一下眉毛。

「什么啊，原来你也在吗？」

「还问什么……你就这点反应而已吗？」

「反正一定是非法入侵，想要带走格里芬对吧。并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情。」

「……」

「话说回来，先看看这个吧。状况变得挺好玩了喔。」

他无视于犯罪行为，径自指向墙壁上的广域地图。大陆方向有许多光点正在接近中，显示为Bogie，就是敌人吗？他们已经越过大海的一半逼近日本，行进方向的正前方有白色的记号正在展开。

「敌方编队，接触海自的防线。」

操作手操纵着控制台，确认手边画面的同时一边报告。

「护卫队群发射对空飞弹。距离命中还有十秒，六、五、四……」

白色记号分离出无数的小点往光点而去，包围般的攻击看似完全无路可逃。

「不行，会射偏。」

格里芬呻吟道。下一刻，尖叫般的声音响起。

「敌方编队，只损失一架！其他依然完好，要被突破了！」

伴随刺耳的电子音，好几个舰艇记号消失。DD-114、DDG-175、DD-103的标签都被打上X记号。

八代通扭曲着脸颊：

「出动了日本海侧的护卫队群主力，居然会是这样的下场，真让人想哭啊。感觉就像用弓箭对抗战车一样。」

『BARBIE02，Cleared for take-off!』

开朗的少女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伊格儿。不知是什么时候返回基地，只见棣棠色的战斗机在跑道上急驰，然后起飞。紧接着两架、三架普通的灰色迷彩F-15往天空被吸去。

『我一下子就会把他们收拾干净，放心等着吧！』

「……话是这么说——」

八代通板着面孔点点头。

「不过真要是这样就好了。毕竟敌人的数量太多，即使普通战力再加上一架阿尼玛，也很难左右战局。」

感情自双眸消失，他面向这边，平静地俯视着矮了一个头的格里芬：

「话虽如此，现在正是急需人手的时候。无论是不是瑕疵品，只要能飞的我都想统统派出。幸好你是阿尼玛，应该比练习机或反潜机更能作战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将之前的试飞结果一笔勾销。」

「一笔……勾消。」

格里芬眨了眨眼。八代通点点头：

「但是现在的你并没有受过任何的调整。根据过去的资料，你接下来升空迎击后能够回归的可能性为零。飞到最后，必定会遭遇意识障碍，而这次的环境下并无法容许自动驾驶。」

「意思是坠落……死亡吗？」

「是的。」

无比冷酷的结论令自己怒上心头。等一下，飞上天会死亡，不飞的话又会被报废。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二选一而把她叫回来的吗？刚才不是说了「我需要你」吗？

「这就是八代通先生你的结论吗？」

慧用压抑的声音询问。不知不觉中，他整个人已经向前走出一步。

「放弃得也太早了吧，八代通先生，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最讨厌碰到不明白的事情』、『不查明失败原因而胡乱尝试下一个选项，简直就是猴子的做法』。可是状况一改变，居然就叫人立刻出动去送死吗？这未免太难看了吧，你身为技术人员的自尊跑到哪去了？」

「有，当然有。」

那庞大的身躯转向这边。面对挑衅般的言语，男人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那眼镜底下的双眸直直注视这边：

「所以我准备了另外一个选项。你们两个人逃走吧，就这样逃到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啊？

一时之间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就在慧发愣之际，八代通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战争并非今天就能结束。就算日本海沿岸毁灭，我们也必须继续奋战不可。所以格里芬将作为保留战力，待彻底清查出问题所在后等待下次的机会，在那之前就尽量争取时间，反正你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是……是这样没错。」

自卫队的人竟会建议自己逃走。由于太出乎意料，思考完全跟不上。真的可以逃走吗？唔，若只是考虑到让格里芬活下去，的确没有其他方法了。

「这个城市会怎么样呢？」

格里芬询问道。八代通回答：「大概会被毁掉吧。」

「从『灾』的行动模式来看，军事据点和工业设施首先会被攻击。小松基地是日本海防空的关键，必定会第一时间遭到袭击。」

「有人会死吗？」

「会死人，死得非常多。」

看似无情的一句话，但八代通本人大概认为这样子也无可厚非吧。战争将会持续，倘若抛弃眼前的数十万人而能拯救未来的一亿人就毫无问题，倒不如说这是最佳方案。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超乎常理的提案……提案？不，他基于立场而无法这么明说，就类似一种笼统的指示吧。抛弃基地，然后活下去。

「赶快决定，没有时间了。」

八代通瞥了一眼时钟。他仰望着屏幕，看似不耐地皱眉之际——

「方位040发现新的敌方编队！以超低空飞行接近基地中，来不及迎击了！」

剎那间，强烈的地呜袭向身体。

『BARBIE02，变更迎击目标。新的敌方编队正在袭击小松基地，立刻前往击退。重复一次，新的敌方编队——』

「一口气……提出这么多要求。」

伊格儿咬牙切齿说道。天与地每一秒都在互换位置，她闪避穷追不舍的飞弹，一边对准正前方的「灾」击出机炮炮弹。弹孔中冒出火焰，机体破裂，击落一架，但是下个目标立刻又挡住去路。

数量太多了。

无论子体再怎么优秀，既然身为战斗机，能装载的武装就有其极限。这次是八枚对空飞弹，如今用掉了一半。等到全部击出之后，就只能用机炮进行缠斗了。这个样子要阻止二十架以上的「灾」？击退新的敌方编队？

办不到——

她急忙否定袭上心头的结论。办不到？我伊格儿居然会办不到？身为最强的战斗机，以天空霸者之姿诞生的自己——

（开、什、么、玩、笑！）

释放感觉，扫瞄并分析机外的状况。变更优先目标，计算敌人的预测机动，得出突破包围的机体动作。发射飞弹，紧接着施放干扰丝/热焰弹。

命中。前进路线上产生猛烈的爆炸火焰，伊格儿突破浓烟后向上爬升。她翻转机体以确认状况，将下方的战况尽收眼底。

凝结尾和黑烟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机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纷飞的机翼几乎都是「灾」，同伴的机影少得令人惊讶。看着看着，又有一架F-15被击落了。

怎么会……这样。

她发出呻吟。

「人家答应要保护大家的！」

加大发动机推力进行动力俯冲，以操纵环捕捉涌向僚机的敌人。但由于在别扭的姿势下进行瞄准，始终无法顺利锁定。动来动去的标记令自己眼花缭乱，左、右，这次又是上面。就在努力追赶目标之际，急促的雷达警报声响起。

（糟糕……！）

由于太专注攻击，忽略了对周围的戒备。火箭自背后延伸而来，一阵冲击，机体晃动，碎片在蓝天中四散。

藉由侧滚以脱离射击线后，伊格儿猛然瞪向后方。刚才甩开的「灾」机已经追上来了，正面则是看似已经驱逐我方战机的敌机调头往这里飞来。

『BARBIE02回航支持小松基地，重复一次——』

迎击管制无情地持续下达指示。距离自己必须守护的存在，实在太遥远了。

天花板晃动。

组合屋建成的办公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文件和书写用具散落一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慧甩甩脑袋一边站起来。

监控室一片狼籍。机架的内容物掉出，好几台屏幕倾倒。按住额头的工作人员好像受伤了，到处都可以听见呻吟的声音。

慧想起刚才的报告。好像是有新的敌方编队接近吧？这么说遭到攻击了吗？格里芬和八代通平安无事吗？

「报告损害状况！」

暸亮的声音响起，庞大的身躯随之站起。未来得及整理凌乱的头发，八代通环视周围：

「要是直接命中的话，像这种组合屋瞬间就会被炸飞了。区区一枚射偏的飞弹，你们还想睡到什么时候？赶快工作！」

室内的气氛变得紧绷。操作手重新装好耳麦，攻击前的喧嚣又回到了监控室。

八代通调整好眼镜，目光朝正面望来：

「抱歉，我没时间再管你们了。赶快带格里芬离开，正门那边我已经联络好了。」

「真的可以吗？」

「这是最佳方案了，你应该也明白吧。」

他看似言尽于此般迈出步伐。这个瞬间——

「我要飞。」

耳边传来清澈的声音。

缺乏感情起伏，但却是毅然决然的口吻。回头一望，只见格里芬注视着这边，灰色的眼眸里泛着坚定的意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八代通瞇细双眼。

「一旦升空后就必定会丧命。这甚至不能算是单程票，或许起飞之后就会立刻坠落。你真的要把自己的性命押在这么不利的赌注上吗？」

「我……不想死。」

白皙的面庞微微变色，但随即笔直迎向八代通的目光。

「可是我存在的意义便是保护人类。既然现在有需要拯救的生命，我自然希望为此尽自己的全力。为了往后的一亿人而舍弃现在的几十万人，我实在无从想象。」

况且——她继续说道，微微低下了脸。

「这个城市有我和慧的回忆。」

咦……

胸口被猛戳一下。与自己的回忆？居然为了那种东西想要保护城市吗？那可是短短两个星期的事情而已。不过只是逛逛商店街和神社这些临时想到的景点罢了，可是她却像宝石一般珍惜着这份记忆。

颤抖传递全身。

（……啊。）

啊，可恶。这个战斗机真是——

「可是啊——」

八代替打算再次提出异议。这个瞬间，慧举手了：

「我也一起去。」

「什么？」

「只要我在身边的话，这家伙就不要紧了吧？既然如此我想一起飞，例如请人将我塞进座位后方，藉此让格里芬的意识稳定，这样生还的可能性应该会高出许多才对。」

对方措手不及般地眨着双眸，他嘴里喃喃着：「你说用子体载人……？」然后摇头。

「少胡说八道。你以为人类可以承受这家伙的机动力吗？就算穿了抗G衣，转眼间就会陷入黑视状态，到另一个世界报到了。」

「即使如此……还是可以维持这家伙的战力到最后一刻。」

起码支撑到开始缠斗为止。

就算最坏的状况下是两人一起丧命，至少也能避免决战前坠落的事态才对。

况且上海逃难战时，她的一举一动为何显得那么利落？闪电般的机动性，和仿真器或试飞时都有显着不同。倘若这就是有自己在身边的效果，那么——

（非常值得一试。）

浅桃红色头发的少女茫然地仰望这边：

「慧……」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慧握住对方的小手，她的意志和想法随着体温流入自己的体内。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八代通。

过了好一会儿，咂舌的声音响起。

「怎么每个人……都想去送死啊。」

无比错愕的口吻，叹了一口气后，他挺起胸膛：

「不过非常好。我也并不讨厌赌博。既然你的计划可以让格里芬成为战力，那么就多少忽略一些风险吧。我最后再问一次，这家伙的机动力就算是空白的飞行员也难以承受，光是普通飞行就有死亡的危险喔。你是了解这点而自愿飞行的吗？你真的愿意陪伴这家伙吗？」

「你太啰唆了喔。」

八代通轻轻一笑。他隔着肩膀转头大声询问：

「喂，让格里芬出动！外面出得去吗？」

从刚才开始，小规模的地鸣就不断在发生，战斗应该还未结束才对。操作手面带僵硬的表情回头：

「不行，敌人使用了疑似破坏跑道专用的特殊炸弹。跑道产生了大范围的坑洞，除了直升机以外完全无法起降。」

什么……！

激情一口气冷却。跑道被破坏了？就是无法起飞的意思吗？这么说，无论格里芬再怎么稳定也没有意义了。

不过八代通却自信地笑道：

「嗯，不用担心。」

肥嘟嘟的脸颊扭曲，那愉快的表情与现况实在搭配不起来。

「刚好，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北欧调教出来的飞毛腿吧。要是以为摧毁跑道就可以得意忘形，那还真是伤脑筋啊。」

「不……不会吧？这样……太乱来了！」

「一点也不会乱来喔，这是遵照当初设计用意的自然运用。」

悠哉地回答的人是胡子脸的修护士，舟户。自操作仿真器以来首次见到的他，在这种状况下依旧默默地继续工作。

三角翼战斗机自拖车上面被放下，那前倾的姿势显露出不负狮鹅之名的狰狞感。在阳光照射之下，曲线般的鼻锥罩显得十分耀眼。或许是已经开启发动机，刺耳的运转声响彻周围。

（真的没有问题吗？）

慧擦拭冷汗仰望机体。唔，格里芬本身并没有异状。修护工作似乎做得很确实，检查表也顺利通过所有项目。问题是周围的景色，被夹在护栏里的中央分隔岛、两旁的防风林，还有对飞机来说不敢置信的道路标识。

这里是高速公路，基地北侧，北陆汽车道的北上方向，战斗机正在滑行中。

「瑞典原本就是非同盟的中立国，所以为了防备其他国家的主动攻击而将战斗机分散配置。也就是不集中在机场，而是藏在各地的防空洞里。从那里起飞的话，自然就无法使用经过铺设的跑道了吧，所以他们就设计成让战斗机可以在高速公路或一般道路上起飞。」

「一……一般道路？」

「因为机体很轻，不需要特别强化过的路面就能飞起来。你透过仿真器也感觉到了吧？起降的感觉异常顺畅。」

起飞性能的确很优秀，像自己这样的外行人也不至于操控失败。话虽如此，仿真器和实战终究不一样，令人担心像战斗机这样的沉重物体是否真的能够在汽车道上飞起来。

「慧，准备一下。」

格里芬在驾驶舱这么呼唤道。其长发更加增添了光辉，或许是与子体连结的缘故，淡桃红色的光在蓝天之下格外显眼。

「我这就过去。」

飞行衣上穿着救生背心以及抗G衣。舟户在帮忙穿着的同时一边进行解说：

「抗G衣在机体采取急远动作时会勒紧下半身，挤压血液以流回大脑。不过最多也只能减轻2G左右，所以绝对不可过于依赖，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的体力和精神力。」

「是的。」

「子体的驾驶舱已经换装成双座型，原型机本来就是双座的D型，应该不至于太狭窄才对。阿尼玛的座位依然是神经融合接口，后座则是改回普通的操纵系统，就是你在仿真器中使用的东西，紧急时可以由你那边进行操纵。哎，但愿不要发生这种情况啦。」

「不好意思，让你设想得这么周到。」

「别介意，我对这家伙也挺留恋的。平安回航后再让我继续保养吧，拜托了。」

「是！」

慧接过头盔。这个瞬间，其他工作人员「喂！」了一声指向天空。

「他们已经察觉到这里了！躲避！躲避！」

遥远的高度上有两道光正在接近中，是刚才攻击基地的敌机吗？他们以猛烈的速度降低高度而来，拖车使得地面震动，开始后退，作业员拿起器材也跟着跑掉。

慧带着头盔奔向机体，爬上登机梯然后滑入驾驶舱内。格里芬隔着肩膀回过头：

「可以出发了吗？」

「嗯，让你久等了。」

在肩膀、腰部和腿部都系上安全带，然后深呼吸，戴上氧气面罩并放下护目镜。

「You have control」

「I have control.」

座舱罩关闭。视野瞬间被黑暗所遮蔽，但随即又显示出周围的景色。装甲板的内部是多角度监视器，左右方可以见到成排松树。跑道净空，前方没有障碍物。

警报声响起。

凝结尾接近，是「灾」，他们已来到可以清楚看见机翼形状的距离。机首闪动鲜红色光芒，炮击来了！

「BARBIE01，Cleared for take-off！」

发动机的声音提高，强烈的G力将身体按在座位上。千钧一发之际，子弹打穿背后的道路。仿佛被爆风所推动，机体加速，机首上抬。

屏幕的景色被天空的蔚蓝所填满。划破的空气沿着座舱罩滑过。机体在超越一万英尺的高度上翻觔斗，捕捉下方的敌人。

绿色标记伴随着电子音追踪目标。当显示为红色并锁定敌机，正要发射飞弹之际——

机体猛然下坠，失去稳定性左右翻滚。就像被巨人的手打了一下那样，向上的冲击力撼动整个身体。

「你……你在做什么啊？喂！」

莫非又是意识障碍？明明自己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这样还是不行吗？

但格里芬的脑袋却是动了动。她确认左右方，努力想要让机体恢复平衡。

「噪声。」

「咦？」

「连结里出现奇怪的杂音，无法正常与子体连接，感觉依旧模糊。」

「那……那是什么意思？」

半陷入混乱的思考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同于以往的飞行，如今机上存在异物。就是自己，后座。

……！

不……不是说修护完毕了吗？莫非只是加紧赶工，其中还残留着缺陷？

「有办法解决吗？」

慧竭力这么询问。格里芬咬牙回答：「正在处理中。」

「电磁辽蔽不够严密，出现了奇怪的干扰波。最佳方法是以机械方式遮蔽，但目前的状态下无法办到，所以我要透过软件发出反相位波予以抵销。只要分析出噪声的模式并予以反转就可以立刻解决……只不过——」

「只不过？」

呼吸变得混乱。

「我很难在空战的同时一边处理。在无法顺利控制子体的情况之下，若是另外做其他的事情就必定会被击落。」

会害死慧的。

挤出的这个声音犹如在低吼。其双肩充满紧张感，持续操作着。究竟正在和机体进行什么样的互动？信号仿佛化为火花，在她体内迸发一般。

「I have control！」

抓住操纵杆，慧这么大叫。他左手握住油门杆，再用手指按住上面的指向杆。

「慧？」

「你专心进行作业，在你处理好之前就由我来操纵。」

确认正面屏幕的显示内容。发动机转速、机体的角度和高度。雷达搜索范围外有敌人记号，方位340。

「不……不行。突然这么做的话——」

惊慌的情绪透过空气传递而来。或许是感情流露的缘故，浅桃红色的头发不规则地闪动着。

「慧，你只有操纵过仿真器的经验，现在居然要操纵实机，而且还是在战斗中……太鲁莽、太乱来了。」

「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吧。别多说，把操纵权给我。敌人要来了！」

玻璃艺品的机翼自下方爬升。飞弹警报响起，慧下意识扳动操纵杆让机体往右侧滚。控制权……接手了。他抬起机首，进行转弯动作。

（唔！）

惊人的负重加诸于身体，反应比想象中灵活，慧急忙扳回操纵杆，缩小油门。

这个瞬间，敌影划过视野，在上空犹如滚动一般翻个觔斗，接着俯冲而下锁定这边。

「怎么会！岂有此理！」

有人机根本做不出这样的动作，慧拼命加速准备逃走。不行，正面对上的话绝对打不赢的。就和操作仿真器时一样，缠斗到最后被一口晈死。

雷达上的敌机逐渐缩短距离。没错，就连速度也输给那些家伙。再这样飞下去的话一定会被追上，那么该怎么办？用后燃器拉开距离吗？不惜消耗大量的空战用燃料？不行，之后格里芬还要接手战斗，自己不能做出让她行动受限的举动。

有什么能做的？自己如今做得到哪些事情？

呼吸声相当吵闹，恐惧撼动整个身体，压力就像刀刃一般自背后逼近。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雷达警报响起。

被追上了！

转弯？俯冲？施放干扰丝？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选择，都毫无例外地在仿真器当中失败了。即使能度过当前的危机，下一个动作就会被干掉了，无处可逃。快想想，有什么办法……

这个瞬间，脑中灵光一现。

「格里芬！让前翼直立！」

「咦？」

「别管那么多，拜托你了！」

操作油门的减速板，慧这么大叫。下一刻，向前倾倒般的冲击晃动身体。发动机推力与空气壁相互撞击，使得机体发出受力的声响。玻璃艺品的机影从背后窜出，「灾」的特写画面呈现在屏幕上，或许是察觉自己暴露出背后的空档，对方一口气加快速度。

然而——

「前翼恢复！」

不同于之前在仿真器里失败的那个时候，这一次自己并没有缩小油门。减速板放松的瞬间，机体立刻恢复速度。以准心中央捕捉到「灾」的尾部，慧按下了射击钮。

猛烈的射击声。Mauser BK27轮转式机炮以秒远一公里以上的速度击出炮弹。敌机的机翼折断。玻璃工艺的机体转眼间分解并爆炸四散，就这样挟带长长的黑烟往下坠落。

成功了……非常顺利。

慧喘息般地喃喃自语，然后全身脱力。

某种层面上这算是一次豪赌。普通的格里芬无法控制前翼的动作，其原因是计算机控制着机体的稳定，但代价便是像着陆时那样无法作为减速板之用。不过眼前的这位少女就是机体，她应该可以自由地控制机翼的摆动才对。

「你……你做了什么？」

格里芬语气慌乱地这么询问。或许是无法相信刚才所见到的光景，她整个人陷入呆滞，差点要从座位上滑落。

「人类有人类自己的战法喔，没有必要老老实实地按照对方的规矩作战。」

「……」

不可能，这不可能，格里芬反复地这么喃喃念道。大概是太过于震撼，她变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要是一直这么发呆也很伤脑筋。慧于是转换语气道：「那么——」

「作业进度如何？还没结束吗？」

「再……等一下。」

长长的头发更增光辉，空气仿佛带电一般蕴含着紧张气氛。不久，格里芬做了一个深呼吸，甩甩脑袋：

「完成。」

这一刻，机体的发动机声响明显改变。细微的振动消失，恢复原先的稳定感。不知不觉中，操纵杆的手感消失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平静的低喃声传来。轻轻换气后，格里芬宣告：

「接下来——全部都交给我击落。」

身体猛然一震。那充满魄力的口吻，仿佛平常的无精打采都是骗人的一样。

机体翻滚，以大倾斜角转弯，转向180度。多角度监视器里标记了敌人的身影，应该是袭击基地的编队一部分，或许是察觉这边的状况有异，他们做出防御动作，打算重新布好架式。

「锁定目标。」

标记闪动着红色。

「FOX2。」

咻地一声划破空气，机翼下方的飞弹被击出，四根羽毛的飞翔物体转眼间化为白点，贯穿了「灾」机。

尾翼迸出火焰，失去平衡的机体像老鼠炮一般旋转并坠落。

轻而易举，太过轻松的一场胜利。

「慧，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说过的事情，就是我好像欠缺了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问题。慧说着「咦？喔」的眨眨眼睛，将脸转向对方。

「我一直以来都不明白。不过现在可以理解了。我所缺乏的大概就是……慧，我是为了和慧一起飞行而生的。」

「……啊？」

她刚才说了什么？唔，八代通的确提过，自己和她的脑波就像是成对的一样。不过，即使是这样——

但时间并不容许自己继续追问。机体开始加速，显示面板的速度表以惊人的幅度上升。

脸颊的肌肉刺痛地抽搐着，就仿佛风压穿透座舱罩迎面袭来一样。

「要去了。」

气压急遽变化，翼端产生白色雾气，凝结的水分化为航迹拖带着尾巴。

不知不觉中机体已经接近战场。散开的护卫舰、自卫队机，还有「灾」。多角度监视器瞬间识别出他们并加以锁定，Targetl02、3，捕捉，发射飞弹……击毁。喷火的机炮扫过对舰攻击中的敌机，接着挟带余威急远爬升，以雷射照射正上方的敌人。

接下来的事情，意识已经无法跟上了。闪光和爆炸声崩裂，天空和大海的蔚蓝混合在一起。就连自己现在是往上还是往下都不知道。翻滚、上仰、下俯、偏摆，仿佛每一秒都在改变机体的动作，无从保持平衡感。正面显示的数字仪表，里面的数字也变得一场胡涂。

超乎常理的G力使身体发出悲鸣，骨骼和肌肉犹如要解体似的。即使有抗G衣勒紧下半身，变得狭窄的视野依旧未恢复。大脑逐渐丧失血液，思考渐渐中断。可恶，再一下子！再多撑一下啊！我的脑袋，我的身体。

慧闭上双眼紧咬牙根，紧握着操纵杆，蜷起身体……这个瞬间。

意识扩散了。

声音消失，身体如同无重力状态一样变轻。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无际的蓝天占据整个视野，包括座椅、屏幕、头盔都消失无踪，仿佛自己一个人直接在天空飞翔的感觉。

这个……莫非是——

回过神之后，格里芬就在身边。和自己一样没有任何支撑物，只身出现在天空里，她温柔地放松眼梢：

「我们一起飞吧，慧。」

啊，对了，可以理解了。这就是你所看见的世界，你们所居住的地方吧。

回答了一声「嗯」，慧握住对方的手，将身体投入吹来的风和阳光里。

认知的界线瓦解，感官和知觉获得解放，扩散至天空的尽头。

朝着水平线加快速度。

这次可以清楚理解战况了。正前方有敌方编队的核心，大型的机影大概是重轰炸机型，数量约四五架，其外型就像大幅展开翅膀的怪鸟。那恐怕是小松空袭的主力吧，护卫机在其周围纷飞，F-15试图靠近，但每一次轨道都被扭曲。

「解决他们。」

格里芬的意志直接传递过来。自己当然不会否定，慧屏息瞪向敌影。

仿佛察觉到这道视线，敌方编队变得混乱。几架机体中断直接掩护的任务飞向这边。

格里芬后燃器全开，以桶滚动作闪避飞来的飞弹一边冲剌。毕竟弹药有限，无法应付所有的敌人。白烟从上下左右飞过，每架擦身而过的「灾」都立刻调头在后追赶，但机体仍不顾一切地前进，用机炮击毁不惜冲撞而来的敌人后，机体划破火焰和浓烟的另一端……目标就在那里。

格里芬将剩余飞弹全数分配至所有的怪鸟。发射声响起，抗EPCM修正的弹头划出螺旋状轨迹逼向敌人。

引信作动，接连产生的火球压碎了一半以上的怪鸟，但还有其他幸存机，其挟带着火焰继续往前飞行。

格里芬发出咆哮。

机炮疯狂般地吐出火焰。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吧！

不知不觉中，自己也跟着一起吶喊。怪鸟的表皮爆出火花，碎片四处散落，拖带的火焰和黑烟逐渐增多，最后终于崩溃。几乎在弹匣一空的同时，怪鸟爆炸四散，巨大的机翼裂成两截缓缓下沉。

……

击落了，完全击落了。

失去保护对象的护卫机有如迷航般地绕圈飞行，显然已经陷入混乱的样子。或许是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命令系统，对于自卫队的迎击也反应迟钝。

「……慧？」

格里芬忧心地查看这边。

怎么了？正要这么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稀薄。那股无所不能的感觉也减弱，视野急速变窄。啊……抱歉，看来我的极限好像就到这边了。

噪声游走，重力再次苏醒，如铅一般重的疲劳感袭向身体。蓝天远去，世界整个变暗。

混账……好想再继续这样子多飞一下——

如同煤焦油一般的黑暗侵蚀着思考，慧渐渐失去了意识。




启动 二〇一七年七月
「慧！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迟到了喔！」

房门被粗暴地打开，绑马尾的少女怒目而视。她一手拿着学校书包，另一手则是拎着深蓝色的室内鞋袋。服装是纯白色的水手服，胸前还绑着一条褐色领巾。

（啊，是女高中生，这里有女高中生。）

躲在被窝里发出这番悠哉感想之际，少女——明华竖起眉毛：

「转学当天迟到的话就太离谱了。赶快换衣服，昨天有好好把要带的东西整理好吧？」

「啊……嗯，大概吧。」

「大概？」

「唔，已经准备好了。没有问题，马上就起床。」

慧将差点闯进房里的少女推出去。身体的疼痛好不容易才消退，自己可不愿因为无谓的扭打而让伤势再度恶化。

「我五分钟就过去。这样应该可以从容一点出门吧？早餐我也会乖乖吃的。」

「嘴巴上这么说，要是再睡回笼觉就饶不了你喔。」

明华难掩怀疑地回答，然后将门关上。踩着轻盈的脚步声跑下楼梯。

真是的——慧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每每接触到皮肤的各处，疼痛就像苏醒一般游走。

（明明都已经过了三个星期。）

这是搭乘格里芬的后遗症。即使如今回想起来也让人害怕，暴露在10G以上的压力之下，身体被摧残得令人惨不忍睹，淤青、撞伤、擦伤、关节痛，据说没有留下后遗症已经是奇迹了。自己无法向祖父母和明华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在床上痛苦挣扎了一个星期，到头来还是请人将转学日期延后到今天七月十八日。既然休养了这么久的时间，应该不要紧了才对。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

留意着受伤的地方，慧一边换上学生服。当地高中的夏季服装是简单的白色短袖，虽然会暴露出上臂的淤青，但也没有办法了。再怎么说，这个城市上个月才被卷入战祸之中，些许的异样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才对。

大致准备完毕后就要离开房间。慧检查有无遗忘的东西，最后再次环视整个室内。桌上可以见到一本教科书，紫色书背上写着的书名是——自卫队航空学生  测验题库。

（我并没有放弃呢。）

转入当地的普通科高中。当自己同意明华的要求时，周围人都厌到相当惊讶。他们大概以为自己会顽强抵抗和拒绝吧，就连明华本人也是一头雾水的表情。

事实上，自己依然还向往着航空学生。飞上天空的最短路径，能靠自己的力量夺回中国天空的一条路。这可以说是相当吸引人的选择，所以自己不会那么简单就放弃的。

但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小松这个城市已经成为一处珍贵的场所。

有她在的城镇。

与她结识、累积回忆，然后一起奋战并守护的土地，这份记忆将自己的双脚如楔子一般牢牢钉在大地上。眼中所见的景色和人事物都是那么新鲜，短期间……没错，自己希望能再继续体验这边的生活好一阵子。

（没问题，天空不会跑掉。一定会等着我过去的。）

仿佛在说服自己般这么喃喃自语后，慧打开房门。楼下传来明华的呼唤声。

转入的高中距离家里大约徒步十分钟，位于市立图书馆的北侧。眺望着古老城迹的公园，一

走在通学的路上，路旁成排的银杏树沐浴在朝阳之下呈现翠绿光辉。在周围行走的应该都是同校的学生吧，走在这些人之中，这一个月来的骚动就仿佛在作梦一般，如今才感受到我们的身分原来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而已。

「话说回来，你打工已经结束了吗？」

一旁的明华这么发问。她摇曳着马尾，脑袋倾了一个角度打量这边。那白皙的颈部和水手服领子令人炫目。慧不敢过于凝视，一边回答道：「嗯。」

「毕竟原本就是短期的工作，我告知自己要上学之后就顺利离开了。哎，以后如果有时间的话说不定还会去吧。」

「这样啊。」

「嗯。」

事实上，目前的情况就类似在等待格里芬的处分出炉。

那一天格里芬未经允许擅自出击，成功击退了敌机，不惜用尽所有飞弹保住了小松的天空。其结果使得市区的损害仅限于机场附近一带的少数区域，无疑可称得上是最大的功臣。

但她原先已经被下达停止运用的命令。与民间人士一同飞行，此一难以说明的事态也使得对她的处分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带。

（好像和八代通两个人一起去东京了……）

『可别太期待啊。』

临走前，白袍男人抛下令自己很不愿意听到的一句话。

『所谓的政府机关，不仅叫动他们很困难，就连要喊停也相当费事。』

从那天起实际上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一直都音讯全无。该不会哪一天突然就接获报废通知吧？即使耐心的等待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

不安的因素还有另外一项，就是战斗到最后阶段产生与格里芬的那种一体感。自己向八代通说明之后，对方却是即刻否定：『不可能。』

『人类的大脑无法对应神经融合界面，所以应该不可能共享阿尼玛或子体的感觉。假使是因为电磁辽蔽太烂导致讯号外泄，人类也无法解读，大概就连触电般的麻痹感也不会有吧。』

『那么，为何会有那种现象？』

『你大概晕过去之后作了个梦吧。』

被这么一说，自己确实没有关于最后的记忆。毕竟着陆后就直接被抬上担架送走，所以会被当成幻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如此，自己仍清楚记得天上的风、太阳的热度及燃烧的燃油味。

可恶，快点回来吧，格里芬。回来帮我证明那个时候的对话并不是在作梦，证明我们两个人曾经遨翔于天空。

但殷切的期盼却徒劳无功，她一直没有联络自己。

——可别太期待啊。

八代通的忠告如今仍深深刺痛胸膛。

难道放弃比较好吗？不去思考比较轻松吗？

就在被忧郁的情绪所折磨之际，明华忽然出声：「那……那个——」

「既然你在自卫队的工作已经没了，要不要另外找找看我们可以一起做的工作呢？例如购物中心的店员或家庭餐厅的服务生。」

「嗯……」

这样似乎也很可行吧。当作转换一下心情，用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哎，听起来好像不错。」

「真的吗？那么今天就去买打工情报志，从那上面找找看我们两人能做的工作。」

她表现得格外积极。

唔，不过刚转学的第一天就要找工作？还不知道这间学校会不会允许学生打工呢。

尽管抱持这样的疑问，仍非常感激对方的关怀。自己在无意中让她操心了吗？这想必是明华在用自己的方式加油打气吧。

不行，必须振作起来，不能老是这样浑浑噩噩的。

慧叹了一口气，打直身子准备转回前方之际——

「……啊。」

声音自口中泄漏。

目光被吸引。

行道树下站着一名身穿连身裙的少女。仿佛不堪一折的娇小身体、纤细的手足，树缝间洒落的阳光在牛奶色的皮肤上形成淡淡的光点。

由于背向这边，无法得知长相。但那流泄的长发却令自己相当熟悉，由内而外散发出闪亮的  一淡桃红色光辉，温和的暖色光辉。

莫非……莫非……

心跳加速，原先压抑的感情涌上心头。喘不过气。慧调节紊乱的呼吸，打了一个冷颤。

就在打算呼唤一声「喂」时，对方抢先回头了。连身裙的裙襬随之晃动，舞动的长发反射着阳光。

那灰色的眼眸望着这边，糖艺般的嘴唇绽开，泛着暖阳般的笑容，少女平静地告知：

我回来了。

于是——静止的时间又开始转动。

*

「你们这次可真是声势浩大啊，连带我这边也收到了一大堆抱怨。」

在桃花心木桌的对面，一名刚迈入老年的男性这么轻笑道。整齐梳理的三七分灰色头发以及瘦削的脸颊，在方形眼镜的衬托之下，乍看就像个图书馆的管理员。但服装却是一身利落的制服打扮，盾上别着金色的阶级章，四颗樱星，能够挂上这样的标志，在自卫队当中也仅有寥寥几人而已。统合幕僚长，制服组的最高阶级。

男性用食指敲击桌面：

「人间（空自）那边可是气炸了喔。投诉你们无视于指挥系统和迎击管制，自己乱搞一通，还气冲冲地放话说以后不会再协助技本的实验飞行。空幕长是我在防大的学长，所以我也不能太置之不理啊，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请随便安抚他们几句吧。」

态度恭敬的八代通不屑地抛出这句话，他挺起仿佛快撑破的大肚子，扭起嘴唇：

「在『灾』来袭的情况下，仅仅跑道破几个洞就成功降低了本土的损害，他们应该要感激而不是抱怨吧。反倒是当时如果没有派出阿尼玛，还不知道下场会有多么凄渗。倘若造成前所未有的严重损失，到时被追究责任的可是空自吧。就算要抱怨也得认清自己的处境才是。」

「你叫我跟对方这样讲？」

「要怎么开口由您决定，内部协调应该是统幕长的拿手好戏吧。」

男性抬头望向天花板，低声咒骂道：「真是的。」

「自从跟你扯上关系之后，我老是在到处欠人情啊。要是哪一天大家都不买账的话，你自己就得出来扛责任喽。」

「非常乐意。不过，假如你跟我有一天都无计可施的话，那么这个国家大概已经深陷地狱的油锅里了，相必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情也早就一笔勾销了吧。」

男性笑道：「没有错。」然后递出一份文件。

「这是？」

「欢呼吧，你的计划通过了。」

仿佛在透露惊喜般的顽皮口吻。

「要好好感谢我啊。因JAS39一事眼看要被束之高阁的议题，我又重新把它翻出来了。真是麻烦得要命啊。」

「竟然真的通过了呢。」

八代通摆动眉毛，目光游走在文件上。内容几乎就是自己预期当中回答，以往的百般争论就仿佛在作梦一般，有种无法置信的感觉。

「毕竟是之前的小松空袭所造成的效应啊。倘若敌人以那种规模一口气来袭的话，每个基地仅仅配置一个阿尼玛根本就无法抵挡。嗯，幸好经过这次的事件，我国持有的阿尼玛已经增加至四架，多少可以进行灵活的运用了。」

「原来如此。」

八代通莞尔一笑，手指弹了一下纸张。

所谓因祸得福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们终于能够弄到银弹了。不光是抵御「灾」的来袭，甚至还可以杀入敌方的阵地。哎呀，会不会遭天谴呢，我居然把死了那么多人的战事当成好消息看待。

「了解。那么就赶快开始行动吧。毕竟此事没有任何前例，得在其他人介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才行。」

「……子体的集中运用，自现有的指挥系统独立……吗？」

男性默念出文件的内容。八代通点点头回答：「是的。」他扬起嘴角，高声宣布道：

「没有错，我们将会有一支阿尼玛的独立飞行队。」




后记
说起来很难为情，我小时候是个冒失鬼，总是因为轻率的决定和自以为是的个性给大家制造了许多麻烦。

事情发生在某一天，电视新闻上报导了自卫队机的特技飞行表演。「蓝色冲击」，想必知道的人应该很多吧？就是空自的特技飞行表演队。划破蓝天的蓝白双色机体、拖带的烟雾和没有一丝凌乱的编队飞行，那无比鲜明的画面将我一拳击倒在地，糟糕，真是超帅的，好想去看看！

我当时住在某航空自卫队基地的附近。虽说是附近，骑脚踏车也要将近一个小时，所以并非是能够轻易前往的距离，于是我立刻打电话给友人K。

嗯，你听说过「蓝色冲击」吗？超帅的喔，我们一起去看吧。明天星期六，早上七点碰面。骑脚踏车到〇〇基地。

隔天早上，K迷迷糊糊地就跑来了。由于是冬天，对方是围巾和夹克的完全御寒状态，即使如此脸颊依旧红得像苹果一样。或许是对方母亲所准备的，他还带着装有热水的保温瓶。

对于小学低年级生来说，一个小时的脚踏车运动是一场大冒险。由于当时还没有手机，所以手里握着用来打公共电话的十圆硬币，父母也仔细叮咛着自己万一迷路的话要立刻联络。或许是因为此行不仅是自己的孩子，其友人也要同行，这才让他们感到更加担心吧。在不安的眼神目送之下，我们骑上了早晨的国道。

然后——

从结论来说的话，我们并没有看到「蓝色冲击」。

这是当然的。空自的基地遍布尔日本各地，「蓝色冲击」却只有一支飞行队而已。只要前一天仔细调查过应该立刻就会明白，那则新闻是其他基地的活动影片。在我们当地的基地里，活动就连个影子也没有。

寒风呼啸的机场上，我们无所事事地站在原地。K很不安地问我：

「那个，蓝色冲击在哪里？」

「……」

我愁眉苦脸地转动视线，抱起双手啧了一声：

「大概还在准备吧，我们好像来得早了一点。」

真是佩服我自己能这么厚着脸皮胡扯。要是当时的厚脸皮留下一半的话，我在社会上或许就更懂得做人了吧。这点暂且不论。

「可是根本没有什么观众啊。」

K的声音里夹杂着怀疑。

事实上在抵达现场十分钟后，我就已经觉得很不妙了。按捺着心中的慌乱，我一边确认周围的景色，从跑道一直看到停机坪还有机库。

「啊，有了！」

「咦？」

「你看你看，那个机库里面。右边，再更右边。」

K趴在铁丝网上，呼出白色的气息欢呼道：

「有了！」

「对吧？你看，还有另外一架！」

「真的呢！奇怪？不过是绿色的喔。『蓝色冲击』不是蓝色的吗？」

「那……那个是特别色喔。」

「喔喔，好棒——！」

「很棒对吧，来这一趟真是太值得了。」

「嗯！嗯！」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我每次想到K的灿烂笑容就会感到心痛。对不起，K，之后查过数据我才知道，那个其实是C-1运输机。

像这种信口开河的小孩子不知什么缘故，后来竟成为小说家，开始撰写关于战斗机的故事。我在诸多反省之际，这才想到当年有生以来第一次造访自卫队基地后，自己便开始对飞机产生了兴趣。虽然对K很抱歉，但这或许是一次宝贵的转折点。是的，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我往后都会先掌握基地名和活动时程，牢记C-1和T-2（「蓝色冲击」的机体）在内的各种飞机名称，而这些知识竟然辗转成为我创作的材料。人生真是不可预料啊。

以下是答谢时间。

面对无礼的问题仍细心地给予回答的航空幕僚监部，公关室的负责人，感谢您详尽的建议。本作中与实际的基地和装备若有相异之处，则全部都是夏海本人的创作以及润饰所致，与公关室毫无关连，在此必须郑重声明，

另外多次陪伴我耐心改稿的编辑汤浅先生、小野寺先生，承蒙协助中文翻译的广州天闻角川人，以美丽插画妆点本书的插画家遠坂あさぎ老师，而最重要的是手上拿着本书的您。我要在此向各位献上由衷的感谢之意，谢谢你们。

二〇一四年七月  夏海公司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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