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这个简版是使用工具转换繁体而得，原文为繁体，部分文字转换时可能会出问题……

奋斗吧！系统工程师12[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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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海公司

绘者：I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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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们拿到三笠汽车的网际网路闸道建构案喽。」

年度尾声的超繁忙期，社长竟承接了国内汽车龙头製造商的案件。

哀嚎的工兵被迫开始应对，但自己向来依赖的室见却不知为何心不在焉

……然后无故旷职……最后提出离职？

由于其中似乎另有隐情，于是工兵展开行动以求让立华重新振作。

但另一方面，三笠案件却刻不容缓，因立华不在的关系而陷入困境。

三笠案件的结果究竟会如何？而立华真的会辞职离开公司吗？



风云告急，萌起话题的SE残酷故事，第十二集出炉！




目录
阶层1
阶层2
阶层3
阶层4
阶层5
结案
后记



序

    “七隈？”

　　尽管周遭喧嚣，这个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一名水手服打扮的女孩就站在那里。其身后以夜晚的御茶水为背景，两眼睁大。未经化妆的脸庞上可见惊讶的表情。纤细的手指紧握著书包的盾带。

　　目光的尽头处是发色明亮的上司，室见立华。女孩再度出声呼唤：

　　“七隈，妳是七隈对吧？”

　　什么？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樱坂工兵不解地倾头。七隈？那是谁？原以为对方是在叫别人，但转头一看周围却又不见其他的人影。少女的目光很明显是对着室见。

　　“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该不会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吧？一直都联络不上妳，我……我们——”

　　“妳认错人了。”

　　生硬的语气打断了发言。

　　仿佛将呼出的空气完全去除水分一般，就是如此干涩的声音。室见的脸色僵硬，白皙的脸颊不见血色。

　　“我不知道妳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不过我们正在赶时间，先失陪了。”

　　冷淡地这么告知后，室见便迈出步伐。她郑重抱紧装有钱包的小肩包，迳自经过女孩身旁。长发随着夜风飘逸。女孩刹那间想要出声叫住对方，却仿佛被一道隐形的墙壁阻挡般停止动作。待回过神时，套装的背影已经远去。她神情慌张地转头望向这边——

　　“那……那个，不好意思。”

　　女孩游移著视线一边询问。

　　“刚才那个人是七隈对吧？”

　　“不……”

　　即使对方拚命地想要确认，答案依然不变。工兵还特意进一步订正：“她叫室见。”但少女的表情却犹如遭电击一般变得僵硬。

　　“室见。”



阶层1


　　年度尾声。
　　对学生来说，结业典礼跟春假即将到来的这个时期，企业则是在迎接“财报”此一重头戏。紧急的洽询和预算消化，专案的结案以及验收作业。其忙碌的程度，简直就像这个月世界末日要来临一样。对于社会新鲜人来说实在有些晕头转向。再加上小规模的建构和提案依然像往月那样不断接踵而来。会死人，真的会累死啊。
　　“每年的三月都像这个样子吗？”
　　工兵一边将MTA建构专案的提交资料装订成册，一边这么询问。桌上是本日预计实施的作业清单，确认完毕的有两项，尚未确认的还有十二项。
　　“嗯，是啊。”
　　邻座的室见这么回答。隔间的另一端传来轻快的敲键声。她仅仅中断了一瞬间，然后做了个呼吸：
　　“不过今年比较好一点喔。毕竟没了Riddle　Trill，应该变得轻松许多才是。”
　　意料之外的回答令工兵不寒而栗。这样叫做“比较好”？怎么回事，所谓的社会人士都是一群被虐狂集团吗？还是我们公司的情况特刖严重？
　　“工兵！K商会来电。对方询问早上洽询的结果如何了。”
　　“是，我马上接！”
　　举手后，海鸥立刻将分机转来。正当工兵艰苦万分地处理急性子的资讯系统负责人的投诉之际，这次则是其他客户寄来的设定变更委托邮件。紧接着是OS部门的调查请求。
　　“室见——！”
　　工兵至此终于抵挡不住，只好出声求援。隔间上方突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干嘛？”
　　“不好意思，我要处理一下K商会的事情，能不能帮我看看刚才收到的邮件？我想应该是要追加SSG的Policy才对。”
　　“哦，居然开始用下巴使唤本小姐了。”
　　“对不起，可是——”
　　“开玩笑的。是ML的280号吧？我会处理的。”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然后返回座位。
　　太好了——工兵拍拍胸膛松一口气，但随即感到有些不对劲。奇怪？室见有这么好沟通吗？换成平时，她应该会再多抱怨个几句才对。例如“把工作丢给上司成何体统”或是“你架子愈来愈大了呢。看来我要整顿一下公司内部的上下关系了”之类的。
　　晤，还不至于那么不讲理吧。室见立华这个人看似目中无人，个性却出奇地正直。应该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刁难部下才对。
　　不过，总觉得——
　　（嗯——）
　　自从女高中生那件事情后，她的样子就怪怪的。感觉有些隔阂。应该说态度变得疏远了吧。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一股不协调感，某些往常预期中的反应好像也不再丢过来了。
　　莫非她一直很在意吗？
　　在意被自己看见两人互动的那一幕，以及神祕女孩称呼她为“七隈”一事。
　　（虽然我自己倒是没有想得太多。）
　　倘若室见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的话，自己大概会认为当天只是单纯“认错人”。但像这种微妙的反常举动不断出现，反倒让人愈来愈挂心。
　　还是问问看好了。
　　乱猜一通也只会让自己更累。毕竟是每天都必须见面的人，尽量不要制造一些不必要的禁忌比较好。
　　“话说回来，室见——”
　　工兵用随意的语气开口。
　　“之前那个女孩到底怎么回事呢？”
　　“那个女孩？”
　　“就是那个穿水手服的。”
　　室见“喔”的回答一声，接着发出轻微的叹息：
　　“真是讨厌呢。愈到春天就愈多那种怪人。”
　　“妳不认识对方吗？”
　　“完全不认识。只是个陌生人喔。”
　　无忧无虑的反应。
　　“大概是宗教还是什么团体在游说吧？先假装认错人，然后再声称‘其实我的身分是——’之类的。”
　　“可是对方穿制服邢。”
　　“就是为了引诱你这种好色男人上钩。”
　　“先不讨论我是不是好色男人——”
　　游说……游说吗？嗯，就是假装熟人进行推销，算很常见的手法。
　　“但我总觉得对方紧紧纠缠不放，一副很执著的样子呢。虽然看不出有什么不良的意图。”
　　“那可能真的认错人了吧？把我跟另一个相似的人搞混了。”
　　“相似的人……”
　　会错认成什么人呢？对方的言谈态度要说是对学校的朋友或学姐似乎不太寻常。是关系更密切的朋友、姊妹或表亲吗？
　　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说你又怎么回事，干嘛突然提起三天前的事情？难道就那么关心女高中生吗？莫非对OL已经腻了？”
　　“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谁对OL腻了？”
　　“还不就是你跟加奈、桥本课长、赤坂小姐还有那个Almada的某某人。”
　　“完全没有！况且药院小姐也从来没提过这种事情吧？妳们两人联络的次数明明都比我还更频繁了。”
　　“也对啦。”
　　她似乎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加奈——扶桑通建的工程师药院加奈子与室见之间的交情很好。听说她们甚至会在工作的场合之外一起用餐和血拼。若真有什么不良的举动，第一时间就会被她告状吧。实在是危险极了。
　　“还是不聊了。”
　　像这样子交谈下来，对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就和平常的室见并无二致。是自己太敏感吗？工兵叹一口气，正要回去继续工作的瞬间——
　　“噢，藤崎在不在啊！”
　　伴随刺耳的粗哑嗓子，门被推开了。气氛开始喧嚣起来。还来不及发出“啧”的声音，一名红脸男性便走了进来。是社长六本松。他顶着目光炯炯的眼珠子环视室内。
　　“嗯，怎么？不在啊？这么紧急的时候，真是伤脑筋的家伙啊。有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喔，樱樱！”
　　目光不小心对上了。尽管连忙缩回身子，但却为时已晚。那秃头的矮小身躯缓缓地走过来。话说樱樱根本就不是人名了吧，这是在唱童谣吗？
　　“请问有什么事吗？”
　　工兵忐忑地询问。社长得意地扬起嘴角：
　　“是个Good　News。我们拿到三笠汽车的互联网闸道建构案喽。”
　　啊？
　　“三笠……是那个三笠吗？”
　　“还会有谁，当然是那个闻名全球的三笠了。怎么可能有其他公司呢？”
　　三笠汽车，家喻户晓的国内汽车龙头制造商。集团营收超过二十兆圆，员工总数三十万人以上。于全球都设有贩卖及制造的据点，仅仅是主要的相关公司就超过一百家。我们居然接下了那种大公司的系统建构案？不不，是骗人的吧？
　　“咦？这是在说笑吧？我完全没听说过这个消息，印象中也没有估价过。”
　　“估价？”
　　他嗤之以鼻道。
　　“你当我处理过多少这类案件了？当然是沿用类似案件的提案书，老早报价给对方啦。”
　　“…………”
　　为其他公司量身打造的估价单是不可能拿来沿用的。假使真的要沿用，在未经过专家检查的情况下就贸然使用也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尽管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对于这位独裁经营者却很难行得通。工兵的背部袭上一股寒意。
　　“然……然后呢？所谓的商量是——”
　　总之先把话听完再说吧。按捺著涌现的不安感，工兵继续催促著下文。社长“嗯”了一声后点点头：
　　“明天就要启动了，赶快决定一下负责人就开始准备吧。还有，本月之内就要释出。”
　　哇啊啊啊啊啊！果然绝对没有好事！话说本月之内释出？在这种年度尾声的修罗场状态下，要本月释出？
　　“总之请先让我们看看当初提出的估价单。若有提案资料的话也请一并提供。”
　　以坚决口吻提出这项要求的是室见。她从隔间里走出来，表情变得十分凝重。社长看似有此被震慑一般移开了目光。
　　“嗯，等我回到位子上再把档案服务器的路径寄过来。”
　　“请现在就告诉我们。”
　　“现在？”
　　“万一有不清楚的部分，我们希望当场确讯。”
　　“话是这么说，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啊。”
　　“我来搜寻。只要有部分的档名就行。或是建立日期也无妨。”
　　室见找来一台笔电，丝毫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六本松一脸死心的样子轻敲著额头。她耐著性子问出断断续绩的关键字后，找到了想要的资料。然后点击两下鼠标开启档案：
　　“Japan　Autopilot股份有限公司……创立时的基础建设建构和维护？”
　　不是三笠汽车吗？被工兵和室见两人注视著，六本松突然“喔喔”的拍了一下手：
　　“对了，想起来了。他们是准备成立新事业。好像要把自动驾驶的业务从三笠本体分出去。说什么为了跟其他汽车制造商合作，联手建立日本自己的业界标准之类的。”
　　“我们就是要建构那间新公司的互联网闸道吗？”
　　“应该吧。听说一切从简开始，备妥最低限度的环境即可。”
　　跟刚才说的差太多了吧。嗯，虽然比起要在一个月之内建立国内龙头企业的基础建设，这个显然轻松多了。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室见的目光扫视著资料：
　　“客户负责人是三笠的人吧？”
　　“嗯，似乎是由资讯系统负责人外派。会议应该也在三笠的总部进行吧。”
　　“闸道的用途呢？仅供公司内部使用？还是要作为自动驾驶的基础建设？”
　　“听说那方面要另外建构。和三笠之间的连线也是由现有的供应商负责。”
　　“设施呢？例如DC或机架之类的？”
　　“三笠的集团公司好像会准备妥当。”
　　原来如此。
　　想不到建构范围定义得满清楚的。似乎没有笼统的作业分工和硬塞PM业务的情事发生。但既然如此，为何只有闸道要委托我们建构？这个疑问不禁涌上心头。有现有供应商和资讯系统子公司的话，就没有必要特地委托给弱小的的SIer了吧。
　　十分纳闷的工兵举起手：
　　“不好意思，可以问个问题吗？”
　　“哦，都这么晚了啊？抱歉，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你们啦。约定开会的时间跟地点我会再寄过来。”
　　对话在绝妙的时间点被打断。还来不及叫住对方，社长便操作着手机里的电话簿一边走出了办公间。
　　真的假的？
　　照这个情势来看，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的后续发展。
　　“还是老样子，这老头真会制造麻烦。居然挑在这种时候接弃。”
　　室见这么咂舌道。她扭曲脸颊的肌肉，表情变得相当气愤。
　　“就好比盂兰盆节或岁末新年时恰好碰上婚丧喜庆的感觉呢。”
　　“考虑目前的业务量，老实说实在很难办到。”
　　“但也没办法丢给其他人吧？要让DV公司处理吗？”
　　“不——”
　　为了改善收支，目前正让他们概括承接Arterica公司的业务，很难再委托更多工作了。
　　“总之先来朗读校对资料吧。十五分钟后，OK?”
　　“好的。”
　　工兵暂时返回处理到一半的作业，将其完成至一个段落。他回复来自OS部门的交谈视窗，表示稍后会再回答，然后在行事历里输入会议的结束时刻。
　　将社长的资料打印两份后，工兵将其拿到位于窗户旁的会议区，再移动好白板的位置便准备妥当。在他快速浏览文件之际，室见也来了。
　　“久等了。”
　　那娇小的臀部沉入办公椅内。她说了一句“首先——”同时打开笔电的上盖，目光对上这边并做了个呼吸：
　　“一开始先来决定个大方向好了。这一次你也要参与设计。”
　　“设计？我吗？”
　　她纤细的下巴颔首道：
　　“刚才大致浏览一下，老实说像这种工作量我一个人根本就处理不完。你来到这里好歹也快迈入第二年了，总得增加一些可以独力完成的工作才行。”
　　“这个……既然叫我做，我自然会做了。不过——”
　　这样真的好吗？让自己这种菜鸟负责上游工程。尽管只是相关企业，但毕竟还是那个三笠的系统耶。
　　或许是看出自己不太有信心的样子，室见撑开鼻腔道：
　　“不用担心，原则上我只会分派你经历过的领域而已。基础建设方面的技术，你大致上也都处理过了对吧。要有自信一点。”
　　“我知道了。”
　　在此打退堂鼓也不是办法。再加上最近老是朝代理部长或产品经理等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自己也希望借此机会再度回归技术人员的本分。
　　“那么”——室见拿起文件，从头开始朗读客户的委托内容。
　　互联网闸道。
　　正如字面所述，是互联网的出入口。准备线路和网络服务供虑商契约，确保网络的连接性。私人家中的宽带网络连线就此层面来说也算是闸道的一种吧。一条Flets线路再加上三口宽带路由器，以极端的例子而言这样就可以标榜为互联网闸道了。话虽如此，这纯粹是个人使用的场合。若是企业使用的话，条件就完全不一样了。
　　“复习一下。企业的闸道有哪些必要条件？试着列举出三项。”
　　“三……三项吗？呃——”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工兵手忙脚乱地回答。
　　“速度、稳定性……呃——还有一个是……业务配合？”
　　“完全不行，三十分。”
　　室见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一个速度就错了吧。最近这几年就连个人使用的线路都有1G了。但相反地，企业用户却还存在仅有数百M的线路吧。以我们至今看过的客户来说。”
　　“啊，的确。”
　　一百或两百M，甚至连使用十M速度的客户都有。
　　那又会是什么呢？三项条件。
　　“‘稳定性’则是说对了。说成‘可用性’也行，总之就是将高品质的机器和线路冗余化，使停机时间缩短在最小程度。既然是商务用途，就不能让业务停摆，所以基本上必须使用专线和企业取向的通信设备。这是第一项。”
　　嗯嗯。
　　“第二项是安全性。家庭用的互联网总而言之不管怎样的通讯都要能连上，不过企业却完全相反。只放行必要的封包。不仅如此，针对允许的动作还会个别设置闸道以检查其完整性。总之就是不让非法的资料进来。还有，不可让用户端与外部终端直接连线，一定得透过代理服务器。”
　　“所谓代理服务器，就是Proxy吗？”
　　“以网页来说是这样没错。暂时把自己当作用户端的通讯终端，并进行各类检查，然后再代为发送。换成是邮件的话，这种东西本身就会冠上‘闸道’二字了。”
　　室见用手指转动着一只笔。
　　“然后，第三项是纪录取得。也就是所谓的Logging。检查员工有没有违规存取，系统是否正常使用中。具体来说就是Proxy和防火墙的存取纪录，过去的邮件存盘等等。”
　　“原来如此。”
　　解释得很清楚。企业的纲际网络闸道所必须具备的要素是“稳定性”、“安全性”以及“纪录管理”。要实现上述三个条件就得花费相当的代价，所以才会那么昂贵。和个人用途的互联网连线差了好几个零。
　　“顺带一提，本次的提案范围是——”
　　室见在桌上摊开估价单，用粉红色的指甲描划著记述：
　　“网络连线路由器、交换器、防火墙、外部和内部DNS、网页代理服务器、邮件中继服务器，还有远端存取设备。”
　　“很多样化呢。”
　　“防火墙和DNS的部分就交给你了。会设定SSG吧？”
　　“是的。”
　　Juniper　SSG系列，以资安设备来说几乎是业界标准了。过去的案件里也曾多次使用过，在使用感方面应该不至于措手不及才对。
　　“DNS是采用lnfoblox。这个你或许是第一次接触，稍后我会寄一些建构案例给你。嗯，反正网域数也很少，应该没有大太的难度才是。”
　　“唔，要在初次接触的机器上负责设计，本身就很强人所难了吧。”
　　“你刚说了什么吗？”
　　“没有。”
　　将DNS和防火墙交给自己，也就代表剩下的部分将全由室见一个人建构。不能因为是未接触过的机器就抱怨些什么。
　　“知道了，那么我就负责这两个项目。对了，今后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呢？”
　　“首先制作设计草案和现况访谈表。针对各人负责的部分各制作一张，先有个概念图的程度就好。晚上八点之前完成，然后实施内部审查。可以吗？”
　　“是……我会尽力的。”
　　只能硬著头皮做了。工兵在估价单上自己负责的项目打了圈作记号。
　　“启动日期订在明天，可没有时间发呆了。总之尽量不要发生任何做白工的状况。”
　　室见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我接下来要外出，有什么追加情报就透过IRC分享吧。我会尽量浏览的。”
　　“了解。是去作业吗？”
　　“去参加Better　Media的AP追加作业。虽然不喜欢挑在这么忙碌的时候，不过没办法，对方很早之前就已经委托了。”
　　“辛苦了。”
　　敬业精神还是一样令人景仰。指定的交货日期就算死也要遵守。不眠不休的专家集团。我们骏河系统SE部门，只要有哪里呼唤就会立刻上门。
　　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职涯才会变得如此严以律己呢？在JT＆W的时代似乎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和指导，所以是在那之前或更早以前的经验影响所致吗？
　　（室见的……过去。）
　　‘七隈？’
　　女孩的声音忽然在脑中苏醒。
　　制服打扮的女高中带着恳切的表情呼唤著室见。
　　‘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该不会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吧？一直都联络不上妳，我……我们——’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不，虽然后来的结论是认错人了，但果然还是觉得——
　　“樱坂？樱坂你在听吗？”
　　“咦？啊，是的。”
　　回过神后，赫然发现那上吊的双眼就近在眼前。室见扬起怒眉正面瞪向这边：
　　“还在发什么呆？我刚才叫你先收拾一下资料喔。”
　　“对……对不起。”
　　工兵急忙拿过文件。但或许是太心急，手指弹了一下纸张。正想要伸手捡拾的时候，这次却换成把书写用具推落在地。砰咚砰咚的塑胶碰撞声随之响起。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室见一脸傻眼地嘀咕道。真是的，我在做什么啊——工兵不禁这么心想。变得怪怪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到头来，工兵直到快傍晚为止都无法着手处理三笠的作业。
　　仿彿看准了室见外出的那一刻，洽詾的电话不断涌入，逼得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行程彻底瓦解。委托之后是委托，确认之后又是确认。接分机的时候，手机有时还会同步响起。这里难道是客服中心吗？还是野战医院？就在欲哭无泪地一一应对之际，社长的邮件又仿佛再三叮咛般地飞来。
　　‘明天一早能不能陪我去见客户？对方希望我们说明一下SRG46。’
　　唔，拜托饶了我吧。
　　最后被迫找上SE部门最没有存在感的成员三泽帮忙，好不容易总算把工作处理妥当，已经是快要六点的事情了。不知不觉都过了下班的时间。
　　（然后，现在才要制作现况访谈表啊……）
　　工兵一脸厌倦地颓然趴在桌子上。脸颊上传来硬盘的震动。
　　笔电排放出微温的废热。工兵移开笔电本体，拿起三笠案件的估价单。上面用红色圆圈强调的记述，是中午开会时所决定的负责范围。一个是防火墙，而另外一个则是——
　　DNS吗？
　　Domain　Name　System，互联网上用来解析名称的架构。
　　将相当于电脑地址的IP位址与人类方便记忆的主机名称做连结。例如173.194.126.247是google.jp，而183.79.227.111就是yahoo.jp那样，以机能本身来说再简单不过了。设定也很单纯，只要将位址和主机名称配对登记即可。事实上，自己在过去也操作了好几次。纯粹只是用编辑器编辑档案内容的简单作业而已。
　　但说到设计，从零开始建构的话，就需要更进一步的深入理解了。
　　例如互联网上存在着无数的主机。莫非这些全都要登记在自家公司的DNS服务器里吗？每当某个主机的位址改变，就必须一次次变更纪录才行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吧。
　　首先，这么做太耗费工夫。要逐一输入总数高达十亿以上的主机名称，实在让人难以想像。更不用说还要维护了。根本不像正常人会做的事。
　　既然如此，应该有某种自动化且省力化的架构才对。
　　工兵启动浏览器，前往搜寻引擎，输入“DNS”和“架构”的关键字之后按下Enter键。置顶的搜寻结果是“关于DNS的架构”。就是这个了。他点选进入。
　　疑问在文章的开头便迎刀而解。
　　为了兼具规模和效率，DNS采用了分散式环境。将名称以句号区隔并且阶层化，然后针对每一层设置各自负责的DNS服务器。例如以surugasystem.co.jp来说，顺序就是根网域(RootDomain)的服务器→jp网域的服务器→co.jp网域的服务器→surugasystem.co.jp网域的服务器。
　　当互联网的使用者想存取www.surugasystem.co.jp时，首先会向根服务器询问jp网域服务器的位置，再逐一向co.jp和surugasystem.co.jp进行询问。最后才会抵达登记有www主机名称的服务器，然后取得实际的IP位址。这样一来，各服务器只要设定有最低限度的纪录即可。
　　这种搜寻方式称之为“递回查询”。受理递回查询的服务器则被称为快取服务器。顺带一提，登记有主机名称的服务器叫内容服务器，而用户端的查询裎式则似乎叫做Resolver。
　　（然后，我现在要建构的是Japan　Autopilot公司的内容服务器和快取服务器。）
　　经过整理之后，就变得好懂许多了。
　　针对Japan　Autopilot公司的主机名称和IP位址进行现况访谈，输入新建构的内容服务器。之后再准备用于应付用户端名称解析要求的快取服务器。OK，朝这个方向制作会议资料吧。
　　工兵喘口气，撑起身子。就在他稍梢做了个伸展操并启动PowerPoint之际——
　　“先走一步了——”
　　轻柔的声音突然自背后响起。
　　转头一望，只见海鸥已经站了起来。她肩上背着一个背包，做好了回家的准备。
　　“咦？海鸥妳要回去了吗？”
　　白皙的脸庞回首。亮丽的黑发抚过其背部。
　　“当然喽——都已经过下班时间了。”
　　“夜晚还很漫长喔。要不要和我一块享受社畜生活呢！”
　　“请容我郑重拒绝。”
　　被无情地拒绝了。那眼尾细长的双眼看似顽皮地瞇细：
　　“更何况工兵，你不是要准备一堆明天的东西吗？我留下来也没有对象可以聊天吧。”
　　“不不，有海鸥妳在的话，我就会迅速地把工作结束掉喔。应该说，就算叫我现在当场停下也无妨。”
　　“这样一来加班就没有意义了呢。”
　　“我的工作就是和海鸥聊天。”
　　“喔——工作啊。”
　　海鸥微微倾著脖子，回答一句：“既然是工作性质的谈话就要收钱喔。”
　　“哦？顺便问一下，收费大概是多少？”
　　“以我在银座的实际行情来看，一个晚上大概是七万圆吧。”
　　“好贵！话说那个银座是——？”





　　到底是什么店家的行情啊？尽管很感兴趣，但还是别太深入追究了。大人的世界是很深奥的，很多事区区一个年轻人很难一窥究竟。
　　海鸥转动目光：“对了——”
　　“立华她外出吗？还没有回来呢。”
　　“是的，好像是作业有些延宕。”
　　她刚刚才和自己联络过，说会晚一点回公司。她要做的资料应该比自己还多才对，这样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立华最近怪怪的呢。”
　　海鸥冷不防地这么喃喃自语。工兵“咦？”的一声抬起脸。黑头发的助手扬起眉毛道：
　　“样子是不是有些反常？莫非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唔……”
　　海鸥也有类似的感想吗？这么说来果然不是我的错觉？难道室见还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
　　“嗯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有的话还真的有。”
　　神祕女高中生的登场，以及对于室见令人费解的呼唤方式。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工兵犹豫着一边开口。嗯，既然是海鸥的话，就算知道室见的隐私应该也不会害她的吧。工兵先用一句“其实”开头，正准备说明事情经过的时候——
　　雄壮的手机铃声响起。这个管弦乐的旋律……唔喔，是《神鬼奇航》吗？海鸥从背包里取出手机。
　　“啊，是的，我是贺茂。”
　　她仅透过眼神表示歉意，同时以罕见的正经语气回答。
　　“现在正要离开……咦？大家都到了？二十分钟前？……了解，我立刻过去。这个嘛……大概十五分钟吧。”
　　她挂断电话，一副很愧疚的样子低下头：
　　“不好意思，工兵，我现在要去参加一个活动。由于我是主办人，所以非去不可。刚才聊到一半的事情，等我稍后抽出时间再跟你联络。”
　　“啊，不，没关系。反正也不是那么急迫的话题。”
　　就算等到明天再说明也无妨。话说回来，海鸥匆忙的模样很令人在意。如此让她焦急的活动究竟会是什么？
　　“你们好像在开什么派对？”
　　“不是。呃……是环游日本一周。”
　　啊？
　　“是我们这些摩托车旅游同好所策划的。从今天开始，利用三个星期的时间环游全国。由于事前准备了很久，大家也都摩拳擦掌的，稍不留神就很有可能会落单，所以——”
　　“不……不不，请等一下。”
　　工兵舞动着双手制止道。
　　“咦？这是怎么回事？三个星期？妳要请假吗？从明天开始一路……”
　　“嗯。”
　　“离开东京？”
　　“还会离开本州喔——因为预计要绕去北海道之类的地方绕绕。”
　　真……真的假的？
　　不顾一脸错愕的工兵，海鸥迳自拿起了安全帽：
　　“反正我也累积了不少特休。别担心，这阵子的事务我都已经处理完毕，一些琐碎的申请类的也拜托OS部门的助理小姐协助了。”
　　啊，都这么晚了。
　　她慌张地看了一下手机。
　　“那么，我走喽！有什么事情再打我手机吧。”
　　活力十足地打完招呼后，海鸥便下班了。工兵迟了一些想要叫住对方，但人却已经消失在门的另一端。低沉的呻吟白喉咙深处传出：
　　“唔，我根本没有海鸥妳的手机号码啊……”
　　*
　　“事情就是这样，海鸥她好像从今天开始休假三个星期。真是一大打击，这样我之后来公司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欸，正常来说你应该是是来工作的吧。”
　　室见的吐槽依旧如此无情。她一边踩响高跟鞋，一边往这边瞪来。强烈的朝阳将套装的条纹照耀得十分明亮。
　　三月五日星期五，工兵等人走在神田川沿岸的道路上。目的地是距离水道桥车站最近的三笠总部。途经黄色外墙的WINS再通过小石川桥的路口，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从左手边汇合过来。或许是通勤时段恰好结束，往来的行人很少。卡车在宽广的车道上行驶而过。
　　“我说你啊，今天的资料你是打印最终版本没错吧？出门之前还在那里改东改西的，真怕你是改到之前的版本。”
　　“不用担心，我经过多次检查后才印出来的。妳看，这是估价单和现况访谈资料。”
　　工兵从公事包里取出透明文件夹。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将脸转回前方。她顶着不悦的表倩加快步伐：
　　“真是的，这又不是暑假作业，好歹也预留一些缓冲时间吧。要是老拖到最后一刻才把事情完成，有朝一日会损失惨重的喔。”
　　“……我会注意的。”
　　“嗯，不过也才一天而已。我也知道没有多少充裕的时间。”
　　她擦拭额头的汗水，瞇起一只眼睛。或许是阳光太强的缘故，其套装的打扮感觉有些受拘束的样子。那纤细的手指抓住领口将空气送入。
　　“唉——好想脱衣服。”
　　“不行啊。”
　　“COOL　BIZ。”
　　“妳太心急了。”
　　现在才三月而已耶。嗯，虽然今天的气温的确很高。
　　室见抽动一下鼻头：
　　“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喔。都怪这阵子电话讲得太晚了。”
　　“？是关于工作吗？”
　　“不，是私事。”
　　“私事。”
　　“真是烦死人了。都说最近工作很忙，以后再谈了。”
　　莫非是跟踪狂？
　　独自居住的小女孩，每天夜里都接到可疑人物的电话！
　　……先不开玩笑了。不过这番发言的确让人在意。该不会是和之前的女高中生在联络吧？
　　“呃，对方是女的吗？”
　　“啊？为何这么说？”
　　“唔，直觉而已。”
　　“才不是。真有那种邋遢的女人我才讨厌。简直会倒胃口了。”
　　原来如此，那就没有关系了——刚刚想到这里，工兵顿时愣住。等等，既然不是女性的话，那么讲电话的对象就是——
　　（男性？）
　　这……这是怎么回事？
　　工兵陷入轻微的恐慌之中，目光直视著室见。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正打算这么再次发问的时候——
　　“我们到了。”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抵达高楼大厦前。厚重的入口大门上悬挂著MIKASA字样的LOGO。这里就是今天的目的地，日本最大的制造商，三笠汽车的总部大楼。
　　室见瞥了手表一眼：
　　“虽然有点早，不过还是先进去吧。毕竟柜台那边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呢。”
　　“好……好的。”
　　气势受挫的工兵乖乖跟在后面。两入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厅来到接待处，在被模特儿般的接待小姐震慑的同时一边告知来访的公司名。
　　等待负责人出现的期间，室见开始详阅提案资料，似乎没有接绩刚才的话题的打算。工兵只得闷在一边，过了不久便有一名穿着开领衬衫的男性走过来。
　　“骏河系统？”
　　“啊，是的。”
　　工兵仿佛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男性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是三笠汽车的端间。今天请多多指教了。”
　　对方是个还不到三十五岁，看似忠厚老实的人物。国字脸宽额头，内双眼皮的眼眸泛著知性的光辉。见到男性从名片盒中取出的东西，工兵急忙翻找公事包。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为负责本案件的工程师。”
　　请多指教——他行了一礼并交换名片。紧接着，室见也站在端间的面前：
　　“同样是骏河系统，我叫室见。以技术负责人的身分总括本次的设计和建构。”
　　“技术负责人？”
　　对方一脸混乱的表情确认名片。或许是对于外表和职位的不一致感到困惑吧。嗯，很正常的反应。工兵立刻开口补充：
　　“她是我的上司。”
　　“上司。”
　　“我是按照室见的指示行动的。”
　　“喔——”
　　端问纳闷地微倾脑袋，但接下来便不再深入追问。收起名片，他说了一句“这边请”便开始带路。
　　穿过展示的车辆来到电梯间，按了往上的按钮之后门随即开启。目的地似乎是二十楼。包括端间在内，三人都靠着墙壁盯着楼层数字的显示。
　　“请问两位有参与SRG46吗？”
　　对方突然问了这个问题。工兵回了一声“咦？”同时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啊，是的。我们两人都是开发团队的成员。我算是其中的开发负责人。”
　　“哎呀！真的吗？”
　　男性的表情豁然开朗。他转过脑袋露出微笑：
　　“那东西真是救了我们一命啊。其实上个月我们为了v6的转移工作起了很大的争执呢。就在伤透脑筋之际，熟识的供应商就带来了SRG46。”
　　“咦？”
　　“真的是千钧一发啊。当初听到要彻底解决必须花费好几千万，大家的脸都绿了。等到通讯顺利建立的时候，每个人都不禁热烈鼓掌。哎呀，真的很感动呢。世上居然会有公司制作出如此便利的东西。”
　　“您……您过奖了。”
　　SRG46由于采取经销商模式贩卖，所以有很多案例都不清楚终端用户是谁。尽管不知对方熟识的供应商是哪家，不过大概也和我们签订了经销契约吧。有种意想不到的关联从中发挥作用的感觉。
　　伴随清脆的铃声，电梯停止了。端问按下“开”的按钮一边说道：
　　“嗯，虽然是题外话，不过正是因为有这份实绩，本次才打算委托给贵公司呢。六本松社长前来拜访之际，我立刻就联想到‘啊，是SRG46的那间公司’。心想既然也有提供SI服务，那么就务必要和贵公司做成一笔生意了。”
　　“原来是这样啊。”
　　看样子这次并非发掘到什么问题案件。从社长的语气听来，原本还在担心其中会存在多少的问题，不过既然我们的技术能够得到赞赏就暂且放心了。可以在不用担心交货日期与预算陷阱的情况下进行工作。
　　端间加深了嘴角的笑容：
　　“嗯，虽然本次的交货日期和预算都相当紧迫，不过既然六本松先生都夸下海口：‘我们的成员是无所不能的！请包在我们身上吧！’所以我们非常期待能够再现SRG46的奇蹟喔。请多多指教了。”
　　“…………”
　　面带笑容的工兵，内心欲哭无泪地在走廊上前进。奇蹟就是因为不会每次都发生才叫奇蹟。不过现在讲这个也没意义了。先在心中幻想着痛揍社长好几拳吧。
　　“请进。”
　　两人被带进一处毛玻璃的会议室。
　　几名男女自会议桌的另一端起身。每个人都穿得很随性，脬子上还挂著MIKASA字样的员工证。他们从二十岁到四五十岁不等，感觉年龄层相当广。或许是刚才已经先进行过讨论，白板上写着一些笔记。
　　“这两位就是骏河系统的人。”
　　听了端间的介绍，三笠的员工们纷纷行了一礼。工兵在回礼的同时一边取出名片盒：
　　“那么，先彼此问候吗？”
　　“说得也是，那就从前头开始吧。”
　　负责人排成一列取出名片。工兵首先向前头的微胖男性问候：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请多指教。”
　　“我是三笠汽车的H乡。负责IT基础建设的整体企划。”
　　“这就收下了。”
　　工兵将收取的名片移至盒子下方。紧接着是褐发的年轻人：
　　“我是Y形。担任Help　Desk的组长。”
　　“我是樱坂。本日请多指教。”
　　戴眼镜的女性：
　　“我是K山。负责邮件系统。”
　　“我叫W田。是远端存取的负责人。”
　　“我是S岛。运用设计团队的组长。”
　　“我是N畑。负责资讯安全的统筹和营运——”
　　好多！
　　到底有几个人啊。难道这是要踢足球吗？真不愧是超大型企业。仔细一看，还有几名追加的负责人陆续进入房间道：“我来晚了。”
　　名片够不够用啊？
　　在脸色发青的工兵开始计算剩下的名片之际，终于不再有人进来了。总数为十二人。好险，名片还足够。
　　“那么就开始吧。骏河系统，请问要使用投影机吗？”
　　面对端问的问题，工兵摇摇头：“啊，不用。”
　　“我们已经印好了书面文件，这就发给各位。虽然数量上有点多。”
　　“给我，我来传过去吧。”
　　“不好意思。”
　　他将透明文件夹的资料请对方顺时针发放。由于没有料到这么多人，数量上有些不足，真的需要的话再把我们自己的分也一并发下去好了。记述的内容可以透过电脑确认，再不行的话就和室见两人共用一份吧。很好。
　　确认大致发放完毕后，端间点点头：
　　“都就绪了吗？那么再次介绍，我是三笠汽车的端间，担任本案件的整体PM。”
　　整体PM吗？难怪处理事情这么老练。端间在桌面上盘起双手：
　　“我们事务局的工作，就是备妥本次成立japan　Autopilot之际所需要的业务系统、流程以及基础建设。由于事出突然，所以时间上并不充裕，还请多多提供协助了。”
　　彼此互行一礼。
　　“本次委托骏河系统处理的，是互联网的闸道部分。与相关供应商以及电信业者的会面将另行安排，今天先就专案进行的方式统合彼此的认知，所以会议暂时以说明贵公司构想的型态来进行可以吗？”
　　“是的，没有问题。”
　　工兵打直身子，做了个呼吸。他平息内心的紧张并环视客户：
　　“本次承蒙有这个机会参与专案，实在是感激不尽。我们将会尽力提供协助，以让贵公司的业务得以成功，还请多多指教了。关于敝公司的体制，主要由我樱坂负责沟通窗口的业务。至于这位室见则是——”
　　他微倾脖子瞥了一眼：
　　“本专案的技术负责人。统筹包括网络和服务器在内的整体设计规划与实际安装。”
　　气氛浮躁了起来。和端间一样的反应。想必是被眼前少女所扮演的角色吓了一跳吧。说难听一点就是半信半疑，但这种反应并非负面的。反差愈大的话，在凸显她的能力时造成的冲击也就愈大。轻蔑将转变为钦佩。像这种逆转的戏码，自己至今不晓得看过多少次了。所以用不着焦急，时间是很充裕的。
　　工兵翻动手边的资料：“那么——”
　　“我们根据估价单制作出了整体架构的草案，接下来要进一步说明。首先由室见开始。”
　　他根据事前的角色分工发出暗示信号。来吧，赶快上场了。给这些负责人当头棒喝般的一击。告诉他们工程师的好坏可不是靠外表和性别来决定的。拜托妳了，Boss。
　　…………
　　“室见？”
　　褐色的眼眸眨了眨。姣好的脸庞如梦初醒一般回头望来：
　　“咦？什么？”
　　“还在问什么。说明，资料。”
　　工兵小声催促后，室见猛抽一口气。她急忙望向资料：
　　“抱歉，呃——”
　　啪啦啪啦快速翻页的声音。
　　“关于参数表，原则上是使用敝公司的范本。不过考虑到贵公司可能有标准的设定，所以这方面在本日的现况访谈后将会反映于范本上——”
　　不，不对不对。
　　“不对，还在一开始的部分喔。现在要说明的是整体设计的草案。”
　　“是这样吗？”
　　“在这里。”
　　客户不安地注视著这边，明显一副困惑的样子。但自己也是相同感受。妳在发什么呆啊？振作一点好吗！
　　“失礼了。我继续说明。”
　　室见终于开始解说开头的页数。
　　但在这之后，她的发言继续走调。不是讲错就是漏唸，就连资料的顺序也都忘记，还在寻找下一处要说明的地方。到最后，由于面对客户的问题还回以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工兵只得急忙接手继续说明。他一边回想着前一天的会议内容，努力地进行现况访谈。
　　“……以上便是我的说明。那么，还请各位先将刚才的内容带回研究，可以吗？”
　　“说得也是。各位认为如何呢？”
　　端间环视左右，确认没有异议后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吧。下次会议是下星期同样的时间，没有问题吗，骏河系统？”
　　“没有问题。”
　　“知道了。我会先预订好会议室。”
　　会议结束。密集的离席声响起。工兵叹息地收拾资料之际，端问呼唤一声：“樱坂先生。”
　　“不好意思，占用一点时间好吗？”
　　“咦？啊，好的。”
　　宰见已经离开房间了。正打算叫她回来的瞬间，对方却制止道：“很快就结束了。”
　　端间面带和蔼的表情坐在一旁的座位，然后做了个呼吸：
　　“那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语调瞬间变得凝重。其眉间刻划深深的皱纹，目光的尽头处是室见的背影。
　　“这么说很抱歉，不过我实在不认为她能够胜任技术负责人一职。看起来也不太了解资料的内容，将本次的专案交给她负责真的没有问题吗？”
　　“这个——”
　　面对这个露骨挑明的问题，工兵欲言又止。的确，看到刚才的会议表现想必会很不安吧。以总管整个专案的立场来说，会视为一大隐忧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今天的室见非常奇怪。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应该说类似心系著仟么事情的感觉。
　　工兵低下头：
　　“不好意思，她今天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我应该先向您告知才对。实在非常对不起。”
　　这并不是撒谎。事实上，她也提到自己因为讲私人电话而导致睡眠不足。看来她或许比想像中累积了更多的疲劳。
　　端间喃喃唸著：“原来是不舒服啊。”他仿佛再三确认般开口：
　　“也就是说，实力方面没有问题了？”
　　“是的，我可以保证。”
　　“既然樱坂先生您这么说的话……”
　　夹杂叹息的这句话，让工兵化解了紧张。端间看似苦笑地行了一礼：
　　“抱歉，说了那么失礼的话。毕竟这个专案完全不容许失败。”
　　“我们才不好意思，抱歉让您操心了。室见那边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工兵行了一礼，从座位起身。
　　室见一直在门外等著。用眼神示意之后与她会合，在端间的带领之下走向电梯间。两人坐进抵达的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那么，我就送两位到这里。”
　　端间深深低下头道。乳白色的门关闭，遮盖了男性的身影。喧嚣中断，沉默降临现场。
　　“室见，妳身体有那么不舒服吗？”
　　仅停顿一下，工兵便开口这么问。室见瞬间眨眨眼睛，然后尴尬地移开目光：
　　“是啊，比我想像中疲惫许多。对不起。”
　　“那就老实说嘛。只要跟我商量的话，就可以变更简报顺序了。”
　　“我觉得对你负担太重了。毕竟是那么紧急的案件。”
　　“很感谢妳这么为我着想，不过要是失败的话就得不偿失了吧。刚刚差点就在启动会议阶段丧失客户的信赖了喔。”
　　面对斥责般的这番指正，室见未做出反驳。她仅简短地嘀咕：“说的也是。”
　　工兵的内心很不平静。唔，目前的状况下反驳的话固然很伤脑筋，但自己同样也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谢罪。有什么问题就应该说出来分享，大家一起讨论把事情解决。
　　几经烦恼后，工兵下定决心。他面向室见深呼吸一口气：
　　“昨天的电话究竟是什么内容？”
　　“啊？”
　　“就是接了那个电话，妳才会变得这么奇怪吧？既然如此请告诉我其中的内容。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我可以提供意见。”
　　直截了当地切入核心。既然迂回行下通，那就从正面突破。他蓄意提出这个失礼的问题。
　　室见满脸不悦地皱眉：
　　“你在讲什么啊？都说是我自己的私事了，根本就没有必要向公司的同事解释吧。”
　　“不过已经影响到工作了不是吗？”
　　“才没有。”
　　“妳刚才明明还说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和电话的内容是两回事。我今天纯粹只是睡眠不足导致发呆而已。”
　　“所以我想知道，为何讲电话讲到自己睡眠不足。”
　　“那不是可以告诉你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跟你无关。”
　　“有关系。”
　　“没有。”
　　“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真烦耶！”
　　呐喊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大。
　　不知不觉中，电梯门已经打开了。大厅里的人们看似惊讶地望向这边。
　　“……抱歉。”
　　室见紧晈著下唇。低头的瞬间，长发遮盖了脸部。她就这样逃跑般地离开了电梯。
　　工兵急忙追上。周遭投来充满好奇的目光。心跳剧烈，体内深处传出“怦咚”的脉动。海鸥说过的话此时在脑中回荡。
　　‘立华最近怪怪的呢。’
　　‘样子是不是有些反常？莫非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不，海鸥，妳是正确的。
　　已经无庸置疑了。室见立华的确遇到了什么问题。


阶层2


　　“抱歉，你们先讨论一下。”
　　室见从座位起身，取出来电中的手机后离开会议区。她一走进隔间看不见的角落里，就开始遮遮掩掩地讲话。
　　又来了。
　　工兵叹息般地和三泽对上目光。究竟是第几次了？光是今天的会议就已经被她打断了两次。通话对象不明，但可以确定和工作无关。像“午安”、“我目前人在公司”之类的字眼，根本就不是面对客户的口吻。况且若是工作的事情只要当场接听即可，实在没有理由换地方。
　　“到底怎么了呢？”
　　叫我们自己先讨论，不过现在可是在审查室见的设计耶。光我们两人实在无法进行下去。
　　圆桌上散落着影印纸。是针对三笠汽车的设计文件。开完上星期五的会议后，目前正在如火如茶地补充和修正当中。提出的截止时间为后天的晚上六点，再怎么说也称不上是充裕的时程。大概在今天之内就要决定好设计的方向目标了。换句话说，这场会议还得继续开下去才行。
　　“要休息一下吗？”
　　三泽无言地点头。像雏偶娃娃一般的瞇瞇眼直直望着这边。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牵扯进来。”
　　工兵很愧疚地谢罪道。
　　由于三笠案件的交货日期实在太短，于是便紧急拜托三泽来协助。对不起，只有这个星期就好，请帮忙我们一下。拜托了！救救我们——尽管如此，室见却屡屡将他置之于不顾。真是太过分丁。换成自己的话大概早就发飙了。
　　但三泽却否定地摇摇头。
　　“咦？没关系，不用在意？有困难的时候就要互相帮忙？”
　　他这次点了一下头。
　　“总之先去买点饮料？水分不足的时候脑袋就不灵光了？”
　　接连两次的颔首。
　　嗯，明明就没说话，为什么还能沟通呢？是因为三泽的表情比想像中丰富吗？尽管脸颊的肌肉好像也不曾动过的样子。真是奇怪。
　　“那么，就承蒙你的好意。”
　　室见还在讲电话，这下应该有时间去自动贩卖机买个果汁吧。
　　带着钱包来到走廊，工兵背着手关上门，然后呼出一口气。
　　（唉——）
　　下意识发出的叹息。心情沉重，感觉就像头顶上放了个铅块一样。
　　是因为自己累了吗？这当然也有一部分，不过最主要的原因仍是室见的失常。她那令人极度费解的言行，在在都刺激著自己的焦躁感。
　　究竟是怎么了？
　　打从三笠的启动会议开始，她就愈来愈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在业务时间里中途离席及打私人电话，甚至还会搞错会议时间和忘记预定作业。有一次在离席中的萤幕画面上居然显示著转职网站。尽管当时急忙关闭了画面，但要是被其他员工看到的话又该怎么办？脸色大变地向她这么追问后，理由竟是“我在查东西时不小心点到广告横幅了”。真是把人吓出一身冷汗，拜托饶了我吧。
　　唔，当然，她毕竟是个人，偶尔也会身体不适或者陷入低潮。像这种时候，自己就应该从旁伸出援手才对。这点我非常清楚，尽管如此——
　　神祕的女高中生。
　　“七隈”这个名字。
　　以及每晚打来的男性电话。
　　种种意义不明的现象让思考陷入混乱。究竟她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样的事态正在发展中呢？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得出具有一贯性的结论。感觉就像在欣赏一出粗劣的荒诞派戏剧那样。
　　（早知会这样子，应该先向海鸥要电话号码才对。）
　　等妳回来再说吧——真痛恨自己为何要讲这么一句。若是海鸥的话，应该能对眼前的问题给子我某些建议啊。
　　她目前应该在九州，或是中国地区吧？距离回东京的预定日期还有好一些日子。看样子暂时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下次再中断会议的话，就试着提醒她一下吧。）
　　回想起发生在三笠的骚动，工兵闭上双眼。会吵起来吗？一定会的吧。在他拖着郁郁寡欢的身躯抵达休息区之际——
　　……嗯？
　　陌生的人影占据了长椅。
　　一名戴太阳眼镜的男性正在抽菸。他手里操作著智慧手机，口中一边吐出紫烟。
　　服装是有色衬衫搭配一件外套，手上戴着银色手表的花俏打扮。似乎有种他背后是法拉利，手里还抱着一位金发美女的感觉。要是走在银座一带的话，想必一点也不会突兀吧。但问题在于这里是小企业的办公室，而在他旁边的则是果汁贩卖机。
　　或许是察觉到脚步声，男性抬起脸。他拉高太阳眼镜的镜脚，然后行了一礼。
　　啊，你好。
　　工兵默默地回礼，然后向右转，躲在柱子后方。
　　那是谁？
　　再次探出脸加以确认，这次又和男性对上目光。再度点头行礼后，双方默默地移开视线。
　　不，不对不对。
　　那到底是谁啊？客户？供应商？可是身上并没有配戴来宾证件。而且我们业界里有那种看似黑道的员工吗？仔细一瞧，脸上还留着落腮胡。怎么回事，意大利黑手党吗？
　　工兵背上发寒。虽然不太可能，对方该不会是总会屋吧？专门锁定企业的黑道，打听出不名誉或不合法的事件并作为恐吓勒索材料的那种人。社长会不会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跨越了那条法律的界线？踏进了那些不该涉足的领域？
　　怎么会？尽管认为不可能，但已经涌上来的疑惑并没有那么容易打消。倘若真的是黑道的话该怎么办？要叫警察吗？找总务商量吗？还是为了不被刁难，干脆放著不管比较好？
　　这个瞬间，手机铃声响起。男性将智慧手机贴在耳边：
　　“啊啊，是我。”
　　低沉浑厚的声音。
　　“不行，不能再出钱了。威胁一下对方，再囉哩囉嗦的话就考虑撤资。你就是看起来太善良，那里的人才会这么得寸进尺。记住了，过去时要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果然是真的——！
　　而且撤资是怎么回事？地下钱庄？自己刚才听到的是非法讨债的指示吗？听到的人会有什么下场？被封口？消失在世界上？
　　男性挂断电话，太阳眼镜下的目光似乎往这里看了一眼。那嘴角浮现恶鬼般的残酷笑容。
　　哇啊——！
　　不知不觉中，工兵已经拔腿逃跑。他连爬带滚地返回办公室，抓住隔板开始求救。谁快帮我打电话！打110！
　　“你怎么了？好像被随机杀人魔追杀的表情。”
　　室见一脸疑惑地望来。或许是讲完电话，她此时已经回到会议区和三泽面对面而坐。
　　“黑……黑……黑……！”
　　“黑?”
　　“有黑……黑……道！”
　　“药剂师？”（注：日语“黑道”和“药剂师”的第一个发音相同）
　　为什么是药剂师！在公司里被药剂师追杀算什么情况啊？未免太超现实了吧。
　　工兵平复呼吸开始说明。大略听完之后，室见皱起眉头：
　　“我说你啊。先不管什么黑道，有外人擅自跑进公司里才比较严重吧。干嘛一句话也不说就放著不管？赶快去严正警告一下把他赶走。”
　　“不，这个办不到吧！妳在说什么吓人的话？对方可是黑道耶。要是突然发飙攻击我的话该怎么办？”
　　“到时候我也会全力应战的喔。别担心，我经历过的人间炼狱论次数可不会输给对方。不要小看现场出身的基础建设工程师。”
　　开什么玩笑，为何说得一副要火拼的样子？就在工兵急得翻白眼的时候，室见扳响了拳头的指关节：
　　“好吧，你不去警告的话就我自己来。最近心情一直很烦闷，正好用来发泄一下。那个家伙在那里？柜台吗？”
　　话还没说完，室见便离开会议区。从自己座位上取出的螺丝起子，莫非是要战斗用的？她怒气冲冲地耸起肩膀走出办公室。
　　“等……等一下，室见！”
　　猛然回过神，工兵立刻上前追赶。就在自己刚才茫然忘我之际，她已经老早就走出去了。来到走廊一看，那娇小的背影恰好在尽头处的转角正要拐弯。
　　工兵加快脚步，拚命运转整个大脑。要是真的演变成暴力事件该怎么办？叫警察也来不及了。要在公司里求救吗？不，自己可不想再把同事牵扯进来。既然如此，可行的方法就只剩下叫大楼警卫了吗？
　　脚步声停止。
　　室见伫立在休息区前方。那危险至极的目光向房间内看去。工兵不久后也来到她的身旁。男性……还在那里。和刚才一样，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玩弄著智慧手机。
　　“不好意思，您在柜台登记过了吗？”
　　室见的语气相当严厉。用词虽然客气，但全身散发的气息完全就是战斗状态。手中紧紧握著的螺丝起子，仿佛告诉对方只要有异常举动就会立刻开战。
　　男性抬起脸。太阳眼镜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工兵心脏猛然一跳，皮肤因紧张而起鸡皮疙瘩。对方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呢？就在这么思考之际——
　　“立华？”
　　那修长的手指移开太阳眼镜，露出深褐色的眼眸。直线的眉毛向上扬起，目光注视著这边。
　　立华茫然地张大嘴巴。她不断眨著双眼，完全是一副始料未及的模样。默不作声地与神祕男性四目相觑。
　　……咦？
　　什么？怎么回事？
　　为何他会知道室见的名字？况且直接称呼她为“立华”，根本就不可能是纯工作上的往来。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皙的脸颊开始颤动。
　　年龄不详的上司，容貌宛如少女的前辈工程师，脸上这时带着错愕的神情，喘气般地开口：
　　“阵哥？”

　　“哈哈哈，总会屋吗？说得真过分啊——”
　　开朗的笑声响起。名叫阵的男性看似很愉快地抖动双肩。他将未抽完的香菸按在烟灰缸里。绽开的嘴角已经没有先前的压迫感。一种仿佛温暖太阳般的气息自他全身散发。
　　“谁叫你要穿成这样过来。那个太阳眼镜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好看。”
　　室见满脸不悦地这么告诉对方。她坐在长椅上，将目光撇向一旁，摆出手拄脸颊的姿势翘著嘴唇。
　　“不好看吗？”
　　男性纳闷地倾头，一边把玩着太阳眼镜的镜脚：
　　“我周遭的人倒是评价还不错呢。嗯，立华妳不喜欢吗？那我记住了。”
　　“起码在室内就不要戴了吧，又没有什么伤眼的东西。”
　　“是没有。不过我的隐形眼镜弄丢了，所以才会拿这个代替啊。至于看起来很可疑这点，就饶了我吧。要是裸眼的话就没办法浏览工作信件了。”
　　“请……请问……”
　　按撩不住的工兵出声道。对方刚才所说明的内容，自己还没完全消化。为了进一步确认，他再次询问：
　　“你是室见的舅舅吗？”
　　男性“嗯”的点头。他转过脖子朝向工兵补充道：
　　“是母亲那边的亲戚。这孩子的母亲算是我姊姊。话虽如此，直到最近为止并没有太多往来。由于许多原因，我目前是这孩子的监护人。”
　　“监护人。”
　　工兵鹦鹉股地喃喃复述，接着忽然察觉到一点。说到这个，室见以前也提过，她是被某个人介绍到骏河系统的。对方是个认识很久的人，既是恩人又非常鸡婆。不仅和社长认识，还推荐她参加像合唱团等公司之外的活动。
　　原来是亲戚吗？
　　以前还在想究竟会是什么人，想不到居然是舅舅。既然是亲戚的话，这么照顾她的理由也就可以理解了。监护人这个身分也相当有说服力。不过——
　　冷静思考的话，其实还有许多疑点。
　　为何一名社会人士需要监护人呢？
　　并非父母，而是由亲戚照顾她的理由又为何？
　　更重要的是，居然不是父亲而是母亲那边的人？
　　疑问不断增长下去。问题无法锁定焦点。究竟要从哪问起才能掌握状况？工兵仰望天花板，闭上眼睛“呃——”了一声：
　　“先确认一下，你真的是从事正业的吗？不是那个……什么屋的自由业？”
　　“当然，只是个上班族喔。”
　　“不过你刚才说了些很可怕的话吧。像是撤资，凶神恶煞地威胁对方之类的。”
　　“你真的这么说过吗？”
　　室见的目光变得凌厉。阵耸了耸肩膀：
　　“是某个业务上有往来的企业。没提出任何的事业计画就一直要求追加融资，所以才会出此下策。那个社长的毛病就是太过懒惰，所以对他态度冷淡一点刚刚好。虽然很有潜力，但就是少了点干劲。嗯，总之不用担心，我们双方的关系经常斗嘴是无妨的。”
　　“融资……吗？”
　　是银行行员吗？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这种打扮的行员。这么说的话，就是消费者金融？工商贷款？嗯嗯，果然愈来愈可疑了。
　　“闲聊也该适可而止了吧，阵哥。”
　　室见看似很不耐地呻吟道。
　　“解释一下你来这里做什么好吗？应该不是为了把我们公司的吸菸室当成办公场所吧？到底有什么事？”
　　“还不都是立华妳太难约时间了。既然电话里说不通，我就直接来公司找妳商量了。”
　　“不要开玩笑。现在可是上班时间。”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从早到晚忙得不能休息。”
　　“我们正在赶交件耶。像这样子不请自来，根本就没有时间招呼你。”
　　这个瞬间，男性的表情变得僵硬。他换上意料之外的强硬语气：
　　“那么妳到底什么时候有空？‘现在很忙’、‘下次再说’，像这些借口我都听了好几个月。真是没完没了。能不能别再拖下去了？”
　　“…………”
　　面对陷入沉默的室见，阵叹一口气，移开目光道：“算了。”
　　“不用担心。今天并不是来打扰妳的工作。我和六本松先生约好了要一起用餐，所以在这里等他准备妥当而已。”
　　“跟社长？”
　　这个疑惑的声音与吵闹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走廊另一端有个矮胖的轮廓正朝这里接近。
　　“哎呀，让您久等了！真是对不起！”
　　泛红的秃头闪耀着光辉。那目光炯炯的双眼和小胡子绝对不会看错，就是社长六本松。
　　“刚出来的时候突然接到一通电话。有个熟识的业者因为年度尾声的怅面不好看，所以希望我们介绍一些工作过去。于是我就回答，有这种好事的话也希望你们介绍一下啊。真是的，不要总是遇到困难的时候才想到别人啊。哇哈哈！”
　　阵拿下太阳眼镜站了起来。他用和蔼的笑容行了一礼：
　　“您看来还是一样忙碌呢。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前来打扰。”
　　“不不，没有关系，反正我也打算要主动联络您了。今天就让我们好好聊聊吧……嗯？你们两个，怎么都跑来这种地方？”
　　仿佛现在才察觉的样子，社长投来疑问的目光。阵“啊”了一声：
　　“是我找他们闲聊一下的。这两人刚好经过这里，于是我就主动出声了。”
　　无可挑剔的理由。六本松“喔”的一声放松表情：
　　“那么就省去介绍的工夫了呢。他就是那个SRG46的企划人。名字叫……呃……Sagurada　Familia。”
　　“是樱坂。”
　　我什么时候变成巴塞隆纳的教堂了？怎么说也错得太离谱了吧。
　　工兵郑重行了一礼。阵瞇细双眼，表情变得略微严肃：
　　“樱坂。原来如此，那么你就是——”
　　“是？”
　　“嗯，SRG46吗？很优秀呢。唔，应该说太优秀了才对。”
　　？
　　好像话中有话的感觉。就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六本松拍了一下手：
　　“来来，我们走吧。就去山上那间店可以吧？乘午餐时间人挤人之前。赶快赶快。”
　　他兴冲冲地催促对方出发。阵回头向室见告知一声“那么晚上再打给妳”。就这样，两个人肩并肩离去了。
　　待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工兵望向室见。长发少女板著脸孔坐在长椅上。自刚才与阵互动开始，她就一言不发。似乎有点在呕气的感觉。
　　“妳晚上就是跟那个人讲电话吧？”
　　“…………”
　　“他说了什么强人所难的话吗？”
　　小心翼翼地这么询问后，室见摇摇头。她否定道：“不是那样的。”
　　“纯粹只是他多管闲事罢了。明明不是亲生父母却囉哩囉嗦的，真是烦死人了。”
　　意思是唠叨或训话之类的吗？这么一来，像自己这种外人的确没有权利说东说西。不过——
　　“我们回去吧。三泽还在等著喔。”
　　室见从椅子站起，仿佛要结束这个话题一股背对着工兵走出去。
　　令人尴尬的沉默降临。她刚才与阵的对话在脑中掠过。“商量”、“别再拖下去”、“听了好几个月”——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从两人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来看，实在不像是什么小事情。该不会要被迫做出什么重大的心理准备吧？包括室见，还有我们这些人。
　　“我说你——”
　　走了一段时间，工兵忽然被叫到。他急忙抬起脸。室见依旧面向前方继续走着：
　　“就算我不在了，你一样能正常工作吗？”
　　……啊？
　　意识刹那间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这话怎么说？”
　　过于突然的话题。难道是周末的三笠例行会议要缺席的意思吗？但室见却含糊其词地回答：“啊啊，不——”
　　“我最近一直工作没有休息。所以如果要休假，我在想能不能把案件交给你负责。”
　　“倘若是曾经接触过的系统，暂时还可以应付一下吧。”
　　室见要休假？这个万年工作成瘾的上司？说笑的吧。唔，虽然上班族请特休并没有什么开不开玩笑的。不过对方可是室见耶。在好几个案子都赶着交件的这个时期休假，怎样都难以想像。
　　“妳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工兵不禁这么询问。室见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下个月开始还有其他大型案件等著，得先保留体力才行。”
　　“保留体力？”
　　考虑到将来的工作而请假休养，果然很不符合室见她的作风。唔，更何况为何突然会讲这种事？如果身体没问题的话，怎么样也想不到现在会讲到这话题。
　　忽然间，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类似立足的地面突然崩塌的感觉、恐惧感。
　　“下个年度，我还能和室见妳一起工作吗？”
　　听见工兵兜著圈子这么确认，室见回过头。那美丽的褐色眼眸照出这边的景象：
　　“当然了。”
　　仿佛败给工兵般的微笑。
　　“我还有一大堆东西必须教会你，所以想要独当一面的话就更进一步去钻研吧。按照你现在的程度实在令人担心，我也得一直盯着才行。”
　　这么告诫自己的模样，就和平常的她没有不同。不安感随之缓和。没错，什么都不会改变。SE部门日常的光景在明天过后也会继续维持不变。就算这是问过劳死最棒的血汗公司，对目前的樱坂工兵来说，这里的工作就是生活的大半。实在无法想像一切会在某一天突然改变。明天、后天，甚至是大后天，自己也将继续挨室见的骂，受她的磨练，学习更多的东西。这样的未来是无庸置疑，理所当然的。

　　然而从隔天起，室见便休假了。
　　理所当然的未来遭到理所当然的背叛，无从翻转。
　　*
　　“这样我们很困扰啊！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也必须向终端用户解释情况啊。因为负责人不在所以不清楚，像这种理由是行不通的。”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相当激动。
　　K系统股份有限公司，专精于传播业界的SIer，是室见所负责的客户。尽管不清楚详情，但似乎是月底有一次认证服务器的更改作业。对方声称报告突然中断，所有进度处于停摆状态。
　　“实在非常对不起。我会尽快让室见联络你们，所以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待会我再试着打一次电话。”
　　“今天都第几天了，居然还说这种话！整整三天音讯全无已经很奇怪了吧。是不是应该指派其他的负责人赶快挽回进度？我们可不是把工作委托给室见个人啊。”
　　“是的……是的，您说得很对。”
　　（要是案件资料摆在共用服务器里的话……）
　　工兵心中这么咂舌道。规格书或设计资料倘若都在档案服务器里，自己或许就可以当场确认并接手紧急的处置。然而这一切全都放在室见的电脑里面。在不知道密码的情况下，就连存取也办不到。资源不足和独立作业的弊端居然在这种时候显露。
　　“总之我会确认状况，大约一个小时后再和您联络。无论有没有动静都会报告结果。”
　　“一个小时后啊。”
　　低沉的呻吟传来。尽管还是难以接受的样子，但或许是了解继续这么交谈状况也不会好转，对方发出紊乱的呼气声：
　　“要是这次的案件失败，和你们之间的生意也就到此为止了。拜托喽！”
　　电话被粗鲁地挂断。吼声在耳朵深处回荡著。尽管是迁怒股的宣告，自己却无从反驳。负责人失踪，音讯全无。根本是离谱至极的事态。倘若自己是业者，大概也会这么大吼大叫吧。
　　已经三天了吗？
　　室见的无故旷职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日子。这段期间，无论电话或邮件都无法联络上。究竟是怎么了？就算有什么苦衷必须休假，音讯全无也太没有道理了。难道被卷入什么事件了吗？或是受伤被送进医院里了？
　　（是不是去公寓探望一下会比较好？）
　　就在按捺不住涌上的不安感之际，分机响起。来电者是福大。工兵怀着强烈的不祥预感接起电话：
　　“你好，我是樱——”
　　“拜托一下好不好！Lambda　Comb又来问问题了。SRG46也就算了，其他周边基础建设根本不是我负责的范围啊——赶快叫室见来回答。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比起刚才的客诉更大的音量。工兵不禁拿开话筒回答：“对……对不起。”
　　SD部门福大。软件工程师，同时也负责开发SRG46的应用程式。尽管是天才程式设计师却很难相处。只要一个处理不当就很可能演变成大事故。
　　工兵一味地摆低姿态赔罪：
　　“目前暂时还联络不上。Lambda　Comb案件的负责人是○崎先生吗？这样的话，我会事先向他知会一声的。”
　　“拜托啦！我这边也很忙的。真是的，那个凶女人平时把话说得那么好听，结果自己却放弃职场？开什么玩笑啊——”
　　没这回事，这都是误会。她一定有什么苦衷——这些话刚到嘴边便卡住了。
　　那一天，名叫阵的男人出现时，室见问过自己：“就算我不在了，你一样能正常工作吗？”换句话说，她当时便有某种程度上预料到现在的状况。然而却未指示任何善后方案就旷职。即使被说是毫无责任感或敬业精神太差也是没有办法的。
　　“话说室见她该不会转职了吧？”
　　啊？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工兵吓一跳。
　　“转……转职？为何这么说？”
　　“好像是我们部门的人不小心听到她在讲私人电话。里面似乎夹杂‘面试’还有‘履历表’之类的字眼。所以我想该不会是在跟转职仲介讨论些什么吧。”
　　心脏猛然一跳。
　　三天前，出现在室见电脑画面上的转职网站。尽管她本人声称只是误点广告，但现在又冒出与仲介之间的电话对谈？唔，这怎么可能。
　　“我根本没听说过。应该说，这怎么可能呢？既没有提出辞呈，私人物品也都还留在公司。”
　　“嗯，你说的也对啦。”
　　“我想一定是听错了吧。”
　　工具仿佛在说服自己般这么笃定道。没错，零星听到的那些字眼无论要怎么解释都行。室见不会去其他公司，这是不可能的。他用加强语气转换话题：
　　“总之我会主动联络Lambda　Comb的O崎先生。下次他若是还向你询问，麻烦告诉对方樱坂会回答。”
　　“了解。”
　　真是的，偏偏挑在这么忙的时候——对方这么痛骂之后挂断电话。工兵全身脱力的这一刻，分机再度响起。
　　这次又是什么？
　　眼看就快失去理智，但见到显示的来电者后脑袋又冷却了。ROPPONMATSU——是六本松，社长？
　　“喂，我是樱坂。”
　　“喔，是我。现在有时间吗？”
　　一如往常的粗哑嗓子，但语气听起来却有些严肃。怎么回事？有种郑重其事的感觉。
　　“是的，没有问题。”
　　“到社长室来一趟。别忘了带名片。”
　　“名片？”
　　是要和什么人见面吗？还来不及询问详情，电话便挂断了。无奈的工兵只好从位子上站起，抽了几张整理盒中的名片放进胸前口袋里。
　　“三泽，不好意思。我要暂时离开座位，如果有电话麻烦你接听一下。”
　　隔间的顶端处，一只白皙的手比起了大拇指。海鸥和室见都不在的情况下，这位沉默寡言的前辈如今的存在远比想像中要令人安心。工兵低下头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离开办公室。
　　距离上次前往社长室，已经是总务省案件那时候的事了。
　　原本就很少人的走廊上，通往社长室的路径比起其他地方更加安静。走着走着，仿佛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打扰了。”
　　工兵敲响位于尽头处的门，等待一下回应后便转动门把。视野豁然开朗，室内的状况呈现在眼前。
　　里面有三个人影，正围绕着会议桌。一人是六本松，另外一人是藤崎？自从接收DV公司以来他就一直在外出差，原来已经回来了吗？究竟在讨论些什么？怎么两人都一副很凝重的表情。至于藤崎，看起来仿佛承受着世间所有的烦恼那样。而最后一人则是——
　　“阵……先生？”
　　见到意外的登场人物，工兵眨了眨眼睛。对方正是室见的舅舅，阵。精悍的脸庞，充满野性气息的落腮胡。和之前见面时一样，身上依旧穿着时髦的西装。
　　“嗨，樱坂，你好。”
　　阵爽朗地举起手打招呼。他从胸前口袋里取出皮革制的名片夹：
　　“请容我正式自我介绍好吗？虽然顺序上有些颠倒了。”
　　“啊，好的。”
　　工兵打直身子行了一礼。
　　“我是Concerto　Capital的七隈。请多指教。”
　　（七隈？）
　　熟悉的字眼令工兵吓了一跳。七隈，正是神祕少女指著室见呼唤的名字。为何阵也有相同的名字？短暂的混乱后，他得出一个答案。
　　这是母亲那边的姓氏。名叫七隈的女性，其弟弟叫七隈阵，女儿则是七隈立华。相当简单的结论。而室见大概就是父亲的姓氏了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外分别使用两种名字。而她自身恐怕一直在避讳著七隈家的这个姓氏。这么一来，神祕少女的独白也就可以理解了。‘室见。’、‘那孩子，居然还这么坚持。’
　　“七隈先生是投资基金的人。我们公司打从创业之前也承蒙他给予了许多建议。”
　　听了六本松的说明，工兵不解地眨眨眼。
　　“投资基金？”
　　“就是投资公司。你应该听过Cerberus或Ripplewood这些公司吧？”
　　“……呃——”
　　刚才将注意力放在姓氏的问题上，还没好好看过名片。工兵再次确认上面的记游。
　　Concerto　Capital股份有限公司，总部所在地点是丸之内，新丸大楼的高楼层。看样子似乎是某综合商社的集团。名片的角落印有就职情报志上随处可见的蓝色企业LOGO。头衔是资深专员。
　　阵点点头：
　　“我们的工作就是从法人投资者那里筹集资金，然后融资给有发展潜力的公司。同时也给予各种类似经营指导的建议，藉以提高企业价值。就像把顾问公司和金融业合并在一起的感觉。”
　　“喔——”
　　由于领域相差太大，理解力无法跟上。这位金融和顾问公司的专蒙找自己有什么事吗？总不会真的只是交换名片而已吧。
　　“请问，那么你今天是来——？”
　　忐忑地这么询问后，六本松等人的目光彼此交会。现场仿佛充斥着等待谁先开口一般的沉默。不久，社长清了清喉咙：
　　“其实是有关于跟你一起共事的室町。”
　　藤崎纠正：“她叫室见。社长。”
　　“嗯，就是室见。她这个月底就要离职了。”
　　…………
　　“啊？”
　　瞬间反应之所以慢了一拍，是由于听不太懂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无法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他说什么？室见要……辞职？
　　“是……是转职的意思吗？”
　　想起和福大的对话，他这么问道。但六本松却皱起眉头：
　　“嗯？唔，并不是这么回事喔。纯粹只是辞职而已。”
　　不是转职？那又要怎么做？差点陷入混乱之际，工兵猛然想到重点并不在这里。辞职，室见要离开公司了。
　　“开玩笑的吧？”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带着颤声。体内深处逐渐变冷，有种脚下的地面摇摇晃晃的感觉。
　　“很遗憾。”
　　藤崎摇摇头。那沉痛的表情，比起任何的雄辩更清楚地说明了一切。
　　“都已经决定好了。离职手续也开始在办理。”
　　“怎么会！”
　　骗人，怎么可能。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室见……室见她自己说要辞职的吗？有提出辞呈之类的东西吗？”
　　“这个——”
　　“没有任何交接就突然辞职，简直无法让人相信。况且就算要辞职也是该由她本人亲口来说吧？像这种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就我们几个人知道，我实在无法接受！”
　　“关于事后报告这点，我向你道歉。”
　　这句语气平静的话来自于阵。他高大的身躯面向这边：
　　“不过由于私人的原因，她在骏河系统的勤务纯粹只是暂时的罢了。其实本来打算让她更早离开，不过因为诸多因素就一直拖了下去。再加上当初是勉强拜托六本松先生收留，总不能一直承蒙人家的好意。”
　　“不不，什么承不承蒙的。”
　　六本松一副慌张的样子插嘴道。
　　“她杰出的工作表现可是我们的一大战力啊。不仅负责许多主要案件，能够将这位樱……樱……的新人教育得这么出色，同样也都是您姪交的功劳啊。”
　　“听您这么说实在惶恐。那孩子想必也会很高兴吧。”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用过去式在讨论。
　　就这么轻易就让她走吗？当作她已经不在公司了？大家知道室见对我们的业绩贡献多大吗？没了她的骏河系统和SE部门，简直令人无法想像。根本就没办法工作下去了。
　　“请……请等一下。”
　　怀着一丝希望，工兵开口呼唤。他拚命运转着大脑：
　　“目前进行中的专案又要怎么办？现在根本就不可能更换负责人。某些系统也已经设计了好一段时间……对了，三笠案件，那个要怎么处理？我们都向客户介绍过，室见是其中的主要技术人员了。”
　　“三笠案件将以加入姪乃滨的方向来进行调整。”
　　藤崎以平板的语调这么告知。
　　“她应该能做出与室见相同水准的处置，短期之内来帮忙没有问题。至于其他案件，七隈先生会帮忙介绍必要的人员。”
　　“介绍。”
　　工兵触电般地将目光投向阵。对方点了点头：
　　“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我的人脉还算丰富，会帮忙介绍一些可靠的人。届时不但能够提供几位比立华资历更深的工程师，单价和契约型态也会尽可能协调的。”
　　“问题并不是这——”
　　就在语气不自觉加重之际，一声“够了”的粗哑嗓子响起。社长不耐烦地摇头：
　　“这是七隈先生和我做出的一致结论，不是现在要来商量。你的工作就是早点接手室见的业务，或者是交接给下一任。知道了吗？”
　　“可是……”
　　“我问你知道了没。”
　　不由分说的语气。
　　工兵“唔”了一声吞回反驳，低垂著头。之所以移开目光，是因为不这么做就仿佛会瞪着对方。开什么玩笑，你懂什么？明明现场的东西都一窍不通。真以为变更工程师是那么简单就能办到的吗？
　　但凭借怒气斥责对方也只会让事态恶化而已。就在他用出全部的忍耐力保持沉默之际，社长又乘胜追击般地说道：
　　“知道的话就快点回去工作吧。交接状况就酌情向藤崎报告。”
　　“……是。”
　　发出的声音变得嘶哑。工兵就这样悽著愤怒和惆怅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快步前进时，藤崎的声音自背后追来。
　　“樱坂。樱坂，你等一下。”
　　他气喘吁吁地追上，那张看似不幸的脸显得扭曲。
　　“对不起，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说的。本来打算多做一些协调之后再告诉你。真抱歉，结果演变成那种片面的决定。”
　　“我实在无法接受！”
　　工兵握紧拳头转过身体。刚才累积的压力一口气爆发。
　　“我不管是私人因素还是怎样，但那完全就是对方自己的问题嘛。可是却毫无协调的余地，月底就要离职，这未免太奇怪了吧。社长也是，完全不理会业务的状况就先听外人的意见，实在太不像他的风格。平时强硬的态度跑去哪里了？”
　　“嘘，你大大声了。”
　　藤崎一副胆怯的模样确认身后。他愁眉苦脸地将脸凑近：
　　“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七隈先生……应该说Concerto　Capital是我们的金主。”
　　“金主？”
　　“刚才提到了投资基金对吧。简单说就是骏河系统的出资者。包括创业资金、新事业的资本和设备投资费用全都是对方出钱的。因为没有必要，所以当初就没告诉你，其实DV公司的收购资金也是他们融资的。”
　　“DV公司。”
　　这个意外的关系让工兵眨了眨眼睛。唔，当时自己的确觉得很疑惑，为何像我们这种小企业有能力收购其他公司。原来如此，是拿别人的钱包买东西吧。这么一来，也不难理解出手会如此大方了。嗯？但这么说来—
　　疑问浮现。明知不是现在该询问的内容，但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Concerto　Capitat投资骏河系统到底有何目的？”
　　“嗯？”
　　“这么说或许很难听，不过我们公司可是一间微不足道的弱小SIer吧。什么时候会消失都不知道。倘若想要稳定投资，其他不是还有一堆优良企业吗？像是股票上市的企业或是旗下的集团企业之类的。”
　　“有些基金或许会选择这些投资对象，不过Concerto感觉是特意在锁定新兴企业进行投资。高风险高报酬，相较于目前的事业规模，他们投入资金时更加注重将来的发展潜力。你没听说过创业投资吗？”
　　创业投资。
　　这么一说，好像在报纸上看过的样子。
　　专门针对新兴企业的投资公司。锁定首次公开上市等利益，集中投资未上市股票的人们。
　　原来如此，Concerto　Capital他们就是这种公司。
　　“请……请等一下，我先做个整理。”
　　做了个深呼吸，工兵开始整顿混乱的思考。
　　“阵先生……七隈先生是Concerto　Capital的人，对方看中了我们的潜力并进行投资。”
　　“嗯。”
　　“骏河系统原本就是七隈先生出资才得以成立的公司，所以社长在他面前也抬起不头。”
　　“哎，是没错啦。”
　　“对方利用这种地位将自己的亲戚，也就是室见安排进入公司里？”
　　“正确。”
　　“这不就完全是公私不分吗？”
　　已经不叫介绍的程度了。根本是利用公司的力量进行条件交换。
　　藤崎耸了耸肩膀：“是啊。”
　　“但是正因为这个公私不分，我们的战力也因此而大幅提升，所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责难对方的啊。同样的道理，既然他说要让室见离开，我们也不能拒绝。”
　　“这个——”
　　道理上说得通。虽然说得通——
　　“但我无法接受。”
　　工兵重复著和刚才相同的一句话。略微低下的脑袋，是领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所致。比雇用自己的公司地位更高的存在，以压倒性的资金力掌握企业生杀大权的人们。区区一名上班族不管怎么挣扎都是无从抵抗的。在市场机制的面前，薄弱的大道理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藤崎拍拍他的肩膀，镜片底下的眼睛看似很愧疚地瞇细。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充满情感的语调。
　　“只不过以一名社会人士来说，要进公司或是离职都是很理所当然的选择。无论是谁都无法禁止，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强行挽留一个想要辞职的人。即使其他人会因此而受到多大的痛苦。”
　　“我知道，可是——”
　　工兵紧咬下唇。顿了一下后，他抬起脸：
　　“室见她真的想要辞职吗？”
　　“…………”
　　“从那个人的个性来看，我觉得她就算要辞也会按部就班的来，绝对不会采取这种一走了之的方式。藤崎先尘你应该也觉得很奇怪吧？未经联络就突然旷职，还透过舅舅表达辞意。”
　　“这个嘛……嗯。”
　　含糊的一句附和。藤崎自己或许也对本次的事情感到很难以接受吧。他移开目光，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不过既然是他们家里的问题，就更容不得我们外人插手了。即使胡思乱想贸然采取行动，也很可能只会造成反效果而已。倘若需要协助，还是必须由室见本人亲自开口才行。”
　　的确。
　　没有人找过自己商量就擅自妨碍离职，已经不叫多管闲事而是骚扰行为了。要是走错一步，很有可能会演变成犯罪。
　　藤崎叹一口气，摇摇头道：“总而言之——”
　　“详情还是直接去问室见吧。毕竟到月底为止的这段期间总不可能都不来上班。在交接同时确认一下她的想法就好。然后要是我们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就帮吧。”
　　“说得……也是。”
　　当事人不在的状况下，再怎么胡闹也无济于事。还是先整顿好业务，以便让她随时能回来。将自己能做的事和只有室见才知道的东西做个区分。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工作了。”
　　工兵低头行礼，然后往办公室走去。
　　没问题，她绝对会回来，然后一脸愧疚地说明事情的经过。因为她可是室见耶。无论周遭人如何制止，唯独那些还没完成的工作，她一定会回来收拾干净的。
　　但这样的一相情愿，在隔天之后却也未能实现。
　　室见的座位依然空着。只剩下失去主人的电脑持续发出低沉的风扇声。



阶层3

　　“这些东西，她全都打算自己一个人做吗？”
　　梢的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中长鲍伯发型的脑袋左右摆动着。她瞪视般望着今天发放的资料。资料标题为《Japan　Autopilot公司　　互联网闸道　　建构体制图》。正如以前和室见敲定的，DNS和防火墙由自己处理，除此之外的部分则是室见负责。互联网连线路由器室见负责、L3核心交换器室见负责、网页代理服务器室见负责、邮件中继服务器室见负责。诸如此类的。
　　“嗯，虽然看也知道，不过还是很厉害。”
　　梢微微抽动鼻头。
　　“厉害归厉害，就是太乱来了。要是PM做出这种分工表的话，我早把他打倒在地了。”
　　“这么夸张。”
　　“用铁管。”
　　“这么夸张？”
　　天然蓬松系武斗派工程师，姪乃滨梢。依旧是个危险人物。幸好她对自己有着相当的好感，所以才能够正常地往来。但只要变成敌人，大概转眼间就会遭到抹杀了。唔，虽然她所谓的好感也是相当沉重的东西。
　　“话说回来，樱坂，蜜月旅行要去什么地方好呢？我觉得南欧很不错喔。”
　　“请不要蹦出那种莫名其妙的话题！为何突然会提到蜜月旅行？”
　　“因为婚礼结束已经好一阵子了，得拍一些照片用在明年的贺年卡上才行。”
　　“首先，我们没有举行婚礼！顺带一提，不但没入籍，也完全没有交往过喔。”
　　“嘘，孩子听到会受打击的。”
　　“我们根本没有生孩子！”
　　蜜月旅行前就已经有孩子，以时间顺序来说未免太奇怪了吧。就算是故事设定也太勉强。
　　叹一口气，工兵拉回话题：“总而言之——”
　　“现在是在讨论作业分工喔。这个，今天要怎么说明？”
　　“这个嘛——”
　　梢倾著纤细的颈部。
　　“老实说，我真的很不想完全接手呢。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说的也是。
　　这也难怪了。昨天才指派的案件，今天就要突然拜访客户，然后被迫将前任的业务全数接下。即使不是梢，换成任何人都会犹豫的。更不用说工作量超乎想像，明显就是在强人所难。即使是OS部门的王牌姪乃滨梢，这似乎也是相当离谱的分工。
　　工兵陷入沉默，环视四周。高耸的天花板、白色为主的内部装潢以及五颜六色的展示车辆。这里是三笠汽车的总部大厅。从突如其来的启动会议算起过了一个周末，骏河系统建构团队这是第二次造访此处参加会议。和上次一样，两人同样提早到场，针对本日的说明资料统合一下彼此的认知。然而——
　　（距离上次还不到一个星期吗？）
　　感觉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根本没想到室见会消失，依旧乐观地认为对方尽管抱怨著什么修罗场或赌场，还是会像往常那样莫名其妙地将工作完成。谁又预料得到，专案的主要战力会从战场上消失呢。
　　面对这个前所未见的事态，自己也并非就这样坐以待毙，试着联络室见好几次。从公司的电邮、手机SMS甚至是IRC，恐怕能想到的联络方式都已留下了讯息。但还是没有回应。娃娃脸的上司依旧保持着不自然的沉默。是因为忙着整顿身边事务，还是——
　　（她该不会是装作没看到吧？）
　　就在陷入令人不安的想像之际，梢点了点头：
　　“那么这样如何？”
　　意识被沉重的语气拉回现实。梢愁眉苦脸地出示资料：
　　“案件的对外窗口依然还是樱坂你负责，各元件的负责人就由我和你一起担任。这样一来，包括防火墙和DNS在内，无论客户询问哪个部分都能够回答。”
　　“原来如比。既然这样，就没有必要明示由什么人来接手了。那么，实际的建构负责人呢？要从OS部门微调其他成员来帮忙吗？”
　　“怎么可能，在这么忙碌的时候。”
　　“SE部门也没有多余人力了喔。”
　　“OS部门岂止没人，根本已经负数了。”
　　也就是将问题向后推延吗？即使本日的会议能够过关，将来还是会碰上“没有负责人”这个障碍。如今只是敲定了一个暂时敷衍客户的方法而已。
　　梢叹息道：
　　“哎，那个室见的舅舅？他不是说会介绍继任的工程师吗？既然这样就只能耐心期待了吧。毕竟是因为对方的缘故而导致工作开天窗，得叫他好好负起责任才行。”
　　“说得……也是。”
　　胸口深处有种躁动感。继任，好讨厌的字眼。总觉得那个人过来的瞬间，室见的容身之处就会完全消失的感觉。
　　“呃……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跟妳商量一下。”
　　工兵半强迫地改变话题。梢的表情变得相当不悦：
　　“还有问题啊？”
　　“对不起，其实前阵子去拜访的时候，客户对室见的印象非常差。当然，这也是由于她当时心不在焉的缘故，不过总觉得对方对于我们的工程师多了一份不信任威。然后，现在不是突然变更负责人了吗？我想对妳的态度可能会稍微严苛一点。”
　　“喔——”
　　梢像抓不住重点似地倾著脖子。
　　“你是说，对方可能一开始就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是的，这么说或许不太妥当，不过我们看起来毕竟不太像那种所谓的资深技术人员呢。”
　　“嗯——”
　　她一本正经地缩起下巴，表情看似陷入沉思。不久后，她开口询问：
　　“客户的核心人物呢？是怎么样的人？”
　　“核心人物？应该是端间先生吧，他看起来是很正经八百的。”
　　“再说得详细一点。”
　　“详细？呃——年纪大约还不到三十五岁，感觉就像《行列》里的本村律师那样，顶着一头短发。由于SRG46的缘故，似乎对我们公司印象良好，一听到我们是产品负责人就相当开心。至于他本人，看起来似乎不像是工程师的样子。”
　　梢“嗯嗯”的点着头：
　　“换句话说，就是对于技术有所向往的主管类型吧。既然这样，用天然呆的态度应对会碰钉子吧。必须采取更正经一些的理科女模式。”
　　“啊？”
　　工兵还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梢便打开了手提包。动作俐落地重新化妆，在鞋底插入鞋垫，然后戴上平光眼镜。再把脸颊和眼睛周围的肌肉像揉面团那样运动，使之向上吊。不知不觉中，一名清爽且充满知性的眼镜女子便出现了。
　　“好，调整完毕。之后就观察其他负责人的反应，适时更换角色吧。”
　　“那是什么谜样技能！”
　　“配合联谊餐会的对象改变自己的气质，是最基本的功夫喔。”
　　“不要说了，我怕这辈子都不敢相信女性了！”
　　会让人不知道以前和自己交谈的那个梢，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她！
　　就在工兵对这番冲击性的发言感到战栗之际，怱然有人叫了一声“骏河系统”。国字脸的男性正往这边走来，是端问。或许是因为上周的混乱，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当他接近至脸上五官清晰可见的距离时，却突然抽了一口气。
　　“初次见面，我叫姪乃滨。”





　　梢站了起来。她打直身子，面带凛然的神色。那沉着冷静的言谈举止，就仿佛平常娇滴滴的应对态度不曾存在过那样。
　　“我是樱坂和室见的同事，也是SRG46的运用负责人。本日前来问候，同时兼进行技术需求的现况访谈。请多指教。”
　　“彼……彼此彼此，请多多指教。”
　　一次攻陷。
　　女性真是太可怕了。

　　由于梢的活跃表现，会议本身顺利结束了。
　　客户的其他负责人也都反应良好，对于更换掉室见的职位一事也并未特别排斥，感觉反倒是对梢的期待感大增。考虑到目前骏河系统方面的体制，这样的结果或许接近满分吧。不过——
　　“在L3加入VRF，借此分割成各个部门的流量，频宽以各应用程式为单位确保最低通讯速度，代理服务器必须能承受O365或Google　Apps的使用，AD和认证相互结合，实现单一登入。”
　　梢一边像唸咒一般喃喃自语，一边晈著指甲。她一口气抛开直到刚才为止的理科女状态，表情变得愁眉苦脸：
　　“根本就开了一堆特殊需求嘛。光是测试部分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要在这个月之内建构完成？真是的，别说梦话了好吗？”
　　“嗯，的确跟事先听到的差很多呢。”
　　什么一切从简。这已经不只是完全规格，根本就是规格过高的建构需求。部分的需求恐怕还会使得机器必须重新评选。包括估价单的明细在内，有必要和社长谈一下了。
　　唯一比预期中要轻松的是DNS服务器。当初本来是以必须登记三笠集团所有主机名称的状况去考量，但结果揭晓后，却只要架设一个现有服务器的Secondary即可。DNS有Primary（主）和Secondary（副）两种。倘若是Primary的话就必须登记所有的纪录，但Secondary则是会自动从Primary同步其资讯。换句话说，只要设定好同步对象的服务器，就不需要麻烦的初期建构了。
　　（虽然是杯水车薪。）
　　即使少了一两项建构要素，现状还是非常不乐观。好比十公里的长泳缩成九公里那样。
　　接近傍晚，西落的太阳变得相当刺眼。通往水道桥的道路上，行人逐渐增多。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三笠总部大楼，梢恨恨地嘀咕道：
　　“虽然现在才讲也没用，但我对这种超一流企业相当头痛。他们总是认为供应商尽心尽力是应该的，丝毫不觉得自己所提出的是任性的要求。基本上就是王公贵族的心态。所以撇开个人的品行不说，我实在不希望在业务上和他们有所往来。”
　　“王公贵族。”
　　“我是说，像笨蛋一样的编制了一大堆负责人，这些成本究竟会转嫁到什么地方？有时间在那里砍供应商的费用，首先该做的是整顿他们自己的冗员吧。”
　　“说得真不留情呢。”
　　看来她真的很生气呢，梢用鞋跟踹了沥青路面：
　　“这些全都是室见的错。要不是那个女国中生丢下工作不管，我本来可以专心处理自己的案件的。”
　　“妳这算是在迁怒吧。”
　　“樱坂你难道就不生气吗？”
　　工兵被狠狠瞪一眼。要是将愤怒的矛头指向自己就吃不消了。他急忙摇手：“不不。”
　　“论罪魁祸首第一个应该是社长吧。因为于那个人根本不考虑后果就胡乱承接案件。包括室见和我在内，梢妳也一样是牺牲者啊。”
　　“就算这样——”
　　梢移开视线，咬牙切齿道：
　　“就算这样，还是室见不对。”
　　“…………”
　　“辜负大家的信赖，还给大家制造麻烦，最后居然连一句再见也不说，简直差劲到极点了。无论个性多么糟糕，我本来一直都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种放弃工作的举动……真是令我失望，幻想破灭了。”
　　“梢。”
　　“太差劲了。”
　　那悔恨地喃喃自语的侧脸，看起来仿佛在压抑著什么的样子。只要一不留意感情就会满溢，宣泄而出。就是这样的表情。
　　（啊啊。）
　　自己为什么没想到呢？仅仅接受了室见一年O，T训练的自己都如此混乱了，身为劲敌同时也是战友的梢：心情上当然不可能保持平静。
　　“那个人已经不打算回来了吗？”
　　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地面。
　　“要是回来的话，我本来打算好好揍她一顿的。”
　　“…………”
　　工兵叹一口气，仰望天空。一股无处宣泄的惆怅涌上心头。混帐，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上个月为止明明只要考虑如何度过修罗场就好了。短短的两个星期，世界就完全变了个样。燃烧热血的日子，颠倒成冰冷的灰暗色日常。
　　难道我们就必须怀着这种情绪迎接室见的离职日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继续苦恼下去吗？永远游走在悲叹和混乱之间。
　　（我不要。）
　　开什么玩笑。果然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实在无法忍受她就这样音讯全无的离别。大概一辈子都会后悔，包括我、梢还有其他同事们都一样。
　　“不好意恩。梢，妳先回去好吗？”
　　“咦？”
　　“我要先办完一件事再回去。”
　　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梢眨了眨眼睛。她目光狐疑地向上望来：“办事情？”
　　“你打算去哪里？距离晚餐时间还很早喔。”
　　“这个……嗯，算是一点私事吧。”
　　“去外遇？”
　　“才不是！别这样，不要眼神空洞地拿出美工刀啊！”
　　按住紧逼而来的梢，工兵呼出一口气。他怀着最大的诚意开口：
　　“对不起，我很快就回去，请让我先绕去一个地方。有件事情我想要确认一下。”
　　“是和室见有关吗？”
　　默默地点头后，梢垂下双肩。
　　“知道了，你就去吧。之后还有三笠案件的进度追踪，可不要拖得太晚了。”
　　“是。”
　　行了一礼后，工兵转身离开。就在快步跑过十字路口的瞬间，却被一声“樱坂！”叫住了。梢带着不安的表情伫立在原处。黄昏之下，头发乱翘的同事看起来是那么地无助。她轻轻吸气，然后恳求般地说道：
　　“拜托，千万不要连你也突然不见了。”
　　“不用担心。”
　　工兵开朗一笑，然后低头行礼，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过了人行道。
　　他移动至外堀通的南侧，绕着，R车站前往东出口。穿过白山通，便抵达猿乐町的住宅区。这里参差林立著现代式的大楼和老街风格的住宅。在小巷内走了几分钟后，工兵在杂乱的街道一角停下脚步。
　　（距离上次来大约有两个月了吧。）
　　耸立在眼前的是一栋红砖色的公寓。这是室见的自宅，之前酒宴归来后照料她的场所。
　　空无一物的房间，缺乏生活感的空间。那极端异样的光景至今仍鲜明地烙印在记忆里。由于总觉得会窥见自己所不知道的室见，所以一直以来尽量不造访这里。但如今没有选择了。必须尝试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与她取得联络。
　　好像是1002吧。
　　工兵在对讲机输入房间号码呼叫对方。朦胧的铃声逐渐消失在扩音器之中。等待了好一会儿，他再次按钮。
　　没接。
　　是不在家吗？或者只是被拒接了？
　　无从判断的工兵，目光开始打量起四周。大理石砌成的入口大门，看似油灯般的照明器具。其内部装潢还是一样充满了高级感。能住在这种地方，可能也是因为舅舅的资助吧？
　　（继续等的话，室见会不会回来……应该不可能吧。）
　　回头望向大门口，工兵长叹一口气。要是继续在这里晃来晃去，很有可能会被当成可疑人物。似乎有种监视摄影机正在锁定这边的错觉。
　　先撤退吧。
　　晚上再来好了。反正今天大概会工作到很晚，过晚上十一点之后室见应该就在家了。
　　（啊，对了。）
　　工兵灵机一动，打开公事包。有个好方法可以告诉对方自己再访的意图。写一张便条纸放入信箱里…内容大致就是“几点几分樱坂造访！预定十一点再访！”之类的。倘若假装不在的话还另当别论，但要是正外出中，她就一定能看到才对。
　　“我瞧瞧，1002、1002……”
　　他逐一确认呈平板状排列的信箱。由于房间数目很多，找起来相当困难。805、903、1102，过头了。再回去一点……找到了。
　　1002。
　　“咦？”
　　工兵眨了眨双眼。意料之外的光景令他愣住了。等一下，这到底是为什么？
　　信箱上贴有绿色的胶带，呈一字形将金属制的开口封住。当然，也无法投入便条纸。
　　为何会变成这样，工兵想了想整个人便瞬间僵住。
　　封锁信箱的理由？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防止房客搬离后信箱会堆积不必要的传单，及避免邮件或宅配误送。
　　搬离。
　　（不会……吧？）
　　她搬家了吗？几乎在请假的同一时间迁出住所。不仅断绝电话和邮件的联系，就连物理性的联络方式也中断了。
　　如此执著地消去痕迹的方式令人不寒而栗。简直就像连夜跑路了一样。抛弃一切与工作和私生活的关连，甚至联系的线索也没有留下。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样？
　　自喉咙挤出的这个疑问并没有人回答，仅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脉搏怦咚怦咚地跳动着。
　　“请问——”
　　不知不觉中，有一名身穿运动服的女性站在后万。她手里拿着钥匙。大概是公寓的房客吧。对方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著这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工兵这才发现自己挡在对讲机前。他急忙腾出空间，女性见状便快步地解除自动锁，然后不时回头瞥向这边并走入其中。
　　糟糕。
　　这样下去完全就是个可疑人物。难保不会有住户找人过来。
　　工兵逃跑似地离开公寓。怀着无从整理的混乱思绪，他只是一味地远离现场。
　　经过小学旁，登上锦华坡，在眺望着明治大学校园的同时到达山丘上。喉咙十分干渴。衬衫都是湿答答的汗水。或许是最近运动量不足的缘故，整个人变得气喘吁吁。
　　“啊啊，可恶！”
　　他伴随着呼气倾吐出心中的焦躁。
　　无从发泄的愤怒不断翻腾。究竟为什么？为何自己非得被这样对待？我只是想在前辈辞职前和她交谈一次，确认她真正的意思，这有哪里错了？这个要求真有那么不合理吗？
　　然而无论再怎么生气，现实还是不会改变。事实就是自己像个跟踪狂一样造访同事的住宅，然后逃回来罢了。无比悲惨且可怜的状况。
　　工兵做了个深呼吸，仰望傍晚的天空。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许多。再不回去的话，梢大概也会操心吧。毕竟今天的工作还没结束呢。
　　（先买个饮料再回去吧。）
　　好想一口气灌下浓郁的咖啡。那种足以麻痺脑髓，又苦又刺激的滴滤式咖啡。怎么办？干脆去附近的咖啡专卖店好了。反正最近都在喝罐装饮料，咖啡厅之类的也很久没去了。
　　调适一下心情，工兵迈出步伐。他穿过补习班和办公大楼之间来到大街上，在背对着夕阳往车站方向拐个弯后即抵达目的地。玻璃构成的玄关点亮了照明。里面看起来颇为空旷，这样一来似乎就不用苦苦排队了。
　　“欢迎光临。”
　　店员活泼地问候。
　　工兵的目光游走在柜台上方的品项板。浓缩咖啡、黑咖啡以及本日的特调咖啡。实在看不出哪一种比较浓郁。正在烦恼之际，背后传来一声“不好意思”。
　　“请问你在排队吗？”
　　“咦？啊，抱歉。”





　　被当成了排队的人吗？工兵正要退开，整个人却愣住o站在后方的是一名水手服打扮的女孩。学校书包、白色短袜以及清一色黑的娃娃头发型。
　　“妳是……”
　　“之前的……”
　　两人都瞪圆了眼睛。那朴素的外表绝对不会认错的，就是两个星期前在御茶水车站前遇见的女高中生。

　　“我叫香椎濑那。”
　　女高中生很有礼貌地低头行礼。或许是家教良好的缘故，看不出青春期特有的叛逆态度。她将两手放在膝上，姿势端正地坐下。就连自己请她喝的饮料也没有主动伸手拿取。
　　到头来，两人决定在店内交谈。工兵用电话告知梢，表示自己可能会晚一点回去。尽管无法说太多，但或许是感觉到事态紧急，对方于是回答“我知道了，你慢慢来就好”。嗯，但稍后补充的那句“好像有年轻女人的气味？”就属于她独特的幽默了。应该是开玩笑的对吧？
　　香椎继续自我介绍：
　　“高中三年级，目前就读于世田谷的星条学园。呃，星条是星空的星，一条两条的架。”
　　“唔，我知道。那里我知道。”
　　星条学园，国高中一贯教育的私立名校。连前来东京念大学的自己也听过，更不用说它在关东本来就是相当有名的学校了。给人的印象是许多良家子女在此就读，考上东大的人也不少。
　　真是优秀呢——正打算这么附和对方之际，工兵忽然有个疑问。
　　“嗯？不过星条的学生应该是在世田谷的校区上课，怎么会来御茶水这边呢？莫非妳家就住这附近？”
　　“不。”
　　她腼腆地低下目光。
　　“我下个月开始就是明治大学的学生，所以像入学手续及申请奖学金等，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啊啊。”
　　原来如此，高中三年级的三月吗？的确，记得自己当初也是兵荒马乱的。缴交学费、准备文件，而且还有处理搬家的事情，简直快忙死了。
　　“那么四月开始就住在这附近了吗？我们办公室也在这一带呢。”
　　“是这样吗？”
　　“就在这后面，有补习班的那个区域里。是一间叫骏河系统的小型电脑公司……妳应该没有听过吧？”
　　果不其然，对方摇摇头。嗯，知名度果然跟星条或明大相差很多。事到如今虽然不再为公司的规模而一喜一忧，但还是感到有些难为情。
　　但香椎却看似未察觉他人的烦恼，迳自吸了一口气。她抿紧嘴唇，面露僵硬的表情。
　　“那么……”
　　毅然决然的口吻。
　　“像你这样的社会人士，和七隈是什么关系呢？”
　　“七隈。”
　　“就是之前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
　　看来她一直都笃定室见就是她所认识的人。换成两个星期前的自己，大概劈头就会先否定“不，她叫室见”吧。但状况已经不同了。此时应该当作自己和香椎都拥有同样的一位朋友，并在这个前提之下进行交谈。
　　“她……是我的上司喔。”
　　“啊？”
　　“不但是我的前辈，也是OJT负责人。啊啊，OJT就类似新进人员教育的意思。”
　　“请……请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呢？”
　　“说什么？”
　　少女惊慌失措的反应看了令人担心。她不断眨著双眸，嘴巴一开一合：
　　“你是说七隈是在公司里工作吗？”
　　“是这样没错。”
　　“而且是你的上司？”
　　“嗯。”
　　“请不要开玩笑。”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喔。”
　　白皙的脸庞染上怒色。或许是认为对方在愚弄自己，那柔软的脸颊上浮现著朱红龟。
　　无奈的工兵取出笔电。他用远端存取连上公司内部网络，叫出组织图并向对方出示画面：“妳看。”
　　“室见立华，就写在这里对吧。系统工程部门的网络负责人，我的上司。”
　　“…………”
　　她定睛注视，仿佛要将画面看穿一个洞。看着看着，其眉间的皱纹逐渐加深。那小巧的嘴唇如喘气般呼出一口气：
　　“真不敢相信。”
　　“我还可以让妳看看其他资料喔。例如分机表还有她制作的机器验证结果。”
　　切换好几个画面后，她最后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失神一般仰望天花板。
　　“请问……”
　　这次换自己发问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内容，无法向他人打听的事情。
　　“她是几岁啊？”
　　室见立华，年龄不详的工程师。拥有庞大的知识和经验，外表却如同小女孩一般的人物。
　　香椎微微倾头：
　　“和我一样喔。虽然不知道何时生日，不过大概是十七八岁吧。毕竟我们两人算是同学。”
　　“同学。”
　　“那是高一时候的事情了。”
　　原来室见是女高中生吗？唔，光看外表的话倒是觉得她更年幼许多。十几岁的学生居然拥有那些技能和知识，真令人不太敢相信。这也不难理解香椎为何感到混乱了。自己的同学变成社会人士，而且还是其他成年人的上司。即使换作另一个人，大概也只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吧。
　　“能不能多向我透露一些呢？妳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七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香椎起先看似犹豫地保持沉默，但不久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抬起脸，开始娓娓道来。
　　七隈转学到我们班上，是在高中一年级时的五月。
　　我们学校采国高中一贯教育，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在高中才人学。而且她还在这种奇怪的时期转入，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幄。好像有什么隐情？不不，大概只是父母工作调动吧？该不会是归国子女吧——像这类谣言不断传来传去。
　　但整个班的气氛整体来说都是抱持善意的。毕竟我们学校的步调悠闲，大家也都是熟面孔，所以非常渴望有外界的刺激。神祕的转学生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内心都相当期待。
　　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好漂亮的一位女孩。像洋娃娃一样手脚纤细、脸蛋娇小，差点以为是哪位艺人转学进来了。无论男生或女生都看得入迷，口中发出赞叹声。虽然表情有些凌厉，但大家完全不在意。啊，大概是刚转学进来紧张的缘故——大家都觉得这么觉得。
　　咦？怕生？
　　说得也是，我认为她是那种不太会对人敞开心胸的类型。莫非在工作上也是一样吗？真佩服她能适应上班族的生活……呃——因为是技术人员？是这样的吗？
　　刚才也说过，我们学校的学生都很悠闲。怕生的归怕生，平时应该还是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多管闲事的同学也不少，普通情况之下看到一个人落单的话，就会邀请对方一起行动或加入社团之类的。
　　是的，她并不普通。
　　从一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很不一样。
　　老师不是会在黑板上写名字吗？写上了七隈立华这四个字。‘她对这里还很陌生，大家要多多跟她说喔。’‘七隈同学，向大家打个招呼吧。’然后理所当然地把话题交给对方。你猜猜他怎么回答呢？
　　‘我叫室见立华。’
　　很莫名其妙吧。大家都瞪圆双眼，心中‘咦？’了一声。老师也苦笑道：‘七隈同学，打招呼时请正经一点喔。’但她却依旧坚持称呼自己为室见立华。一开始班上的同学也跟着笑，但不久便觉得气氛很差，结果朝会就这样不了了之地结束了。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喔。既然希望别人叫她室见，那就这么称呼吧。虽然我们可能会问她原因，但还是会配合她本人的意愿。是的，就类似暱称的感觉。可是她无论上课或参加活动都一样坚持。倘若叫她七隈的话根本不会理人，就算老师因此生气也无动于衷。
　　用不了多久，她的评价从便“怪胎”转变为“阴沉的家伙”。因为气氛都被她破坏了，难得大家把班上经营得那么和乐融融，如今为何要被这么一个奇怪的女孩牵着鼻子走呢？特别是女生们，对此显得相当不耐。
　　所以——
　　不，虽然这并不能当作借口。
　　是的。一些零星的欺负行为开始了。例如不传讲义给她，换教室上课时也不告知。尽管没有演变为暴力事仵，但其中也有过相当见不得光的行为。
　　七隈吗？她本人并没有说什么。感觉也不像在刻意忍耐的样子。应该说是毫不在意，随妳们高兴吧——这样的感觉……很意外吗？咦，她会拿螺丝起子袭击别人？那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听不太懂。啊，是的，我就继续说下去。
　　事情发生在第二学期刚开始时。
　　在当时，班上已经形成一种可以随意戏弄七隈的不成文风气，大家的行为也都变得更露骨。反正也不会回嘴，算她自作自受喽——就类似这样的想法。
　　感觉是不是很讨厌？
　　没有阻止她们的我也一样有错就是了。
　　当时似乎有个女同学失恋了。暑假期间向社团的学长告白，但结果并不顺利。对方的理由是“我有其他喜欢的女孩”、“妳们班上有个叫七隈的女生吧，就是她”。是的，七隈和那位学长并不认识，所以算是池鱼之殃，无端成为他人痛恨的对象。
　　某天一大早，黑板被写上了涂鸦。
　　内容是：“立华好喜欢室见爸爸，不过已经被抛弃，以后就不能叫室见立华了。真可惜！”
　　那似乎只是凭空想像的。将毫无根据的故事尽可能用煽情的流书手法来寻对方的开心。
　　但看到这一幕的七隈……她却让大家感觉到“啊，一个人竟能有如此可怕的表情”。如今回想起来还会毛骨悚然。她脸上的表情消失，只有眼睛炯炯发光。真的有种会被她活活咬死的错觉。
　　她用力敲打黑板询问：‘这是谁写的？’
　　‘现在承认的话我只找他一个人算帐。要是不肯坦承，我就当作你们全都有分。’
　　没有人出来说话。
　　空气冻结，每个人都一味保持沉默。做出骚扰行为的女生应该也很清楚，这时最好主动出来赔罪。我做得太过火了，对不起——但她却动不了。因为出声的瞬间，就仿佛会被对方揪住脖子似的。
　　就在大家保持沉默之际，七隈移开了视线。
　　‘是吗？我知道了。’
　　仿佛将所有人抛弃的口吻。
　　‘你们会后悔的。’
　　擦掉涂鸦后，她返回自己的座位。之后的事老实说我不太记得了。老师进来，然后举行朝会，但心里却一直很不安。直到那时候，大家才发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触及了对方的禁忌，恣意地踩进了七隈内心最敏感的场所。
　　但罪恶感或心里的疙瘩，这些感情很快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七隈的发言根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你们会后悔的’——如同字面所说的，事情后来就发生在我们身上。
　　不好意思，我先喝点饮料。说著说著口渴了。
　　……对不起，我冷静下来了。至今回忆起来仍会觉得很混乱。好了，我继续说。
　　一般不是会有所谓的地下网站吗？班上的同学以密码锁定，用来闲聊的公布栏。是的，我们同样也在使用。总数大约是十个左右吧？主要是讨论无法在台面上公开的恋爱和人际关系话题。每个小团体都拥有一个，设定成不让其他的小团体浏览。
　　而那些密码，在某天突然全数被解除了。从互联网上的任何地方都能连进去，引发了一场大骚动。
　　啊，这没有在网络上造成舆论批判喔。因为也不是在炫耀什么犯罪行为，真的只是有关于自己人的话题而已。
　　不过整个班级却因此变得乱七八糟。
　　A同学讨厌B同学。C同学瞒着男朋友和D男同学出去。E男同学则是嘲笑F同学的说话语气——
　　即使在同一个班级里，不是也会存在场面话和真心话之分吗？为了不引发纠纷而隐藏自己的真心话，刻意和对方好好相处之类的。这些东西全都被翻出来了。被脚踏两条船的女生嚎啕大哭，原本是好朋友的男生们则开始互骂，遭排挤的学生则变得拒绝上学。总之情况一团混乱。
　　是的，这是七隈的杰作。
　　我对电脑不太了解，似乎是她劫持服务器后解除了密码所致。警方的人来过，说了一些像是资安漏洞？网络窃听之类的字眼。
　　非法存取行为禁止法吗？
　　我觉得并没有闹得那么大。由于事情的原委也不光彩，所以大概是内部自行解决了吧。
　　是的，她完全不知道结局为何。因为事件爆发的当时，七隈就已经不来上学了。高中一年级的十月，距离转学进来仅仅五个月，她就不见了。尽管似乎还保留了她的学籍，但此后就不曾在学校里见过她了。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能再次和她见面。
　　没错，直到上上周的星期一。

　　融化的冰块在玻璃杯里滑落。
　　背景音乐仿佛回忆起自己的使命般突然响起。不知不觉中，眼前的咖啡已经喝完。紧握的吸管扭曲。一切就像灵魂刚出窍回来一样。工兵晃晃脑袋，做了个深呼吸。
　　“所以——”
　　些许嘶哑的声音自口中泄出。
　　“香椎同学妳打算怎么做？找到室见……七隈，然后向她报复吗？责备她居然敢把班上搞得乌烟瘴气？”
　　“不是的！”
　　她吊起眉毛反驳道。眼中摇曳著激荡的感情。洁白的牙齿系咬嘴唇：
　　“我们还没有那么不知羞耻。事件发生后虽然有过许多想法，但那已经是两年多之前的事情了。毕竟先出手的人是我们。”
　　“那么——”
　　“我想要道歉。”
　　无比清晰的口吻。
　　“跟她说对不起，当初伤害了妳，把妳逼得往后无法来上学。或许你会觉得为时已晚，但我依然希望在最后的最后好好做一个了结。”
　　嗯——
　　工兵用手指关节按住太阳穴，闭上双眼：
　　“我……实在无法理解。”
　　他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你们也是被害者吧。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室见当初已经防卫过当，做得太过火，实际上也算是犯罪行为了。可是妳却想要道歉？想要做个了结？况且室见要报复的对象应该只有那个涂鸦的女生而已，其他人完全都是被牵扯进去的。心中怀有恨意的话，实在不可能会有想要道歉的念头吧？”
　　“…………”
　　“还有，香椎同学妳又为何要这么卖力？从刚才的话听来，妳并未参与排挤的行动，和室见的关系也算不上亲近才是。”
　　应该没有义务帮整个班级的过去负责吧。话语带着质疑，让香椎垂下脑袋。
　　“因为当时我是班长。”
　　喃喃自语般的声音。
　　“由于刚升上高中的缘故，我当时充满干劲，不顾周遭人的担忧就参加班长选举。尽管父母都说我的个性很内向，不要这么勉强自己，但我依然强调自己‘办得到’，甚至声称要打造一个‘开朗欢乐的班级’。”
　　可是——她垂下目光。
　　“发生了那种事，原本必须有人站出来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做不到。因为我不喜欢被当作排挤的对象，害怕被班上同学孤立，所以一直都装作视而不见。不，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根本没有努力让七隈同学融入班上的群体。觉得反正她是个很难相处的女生，既然她想独来独往那就不管她吧。”
　　“…………”
　　“这三年来，无论是念画或社团活动我都相当卖力，也因此度过了非常愉快的学生生活，但唯独那时候的光景依然烙印在我心里。就好像一幅美丽的画作染上了一道墨水。所以——”
　　“妳想道歉。”
　　“是的……虽然知道这只是一种自我满足。”
　　在坦率表现自我感情的同时，却也没有忘记客观的角度。冷静至极的态度。她自己私底下想必烦恼了三年之久吧。每一句话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工兵点点头：“我知道了。”
　　“妳所说的我可以理解了。包括妳想见室见的理由。”
　　她随即恢复活力：“那么——”工兵急忙制止对方。
　　“唔，等等，先等一下。”
　　他清了一下喉咙，将身体坐正：
　　“抱歉，其实我们目前也无法和室见取得联络。她从四天前就没来公司上班了。”
　　“咦？”
　　“然后，现在突然演变成她要辞职的局面。”
　　工兵开始说明自己的状况。尽管会涉及室见的隐私，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包括名叫阵的亲戚登场、室见的异常，还有突然旷职，这些他都依序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老实说我们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感到相当混乱。目前想要设法询问她本人，所以想说妳会不会知道她的联络方式。”
　　对方左右摇头。也对，要是她能直接联络上的话，也就不会来拜托一个陌生男性了。
　　叹息自口中呼出。
　　换句话说，我们目前一样都失去线索了。两人都处于仅能将少女的过往踪迹好好保管的状态。
　　“直到前些日子，她还住在这附近的公寓里。”
　　香椎抬起脸，眨了眨双眼：“前些日子？”
　　“她搬家了吗？”
　　“谁知道？公寓的信箱也都封锁了。不知道是已经搬家，或是暂时不住那里。”
　　听完不确定的答案，少女的表情变得凝重。她将手放在下巴处陷入沉思。
　　“怎……怎么了吗？”
　　“刚才听起来，她并不是转职吧？所以也就没有搬进新公司宿舍之类的可能性了。”
　　“嗯……我想应该不会。”
　　阵说过是“私人的原因”。倘若是转职到其他公司，应该会改用不同字眼才对。例如“下个职场”或“工作”之类的。
　　就在这么思考之际，香椎却抛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那么，她会不仓回到老家了呢？”
　　“老家？”
　　她点头肯定。
　　“以前去拜访的时候，她家的人告诉我‘立华已经住在其他地方’。所以我才一直感到束手无策。既然她突然离开公寓且下落不明，那么很有可能——”
　　“等……等一下！”
　　这个始料未及的关键字让工兵手足无措。
　　老家？她说老家。有这么一条线索的话，那就完全另当别论了。
　　“妳……妳知道室见她家在哪里吗？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
　　香椎一脸困惑的样子回望工兵。她微倾著头，用极度轻松的口吻告知：
　　“因为班级名册上就有了。”
　　*
　　脚下传来列车通过铁轨的声响。
　　经过IC验票口后来到连接南北的中央大厅。全新的内部装潢以灰色为主体，挑高天花板的空间充斥着淡淡的阳光。大概是因为地段的关系，路上的行人看起来都颇为儒雅。车站大楼的出租空间也都是咖啡厨房或葡萄酒专卖店等，洋溢着高级感。
　　“唔。”
　　发出这般呻吟的人是梢。她紧握住托特包的唇带：
　　“室……室见这家伙还真嚣张呢。这种高雅的气息、穷人止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嗯，毕竟这里是成城嘛。”
　　小田急成城学园前站，家喻户晓的高级住宅区。与田园调布和白金相提并论的贵妇街。是那种会在电视节目访问有名人物住家时出现的景致。
　　工兵的目光看向手中的文件。为保险起见，他确认看看有没有弄错住址。
　　“嗯，果然就在这附近呢。世田谷区成城○丁目，距离车站北出口徒步数分钟。”
　　“唔唔唔。”
　　“喔，成城石井（注：日本连锁超市）也很近。这应该是总店吧。”
　　“唔唔唔唔唔！”
　　“那个，如果很排斥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不，我要去！我一定要好好说那个矮冬瓜几句才肯罢休。”
　　梢怒耸著双肩前进。嗯，都来到这里自然就没有折返的选择了。毕竟今天是特地牺牲假日时间过来的。工兵叹了口气跟在对方身后。他将文件——珊级名册对折后放进公事包里。
　　与香椎再会后隔了一晚的星期六，工兵和梢两人前来拜访七隈家。
　　当初原本打算一个人过来。毕竟行程过于突然，而且梢最近一直都在加班，倘若假日还带着她到处跑的话就不好了。
　　‘我也要去！’
　　但分享状况的瞬间，她马上这么回答。
　　‘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溜了！我要揪住那家伙的脖子问个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
　　感觉就像累积许久的疙瘩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这样一来就没有理由拒绝了。两人于是约定在新宿碰面，然后搭乘小田急线。
　　（真的能够见到面吗？）
　　香椎也说过，她当初连本人的联络方式都没打听到就被拒于门外。如何能笃定自己不会遭到同样的待遇呢？不过现在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只能凭借仅剩的线索先冲再说了。
　　顺带一提，我们没有预约。因为心想与其在电话中被岔开话题，不如直接造访。
　　离开北出口，往站前商店街走去，经过面包店和咖啡厅等店家后抵达十字路口。穿越大街，便立刻来到此行的目的地街区。
　　仅仅走进单行道里，气氛就骤然一变。车站前的喧嚣远离，变得能听见鸟啼声。这里没有大厦之类的集合住宅，基本上大多是独栋建筑。
　　独栋建筑。
　　哎，虽然目前居住的文京区一带也有不少独栋的住家，不过——
　　“唔喔，车库整整三台车的空间。好宽敞。”
　　“那栋房子的二楼怎么会有个门？是谒见场？还是演讲台？”
　　“这栋豪宅，柱子就像帕德嫩神庙一样……罗马建筑？”
　　处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在傻眼地走着的同时，一台BMW疾驶而过。紧接着是爱快罗密欧、保时捷还有奔驰。
　　梢那里传来“真田山还不是一样”、“起码也算高级住宅区嘛”之类的模糊嘀咕声。或许是在和自己的老家做比较吧？尽管不熟悉关西的地理，不过她似乎明显居于劣势。
　　工兵选择专心带路，尽量不去刺激对方。他将文件上的住址和智慧手机的地图进行比对。呃——既然是○番地，就是拐过这条路之后的左手边……有了。
　　“哇。”
　　“咦。”
　　宛如料亭的正门耸立在前方。左右是长长的矮树篱笆一直延伸至路口，然后沿着道路转弯。该不会这个街区一带都是他们的土地吧？门旁设有等候处，阳光自竹格子窗射入其中。
　　“日……日本庭园？”
　　“会不会搞错地址了？这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梢错愕地翻着白眼。
　　但门柱上的名牌确实写有“七隈”二字。
　　（香椎同学，妳真是太厉害了。）
　　居然有胆量敲响如此庄严的豪宅大门。老实说真会让人打退堂鼓。要是跑出凶神恶煞的保镖怎么办？唔，重点是要如何告诉对方自己的来意？“啊，我们是立华的同事，麻烦您通报一下好吗？”嗯，很可疑。倘若自己是她家人的话，无疑会立刻请对方离开。
　　“那么——”
　　工兵愁眉苦脸地和梢面对面。
　　“接下来该怎么办？既然要按门铃的话，我们就得先想想比较自然的说词。”
　　“就说我们刚好路过这里，来拜访一下。如何？”
　　“这样太不自然了吧。”
　　“我是她高中时代的同学！看到班级名册后就过来拜访了！”
　　“透过监视器画面妳就马上出局了……”
　　“我知道了。”
　　梢卷起袖子，面带凝重的表情活动着肩膀。
　　“那就正面突破。只要入侵屋内绑架室见，什么理由根本都是狗屁了。”
　　“不不不，为何突然就诉诸非法的手段啊？未免也太快放弃讨论了！再多思考一下吧。”
　　“我要正面突破——”
　　“不是改变一下语尾就行得通的啊。”
　　就在持续毫无意义的争论之际，忽然传来一声“喂”。
　　背后有个人影。
　　一手撑起阳伞，拿着手提包。白色女用衬衫搭配缎带及无袖格纹背心，完全就是千金小姐的打扮。一旁还站着身材高大的男性。
　　糟糕，在马路上吵闹过头了。工兵急忙想掩饰的时候——
　　“你们两个。”
　　咦？
　　男性一脸意外地抬起眉毛。粗框的太阳眼镜、落腮胡以及精悍的相貌令自己相当熟悉。就是前天在社长室见过面的人物，隶属于投资公司Concerto　Capital的七隈阵。
　　这么说，一旁的少女就是——
　　阳伞举高。
　　光线射入，纤细的颈部、樱花色的嘴唇和柔亮的长发显露出来。看似上吊的双眼直直注视著这边。那褐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你们在别人家门前做什么？”





　　啊啊。
　　熟悉的凌厉口吻，仿佛带刺般的眼神。仅仅四天不见，一切却令自己感到无比怀念。
　　SE部门上司，OJT负责人，室见立华就站在眼前。

　　“喝茶可以吗？”
　　面对阵的问题，工兵回答：“啊，你客气了。”
　　宽走廊的另一端可见到明亮的庭院。这是茶室风格的和室。榻榻米和木头的气味令人安心。家具不多，整体给人一种宽广的印象。
　　“美树，倒两杯温茶。还有一些甜食。”
　　大概是帮佣吧。跪坐在地的和服女性点点头，就这样静静关上纸拉门退出房间。
　　这么不寻常的光景，阵和室见却完全没有被这副气势压倒的模样。他们面带理所当然的表情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尽管如此，两人的样子却截然不同。阵就像平常那样泰然处之，室见却是一脸不悦地移开目光。
　　“话说回来，居然会是高中的名册。还真是从离奇的地方拢到了这里呢。”
　　听见阵这么嘀咕，室见狠狠瞪了他一眼：
　　“要是你一开始就公开联络方式，他们也不必采取这种非常手段了。”
　　那吵架般的口吻令工兵吓一跳。或许是她自己也觉得受够了，一副对方回答的不好就要直接爆发的气势。但阵却是一脸老实地低下头：
　　“给你们添了麻烦，我在此向两位道歉。若你们觉得这次离职的方式太粗暴，确实也是这样没错，毫无任何辩解的空间。其实我原本打算让立华向你们正式告别的。包括工作的交接和说明本次的原委。不过，我们有太多事情要讨论了。”
　　“讨论……”
　　“关于这孩子的未来。嗯，虽然是都快听腻的内容了。”
　　感觉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室见看似不悦地将脸别开。
　　“我根本还没有同意。”
　　“我知道。所以就继续讨论到妳能接受为止。我也不认为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得出结论。”
　　“…………”
　　动荡的空气充斥现场。不了解缘由的工兵正感到不知所措之际，室见突然站起来。
　　“立华。”
　　“我去帮忙美树。四个人在这里干瞪眼也不是办法。”
　　不待对方回答，她便跑出去了。纸拉门“砰”的一声关上。阵耸了耸肩膀：
　　“只要不如她的意，马上就耍脾气。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你们应该也挺辛苦的吧。”
　　“不……”
　　小孩子，他说室见吗？唔，以高中生而言，年龄上要说是小孩子倒也没错。
　　“请问，刚才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嗯？”
　　“就是关于室见的未来。我想这大概关系到她离职的理由吧？就是你之前在社长室里提到的私人原因。”
　　两者恐怕是完全相同的内容吧。
　　一切事情的开端与本质。令骏河系统的日常骤然一变的理由。
　　阵点点头：
　　“事情很简单喔。我要让那孩子回归普通的生活。”
　　“普通的生活？”
　　“无论是回去读高中或是接受大学入学资格检定，反正我要让她再当个正常的学生。那孩子有许多观念都扭曲了，必须让她学会这个年纪应有的知识和经验才行。至于就职或是要决定其他的人生方向，则是之后的事情了。”
　　“请……请等一下。”
　　慌张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回答令自己始料未及。
　　“让她回学校？不是转职之类的吗？因为她已经可以正常上班工作了。例如向企业的负责人提案和交涉之类的。然而如今却还要回去当学生？”
　　“嗯。”
　　阵用力点头。
　　“说她会工作只是好听。那孩子根本就‘只会工作’罢了。而且是侷限于IT类的工程师，其他什么都不会。或许就连和朋友相处或是社团活动都办不到吧。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成长的环境所造成。”
　　“成长的环境。”
　　“嗯。这个嘛——”
　　阵起初含糊其词，但不久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叹一口气坐正身子：
　　“或许让你们知道比较好。毕竟那孩子也承蒙你们长期以来的照顾。只要知道事情的经过，你们应该就能理解了吧。”
　　就这样，阵娓娓道出一切的开端。

　　你们对于爱作梦的女性有什么看法？
　　就是为恋爱而恋爱的少女，总是活在童话故事中的那种人。
　　很可爱？原来如此，这是一般男性的意见呢。姪乃滨小姐妳呢？不是很懂，但觉得一肚子火？哈哈哈，同性的眼光还真是严苛啊。
　　我自己的感想则是“简直麻烦到家了”。
　　喜欢作梦就意味着无法正视现实。丝毫未理解自己究竟有多么丑陋滑稽。也不知道对周遭人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你问我在说谁？
　　就是我姊姊喔。七隈家的长女，立华的母亲。
　　她比我大七岁，从以前就是个很天真的女性。
　　深受恋爱小说和电影的影响，不断在追求新的邂逅，总之就是期盼日常生活出现戏剧般的桥段。
　　老师和学生的禁忌关系，与旅途中结识的人展开一段恋爱冒险，以及对好朋友横刀夺爱。
　　尽管作为连续剧题材都相当吸引人，但若是发生在现实中就会导致大问题。再加上她本人的外表不差，男方也会起那种念头。于是各处的人际关系被她这么一搅和，就引发了一大堆问题。
　　我举个例子吧。
　　犬学的时候，有个社团的学弟向姊姊告白。好像是一群自主制作电影的同好吧。这位纯朴的文艺青年学弟，目睹她在银幕中的微笑后似乎一见钟情。在学校内外不断发动攻势的结果，最后终于成功掳获其芳心。酸酸甜甜的青春一页，换作平常的话应该是幸福的结局吧。
　　问题在于，姊姊当时已经和社团的学长在交往。
　　嗯？没错，就是脚踏两条船。姊姊她并没有借着和学弟交往的这个机会断绝和学长间的往来。她喜欢学长，但后来也喜欢上学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很愚蠢对吧？但她一副悲剧女主角的态度，使得男性也被她所影响了。未能得出明确结论，畸形的三角关系就这样持续下去。最后在一次的酒宴上爆发，使得事态崩溃。
　　嗯，就是暴力事件喔。尽管男性双方都认为他们自己是在决斗，但现实则是酒醉之后的暴行事件。最后甚至引来了警察和救护人员，造成极大的骚动。尽管没有人被停学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的父母甚至还被找去学校，总之印象中闹得很大就对了。
　　也罢啦，青春难免会伴随一些错误。像是打架闹事、喝醉后出洋相之类的。任何人都有血气方刚的时候。但唯独姊姊当时的态度，我始终无法理解。
　　见到吵架的两人，她当时两眼似乎闪闪发亮着。尽管表面上是按著嘴巴全身颤抖，但据说侧脸看起来却是无比兴奋。为什么？刚才就说啦，她一直期待着日常生活出现戏剧般的桥段。
　　两个男人为了争夺自己而大打出手！太精彩了！
　　老实说，我当初实在感到作呕。要不是亲人的话，甚至想要断绝和她的关系。但是做不到，因为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
　　总而言之，由于女儿是这样的个性，所以我父母也一直非常操心。会想让她早点安定下来也是很自然的吧。于是不等她大学毕业，便安排了各式各样的相亲。
　　毕竟七隈家算是相当有名的豪门，其中或许也有不希望她再传出什么流言的用意吧。时代错误？嗯，我们的确有很多老掉牙的成规。你们有时间的话不妨去查查，七隈家的人究竟都是位于社会阶层的何处。或许也可以去看看霞会馆的名册吧。
　　言归正传。个性如此豪放的姊姊，在听到古板的相亲话题时有什么想法呢？
　　她似乎真的差点晕倒了。大概是认为自己的梦想和可能性将就此断送吧。嗯，毕竟对父母决定的相亲对象不可能会有什么戏剧性的期待。强行将她和典型的正经男性凑在一起，那感觉想必就像在作恶梦一样吧。
　　结果发生了什么事？
　　姊姊她——私奔了。
　　嗯？你问我在说什么？
　　唔，就是字面上的意义。私奔。
　　和偶然擦身而过的男性坠入情网，两人就这样逃亡了。
　　抛弃了七隈家、父母还有弟弟，抛弃一切沉浸于自己的梦想里。
　　对方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大概才刚毕业一两年吧。是一名身材纤瘦，待人柔和的青年。无论从正面或负面的意义上来说，他都太善良了。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有义务收留、藏匿，帮助那个无处可去的姊姊。在形同被逐出家门的情况下，两人的关系逐渐加温，最后便生下了那个孩子。没错，就是立华。父亲的姓氏是室见，所以叫室见立华。
　　最初两人似乎过著还算圆满的生活。轰轰烈烈地恋爱后所组成的一家人，这或许是最能够满足姊姊她幻想的情境了。然而到头来，她这个人的本质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不，应该说她没有搞清楚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对吧。即使能形塑身为恋人的自己，但却没有成为母亲或妻子的觉
　　这是悲剧。
　　并非对于姊姊，而是对于丈夫和小孩来说。
　　立华出生后不久，姊姊便又开始向往原本的干金小姐生活。
　　她逐渐怀念起无拘无束且华丽的生活。甚至放弃带小孩和做家事，开始在外到处玩乐，寻求那些对她百般奉承的异性朋友。更不巧的是，父亲当时的工作也开始变得忙碌，无法清楚地掌握家庭内的状况。
　　结果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太想讲出来。听了只会让人不舒服。
　　总之家庭就这样崩溃了。一些品行不良的花花公子开始出入家里，丈夫则被赶了出去。嗯，就是所谓的情夫。
　　或许是顾虑到立华的感受，父亲即使如此仍没有离婚。他继续在经济方面给予援助，设法让女儿过著正常的生活。同时经常保持联络，以维系亲子间的关系。话虽如此，由于很难直接碰面，所以都是透过邮件或是网络聊天。小心翼翼地不让妻子和男人发现。
　　而立华似乎也相当黏父亲。因为没办法好好上幼稚园和学校，也没有学习什么才艺，所以和父亲之间的交流就成为她与社会的唯一接点。她不断阅读父亲留下的书籍和资料，拚命地想要和父亲有共同的话题。
　　你问我什么话题？
　　就是工作上的话题。她父亲的职业系统工程师。
　　嗯嗯，这就是那孩子的知识的出发点。那些超龄的丰富经验和见闻，全部都是为了跟上父亲的话题而生的。持续接触了十年以上业界的话题，自然会变得无所不知。况且只要拥有一台电脑，她就能够学习程式、服务器和网络方面的知识。不过她本人大概没把这些当作学习，而是当作那个地狱般的家庭里唯一的游戏场，能让自己获得自由的场所吧。
　　十年以上。
　　她居然能撑过来。
　　这种无比畸形的关系，在某天突然宣告终结。
　　那个时候，姊姊正和其他的男人交往中。上一个情夫离开后，立刻又迎接新的恋人来到家中。这家伙的嫉妒心非常重，讨厌看到姊姊的周遭有其他男人的痕迹。
　　这么一个男人，某天发现立华的收件匣，目睹了她和父亲之间的交流。
　　结果如何？
　　应该很容易想像吧。他盛怒之下开始清理掉手机、电脑以及父亲的资料。将所有看得到拿得到的东西统统丢弃，彻底蹂躏了那孩子心中的依靠，最后的避风港。
　　立华崩溃了。她气得上前揪住那个男人。
　　听说即便不管对方如何拳打脚踢，她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扑上去。
　　由于闹得太大，邻居叫来了警察，七隈家这才第一次获悉姊姊仍健在的事实。
　　这已经不叫流言，而是天大的丑闻了。
　　焦急的家族于是动员所有的法律关系和财力收拾事态。将姊姊和立华接回老家，然后向父亲提出离婚要求，强行摆平这一切。
　　至于在那之后如何了？立华她入了七隈家的户籍。
　　室见这个姓氏成为禁忌，她本人变成七隈立华。也不过就四年前发生的事。

　　梢的脸色苍白。
　　小巧的嘴唇失去血色。或许是冲击太过强烈而说不出话，她仿佛就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一样，整个人完全愣住了。
　　话虽如此自己也是一样，没办法好好讲话。
　　实在是，实在是太悲惨的故事了。
　　世上真的存在这种荒唐的故事吗？十几岁少女的大半人生都和母亲的情夫度过，最后连自己和父亲间的唯一联系也遭到践踏。即使抵抗，到头来等着她的结局竟是父母离婚和失去姓氏。
　　怕生？不黯世事？这是当然的吧。经历了这样的人生，又有谁能健康的成长呢？换成一个怯懦的人很有可能早就自杀了。如此的惨状，甚至“遗憾”这个字眼都成了陈腔滥调。
　　“然后呢？”
　　工兵奋力挤出声音。到了这个地步，他希望将一切完整地听完。
　　“你是说，立华在那之后是怎么进入公司的吗？她应该先在学校里念书对吧？”
　　“嗯。”
　　阵点点头。他将目光投向班级名册：
　　“由于国中的出席天数不足，于是我便恳求熟识的私立国高中一贯学校让她转入念书。结果就如你们所知道的，应该说一切都还太早了吧。无论七隈这个姓氏或普通的学生生活，对她而言都太难接受。所以——我决定设置一个冷却期。”
　　“冷却期。”
　　“就是让她做自己喜欢，而且有能力去做的事情。”
　　喜欢的事情。
　　利用与父亲交流所培养的技术，运用工程师的知识。
　　“所幸在Concerto　Capital工作的缘故，我手中的人脉还算不少，于是便透过认识的派遣公司介绍了好几个工作。业界最大龙头，JT＆W的工作她也做过喽。只不过对于技术本位的她来说似乎不太合胃口。几经曲折之下，我评估各种条件后终于找到了六本松先生的公司。骏河系统，就是你们的职场。嗯，尽管当初的想法是她大概工作个半年就会心甘情愿回来了。”
　　她陷得太深了——就是这么回事吗？
　　空荡荡的她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
　　体会到被她人所需要的喜悦。
　　‘那孩子只有工作，没有其他选择。’
　　海鸥以前说过的话忽然掠过脑海。想不到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模一样。意料之外的结论。不，即使能够想像也会出言否定吧。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事情？岂有此理。
　　但事到如今无从质疑了。少女可爱的外表剥落，暴露出的洞口里盘踞著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样明白了吧。”
　　阵收敛起轻松的语气。他用极为正经的表情注视这边：
　　“那孩子必须重新过著普通的人生。去学校念书、交朋友，然后逐步累积正当的经验。那个毫无人性的姊姊，我既然身为她的弟弟，就有义务让立华幸福。失去了家人和姓氏的她，我希望能给她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所以——”
　　所以。
　　阵深深地低下头：
　　“请放手让那孩子自由吧。倘若真的是为了立华好，我希望你们更应该在一旁默默关注她。至于继任的人选，我会负起责任安排妥当的。”
　　完全没有能力反驳。

　　怀着颓丧的心情，工兵走出七隈家的宅邸。
　　太阳依旧高挂。看看时间，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真不敢相信。身体的感觉就仿佛过了整整一天。疲惫和无力感充满了全身。
　　室见走在一旁。或许是阵特地吩咐她送两人离开吧。但走出七隈邸之后的数分钟里，三人间都没有任何对话。众人默默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前进。
　　“啊啊，真是的！”
　　梢突然这么叫道。
　　丝毫不在意破坏住宅区的宁静，她大声叫出来，带着愤怒的眼神耸肩面向室见：
　　“那是什么阴沉的表情？以为沮丧地低着头就能博得同情吗？这不是在开玩笑。无论有什么理由，室见妳现在的行为纯粹就是在放弃职场。只是毫不负责任！妳知道吗？”
　　“…………”
　　没有回应。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妳以为自己留下了多少工作啊？就连交接中的案件也有一大堆吧。现在妳要全数抛开回去当学生？重新考虑将来？妳在愚弄大家吗？不知羞耻也该有个限度吧。”
　　“……稻草头。”
　　无视于室见的呼唤，梢背对着她，呼出夹杂着不耐的一口气：
　　“我要先回去了。”
　　咦？
　　“啊……梢？”
　　“我现在气得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所以先回去冷静一下脑袋。室见妳也是，想反驳的话就尽管到公司来吧。我随时候教。”
　　“…………”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远。完全来不及制止。那连衣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呃——）
　　工兵观察室见的反应。
　　来自天敌这番毫不留情的痛斥。原本以为她一定会表现得怒不可遏。
　　但她却是面带苦笑，垂下长长的睫毛扭起嘴角：
　　“真是令人感激呢。”
　　纤细的双肩耸起。
　　“即使知道我是个小孩子，却依然用平等的态度对待我，真正对我发脾气。这并不容易做到喔。换成普通人的话，大概会直呼‘谁要跟这种小孩子打交道’吧。”
　　“怎么会。”
　　工兵下意识反驳道。
　　“这和大人或者小孩无关吧。室见就是室见。我们所有的人根本就不会在意工作伙伴的年纪如何喔。”
　　室见“呵”的微微一笑。她移开目光：
　　“真是一群滥好人呢。这么说虽然为时已晚，但那里的确是个很舒适的职场。至少愿意给予像我这种来路不明的小孩子一个职位和工作。这在其他企业简直无法想像。”
　　那死心般的表情令工兵打了个哆嗦。这个瞬间，有种她仿佛已经接受这一切安排的感觉。脱下精明能干的工程师及魔鬼上司的面具，正在变回私底下的她，变回普通的少女。
　　自己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出于阵的关怀。唯有按照他的想法，室见才能获得幸福，修正她的人生轨道。自己可以理解。尽管如此——
　　“妳真的想辞职吗？”
　　工兵忍不住这么问了。
　　质问对方的真意。
　　室见看似错愕地陷入沉默，然后将脸别开。
　　“我并不想辞职喔。”
　　喃喃自语般的声音。
　　“不过骏河系统毕竟是阵哥介绍的公司。既然阵哥要我辞职，社长也只能听命行事了。这样一来，光靠国中毕业的学历也没有地方会雇用我。”
　　“…………”
　　“尽管尝试过注册转职网站，但却很不顺利。透过正式管道提出履历表，能录取的大概只有打工或是客服中心的工作吧，虽然不知道能赚多少钱，最起码一个人将很难生活下去。即使缩减房租和生活费也付不出储物问的租金，最后就只能处理掉爸爸的行李。”
　　“妳父亲的——”
　　她轻轻地点点头。
　　（啊啊。）
　　记忆突然接通了。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距离四谷车站相当近的储物问。一坪左右的空间里面塞满了家具、玩具和资料。和空荡荡的自宅相差甚远，如此充满生活感的光景当初实在想不透是何原因。原来如此，这些都是含有她和亲生父亲之间的回忆的物品。为了不被七隈家发现，不让痕迹被消除，她偷偷地保存下来。一直保护着它们不随着丑闻一并被消弭。
　　就为了留住最后的亲情，保留家人的记忆。
　　“猿乐叮的房子是七隈家所有，私人物品放在那里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毕竟备用钥匙就在老家这边。那里真的就像鸟笼一样让人喘不过气。只不过，住在那里便是我的就职条件之一。”
　　“用意是为了监视吗？”
　　“嗯，是啊。”
　　她忧郁地附和道，目光望向远方。
　　“我能做的抵抗就是不要任何家具。反正那里只是回去睡觉的地方，就跟空房子没有两样。但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很滑稽。自己明明就需要七隈家的帮助才能活下去。真是幼稚极了。”
　　“怎么会——”
　　“好了，不用安慰我。我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
　　褐色的眼眸中映出蓝天。她瞇细看似上吊的双眼：
　　“所幸我有一些存款，住在老家这边暂时还可以支付储物间的费用。只要按部就班升学的话，家里应该会同意我打工，阵哥也不会在意这种小细节。”
　　离职后的计画也逐步在拟定了。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吗？一股绝望的感情涌上心头。
　　“这样真的好吗？”
　　至今仍依依不舍地这么询问，主要是由于心情还没整理妥当。尽管觉得自己这样死缠烂打的样子很难看，但就是无法忍住不说。
　　“室见，妳应该很喜欢工作吧？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别人丢来的难题和障碍。妳对这样的状况乐此不疲对吧？只要仔细观察就看得出来。每天都充满肾上腺素，让双眼闪闪发亮，为了一个个验证结果或Log　Message闹得天翻地覆。这样的人居然要去当学生？打工？我不认为妳会就此满足。这样好吗？妳真的要放弃现在的环境，听从他人的吩咐扭曲自己的人生吗？”
　　面对斥责般的发言，少女闭上眼睛。
　　她抿紧嘴唇，低下脑袋。长发遮盖了姣好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当然不好。”
　　诅咒股的一句话。
　　“我在目前的公司里不知累积了多少的经验和人脉。如今要将这一切全部归零，从学生开始起步，从头参加就业活动和新人研修，等回到同样的地方已经是十年之后了。就算落后了一大圈也没这么夸张。”
　　不过——她继续说道。那黯淡的眼神直直望向这边：
　　“我是个小孩子，没有大人的帮助就无法活下去。”
　　“…………”
　　压抑的声音中夹杂着激情。
　　喜欢这份工作，不愿听从他人的指示辞掉公司。这些事到如今还用说吗——其双眸这么述说著。她十分清楚状况多么不合理，有多么不合逻辑。但无可奈何，完全没有其他办法了。因为我——就是如此无力。
　　室见低着头，紧紧握起拳头。
　　“真羡慕你。”
　　仿彿自牙间摩擦而出的喃喃自语。
　　之后便不再开口了。


阶层4


　　“骏河系统、骏河系统。您不要紧吧？”
　　猛然抬起脸，客户负责人的目光赫然集中在自己身上。
　　三笠汽车的端间忧心忡忡地望着这边。工兵急忙坐正身子赔罪：
　　“不……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恍神了。对不起。”
　　“该不会是工作得太卖力了吧。”
　　听见这番诙谐的打圆场，会场顿时沸腾。工兵难为情的“哈哈”笑着，心中实则正在飙冷汗。在拜访客户时走神，简直就是糗到极点。换成是严厉的客户，自己早就被痛斥一顿了。
　　这里是三笠汽车的总部会议室。面对依旧人数庞大的客户，本日骏河系统的成员就只有自己一人。梢正在处理其他案件的作业，即使发生什么意外也无人从旁支援。仅一个不留神，转眼间就跟不上议事进度。无法掌握状况。明知自己必须集中精神才行，然而——
　　‘真羡慕你。’
　　不知不觉中，脑内一直在重复播放室见的这句话。
　　近似悲鸣的话语，失去光彩的眼眸，还有颤抖的拳头。
　　“我们正在讨论纪录要怎么办喔。”
　　端间重复说明道。
　　“根据公司内部决议的结果，我们希望新公司可以保留一年分的存取纪录，这样一来资料量也会相当庞大吧。所以请问贵公司将采取什么样的管理型态呢？”
　　“管理型态……吗？”
　　一时间不了解论点为何，工兵吞吞吐吐道。
　　唔，关于纪录，基本上是储存于各个机器上的。之俊再根据需求存取并下载。有什么要管理的地方吗？
　　端问很有耐心地再次说明：
　　“将一年分的纪录保存在机器内，这点应该是做不到的吧？毕竟储存容量太少，更何况一旦重新启动就会全数消失。必须放在外部的储存媒体并加以管理才行。”
　　嗯？咦，不，等一下。
　　“莫非您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准备专用的纪录服务器？”
　　“嗯，专用或是共用就交由你们决定，总之希望贵公司能保管一年分的纪录，并在接获我们委托时随时提供资料。”
　　“这个……可是——”
　　工兵确认手头的资料。他逐一检查估价单的项目和前提条件，但却未发现纪录保管需求之类的记述。
　　“这并未包含在当初的提案范围内，所以必须追加估价，请问这样可以吗？”
　　“嗯……嗯嗯？”
　　这次换成端问不解地扭动脖子。他在眉间挤出皱纹“唔”的呻吟一声：
　　“这样不对吧？贵公司是服务提供者，管理并提供存取纪录是很理所当然的。况且实际上，各装置的纪录功能都已经开启了。期间也都拍板定案，如今只是在拜托你们研究用何种方式管理而已。应该扯不上费用问题吧。”
　　“可……可是实际上，保管期间拉长的话，本来就需要追加器材了。”
　　“那么当初在估价的时候就应该注明这个追加条件吧。例如本案件可提供的纪录为几天分，超过时将另行估价之类的。”
　　“…………”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的就是纪录的管理方法。几天内的部分可以立即提出，几个月分要从压缩档里解出，再更早之前的是用磁带机备份，麻烦请提出类似上述的具体运用方针。”
　　一股徒劳感涌上心头。
　　梢之前所说的事情，自己总算理解得一清二楚了。
　　这些一流企业的员工始终抱持着王公贵族的心态。他们毫不在乎详细的估价单或契约条件。自己所认定的道理行得通是应该的，反过来则质疑供应商一方为何将问题强加于自己，等等。
　　最近同样的互动已经不知重复多少次了。新增作业和追加需求，架构变更以及运用范围扩大。最头疠的是他们往往没有什么恶意。由于态度柔和，要正面反驳的话也必须考量再三。有种仿佛被柔软的蚕丝慢慢勒住脖子的感觉。截至目前为止都在牺牲微薄的利润和缓冲工时来加以应对，但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
　　“请让我带回去研究一下。”
　　逃避般地这么告知后，端问点点头：
　　“知道了。那么继续进行下一个议题。W田先生，您在远端存取方面应该有问题要提出讨论的吧？”
　　一名纤瘦的青年起身点头：“是的。”他将手头的文件分成几份发放过来：
　　“Help　Desk的负责人提出要求，希望贵公司将远端存取的设定流程手册化。因此，可以请你们根据规定的格式制作各作业系统的手册吗？包括对应各型号智慧手机和平板电脑版本。”
　　A3大小的纸上记载了大量的终端类别和OS。
　　工兵神智不清了。

　　坐在水道桥路口的星巴克里，工兵喘了口气。
　　到头来，那之后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新议题讨论。包括流程变更、资安需求追加、针对终端用户的流程书制作及取得萤幕截图。每次来开会，要处理的范围就会跟着扩大。在交货日期不变的情况下，唯独要做的事情一直在增加。而且本次的案件里并没有室见。光是一项机能追加的需求就必须耗费大量时间调查和验证。当然，梢也表现得很卖力，但毕竟同时要处理现有业务，能力还是有其极限。Japan　Autopilot公司的闸道准备计画，在实际开始建构前就逐渐濒临崩溃。
　　（总之先分享一下今天的议事吧。）
　　回公司再说明的话太浪费时间了。他启动笔电，打算将会议纪录附在邮件里。远端存取连线后，新邮件便迫不及待股地开始涌入。匆匆确认主旨，工兵发现有一封信加上‘紧急’的字样。是藤崎寄来的。
　　‘七隈先生寄来替代人员的履历表。可以麻烦你确认一下吗？’
　　里面有三个附件档。每一个都是Excel，档名开头分别冠上K、N、A等英文字母。意思是从中选择一个吗？用来代替室见的人物。
　　（代替室见……吗？）
　　工兵兴趣缺缺地开启档案，逐一浏览这些附有人力派遗公司LOGO的履历表。
　　三十二岁男性，专精领域：CISCO路由器／交换器。网络设计业务。
　　四十一岁男性，专精领域：Juniper和A10信资安设备之设定及管理。
　　二十八岁女性，专精领域：Aruba／无线区网。
　　（嗯——）
　　每个人的处理范围都相当有限。
　　应该说，集这三人的技能组合也比不上一个室见。即使加入其中某一个人，Japan　Autopilot公司的专案依然也无法运作吧。对方将会被庞大的业务和所需的知识所压垮。
　　几经烦恼后，工兵写了一封拒绝的邮件。
　　‘不实际见面的话实在无法判断，但似乎很难胜任目前的业务。光是水道桥的案件，就必须同时了解代理服务器和邮件中继服务器才行。’
　　确认内容后寄出，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了解，那么我会再次请七隈先生过来，重新分享一下人才的意象。预计在明天和后天进行协调，所以请简单整理一下需求给我。只不过，以基本方针来说，我倾向于借此机会尽可能整顿那些只有室见才能处理的工作。樱坂你或许有许多的想法，但我仍希望能建立起能以团队和部门为单位来互相支援案件的制度。’
　　知道了——这么回信后，工兵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口中发出叹息。实在是提不起干劲。一想到室见的事情，热情就烟消云散。很不妙的倾向。不但生产力会下降，失误也会跟着增多。
　　（还是回公司吧。）
　　走一走心情大概会好一点。至于梢……回去后立刻向她报告好了。反正也才十几二十分钟的差别。
　　他盖上笔电站起来，将塑胶杯丢进垃圾桶后走出店内。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成群汽车的头灯在大马路上来来去去。跨越水道的高架桥上传来电车的行驶声。
　　工兵快步穿越路口，登上铁轨沿线的坡道。风比想像中还要冷。即使拉紧大衣的前方开口，冷空气依旧会渗入。
　　可恶——他口中咒骂一句。
　　一切都不如自己的意。无论是阵、室见还是我们这些人，大家根本就没有做什么坏事吧。然而一切却都朝负面的方向发展。工作濒临崩溃、公司内部的气氛沉重，而室见本人更是身陷于苦恼之中。究竟有谁会因本次的事情而获得幸福？无论怎么想，结果都会是大家一起从斜坡上滚下来。或者这种思考方式本身就是一种短视？应该考虑中长期的得失，而非眼前的利益？室见能找回正常的人生，骏河系统则从业务的属人化当中解放。自己将独立为SE部门的网络负责人，梢也不必再去运用室见搞出来的艺术品了。
　　正常的公司、普通的工作，适龄的生活。
　　！
　　这个瞬间，工兵感到一股难耐，整个人停下脚步。
　　些许窥见的未来想像图竟是那么真实。没有室见的生活、光景。随处可见、理所当然的社会人士日常。
　　（居然……偏偏在这种时候。）
　　自己拚命想得到却一直得不到的东西。
　　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状况的讽刺程度令人不禁想发笑。倘若就职之初便是这种状态，自己大概会毫无疑问地全盘接受吧。然而……然而现在才——
　　“该怎么办才好？”
　　感情和逻辑变得支离破碎。工兵束手无策地伫立在原地之际，背后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由于刚才打算找个地方过马路，所以此时是走在车道的边缘。该让开吗？啊啊，不过真麻烦。摩托车应该会主动避开吧？这条路又不是很窄。
　　但摩托车并未行驶而过，反倒停了下来。开着耀眼的大灯，骑士直接拉起风镜。
　　“工兵？”
　　一个凉爽的声音盖过了怠速声。在室外灯光的照耀下，露出那尾部细长的眼眸。
　　啊……
　　仿佛阳光射入的感觉。
　　紧绷的心弦放松。外表的刚强破裂，溢出各式各样的感情。
　　“海鸥。”
　　挤出的声音犹如悲呜。无法控制自己的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她为何会在这里？不是还在旅行当中吗？但这些理所当然的疑问却被驱赶到一旁。工兵喘气般呼出一口气，扑上去抓着海鸥：
　　“室见……室见她……”
　　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海鸥点点头：
　　“嗯，我听说了。所以才会中断旅行赶回来喔。”
　　“妳听说了？”
　　听谁说的？
　　“我和梢互相交换了SNS的联络方式。我发现里面有一则讯息，说立华要辞职了。”
　　“是梢……”
　　意料之外的管道。
　　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拚命试图突破困境吗？为了室见而奋不顾身地想尽办法，动员所能采取的一切手段。那股热情撼动了工兵冻结的心。
　　隔着肩膀，海鸥回盼夜晚的城镇：
　　“我刚才去了一趟猿乐町的公寓，不过立华似乎不在。备用钥匙也无法使用，莫非已经搬到其他地方了吗？”
　　“我不知道她搬家了没，不过室见目前就在成城的老家里。她被阵先生——就是她舅舅带走。这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
　　“七隈家……吗？”
　　她一脸不快地咂舌道。从这个反应看来，海鸥应该理解大致的事件背景。说到这个，进公司之初在聊到室见时，她便是一副知情者的态度。莫非这代表她某种程度上已绖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么说也想好对策了？正当工兵这么期待之际——
　　“工兵，先跟你说声抱歉，我这次没有办法直接采取行动。”
　　“咦？”
　　高昂的情绪被泼了冷水。为什么？究竟为何不行？
　　海鸥垂下眉尾：
　　“虽然和七隈家的情况有些不同，但我家也算颇为特殊的家族。至今虽然一直避免和老家扯上关系，但若是我直接采取行动而导致两家发生纠纷就不妙了。更进一步来说，一旦贺茂家的人接近立华一事曝光，很可能会引发比目前更大的骚动。至于详情我没办法告诉你。对不起。”
　　“这个……是无所谓。”
　　自己并不打算涉入他人的隐私。既然海鸥无法透露，也就不会刻意询问详情了。只不过——
　　“真的不能帮点忙吗？”
　　仿佛仅剩的希望遭到粉碎的心境。面对小孩子般的哀求，海鸥仰望天空。轻轻做了个呼吸后，她将目光望向工兵：
　　“工兵，我们来趟摩托车旅行吧。”
　　“啊？”
　　“来，安全帽。”
　　她从侧袋取出一顶安全帽扔来。工兵双手接住的瞬间，海鸥拉下透镜。她转动油门，催动凶暴的引擎声。
　　（咦……咦咦咦？）
　　意思是叫我上车吗？
　　根本来不及询问为什么。看着看着，摩托车的尾灯开始闪动。工兵才刚慌忙跨上后座，车体便立刻冲出去。好快。工兵一手环绕海鸥的腹部，另一手则按住安全帽。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甩落在地。狂风吹动侧背包和大衣。不行不行，要掉了。真的要掉下去了。好可怕啊！
　　隔着车衣可感受到海鸥柔软的身体。然而如今却完全没有细细品味的心情。就在紧抱住对方的当下，摩托车已经冲上神田桥交流道，进入了首都高速公路。
　　之后的行驶方式只能说暴力。
　　催油、压车，钻过前车的空隙后换档，然后再加速。速度和角度以每秒为单位不断在切换和回复。脑髓被甩向四面八方，就连平衡感也变得模糊。大腿不自觉放松的瞬间，身体真的差点就滑下去了。
　　不行！撑不住了！请停下来吧，拜托！
　　就在羞点要像发疯般大叫之际，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车子正行驶在巨大的吊桥上。
　　浮现于黑暗中的东京夜景。景象就犹如打翻了珠宝盒一般，自己仿佛奔驰在一条光之地毯的正中央。那幻想般的光景令人瞬间忘我。耸立在眼前的是则是巨大的白色主塔。
　　是彩虹大桥啊。
　　通往临海副都心的联络桥。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从Cl来到了11号台场线。由于已进入直线路段，紧张和恐惧也跟着缓和一些。
　　（啊啊。）
　　这是什么感觉？包括身体的僵硬感在内，混乱的思考逐渐平复了。心中的杂质慢慢被吹散。一阵清风吹进了胸膛。
　　这一个星期以来往返于御茶水和水道桥之间，自己只是一味地意志消沉。以行动范围来说是一公里见方。不，或许更少吧？究竟是那个夜景的几万分之一呢？世界如此之大，人如此之多，无数的人生和戏码在那里不断地上演。自己的烦恼绝对不算小，但远不到令人绝望的程度。
　　原来如此。
　　工兵忽然领悟。
　　又不是快死掉了。
　　无论最后的结局如何，自己和室见依旧会继续走上各自的人生。这不是Game　Over，以后老天还会给我许多Replay的机会。要厌倦这个世界，可能再等半个世纪左右比较好吧。
　　没错，只要活着的话，不管多少次——
　　“哇啊啊？”
　　来自侧面的G力差点将自己抛出。车体正以几近翻覆的角度压车过弯。这……这下大概活不成了吧？现实中真的可能会Game　Over……等等，膝盖快要撞到地面了。要撞到了啊。哇啊——！
　　工兵脸色苍白地紧紧抱住海鸥，过不久摩托车停下来了。引擎声中断，头顶上传来一句：“我们到喽。”
　　背后可以见到仿佛太空船的建筑物。两栋大楼及球状的瞭望台，那极具特色的外型似乎是某商业电视台吧。这么说，这里就是——
　　茂密的树木间竖立著一块公园停车场的牌子。收费表上方的字样是“台场”。
　　“我很喜欢来这个地方。”
　　海鸥脱下安全帽。那柔亮的长发披落于肩上：
　　“距离都心很近，夜晚却很少人来。可以悠哉地想事情。我这还是第一次带别人过宋。”
　　“是……是这样吗？”
　　尽管感到荣幸之至，但遗憾的是双腿仍在打颤。光是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慌乱就很勉强了。
　　海鸥将脸凑近：“那么——”
　　“心情舒畅一些了吗？”
　　“咦？”
　　“你之前的表情就像在参加守灵仪式一样。”
　　嗯。
　　心情的确是彻底转换了。
　　尽管比较像是在地上跌了好几跤后强行转换的。
　　“姊姊我并不喜欢爱哭的男生。”
　　面对皱起眉根的海鸥，工兵垂下脑袋回答一句“是”。的确，毫无计画地大呼“救命”实在太难看了。真是个可悲的男人。更不用说还是在心仪的对象面前。
　　“工兵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他坦率地吐露心声。
　　“我真的不希望室见辞职。我想一直和她共事，在她身边学习许多的东西。不过，这毕竟是我自己的想法，跟室见她自己的幸福是两回事。”
　　“…………”
　　“阵先生说得很对，总之当下最重要的是让室见过著正常的人生。返回学校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倘若往后想走上H　T的道路，只要再回来就行了。毕竟工作随时都能做，但能够度过孩童时代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正常、普通。”
　　海鸥看似不解地覆诵道。她微倾脖子，眨了眨眼：
　　“什么叫普通的人生？”
　　“咦？”
　　“举例来说，工兵你进大学念书的时候，对于所谓正常的人生是什么概念？认为自己四年后会处于何种境遇？”
　　“这个——”
　　高中刚毕业的自己所想像的社会人士，上班族生活。
　　见自己吞吞吐吐，海鸥继续补充道：
　　“是不是进入一家有能力在电视上播广告的公司，然后在那里平平凡凡地工作？赚得每日的温饱，然后为自己的兴趣而活。”
　　被说中了。
　　即使进不去像三笠或JT＆W这些超一流企业，至少还可以在颇有名气的企业里上班，同时兼顾工作和自己的兴趣。随便处理一下重复性的工作，下班后就和同事一起边抱怨边喝酒，嘴里还吼著“上班族真是辛苦啊”。假日则是疯狂地玩单板滑雪或是烤肉。就像电视或漫画中所描写的那种社会人士。
　　“我想现状和你想像的应该差很多。公司没什么知名度，工作也很忙碌，更没有闲暇时间。可是那又如何？你会觉得不幸福吗？想要从头来过吗？”
　　啊啊。
　　我懂了。
　　可以理解她想说的意思了。
　　即使在默默无闻的公司工作，即使业务量再怎么庞大，如今的自己仍满足于现状，反倒是不希望有任何的改变。为什么？很简单。社会一般认定的幸福，并不一定就等于个人的幸福。因为对于某人而言的逆境，在其他人眼里反而可能是个世外桃源。
　　“不。”
　　沉默了好一会，工兵摇摇头。
　　“我非常喜欢有室见在的骏河系统。”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魔鬼士官长、滥用职权骚扰的上司、顽固的职人。
　　难以伺候、完美主义、不讲道理，在个性方面大概没有任何夸赞之处的人物。然而在她底下工作的日子却相当充实。只要原地踏步就仿佛会被烧成灰烬、充满热情的时光。啊啊，没错，要叫我被虐狂就请便吧。我最喜欢被那个人呼来唤去了。
　　至于室见的幸福，同样也应该与一般社会的尺度分开考量。她想怎么做？怎么样才能幸福？像同年纪的人一样上学吗？不对吧。她能发光发热的场所正是死尸累累、尸山血河的战场。睥睨那些令人叫苦连天的专案，带着闪耀的双眸纵身扑入其中，这样的姿态才最适合她。既然如此，我们的目的地都是一致的，丝毫没有任何犹豫的要素。
　　“嗯，表情很不错。”
　　海鸥放松脸颊。她扬起嘴角：
　　“决定好方向了吗？”
　　“是的。”
　　方向无比清晰。
　　“只不过，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稍微夸张一点的计画也无妨喔。大致上我都能提供协助。”
　　咦？
　　“可……可是，海鸥妳刚才说无法采取行动……”
　　“我是说直接。”
　　最强的助理顽皮地眨了个眼睛。
　　“若是在后方支援的话，你可以尽管拭目以待喔。别担心，除了上帝之外，我基本上都能够叫得动。”
　　唯独这个人，绝对不能与她为敌。

　　告别海鸥后，工兵漫步在夜晚的台场。
　　尽管对方想送自己一程，但自己还希望一个人单独思考一下。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达成目的？才能到达预期中的境地。
　　这并非光靠热情就可以解决的简单问题。尽管海鸥声称会提供一切协助，但再怎么样也不能拜托她做出犯罪行为。必须合法、不留任何祸根，以全员都能接受的形式找回室见。这恐怕不是什么轻松的课题。
　　夜风逐渐冷却滚烫的皮肤。穿过流经仓库和体育场之间的运河，左右都是宽广的填海地。蒙胧的天空中浮现百合海鸥号的高架桥。右手边见到的应该是电力类的资料中心。说到这个，以前曾经为了Better　Media公司的迁移案而进去过一次。尽管当时是白天。原来如此，从台场的话可以这样过去吗？哦——这么讶异之际，工兵随即苦笑。漫无目的地散步，目光居然动不动就被工作相关的设施所吸引，真是无可救药的职业病。罪孽深重得令人发笑。顺带一提，搭乘临海线往品川方向的话是Cowl.com案件的天王洲DC，往新桥方向则是有业平产业的总部。都内的每一个场所，都塞满了和室见的回忆。
　　最后——
　　“哈哈！”
　　工兵发出笑声。
　　真是的，好一个冥冥中注定。真是太巧了。居然偏偏会走到罩坦里”。
　　集合住宅的对面建有一栋巨大的建筑物。七层楼的长方形大楼。屋顶伸出两根高大的天线。
　　不会看错的。江东区丰洲，自己第一次经历客户端作业的场所。
　　堀留证券的资料中心，
　　浮现于黑夜中的大楼像岩右般稳重寂静。或许是没有办公室灯光之故，住宅区正中央就这样盘踞著一个漆黑的影子。见到这充满威严的形体，当时的记忆和感情便鲜明地苏醒了。
　　（当初的做法真是扯到家了。）
　　为了回避客户的干涉而做出毫无根据的虚张声势，夸口说自己会负起失败的责任。
　　真佩服自己能坚持如此荒唐的论点。这一年工作下来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多么鲁莽，不知恐惧为何物。像现在学到许多知识后，大概会害怕得不敢顶撞对方吧。不过——
　　有些事情，不就是因为无知才能够完成吗？
　　肩膀的力道忽然放松。
　　OK，不要步步为营了。反正至今一路上都是见招拆招过来的。手法粗暴一些的话，就只能请对方见谅了。
　　工兵取出手机。大概是怱略它太久，公司和客户都有过来电纪录。她选择梢的号码拨出电话。
　　“樱坂？你在什么地方！”
　　悲鸣般的声音传出。这也难怪，三笠案件的会议结束至今已经过了两小时。本来想寄的mail到头来也没寄出，对于梢来说等于是音讯全无的状态。她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不起。”工兵老实地道歉。
　　“我目前人在丰洲，再过一会儿就回公司了。”
　　“丰洲？”
　　“我是从台场走来的，所以不太晓得电车怎么坐。嗯，等一下查查路线图好了。”
　　“台场？走路？”
　　混乱毫无上限地持续膨胀。在此说明详细经过也无济于事。工兵选择开门见山地告知状况：
　　“我和海鸥见面了。”
　　吸气的声音。他握紧手机，挺起胸膛：
　　“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救出室见。”
　　“救她。”
　　似乎没有必要再解释话中的意义了。梢完全不问“为何”或是“为什么”。她压低声音简短地问道：
　　“要怎么做？”
　　梢的语调已经恢复冷静，她已经切换成工作模式。要阻挡在前的障碍认知、切分、然后克服。无论对手是谁都毫不退缩，OS部门的黑桃A（专案成员杀手）。
　　轻轻呼吸以冷却心情，工兵整理一下思绪之后娓娓道出。
　　“……你是认真的吗？”
　　一切说明完毕后，梢这么惊呼道。或许是内容完全在意料之外，她发出紊乱的呼吸声。
　　“就算为了室见，樱坂你真的非这么做不可吗？我们并不是经营者或管理职，但你却——”
　　“因为只有我才办得到。”
　　他用坚决的口吻断定道。
　　“无论是藤崎先生、社长或者OS部长，每个人都有自己要保护的事物。像是地位、家人或整间公司。不过我却毫无包袱。假使真的失业，也只是从笫一年新人被打回刚毕业的状态罢了。所以我可以尽情地横冲直撞，无论失败或潦倒都不足为惧。”
　　“…………”
　　“不过很遗憾，我一个人的力量毕竟太弱了。尽管并非不可能办到，但终究没有多少现实性。所以……我很清楚自己不该用这种方式拜托妳，但我还是想得到梢的协助。希望妳能帮帮我。当然，这件事情并不勉强，只不过——”
　　“樱坂。”
　　梢轻轻打断：
　　“到这个地步，要是被你排除在外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喔。我们是一个团队吧。所以用不着客气，你就尽量依赖我吧。就算结果是一起死，那也是我求之不得的。”
　　竟说了一句这么令人开心的话。全身感到有些酥麻，好像要爱上对方似的。
　　“真是很出色的女性呢。”
　　听见这番下意识的喃喃自语，梢出声笑道：
　　“我正朝这个方向努力中。”
　　在那之后，彼此再例行性地寒喧几句便挂断电话。接着又联络福大。简单报告状况后，也和对方商量同样的事情。原以为会遭到一顿臭骂，但意外的是对方却回答YES。看来他自己似乎也有许多想法。“室见的角色扮演照片，半年分啊！”对方用这样乱来的交换条件同意了。
　　（那么——）
　　收起手机，工兵仰望天空。
　　布阵完毕。计画结束，进入行动阶段。这个赌上社会人士生涯的的挑战，报酬是被囚禁的公主。很不赖的赌注，应该说是男生的夙愿。
　　“这就来挑战一下最终决战吧。”
　　重新拉好领带。
　　已经没有迷惘了。
　　背对着一切起点的DC，工兵步向夜里的城镇。


阶层5


　　与阵的会议被调整至下个营业日。
　　根据藤崎提出的要求整理出继任需求。包括室见所负责的业务、客户以及技能组合。同时在前阵子的代替成员履历表上加入评论，转寄给各位参加者。会议室则准备了最大的一间。向总务借来投影机并准备完毕。就在把其他会议室的椅子搬进去时，分机刚好响起。
　　“我是藤崎，七隈先生好像已经到了。”
　　时间为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正如约定的那样。工兵吞了吞口水回答：“我知道了。”
　　“我们这边有谁要参加吗？社长似乎打算出席的样子。”
　　“我向梢和福大先生打过招呼了。包括SRG46，他们在工作上经常和室见有交集。”
　　“了解，那我就打分机通知他们。”
　　“可以麻烦你吗？我这就去迎接七隈先生。”
　　挂断电话，工兵呼出一口长气。想像等一下即将发生的互动，身体就无法停止颤抖。当然，藤崎并不知道详情，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当场斥责。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了。
　　他做了个深呼吸，让心情冷静下来，然后回想起昨晚的决心和冷静判断。没错，不管发生什么事，反正又死不了。
　　赶赴柜台一看，那里出现两个人影。一个是阵，另一人则是陌生的面孔。运动员般的容貌，将西装前扣规矩地扣上。皮包和鞋子都闪闪发亮。
　　阵举起一只手“嗨”的打招呼。他脸上浮现和蔼的笑容：
　　“前些日子真抱歉。未能妥善招待，也没能让两位和立华好好交谈，实在很对不起。”
　　“不。”
　　工兵按捺著上扬的语调。
　　“贸然前去拜访，我们才应该说抱歉。今天也突然劳烦你前来商议，实在很过意不去。”
　　“嗯，那就彼此彼此了。下次再来约个比较有空的时间吧。”
　　阵侧过身子，示意自己身旁的男性：
　　“这位是我往来以久的人力派遣公司W田先生。今天预计将向他请教诸多问题。”
　　“我是K人力资源公司的W田，初次见面。”
　　对方恭敬地递出名片。工兵急忙站直身子，但由于未料到会与对方见面而没有携带名片盒。他无奈地空着手问候：
　　“我是樱坂，请多指教。”
　　“我会努力满足贵公司的需求，也请多多指教了。”
　　对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感觉就像个精明能干的业务员，每个动作都相当俐落。怎么办，要赶快回去拿名片吗？就在这么烦恼之际，背后的气氛有了动静。
　　“喔，七隈先生！劳驾您过来一趟真不好意思。”
　　伴随吵闹的脚步声，社长往这里走来。或许是接获藤崎的通知而赶来的，他摆出一副搓手的模样低下头道：
　　“对不起啊，还特地让您来弥补敝公司内部的交接人手问题。我们许多方面做得还不够好，实在让您见笑了。”
　　“不，真要说的话，毕竟是我家人所引发的问题。”
　　不愧是成熟的社会人士，面对这番没神经的发言，阵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他朝这边便了个眼色。
　　“啊，社长，地点安排在二号会议室。”
　　“嗯？喔，这样啊。那就别站在这里说话了。来，来，两位请。”
　　回到会议室，成员已经全数到齐。藤崎、梢还有福大。六本松眨了眨眼睛：
　　“搞什么？居然这么多人。”
　　“个别讨论的话很耗费时间，所以就一次请相关人员都来了。”
　　“嗯。”
　　他带着一脸搞不清状况的表情，招待阵与W田入内。由于人数太多，名片交换延到稍后进行。关起门，工兵的目光游走在梢和福大身上。尽管两人的热情程度有所差距，他们还是轻轻点头回应。
　　工兵换上郑重的口吻：“那么——”他环视在座的人，然后操作笔电：
　　“会议正式开始。该怎么进行呢？由我方提出人才的意象可以吗？”
　　“说得也是。”
　　阵的回答落落大方．
　　“这么说，事先已经准备好资料了？”
　　“是的，接下来打算用投影机播放。”
　　“就这么办吧。”
　　W田准备书写用具。确认全员的目光都集中后，工兵将电脑画面投射在银幕上：
　　“基本上这是根据室见目前所从事以及能够处理的业务，所做出的资料。不好意思，由于采条列式记载，我这就大略唸过一遍。首先是可以使用的产品。”
　　战斗开始。他轻吸一口气后开始唸出：
　　“CISCO、Juniper、F5、A10、AlaxaIA……”
　　YAMAHA、Radware、FortiGate、APRESIA、Infoblox、Blue　Coat、Aruba、NetAttest、Brocade、Palo　Alto　FireEye、PowerConnect、ForceIO以及HP　ProCurve信网络和资安机器就这些。揍著，储存设备为EMC和NetApp。服务器的话，Linux和windows平台上的主流中介软件大致上都可建构。bind、apache、sendmail、postfix　qmail、IIS、Oracle、MysoL等其他众多软件。负责范围有客户需求的现况访谈、设计、验证、建构。能定义所需的文件并以第一人称完成简报。要特别专精BGP、OSPF、RIP、Ipsec及STP等网络技术，对于定型化的操作要能制作Script并执行。有经验的程式语言为Perl、C、Expect、Ruby，OSS则根据需求从原始码实施自订。接下来是关于业务经验——
　　“请……请稍等一下！”
　　W田发出悲鸣般的声音。那宽阔的额头渗出汗水。
　　“等一下。这些都是单一个人的技能组合吗？不是多人所组成的团队？”
　　“是的。”
　　工兵特意用冰冷的语气回答。他将整个身体面向对方：
　　“这些都是室见个人所实施过，而且能够实施的内容。这只不过是主要的技能组合，单一案件用过的产品就省略不提了。”
　　“…………”
　　“继任者必须是能够毫无遗漏且流畅地实施上述条件的人。请问有候补人选吗？”
　　“唔，这个……”
　　他急忙翻阅手中的笔记本。
　　“一个人全部都要会的话，实在相当困难。这个嘛，两人……不，如果是三人组合的话应该能够应付。”
　　“只要三个人就足以全部涵盖了吗？”
　　“全部的话就有点……是采重点性应对主要项目的方式。”
　　“我刚才已经说过必须是‘毫无遗漏且流畅地实施的人’。况且换成三个人四个人，甚至是五个人的话，费用又该怎么算呢？该不会统统以一人份的费用报价吧？”
　　“可以善用后方支援的Shared窗口。加入一位沟通能力强的成员，有不清楚的地方就向该窗口确认。”
　　“要将客户的咨詾暂时带回研究吗？室见截至目前都能在会议现场立即回答喔。这样子客户会不会认为我们的服务水准下降了？”
　　“这个——”
　　吞吞吐吐，一副穷于回答的模样。W田求救般地望向身旁。阵探出身子：
　　“我想应该不是所有业务都在同时进行吧？难道不能聚焦在需要紧急处理的高重要度案件，借此来筛选技能组合吗？”
　　“这便是筛选的结果。紧急度低的案件已经排除了。”
　　工兵口气强硬地回答，然后望向W田。自己不希望听到摸棱两可的回答。既然对方的公司声称要提出室见的继任人选，那么就必须请对方当场说个明白。
　　“怎么样呢？贵公司能否提出人才的候补名单？”
　　令人窒息的沉默。承受的全员的目光，W田呻吟道：
　　“目前实在没办法。”
　　“倘若给贵公司时间讨论，是否就可下判断了？这样需要多少前置时间呢？一天或两天？”
　　“…………”
　　“况且既然无法立刻回答，也就代表贵公司登记在册的成员里并无满足本次需求的人才吧。这样一来，可能要向其他公司洽詾了。请问提案实际上有希望出炉吗？刚才所告知的内容，是否能找到符合需求的人才？”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态度非常令人讨厌，但工兵还是毫不放松地追问。过了一会儿，W田难为情地低下头说：
　　“这或许……有点困难。”
　　败北宣言。
　　工兵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回阵身上：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也讨论了许久，但就是找不到人能够完全承接室见的案件。既然如此，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让她本人回来。”
　　“让她回来。”
　　“这句话不太正确呢。先不论回不回来的问题，室见终究还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换句话说，叫室见辞职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藤崎用走调的声音开口：“樱……樱坂。”他一副慌张的模样打量社长和阵的反应。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事到如今？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们从来就没能发表过意见不是吗？既然有这个不错的机会，我自然希望分享一下状况。向社长和七隈先生两位。”
　　社长眨眨眼：“嗯？嗯？”即使说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无法掌握话题的内容吗？算了，先不管他了。
　　阵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我还以为事情会朝比较正面的方向发展。”
　　冰冷而缺乏感情的声音。那缓缓睁开的双眼带着蒙胧的光芒。
　　“如果你是这样默认立场来讨论，那么不管怎么提案都没用吧。只要不断追加条件，挑剔那里不够，这里不行就好了。但既然如此，我的态度同样只有一种。我一定要让立华离开，无论能不能找到继任人选。同时也无意更改期限。”
　　“七隈先生不是保证会负起责任安排后继人选吗？”
　　“我的确会安排，但采不采用就是你们的问题了。我可不打算一直陪你们进行这种没完没了的议论。”
　　笔直的目光射穿胸膛。声音中蕴含着坚定的意志。过了好一会儿，他放松眼角，换上劝诫般的口吻：“我说，樱坂——”
　　“你这么看重立华，老实说我非常感谢。那孩子被称为罕见的人才，同样也让我非常高兴。不过像这样的超级工程师独自一人运作业务的状态又是怎么回事？让一个无法取代的人物扮演起部门支柱的角色，老实说是一场恶梦吧。无论从公司或组织的角度来看，都是要被纠正的。必须建立起一个业务与个人之间脱勾的制度才行。”
　　“意思是公司的运作应该以组织为主，而非个人吗？”
　　“这是当然的吧。倘若想凭一己之力工作，那么转职成独立的技术顾问就行了。既然是由一群人建立的体制，就应该具备品质的均一化和持续性。换成普通的公司，无论在什么位子少了哪一个人，也不会出现出现业务即刻停摆的状况。”
　　“既然这样——”
　　工兵加重语气。他打直身子，绞尽全身的觉悟：
　　“就算我现在辞职，也不会影响到公司了吧？”
　　？
　　冲击撼动现场。藤崎发出“什么！”的悲鸣声。W田也一副摸不著头绪的样子愣在原地。
　　阵皱起眉头：
　　“打算威胁我吗？这种手段并不怎么光彩呢。不过区区一个新人辞职，后续还有一堆人可以取代你。”
　　“我也辞职。”
　　“我也是——”
　　梢和福大举起手。梢面带毅然的表情，福大则是懒洋洋地撑著脸颊，同时表达自己的意志。没什么好惊讶的。这正是昨天透过电话商量好的行动。但藤崎的脸色已经突破白色，变得苍白。唯独社长一脸怒意的样子用力拍桌：
　　“你们怎么回事？对客人太没礼貌了。辞职？请便请便。你们或许觉得自己会做很多事啦。不过从整个公司的角度来看根本就不算什么啦。究竟有哪些业务是你们辞职后就会停摆的？没有吧。明白的话就——”
　　“社长、社长。”
　　藤崎转动脖子道。他在对方的耳边低声说了好几个梢和福大所负责的客户。几乎每一件都是他们单独处理的案件。当然，一旦两人辞职的话就会停止处理。最坏的状况下将无法提供服务，很有可能演变成解约局面。
　　“糟糕，这下糟糕了。”
　　或许是终于察觉事情的严重性，社长这么摇著头。那目光炯炯的眼睛猛然瞪大。
　　阵抿紧嘴唇，不久便猛然呼出一口气：
　　“六本松先生。”
　　“什……什么事？”
　　“可以容我暂时先中止讨论吗？会议的内容似乎有些走调了。”
　　那光秃秃的脑袋仿佛捡到便宜似地点头同意。按照社长的思考回路，目前的状况实在太莫名其妙。他似乎想赶快离开现场，向藤崎等人寻求说明（和解决之道）的样子。
　　但抢在六本松宣布解散前，阵接着说了下去。他对上这边的目光，用坚定的口吻告知：
　　“相对地，请让我和樱坂两人单独谈谈。”

　　房门关闭。
　　喧嚣被隔绝在外，令人耳朵发疼的沉默又回来了。
　　室内只有自己和阵两人。尽管梢直到最后仍坚持要留下，但自己还是拜托她离开了。而她会感到担心也是可理解的。即使真的挨揍的话也没有办法。阵等一下会不会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会不会被他掐住脖子？就在防备着能够想见的最坏可能性时——
　　“你很聪明。”
　　意外的发言打破了紧张感。
　　那深褐色的眼眸注视著这边。阵将双肘摆在桌上，交错著细长的手指：
　　“立华告诉我不少关于你的事情。你一路走来似乎解决了不少的难题嘛。以临机应变来弥补经验的不足，时而虚张声势，时而诉诸对方的感惰以突破僵局。真是不得了的角色。实在不像是出社会第一年的新人。”
　　“…………”
　　“立华好像认为她自己在指导并教育你。不过我的看法却截然相反。根据所面临的状况，你大概一直都在巧妙地控制并驱动那孩子的热情吧？”
　　“这种事——”
　　“不，这并非负面的意思。我是在称赞你。老实说，我觉得你很厉害，竟然能够让那个沟通不良的孩子持续保持着动机。这是身为主管或干部最为理想的行动。说是高手出招也不为过。”
　　但是——阵压低声音道。
　　“说得明白点，你的这种聪明会害了立华。因为最理解自己的人就在身边，所以她根本不用努力去传达自己的声音或融入周遭环境。就算肆意妄为地胡闹一番，你最后仍会引导她抵达终点。这样是不行的。她的人格远永不会获得成长，始终都是未成熟的。”
　　“既然这样，干脆将她分配到与我无关的部门如何？既然问题出在我个人，这样一来就万事解决了。”
　　“然后，你这一次要透过姪乃滨小姐和福大先生来影响立华吗？这样根本就没有意义。你们刚刚不是才表现出早就勾结好的态势了吗？”
　　他用挖苦的口吻这么说道。
　　真难对付。
　　即使假装让步或替对方着想，他当下便会看穿其中的本质并反过来逼问，将议论导回正题。内心仿佛变得赤裸，一切招数都被看穿的感觉。
　　阵瞇细双眼：
　　“正如刚才所言，我从立华那里听到了你的许多活跃表现。无论嘴上怎么说，你最终都会将周遭的人一并卷入并试图翻转大局。所以我不会跟你交涉的。身为立华的监护人，我根本无意让那孩子回归公司。这是既定事项。无论你是否辞职，都不打算改变这个决定。我和六本松先生已经达成共识了。”
　　无动于衷。其目的连一公厘也没有偏移。
　　原来如此，他的觉悟是认真的。对于姊姊愤怒和憎恨，以及对立华的赎罪意识。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后，将这男人的心淬炼得宛如钢铁一般。他根本不在乎微不足道的损益或逻辑上的一致性。唯一的目标就是室见的幸福，正常的人生。然而，自己同样也存在着无法退让的立场。
　　“知道了。”
　　工具刻意用冰冷的语调唸道。
　　“既然这样，我和阵先生你已经无话可说。接下来我会与室见直接交涉。”
　　“交涉？交涉后又如何？那孩子根本无处可去。就算离家出走，也没有公司会雇用她喔。”
　　“没这回事。”
　　他轻轻摇头，打直身体后换上挑衅般的眼神。
　　“我会……我的公司会雇用室见。”
　　什么——阵哑口无言。
　　这也太始料未及，他一脸错愕的样子眨着眼睛：
　　“公司？你说公司？莫非你要创业吗？资金呢？员工呢？基本客户呢？完成书面的法人设立手续，不代表就做得成生意喔。”
　　“我知道。因为我身边有熟悉这方面的人。”
　　工兵回想起昨晚和海鸥讨论的内容。对方说会介绍长年往来的司法代书、金融机关和会计师。办公场所预计将设置在公寓里的一室。关于客户，暂时可指望那些骏河系统应接不暇的工作。至于员工——
　　“制作SRG46的成员将会跟着我走。”
　　“姪乃滨和福大吗？”
　　呻吟般的语气传来。
　　没错，这便是昨天电话中的主题。为了解救室见，自己向他们提出辞去目前公司的建议，并拜托两人转职到自己未来开设的公司。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然而他们却答应了，赞同一个鲁莽的新人所做的挑战。所以，正因为如此——
　　“室见的容身之处绝对不会消失。我……我们会一直守护下去的。”
　　阵仰望天花板。他叹一口气，抿紧双唇：
　　“你究竟为何这么拚命？你和立华不过才共事一年的时间吧？说明白一点，就跟陌生人没有两样。”
　　“室见她——”
　　工兵微微低头，紧握著拳头。
　　“室见她改变了我的人生。原本毫无目的和干劲的我，是她教会我工作的乐趣，告诉我专业为何物。所以——”
　　“就职之初遇见的训练员往往令人印象深刻。你很快就会将她淡忘，化为往事之一，最后连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没这回事。”
　　一起绕行全国的回忆，共同突破号称无法逆转的RFP后获得的成就感。这个自己怎么可能会忘记。又岂会和其他杂七雅八的记忆并列在一起？
　　阵继续诚恳地劝道：
　　“既然你说立华改变了你的人生，姑且就先这么认为吧。不过那孩子的人生又如何呢？仅仅因为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就要求对方往后继续待在身边，这岂不是一种任性？你的一种自私吗？”
　　“就算自私也无妨。”
　　“什么？”
　　“只要我也持续回报室见给我的一切就行了吧。始终都待在她的身边。”
　　“始终是多久？十年或二十年？”
　　“只要我还活着。”
　　声音走调。爆发的感情不受控制地往眼前的男性发泄。
　　“我会背负室见的人生，让她以一名社会人士，以一个人的姿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所以请将一切托付给我们，将室见交给我们照顾！”
　　回声撼动空气。
　　对话中断。阵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简直无法理喻。”
　　拉动椅子的声响。阵站起来，拿起行李就要离开。
　　“七隈先生！”
　　工兵急忙叫住对方。要将自己当作神经病的话请便，不过有一点必须先让他知道才行。
　　“何谓室见的幸福，真正让她发光发热的场所又是哪里？拜托你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不要用世间一般的角度或常理来衡量。”
　　房门关上。没有任何的回应。
　　*
　　一切暂时搁置——藤崎这么说道。
　　包括寻找室见的继任人选和樱坂你们的离职一事，先找个时间沟通一下再说。包括社长和招聘负责人在内大家好好谈谈，好吗？那么，为了能腾出时间，就必须消化目前的工作才行。大家同心协力分工合作。好，一起加油吧！
　　尽管未尝没有被对方花言巧语说服的感觉，但濒临截止期限的业务确实是堆积如山。我们还不至于那么无情，能果断地抛弃一切，迈向下一个舞台。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自己负责的范围，整顿室见的工作再说。不过——
　　“樱坂！麻烦你审查一下D兴业的网络设计书。还有E旅行社的测试计画书也是。”
　　梢将递来的文件敲在桌面上。
　　与阵的会谈结束过了一晚后，SE部门办公室的气氛显得相当紧张。到处是电话响起之后的呼叫声和敲键声。当初只是前来参加会议的梢，此刻也占据了室见的座位呈半常驻状态。
　　还来不及浏览收下的文件，海鸥便隔着一边的肩膀转过头：
　　“工兵，K商会来电！对方询问上周拜托的事情怎么样了。我说会再另行回复，但对方希望立刻就得到答案。”
　　“——，————！”
　　最后不成声的那句话来自三泽。似乎是F系统的WAN方面发生障碍，需要紧急处理……等等，我为何会听得懂啊？
　　总之完全就是修罗场。应该说是濒死状态了。感觉苦苦支撑的战线逐渐在崩溃中。毕竟这些原本就是少了室见后根本处理不来的工作量。工作被海啸般袭来的专案慢慢冲垮。
　　“总之先从最接近交货日的案件开始消化……海鸥，能拜托K商会再等我一小时吗？”
　　“对方说再等下去的话就会直接杀来公司，请我们的上司解释清楚。”
　　“知道了。那么就这样吧。”
　　尽管觉得有点头昏脑胀，但如果这样能争取时间的话也没有办法了。相较于接听电话，自己希望能更优先处理作业，一件件将它们消化解决。
　　手机响起。
　　见到液晶画面上显示的字样，工兵吓了一跳。来电者字段的名字是“三笠汽车　　端间”。
　　“喂，我是樱坂。”
　　他忐忑地接起电话。回答的是一个悠哉的寒喧声：“啊，您好。”
　　“不好意思，关于那个纪录服务器的方案，请问安排得如何了呢？”
　　“纪录服务器。”
　　工兵重新挖掘散乱的记忆。啊啊，对了，就是希望我们保存一年分存取纪录的事。由于没有解决方案，所以暂时搁置在一旁了。应该说，对方还委托了远端存取的流程书制作。预估大约是五十张Word资料的分量。当然，自己根本就还没着手。
　　“对不起，我打算再下次的例行会议上回答，所以目前还没有准备妥当。请问很急吗？”
　　“是啊，今天之内就必须向上面报告了。”
　　真的假的？
　　忍住想要咬牙切齿的冲动，工兵握紧手机。他尽可能顺着对方的意回答：
　　“知道了。那么我会将目前可以提出的结果寄过去。完成版的话大概比较困难，但草案程度应该没有问题。”
　　“是的，这样就行了。有需要的话会再请您修正。”
　　你说得倒是轻松。可以的话，真希望今天的版本就是最终版了。这么心想的工兵回答一句“那么”准备挂断电话之际——
　　“好，这就进入正题吧。”
　　对方冒出冲击性的发言。正题？什么正题？
　　“其实是DNS服务器方面出了问题。那个，原先的需求不是打算建构成总部的Secondary使用吗？”
　　“是的。”
　　梢加入之后的最初会议上所提出的要求。
　　DNS服务器存在着逐一登记纪录的Primary服务器以及自动同步其内容的Secondary服务器两种。当初原本预计在专案中准备这两者，但由于三笠汽车的现有服务器可当作Primary之用，所以变成只建构Secondary服务器即可。当然，建构和运用负担也因而大幅减轻。这是当然的，毕竟只要设定完毕后便会自行复制Primary的资讯了。在满是追加需求的专案中，自己还在庆幸这是唯一算得上轻松的地方。
　　“那件事被NG了。”
　　“NG?”
　　“由于资安方面的规定，主服务器的资讯不能被复制出去。所以请你们将范围限定在必要的内部域名，以手动的方式进行同步。”
　　“手……手动吗？”
　　怎么可能？像三笠这样的庞大组织，根本不知道会存在多少DNS纪录。现在要将它们手动同步？以运用的方式？办不到，他们没想过会造成多大负担吗？OS部门根本不可能接受的。
　　“太……太困难了。”
　　“不管困不困难，总之已经这么决定了，请你们提案一下运用要如何做到好吗？包括刚才的事项，希望能一并在今天之内给予答复。请多指教了。”
　　自顾自讲完之后，对方挂断电话。脑中一片空白，强烈的冲击令自己差点无法呼吸。
　　“樱坂，怎么了吗？”
　　梢一手拿着文件突然驻足。或许是白己的脸色太难看，她疑惑地望向这边。
　　“三笠的端间先生来电，说主名称服务器的资料无法复制到副名称服务器。”
　　“啊？意思是不能做Zone　Transfer吗？”
　　工兵对此一专业用语点点头。毛发乱翘的同事加重语气询问：“为什么？”
　　“说什么他们内部有资安规定……没有办法，只好请我们借由运用方式设法办到。以网域为单位手动实施同步。”
　　“办不到！”
　　惊人的怒气传来。那琥珀色的眼眸泛著凶暴的光辉。
　　“不能做Zone　Transfer的副名称服务器，根本就不叫副名称服务器了。既然这样，干脆建构新公司的名称服务器，三笠网域则透过互联网解析就好了。手动同步？他是白痴吗？”
　　“呃……对方说是内部网域，所以我想大概存在无法经过互联网解析名称的主机吧？如集团内部网络或共用档案服务器之类的。”
　　若有不愿对外公开的服务器，可在外部网域底下设定内部网域(internal.mikasamotor.jp等)并追加主机名称至该Zone。这样即使同为www，就会区分成www.mikasamotor.jp可从整个互联网造访，而www.internal.mikasamotor.jp则是限定由公司内部存取。只要Japan　Autopilot公司的DNS当作三笠的Secondary使用，上述差异就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不分外部或内部网域，所有资料一律都从Primary服务器复制过来。但在以独立的名称服务器运用时，三笠网域的名称解析便会透过上层快取服务器。而那里（虽然是很正常）并未登记三笠汽车的内部网域。换而言之，集团之间就无法通讯了。
　　“对方希望我们在今天之内提案运用方法。”
　　工兵忐忑地说下去后，只见梢仰望天花板。她一脸绝望地嘀咕著“今天之内”。
　　“起码请对方等到明天好吗？公司内部的调整就要花一天……不，两天的时间喔。”
　　“我知道。可是——”
　　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不合理到极点的要求和期限。但这种事情并不是现在才第一次遇到的。在骏河系统工作的这一年，至今不知道遭遇过多少类似的难题。那么为何本次偏偏会碰壁呢？那还用说，因为室见不在了。就因为缺少了拥有天才般技术能力的工程师，就因为失去了建构的一大支柱，所以只能靠运用和公司内部调整来硬干。真是可悲的状况。还敢说什么独立创业，听了让人发笑。
　　“工兵，K商会询问我们几点可以过去？”
　　“——，————（F系统的障碍，客户要求我们提出处理报告！）”
　　视野软绵绵地扭曲。
　　混帐，给我撑住，撑住！像这种状况要怎么建立室见的容身走所？真能背负她的生活吗？一旦离开了公司就会比现在更加孤独，根本没有人会保护自己了。区区一两个难题挤在一起而已。
　　“樱坂，硬件供应商来电告知！三笠的代理服务器将延期交货，会赶不上导入时程！”
　　思考停摆。身体和大脑跟不上精神。可恶！可恶！居然在这种时候——

　　“那是什么表情啊。难看死了。”

　　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有些生硬，但相当清澈的声音。
　　鸡皮疙瘩瞬间冒出。感觉抢在意识之前开始鼓譟。狭窄的视野短暂变得开阔。难道……这个口吻难道是……
　　（啊啊。）
　　回头一看，那里有个娇小的轮廓。
　　洋娃娃般的小脸、长而浓密的睫毛，还有直挺的鼻梁。褐色的眼眸绽放宝石般光彩，“她”就站在那里。对方晃动风衣的下?，瞥了一眼身后的梢：
　　“瞧你们每个人都一副仓皇失措的模样，到底在乱些什么？莫非我不在的期间，工作量就暴增成十倍了吗？”
　　“室见！”





　　挤出的声音犹如悲鸣。
　　工兵忘我地离开座位。即使差点被架高地板的落差所绊倒，他仍继续跑上前：
　　“妳……妳怎么能够出来？阵先生知道吗？和社长的协议呢？”
　　一根食指戳向了工兵的嘴边。顶着令人怀念的不悦眼神，那嘴唇扭曲成ヘ字形训斥道：
　　“稍后再解释。状况到底如何了？三笠汽车的案件呢？”
　　“……老实说乱七八糟。”
　　工兵返回自己座位亮出萤幕。他将作业清单最大化，顺便显示刚才那些委托的笔记。
　　“未结案的课题有四十五项，其中的半数是针对新需求的应对。明明现在就必须决定导入的时程，可是设计却完全无法定案。”
　　“让我瞧瞧。”
　　室见从旁一把抢过鼠标。她由上至下逐一浏览Excel内的记载，不久便皱起眉头。
　　“稻草头！”
　　“干……干嘛？”
　　隔着肩膀，她瞪向这位头发乱翘的同事：
　　“以运用方式手动同步各网域的纪录，这是什么东西？这点小事只要在lnfoblox上面使用Conditional　Forwarders就一口气解决了。妳怎么还会蠢到回答对方正在研究中？”
　　“C……Conditional　　Forwarder？”
　　“就是以Zone为单位，将解析要求指派给Forwarder的机能。倘若是三笠的内部网域就查询他们的DNS服务器，除此以外的就转发至互联网的上层DNS。妳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BIND或IIS一般不是都配备了这个机能吗？”
　　“我……我还不清楚能不能在Infoblox上面使用。”
　　“当然能用了。可别小看DNS／DHCP的专用应用设备喔。”
　　梢愁眉苦脸地打开笔电操作。或许是正在查询机器规格，不久她便发出呻吟般的惊呼。
　　“唔……呜！”
　　“妳该不会是太过花痴，连工程师的本领也一落千丈了吧。我看是不是别当什么技术人员，干脆去找张长期饭票算了？”
　　“我……我才刚接获这个需求，根本还没有仔细思考过！只要给我一些时间的话，很快就能得出跟妳一样的结论了！”
　　我去跟代理服务器供应商协调，先借一台代用机！
　　丢下这句话，她便跑出房间了。大概是觉得很难为情，那小小的耳垂染得通红。
　　“然后，还有呢？”
　　在室见的声音催促下，工兵确认笔记：
　　“对方要求一年分的纪录保存量，而且无法支付追加储存设备的费用。”
　　“防火墙的规格超出需求不少，要不要降低一个等级？按目前设计的架构，会出现瓶颈的部分是代理服务器或MTA，只有防火墙采用高规格是毫无意义的。然后，就以省下来的费用来估价储存设备。”
　　“对方还要求我们将远端存取的流程手册化，各种OS和终端设备的版本相当零碎。”
　　“操作性相似的应该可以归类在一起吧？清单是哪一份？喔，这个跟这个可以整合喔。毕竟内容都一模一样。这个跟这个也是，VPN方面的操作性没有变化。至于这边……还是分开比较好。不过这样一来就可以压缩至三分之一，应该很轻松了吧？”
　　好厉害。
　　多么俐落，多么明快的手法。
　　这就是技术人员，这就是工程师。利用自己的知识和手腕逐一解决看似不可能的课题。自己一心所向往的专家姿态。
　　就在感动得全身颤抖之际，视野的尽头可见到一个跳动的身影。是三泽。他依旧面无表情地挥动双手。
　　对了，F系统的事情。
　　“室见，其实F系统的WAN刚才发生障碍，可是我再过一个小时就必须去拜访K商会了。报告书根本还没完成。”
　　“了解。那么你专心应付那边的事情。我负责处理F系统和三笠的案件。”
　　“可以吗？”
　　“现在事情都挤在一起吧？没办法啊。”
　　嘴上这么说，室见却看似十分开心地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启动电脑后，她用轻快的指法开始敲响键盘。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持续默默作业。
　　梦一般的时光、空气。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才明白，自己是很幸福的。竟然能够和这么厉害的人在一起工作，共同迈向更高的境界。
　　工兵感到心里慢慢变得充实，但脑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说到底，室见为何会突然现身？至今明明就音讯全无。莫非这是最后一次来向大家打招呼？离职前夕的私人物品整理？
　　最后的指导，最后的操作。
　　尽管不敢相信，但还是不能排除最坏的可能。就在无法按捺不断膨胀的恐惧之际，室见忽然开口：
　　“我和阵哥谈了很多。”
　　平坦的声音。
　　“以前一见面只会对我说教，可是这次却是我们两人彼此互吐心声。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说什么？我将心中累积许久的东西统统爆发出来了。像是‘你穿衣服的品味好差’或者‘留胡子不好看’之类的。”
　　“这——”
　　用不着说出来吧。毕竟每个人封于流行的品味都各有不同。
　　“谁叫他自己也口不择言。什么‘自我管理能力太差’和‘凡事只顾眼前’等等。嗯，虽然几乎都是平常碎碎唸的那些事情啦。只不过，他这次问了我一个问题。”
　　“？是什么？”
　　“他说‘立华妳想怎么做’。”
　　心脏猛然跳动。这意料之外的发言令呼吸紊乱起来。
　　“对妳而言什么才是幸福？该如何活着，妳才最不会后悔……真好笑，像绑架一样把人关起来，事到如今却问我想怎么做？我说这顺序根本就颠倒了吧——不过，这还是阵哥第一次问我这种问题。”
　　“妳怎么回答？”
　　焦躁使得声音颤抖。画面上的资讯完全进不了眼里。全身都竖起耳朵，等待着隔间另一端的发话。
　　室见笑道：“那还用说吗？”

　　“我可是工程师喔。技术人员工作的场所，除了现场以外别无他处了。”

　　啊。
　　有点想哭。感情仿佛溃堤一般溢出来了。
　　“那……那么妳就不必辞职了吗？我今后一样可以和妳一起工作了吗？”
　　“嗯，不过也同时开出了好几个条件。”
　　室见的语气中夹杂着不悦。她用鼻子厌恶地哼了一声：
　　“无论上夜校或参加大学入学资格检定都行，总之必须取得学历。然后加班要控制在四十五小时以内，假日出勤每个月最多三次。还有三餐要按时吃，不能买太多衣服，每个月要回七隈家一趟。最后——”
　　喘口气，她继续道：
　　“最后是不能向照顾自己的公司做出恩将仇报的举动。这个观念，他叫我要对0JT的部下好好指导一番。”
　　“唔……”
　　自己十分清楚这番责难的意思。工兵脑中浮现阵的严肃表情。好吧，立华就托付给你们。但既然是社会人士，就要给我遵守最起码的礼节。挖走自己的同僚独立创业，完全违背了做人的道理。你以为这样子有办法胜任一个组织的高层吗？
　　正为此感到羞愧之际，室见的敲键声停止了。她夹杂叹息“啊”了一声：
　　“郁闷郁闷郁闷！加班四十五小畴，岂不是每天八点就要结束工作了吗？回家后又要怎么办？真的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不是吧，妳就念书啊。”
　　“学习虚拟化环境？”
　　“是学校的课业！一分钟前才说过的事情，妳自己怎么就忘光光了？取得正常的学历可是妳工作的条件吧！”
　　是这样没错啦——摇晃椅子的声响传来。
　　真是的，尽管是老样子，但那种看心情做事的个性也该适可而止吧。真佩服阵的辛劳。为了不让她因不遵守约定而被迫离职，自己得好好从旁支援才行。
　　“对了，樱坂——”
　　室见从隔间的入口处探出脸。她的目光游移，脸上带着些许害羞的表情。或许是错觉，那脸颊看起来略微发红。
　　“那个……我听阵哥说了……你说会一直在我身边，为我创造容身之所。这是真的吗？”
　　“啊？”
　　“还有什么背负人生之类的……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想起当时对话的情境，工兵拍手“啊”的叫了一声。
　　“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妳到届龄退休的！”
　　“啊？”
　　“最后一天的上班日还会送妳一束花！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没有过劳死，我一定会见证妳的上班族生涯！”
　　在这之后，她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
　　脸上的红潮扩散至耳朵，紧接着双眸吊起。长发仿佛带有静电一般竖立。空气微微震动。她紧咬著洁白的牙齿，举起不知是从何处取出的螺丝起子。
　　“你这白痴——！”
　　办公桌被贯穿。室见反手再抓起握柄之后横扫而来。
　　“等等，妳在干嘛？咦？我做了什么让妳生气的事情吗？那番演说我觉得很打动人心啊……好危险？要戳到了，差点就戳中了啊！”
　　“我真是个笨蛋，居然会对你这种男人心动！去死吧，你这个工作成瘾患者！竟然玩弄别人的感情。我要杀了你，今天一定要把你杀掉！”
　　“为什么？简直莫名其妙啊。等等，海鸥，妳怎么在那里耸肩？救命，救救我啊——！”
　　工兵发出悲鸣，四处逃窜。
　　这一天，他第一次适用了职灾救济这个制度。

结案

　　天上的蔚蓝十分耀眼。
　　阳光挟带着春天的气味，轻柔的风摇曳著行道树。仰望着扫过天空的枝叶，工兵漫步在成城的街上。
　　或许是因为是上班日中午的缘故，往来行人很少。带着小孩的母亲和老夫妇零星地往来于道路上。偶尔见到的儿童，大概是正在放春假的小学生吧。一种平时在公司里面完全无法想像的悠闲气氛正在周遭流动着
　　“阵哥也真是的。叫别人空出时间，自己却说突然有急事，简直太任性了吧。根本就莫名其妙。”
　　走在一旁的室见抱怨道。她从阳才就一直重复相同的内容，大概是很难接受这这个事实吧。那薄薄的下唇像鸭子嘴一样翘起：
　　“到底是谁害得我这么忙啊？要不是阵哥禁止加班和假日出勤，我哪用得着拚命利用少得可怜的时间。结果他自己却是工作优先，开什么玩笑啊——”
　　“好了好了。”
　　工兵苦笑着安抚道。
　　“毕竟只有像这种时候才能够休息，有什么关系嘛。社长正式认可的上班日白天特休，这可不是常有的喔。”
　　“这……也是啦。”
　　她本人点点头，大概也体认到这是必要的休假吧。为了与过去做个了结，踏出未来一步的必经阶段。
　　（话虽如此，由我来作陪是怎样啊。）
　　昨天接到阵的来信：‘抱歉，我突然有急事要处理，“那个”就去不了了。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陪立华过去一趟？六本松先生那边由我来解释。’
　　还是一样强势至极，单方面的联系。但自己如今的立场也无法再装傻到底，于是便将三笠的会议交由梢负责，请了今天的休假。
　　顺带一提，Japan　Autopilot公司的闸道建构案正顺利推动当中。主要是室见清除了技术上的疑难，以及阵透过七隈家的人脉向对方的上司建议所致。
　　开新需求是无妨，但不是应该先赶上公司设立的时程吗？要是把一切都交给现场，那些枝微末节的议论就会使得作业一直延宕下去喔——
　　尽管很难接受这样子就让进度正常化的事实，但高层之间想必也有自己的角力吧。老实说，真的不太想涉入那样的世界。然而恩惠毕竟是恩惠，就应该乖乖地接受。
　　“话说回来，你昨天被藤崎先生找去了吧？他说了什么吗？训话？”
　　“说训话也算啦。”
　　工兵耸耸肩膀回答。
　　“他说自杀攻击永远只有第一次有效，之后会被贴上‘啊，这家伙不顺他的意就威胁辞职’的标签，然后在萌生辞意之前就会被开除了。”
　　“那是什么意思？威胁？”
　　“不，只是叫我注意一点。毕竟这次的事件后，社长对我们的看法应该也有所改变了吧。”
　　“到时候干脆真的独立创业就好啦。如果是这个原因，阵哥应该也不会说些什么。”
　　“可是啊——”
　　“别看他那样，他毕竟是VC的人，对于积极的创业或独立反倒会表示支持喔。”
　　支持……自己倒是满想婉拒。毕竟亏欠那个人太多的话似乎会挺麻烦的。
　　“啊，对了，藤崎先生其实主要不是和我谈这些。他问‘为什么不顺便找我一起’。”
　　“啊？”
　　“就是独立的事情。他说怎么找了梢和福大先生，却唯独遗漏掉自己。然后抱怨‘到头来对樱坂你来说，我大概是可有可无的人吧’。”
　　“为何遗漏……莫非找他的话就愿意辞职吗？在这种年纪？”
　　“嗯，看起来有这个意思。”
　　不清楚对方的态度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只不过看到那仿佛小狗被抛弃一般的眼神，对方想与部下共进退的想法大概是真的吧。
　　室见仰望天空：
　　“我们公司一堆人的脑筋还真差呢。”
　　“所以室见妳才回得来不是吗？”
　　“虽然很不爽，不过也不能否定。”
　　嘴上这么说，她的表情却相当愉快。这是当然的。无论是什么人，在了解自己并非孤单一人的事实后都会感到开心的。
　　“好——”
　　脚步声停止。
　　貌美的上司一脸紧张地深呼吸。
　　“那么我也该过去了。赶快把事情办完，然后在三点之前返回公司吧。”
　　“不行。”
　　工兵苦笑地告诫道。他皱起眉头：
　　“难得来这里，妳就去好好地聊一聊吧。可不能只是打个招呼就说再见喔。”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很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室见迈出步伐。白色的领子翻动，及膝的百褶裙随风摇曳。





　　石砌的道路上聚集了许多同样打扮的少女们。她们在胸前捧起鲜艳的花束，一手拿着黑色的圆筒。门柱立起的牌子上写着“私立星条学园高等学校　　毕业典礼”。或许是典礼本身已经结束，家长和学生们纷纷发出欢呼声一块拍照留念。
　　水手服打扮的室见挺直身子一路前进。
　　其中一群学生发现她的身影之后伸手指著。位于团体中心处的妹妹头女孩是香椎。尽管事先约定过，但对于室见是否真的会前来仍然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吧。她向周遭同学出声，一脸兴奋的模样挥着手。
　　时隔两年的大和解。
　　好了，她们究竟会聊些什么呢？尽管香椎表示事情已过去，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将过去忘怀。自然会出现隔阂、怀疑或是回避等不同的反应。更严重的话，说不定还会演变成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吧。但自己觉得这样并无大碍。坦率地表露感情，彼此说出心里所想的话，这样一来静止的时间才会再次转动。打从高中一年级的十月，七隈立华这位少女自普通的学生生活当中脱离的那一刻算起。
　　（用不着焦急，时间还有很多。）
　　室见才十几岁，而自己也是新人。我们还剩下很多失败的从容和驻足的缓冲时间。
　　只要两人跌跌撞撞地前进即可。不用担心，有许多伙伴们会在一旁支援。奋不顾身地冲刺，时而差点自道路上跌落。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后，再面带笑容回顾这一切。
　　啊啊，真的是很棒的社会人士生活呢。
　　一阵风吹过。按住凌乱的浏海，工兵瞇细一只眼睛。手机的时钟是十二点十五分，看样子有必要再去消磨一阵子的时间。
　　他闭上双眼，背对少女们走了出去。

　　就这样——新进员工，樱坂工兵的第一年宣告结束。


后记

　　在我是上班族的时代，公司曾经对客户做过满意度的问卷调查。
　　“请问您是欣赏敝公司的哪一点而愿意与我们进行交易？”
　　面对这个赤裸裸的问题，最多人的回答竟然是“因为负责的工程师（或业务员）表现得相当卖力”。奇怪？那么敝公司的服务或产品呢？应该说，要是那个工程师不在了，莫非这位客户也会跟着离开吗？
　　这番冲击性的结果其实另有下文。某位工程师（姑且称为A先生吧）在被排入异动候补名单之后，现场的业务便立刻传来猛烈的抨击声。“○×客户可是欣赏A先生的人品才愿意签约的喔！如果异动的话客户一定会立刻解约。这部分少了的营收究竟是谁要来填补！”
　　经过一番争论，结果仍旧指派了其他的负责人前去接手业务。但说到客户是否因此而解约，事实上也没有发生。继任的工程师顺利地推动工作，和客户之间也持续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换而言之，A先生并不如业务所想的那样，是案件当中的必须要素。
　　像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发生的话，到底所谓的工作是人在做的呢，还是组织在进行的，就愈来愈分不清了。倘若要拿出一个很平凡无奇的结论，大概就是“两者都很重要”了吧。但这么一来又会冒出新的疑问：“难道必须随时具备优秀的员工和优秀的组织才能工作吗？”其实并没有这回事呢．品质管理的基本原则就是备妥说明手册，让“任何人都能做出相同的成果”。而反过来说，就算找了一百个外行人也抵不上一名专家。“人”固然很重要，但即使少了一个人，工作和组织依然会继续运作下去。关于这方面的拿捏力道向来都很难完全掌握。
　　本次围绕着某案件的核心人物消失，许许多多的人对此发表自己的主见。有人说“工作应该由组织进行”，有的人则是主张“不过到头来还是人比较重要”。我觉得双方说得都没有错。答案大概就在两者的中间吧。只不过中间点在什么地方，我到现在也还看不透。或许今后也不可能理解吧。我想大概只能以Case　By　Case的方式，在工作不至于开天窗的程度之内取得平衡了。
　　最后，对于耐心陪伴我多次改稿的编辑汤浅先生、小野寺先生，以美丽插画妆点本书的Ixy老师，更重要的是手中拿着本书的您，我要在此献上由衷的感谢。谢谢各位。
　　那么，横跨十二集的伏笔已回收完毕，故事也该回归主线了。下一集将是动荡的内容。
　　二〇一四年八月　　夏海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