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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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风之王国
本卷名称：第六卷 河边情话


人物介绍
尉迟慧

翠兰的青梅竹马，同时也是一名武将。原为翠兰的护卫官，以在「女王之谷」发生的事件为契机，离开了翠兰身边。

武威秀（赤兔）

慧在唐军队时期的汉人朋友，因「女王之谷」发生的事件而与慧同行。

卡隆

奉命带领慧前往撒马尔罕的象雄官员。

温希丝

扎西岗的盐商之女。父亲过世后，一肩挑起生活重担。

塞金

温希丝的弟弟，是个很为姐姐着想的活力少年。




第一章 盐镇
录入：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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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褐色沙海中扬起白色的沙尘，扰乱了清早的空气。
慧停下马，伫立在街道三里外之处望着飞扬起舞的沙尘。
自先前的城镇出发后五天以来，这副光景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卡隆与赤兔仅仅瞄了那边一眼，接着又将视线拉回行走的方向。
慧也继续在红褐色沙漠正中央的干白色路径上前进，在道路前方有一座背依黑褐色岩山的广阔城镇。
在清晨微光的照射下，灰白色城镇看来彷佛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慧当然从未亲眼目睹那座传说由巨蛤吐气所形成的虚幻城市，只不过，慧不知为何忽然忆起小时候从翠兰的祖父那里听来的传说故事。
十五年前，九岁的慧与身为商人的双亲一同自撒马尔罕前往长安，却在途中遇上沙暴而失去了双亲。后来，慧在其它商人的救助之下来到了长安，并且被富商刘氏夫妇收养。
另外还有夫妇的孙女，也基于某些理由与他们同住。
那女孩名字就叫翠兰。
她以不求回报的温柔，支持并鼓励着万念俱灰、失去了求生意志的慧。
后来，慧长期以武将的身分辗转于沙场，但是随着翠兰即将嫁给吐蕃王，他也以护卫宫之名一同前往吐蕃。对慧而言，翠兰比谁都要重要，他甚至还曾向翠兰的父亲表示成亲的意愿。这份情感不同于一般的男女之情，然而翠兰却是慧唯一想要守护的女性。
所以在知道翠兰备受吐蕃王的宠爱后，慧便萌生离开吐蕃的想法。
慧自幼即与翠兰如同兄妹般亲近，除了顾虑这点可能会引起吐蕃王的不满外，还有让他挂心的，就是在慧前往吐蕃时，曾受唐军队之命负责调查吐蕃国内的情势。
慧并不希望自己危及翠兰的立场。
因此决心前往撒马尔罕
慧在八个月前提出这个想法后，接着就自东吐蕃的王都擦宿出发。
慧带着逃离唐军的赤兔一起上路，他们在历经四个月的旅途后来到了邻国象雄，一位象雄人在象雄王都与他们会合，并且为两人带路。又再过四个月之后，一行人抵达了象雄北方的城镇扎西岗。
「这是个很大的城镇对不对?」
在城镇入口下马的卡隆微笑着说。
虽然这位名叫卡隆的象雄向导比慧大十岁，但是由于个子不高、容貌又显得稚气，因此看起来宛如十几岁的少年。
「扎西岗的通商往来十分兴盛喔。」
正如卡隆所说，扎西岗的城镇规模广大又十分地热闹，先前旅途中经过的城镇完全无法与其相比拟。
以灰白色石头兴建而成的大小房舍，并排在这块背靠峭壁的扇形土地上；至于建在地势最高处的建筑，应该就是领主之城。城镇中有铺设平整的道路，所有宽广的大街都通往山坡上的领主城，大街两旁则有连绵不见尽头的店铺。
象雄人当然就不用提了，进入人群之中还可见到许多身着长袍的粟特人或南方国家人士。尽管在城镇周围看不到什么农地，店铺前方却都摆放着堆积如山的麦子和果实。
「这里主要交易的商品是盐和羊毛。在扎西岗北方西域、南向象雄和尼波罗门，以及西边大夏和迦湿弥罗等地的商人，会将各式各样的物品带来扎西岗贩卖，然后在这里买盐和羊毛回去。」
慧看了下沿途的店铺，却没有见到卖盐与羊毛的商家。
「盐与羊毛是在其它地方贩卖吗?」
「没错，在扎西岗只有领主委任的商人才能经手盐与羊毛的交易。盐商与羊毛商人分据城镇东西并各自经营旅店，好让来自各地的商人落脚，同时与其进行交易。」
「盐是从哪里运来的呢?」
面对慧讶异的问题，卡隆露出微笑响应：
「是从北方的青藏高原话是这么说，不过就方位上而言是这里的西边，那里是夏天也会降雪的大高原，高原上的湖泊沿岸都有盐喔。」
「盐湖」
慧喃喃自语着。
盐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因此在汉土，盐不但课以重税、制盐机构皆为公营，黑市上的私盐交易价格也居高不下。
盐乃贵重之物。
不过，四边都被高山围绕的吐蕃和象雄并非从海水取得盐，而是仰赖高原湖泊，怎么说都觉得很神奇。
「你去过那座盐湖吗?」
听到慧这么问，卡隆笑着摇摇头。
「我不是很想去，青藏高原似乎是一片极寒之地。听说那里十分广阔，还有成堆的野兽，然而却是一片只长得出矮草的不毛之地，而且涌出的水源也因为非常咸而完全不能喝。」
「所以没有人住在那里?」
「不，那里有游牧民族。他们将所有的财产绑在牦牛背上，也没有像房舍一样的固定住处，夏天住在青藏高原，冬天则在昆仑山脉山谷间搭帐篷。青藏高原的寒风使得羊只拥有轻柔的羊毛，他们会带着羊毛前来扎西岗贩卖，以换取麦子、衣服或饰品。」
「盐也是游牧民族带来的吗?」
「没错，盐也是游牧民族在湖边削切后运来。因为大部分的商人都是要看到羊只的状态后才会考虑是否收购羊毛，因此将羊群带至扎西岗，还可以顺便让牠们运盐过来，正可谓一石二鸟。」
「原来如此。」
慧佩服地点点头。不过，始终保持沉默的赤兔却以不悦的口吻说：
「慧，你问得还真详细。你是打算不去西域，要在这个镇上开店了啊?」
自从进入象雄之后，赤兔就反常地会出口挑衅。
还以为他会一直保持沉默，却突然说出了这么讽刺的话。慧虽然充耳不闻，卡隆却总会开开玩笑打圆场。
「既然如此的话，入赘到盐商或羊毛商人家怎么样?听说盐商或羊毛商人在扎西岗都是受人敬重的名士喔。」
「珐，什么名士!」
对于卡隆的好意，赤兔一点都不赏脸。
「反正这里不就是野蛮国的乡下地方，城镇的规模也无法跟长安比，而且一定只有难喝的酒和单调的音乐而已吧。食物是羊肉和麦子吗?我已经吃腻羊肉了啦。」
「够了，赤兔。」
慧沉声斥责道。
然而，卡隆听到自己的国家遭人毁谤，却依然温和地安抚慧：
「没关系的，慧大人，赤兔先生大概是不习惯象雄的风俗民情。」
慧不禁暗自叹息并心想，如果赤兔不满就随他去吧。他在卡隆身后继续前进，没想到赤兔也若无其事地乖乖跟在后面。
三人在大街上行走一小段之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街道上的行人们全都停下脚步，一齐望向声音的来源；看热闹的民众接着就开始成群结队地走向传出声音的地方。
「喔～～有人打架吗」
好奇的赤兔也立即奔向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慧与卡隆见状不禁面面相觑，不得已只好也追上前。
拨开人群前进之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空间。
这里似乎就是骚动的中心，在整排商店尽头的角落处，有一名背对着石墙、年约十来岁的少年，与两名男子互相瞪视着。
不远处还有一头拖着货车的驴子。
几个桶子就这么倒在驴子脚边，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了洒出的水渍。
看来就是地上的水引发了争端。
驴子看起来一副悠哉的模样，不过围观的群众却是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观望着事态发展。少年与男子们就在人群的围观下相互争执。
然而，他们讲的是象雄话，所以慧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是说水打翻了。可是就算这样，两个大人对付一个孩子也太」
「是啊。」
卡隆叹息着解释，慧深有同感地再次望向那名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饱含光泽的微卷黑发，及一对犹如高级翡翠般的绿色眼珠。不仅长相无可挑剔，日晒所形成的黝黑皮肤更突显出他健康的美貌。
相对的，另外两名男子却是有相当大的不同，而且脸上还坑坑巴巴地。
一位是浑身肥肉的壮汉，另一位则是骨瘦如柴的年轻人。
壮汉所穿的皮上衣显得相当凌乱，就连皮带也系得歪斜；年轻人看起来则相当神经质，板着脸孔不断拍打衣服上的脏污。
「啊，危险!」
这时，卡隆忽然大叫。
紧接着，壮汉就一拳打向少年。
随着沉重的声响，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鲜血也立刻从看似柔软的嘴边流下。
喔围观的群众们纷纷发出喧闹声。
却没有人上前帮助那位少年。
慧见状不禁啐舌，卡隆连忙揪住他的衣袖。
「请您帮帮他。」
「我?」
「是的，中央的官员若在地方上引起事端会招人怨恨，不过要是慧大人的话，我多少还有办法辩解。总之，请您赶快!!」
卡隆不等慧回应，便将他推进纠纷现场。
慧叹了一口气，接着手伸向了剑柄。
但是，卡隆却迅速地伸手从他背后按住剑柄说：
「不可以拨敛。无论是谁，在街道上拔剑一律会被关进监狱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
「请您赤手空拳对付他们。」
卡隆干脆地提出无理的要求，并以认真的眼神望着慧。
慧又再叹了口气，手于是离开剑柄。
他一往前走了几步，男子们便注意到他，不过被殴打的那名少年看也不看慧一眼，他用手背擦拭被血弄脏的下巴之后，对着壮汉不知道在叫喊什么。
壮汉抓起少年的衣襟，用力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少年则是一边喊，一边奋力踢动双脚。
正当他瞄准少年的脸颊要挥下第二拳之际，却在途中被慧拨开。
壮汉的拳头顿时落空，仅仅擦过少年的脸颊。
他的表情瞬间有些呆楞，看来一时之间似乎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拳头没有打中少年。
慧对他的迟钝感到讶异，这时对方总算意识过来并以象雄话怒骂着。
「我听不懂象雄话，你会讲吐蕃话吗?」
「什么?我是会啊。」
「既然如此，就给我离那孩子远一点。」
慧如此直接的要求，让壮汉顿了一会儿后不禁失笑。
「我一路长途跋涉过来已经很累了，不想多浪费力气。」
「那你就乖乖在一旁看着吧。」
「可是我的同伴很啰嗦，况且我也不想看到小孩遭受痛苦的对待。」
「那就给我闭上眼睛!」
壮汉挥出第三拳。
慧敏捷地一脚踢中他的手肘内侧，再加上他本身挥拳的力道，导致壮汉失去了平衡；慧随即又以手刀劈向壮汉抓住少年衣襟的左手腕。
壮汉松开手后，少年便挣脱开来并跌倒在地。
壮汉被击中之后，疼痛地哀叫了好一会儿，随即又因为恼怒而涨红了脸，甚至还拔出挂在腰间的剑。
白刀在阳光下泛出亮光，围观的群众之中有人发出惨叫声，原先凑近的人墙随即往后退了一大圈。
「喂，卡隆!!不逮捕这家伙吗?」
卡隆则从大老远回答慧的问题。
「这附近好像没有保安兵!!」
「搞什么啊」
慧思考着自己是否也该拔剑，最后仍决定赤手应战。
壮汉看起来只是个徒有蛮力的蠢蛋，而那个削瘦的年轻人虽然像是在盘算反击的时机，实际上不过是在害怕而已。拔剑对付太弱的对手，恐怕会让对方丧命，慧可不想为了这种非出自本意的打斗而被送进牢里。
「嘿嘿嘿看来没人会来帮你哪。」
巨汉嗤笑着，同时挥剑砍向慧。
慧擒住他握剑的手使力按下，再奋力使出一拳打中他满是肥肉的肚子。
结果壮汉以夸张的姿势向后飞了出去，背部狠狠地撞上后方的墙壁。
喔群众们又再次发出鼓噪声。
而那名削瘦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你的同伴还真无情。」
慧瞥了眼晕倒的壮汉，同时叹气地说着。
少年站在驴子旁目睹一切经过，他跑向慧的身边。
「谢谢你，叔叔。」
嘴角一边肿起的少年，以吐蕃语向慧道谢。
「怎么，原来扎西岗的人都会说吐蕃话啊?」
「嗯，因为游牧民族多半只讲吐蕃话。不过，叔叔你是粟特人吧?」
少年望着金发蓝眼的慧，一副很了解的口吻。慧看起来并不像商人，少年似乎也没有去注意慧左眼上的皮革眼罩。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讲吐蕃话的粟特人呢，叔叔的同伴是象雄人吗?」
少年略带困惑地看着卡隆。
此时，卡隆正帮忙捡拾地上的桶子，手中依然拉着他与慧两人坐骑的缰绳。
慧觉得他爱捡就让他去捡，卡隆最喜欢帮助老人和小孩了，想必他现在一定一边整理桶子，一边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之中吧。
「对，那个叔叔是象雄人，但我不是『叔叔』。」
慧一脸认真地纠正，让少年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作慧，那个象雄人叔叔是卡隆。」
「我是塞金。」
「刚才那种事情常发生吗?」
「还好啦，因为扎西岗是商人来往的城镇，这种小纠纷是常有的事啦。」
这名少年塞金像个大人似地叹着气。
围观群众不知何时已经散去，街道也回复了平时的喧闹，赤兔则无所事事地站在店铺旁的墙角。
「慧大哥，你们是来扎西岗做生意啊?已经决定好今晚要住哪里了吗?」
「不，我们正要去领主的城。」
「这样喔，我原本还在想，如果你们要住宿的话，希望你们能来我家。」
「塞金家是开旅店的?」
「对呀，因为我是盐商的儿子嘛。在扎西岗提到旅店，就是指羊毛商人和盐商的家喔。」
「如果我们需要住宿的话再去你家。」
慧只是随口说道，塞金的脸上却因而绽放出光芒。
「那我们约好啰!!我家的旅店就在前面那条巷子左转，穿过约五条街就到了。你只要说『温希丝的旅店』，每一个人都会知道的，我会等你们来。」
塞金说完就牵着驴子走进巷里。
接着，换赤兔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扎西岗领主之城背倚北方的巨大岩山而建，居高临下的地势可以将整座城镇尽收眼底，而且只要从主要街道往上走就可以到达领主城了。
比起抵御外侮，治理这座商城的领主似乎更重视掌控整个城镇的动向。
镇上设有岗哨以限制马匹与货车的通行，岗哨周围闹烘烘地，等候检查的人们排成了一列长长的队伍。
「这得跟着排队啊?」
赤兔不耐烦地说。
不知是排在前面的人有麻烦的状况要处理，还是检查的官员做事不灵光，总之队伍是一动也不动。
更糟的是，气温正随着时间的推进缓缓升高。
从这几天的经验可以得知，令人难熬的炎热就要开始了。
即便不是赤兔，碰到接下来出现的状况也是令人十分烦燥。
卡隆试着向负责保管马匹的事务宫说明原委，不过年轻的事务官只是冷漠地摇摇头，示意卡隆他们排到队伍最尾端。
「可恶!卡隆，你不是王都的官员吗?」
因为酷热而焦躁的赤兔丢出了这句话。
但卡隆只是微笑地表示歉意。
然而背负了不要麻烦的人，其实是卡隆才对。
为了前往撒马尔罕，在穿越象雄之后必须经过一块小国林立的区域，接着再横越巨大的山脉。山中的路程不但险峻，且有盗贼肆虐。
于是，卡隆提议借助商人之力。
时常自西域前来扎西岗寻求盐与上等羊毛的商人们，必定会通过象雄前方的几个小国；也和分布在大山脉山谷间的国家有所来往。
卡隆考虑请扎西岗的领主推荐几个可以信任的商人，然后再请他们为之后自象雄出发的三人带路。
只不过象雄也和吐蕃一样，各地方领主拥有很大的权限，即便是来自王都的官员，通过领地时也必须前去拜访领主；若是有求于领主，更应该尽到相对的礼数。
「而且队伍完全没有前进，如果能让等待谒见的队伍在屋檐下排队就好了。虽然扎西岗的夏天热得要命，但是冬天却是会下大雪的，就算有再重要的事情，这对老人和小孩而言还是太难受了。」
「是啊，象雄的阳光实在让人吃不消。」
慧带着苦笑拭去淌至下巴的汗水。
尽管现在是在聊象雄的阳光，吐蕃却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他们自擦宿出发时是秋天；而在来年进入象雄之后，慧等人再次为激烈的温差所苦。高原的空气相当干燥，纵使清晨与夜晚像是要冻僵般的寒冷，中午却有着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射下。
更严重的是，象雄的北方地带几乎不下雨。
多亏自山间流下的河川，人们才得以在此生活下去。然而被漫天尘埃染白的树木及沙子和岩石所构成的风景，让人觉得更加干渴酷热。
他们究竟在大太阳下等了多久呢?
一直到岗哨的官员向他们招手，就连慧也感到疲倦了。
再次听卡隆说明来访理由的官员，带他们来到位于检查站旁的小屋。慧等人终于能到阴凉处稍事休息，可是不一会儿，小屋里开始冒出异常湿热的气息。
这样一来，反而待在外面还比较凉爽。
然而，正当他们准备走出小屋的时候，戒备的事务官以动作示意他们不能出去。
「喂，卡隆，这是在找我们麻烦吗?」
慧压低声音询问，卡隆则是面露苦笑回答：
「怎么可能。不过，可能是消息传达的系统出了问题吧。即便身分不高，慧大人好歹也是吐蕃王交付给我国象雄王的贵宾，居然让您在这种地方等候，实在不期望那种官员未来能为我国立下什么功绩。」
卡隆以责备的眼神望向站在门口的官员，而那位体格结实、身材中等的官员顿时移开了视线，彷佛在表明那不是自己的责任。
没过多久，三人已经汗湿到衣服都可以扭出水来，顿时开始觉得比较凉快了。
排队等待谒见的队伍已经消失，席卷周围的热气也逐渐散去。
从小屋门口抬头望，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天空看来染有些许赤红，数只发出尖锐呜叫的乌鸦横越天际。
「这是在拷问我们吧。」
赤兔躺在小屋一角，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不知道。」卡隆回话的声音听来也是沙哑的。
自从转移到检查站旁的小屋之后，没有人给予食物和饮水，他们就在这种情况下度过了半天。
这一段时间里，卡隆向官员抗议了五次之多。
赤兔也奔出小屋，和看守的事务官起了小争执。
就在这时，有其它的官员赶了过来，并且伏身低头向慧等人赔罪，然而他们所受的待遇依然没有改善。
「我们今晚得在这里待到天亮吗?」
「别开玩笑了!!」
当赤兔在地上翻滚叫喊之际，两名男子不知从何处现身，并以相当恭敬的态度请慧一行人与他们一同离开。看男子们腰间有佩剑，应该是领主城内的卫兵。
于是，慧等人在两名卫兵一前一后的带领之下，脚步迟缓地来到了领主城。
他们进入一间离城门不远，约可举行小规模会议的房间，不过房里并没有半个人影。
接着，他们又在这间房里等了好几个小时。
就在他们的耐心濒临极限之际，一名身穿绿色长袍的高个子老人火速地冲了进来。这名老人的身材之高挑，连原本就不矮的慧也得稍微拉起视线才能看到他的脸。
「很抱歉!!实在是非常抱歉!!请不要见怪!」
老人一开口，就是一连串吶喊般的道歉。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但是由于他的脸被长白眉、胡子和下巴长胡须盖住，因此别说是表情了，就连眼神也没办法看清楚，唯独脸部中央突起的鹰勾鼻十分明显，而他的鼻尖上也布满了许多闪闪发光的小汗珠。
「欢迎各位贵宾大驾光临，在下名叫瓦奇姆，乃服事扎西岗领主的九臣之一。」
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以嘶哑的声音自我介绍。
待他说完，卡隆便将右手握拳贴放于胸前，然后深深低头回礼。
「我是卡隆，这两位是尉迟慧大人与武威秀先生。」
「这位大人您贵姓尉迟，难道和于阗王族有血缘关系吗?」
听到瓦奇姆的问题，慧不禁在内心苦笑。
尉迟这个姓氏，是由于阗王族的姓改写成汉文而来。由于大唐帝国普遍重视姓氏，所以自异国来到唐国者，多以能代表自己出身国的姓氏自称。原本出生于撒马尔罕的慧应该姓康才对，但是他继承了养父的姓氏，更姓为尉迟。
「没有，我出生于撒马尔罕。」
「这样啊，听闻您是想去撒马尔罕。真的很抱歉，负责传话的人员太无能了，有贵宾自王都前来的消息刚刚才传到我耳里。」
「请不用放在心上。」
慧依循常规说出了违背心意的礼貌性话语。
「不过，根据那个蠢材的说法，诸位不是从吐蕃来的吗?」
「是的，唐公主嫁给吐蕃王时，我以护卫官的身分进入吐蕃。但由于我对故乡的眷恋逐渐强烈，因此在去年秋天蒙吐蕃王准许归国后，便启程前往撒马尔罕。」
「原来如此，所以象雄王接到吐蕃王的旨意后也采取了动作。」
「正如您所言。」
慧点头回答后，卡隆接着讲下去：
「我国国王为确保慧大人与武先生一路安然无恙，特命我担任向导，在此也由衷期盼扎西岗领主能够提供新的向导，以协助两位接下来的旅程」
「等一下，卡隆大人。」
瓦奇姆截断卡隆的话语，语气中充满了苦恼。
「我们城主在去年冬末病倒了，别说是起身，甚至连开口讲话都办不到。」
「可是，贵城主不是有继承人吗?」
卡隆这么问出口，瓦奇姆遂而长叹一声。
「正如您所言，城主的确已经拥有优秀的后继者，然而少主为了谒见象雄王并取得领土的继承许可，日前已经出发前往王都。」
「相信瓦奇姆大人及众家臣们，一定相当忧心城主大人的健康状况吧。」
卡隆同情地说道。
「但少主会放心离城，想必他是十分信任留守的众家臣，因此只要请其中一位家臣协助安排任命向导事宜就够了。」
看到卡隆微笑地提出要求，瓦奇姆的表情逐渐缓和。
「承蒙您看重。然而，能胜任向导的商人却得到秋天才会抵达扎西岗。尽管现在镇上有许多商人，但是若要有力又值得信赖的人选，还是要待初秋时节较为妥当。届时将开始交易青藏高原的盐和羊毛，除了那些为追求最高质量的商品而造访此地的商人外，应该没有其它人选了。」
「现在离秋天还有一个多月吧。」
「假如各位赶时间，当然可以立即开始挑选适任者，各位意下如何?」
「不，我们遵从瓦奇姆大人的意思。」
「那么就烦请各位等到秋天。对了，各位决定在何处落脚了吗?在下深知让各位等待这么久，还说这种话实在很失礼，但是由于领主生病之故，目前城内一片混乱，本该在城内为各位准备房间才是，不过若各位愿意的话，在下认为不妨至城镇上的旅店住宿，也可以体验扎西岗的风土民情。当然，住宿的费用将会由我们来支付。」
「谢谢您，其实我们已经有中意的旅店了。」
卡隆的语调顿时一软，还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这种看似不成熟的态度正是卡隆的专长。将对方的不便都变成好像是自己的问题，这样一来便能让对方自歉疚中解脱，无意中就会对卡隆抱有好感。
「那家旅店就是温希丝的旅店。」
「温希丝?哦，就是盐商塞洛南的女儿啊。记得她的父亲在两年前过世，她为此向区役所提出申请，希望在弟弟成年之前，暂时由她来代管旅店。」
瓦奇姆喃喃自语着，然后再次望向卡隆说：
「扎西岗共有十一间旅店，您无须立刻决定投宿处，不如待您确定之后再通知我好吗?」
「不，我们决定住在温希丝的旅店。」
「我明白了，如果有事情要连络各位的话，我会派使者前往温希丝的旅店。」
「劳烦您了。」
卡隆低下头，瓦奇姆也跟着点头。
在慧等三人离开前，这位高龄的重臣再度向他们说了些致歉与慰劳的话。
一行人离开领主城之后，以缓慢的脚步走下斜坡。
从高处往下俯瞰，可以一览扎西岗的全景。这座城镇就像是以石头与泥土做成的庭园一般，在西边斜阳的照耀下，染上了整片的金色。
此时大街上有一半以上的店铺都已经打烊了。
相同的房舍在街道上一字排开，卡隆边望着街景边如此说明：
「扎西岗的工艺品很有名喔，因为前来购买盐或羊毛的商人，会以绢、金银或宝石来支付货款，不仅种类十分丰富，而且加工技术也很高明。」
「在等待商人到来的这段期间，你应该会买礼物送给夫人对吧?」
慧以带着笑意的口吻揶揄卡隆。
在卡隆为慧等人向导的前三个月，他才刚与小自己十五岁的未婚妻完婚。慧当然没有见过卡隆的妻子，但是在抵达扎西岗前的路上，慧不时地听卡隆骄傲地聊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以至于慧连卡隆妻子的性格与容貌都知之甚详。
「我想慧大人和赤兔先生在这里也绝对不会感到无聊的，扎西岗不但有许多珍贵的食材，而且除了歌女和舞娘之外，还有自西域或波斯远道而来的乐师。」
「反正八成是乡下人的音乐和舞蹈吧。」
赤兔抬起脚踢着路边的石子。
石子在坡道上滚动，掉进了一家小店旁的沟槽。
从大街转进巷子往东走，马上又来到另一条大街。虽然这条街的规模比刚才的街道还要小，但是店铺同样是鳞次栉比。
接着三人又再度走进巷子，出来后眼前又是一条店铺林立的大街。
「要不要再转进一条巷子?」
「店铺比我之前来的时候还多了呢。」
卡隆苦笑着说道，然后摆手示意慧继续前进。
慧牵着马匹缰绳通过小巷，结果这回来到的是一条比之前的街道更为宽敞、气氛冷清的大道。
这里一家商店也没有，道路旁尽是高大的石墙。
石墙的另一边似乎就是旅店。
石墙与石墙之间有好几栋相连的屋子，有可能是旅店工作人员住的地方。屋前有一名女性抱着婴孩，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
卡隆把缰绳交给慧，接着走向那名女子。
「不好意思，我们想找温希丝的旅店。」
原本毫无戒心地看着卡隆走近的女子，一听完卡隆的话便皱起眉头、挺直上半身。她很快地看了下四周，然后挪挪下巴指向斜前方的石墙。
「在那里。」
女子说完便起身奔入屋内。
卡隆一脸错愕，以带着询问的目光望向慧。
慧耸了耸肩，走向女子所指的方向。
他们随便敲了一扇门，马上就见到塞金飞奔而出。
「欢迎，你们真的来了耶。啊，马匹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塞金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芒，并从慧等人手中接过缰绳。
距离石墙约四丈之远的旅店是以灰白色石头建造而成，与在沙漠中所见到的扎西岗城镇一样。虽然是一栋拥有宽阔门口的气派建筑，却只有看到塞金一个人。塞金将接过手的马匹拉到建筑物后方，卡隆与赤兔也跟着他过去。
而慧仍旧伫立在原地看着旅店前院。
种有好几株高大果树的庭院笼罩在薄暮之下，屋檐底下还有好几张附有顶篷的床台排列在一起。
好像满适合睡午觉的，不过
慧走到床边确认支柱是否稳固。
虽然是以牢固木材所制成的高级床台，上头却到处布满了新的刮痕。
慧在床脚边蹲下，确认床板底部的情形。
此时，一道女性询问的声音扬起：
『你在做什么?』
慧听不懂她所讲的话。
对方的声音既不温和也不冷漠，只是觉得相当凛然。
慧慢慢地站起身，望向声音的来源。
在一棵约需双手圈起那么粗壮的大树下，一位年轻女孩就在该处。
年约十七、八岁，以女孩子而言算是相当高挑，她身穿简单的上衣与裙子，微卷的麦穗色长发则是绑成一束，相貌平凡且脸上布满雀斑，整体给予人一种拘谨的感觉。
这名女孩的眼睛和塞金一样是绿色的。
她戴着一对青石耳环，然而耳环的颜色与样式都与她不甚搭配。
慧发现自己居然在想这些事不禁有些讶异，他开口问女孩：
「妳会说吐蕃话吗?」
「嗯，我会难不成你就是『慧大哥』?」
忽然被指名的慧有些困惑。
女孩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于是露出了微笑。她的绿色双眸在夕阳下闪耀着淡淡的亮光，那沉稳的光芒令人联想到最上等的翡翠。
「我已经听塞金讲了，你的同伴卡隆先生在哪里呢?」
「他和塞金一起将马牵到后面」
女孩听了慧的话之后点点头，利落地离开树荫下。
慧也自然地跟在女孩后面，朝与卡隆他们相反的方向前进。绕过旅店之后，转个弯便来到了厨房。
厨房内似乎没有饮水，也没有食物的气味。
「寒舍目前歇业中。」
女孩注意到慧的视线如此表示。
「虽然对特地前来的你们感到抱歉，不过这里的设备全都损坏了，你看。」
女孩边说边转过第二个弯，来到建筑物后方。
这里是一片被黑褐色干土覆盖的荒凉空地。仔细一看，到处都散落着像是炭化的木块，而空地角落也有好几个烧焦的块状物，看起来很像房舍的基座。
「这是?」
「这里以前曾是马厩和堆货处。」
女孩简短地回答后，走向在建筑物另一头的卡隆等人。
「卡隆先生你好。」
女孩一出声，原本在和塞金讨论马脚情况的卡隆抬起头。
「啊，妳好，是温希丝小姐吗?」
「是的，谢谢你救了舍弟，不过我们旅店目前没有营业，实在非常抱歉，请各位还是移驾别处」
「姊姊，有什么关系!!」
塞金打断了女孩温希丝的话。
「卡隆先生他们不是商人，所以用不到堆货处。」
「可是我们也没有马厩啊，既然知道他们不是来买盐的，这里设备又简陋，那就更不能让人投宿。」
温希丝委婉地告诫弟弟。
慧心想，对马匹而言有没有屋顶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在日晒强烈的扎西岗，若将马匹搁置在狭窄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塞金咬着嘴唇，垂下了双眼。
卡隆从背后轻拍塞金的肩膀说：
「没有马厩也没关系。」
「不只是这样，目前这里除了我们姊弟之外，并没有其它人手。」
「可是我们已经告知领主大人的家臣要在这里投宿，需要人手的话，我们可以自己雇用，如何?」
「这样行不通的，很抱歉还让你们特地过来这边。现在时间也晚了，若各位想找这附近的旅店，斜坡上方有一间由名叫西路克的人所经营的旅店。」
「我们明白了，就去那里吧。」
「要是领主大人派使者前来，我会前往转达。」
温希丝不断地向慧等人道歉。
塞金则一脸沮丧地将缰绳交还给慧他们。
离开温希丝的旅店后，慧一行人再次爬上坡道，前往『西路克的旅店』。
此时已经看不见稍早还勉强挂在西边天空的太阳，夜晚的黑暗笼罩了街道，凉风不时自坡道吹来，轻拂过三人的头发。
长安夏天的夜晚虽然也是湿热，扎西岗的热度却是随着太阳起落，这时吹起的傍晚凉风预告了寒冷夜晚的到来。
「又要变冷了啊!?可恶!」
赤兔生气地抱怨着。
「但是今晚开始就可以在床上尽情伸展手脚，并盖毛毯睡觉了唷。」
「八成是有羊骚味的毛毯吧。吃饭是羊、晚上睡觉是羊、眼睛看到的也是羊，我看吐蕃和象雄就只有人和羊而已吧。」
「也有驴子和马。」
卡隆一脸认真地反驳，让赤兔脑袋的温度直升。
「老子又不是那个意思!」
赤兔怒吼完便不再开口。
三人走上漫长的斜坡，原本左侧连绵的石墙这时来到了尽头。
慧停下脚步，朝敞开的门扉内侧窥探。
里头有栋比温希丝的旅店大上一倍的建筑物，房屋周围都挂着四方型提灯，这些绽放出微弱光芒的提灯，温和地映照着他们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眼。
前院并排的床台上有好几名男子，他们坐在那里举杯畅谈。
「啊!我的肚子好饿，快来吃饭吧!」
赤兔哀哀叫着。
「我们赶快进去吧。」
卡隆边笑边推着赤兔的背后。
慧则先卡隆和赤兔一步进入前院，这时有只小手拉住了他的上衣衣角。慧往下一看，身边有名年约四岁的小女孩。
她是西路克的女儿吗?
小女孩微卷的黑发及肩，头上以桃红色布装饰，身穿一件白底红碎花图案的衣裳，上半身为立领罩衫，再搭配一条以相同质地的布料作成的裤子，是相当少见的打扮。
「叔叔、救、塞金的人。」
小女孩面带笑容结巴地对慧说着吐蕃话。
「塞金，痛痛。这个。」
女孩伸出她小小的拳头，等慧也将手伸出来时，女孩随即把握在手中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原来那是一个被捏得变形的硕大杏桃干。
「我没办法把这个交给塞金喔，因为我们打算住在这里。」
慧将杏桃干还给女孩。
女孩难过地歪着头，似乎还想再对慧说些什么，然而就在她要发出声音之际，一名女性从建筑物暗处跑出来，以一副抢夺的姿态将女孩抱起。
小女孩抗议地嚷着，坐在床台上聊天的人们纷纷转过头来张望。接着，立刻有一名男子从餐席中起身走近。
这名男子步行之姿具有独特的威严戚，他穿着宽松的灰色长袍，蓄有麦穗色的浓密胡子，容貌同时兼具严厉与智慧，而开口询问的声音则带有亲切与慰劳之意。
「晚安，我是旅店的主人西路克，请问各位在找住宿的地方吗?」
「是的，有一位叫温希丝的女性介绍我们来这边。」
卡隆以吐蕃话回答他的问题，西路克皱起眉头，疑惑地凝视着慧等人的脸。
慧暗自思付，是因为觉得他们三人同行很奇怪吗?
卡隆是地道象雄人就无须多说，赤兔却是一脸外国人长相。或许多数的汉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大部分象雄人并不知道有唐这个国家存在；另一方面，慧则拥有粟特人的外貌，即使粟特人在扎西岗并不稀奇，但是他与赤兔散发出无可隐藏的武将气质，这一点有可能使对方心生警戒。
然而，西路克有所防备似乎不是这个原因。
「温希丝介绍来的?总之，这边请。」
他拉住卡隆的手臂，带他到建筑物后方。
慧和赤兔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看着卡隆被带走，两人也从他们身后跟上。
西路克带他们来到一栋巨大木造建筑，虽然不高，屋顶却很宽大，房舍各处都设有可以开合的窗户，屋内则围了好几道看似坚固的围栏。
屋内角落处绑了好几匹马，而马匹正上方的天花板里边则是塞满了稻草。
温希丝的旅店后头，原本也拥有与这栋房舍相同的设备吧。
「虽然有点失礼，不过我想请问各位与温希丝是什么关系?」
西路克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慧与卡隆面面相觑，显得相当地纳闷。
他们与温希丝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偶然救了她的弟弟，然后她介绍他们到附近的旅店罢了。
「我们今天早上才抵达扎西岗，和温希丝是初次见面」
就在这时，慧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手提水桶的女子。
那位身材丰满的胖女人带着复杂的表情抱起水桶，慧见状立即将身体闪向一侧，紧接着水就这么泼了过来。
伴随着巨大的水声，水直接溅到了慧身后的赤兔脸上。
「噗哇!!」
赤兔立刻吐出吃进嘴里的水。
泼在他身上的水，简直像洗过几十条鱼的内脏一样臭。
「妳干什么!!」
赤兔以汉语大吼。
那名女性抱着桶子站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她强势地跨大步站立，随即又转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今天早上就是你们帮助塞金，造成现场一团混乱的对不对我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些家伙留宿!赶快给我出去!」
「妳」
看不下去的西路克想插话。
然而，他懦弱的声音马上就被截断。
「你闭嘴!!快，你们快给我滚出去!」
女子像赶狗似地挥舞着手，命令慧等人赶快从她眼前消失。
于是慧与卡隆只好拉着咬牙切齿的赤兔，离开了西路克的旅店。
他们再次走下斜坡，回到温希丝的旅店。
赤兔的上衣完全湿透了，泛紫的嘴唇不停颤抖。
当他们来到温西丝的旅店前时，门扉全都已经关上。如今回想起来，西路克的旅店大门是敞开的，难怪温西丝一开始才会说自己的旅店目前歇业。
尽管如此，现在也没有闲暇时间再去找别间旅店了。
慧二话不说立刻敲响大门，过了一会儿，有道柔细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哪一位?」
「我们是稍早曾来打扰的人。」
回答的人是卡隆。
「不好意思，可以请妳开门吗?我们遇到了一些状况」
尽管卡隆的说明很含糊，不过依旧传来门闩拉开的声音，接着门往内侧拉开了一条细缝，满脸困惑的温希丝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下。
「怎么回事呜好臭!!」
温希丝踏至门外便用手捂住嘴，同时还发出哀叫。
这让原本就很不高兴的赤兔高声叫道：
「妳还问怎么回事不都是因为妳」
赤兔正要跨出步伐，慧却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这回换成卡隆走到前方，挡在温希丝与赤兔之间。
「他在西路克先生的旅店里被泼了一身污水。」
「什么!?」
「他们说不能让妳介绍的客人留宿。」
「总、总之，你们先进来。」
温希丝催促着慧等人人内，然后朝楼上呼喊塞金的名字。大概是本来就在窗边观望了吧，塞金立刻就飞奔而下。
将赤兔交由温希丝打点，慧及卡隆则与塞金一起将马拉到后院。
两人照塞金的指示将马拴在木桩上，卡隆接着抱起行李走向门口。大概是认为赤兔需要换衣服吧，因为他刚听见了赤兔用水浇头的声音及大喊「好冷!」的惨叫。
慧和塞金一同卸下马鞍，并将水桶排在马匹前方。
在他们集中好从马背上卸下的行李后，温希丝这时过来了。她吩咐塞金给予马匹干草，塞金一听，立刻兴高采烈地跑进旅店后方的地下室。
慧跟在他后面准备前去帮忙，而当慧走进地下室并让眼睛习惯黑暗后，却看到宽广的地下室里只有一捆干草。
「只有这些啊?」
「是的，就只有这些。」
从后头过来的温希丝听到慧的低语，随即断然说道。
「搬完干草之后就到厨房来，大家一起吃晚餐吧。」
慧喂干草给马匹后，与塞金一同来到厨房。
厨房里十分温暖，炉灶上的锅里已经煮好了汤，旁边则有一块加热过的铁板，温希丝熟练地在上头烤着烤饼。
温希丝的脸因为热气而泛红，头也没拾地对塞金说：
「去请卡隆先生他们过来，他们应该在二楼的房间。」
「嗯，那我先去准备毛毯?」
「说的也是，去把多的毛毯拿出来吧。」
慧听着姊弟俩的对话，并拿起厨房角落的瓶子喝水。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慧以手背擦嘴并顺口问着，温希丝顿时露出茫然的表情望着慧，随即又淡淡一笑，表示不需要。
「就算事情变成这样，你们终究还是客人。」
塞金将卡隆与赤兔带过来，众人开始享用简单的餐点。
才刚烤好的烤饼及带有微微酸味的热汤，这些全出乎预料地美味，让慧相当地讶异。慧始终觉得烤饼吃起来都一样，然而温希丝所作的烤饼却是外酥内软。
而且因为肚子饿的关系，众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汤碗也在温希丝与慧等人的手之间来来回回。
「真的非常美味。」
填饱肚子之后，卡隆恭敬地称赞着。
温希丝替还要吃的人烤着烤饼，并以一副旅店老板娘般的模样接受了他的赞美。
「有句话说，『空腹是最好的调味料』呢。」
「不，是真的很好吃。」
慧毫不犹豫地说出发自内心的赞美。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真诚地称赞他人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讲得非常用力，温希丝不禁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也没有像回复卡隆一样作出回应。
「对了，我们今晚可以在这里过夜吗?」
温希丝将装有烤饼的盘子端上来时，卡隆慢吞吞地问道。
「嗯，不过只限今晚，明天请你们去找新的旅店。建议你们不要再讲出我家旅店的名字比较好。」
「可以请妳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会受到这种对待呢?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卡隆听来有理似地说服着温希丝。
温希丝考虑了一会儿，便以手撑着脸颊叹气。
「说的也是，你们都已经遇上这种事，如果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太不公平了。其实我们向一名叫戈尔巴的男子借钱，距离偿还期限还有一段时间，他却不断地找我们的麻烦。镇上欺负塞金的人大概也是他的手下吧，西路克先生之所以会赶你们出来，应该是怕惹上麻烦。」
温希丝一口气说完后，转而询问卡隆：
「话说回来，你们为何来扎西岗呢?」
「我是来自王都专门负责向导的官员，要带这两位前往撒马尔罕。话虽如此，我对象雄以外的路并不熟悉，因此才想拜托瓦奇姆大人，希望他能为我们介缙一些熟悉之后路途的粟特商人。」
「那些翻山越岭前来扎西岗的商人，要到秋天才会出现耶。」
「是啊，所以我们只好等到秋天。因为领主大人生病，城内不太方便接待我们，所以在商人抵达为止，我们必须暂时住在镇上的旅店。」
卡隆凑向前问：
「妳可以让我们在这里住到秋天吗?」
「不行。我刚才不是说过了，戈尔巴一直找我们麻烦。无论开店还是歇业，这里终究是做生意的地方，绝不可丛让客人受伤的。」
「我了解了。话说回来，你们受到什么样的欺压?」
「对方朝我们旅店内扔石头。」
「只有这样吗?」
「对」
「曾经有客人因此而受伤吗?」
「没有，因为现在没有客人投宿。是最近才开始打压我们的，还没有人受伤。」
温希丝有点不耐烦地回答，卡隆沉吟了一声。
「对方是因为没有客人才投石头的吧?」
「咦?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朝旅店扔石头而让客人受伤的话，扎西岗的保安兵应该会出动才对。在扎西岗经营旅店的只有盐商和羊毛商人，而且对领主而言，盐与羊毛的收益也是重要的税收来源，不可能对这种纠纷视而不见。」
「或许是这样没错」
温希丝一时为之语塞，卡隆又趁势继续说：
「没有其它的客人投宿，我们反而比较自在。前来购买盐与羊毛的商人都会带着黄金和宝石，与其和那样的人住在一起，像这样清静的旅店反而能让人放松。」
「可是」
「就是这种反应!!我不明白妳为何一直推辞，为什么不让客人住宿呢?扎西岗的旅店本来不就是交易盐或羊毛的场所吗?如果不让前来买盐的客人住宿，不就永远都无法还清债务了吗?」
卡隆偏着头微笑。
用合理的主张逼迫对手，这也是卡隆的拿手技巧。
慧实在无法理解卡隆为何如此执意住在温希丝的旅店，但是慧也马上察觉到，卡隆是因为同情这对为欠债所苦而谨慎过活的姊弟。
卡隆彻彻底底是个好管闲事之人。
「温希丝，妳觉得如何?」
卡隆又问了一遍，期望得到他满意的答案。
然而温希丝却没好气地回答：
「我们家没有可以卖的盐。」
「没有盐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啊，我这里没有盐。去年夏末时，马厩和堆货处都被烧掉了，所以运盐到扎西岗的游牧民族都不敢再来，因此无法收购盐。」
「是因为火灾才借钱的吗?可是，为什么没有重建最重要的马厩呢?」
卡隆偏着头问，温希丝露出自嘲般的笑容回答：
「已经烧掉三次了。第一次我们用自己的积蓄重建，第二次则是用借来的钱，但是第三次已经没有钱可以买木材了，因为木材在扎西岗是高价品。」
「原来如此，发生了三次火灾啊」
卡隆说不出话来，慧不解地插话：
「找这种麻烦不是很奇怪?如果这间旅店都没有客人上门，不就没办法还钱了?」
「是啊，可是戈尔巴觊觎的是官符。」
「官符?」
「就是扎西岗领主颁发的『盐商』和『羊毛商人』许可证。」
此时，卡隆以象雄官员的姿态开始说明：
「在扎西岗，游牧民族运来盐和羊毛并与来自西域或南方的商人交易，但是若任凭两者自行交易的话，领主是得不到任何利益的。话虽如此，倘若由领主直接经营盐与羊毛的生意也有困难，因此才规定由设籍扎西岗的商人专卖。所有的盐和羊毛都委托持有官符的扎西岗商人经手，然后再转卖给外地来的商人。」
「盐和羊毛有公定价格吗?」
「没有，我记得交易价格是由商人各自决定对吗?」
温希丝点头响应卡隆的问题。
「不仅价格自由订定，就连宫符也可以卖给他人，不过我并不打算卖掉官符，等秋天一到，游牧民族就会过来了，今年我一定要与他们进行交易，然后将债务还清、重建旅店给大家看。」
「这样的话必须要有本金才行吧?妳不这么认为吗，温希丝?」
卡隆成功地诱导对方，并戳中了对方的弱点。
但是温希丝点头之后，又微笑着予以反击：
「我的确是这么想，不过，你们就只有今晚能在此留宿。」
「妳真是顽固。」
「这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你的假设很有道理，却无法保证对方找麻烦的行动会就此停止，如果让你们受伤，我就无颜面对亡父了。」
「我明白了。」
卡隆至此终于认输。
这场意外在厨房展开的攻防战，看来是由温希丝获得了胜利。




第二章 羊毛商人的策略
沙子的唰唰声响穿过耳边。

微风吹动着砂粒，慧的金发也随之摆荡。

颗粒极为细致的白沙触感冰冷，慧趴在沙漠上若有所思地想着，传说中的雪就是像这样子吗?

伸向前方的手指上头，有一只黑色小虫爬行。

沙海里没有水。慧第一次和父母来到沙漠时，被如此荒凉的景象吓到了，然而在旅途之中，他逐渐明白沙漠里也有草木能够生长的地方，还有野兽像是埋在地底下般过生活。

『你要瞧个仔细喔，再到下一个沙漠不知道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父亲笑着说道。

『到时候，你应该也已经变成了不起的大人了吶。』

说完后，母亲也露出了笑容。

『当时』，慧随着父母一同率领商队穿越了沙漠，不对应该说，他们一行人原本是要穿越沙漠的。

可是他们被卷入沙暴，慧因而丧失了意识，等到他醒来时所有东西都已经消失。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死亡逼近。

眼前只有无穷尽的沙海

与自己颜色不同的金发，出现于手指上攀爬的小虫前方。

母亲?

没有人回答慧，取而代之的是脚踏在沙子上的沙沙声响。

『啊～～真惨，全军覆没。』

『是因为昨晚的沙暴吧，当中还有女人和小孩耶。』

『看来是群规模很大的商队』

男子们的声音从慧的头上落下。

救救我们，慧如此想着。

救救母亲

然而，男子从上方伸下来的手，却只是将慧手上的戒指拔走。

在慧模糊的视线前方，那些人正在窃取已经倒地的母亲身上的首饰。每当新年来临之际，父亲都会送母亲黄金手环，这些与日俱增的手环，伴随着清脆的声响落入了陌生男子们的手中。

然而母亲却一动也不动，也没有任何抵抗，就这样倒在沙地上。

现实与梦境相互交错，滚动的沙漠将其吞噬而尽。慧透过逐渐崩解的感官，得知有很多只手触碰过他。

有时是救援之手，有时则是为了窃取而来。

现在也是

黑暗中，一只白皙的手伸向他。

慧也伸出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他的右手同时也拔出短剑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而下一秒，对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让他从梦中清醒过来。

慧的视线拉回现实后，眼前是温希丝因惊吓而发青的脸。

「温希丝，妳在做什么?」

温希丝没有回答慧的问题。

她只是睁大绿色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直盯着慧，俯在床台上的身体也如石像般僵硬。

慧没有道歉，只是放开她的手并将短剑收回刀鞘。

温希丝顿时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喂，不要紧?」

「不」

温希丝张着嘴，不知是想反驳还是抗议，旋即又激烈地咳了起来。

看来她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惊吓，只见温希丝低着头，喉咙发出呛咳的声音。一阵子之后，她抬起头来，眼眶里满是泪水。

「不要紧但是你吓到我了。」

温希丝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便摇摇晃晃地起身。那头麦穗色秀发凌乱地披散在脸旁，她随手整理了一下后，再以僵硬的笑容道歉：

「对不起，我有事来到这间房前，可是听到里头发出声音，有点担心才会进来房间里，没有事先出声，是我的不对。」

「不是我太过分了，还拿剑抵住妳。」

慧也一反常态地道歉。这场儿时梦境过于鲜明，让他忆起了早该忘记的感觉，内心的平衡也随之失控。

「走廊上听得到我的声音啊?」

「不是的，并没有那么大声，是因为我在房前才会听到。我想牵你们的马到河边去，想在牵出去之前告知一声。」

「由妳牵去吗?」

「对呀，我也会将驴子一起牵去，因为塞金一个人牵不动所有的牲口。你还想睡吧?要吃早膳的话，去和塞金说一声就行了。」

「马由我来牵吧。」

慧将脚伸进皮靴里，并且迅速套上上衣。

「妳来做饭，这样比较好。」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我也只是烤个烤饼而已。」

「喔，没有其它食材啊?那就用这个去买菜。」

慧从怀中取出一只皮袋，然后取出一颗极小的银粒放在温希丝手上。

「太多了吧。」

「剩下的就当住宿费。」

「还是太多了，难道你想要享用一顿像王族宴会那样的大餐吗?」

「那也不错。」

慧不禁失笑，温希丝也露出释怀的笑容。

两人一起离开房间来到楼下，途中温希丝突然问慧：

「那间房是不是不好睡?」

「不会，那房间很舒服喔。」

慧明白是自己的梦呓引起对方不必要的担心，于是连忙解释。

事实上，温希丝准备的房间虽然小，住起来却非常舒适。尽管房间有一段时间没人使用，但是整理得很好，寝具也没有半点尘埃或霉味。

当然，更没有像赤兔闹脾气时说的羊骚味。

清晨时分，户外的空气冷冽到让人无法想象现在是夏天，牵着马的慧手和脸颊全冻僵了。他走到前方与塞金并行，而牵着驴子的塞金也同样双颊通红。

「真冷哪。」

「嗯，不过冬天更冷喔。」

塞金雀跃地响应，似乎很高兴慧与自己说话。

「冬天会下很多雪。姊姊常说雪堆积在沙漠上的景色就像盐湖的湖底一样，可是她说不能跑去沙漠，因为时常有人消失在沙漠里。」

「消失?」

「是突然消失喔，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哦」慧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回想起来，卡隆坚持一定要在街道边扎营过夜，或许是因为他也知道塞金说的事吧。

「要小心喔，塞金。」

「慧大哥也是，不过只要好好走在路上就不会有事了。」

塞金露出得意的笑容，像是要掩饰害羞似地加快了脚步。

两人离开城镇之后，步行于坚硬好走的路上，往城镇的西方前进了一段时间。

天空已经泛白，太阳则尚未露脸。

在红褐色石砾沙漠走上一段时间后，可以感受到脚下的土壤带有湿气，前方也出现了好几道交错的细小水流，虽然河边的土地不算肥沃，但是依然有青草稀疏地生长。

「在这里。」

塞金领着慧走下和缓的斜坡，来到了河边。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塞金放开驴子后将牠们背上的皮袋取下，看来他是想用这个代替昨天坏掉的水桶取水。

慧放开马匹也想要帮忙取水，不过被塞金拒绝了。

「不用了，慧大哥是客人，姊姊说尽量不要让你劳动。」

「你都是一个人来取水吗?」

「不，我多半和姊姊一起来。姊姊在我装水的时候会去钓鱼。鱼很好吃喔，我们每天早上至少会钓到三条鱼。」

塞金口沫横飞地继续说着：

「而且姊姊计算东西非常迅速，不只看一眼就能判断盐的重量，再稍加检查一下还能断定品质，麦子和黄金也都难不倒她喔。姊姊不但把旅店打扫得很干净，也很会做菜和照顾马匹。」

「是啊，的确很好吃。」

慧表示同意，塞金闻言堆起了满脸的笑容。

「所以那些去其它旅店的人，我想他们今年秋天绝对会回来的，因为姊姊很努力嘛。」

塞金斩钉截铁地说完自己的意见后，顿时又低头望向地面。

十岁的他明白，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光靠努力也无法改变，不过他也知道绝对不能轻言放弃

慧心想，塞金比起遇上沙漠风暴时的自己成熟多了。失去双亲、又遭到别人恶意对待的慧，甚至绝望到不想活了。

他之所以能再次振作起来，完全是因为翠兰毫不保留地照顾自己。然而，慧并无法像翠兰那样帮助别人，但是

慧拿起驴子背上的弓箭。

虽然是一把随便作给儿童用的弓箭，弦倒是真材实料。

慧留意不要用力过度并试着拉开弓弦，感觉相当不错。

「这是你在用的吗?」

塞金的双颊染上了红晕并轻点了点头。

「我只有练习而已，还没有射中猎物过。」

「可以借我吗?」

「可以呀，你要猎什么?」

「我忽然想吃鸭肉。」

慧望向河面，一群野鸭聚集在水流和缓的河岸边，而当慧与塞金来到河岸边时，牠们也没有逃走。

「不过夏天的鸭肉不太好吃喔。」

「这种话要等到没射中时才说啦。」

塞金先帮他编好理由，这让慧不禁大笑起来。

接着，慧若无其事地走到水边。

鸭群感受到人类的气息后，轻轻地飞离水边。

牠们只是飞到稍远的地方而已，并没有飞走。栖息在吐蕃和象雄的鸟禽类都是如此，要是人类一口气冲过去，牠们就会飞走，但是若不显露出杀气、自然地靠近牠们的话，这些水禽就只会与人类保持距离而不会逃开。

然后，没过多久又会再度回到原先停留的地方。

慧在河边站稳姿势，接着悄悄地拉紧弓弦。

就在一个呼吸之后

咻!箭镞划破空气，刺入了野鸭的胸膛。

被射中的野鸭仅用力地拍了下翅膀就倒向水面，而其它被声音惊动的水禽则是齐飞向天际。

「好厉害!!一箭命中!」

伴随着塞金的称赞，慧走进河里拾起野鸭。虽然脖子瘫软下垂的野鸭不算轻，但是一只野鸭要分配给五个人吃的话，仍然太少了。

「我还想要再射个两、三只。」

慧将野鸭交给塞金后，再次走近河边。

慧盯着潺潺流动的河水，想捕获猎物的心情融入了水声。

片刻过后，原本飞走的水禽们再度回到河面。

慧架起弓箭，射向正在浅滩享用水藻上小虫的野鸭，这次同样是一箭命中。之后他又重复了几次相同的动作，最后总共捕获了七只。

温希丝送塞金与慧出门后，伫立在前院凝视着手上的银粒。

这颗银粒要采买一个月份的伙食都没问题。

温希丝看着这颗价值过高的银粒，不禁露出苦笑。根本不能直接拿这银粒去买东西；市场上的小摊贩所准备的小额金银根本没有办法找钱。

慧为何会毫不犹豫地交给自己如此高价的银粒呢?是因为懒得自己去换钱，抑或是因为信任自己，还是说他不晓得市场上的行情呢?

真是个怪人

看着银粒在自己的手掌上滚来滚去，这颗带着污垢的银粒，在早晨依旧稀薄的空气中绽放着微微的光芒。

银色光芒让温希丝想起了堆积如山的盐堆。

慧那头淡色金发也是。今天早上她之所以想要碰触慧的头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一开始她是担心因为做恶梦而呻吟的慧，然而在近距离看到慧的容颜之后，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温希丝在孩提时代，父亲曾带她去过一次青藏高原的盐湖。

在荒凉不已的野地前方，有一座界线不明的辽阔大湖。一靠近那座湖，灰色的地平线便被一条长长的银白色带子所取代。

盐湖的岸边覆满泥泞。

前方寒冷刺骨的水底，则是一片由盐铺成的广土。

温希丝在父亲的怀抱中，看着在透明水底那广阔的盐之大地。

她不经意地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明明知道这样不得体，温希丝却无法按捺自己想要触碰慧那头金发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客人来投宿，导致她情绪有些激动。

自从旅店因为三次的火灾歇业以来，她和塞金两个人就此过着拮据的生活，姊弟俩努力排除所有的困难，等待下一个秋天的来临。

结果，现在一口气迎接了三位客人。

虽然他们在用完早膳之后就要离开了，然而这场变化却激荡着她的内心，而且这是个相当令人愉快的变化。

至少得做一顿好吃的早膳才行。

温希丝不禁露出浅笑，接着步向厨房。当她准备走进厨房门口之际，看到卡隆正在后院洗脸。

「早安，你起得真早。」

温希丝向卡隆打招呼，卡隆拿手巾擦完脸后，挂着如少年般的笑容回应：

「早安，慧大人出去了吗?」

「嗯，他和塞金一起牵马去河边了，虽然让客人做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干草了，马匹大概都处于饥饿的状态。」

「真是抱歉，昨晚应该先将住宿费用付给妳才对。」

「不、不用在意，反正已经解决了，没关系的。」

温希丝连忙向卡隆表示无须在意，因为她明白，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干草。

在沙漠环绕的扎西岗，若要购买喂养旅人马匹的干草，就得向专门供应干草的业者购买，但是在火灾过后，温希丝已经被五家干草业者拒绝了。

恐怕是戈尔巴唆使的。

尽管如此，她之所以能让驴子度过冬天，全靠一位名叫席古的男子。

席古自父亲生前便在温希丝的旅店工作，他年约五十岁，是一位话非常少的高大男性。席古几乎没有什么笑容，但是有时候会将抱着塞金的父亲就这样扛到肩膀上，让来访的游牧民族和商人发出惊叹与笑声；即便是没人想做的工作，他也会默默地完成，甚至会注意到细节。因此，无形之中就获得了常客们的信赖。

当马厩与堆货处焚毁后，温希丝不得不解雇旅店的员工。而在这之中，留到最后帮忙整理旅店用品的人，也是席古。

旅店原本有三匹专用马，其中两匹卖给希望以商品换马的西域商人。

第三匹则在席古的请求下让给了他。

温希丝有点舍不得，心里也怀疑他或许是为此才帮忙整理用品，但是一想到席古从此也失去了工作，就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席古得到马匹之后立刻加入干草业者的行列，并前往扎西岗西部的高原地带。在去年冬初之际，他偷偷将六捆干草运来旅店的地下室，多亏如此，才让温希丝度过冬天时还能保有驴子。

能将驴子留在身边，也代表可以确保用水不至于断绝。

当春天来临，席古又出发前去寻取干草。温希丝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或许戈尔巴的魔爪也已经伸向他了吧。虽然温希丝认为席古不会屈于戈尔巴的胁迫，但是她也不觉得席古宁愿遭受其害也要站在自己这边。

被自己亲近的人们背叛，是一件非常令人心痛的事。

然而她也不希望抱着伤痛，就此畏缩不前。

虽然让卡隆三人留宿只是顺应情势，但是既然已经答应，温希丝希望到最后一刻都让他们住得舒适；尽管她请慧帮忙做些杂务，不过她决定努力准备一顿早膳来回报。

「等慧大人回来之后，可否麻烦妳准备早膳?」

「嗯，那当然，他已经将食材的费用交给我了。」

「那在早膳开始前，我先去寻找新的住宿点。」

「我来告诉你其它旅店的位置吧。」

温希丝请卡隆来到餐厅，并在地上摊开一张羊皮纸制的扎西岗地图。

来自远方的客人看到这张地图总会吓一跳，因为地图是国防的重要机密，平民通常是不可能拿到。

不过，扎西岗每一位商人都持有地图。

这张地图上面连很小的店家都一一清楚记载，为了向基于各种目的来访的商人与工匠说明位置，地图对商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商业用具。

「盐商的旅店聚集在城镇东侧。」

温希丝指着地图说明。

「这里是寒舍，这边则是西路克先生的旅店。另外还有两位盐商，分别是姜穆德先生与拉瓦姆先生，如果要规模比较小的，我建议去姜穆德先生的店。」

「扎西岗有四位盐商吗?」

「是啊，我们家是规模最小的。」

温希丝笑着说道。

于两年前过世的父亲并不是一位汲汲于财富的商人，大型商家不理会零售的游牧民族，他却向那些人买盐，再将所需的麦子和衣服以便宜的价格卖给他们。父亲希望把质量优良的盐以便宜而稳定的价格供给市场，他深信这样生意才能长久发展。

农作物歉收的年度里，父亲就算自己忍痛蒙受损失也不愿拉抬麦价。

温希丝非常喜爱这样的父亲。

因此她决意继承父亲的遗志，直到塞金长大成人为止都要好好地守住这间旅店与宫符。

父亲虽然曾经不断告诫温希丝不能借钱，她却还是败给必须撑住旅店的焦虑感。

当初戈尔巴表示愿意借钱给她的亲切表情，她至今仍记忆犹新。

戈尔巴是扎西岗首富，人们对他的评语并不差。虽然财大气粗，但是他和父亲也有来往，因此温希丝对戈尔巴并非完全陌生。

即便如此温希丝思忖着

她仍不明白西路克为何要拒绝让卡隆他们投宿。

西路克在盐商中扮演统合的角色，因为他年纪最长又见识广，再加上做人圆融，因此深受大家信赖。这样的他，为何会选择泼水赶走客人?要是一个弄不好，就很可能会在商界出现坏名声。

温希丝一想到这里不禁开始担心，接下来是否也不会有旅店愿意让卡隆他们住宿。

剩下的两位盐商中，姜穆德是父亲的好朋友，但他的妻子是戈尔巴的妹妹，再加上害温希丝的父亲身故的雷电意外，也让姜穆德的健康状况亮起了红灯。听说继承家业的儿子年纪还小，他若不接受戈尔巴的援助，旅店的营运状况恐怕会陷入胶着。

另外一位盐商拉瓦姆，不久前才刚接替年迈父亲接掌店务。

拉瓦姆与他那喜欢喝酒又嚣张的父亲不同，似乎是个将积蓄财富摆第一的人，就算是由他率先协助戈尔巴也不稀奇。

「嗯城镇西侧还有羊毛商人的旅店。」

「最小的是哪一间?」

「嘉瓦特先生的旅店，就在这里。」

温希丝指向旅店街外围的区域。

嘉瓦特和西路克、姜穆德一样都是父亲的朋友。

嘉瓦特和父亲同样都与零售商人交易，双方的客源有一大部分相互重叠，所以也时常互通所需的商品。

嘉瓦特也有着羊毛买卖的梦想，他时常说希望可以在扎西岗生产地毯，然后让地毯成为扎西岗的新特产；在扎西岗郊外有许多无力做生意的贫困者，嘉瓦特希望可以给予他们一份安定的工作。

嘉瓦特的女儿和温希丝年纪相仿，因此常常来找温希丝玩。

可是自从马厩烧毁以后，她就不曾出现了，嘉瓦特还曾当面拜托温希丝不要接近他们家的旅店。

「衷心建议你们不要提到我的名字。」

「好，我会记得的。」

「赤兔先生也要和你一起去吗?」

温希丝的问题让卡隆露出苦笑。

「没有，我自己去。在有人去叫他之前，他是不会起床的。」

「这样啊真是伤脑筋，我不能把客人独自留在店里。」

「妳要出去买早膳用的食材吗?不用担心，赤兔先生身上没有值钱的物品，而且别看他那样，他的身手相当好，我也已经知道状况并答应了，妳就安心出门吧。」

「我会尽快回来的。」

虽然温希丝不愿意，却也不得不屈服人手不足的现实。

温希丝将地图收好，提醒自己动作要快一点。

温希丝比卡隆早一步离开旅店，她提着菜篮走向市场。

和大街上的小店不同，城镇南侧只有在早晨与傍晚做生意的食品市场。温希丝自从举债后便不常来买东西。然而这个她好几个月没来的市场，依然是挤满了人群并十分地热闹。

温希丝首先寻找卖蛋的商家。

蛋是比肉还昂贵的食材，可是能做出来的膳食种类也比较多，而且蛋作的菜肴口味无论大人或小孩都喜爱，外观看来也很漂亮。

再加上，她从以前就常常光顾的某家蛋商拥有质量最好的蛋。

「阿姨，好久不见了。」

温希丝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位身穿桃色衣服的女性，并且出声向她打招呼。

这位皮肤晒成褐色、皱纹很深的女性身旁，放置了堆满蛋的篮子。

女子一抬起头认出是温希丝后，嘴巴便张得大大的，随即又困扰似地皱起眉，低头望向斜下方躲开温希丝的注视。

「阿姨?我想要买鸡蛋」

那名女性没有回话，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似地抿紧嘴唇，并且沉默地低着头。

「阿姨，我想要买鸡蛋喔。」

温希丝又重复了一遍，结果女子以十分痛苦的声音回答她：

「去那边买。」

「这些已经有人要了吗?」

「嗯，没错，这些全部都由戈尔巴先生买下来了。」

女子以沙哑的声音说完后，瞳孔已经有些泛白的双眼求情似地望向温希丝。尽管她的话语冷酷，表情却好像快要哭出来一般，脸颊也微微颤抖着。

「我明白了。」

温希丝失望地离开了卖蛋的女性。

对方恐怕曾被戈尔巴威胁。

放眼扎西岗，羊毛商人比盐商更有力，不过这纯粹只是因为羊毛商人的数量较多，因此发言更具威信。倘若数名羊毛商人与戈尔巴联合起来对市场放话，像温希丝这样的小客户很容易就会被排除在外。

对市场上的卖家而言，其它经营旅店的商人都是大户，为了不失去这几个重要客户，就算是对老朋友也不能心软。

尽管温希丝这么想，她依旧试着到几个过去熟悉的店家看看。

果不其然，每家都是一脸困扰地拒绝卖东西给她。

不过温希丝在市场上绕了一阵子后，还是买到了两种根菜类蔬菜和青菜以及少量的奶油。虽然还有其它人愿意卖东西给她，但是质量恶劣且开价甚高，那些东西不买也罢。

精疲力尽的温希丝回到旅店之后，开始准备制作烤饼用的小麦粉。没过多久，塞金与慧也从河边回来了。

「姊姊，妳看!!很厉害吧!」

塞金等不及解下驴子的绳索便冲进厨房，将脚被绑在一起的野鸭递给温希丝，总共有七只脖子瘫软下垂的野鸭。

「怎么会有这个?」

「是慧大哥用我的小弓箭猎到的，全部都是一击命中耶!」

「哇，好厉害」

温希丝率直地赞叹着。

扎西岗并没有猎人，即使扎西岗的居民不狩猎，家畜也足以提供需要的肉品；就算腰间挂着剑，也只有在屠宰家畜或切断绳子时才用得到。虽然也有靠钓鱼为生的人，但是总的来说，这里是个和武艺沾不上边的地方。

正因如此，对能在短时间猎到七只野鸭的慧，温希丝毫不夸张地表示自己内心的尊敬；而且看见塞金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她也很高兴。

「这可以拿来作早膳吧?」

「当然啊，赶快做早膳，要我把羽毛拔掉吗?」

温希丝微笑地望着兴奋叫喊的塞金，并接过野鸭。

「这些准备工作让我来，你先把驴子牵到木桩旁边绑好，再去看看赤兔先生。不用强行把他叫醒，但如果他已经醒来的话，就告诉他可以吃早膳了。」

「嗯!看来今天早上会很丰盛喔。」

塞金兴高采烈地响应着，随后立刻跑了出去。

温希丝从厨房门口往外看，对牵着三匹马回来的慧轻轻点头。

卡隆离开温希丝的旅店后，开始一间间依序采访旅店。然而，他无视温希丝的忠告，每到一家旅店便提及她的名字。

结果所有旅店主人或老板娘的反应都相同，虽然有人充满歉意，也有人摆出高姿态，不过同样拒绝让『和温希丝有关系的人』投宿。

只有卡隆第三位拜访的羊毛商人嘉瓦特，展现出较为诚恳的态度。

嘉瓦特削瘦的脸颊冒着冷汗，眼睛圆睁到仿佛快要弹出来似地环视大街，并将卡隆拉进旅店的石墙内侧，压低声音飞快地问了几个问题并给他一些建议。

『为什么你不住在温希丝的旅店呢?』

『温希丝说很危险，要我们离开。』

『既然如此，你们就去戈尔巴的旅店吧，其它旅店不会让你们住的。』

『你说戈尔巴的旅店，他也是羊毛商人吗?』

嘉瓦特闻言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看来你们和温希丝真的没什么关系呢。』

『是的，因为我们昨天才刚从王都抵达扎西岗。可是，为何大家都这么听戈尔巴的话?』

『这些事和局外人无关。比起这个，温希丝与塞金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饭吃吗?』

『现在还过得去。』

『是吗』

嘉瓦特松了一口气。

『你还要先回去温希丝的旅店对吧?既然这样，告诉她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也不要到很各人的地方去，干脆养只看门狗不对，最好赶快把官符卖掉，然后尽快还清向戈尔巴借的钱才对。』

嘉瓦特自顾自地做出结论，然后将卡隆推回街上。搞不清楚状况的卡隆忍不住大叹一口气，随后离开这间扎西岗里规模最小的羊毛商人旅店。

接下来，他又前去其它羊毛商人的旅店，最后看到了戈尔巴的旅店。

他没有进去询问住宿的事，不过光是远远地望过去就可以得知他的旅店之大，看来在里面工作的人数也不少。目前还不到正式的交易时期，却已经有好几名商人住在里面。

卡隆就这样一一拜访了扎西岗的每家旅店，最后回到了温希丝那里。

他敲了敲紧闭的门扉，塞金马上冲出来拉着他的手。

「卡隆先生，你回来了，今早吃大餐喔!」

「买到好食材了啊?」

「嗯，慧大哥抓到了野鸭。」

「野鸭?」

听到对方说出意料之外的食材，让卡隆疑惑地歪着脑袋，不过一靠近厨房，的确可以闻到鸭肉的香味，飘荡在走廊上的香味大大地刺激着他的食欲。

走进厨房，赤兔一脸没睡饱的模样坐在那里。调理台上放着一整只鸭，慧在帮忙切肉，温希丝则在炉灶前烤烤饼。

「卡隆先生，你回来了，回来的正是时候呢。」

卡隆在温希丝的笑脸迎接下坐定位，塞金马上把汤端了上来，东西都一一准备好，大家不一会儿便齐围在餐桌前。原本只有温希丝还在忙着烤追加的烤饼，不过等到她也就座之后，卡隆开口：

「我没有找到新的旅店。」

「唉果然是因为你们救了塞金的缘故吧。」

「好像是，因为那时我们在大街上演全武行嘛。」

接着，卡隆又开始和温希丝交涉：

「那么，还是得请妳让我们住在这里，毕竟我们一开始就在寻找没有其它商人住宿的旅店，虽然很可惜没有马厩，但是牵到后院的阴凉处休息应该就绰绰有余了。」

「可是，我已经无法供应餐点了。」

「怎么回事?」

「我买不到食材，市场上贩卖好食材的人都拒绝卖给我，我实在没想到连这种小地方都会受到打压」

温希丝似乎对此感到十分惊讶，但卡隆却觉得这是很有效的攻击手段，毕竟饮食和生活息息相关。

「要不要拜托领主大人的家臣进行调查呢?倘若连市场上的小贩都受到威胁，很明显就是戈尔巴在进行不当的债务催收。」

「可是没有证据。」

温希丝提出理所当然的反驳。

「通常这些打压行为在官员调查期间就会停止，再加上周遭的人也不可能为我作证；相反的，如果因为我们告到宫府，反而被他们找麻烦、剥夺盐商的权利就糟了。」

「说的也是。」

「而且，大概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吧。」

「为什么?」

温希丝耸耸肩。

「根据扎西岗的法律，已经持有宫符的商人或是其亲人，不能再去购买其它的官符，所以我也不明白为何戈尔巴会要我卖官符给他。可是无论去年的火灾，或是游牧民族停止和我们交易这些好像都是戈尔巴暗中策划的。」

「游牧民族停止交易是指什么?」

「过去总是来我们这里的游牧民族，全都去其它旅店了。他们要离开城镇之前，我曾经试图问他们，他们却只是一径儿地道歉，什么也不愿说，看来是被戈尔巴和其它的羊毛商人威胁了。」

「应该是威胁他们如果把盐卖给温希丝小姐的话，就不向他们买羊毛?」

「大概就是这样吧。」

「嗯」卡隆沉吟着，将双手于胸前交叠。

看来这些因为觊觎温希丝的官符所计划的策略，其中好像还隐藏了极为可疑的黑幕。这部分原本应该由领主彻底监视，但是从昨天官员们和瓦奇姆的反应来看，可以得知无法期望他们更多了。

当然，事态并没有严重到需要身为王都官员的卡隆也一头栽下去。

可是卡隆非常担心，而且他对大商人仗势欺压这对年纪尚小的姊弟也十分不以为然。

「我们还是要留在这里。」

「可是卡隆先生，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这里很危险。」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可是武将唷。」

「但食材」

「这方面不用担心，慧大人从明天开始每天都会去猎野鸭。」

卡隆望向慧想征求同意，慧也应允。

慧对于自己被使唤并没有表露丝毫反抗之意。必要之时，他可以不带任何私人情感行动，即便身处艰困的状况或是进行单调的工作也不以为苦；另一方面，他还拥有优越的判断力，可以临机应变展开行动，是一位充分具备武将资质的优秀人才。

如果卡隆是为政者的话，就算花费再多金钱也要把慧留在自己身边，然而卡隆实际上只是个四处奔波的官员，只能在一旁羡慕慧拥有的才能。

「那个可是，也没有干草」

温希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慧却仅淡淡地回答：

「让牠们去河边吃就行了，打猎的时候顺便将马带去就可以了。」

「哇!我也要一起去!」

塞金天真地举起双手欢呼。

看来事态逐渐偏向卡隆期待的方向发展了。

「若各位不介意，我也一起去吧。慧大人猎野鸭的话，那我来钓鱼。」

不过就在这时，原本始终一个人作壁上观的赤兔开口了。

「我什么也不做喔，我才不想在旅店里打杂。」

「没关系，有我和慧大人帮忙，人手就足够了。」

卡隆很干脆地接受了赤兔的声明。

因为卡隆认为，现在的情形还没有迫切到需要全体出动。

这一天他们很晚才吃早膳，慧用餐完毕后来到庭院，躺在屋檐下并排摆放的床台上。

气温随着时间逐渐上升，手边没有任何要做的事或得去的地方。前院有着阴凉的树荫，带湿气的微风吹拂而来。

没有其它客人同住，精神果然也不用这么紧绷。

慧不像卡隆那般关心温希丝姊弟的困境，但是像这样继续住在温希丝的旅店里，他也没有意见，毕竟现在再搬去其它旅店太累人了；每天早晚前去河边打猎并不辛苦，他也很满意温希丝做的餐点。

不过，赤兔的坏心情令他在意。

尽管没人规定一定要和气地互相帮助，但是和郁闷的同伴在一起，让慧也不禁跟着烦闷起来。

赤兔原本就不是自愿与慧同行，而站在意的立场，只要赤兔不再给翠兰带来麻烦就好。

所以如果赤兔希望的话，他要与自己分道扬镳也可以

就在慧这么思考时，温希丝的声音传入耳里。

「不行啦，慧大哥!!睡在那里很危险的!」

她彷佛悲鸣般的声音还没结束，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随即从旅店石墙另一头扔了进来。

慧坐起上半身，石头擦过他的耳际后咚的一声掉在床台上。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大小不一的石头又飞了进来。

慧立刻跳下床台。

温希丝冲过来抓住慧的衣袖。

「赶快进去!!」

正当温希丝开口说话时，随即被一颗小石头砸中了。

她惨叫了一声并按住头，一道鲜血自指缝间流出。

慧见状不禁啐舌，赶紧抱起温希丝跑到建筑物里侧。

下一秒，大量的沙子顿时自他们原本站的地方倾倒而下，甚至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紧接在沙子之后随意丢进来。

慧让温希丝坐在厨房外的台子上，然后移动到门的内侧，他调整呼吸并拔出剑，接着迅速拔开门闩、一口气冲到街上，墙外的男子们这会儿全都错愕地直望向他。

他们手上都拿着装有石头和沙子的篓子。

就是他们扔进旅店里的，纵然他们没有锁定特定对象，不过他们当然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被打中的人会受伤。

慧的心中燃起一股无可压抑的怒火。

不知道是因为慧的愤怒写在脸上，还是对方纯粹只是害怕他手上的剑，总之这群男子脸色大变，当场丢下准备好的石头逃之天天。

慧甚至连开口怒吼都不需要。

原本还想是否应该追上去给他们一点教训，不过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把剑收回刀鞘里了。

他转过身看到温希丝就站在门柱旁，指缝间已经不再有鲜血流出，原先流出的血也已经干了。

似乎是因为伤势原本就不重。

他本来想斥责温希丝这么危险不应该出来，不过又想到毕竟这里是她的旅店，因此他仅是沉默地拉起温希丝的手臂，带她去到厨房外头。慧让温希丝坐在台子上，用沾湿的手巾为她拭去血渍后，便看到麦穗色秀发下那一小道撕裂伤。

「吶，伤口怎么样?」

温希丝一边任由慧照料伤口，一边询问着。

「没有很严重。」

「不会秃掉吧?」

慧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不禁停住手上的动作。

「果然会秃掉对不对?我听母亲说过，如果头受伤的话，头发会长不出来的。」

慧迅速将脸转向一旁，试图让涌上来的笑意和呼吸一起吐出。若不这么做的话，他可能会忍不住大笑。

但眼尖的温希丝还是注意到了，她高声抗议着：

「拜托，这又不好笑!」

「说的也是。」

「你是在笑吧?好过分，我要在慧大哥的烤饼里面加苹果秄喔。」

听到这种毫无力量可言的威胁，慧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温希丝现在的模样十分凄惨，她为什么还能这么悠然自得地面对呢?或许是被她的态度感染，慧先前满身的杀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赤兔回到房内，再度钻进被窝里。

即使是正午时分，石造建筑物的内部也非常凉爽，而且脸颊碰到毛毯的触感也很舒服。赤免试图将心思全数转移到这份舒适感上。他最讨厌想东想西了，他唯一清楚知道的，就是无论自己再怎么想，现状也不会有所改变。

尽管如此，有时他仍旧会不经意地想着。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呢?

他原本在唐国的军队里过得不错，位阶虽低，他却意外地适合在瞭望台上担任守望兵；难得的是，赤兔对施放狼烟这种麻烦的工作也十分得心应手。

但是当他抵达松州赴任时，却只能跟随无能的将领，还不得已吞下了败仗，然而将领却把战败归咎于赤兔怠慢。

赤兔并不打算乖乖地被斩首处决。

于是他反过来杀死自己的长官，循山路逃到邻国苏毗，还加入了盗贼团。他在那里被卷入王族的纷争，接着以企图杀害女王的罪名被捕。

要不是慧救他，他应该早就丧命了。

然而，赤兔并不习惯率直地表达出感谢之意。

即使他们现在是一同前往撒马尔罕，但慧其实根本就不想要有同伴，况且他也丝毫不觉得同伴非得是赤兔不可，这个事实更令赤兔感到莫名地难堪。

「可恶。」

赤兔低声咒骂，接着紧紧闭上眼睛，仿佛想咽下自己的愤怒。

他强迫自己将意识融进黑暗之中，总算有股泥泞般沉重的倦意造访。对赤兔而言，睡眠并非为了纾解疲劳，而是为了让思考停止。

赤兔就这样无意义地消磨掉时间，又忽然睁开了眼睛。

就和睡前一样，脸颊下依然是蓬松柔软的毛毯，只不过自小窗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失去强度，室内的空气变得分外地凉爽。

他坐起身胡乱地搔着头。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无止境地一直睡下去。

赤兔想稍微活动活动，于是他来到楼下，这时温希丝正在将吹进门内的沙子扫出去。

「啊，赤兔先生。」

她一注意到赤兔立刻抬起头。

温希丝轻柔的声音戳刺着赤兔的耳朵，那对鲜明的绿色双眼，也让看惯黑色眼睛的赤兔感到些许紧张。

「因为你在休息，所以我就没有叫你。要帮你准备餐点吗?」

「不用啊，不，好啊。」

「是要还是不要?」

看到温希丝那副纳闷的模样，赤兔轻轻地挥了下手。

他没有吃午餐，肚子现在却也还不饿。

赤兔离开温希丝的旅店来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街旁林立的店铺。工匠们坐在店门前，顶着明亮的阳光默默地忙着自己的工作。工匠身旁站着看似妻子或女儿的女性，不时朝着街上的人叫卖。

大街上的店铺种类多元又丰富。

肉铺挂着巨大的羊肉块，鞋店里的制鞋师傅则是灵巧地舞着大针，将一片片皮革组合在一起；还有使用凿子和锤子认真制作精细工艺品的工匠，那规律敲打硬物的声响，使得赤兔忆起自己的父亲。

赤兔的父亲是石雕工匠。

并不是雕刻巨大石块，而是玉之类的物品。父亲希望身为长男的赤兔可以继承衣钵，然而赤兔对于日复一日蹲坐原地雕石头完全没有兴趣。

赤兔停下脚步，仔细地看着一位雕银师傅挥动锤子的手。

这位男性雕银师傅看来像四十岁也像五十岁，又或者是六十岁。他瘦小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而且就像涂了泥巴般黝黑，骨结突出的手指黑得像用墨煮过一般，洗到褪色的衣服上也被银饰品生成的黑渍弄脏。师傅专心盯着手边物品的双眼不但混浊发黄，而且充满血丝，汗珠不时从他的鹰勾鼻上滴落。

这位上了年纪的师傅看来像是从未考虑过工匠以外的人生，然而他似乎也没有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情，只是淡然地、小心翼翼地雕饰着银器。

老师傅手中的银块逐渐转为其它模样。

「真是好手艺。」

赤兔喃喃自语。

工匠必须长期维持坐姿、不停地雕刻，专业技巧随着岁月增进的同时，身体健康也一点一滴地遭受摧残，像赤兔的父亲腰就不好。

可是，他依旧每天持续淡然地刻着玉石。

赤兔感受到自己体内也流着和父亲相同的工匠之血，不过里头却是有着喜悦与嫌恶。

他忽然之间觉得有些难以忍受，掉头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雕银师傅的店里传来类似钤铛摇晃的声响。

赤兔一转过头，便发现昏暗的店里有名年轻女孩。

女孩好似一朵盛开的花般美丽。

她身穿充满南国风味的红色衣裳，眼睛边缘画上浓浓的黑色眼妆，女孩拥有细致的五官与丰柔的双颊，还有着令人联想到星星光芒的黑色双眼。

女孩注意到赤兔着迷地看着自己，修长睫毛下的瞳孔朝上望着赤兔，鲜红的嘴唇也浮起艳丽的微笑。

她的唇轻轻地动了一下。

赤兔瞇起眼睛欲寻求女孩那动作的真意，然而对方却仅仅留下一个微笑，接着便消失在店内深处。




第三章 赤兔脱队
慧在温希丝的旅店待下来之后，一直过着悠闲的日子。

早上起床后带马到河边，然后趁着牠们吃草时猎捕野鸭或野兔。在太阳高升前回到旅店并享用餐点，接着直到黄昏前都待在房间里睡午觉。待夕阳西斜，就再次前往河边让马儿们吃草。

他偶尔会洗个澡，也会钓些鱼来取代野鸭和兔子。

慧前去河边时，塞金总会牵驴子跟着他。早晨时，卡隆也会与他们同行，并帮忙打水或洗衣服。

他们有时也会遇到前来取水的扎西岗居民。

无论遇到谁，塞金总会充满活力地向对方打招呼。有些人会大方地与塞金互相问候，不过低头快步离去的人也不在少数。

自从慧拿着剑冲出去之后，就没有人再朝旅店扔石头，然而欺侮温希丝姊弟的行径却日渐加剧。

出门采买的温希丝，从第三天开始只能提着空篮子回来，她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沮丧之色，还将慧他们抓回来的野鸭与兔子做成数样好菜。

温希丝不但拥有一手好厨艺，而且相当勤劳。

除了正午那段天气最热的时间以外，她都在打扫无人投宿的旅店。

只要一在房间内躺下，就可以听见她压低音量的走音歌声。虽然称不上是音痴，但温希丝的声音就是古怪，怱高怱低的歌声简直就像互相告知危险的土拨鼠一般。

每次听到温希丝的歌声，慧都会不禁笑出来。

虽然他想尽可能压抑住，但一想到温希丝的歌声还是会忍不住，使得卡隆有些不安。温希丝本人好像并不知道慧笑出来的原因，所以见到这种情况就会露出奇怪的表情，至于塞金则似乎想要护着姊姊，总是在嘴巴前竖起手指要求慧安静。

只有赤兔未与大家打成一片。

他虽然会和大家一起用餐，却不开口说话。早上和中午都在睡觉，什么事也不做，不过到了黄昏他却会一个人到镇上。卡隆每天黄昏也同样会去街上的小店寻找送给妻子的礼物，但是当他问赤兔要去哪里时，赤兔总是含糊搪塞，也不愿意让卡隆同行。

住进旅店的第八天晚上。

一道细小的尖叫声打断了慧的睡眠。

他并没有立刻跳起来，而是继续躺在毛毯里观察房内的动静。他屏住气息竖耳凝听，隔壁房传来赤兔的打呼声，卡隆房内则是一片安静，不过卡隆既然会安静地熟睡到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有气息的地步，那么他的房内应该就是没有什么状况发生。

慧悄悄地下床，迅速套上皮靴、穿好上衣后，拿着剑靠近门口向走廊上窥探，却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状况。

慧以融入黑暗之姿迅速来到漆黑走廊上，旅店里没有半盏灯，仅能靠微弱的月光得知窗户的位置。

慧下楼后停住脚步，再一次竖耳倾听。

这一回他可以清楚听到温希丝的声音从旅店后方传来。

她正在叫喊，然而叫喊的却是象雄话，慧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慧压低脚步声靠近传出声音的方向，这次则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男子似乎正以难听的言语咒骂温希丝。

他的声音与马匹贲张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

是偷马贼

慧一领悟的瞬间，立即抛下原本的小心谨慎，一口气冲进后院。

白色的弦月挂在蓝色夜空之中，虽然不明亮，视野却至少比旅店内来得清晰，也比较容易判别事物。

好几个人影聚集在乎时绑马的地方。

其中两匹马的缰绳已经从木桩上被解开，并且还带到稍远处。

温希丝紧抓着最后一匹马的缰绳，努力定在原地不让马被带走。

她散乱的头发与裙襬在地上飘动的剪影，还有嘴里不停吶喊的制止声，使得慧很容易就能在一群强盗里看见她的身影。

可是，与偷马贼正面冲突是极度危险的行为。

慧一边冲向温希丝一边大吼：

「喂，温希丝!!放手!」

「不行!!马会被他们带走的!」

温希丝以沙哑的声音怒吼回答。

慧啐了下舌，同时拔出剑。

除了温希丝以外，其它人影似乎全是强盗。

难道这也是打压行动的其中一环吗

要是马被偷走，引发慧等人的抗议，就会把温希丝姊弟逼到穷途末路。

可是温希丝发现了偷偷潜进来的强盗，她的叫声唤来了慧，既然如此，慧也打算以确保马匹不被偷走为由，出手反制对方的行动。

对方究竟是怀着什么居心?对旅人而言，马可是与生命同等重要的财产，对马出手的不入流盗贼，成为剑下亡魂也是罪有应得。

谁敢抵抗就杀了他或许是慧这样的心情传达给强盗们了，原本和温希丝僵持不下的男子，连忙抬起他的短腿踢向温希丝的肚子。

温希丝的身体蓦地一弯，因为冲击与疼痛当场跪倒在地。

她的长发在空中描绘出一道轨迹，然后垂落地面。

然而温希丝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缰绳。

马匹因为四周的骚动以及身上的缰绳受到拉扯，开始跺着脚嘶鸣起来。

男人发出怒吼的同时又抬起脚。

当对方的脚正要踩上温希丝的肩膀之际，慧迅速地抓住对方的脚踝并甩向旁边，使得单脚站立的男子在身体转了一圈之后倒在地上。

慧用剑抵住趴在地上的男子喉咙，并怒声吼道：

「我会杀了这家伙喔!!把马留下，快点给我滚!」

如果其它强盗不放开马，慧打算毫不迟疑地将剑刺入这个人的喉咙。

结果，其它强盗瞬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应战。

慧见状，于是浅浅地在倒地的男人肩上刺下一刀。

男子发出惨叫，拉着马的强盗们只好丢下手上的缰绳、留下倒地的男子，乱烘烘地逃走了。倒在地上的男子也爬着逃离慧的剑下，接着有如脱兔般迅速溜走。

「站住!」慧出声喝令，却也不打算上前抓住他们。

眼前比较重要的，是先将在后院里乱跑的马匹聚集起来才行。

前两匹很简单就抓到了，不过第三匹马的缰绳还被倒在地上的温希丝紧紧抓着。

「喂，手放开，马要生气了。」

慧苦笑着并抓住温希丝的手臂拉她起来。

温希丝站起身之后，依旧按着肚子并弯曲身体望向周遭。

「啊慧大哥」

慧扶着她的臂膀，尽可能以温柔的声音询问：

「没受伤吧?」

「被踢到的地方好痛，不过不要紧。」

「稍微坐一下，把马绑好之后我送妳回房。」

「检查一下那匹栗毛马的脚，牠从傍晚走路时就有点跛。」

温希丝一边这么说，一边打算弯身靠近马脚，慧却强行将她带到墙边坐好。虽然腹部被踢伤比秃头严重多了，但是她显然不以为意。

「妳为何要与强盗正面冲突?」

慧蹲在马的脚边，头也不拾地责备温希丝鲁莽的行为。慧原以为温希丝会回些天真的理由，没想到她却坚定地表示：

「保护客人的物品可是旅店主人的责任，如果马被偷的话你们会很伤脑筋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而且就算被偷走了，现在的我们也无法赔偿。」

温希丝率直地陈述着，另一方面也让人感受到她非比寻常的强烈责任感，这让慧不知该如何作出回应。

的确，马被偷走的话会令慧他们相当困扰。慧他们虽然尚有余力花钱找代替的马匹，但是这对温希丝根本不是推卸责任的借口，因为这是旅店应负起的责任，和客人的经济状况毫不相千，慧能了解她为何会如此辩驳。

「马再买就有了，可是妳如果死掉的话就伤脑筋了。」

结果，慧毫不掩饰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情；尽管内心对于自己为何会选择这样的说法而感到惊讶

「我还活着唷。」

「那是因为我救了妳。」

慧简短地抛下这句话，接着专注在检查栗毛马脚的情况上。

温希丝说的没错，马脚肿起来了，而且光用指尖触碰就可以感觉到牠的脚在发热。

「妳是因为来检查这匹马的脚才发现强盗的吗?」

「对啊，真的是吓一大跳。我一来到外头，居然看到这么多人。」

「大约有几个人?」

「大约有五、六个人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我非常害怕，可是我很高兴慧大哥过来。」

温希丝的语气夹杂着喜悦，然后她按着肚子站起身。

「我原本还想，如果马脚肿起来就要帮牠冷敷，现在状况如何呢?」

「不太乐观，或许是因为刚才跺脚躁动，让肿胀更严重了。」

「那我去拿装水的皮袋来。把水袋绑在脚上敷个几次的话，热度应该会稍微减退，可以让牠舒服一点。」

「这是我去拿吧。」

「不用了，要和你说明放在哪里反而麻烦。」

温希丝说完便消失在旅店中，没过多久她拿着几个小皮袋回来了。温希丝将水注入小皮袋，然后用布将皮袋绑在肿胀处。或许是冰凉的感觉很舒服，马匹此时发出低鸣并乖乖地站在原地。

「这样就好了，慧大哥也去休息吧。」

「那妳呢?」

「我暂时要先待在这里，我想看看牠的状况，然后帮牠换几次水袋。」

慧随口应了一声，接着他来到墙边仰头躺至地上。在深蓝色夜空中，有许多沙金般的星星闪烁着微光。

「真美」

慧觉得讲这种话真不像自己，但他依旧率直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真的耶，好美喔。」

温希丝表示同意的和缓语气中，带有一股深深的安心感。

第二天傍晚。

卡隆心情愉快地来到镇上。

他原本就希望送妻子有小颗珊瑚装饰的发簪，多亏他一直在扎西岗的店铺打转，总算觅得理想的材料。幸好戈尔巴的滥权不至于波及到每家小店铺，卡隆才得以在与珠宝商行交涉之后，在预算范围内买下。

接下来，就只剩请手艺优秀的雕银师傅帮忙加工处理了。

而卡隆也早已有看中的雕银师傅。那一位在大街中央开店的削瘦壮年师傅，卡隆曾经好几次停下脚步仔细观看他的手艺。

只不过，他还没看过这位师傅做镶嵌宝石的工艺品，所以在委托他之前得先确认这一点才行。

但卡隆对这点倒是很乐观，因为那位师傅经手的都是小巧的耳环或是腰带上的装饰片。

「卡隆，你的心情很好嘛。」

难得与卡隆同行的赤兔，一脸讶异地询问笑脸盈盈的卡隆。

「因为我找好了要送给妻子的礼物。」

虽然卡隆立即回答，实际上令他开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昨天晚上，在慧发现偷马贼而离开房间之后，卡隆也醒过来并下楼察看，他并没有出去，而是躲在房子暗处偷看，还担心慧是否会杀死强盗。

幸好慧只是把贼赶走而已。

后来，他还与温希丝一起照料脚肿起来的马匹。

实际上照顾马的人是温希丝，慧只是躺在她附近，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慧是因为担心温希丝才留在庭院里的。

那时卡隆心想，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有希望。在扎西岗停留的这一个多月期间，慧和温希丝有没有可能发展出恋情呢?

行路至目前为止，他数次目睹慧被女性追求的场面，慧却从没有那个意思，卡隆也不明白那些女性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接近慧。总而言之，慧想必有『某个部分』的确吸引着女性。

卡隆正是期待所谓的『某个部分』。

要是两人能发展出好姻缘，卡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留住慧了。

慧不仅拥有武将资质，还通晓唐与吐蕃两地国情，他拥有的知识绝对可以为象雄带来助益。象雄这个昔日大国无法期待坐享永世安宁，特别是在吐蕃强大起来后，有必要将注意力放在国防上。

可是象雄王沉醉在先祖建立起来的权威之中，只顾着讨爱妾的欢心。

如果只论人的话，卡隆是无法誓言效忠象雄王的。然而，他对象雄这个国家及对家人和朋友的感情，让他渴望国家的安定。

要是慧成为象雄的臣子，必定会有优秀的表现。能留在王都是最好不过，但是留在靠近国境的扎西岗，担负起维护国防的一环也未尝不可。

当然，卡隆并非基于自己的企图才希望慧与温希丝接近。

尽管如此，他有预感事态会自然地朝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而这个想法再加上为妻子寻找礼物的事，自然让卡隆的心情变得雀跃。

「天气真好。」

内心的想法几乎就要显露出来，卡隆于是特意抬头望向天空。

经过这几天，赤兔早就明白扎西岗即使在夏天也几乎不下雨，因此他只是一脸讶异地望向天空并皱着眉头。

两人来到雕银师傅的店铺，如常的位置上并没有看见师傅的身影，只有平常使用的工作台空荡荡地摆在店门前。

卡隆看看店内，接着出声询问坐在店内椅子上的女孩。

这名年纪轻轻却浓妆艳抹的女孩，亲切地走向卡隆与赤兔。

「欢迎光临唉呀，两位是温希丝旅店的客人吧?」

「是呀，看来大家都知道温希丝小姐的名字呢。」

「就是那个借钱不还，还悠哉过活的女人嘛。」

女孩扬起形状漂亮的单边眉毛，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两位有听说过温希丝是向谁借的钱吗?」

「嗯，好像是一位名叫戈尔巴的羊毛商人。」

「戈尔巴先生因为对方不还钱而相当困扰呢，所以他拜托我们不要和温希丝旅店的客人来往，这该怎么办呢?」

女孩将手指压在唇上并歪着头。她涂成鲜红色的双唇有如染血的香肠在蠢动般，让卡隆觉得不太愉快。

可是，这女孩的妆容与雕银师傅的手艺无关。

卡隆想开个玩笑打圆场，于是压低声音问道：

「妳知道我们的同伴里有个金发男子吗?」

「就是那个左眼戴皮眼罩的人吧。」

女孩眼里散发出水波般的光芒。

看来她也是被慧迷住的其中一人，卡隆不禁因着这缘故在内心惊叹。

「他可是奉了吐蕃王的旨意，正在前往萨马尔罕的途中喔，我则是奉象雄王之命带他来到这里，所以要是在半途上遇到什么问题的话，可是很麻烦的，要是没处理好，扎西岗的领主可能会被问罪。」

女孩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这让卡隆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连忙改变话题。

「妳父亲今天不在吗?」

「嗯是啊，他送成品去给客人了。他坚持一定要自己送去，客人有不满意的地方就会直接修改，所以完成一件工艺品就要花很长的时间，如同你们所看见的。」

「师傅似乎只做银饰艺品，他也接受宝石镶嵌的工艺品委托吗?如果可以的话，我非常希望他可以帮忙制作我要送给妻子的发簪。」

「是没有问题啦」

「拜托了，希望能瞒着戈尔巴先生。」

「价格可以由我们这边来开吗?」

「怎么可能，我可没有这么多钱。」

「唉呀，你不是象雄王的使者吗?」

女孩又开始坏心眼地嘲讽，还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没办法，刚才的话我会转达给父亲的，请两位明天再来吧。」

「就这么说定，谢谢。」

卡隆向女孩道谢过后，带着好心情外加满足感离开了店铺。

赤兔则因为忘我地看着女孩的容颜，晚了一步才离开雕银师傅的店。

「嗯，好吃!」

听到慧的第一句话，让温希丝松了一口气。

提供餐点是旅店不可或缺的工作，至今为止温希丝都尽力做到最好，不但配合气候选用容易消化的食材，而且对于出入频繁的旅客则要留心让他们随时可以喝到温热的汤。然而至今为止，她受到客人称赞的次数却寥寥可数，因此她也没有特别期待能得到赞美。

不过慧每一餐都会说出相同的感想。

而且和父亲生前用餐时所说的话一样。

温希丝并没有将自己父亲的身影投射在慧身上，反而告诉自己慧是客人，并暗自下定决心要让他在下一餐总是能说出同样的话。

没错慧是客人。

可是每天早晨和傍晚，慧都会牵马到河边吃草，而且大部分的食材也是靠他打猎得来的。卡隆和她保持着一点主顾距离，赤兔则是完全不碰家事；不好好区分清楚的话，温希丝几乎要将慧当成是与自己和塞金很亲近的人了。

像昨晚强盗快要将马匹抢走时也是，当慧前来解救时，她高兴得几乎要掉下眼泪；为马匹冷敷脚时，也是因为有慧陪伴才让她得以振作起来。

正因如此，温希丝才告诉自己。

慧是客人面对他一定要有分寸，即便他再怎么乐于协助自己，也不能将杂务不断推给他。

温希丝为此尽力将最少的食材发挥到最大极限，将热情专注在获得慧的称赞上。

将客人当成客人妥善照顾，并满足他们的期待与需要，正是旅店的宗旨所在。

今晚她在小麦粉揉成的薄面皮上面添加碎肉与青菜，并用大骨熬煮了一锅汤底，虽然温希丝不太有把握，不过看来似乎很合慧的胃口。

「温希丝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面对卡隆发自内心的称赞，慧随口反驳他：

「对你而言，夫人做的才是最好吃的吧?」

「是啊，但我妻子做的餐点中加了一种看不见的香料，如果扣除这种香料的话，温希丝毫无疑问是第一名。」

卡隆笑着回答后，塞金歪着脑袋、一脸疑惑地问：

「看不见的香料是什么啊?」

「那种香料别名叫『偏心』。」

听到慧的解说，卡隆一时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搔着脖子。

「多亏我一直在街上逛，才确定要做发簪，再来就只等发簪完成，看我妻子是否会喜欢了。」

「如果她说不要的话怎么办?」

慧揶揄着卡隆。

温希丝听到这么尖锐的问题不禁呆住。

「你为什么要讲这么坏心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的也是，就算不喜欢外型，拆开来就是银和珊瑚，还可以当成财产。」

「卡隆先生的夫人才不会这么做呢。」

「谁晓得?」

温希丝对放声大笑的慧吐吐舌头。

隔天慧吃完早膳之后，他坐在门前保养自己的剑。前院明亮而凉爽，工作起来也比较容易。

温希丝走音的歌声这时从屋子里传来，慧依然觉得她的歌声只能让人联想到紧张的土拨鼠。

慧低下头，拼命忍住笑意。

然而当他的视线一看向地上，立刻察觉到门另一头有人的气息，他知道对方也将注意力集中在旅店内，因此微微地抬起身子。

「哪一位?」

「温希丝在吗?」

对方哀伤的声音里丝毫不带任何不良居心，慧于是要对方等一下，然后进到屋内呼唤温希丝。

慧的声音很大，导致连在睡午觉的赤兔及卡隆都下来了。温希丝原本好像在打扫，只见她出现的时候，双手还在围裙上抹着。

「有客人来了。」

温希丝听到慧的话立刻脸色一变，然后出声询问门的另一头：

「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姜穆德」

「啊!!我马上开门，请等一下。」

温希丝连忙拉开门闩，但是慧却将她推到旁边，然后慢慢地打开半边门扇。

一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性就坐在路旁，他身穿质地看似柔软的灰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缘的帽子。男子一看到慧等人，便拄着手上的拐杖低头致意。

「抱歉，忽然跑来。」

男子说话很小声。

「不会。」温希丝一边回答，一边伸手想扶男子进旅店的庭院。

可是男子拒绝了温希丝，他站在原地问慧：

「象雄王的客人就是您吗?」

「没错，你是?」

「在下乃盐商姜穆德。其实有些事情想要拜托您，可否请您移驾我的旅店呢?」

慧上下打量着这名男性姜穆德。

他的双脚似乎有问题，从他拄着拐杖的手部动作，可以看出他长袍下的双脚在颤抖，要长时间站立或走路似乎都很痛苦，但是他没有差派家人，而是特地亲自前来请慧过去。

「是戈尔巴指使你来的吗?」

慧单刀直入地问。

姜穆德无言地望向地面，默认了慧的假设。

「慧大哥要去吗?」塞金不知何时扯住了慧的衣角，小声地问道。

「是啊，我去看看。」

慧纯粹是好奇戈尔巴究竟有哪些计策。

再加上温希丝对姜穆德似乎没什么不好的印象，慧心想既然如此，那就为姜穆德留点面子好了。

「卡隆，你要一起去吗?」

「这个嘛，赤兔先生要去的话我就留下来；他要留下来的话，我就和你去吧。」

卡隆以询问眼神赤兔，只见赤兔回答道：

「我去!说不定有酒可以喝。」

「那请两位小心。」

卡隆微笑着送慧等人出门，而在旅店石墙的另一头，一头白色驴子正等着双脚行动不便的主人。

慧和赤兔随着驴子，来到姜穆德在同一条街的南侧所经营的旅店。

他们一抵达姜穆德的旅店，立刻有一位应该是他妻子的女性出来迎接。这位女性大约比姜穆德大上个五、六岁，削瘦的身材穿着朴素的桃色衣裳，盘在后方的稀疏头发里掺杂了好几根白发。

「让您久等了，这边请。」

姜穆德的夫人亲自为他们带路。

这栋屋子似乎比温希丝的旅店老旧，采光用的窗户很小且数量也不多，一进到屋内，就有一股寒冷的昏暗空气向慧袭来。

四周听不见说话声或任何声响，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没有其它的客人。

慧原本在猜测客房内大概也一样昏暗，不过他们是被带往明亮的中庭。

庭院里种植了树干粗大、只在顶部长有叶子的南国植物，还有色彩缤纷的珍奇鸟类鸣唱。鸟儿们用爪子勾住栖木，享用着植物的种子。牠们细小的脚上系有银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栖木的基座上。

一名男子站在鸟儿们围绕的庭院中央。

这名男子大约五十岁，身材不胖却十分壮硕，由于他身穿漆黑的长袍，因此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型的黑影。他转头望向慧等人，厚实的脑袋上没有半根头发，粗大的鼻梁下方则意外地有张薄薄的嘴唇。

「您好，象雄王的贵宾。」

男子出声的同时，鸟儿们也以沙哑的啼声鼓噪着听不懂的话语。

慧不禁皱起了眉头，男子则带着笑容，以从容的步伐走向他。

「初次见面，我是扎西岗的羊毛商人，名叫戈尔巴。」

「我已经听过你的传闻。」

听到慧的回答，戈尔巴笑得更深了。

「那么事情就好说了，但是也没有这么紧急，我听说温希丝的旅店即将断粮，就让我们一边享用扎西岗的美酒，一边谈谈吧。」

戈尔巴拍了拍手，立刻有一群女性端出酒与菜肴。

姜穆德夫人请慧和赤兔移坐到树荫下的席子。当两人在地铺上坐定，戈尔巴也接着在他们对面坐下，片刻过后姜穆德也出现了，他换上绿色的长袍，怀里还抱了一只可爱的小狗。

「真是的，你还真爱动物哪。」

戈尔巴有点受不了似地说着，然后就不再理会主人，兀自向慧劝酒。

慧默默地举杯接受。

赤兔则是由姜穆德夫人负责斟酒。

姜穆德坐下后，一直低头抚摸着膝上的小狗。

可能是高温之故，倒入杯中的酒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慧不以为意地喝入口，不过戈尔巴将自己倒的酒凑近嘴边后，却是相当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并吩咐送菜的女性去端更冰凉的酒过来。

待新的酒端上来之后，戈尔巴一口气喝了三杯之多。

接着他长叹了口气，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向前一采。

「可以请您搬出温希丝的旅店吗?」

「为什么?」

慧让酒流下喉咙，以满不在乎的口气反问。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戈尔巴吞了一口口水。

「您知道官符的事吗?」

「嗯就是领主颁发的盐商许可证吧。」

「没错，事实上我希望温希丝卖掉官符。那女孩不懂得交易，再这样继续持有官符，必定会发生无可挽回的失败吧。」

戈尔巴缓缓地摇着头，又刻意地叹了一口气。

二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实在很难混在男人堆里作生意。我了解她想努力到塞金长大成人的心情，但趁现在卖掉官符、开始做别的工作才是保身之道，这样对扎西岗也比较好。」

慧默默地饮尽杯中物。

戈尔巴还算言之有理。虽然慧不清楚温希丝当商人的资质如何，不过在四名盐商之中，现在只有她没有动作，或许会捣乱原有的商业平衡。

作生意时，比起由一位商人独占商品，不如由好几个人互相竞争，商品实际贩卖的数量与所得利益都会比较好，虽然互相竞争会造成商人的困扰，然而相反地，也可以期待有较多的营收。

在长安也是一样，同业会聚集在一起并建立组织。

这并不只是为了追求商人的个人利益，也有与当权者抗衡的意义存在。同业之间平时互相为敌，同时也是正确了解商业内情的同伴。

这点在扎西岗应该也一样。

然而，商人们却自愿受到戈尔巴支配，若是单由一位商人掌握大权的话，必定会让整座城镇都受到不良影响。

不晓得扎西岗的商人们是否注意到这么做的危险性，倘若他们浑然不觉的话，那么或许温希丝放弃官符、让自己轻松一点比较好。

而这只是慧个人的见解。

他当然也从没有打算要遵从戈尔巴的命令。

「我知道你担心温希丝，可是这和我住在她的旅店里无关吧。」

「不，大有关联。我这边每天有好几次想去拜托温希丝还钱，但是您在的话就不方便过去，因为若演变成肢体冲突，外界会出现恶评的。」

「我喜欢安静的旅店，倘若有人来捣乱的话，或许我会出手。」

慧露出微笑，瞪视着戈尔巴的眼睛。

戈尔巴表面上似乎接受了慧所说的话，然而浑圆双眼却不自觉地眨动，看来他心里多少有点紧张。

「我的财力并不雄厚，虽然不至于做出触犯法律的行为，但是讨债的人不断出入旅店，也会造成里面的旅客不高兴吧。若您愿意的话，请搬到我的旅店来，食宿费用全由我来负担。」

慧不自觉地露出扭曲的笑容。

商人愿意免费招待，就和武将拔出剑同样危险。慧在翠兰的祖父母家里学到不少商人的手法，详细到甚至作梦都会梦见；然而，翠兰的祖父母却坚持保有自己的信念，甚至曾经为此蒙受损失。

可是戈尔巴的信念看来完全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还堂堂地放话要威胁温希丝姊弟，甚至要求慧予以协助。

「虽然你特意提出建议，不过我没有换旅店的打算。」

慧感觉到心中升起的愤怒，同时以不在乎的态度响应。面对无法认同的意见时，慧连动一根指头都不愿意。

「您对温希丝有意吗?」

戈尔巴以含糊的声音问。

「可是您这样的做法是帮不了温希丝的。旅店原本就是为了让商人进行交易而存在，可是温希丝现在手上明明没有交易用盐却还让您住下来，您认为周围的人看了会作何感想?」

「要是熟知温希丝目前情况的人，应该会知道我是来自吐蕃的旅人，而且还被扎西岗境内所有旅店拒绝入住；如果不知道这件事，那就只会认为我是旅店里的房客，不管怎么说，毕竟温希丝家就是旅店。」

「她可是未婚的女孩喔，各位总有一天会离开扎西岗，若之后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想，温希丝也不会和怀疑她与房客关系的男性来往吧。」

戈尔巴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

「为何您愿意这样帮助温希丝?」

「我并没有特别站在温希丝那边，只是因为喜欢静谧的环境和她做的菜罢了另外，多少还有一点是因为你口头说很爱护『十五、六岁的姑娘』，却又大肆欺压温希丝，让我看不过去吧。」

慧拿起放在身旁的剑打算站起身，但至今始终保持沉默的姜穆德却又在他的杯子里注入新酒。

他的眼睛没有看向慧，靠在杯缘的酒瓶也因为颤抖而发出喀嚏喀睦的声响，坐在他膝上的小狗打从鼻子发出哀呜声。

慧望着这个低头的男人，一口气将酒饮尽。

接着，慧将杯子放在地铺上，姜穆德的头又垂得更低了。

看来对话就到此为止。

可是，原本一直沉默地喝酒的赤兔忽然提高声音说：

「我要换旅店!」

戈尔巴将视线转向赤兔，一副现在才注意到他的样子，眼神里还带有打量的目光；看来在戈尔巴脑中，有一幅慧他们无法得知、由戈尔巴自己的偏见所形成的人物关系图。

「恕我失礼，这位是您的随从吗?」

「谁是随从啊!!我可是因为这家伙的拜托才和他同行的喔!」

赤兔满脸通红地向戈尔巴怒吼。

「这样子啊。」

「怎样，有什么不满吗?我可是打算要帮你的喔?」

戈尔巴一直盯着赤兔咬牙切齿的表情。

「原来如此，您愿意帮我吗?那很好，请来寒舍吧。」

「你记得刚才说过的话吧?」

「是的，食宿费用会都由我们负担。」

「嘿嘿嘿，不好意思啊，戈尔巴先生。」

赤兔一副和对方很熟稔似地拍拍戈尔巴的肩膀，然后向慧投以挑战的眼神。

「就是这样，你可别不高兴啊。」

「随你高兴，我没有权利干涉你想做的事。」

「说的好听，我不在的话你反而落得清静吧，我和你这个了不起的武将不同，只不过是个抛弃士兵尊严的盗」

慧瞪着差点说出「盗贼」两个字的赤兔。

要是在这种场合把自己的过去讲出来，戈尔巴无疑会收回先前的承诺。赤兔当下也察觉到了慧的思绪，只得忿忿地望向地面，不再开口说半句话。

尽管温希丝与塞金试图慰留，赤兔还是选择离开温希丝的旅店，然后在戈尔巴的带领之下来到他位于城镇西方的旅店；一路上，戈尔巴都面带笑容地向赤兔问了一连串问题。

包括慧与卡隆的来历、温希丝的现状，以及慧他们留在温希丝旅店的理由等等。

但是赤兔全都随口敷衍过去，摆起架子不愿告诉他更详细的情报。

对戈尔巴而言，赤兔纯粹是自己为了得到情报而拉拢的人。正因如此，赤兔明白自己绝不能轻易将情报全都告诉他。

可是就在他们经过镇上大街，来到雕银师傅的店门口之后，赤兔心中这个打算就完全抛在脑后了。

师傅像往常一样在店前雕着银。

身穿红衣的女孩则坐在店内。

象雄虽然是个乡下地方，那女孩却拥有足以向他国夸耀的美貌。

赤兔为了看她，每天傍晚都会来到大街上。

只要眼神一对上，女孩就会露出如花朵绽放般的微笑。虽然她的笑容并非只是对赤兔展露，但是只要她的笑容一浮上心头，赤兔就可以感觉到自己从各种不满中解放出来。

在遇见她之前的旅程中，所有女性对赤兔来说都是一样的，然而他现在心里只想着这位女孩。

他非常渴望能与她交谈。

倘若今后都陪卡隆去买东西的话，或许还有这个可能，但是赤兔自己抛弃了这个机会，这件事是他目前唯一的遗憾。

「您怎么了?」

不知何时，赤兔落后到戈尔巴一行人后方。

于是戈尔巴便折回去，有些不解地询问赤兔。

就在这时，雕银师傅的女儿注意到他们。

「唉呀。」女孩轻轻叫了一声，纤细的手指还在空中晃动，视线落在一副不高兴的戈尔巴脸上。

戈尔巴挪挪下巴示意她离开。

只见女孩露出妖艳的微笑，留下嘲弄的眼神便离去。雕银师傅注意到戈尔巴，连忙摘下头上的帽子，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不过戈尔巴轻轻摇头，示意对方无须向他问候。

师傅只好无言地深深一鞠躬。

「那位是常出入我们家的工匠。」

赤兔没有多问，但在离开店铺后的路上，戈尔巴主动向他说明。

「持有官符的商人会经手各种商品，而像金银工艺品或衣物类等等，是不可能全部都在旅店内交易，所以会交由大街上的店铺来贩卖那位师傅是一位手艺很棒的工匠哪。」

「看来是喔。」

赤兔也一副同意的模样，视线却是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第四章 奸计的理由
赤兔离开温希丝的旅店之后，一行人连续几天都过着安稳的生活。

温希丝与塞金不时为赤兔担心烦恼，慧与卡隆却都相当平静。

毕竟赤兔有好几次进出生死战场的经验，不会那么简单就听从戈尔巴的计谋，但他若是凭着自己的意思与慧等人敌对，那倒也无妨。

若对方打算加诸伤害，这边也会毫不客气地予以反击。

比起赤兔，其实慧和卡隆比较担心的是温希丝姊弟，因为从戈尔巴本人亲自出面这点可以得知，他已经开始着急了。

现在慧和卡隆不再一起行动，必定会有一人留在旅店里；温希丝或塞金出门时，也一定会由其中一人陪伴同行。

但不管是温希丝或塞金，都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早上到河边，用少许的材料做出美味的餐点，白天时忙着清扫，而清扫时可以听见的『土拨鼠』叫声，每天都逗得慧很愉快。

卡隆则每一日都会到雕银师傅的店铺。

虽然没有必要，但他每次一回来就会详细告知慧，诸如雕银师傅的妻子在七年前过世、他和名叫梅莎-蒂亚的女儿两个人一起生活等等的事情。

「真不知道她为何要化那么浓的妆。」

卡隆摇摇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扎西岗的女性和象雄其它地域相比，的确比较偏好厚重而花俏的浓妆。

而撇开个人好恶，慧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就连在长安的女性也很流行异国风情的妆容，让年长的知识分子相当头痛。

女性对于打扮的追求，不单只是为了男性的目光，像慧等人自长安启程之前，就有一部分的女性流行将嘴唇涂黑。慧望着卡隆的脸，不经意地想着现在是否还有人喜欢那种打扮。

慧等人住进温希丝旅店的第十六天早晨。

自从偷马贼事件之后，慧便搬到一楼的房间。此时，他被人踏在沙子上的声音惊醒。

房间内一片漆黑，即便将垂挂在窗前的皮革掀起，外头也是一片昏暗。距离要去河边的时间还早得很，应该不可能是塞金在绑驴子的牵绳。

于是慧披上外衣，走出房间。

途中他竖起耳朵，听见了温希丝在安抚驴子的呢喃声。

慧原以为是戈尔巴的手下，因此提高了警戒心，没想到瞬间竟有一点期待落空的感觉。同时他也一反常态，忽然萌生出一股想恶作剧的心情。

他故意压低脚步声，悄悄靠近正在为驴子套牵绳的温希丝。

就算慧已经非常接近了，但是温希丝依然完全没发现。

慧伸出双手拍了温希丝的肩膀一大下，吓得温希丝发出短促的惊叫声，还抱着头将身子缩成一团。

「真早哪，温希丝。」

「慧大哥!」

温希丝噙着泪水回过头。

然而她的声音却充满愤怒，还立刻向慧挥出双拳。

「这样很过分耶!!真的吓了我一大跳。」

「还不至于吓到腿软吧。」

慧挡下温希丝的拳头，笑着回答她。

可能因为受到惊吓的缘故，温希丝的拳头没什么力道，轻易地就被慧接下。

「妳这么早要去哪里?」

慧帮温希丝绑好驴子的牵绳。

「我想去买麦子。」

不知为何，温希丝似乎有点难以敔齿。

「有人愿意把麦子卖给妳吗?」

「嗯，对啊。慧大哥你继续睡吧，现在去河边也太早了。」

「妳一个人去不会太危险吗?」

「我才不怕，就算是戈尔巴的手下，也不至于施暴让对方受重伤，因为若出手太凶残的话，官员或许会出动调查。」

慧觉得温希丝未免也太天真了，可是他没有反驳。

温希丝之所以会如此乐观，应该原本的个性使然，再加上她总是努力以乐观的态度接受事实，才能让她涌出对付困难的力量。

既然如此，没有必要让她担心害怕。

「总之一起去吧。」

「不来也没关系啦。」

「那拜托妳带我一起去可以吗?只要妳下令的话，我会像个随从一样帮妳牵驴子喔。」

「我才不需要那么神气的随从呢。」

温希丝发出轻笑声，接着忽然语气一转。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一起去。」

「听妳这样说，我反而更想去了。」

「你的兴趣是探人隐私啊。」

「如果妳是要去与恋人见面，我就老实地留下来。」

「如果我说是呢?」

「妳刚刚不是说要出去买麦子吗?」

温希丝叹了一口气，大大地耸了耸肩。

「真没办法，要跟来可以，不过你可别轻举妄动喔，真是的。」

温希丝口中边念着边走了出去。

而慧就像个真正的随从一样，拉着驴子跟在温希丝身后。

在人影稀疏的拂晓城镇里，温希丝带着慧与驴子走在路上。

高墙围起的旅店内传来准备早膳的鼎沸人声，栅栏里的羊只也发出嘈杂的叫声，大街上并排的店铺前不时可以看见人影来去。

自从温希丝懂事以来，这些都是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看过无数次的风景。

然而，如今却感觉如此遥远。

在这些店铺中，也有温希丝的父亲以往转售金银或绢丝的店家，但这些店家现在却连正眼都不愿看她一眼，以前常去购买肉类或酒的店家也同样冷漠。

如果是平时，温希丝会告诉自己在把债务还清之前都要忍耐，然而走在昏暗的清晨街道上，却令她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

慢慢地牵着驴子前进的『随从』，却在不明白温希丝的心情下开口：

「这一带的店家也持有领主颁发的官符吗?」

「没有，只要不是贩卖盐或羊毛的话，就都可以自由进行交易。」

温希丝有点无奈地回答，然而发出声音之后心情却轻松多了。

「大街上卖的都是宝石或金银饰品、从罕萨和吉尔吉特运来的水果干，或是绢丝和毛皮制成的衣服或皮靴，以及生肉和鱼类等等。」

「都是盐商和羊毛商人不会经手的物品。」

「对，我们盐商会以盐与羊毛向来自西域或迦湿弥罗的商人买进原物料，可是琐碎物品则是在大街上的小店铺里交易。如果有人想买这些东西，与其出入旅店寻找，不如去逛那些店铺会来得快一些。」

「也有贩卖麦子的店家吗?」

「没有，贩卖麦子的店不在这附近。」

他们前往的方向是城镇的西南边。

那一带居民的所得比住在城镇中心的居民要低。

温希丝所拜访的，是位于一排零落房舍最外围的一栋屋子，她站在破烂的门帘外头呼喊，随后有一位瘦小的老婆婆探出头。

『唉唷，温希丝，好久不见哪。』

老婆婆露出上下排各只有一颗门牙的笑容说道。

她泛黄的模糊双眼很快地就捕捉到慧的身影，布满皱纹的双唇勾勒出微笑的弧线。这位老婆婆将从各处低价买得的物品，以高价卖给这个区域的人来维持生计。

『那是谁?妳怎么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来啊。』

『他是我的随从。』

温希丝知道慧听不懂象雄话，所以才这么回答。

从老婆婆说话的态度可以得知，戈尔巴的势力也已经延伸到这里了，不过看来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详细情形，老婆婆恐怕是将慧当成戈尔巴派来的监视者，不然就是误以为慧是温希丝雇用的个人护卫。

绕而言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并不同情温希丝的处境，她依旧以谨慎的眼神来回打量着温希丝与慧。

『妳找我这个老太婆有什么事?』

『可否请妳通融一点麦子给我呢?』

听到温希丝的请求，老婆婆刻意地睁大了双眼。

『盐商要向我这个老太婆借东西?』

『我没有说不付钱，我想用这个和妳交换麦子。』

温希丝摘下右耳上的耳环递出。这个银耳环上面镶了个质地精良的小小土耳其石，这是她母亲唯一留下来的遗物。

温丝希手上这颗蓝色的土耳其石，散发出比天空还深邃的光芒。

『温希丝，这样好吗?这是妳母亲的遗物吧。』

这位老婆婆长期向温希丝的父亲购买便宜的麦子，因此很了解温希丝家里的情形。尽管如此，她对温希丝依旧没有半点亲近感或同情，就连温希丝的父亲过世时，老婆婆不但没有觉得惋惜，反而还抱怨今后只能买到高价的麦子。

温希丝心想，自己如今只能拜托这种人还真是可悲；但反过来想，正因为对方是这种人，所以才可能有办法从她这里拿到麦子。

原本温希丝预计手上的麦子足够姊弟俩撑到秋天，现在却只剩下两餐就要见底了。温希丝虽然想向外来的商人购买，可是她也没有外来商人想要的盐可交易；至于其它商人与贩卖食品的小店，也不可能卖东西给温希丝。

这位老婆婆同样不可能给出便宜的价格，因为她也需要由戈尔巴那里取得些许残余物资，但要是温希丝拿出『特别的东西』，老婆婆就可以告诉自己和戈尔巴，她是从温希丝那里夺得了财产。

『耳环又不能拿来当食物吃。』

『的确，妳说得没错。』

「这是来自波斯的最高级土耳其石唷。」

『可是啊，耳环只有单边是没价值的，妳是商人应该也明白吧?』

老婆婆好笑着，连牙龈都露出来了。

温希丝当然明白这点。在众多种类的首饰之中，最高价的就属缀有宝石的耳环，不过由于耳环是左右成对的，所以必须有一对同样大小、同样等级的宝石。此外，只要上面的宝石质量够好，耳环的价值也会相对提升。

『温希丝，妳觉得怎么样?我并没有特别想要耳环这种东西，可是我还是愿意用麦子跟妳交换哦，我的生活可没宽裕到能施舍东西给他人。』

『我明白了。』

温希丝低声回答，打算将左耳上的耳环也摘下来。

就在此时，慧压住了温希丝的手。

温希丝就这样定住不动，维持着正要摘下左耳环的动作。

「怎么了，慧大哥?」

温希丝用吐蕃话问，慧皱起眉头。

「妳要用耳环换麦子吗?」

「没错，接着要谈麦子的量。」

「妳想她会给妳多少?」

「我希望能有一桶水桶那么多。」

「才那么一点麦子，妳居然要用土耳其石耳环去换?」

慧高声问道，这让温希丝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的确，用最上等的土耳其石交换少量的麦子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但是现在她急需食材。

「已经没有麦子了。」

「既然如此，钱由我来付。」

「啊，不行!不能让这位婆婆看到金子或银子!!」

「会有什么问题吗?」

「她会连你屁股上的毛都拔光的。」

温希丝不知该如何说明，只好说出十分低俗的比喻。扎西岗的商人们时常用这句话来评论这位老婆婆，倘若让她看到装金银的皮袋，她势必会盘算着要把里面掏得一干二净。

「那这就是妳屁股上的毛啰?」

慧笑笑地抓住温希丝紧握住的耳环，重新将它戴回温希丝的右耳上。触碰到耳朵的指尖温度，让温希丝感到轻微的晕眩。

『等等，温希丝，那麦子怎么办?』

听不懂吐蕃话的老婆婆一脸莫名地问着。

『对不起，还是算了。』

温希丝回拒后，老婆婆的脸顿时因为悔恨而扭曲。

「走吧。」慧对温希丝说着，并牵起她的手离开。

离开老婆婆的住处后，慧以眼角余光注意温希丝的侧脸，并和她保持相同步调前进。

温希丝平时总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如今双唇却是安静地紧闭。绿色的双瞳除了不时眨动之外，始终只是凝视着斜前方；天蓝色的土耳其石，在她分外纤瘦的下巴与麦穗色秀发之间摇晃。

慧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可是，一定还有其它方法的啊。

慧原本就是商人之子，而且在成为武将之前也是住在商人家里，因此他对宝石的种类和名字、金银的质地与等级都知之甚详，可是慧本身对珠宝没有兴趣。

他也不想拥有这些东西。

慧当然知道这些物品能换钱，也理解世界上有许多渴望得到这些珠宝的人，当他待在唐董队时，也曾有人将上级恩赐的水晶送给娼妓当作玩乐的代价。

尽管如此

「那对耳环不是父母给妳的吗?」

没有任何开场白，慧直接问出重点。

因为一直保持沉默，慧的喉咙显得有点干渴，说话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

「什么?啊、嗯，对呀，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温希丝坦率地回答。

「这是我父亲送给母亲的。象雄人认为土耳其石会保护旅人，而且如果是男女互赠的话，宝石会有加倍的力量喔。」

慧打从鼻子应了一声，温希丝接着又露出寂寞的笑容。

「但母亲还是过世了。」

「所以妳想放弃它吗?」

听到慧感伤的说法，温希丝吓了一跳。

「不是的，只是因为这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那个婆婆也知道戈尔巴的事情，不过她比谁都还要热衷于买卖，所以我想如果用耳环交换，她应该会把麦子卖给我。」

「可是，这不是妳母亲的遗物吗?」

慧觉得自己还真爱找麻烦，却仍旧再次询问。

温希丝稍微沉思了一会儿，最后以坚定的声音回答：

「我想母亲也不会希望我们留着耳环却得挨饿。母亲过世前还特意取下耳环交给我，如果她不这么做的话，我也不会将它从母亲身上拿下来。」

「妳要将耳环一起埋葬?」

「那当然，毕竟这是母亲的耳环，无论戴在谁身上，都是属于母亲的。我记得父亲那时为了母亲，可是在镇上来来回回地寻找着呢。父亲为了赚钱买耳环，还帮前来扎西岗的游牧民族修帐篷，可是钱依旧不够，所以父亲把腰带上的银饰也卖了，他还拜托我要瞒着母亲。」

温希丝边笑边说着。

一提到父亲，她原本紧绷的情绪也跟着松懈下来。

「可是，母亲也知道我冲动又急性子，所以我想她的意思是要我在生活困顿时拿耳环去应急。」

「还真是顺理成章的解释啊。」

「就算没了耳环，我还是记得母亲的容颜和声音。」

温希丝带着充满自信的表情抬头望向慧。

慧微微偏着头，以指尖挑起温希丝不再晃动的耳环，温希丝顿时缩起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慧的手。

温希丝看来满脸通红。

慧完全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别、别这样随便碰女孩子!」

温希丝结结巴巴地慌张说道。

温希丝那副并非旅店的老板娘或盐商，俨然是一名十几岁少女的模样，让慧困惑得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说的也是，抱歉。」

「你知道就好。」

温希丝刻意咳了几声，随即对慧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

「只是我没想到慧大哥会阻止我，因为你之前提到卡隆先生的发簪时的口吻，宛如那只是身外之物一样。」

「要说这个的话，妳当时不也说绝对不会卖掉发簪。」

「我才不会卖掉丈夫送的东西呢，就算是饿肚子也一样。」

「骗人，妳其实还满现实的，搞不好妳会一边在心中道歉，一边把首饰拿出去变卖好换取食粮嗯，不过麦子是一定要买的。」

温希丝低声回答：

「是啊，怎么办呢，扎西岗这里大概不会有店家愿意卖东西给我。」

「要不要干脆去邻镇买?戈尔巴的势力应该不至于扩及到那里吧。」

「说的也是，就这么办!!」

慧的提议让温希丝的双眼发出光芒，不过她似乎不是打算前去邻镇，她浮现满面的笑容，将嘴巴凑近慧的耳边。

就如同遭遇偷马贼那时一样，卡隆又躲在阴暗处目送牵驴子出门的温希丝与慧。虽然卡隆很想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是又不想跟踪他们，所以又回房睡了一会儿，等到平常起床的时间，他才换好衣服来到楼下。

卡隆来到后院时，塞金已经帮马戴上马辔了。

和驴子不一样，马匹不但脚步稳健，而且一副认真的模样。

卡隆走到塞金身边笑着向他打招呼：

「早安，塞金。」

「啊，早安，慧大哥还没好吗?平时他总是最早的。」

「慧大人和温希丝小姐一起出去啰。」

「喔?起得真早。」

塞金对于卡隆的话没有任何惊讶。

「那卡隆先生继续睡没关系，虽然我没办法同时拉马匹和驴子，不过只有马的话，我一个人牵去河边就可以了。」

「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卡隆迅速将塞金抱起，让他坐上一匹灰毛马。塞金连忙抓住马鞍前方，卡隆则牵起马缓慢迈出步伐。

他们来到河边，就像往常一样由塞金打水，卡隆在附近钓鱼。

他们钓到两条鱼之后回到旅店，而慧和温希丝还没回来。

卡隆与塞金便一同动手准备早膳。

虽然两人可以自行处理鱼肉，也知道怎么烤烤饼，却不晓得该如何使用温希丝平常用的干燥辛香料，因此早饭菜色就只有盐烧烤鱼而已。

正当准备工作告一段落时，慧他们回来了，而且还扛着一个大袋子。他一看到餐桌便沮丧地叹气道：

「今天早上只有鱼可以吃吗」

「你要求的真多哪。」

卡隆笑着回嘴，慧也露出微笑。

「是啊，因为最近都吃得很好嘛。」

慧说着并将皮袋放至厨房角落。塞金跑去看看里面装了什么，结果大声地欢呼起来：

「是麦子!!而且有这么多!」

「你们在哪里买到的?」

「我们走到南侧的街道外头，和正要进城的商人交涉得来的。只要开出比市价稍微高一点的金额，对方手上的麦子几乎就全卖给我们了。」

「你们应该没有恐吓商人吧?」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来买盐和羊毛，好像是要买绢丝的，所以他们也必须先在扎西岗镇上把麦子换成金或银才行，我们帮忙省去了这个步骤，他们可是高兴得很。」

卡隆发出赞叹之声，望向晚一步出现在厨房里的温希丝。

似乎是卡隆和慧谈到一半时她才听见，只见她拘谨地说：

「只要看到商人的服装与所有物，就大概可以知道对方要来买什么。我们是先挑选目标再出声询问，如果不是慧大哥提议要去邻镇买麦子，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

「喂，温希丝，剩下的麦子要放到地下室吗?」

慧已经走了出去，这会儿又从厨房门口探头进来问。

「对。」温希丝回答后，也跟在慧后面出去了。

「买了这么多回来啊?」

塞金走出厨房前去帮忙，卡隆也跟在塞金后头过去，然而当他看到放在驴脚边的大量皮袋后，不禁为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

搬进戈尔巴的旅店之后，赤兔早已将最初的歉疚戚抛诸脑后，正尽情地享受着堕落的日子。

戈尔巴为赤兔准备上方楼层的大房间，无论是装潢或寝具的质量都无可挑剔，餐点也总是提供五道菜之多。当有欲进行交易的商人前来投宿时，旅店内还会有乐师和舞娘表演；就算只有赤兔一人时，菜肴的数量也不曾减少，而且一定会附上酒。

不过无论是音乐或舞蹈，那些表演都比赤兔期望的还要高雅，让他不太尽兴，另外舞娘也不会恭敬地为他斟酒。至于餐点方面，刚开始他一直大啖原先瞧不起的羊肉，但是由于口味单调，很快就觉得腻了。

唯有酒相当可口。

每一天，赤兔连待在房里也要喝酒。

戈尔巴偶尔会来房间拜访他，然后向他问一大堆问题，不过赤兔总是佯装酒醉、随便敷衍过去；另一方面，赤兔因不满戈尔巴监视他，因此也反过来观察戈尔巴的行动。

与当初在姜穆德家里时的态度相比，戈尔巴基本上是个保守而客气的男人，虽然他的秃头与黑衣引人注目，但充其量不过是个忙碌的中年男子罢了。

赤兔也不曾听见他对家人大呼小叫。

戈尔巴总是对人表达适度的敬意，然后在私底下讲一些没有恶意的抱怨话。

如果只限于在自己家里的话，戈尔巴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某一天

戈尔巴又来到赤兔的房间。

他端着冰镇过的果实，身后还有手持大团扇的女子跟着。

原先躺在床上的赤兔起身坐到地铺，迎接戈尔巴的到来。

「天气很热吧。」

「是啊，不管哪间旅店都一样闷热。」

赤兔伸手拿取银盘上的果实。

身穿西域风情的服装、头发盘起的女子开始摇团扇，阵阵微风随之而起，团扇前方的羽毛也跟着摇曳摆荡。

这个女孩有如羽毛般可爱，可是依然远不及那位雕银师傅的女儿。

平时赤兔一定会口出轻浮之语，不过现在他只是默默地对着微风瞇起眼睛。

「我这间旅店住得还舒服吗?」

「嗯，是啊。可以喝酒是不错，还有少了啰嗦的同伴这点也很棒。」

听到他的话，戈尔巴浮现出令人生畏的笑容。

「您对您的同伴不满吗?」

「还好啦，因为他们喜欢过简朴的生活。」

「您和他们不一样吗?」

「是啊，我喜欢奢侈嘛，最好把金银堆得像座山一样、吃好吃的食物，再让美女服侍，就像你一样。」

戈尔巴依旧带着笑容听赤兔胡言乱语，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那么，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协助我?」

「才不要，即使我现在这样，还是对温希丝他们有情义在的。」

「我不是指温希丝，我是想要请教关于您同伴的事。」

赤兔用鼻子闷哼一声，然后凝视着戈尔巴的脸。

「好吧，你想问什么?慧和吐蕃王的关系?还是卡隆的官位大小?两边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啦，慧是当上吐蕃王妃的公主的护卫官，我和他只是稍微有点交情罢了，卡隆也只是个带路的官员而已。」

「所以您也是吐蕃王妃的护卫官啰?」

戈尔巴的问题让赤兔放声大笑。

虽然慧之前曾经阻止过他，可是赤兔已经不打算隐瞒。

「我是个盗贼啦。」

「盗贼!?」

戈尔巴不禁皱起眉头。

光是看到他这种反应，让赤兔多少也想豁出去了。

「没错，我曾经待在唐的军队，后来挥剑杀了长宫、逃到苏毗，没想到又被赶出去，只好前往西域了。」

「那您和慧大人是什么关系?」

「只是一起赶路而已。我在苏毗干盗贼的时候被他抓到了，然后他找我一起去撒马尔罕。那家伙打算把会给公主带来困扰的我丢到西域，也不顾我们在军队时就有交情了，他就是这种人。」

「这样啊」戈尔巴露出沉思的表情喃喃自语。

赤兔则望向戈尔巴发亮的光头，嘴里咬着果实。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了女性的呼叫声。一名身穿灰色衣裳、体态丰腴的女性，不待他们回应便闯进了房里。

该名女子年纪大约三十多岁。

她将黑色长发盘在头上，发髻的大小不输给她圆润的脸庞。身上那件衣襬长到快要拖地的服装，与大唐女性的装束也相当类似。

这位女性瞥了赤兔一眼，随后以夹杂殷勤与冷淡的态度向他点头致意。

看那一副似乎不想理会低下人等的态度，想必是已经从戈尔巴那里听说赤兔住在此处的理由了。

「喂，那个女的是你老婆吗?」

赤兔故意指着窗外冒失地问道，结果这名女性忽然瞪大了眼，还用象雄话飞快地斥骂戈尔巴。戈尔巴惊慌地安抚妻子，最后强行将她带离房间。

其实赤兔早就知道眼前这名女人才是戈尔巴的妻子。

戈尔巴的旅店规模之大，并且有好几栋房舍，温希丝的旅店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赤兔房间正对面的房舍正好是住戈尔巴一家，有一位美女常常伫立在最上层房间的窗边，赤兔曾经向清扫房间的人探询对方的事。

结果，清扫人员甚至连赤兔没问的事情也都滔滔不绝地讲出来。

那位美女是戈尔巴的妾，近看时并没有远看来得那般美丽；戈尔巴正室所生的长男和她处得并不好。

她希望能让自己生的次男来继承戈尔巴的家业，可是扎西岗的律令规定，必须得由长男来继承

这么一说，赤兔倒是可以理解。他一来到戈尔巴的旅店，戈尔巴马上就向他介绍要继承家业的大儿子，年纪已经二十好几了。

『我怎么没看过次男?』

赤兔提出新的问题，清扫人员想也不想便马上回答：

『次男耶露克少爷，一年前到邻镇做生意了。』

『喔。可是戈尔巴的妾应该很想赶走长男，让次男留在家里吧。』

『我想就算是老爷也不会允许的吧。』

清扫人员苦笑着结束话题。但从戈尔巴将正妻带出房间的态度看来，赤兔心想这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事。

这天傍晚，赤兔为了打发时间而在旅店内乱逛，结果被一股香味吸引而走到中庭。他像狗一样抬高鼻子嗅着，同时来到散发出香味的地点，没想到站在中庭树荫下的，居然是那位雕银师傅的女儿。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景象，内心十分雀跃的赤兔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即便搬到戈尔巴的旅店，赤兔每天傍晚依然会为了看她一眼而前往街上的店铺。不过她似乎很讨厌赤兔喝醉酒的模样，不仅与他保持更远的距离，也不再走到店门前来。

赤兔心想该不该出声叫她。

可是她并非独自一人，戈尔巴的长男就站在她面前。女孩以优美的手指勾着树枝，并以勾魂的微笑凝视着对方。

赤兔藏身在灌木丛中，同时悄悄接近他们。

两人正用象雄话交谈。

有时候，女孩像是困扰似地瞇起眼睛并轻轻耸肩，每当她这么做，肩膀与颈部的线条便更显纤细，让原本的艳丽增添了一丝可爱。

相对的，长男却是皱着眉头瞪着那女孩。

赤兔不明白为何他会有那种表情，于是想再进一步挨近两人，没想到脚却踩到了地上的小树枝。

随着啪叽声响起，戈尔巴的长男随即望向赤兔所在的位置。

他用和先前一样险恶的表情瞪着赤兔。

「你偷听我们讲话」

「没有我又听不懂象雄话」

面对结结巴巴的赤兔，对方则是眉头深锁。

「拜托你不要在旅店里乱晃。」

「唉呀，你怎么这样和客人说话。」

「少啰唆!!妳给我闭嘴!」

女孩那一句话让男子发出怒吼。

但是在怒吼完后，男子反而恢复了冷静。他刻意咳嗽几声，瞥了双颊通红的赤兔一眼，就此离开庭院。

待男子离去后，女孩手指勾着树枝并凑近赤兔。

「你不是那个王都官员的同伴吗?」

「嗯是啊。」

赤兔失神地盯着女孩的容颜。

或许是他恍惚的表情看来很奇怪，让女孩呵呵地笑了起来，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你是吐蕃人吗?」

「嗯、啊，不对，我是汉人。」

「汉人?哪个国家的汉人?」

「唐位于吐蕃东边的国家。」

「哦，从这么遥远的国家来啊。为什么你会和那个人成为同伴?」

「那个人是?」

「就是那个独眼男子啊。他是你的同伴吧?」

「他是」

赤兔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妳对他有兴趣?」

赤兔低声问，女孩于是嫣然一笑。

「有兴趣呢，因为他一直住在温希丝的旅店里嘛。明明就是外地来的人，为何会和她变得这么亲近呢?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他们没有特别亲近啦。」

赤兔回想起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如此回答女孩。

一切皆起因于他们被西路克的旅店拒绝入住，而且在这之后还被所有的旅店拒绝。这些旅店的主人恐怕是畏惧戈尔巴的威胁才这么做，结果反而阻挠了戈尔巴的计划，真是个令人觉得可笑的失算。

对慧他们而言，早晚牵马到河边去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且狩猎不仅可以锻炼自己，还能顺便获得实际利益，并非为了温希丝才去捕捉猎物的。

尽管如此，慧应该也很高兴自己的行动为温希丝姊弟带来帮助，慧的心里恐怕就只是这么想而已。一想到这里，赤兔就觉得因为一时冲动而离开温希丝旅店的自己，实在是显得非常愚蠢。

「妳叫什么名字?」

赤兔不想再提慧的事情，转而询问女孩的名字。

在汉土，询问女孩的名等同是求婚的行为，可是大部分的象雄人都没有姓，无论对谁都只报上自己的名而已。

赤兔利用两地民情的不同，暗自独享这份愉悦。

然而，女孩却只是一径地笑着，并说出了拒绝的话语。

「我的名字不知道也罢。」

女孩伸出手指按住赤兔的唇。

「比起这个告诉我有关你同伴的事情嘛。不是像吐蕃王妃的护卫官、低阶官员这些假话，我要听真话。」

「我说的全都是实话耶。」

赤兔虽然立即回答，却感到些许不对劲。

为什么她会知道关于慧和卡隆这么详细的信息呢?

「喂，妳」

「啊，我的名字叫梅莎-蒂亚。」

女孩注意到赤兔表情的些微变化，连忙回答。

「你们的事情，我是从戈尔巴先生那里听来的。你是赤兔先生对吧?虽然忤逆长官变成盗贼有点可怕，不过很了不起呢。」

很了不起

女孩的声音在赤兔耳中留下悦耳的余韵。

赤兔被这股余韵蛊惑，顿时想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然而当他伸出手时，戈尔巴的正妻忽然拨开灌木丛，出现在女孩的背后。

她早赤兔一步擒住女孩的肩膀，没有说任何话语便打了女孩一巴掌。

瞬间，现场响起啪的一声微响。

戈尔巴夫人似乎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迟迟未发出下一击。

然而当她涂得鲜红指甲抓上女孩的脸颊时，梅莎-蒂亚忽然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一拳挥向戈尔巴夫人的下巴。

戈尔巴夫人似乎没料到会遭到反击，一时之间呆站在原地。

不过她仍企图用象雄话怒吼。雕银师傅的女儿一注意到戈尔巴夫人的动作，马上伸出双手扯住对方的头发，并用力左右摇晃。

戈尔巴夫人的发髻啪啦一声松开来，发丝全披散在肩上。

看来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戈尔巴夫人发出尖锐的叫声，然后跑进旅店。

梅莎-蒂亚按着脸上的伤痕，撒娇般地望了眼赤兔后也不发一语地离开了中庭。

赤兔非常地错愕，他在树荫下伫立了一会儿，让身体沉浸在女孩留下的香气之中。

当披头散发的妻子进房怒吼之际，戈尔巴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思。

妻子怒骂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蒂亚的无礼，同时还不停地责备着让她出入家中的戈尔巴。

然而，戈尔巴的妻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很无礼。

他在心里静静地反驳，这是对丈夫应有的态度吗?

更何况，梅莎是自己擅自与父亲一同来访的，并不是戈尔巴让她进出家中。小本经营的业者或工匠，大多是全家一起做生意，他也不可能一一监视这些人。

不过戈尔巴却开始考虑，多少还是得提防这些闲杂人等比较好。

一年前，次男的一句话让他展开行动。

『我想当盐商。』

十八岁的儿子心意已决地这么对他说。

耶露克是戈尔巴和妾生的孩子，因为母亲就陪在身边，因此耶露克在成长过程中，比长男受到更多的宠爱，却仍有着沉稳且认真的个性；他也认可让长兄继承戈尔巴的家业，并坚持要在长兄的带领下工作。

然而，有一天他的态度忽然变了。

原因就在于梅莎-蒂亚。

『她说不想当佣人的妻子。』

耶露克羞愧似地低声如此表示。

戈尔巴那时才知道他与梅莎之间的恋情。

『你是我的儿子，哪是什么佣人!』

戈尔巴对梅莎-蒂亚的话感到愤怒。身为次男的耶露克的确无法继承家业，不过比起任何其它男人，耶露克未来可以选择的道路更多。

『如果你不想在兄长手下工作，那就去开家小店。无论是麦子或宝石，我一定会把质量最好的物品转到你店里；如果你要留在旅店里工作，就好好存点积蓄，这样你的兄长也不会看轻你的。』

『这些都行不通的，对不起。』

耶露克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

『梅莎说要结婚的话，对象非得是盐商不可。』

『怎么可能现在没有人在卖官符啊。』

戈尔巴努力保持冷静答道。

『更何况你也无法成为盐商，因为已经持有官符者的家人，无法再去收购其它人的官符。很遗憾，你还是放弃吧。』

『无论如何我都要和梅莎结婚!!』

至今始终低着头的耶露克，忽然揪住戈尔巴的衣襟。

戈尔巴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他连忙用单手扶住桌台。原本以为耶露克还是个孩子，这会儿却感受到耶露克在身体上的成长；另一方面，心智尚未完全转化为成人的青年，却拥有成熟的躯体，这也让戈尔巴感到些微恐惧。

『耶露克，冷静一点!!』

戈尔巴拍拍耶露克的肩。

耶露克则伏在戈尔巴的肩头上。

『父亲，无论如何我都要和梅莎结婚。』

『唉，这件事我会再去和你母亲谈的，等到我们这边作出决定之后，就去梅莎家打个招呼』

『她说如果我拿不到盐商的官符，就别去她家』

『梅莎她这么说』

戈尔巴因为愤怒而感到一阵晕眩。

他的眼睛深处浮现出梅莎那红得吓人的双唇。一想到她就是用那张嘴蛊惑耶露克，他就忍不住想立刻撕裂它。

『父亲』

『拿不到官符的。』

面对耶露克毫无志气的口吻，戈尔巴以坚定的语气表明。

但是戈尔巴又忽然想到，会不会是梅莎讨厌耶露克，才故意出这种无法实现的难题来取代分手呢?

可是，这种想法还是太乐观了。

耶露克离开戈尔巴的怀里，用着因哭泣而发红的眼睛瞪着戈尔巴，然后以不输给戈尔巴的坚决语气说：

『应该有盐商可能会卖出官符的吧?』

他冷酷的声音刺进戈尔巴的耳里。

他马上就明白耶露克是在指温希丝。

可是

『父亲，求求你，我又不是拜托你让我继承家业，只要你帮我弄到官符的话，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全部自己负责的。』

『不是这个问题。第一，做出这种欺人太甚的行为』

『父亲好像有在进行羊绒的不法交易嘛，要是有人去向领主大人告状的话，父亲也会失去官符吧?』

耶露克以询问的眼神望向戈尔巴。

戈尔巴也回望耶露克，他明白耶露克正在威胁他这个做父亲的。

戈尔巴不明白自己那时为何不向耶露克怒吼，你敢的话就试试看。那时他只是闭着双唇紧咬住牙齿，并在沉思一段时间之后回答『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

他明白耶露克并不像自己所想的是一个顺从的孩子，而且他也明白自己的权威无法压制孩子

栖息在青藏高原一带的草食性山羊（注：此处指的山羊，是品种接近喀什米尔山羊的Chyangra「CapraHircus」山羊），羊毛比其它更为轻柔保暖。游牧民族偶尔会捕捉这种山丰，然后将牠们的丰绒毛运来扎西岗，不过因为价格相当高，要缴纳的税自然也与一般羊毛天差地远。

戈尔巴就是平时偷偷将这种羊绒卖给西域的商人。

这件事要是被领主知道，官符毫无疑问会被没收。扎西岗没有设置军队，也鲜少发生严重的犯罪事件，但是商业交易的相关法令却非常严厉。

戈尔巴心想，耶露克应该不至于真的出卖父亲，但是脑海一隅又浮现对儿子的怀疑。

再怎么说，耶露克的背后还有个叫做梅莎的女人。

在商人的世界里，女性原本就拥有很大的发言权，虽然对外是由男性出面交易，实际上经营并管理旅店的却是女性，若想要顺利进行交易的话，女性的助力必不可或缺。

就算是戈尔巴，也只能乖乖听命于妻子。

正因如此，即便面对耶露克，他也无法表现得太过强硬。

就像戈尔巴夫人一般，梅莎恐怕也毫不逊色地巧妙操控着耶露克，甚至还让耶露克提出想要成为盐商这种无理的难题。如果处理不当，耶露克说不定真的会去告发自己，导致扎西岗陷入一片混乱。

私下交易羊绒这件事，除了戈尔巴之外还有三位羊毛商人涉入其中。也就是说，扎西岗的羊毛商人之中有半数以上取得了不当利益，而且领主身边也有好几位将领跟着得到好处。

戈尔巴不愿将他们全部拖下水，为此遭受那些家族的怨恨。

可是比起这些，戈尔巴本身更不想失去官符。

一旦下定决心之后，能下手的对象果然就只有温希丝了。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戈尔巴就展开了行动。

戈尔巴将他原本打算解雇、素行不良的工人叫来，再从扎西岗境外找来好几位粗汉，然后敦唆他们去绑架姜穆德以外的盐商子女或孙儿。戈尔巴下令隐瞒指使者的身分，要挟盐商们不准帮助温希丝。至于和温希丝的父亲交情很好的羊毛商人嘉瓦特，戈尔巴也用同样的方法封住他的行动。

扎西岗持有宫符的商人共有十一位，不过并非所有人的来往都很亲近，对那些与私下交易羊绒一事有关的商人们，只要派使者过去就成了；而剩下的两位羊毛商人，戈尔巴则是打官腔说服了他们。

他还要挟好几家贩卖麦子与肉类的店铺。毕竟戈尔巴和这些店家的交易量，比起温希丝的旅店大得多，因此这些小店铺的店主也只能乖乖听话。

不仅如此，他也向与温希丝有来往的游牧民族施加压力。

游牧民族会利用羊只运送盐，他们来到扎西岗之后会先将盐卖给盐商，然后带着没有载负重物的羊只前往羊毛商人的旅店。然而戈尔巴要挟他们，如果卖盐给温希丝的旅店，就不会有店家向他们买羊毛。

游牧民族虽然面露难色，却依然将盐运到其它盐商那里。

最后，戈尔巴还命令温希丝旅店里的员工，连续两次放火烧毁马厩。

第一次火灾让温希丝花光了积蓄，第二次火灾逼得温希丝向戈尔巴借钱；到了第三次，温希丝已经无力重建马厩了。

温希丝手边除了债务之外，一无所有。

戈尔巴在这一连串行动于冬初收尾后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没过多久，温希丝就会出售官符，然后由梅莎买下它。

当然，购买官符的费用会是由戈尔巴支付。

纵使这令他颇有微词，但是等到次男自己成家立业之后，多少可以减轻戈尔巴家中的纷争。他将这件事告诉长男和妻子，他们都不是那么赞同，但是一想到这也合乎自己的利益，自然也就同意了。

准备工作的其中一项，就是接下来要让次男耶露克到邻镇去开店。

幸运的是，领主沉迷于南方商人带来的桌上棋盘式游戏，因此变得对政治漠不关心。领主的继承人虽然精明能干，却不至于罔顾父亲和近臣，自行出面追究官符买卖的内幕。

然而，事态发展与戈尔巴的预期背道而驰，温希丝展现出令人意外的顽强。

她将手边的盐全部换成麦子，有如遭到围城时准备长期抗争的决心。当戈尔巴得知她打算等到下个秋天来临时，不禁感到惊讶。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再不赶快解决，领主就要过世，游牧民族也会再次将盐运来扎西岗。

戈尔巴不可能连续两年压制盐商与羊毛商人，更何况当初答应戈尔巴要求的人，在不断目睹温希丝姊弟的困境之后，也逐渐改变了心意。

最好的例子就是姜穆德。

姜穆德受到姊夫戈尔巴的请托，就在不清楚缘由的情况下答应他的要求。姜穆德在一年前出外取盐时，因为遭受雷击导致双脚不良于行，自从那件意外之后，他的身体健康便每况愈下，旅店也必须仰赖戈尔巴协助。

但是其实姜穆德与温希丝的父亲交情很好。

雷击意外发生时，温希丝的父亲也在场，两人虽然同样遭到落雷击中，却只有温希丝的父亲丧命。姜穆德一方面对于只有自己幸存感到自责，另一方面也期望自己可以保护温希丝姊弟俩。

他原本就是一位个性稳重又温柔的男性。

倘若姜穆德娶的不是戈尔巴的妹妹，或者身体健康无恙的话，就算他只有一个人应该也会帮助温希丝，打击戈尔巴的计谋才对。

至于姜穆德的妻子戈尔巴的妹妹也是一样。

她同样也处在必须仰赖戈尔巴的情况，再加上念在手足之情才会站在他这边。不过，对于得去迫害与自己亲近之人的女儿，这种事情也快要令她无法忍受了。

而且，现在连出乎戈尔巴意料的局外人都出来阻挠他的计划。

尉迟慧和卡隆

戈尔巴闭上眼睛，脑海浮现他们两人的模样。

一位是金发碧眼的高瘦青年，另一位则是有着少年容貌的王都官员。

有他们在的话，戈尔巴便难以出手，更何况他们还与吐蕃王、象雄王有所关联。

为什么他们要留在温希丝的旅店里呢?

虽然戈尔巴没有与卡隆当面谈过，不过如果这位官员只是单纯的向导，应该没有权利过度干涉慧的行动，既然如此，决定留在温希丝的旅店应该是出自慧的意愿。

是像慧本人所说的，单纯只是中意清静的气氛；还是如同戈尔巴所揣测，慧和温希丝的感情已经进展到无法分开的地步了?

怎么可能

「哈、哈、哈」戈尔巴发出干笑。

温希丝是个一点女人味也没有的女孩。

她比塞金还更像父亲，塞洛南待人处世的态度同样柔和，对于买卖方面的热情却是近乎顽固。

用合理的价格让商品流通、稳定物价好尽可能让更多人获取想要的商品，这些都是塞洛南所追求的理想。

塞洛南为了实现这些理想，不厌其烦地四处奔波。为了帮助想要买新娘礼服的贫困游牧民族，他曾经前去与扎西岗的裁缝店交涉，他向弱势的游牧民族买盐，在农作物歉收时不惜自己赔钱也要抑制麦价。

因此塞洛南的生活虽然俭朴，但是家人感情和睦又拥有很多朋友。

当塞洛南在世时，戈尔巴也曾有过羡慕他的瞬间；相反的，他也曾经在内心暗自嘲笑塞洛南是个只会追逐理想的『小孩』。

可是，无论戈尔巴怎么想，他终究无法像塞洛南那样过活。

为了宣示自己的存在，戈尔巴剃光头发、身穿黑袍，多方扩展生意并过着潇洒的生活，成为镇上名副其实的名士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

为了维护这样的生活方式，他无论如何都要从温希丝手中夺得官符。

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

戈尔巴对于那些屈服自己的威胁、舍弃温希丝的人们感到失望，同时也受到了某种启发。

就是只要用欲望或恐惧刺激人心，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人。

戈尔巴畏惧着企图得到官符的自己，另一方面也在思考得到官符之后，手中的权力究竟能扩张到什么地步。

现实中，若是耶露克取得官符的话，戈尔巴家族能得到的商机便会增加两倍。

如此一来，他或许就有可能居于领导地位支配其它商人，甚至构筑万贯的家财。

为此，他必须在少主归城前让官符的买卖成立。

戈尔巴不断地思考对策，然后轻轻地拍了一下膝盖。

他想到一个将慧与温希丝分开，进而让温希丝出售官符的方法。

那是一个让人提不起劲的计划。

戈尔巴对思考这些事情的自己感到厌恶，可是他并没有考虑要放弃行动。




第五章 深夜攻防战
这一天的傍晚，慧在修补厨房地板，因为卡隆在用早膳的时候将铁板摔到地上，结果砸破了好几块地砖。

虽然温希丝拒绝，但是厨房毕竟是用火用油的地方，慧仍主动表示要进行修补。此时卡隆前去雕银师傅的店铺，温希丝则在清扫前院。

慧终于修补完起身时，注意到有一位年长者站在厨房门口。虽然慧早就感觉到有人靠近，但是由于对方没有恶意，他也就没有特别去在意。

年长的男子与慧四目相交后对他鞠躬致意。

「请问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嗯你是哪位?」

面对慧充满威严的问话，这名使者小声地回答：

「我前来通知卡隆大人，少主即将回城。原本只要托人转达就可以了，但是瓦奇姆大人吩咐必须告知他本人。」

「卡隆现在出门不在。」

「是的，所以老板娘已经去叫他了。」

「温希丝?她一个人去?」

「是的。」使者有些莫名地回答。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温希丝又不是王族的公主，老板娘去镇上找投宿旅店的客人，岂有需要随从陪伴的道理。

可是慧依旧感到一丝丝的不安，他呼唤正在后院照料马匹的塞金并对他说：

「我出去一下，无论谁来都绝对不要开门!」

慧没有说明原委便如此吩咐，塞金仍然老实地点头。

一来到外面，下午的暑气依旧残留在街上。

路上的行人们都穿着附头巾的上衣或戴帽子，一只白色短毛犬趴在对面房子的屋檐下，而洒落街道的建筑物影子依然深黑。

慧在这样的街上飞奔，赶往雕银师傅的店。为了这么一点预感而全速奔走似乎有点愚蠢，但是慧发自内心希望他的预感只是杞人忧天。

慧满身大汗地穿过巷弄、来到雕银师傅店铺所在的前一条街时，眼前终于看见温希丝的身影。

她正以急促的脚步前进，身上的咖啡色裙襬随之摇曳。

慧呼地喘了一口气。

然而，自温希丝前方走过来的男子，竟悄悄地从大腿后方拔出一把短刀。

温希丝正与背负斗大皮袋的马匹擦身而过，那名男子迅速滑进她与马匹之间。

「温希丝!」

就在慧大喊的瞬间

马背上的皮袋裂开，大量流出的水涌向温希丝。

原来男子用短刀划开了皮袋。

温希丝因冲出的水势跌倒在地。

马则因为背上一边顿时减轻重量而失去平衡，导致步伐大乱。牵着马匹的老人连忙向温希丝道歉，接着就急步冲进巷子里。

没过多久，一辆自两条巷子外出现的拖车这会儿翻覆了。

上头堆积如山的建筑用石块，全都喀啦喀啦地滚了下来。

就在那些石头快要砸中温希丝的前一秒，慧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附近的巷子里。

大大小小的石块全滚落到明亮的街道上。

斜坡下方的人们因为遭受意想不到的灾难，纷纷发出惨叫声。

慧将温希丝抱在怀里，他听着四周的喧闹声心想，无论是马背上的皮袋被割破，或是石头滚落的偶然，全都是设计好要袭击温希丝的。

如果没有击中要害，就算被石头砸中也不至于丧命。

但是依然有可能受重伤，当然，也可以想见最糟的情形会是如何。

这跟朝旅店丢石头一样恶劣，即使对方声称没有杀人的打算，其实心里认为温希丝死了也无所谓。

一想到这里，慧的怒气不禁直冲脑门。

不知为何，他忆起沙暴过后从母亲手中被夺走的手环，耳朵深处也响起手环互相撞击的清脆声音。

慧紧紧抱住怀中的温希丝，试图藉此压抑内心如波涛般起伏的情绪。

「吶有点痛耶。」

温希丝小声地抗议，顿时让慧回过神。

「啊啊，抱歉。」

「不会，谢谢你救了我，还真是祸不单行呢。」

温希丝从容地笑着，然后逃离了慧的怀抱、回到大街上。她弯身想看看掉落的石块，慧这时迅速地将自己的上衣披在她背上。

「把这披上。」

「不用了，衣服马上就会干的。」

温希丝想将上衣还给慧，慧却压住了她的手。

「没关系，穿着吧。」

「我不觉得有那么冷啊。」

「妳的衣服都变透明了。」

听见慧这么说，温希丝立刻态度一转，伸手抓住了上衣前襟。

温希丝布满雀斑的脸以惊人的速度涨红，她抬起询问的眼神，以快要听不见的声音问：

「你看到了?」

「这个嘛，不管怎么样，还不至于到脸红的地步。」

「你看到了吧!!你这个色鬼!」

慧用手掌接下温希丝挥出的拳头。

明明没什么腕力，却是个常常挥拳的女孩。或许就是这股不服输的态度，才让她得以支撑因欠债而几乎要停业的旅店。

「放开我啦。」

「再出第二拳的话，我可要反击啰。」

「要是被你打到，我的脖子会断掉的。如果你要回击，就先让我打个几百拳吧。」

温希丝一脸认真地回答完，立刻又笑了出来，看来她似乎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是偶然的意外。

既然如此还是别将真相告诉她好了，慧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

倘若对方诉诸暴力的话，就算再怎么提醒温希丝要小心注意，也无法期望能有什么对应成效，要是因此让她心生畏惧，反而会出现反效果。

「妳不是要去找卡隆吗?」

「是呀，慧大哥要去哪里?」

「我想和妳一起去。」

慧说完便揽住温希丝的肩头。温希丝一瞬间想要反抗，却似乎是从慧的表情和动作感受到了莫名的紧张感，只好乖乖地依偎在他怀里。

卡隆一如往常地在大街的店铺前看着雕银师傅作业，当他看见慧与温希丝从人群另一头现身，却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明明此时还很炎热，两人却互相勾肩搭背的。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温希丝看起来就像是靠在慧身上，然而丝毫没有甜蜜的感觉。

不仅如此，温希丝还穿着慧的上衣、带子也绑得紧紧的，她也因此热得满脸通红，额头和颈项都淌出大量的汗水。

「啊，卡隆先生，城里的使者来了。」

温希丝看到卡隆后，很愉快似地向他报告。

「妳是来叫我的吗?」

「嗯，他说自己是瓦奇姆大人派来的使者，还说一定要当面告知本人才行，能请你回旅店吗?使者现在正在旅店里等候。」

「我明白了，不过妳怎么了?」

雕银师傅微微拾起头，卡隆向他打完招呼准备离开店铺，并如此询问温希丝。

「我被泼了一身水啊，衣服全都湿透，所以向慧大哥借上衣来穿。」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倒霉。」

卡隆与慧交换了个眼神，得知事态发展并不乐观，但温希丝本人并没有危机意识，慧似乎也不打算让她知道实情。然而即使如此考虑，卡隆仍有一件事非得向他们报告不可。

「事实上，我这里也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返回旅店的路上，卡隆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

「我在前去雕银师傅的店铺途中，有个中年妇人从小巷里出声叫住我，然后交给我这个。她只说要我转交给塞金就离开了，我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怎么样的人?」

面对温希丝的问题，卡隆开始回想。

「让我想想，是一位身高中等的削瘦妇人，头发在后脑杓盘起，还有一点白头发，脸上的表情相当忧伤」

「里头是什么东西?」

「是杏桃干。」

为了自己未经允许就擅自检查里面的东西，卡隆向温希丝道歉。

「只有三粒，不过都是质量好又大的杏桃喔。」

「这样的话，这应该是罕萨的杏桃干!」

温希丝向慧说明。

「罕萨是在翻越大山脉途中会经过的国家，虽然那里出产上等的杏桃，可是价格相当昂贵。对扎西岗的孩子来说，这是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吃得到的零嘴。」

「这么说来，在西路克旅店遇到的小孩，也曾经递给我杏桃干。」

慧望向卡隆寻求附和。

卡隆点点头，然后将他们被西路克赶出旅店的事情约略重述了一遍。

「那个女孩应该是西路克先生的女儿亚米。亚米和塞金是好朋友，以前她经常来我们家玩昵，我猜她一定也有在镇上看见塞金被殴打，所以才会把塞金喜欢吃的杏桃干交给慧大哥。」

「塞金喜欢吃杏桃干啊?既然如此，将这个交给我的妇人，应该也是与温希丝小姐及塞金有关系的人吧。」

「会不会是姜穆德先生的夫人呢?」

温希丝的手贴在脸颊上，露出思索的表情喃喃自语。

「姜穆德夫人也时常送杏桃干给塞金。」

「可是，姜穆德的夫人不是戈尔巴的妹妹吗?」

卡隆盯着手上的小包。虽然他不认为里面的东西被下毒，但也无法相信对方只是单纯的同情；这个杏桃干小包实在是个启人疑窦的东西。

「那种东西还是丢掉吧。」

慧低声抛下这句话。

卡隆用眼神询问温希丝，温希丝却摇摇头，伸手接过装有杏桃干的小包裹后谨慎地抱在怀中。

卡隆回到旅店，从使者口中得知扎西岗的少主约略十天后会回到城内，希望届时卡隆等人能再次前去谒见。

卡隆请使者回复瓦奇姆大人他们明白了，接着就请使者回去。

又过了三天，这回轮到盐商拉瓦姆店里的员工带来集会通知。此时正好是大家用晚餐的时间，塞金听到这个通知后露出相当不悦的表情。

「姊姊，妳要去啊?」

「没办法，都已经来通知了呀。」

温希丝边帮大家盛汤边回答道。

「集会是什么呢?」

卡隆硬是吞下烤饼后发问。

塞金气呼呼地鼓着双颊，粗鲁地剥开烤饼并回答：

「盐商会在镇外的集会所聚集，然后互相讨论事情。只要是盐商都可以招集大家，而大家也要尽量参与，可是在我们家马厩被烧毁时，姊姊想要招集大家，大家却都推说不方便而拒绝。」

「妳可以拒绝参加吗?」

慧这么一问，温希丝露出困扰的表情。

「是可以，但是或许会有一些关于交易的通知，所以我还是得去才行。游牧民族过来的时期马上就要到了，而且也听说少主要回来，我希望可以知道相关消息。还有对于之前的杏桃干，我也想向姜穆德先生说声谢谢。」

姜穆德夫人在三天前所给的杏桃干，并没有任何人拿去吃，不过温希丝也没有扔掉，而是放在厨房的一角。

「既然这样，我也一起去吧。」

慧一声明完，温希丝果然如慧预期地拒绝了。

「不用了，就算你去也无法进入集会所。」

然而，这次轮到塞金以强硬的口吻主张：

「姊姊，让慧大哥和妳一起去嘛。如果妳一定要拒绝的话，就换我和你去。」

「我知道了啦，你们真是爱操心。」

纵然温希丝嘴上发牢骚，但是似乎也不打算和他们争辩。

慧用完晚餐离开旅店，与温希丝在几乎无人的街道上并肩行走。晈洁的明月停泊在深蓝色夜空中，灰色的带状云漂流而过。

他们走下城镇东侧的道路、稍微前进一段时间后，前方出现了一栋纵长型石造建筑物。

温希丝指向那栋建筑物，表示那就是集会所时，忽然脸色大变朝那里奔过去。

一名老人和青年在集会所外头争执。

那名身穿青色长袍、体格结实的青年正想要进入集会所，但是另一名头戴圆形帽子、身穿白袍的老人却紧抓住他的腰不放。老人弯着腰，白色的胡须摇晃不停，用尽全力想阻止青年进去。

「拉瓦姆先生，您在做什么」

温希丝冲过去，老人与青年同时望向她。

然后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喔，温希丝，帮我阻止这个小鬼!」

「帮我把这老头赶走，温希丝!」

面对两人完全相反的要求，温希丝不知所措地摇着双手。

「打架是不好的行为，总之先把手放开，你们会受伤的。」

温希丝一碰触到老人的背，老人便松开抓着青年腰际的手，拼命想挣脱老人纠缠的青年也停了下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这个蠢才不听老子的话。」

老人愤恨不平地指着青年，青年也怒气冲冲地将乱掉的浏海向上拨，这时他注意到慧，忽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然而老人却看也不看慧一眼，拼命向温希丝抗议：

「就算我在两年前将生意交给他，可是盐商的知识当然还是我比较充足，但是这蠢才根本不听我的话，我告诉他至少集会要让我一起参加，他却坚持不行、打算自己去和其它那些家伙商量。」

「原本就规定外人不能参与啊，妳也帮忙和我老爸说一下吧，温希丝。」

青年闪躲慧的视线，然后以强硬的语气拜托温希丝。

看来是父子在生意上产生了争执。

再度望向老人的脸，从他通红的双颊与双眼看来，可以得知他喝了不少酒。

温希丝以温柔的口气劝慰老人：

「拉瓦姆先生，您不是在两年前把官符让给儿子了吗?所以不能再参加集会了喔。如果有事要和别的盐商说，也可以挑其它时间呀还有，往后稍微少喝一点酒吧，喝太多的话会伤身的。」

「是这个蠢才灌我酒的。」

老人指向青年。

这让青年的表情又染上了一层愤怒。

「你说什么?你这臭老头，你从以前酒品就已经很差了，还胡作非为让母亲哭泣，是我继承家业之后才让旅店状况好转的!」

青年一口气数落完之后，却随即露出尴尬的表情，然后丢下「赶快回去啦」这句话，就跑进集会所里。

老人想从后面追上前，却被温希丝拉住了。

「不行的，拉瓦姆先生，就算你强行闯进去，这副醉醺醺的模样，也没有人会愿意听你说话。好不好，还是改天吧。」

温希丝说服老人，然后满怀歉意地抬头望向慧。

「对不起，可以请你送拉瓦姆先生回家吗?」

「是可以不过妳不要紧吗?」

慧抬头望向集会所，朱红光线从四角形的窗户透了出来。

「不要紧，我可以的。」

温希丝有点悲伤地说。

慧并不明白为何她会有这样的表情。

「哼，乳臭未干的小子。」

慧拉着老人的手臂陪他走在返家的路上，老拉瓦姆则喃喃自语。

一开始慧以为对方是在抱怨自己的儿子，没想到原来是在骂他。

「你啊，根本不了解女人，扎西岗的女人最讨厌男人管东管西了，其中又以温希丝为最。」

「我没有要管她的意思。」

慧回答得干脆，口气很认真。

老人因为酒醉的关系而显得脚步踉呛，还将全身的体重压到慧的臂膀上，口中喋喋不休地说着：

「如果你想要娶扎西岗的女子，总而言之就是要忍耐、还要懂得察颜观色，绝对不要多管闲事，必要的时候要马上把需要的东西交出来，扎西岗男人代代都是这么做的。话虽如此，那个蠢才」

「你儿子不错啊。」

听到老拉瓦姆又把话锋转回儿子，慧连忙插话进来。原本慧心想儿子的话题会让他情绪过于激动，可是老拉瓦姆反而是降低音调说道：

「哪里好?那个不肖子居然和戈尔巴勾结、抢走温希丝的客人。生意上的事情用价格来决胜负就行了，可是他们却选择用最差劲的手段，威胁出入扎西岗的游牧民族。」

「你明明知道这些事，为何至今保持沉默?」

「我都已经将生意让出去了，哪能一直干涉店里的大小事啊?」

老拉瓦姆的语气变得急促，并呼出带着酒臭味的气息。

「我原先以为温希丝的旅店生意一落千丈，是因为那小姑娘不会经营，要真是如此，游牧民族停止与她交易也是无可奈何，但戈尔巴在三天前来到店里，我听见他和我儿子说话的内容，我才知道事情不单纯。戈尔巴趁着领主生病期间暗地贩卖羊绒，看来这个人也不过是个违背商人道德的小于。」

「羊绒?」

「怎么，你不知道?就是栖息在青藏高原上的一种山羊，牠的毛不但像羽毛一样轻盈，而且又特别温暖，所以邻近国家的王族都想买这种羊绒制成的毛织品。嗯，可是这种毛织品的价钱和它的轻盈度成反比，价格高到天边去啰。」

「你说戈尔巴私底下买卖这种羊绒，那不就不用缴税给领主?」

「是啊，没错，但可不能故意去向领主报告，因为商人之间也是讲义气的。我听到他们不断提到要联合大家起来对温希丝不利，真是岂有此理。我一听到今晚有集会，便心想就算为时已晚我也要去和大家议论」

「等一下，老先生!!」

慧发出怒吼，粗鲁地一把揪住老拉瓦姆的衣襟。

老拉瓦姆的身体转了半圈，错愕地抬头望着慧。

「怎么了?」

「你的儿子和戈尔巴说了什么」

「就是在说要如何拿到温希丝的官符啊」

慧还没听完老拉瓦姆的话便转身狂奔起来。

虽然他对于自己半途抛下温希丝的委托感到歉疚，但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为什么自己会轻易就让事态发展成这样呢?明明考虑到温希丝会有危险，却还相信只要她进入集会所之后就不会落难。

盐商们不断打击她，但是她对应的方法就是置之不理。那种感到歉疚，同时又以不弄脏自己的手为前提去伤害他人的人，多半不会中途改以施用暴力。

慧满足于自己下的这种结论，从未考虑过事情的发展还有其它可能性，这样的自己不过是扮演假护卫罢了。在旅途行经的城镇里，帮助有困难的女孩他就在如此漫不经心的状态下，享受着那种无聊至极的行为。

一口气冲下斜坡之后，慧抬头望着集会所的窗户。

然而，视线所及却是一片漆黑。

扑通，慧的心脏用力地跳动着。

温希丝在黑暗中缩起身子，听着自体内传进耳中的心跳声。

她右手扶着石造桌台支撑摇晃的身体。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呼吸困难，她感到一股难以平复的晕眩感。

这里并没有举行集会。

她进入房间之后，在集会所前和父亲发生争执的青年拉瓦姆之子站在她面前，困扰地对温希丝笑说要去接姜穆德和西路克。

她就这样独自留在房里，但是拉瓦姆之子的微笑却令她在意，难以平静下来。拉瓦姆之子比温希丝大七岁，向来瞧不起女性，也不曾对温希丝展现过温和体贴的态度。

她怀抱着不安的心情从窗户向下望，因而看到好几个男人跑进建筑物里。

温希丝立即捻熄屋内的灯火。

这栋建筑物只有一道楼梯，她也无法逃离这里。

虽然想到可以从窗户跳下去，但窗口并没有宽到足以让她穿过。

温希丝在焦虑与恐惧的包围下，只能在黑暗中蹲下身子。她心想如果躲好的话，或许那些人在进房之际会走过她身边，这样她还有机会逃出去。

然而，当她听到男子们的脚步声确实地向她靠近时，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建筑物内一片漆黑，没有灯火就根本无法行动，但是那群男子即便身处黑暗之中，脚步依旧毫不犹疑，可见他们手上必定有灯火。

脚步声慢慢清晰。

温希丝的心跳也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加速。

她全身冒出冷汗，呼吸也变得困难。

不行，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就在她下定决心站起身的瞬间，正好有火光从房门口照进来。

不停闪动的金红色光线刺入了她的眼睛。

温希丝举起手遮住刺眼的光芒。

她只能模糊地看见那群男人们的轮廓而已。

然而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却比灯火燃烧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进温希丝的耳朵。在这种状况之下，听不见他们谈话内容还比较好，因为他们正打算好好教训温希丝一番，并且对榜下来即将展开的行动雀跃不已。

温希丝与男子之间，只隔着一张狭长的石桌。

温希丝想逃向右方，但是那边被手持灯火的男人挡住去路；其它男人则是绕到左边，也同样阻断了她的退路。

该后退，还是前进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温希丝压低身体向前进。

她将双手挡在身体前方，试图拨开在前方阻挠的男子。

但是双方体型差距太大，结果站不稳的人反而是温希丝。男子一边笑，一边揪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我，你这个肉丸!」

温希丝立刻怒骂出口。

男子却只是低声窃笑。

「有胆量，不愧是想以盐商身分自居的女人。」

「但是被人骂成是肉丸的仇一定要报吧?沙达瓦。」

另一个男人笑着揶揄对方。

温希丝听过沙达瓦这个名字。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戈尔巴旅店里的工人头子。他拥有象雄人少见的肥胖身躯，腕力很强。和戈尔巴交易的游牧民族，全都对他粗暴的举止叹气。

「果然是戈尔巴指使的吧!?」

「妳现在才知道啊?别说这种大家早就知道的事嘛。」

沙达瓦用鼻子哼了一声，将灯放到石桌一隅。

这回火光由沙瓦达下方往上照，温希丝因而看清楚了他的脸。他肿胀的脸浮现出一种难以隐藏的焦躁，看来『肉丸』这个字眼，对他造成了旁人难以想象的精神伤害。

「妳也知道我是个粗汉，虽然过去总是被老爷骂，可是今晚我是奉了老爷的命令，再加上是对付塞洛南的女儿，那更是不能手下留情啊。」

温希丝紧咬住嘴唇，狠狠地瞪视着沙达瓦。

温希丝明白沙达瓦十分憎恨父亲。沙瓦达总是不当威胁游牧民族，强夺他们的东西，所以温希丝的父亲在生前曾数次为此向戈尔巴交涉，要求归还物品。担心遭人批评的戈尔巴当然是笑着回应，但是私底下想必臭骂了沙达瓦一顿。

可是，沙达瓦却反过来怨恨父亲。

父亲当初也是为了不想将事情弄得更糟，才没有报知官员。

「什么话!!你会被骂根本就是自作自受!!父亲他」

啪的一声，温希丝的脸颊上感受到强烈的冲击，接着一股麻痹感传遍脸颊，口中也传来铁锈的味道。

唾液以及鲜血自温希丝的嘴角流下来，滴落到她的手背上，此刻她的背上顿时衍生出一股寒颤。

她的脸色或许也变了。

沙达瓦好笑着，并用肥胖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

「妳挺聪明的嘛。没错，劝妳安静点比较好，如果妳早一点变聪明的话，就不用吃这些苦了，这也是妳自作自受!」

「你要打就打吧。」

「我当然会这么做。」

沙达瓦点头，然后轻挥一拳击向温希丝的腹部。

他的动作很缓慢，但依然让温希丝喘不过气，同时感受到冲击传遍全身。最初的痛楚缓和下来后，又有另一股令人按捺不住的呕吐感自胸口涌上。温希丝努力将其吞咽下去，却觉得身体快要散了。

尽管如此，沙达瓦还是向她挥出了第二拳。

这次温希丝才刚意识到自己被打中，口中便马上冒出温热的液体。

「脏死了!!」

温希丝被沙达瓦揍飞，整个人扑到地板上，其它男人则用脚踢她或踩她。

「喂，手下留情点，她会死掉的。」

「啰嗦!我下手有尽量温柔了耶。」

「赶快解决掉吧。」

其中一位小个子男人在温希丝面前蹲下。

接着，他以同情的语气对她说：

「吶，盐商千金大小姐，答应我们卖掉妳的官符，明天一早提出拍卖官符的申请吧。要是妳不这么做的话，在妳答应之前，我们只好一直殴打妳的肚子和背喔。」

「妳说谎也是没用的喔。」

第三名男子用尖锐的声音威胁她。

「如果妳不照约定去做的话，我们还会再来攻击妳，如果找不到妳的话，我们会去找妳弟弟，然后拔掉他一、两枚脚趾甲。这样一来，就算妳去告官，我们也可以解释成是跟他玩耍的时候弄伤的。」

「崇高的塞洛南之女才不会说谎呢。」

沙达瓦放声大笑。

「所以啊，在她答应前一直揍她就行了，反正衣服下面的伤口看不见，虽然刚才不小心打了她的脸，但是那就算了。就算她个性比男人还强悍，应该也不敢在官员面前脱掉衣服吧。」

「干脆把她的衣服脱了，刮她的肉吧。」

第三名男子又如此说道。

结果，小个子男人叹着气叫两人别这样。

「吶，小姐，这两个家伙是认真的喔，妳还是趁着没受伤之前赶快答应卖掉官符吧。无论怎么说，人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比起妳单方面逞强、造成一生无法治愈的伤口，还不如拿卖掉官符换来的钱和弟弟过着简朴的生活比较好喔。」

「才不要，我不会卖掉官符的!」

温希丝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然而被这句话吓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以坚决口吻回答的温希丝本人。

她用手背擦拭嘴角、强忍着痛楚坐起上半身，内心却后悔不已。倘若她再多说一些不必要的话，就很有可能会继续挨揍。然而她也无法否定自己刚说的话，如果要撤回前言，除了答应卖掉官符外别无他法。

正如同沙达瓦所说，她无法撒那样的谎。

如果明天早上没有提出拍卖申请，让他们去找塞金麻烦的话就更糟了。

「你们快回店里去告诉戈尔巴，我绝对不会卖掉官符的!」

看着温希丝强硬的态度，小个子男人又叹起气。

「我不是叫妳好好考虑吗?就算妳现在坚持，等一下马上就会后悔的。不会留下太大的伤痕，却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可比妳想象中还要多的。」

小个子男人讲完后，拿出一根缝制皮革制品用的粗长缝针，直接刺入温希丝垂放在地上的手背。

温希丝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发出惨叫，只顾着用另一只手压住伤口。

小个子男人将针转了一圈，边叹息边将针拔出来。

温希丝将受伤的手压在胸前。

「沙瓦达，把她的鞋子脱掉。」

被小个子男人命令的沙达瓦，意兴阑珊地将手伸向温希丝。

温希丝在地上匍匐试着想逃开，裙襬却被踩住无法前进。

沙达瓦架住她的双臂，将她的身子往上拉，另一名瘦子同样也兴致缺缺地脱掉了她脚上的鞋子脱掉。

至于小个子男人，则是用粉红色舌头舔舐沾有温希丝血迹的长针。

「用这个插进趾甲里的话，就不会留下太大的伤痕。」

「不要!!住手!」

温希丝发出尖锐的喊叫声。

脚底板触碰到的地板，冰冷到几乎快让她失禁了。

「那就赶快说妳要卖掉官符。」

小个子男人以温和的语气命令她。

温希丝感到头昏目眩，却仍旧默默地摇头。

她父亲将自己的人生与梦想全部投注在盐商这个身分之中，父亲深爱着扎西岗这个城镇、商人们还有家人，官符可以说是父亲的生命结晶。

温希丝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像父亲一样，成为能对人们有帮助的盐商。

所以她根本说不出卖掉宫符这种话。

尽管如此

小个子男人用冰冷的手抓住她的脚。

她想要抽回脚，膝盖却被牢罕地固定住。

沙达瓦挡在她背后，让她无法后退。

温希丝心想，这回她大概撑不住了。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像这种拷问式的攻击接连不断地加诸在身上的话，她一定会就此舍弃自己的坚持；再加上，游牧民族与城镇里的亲友全都翻脸不认人，更让她感到心灰意冷。

既然如此，是否应该在负伤之前下决定算了?

她心里这么想，却说不出话。

于是，温希丝只好闭上双眼并咬紧牙关。

紧接着，一股意料之外的重量压上了她的背。

要找到温希丝是很容易的事，因为集会所里的房间非常少，只要朝有人声的方向前进，自然就能抵达目的地。

在微弱的火光中，慧看见温希丝被三个男人强押着。

慧悄悄地拔出短剑，然后用剑柄敲向温希丝背后那个男人的后脑杓。

这名肥胖男子没发出半点声响就倒向前方。

温希丝脚边的另外两个男人连忙拾起头。

这时，慧已经制伏了其中那名瘦子，移动至手拿长针的小个子男人身旁。

「你们是戈尔巴的手下吗?」

小个子男人没有回答慧的问题，反而重新握好长针扑向慧。

慧面对该名男人敏捷灵活的动作不禁向后退了几步，虽然已经准备好要发动第二波攻击，但是小个子男人却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冲出房间。

成功脱逃的男人跑到走廊上之后依然没有减速，飞快地冲下了楼梯。

慧于是不得不迅速展开行动。

如果在这边拖拖拉拉的话，那个男的或许会去带其它同伴回来。

如果将这两个倒地的男子绑起来交给区役所，应该就足以告发戈尔巴，可惜的是慧找不到可以绑他们的绳子，而且也没有人可以帮忙把他们带去。原本慧是为了避免在狭窄的房间里和对方扭打，所以才把对手打昏，但由于有一个人逃走了，事情似乎也无法如他所愿。

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慧将被压在昏倒壮汉下方的温希丝拉出来，背起她后离开了集会所。

温希丝一直乖乖地让慧背着。

由于她实在太安静了，甚至让慧担心她是不是已经晕了过去。

但是没过多久之后，温希丝虚弱地拍着慧的背，以沙哑的声音呢喃道：

「让我下来我要吐了」

慧一止住脚步屈膝，温希丝立即转身冲进巷内。

没有穿鞋的赤裸双脚，看起来似乎相当疼痛。

慧跟过去看看，但是昏暗的巷内传来制止的声音。

「不要过来!!」

温希丝话一说完便激烈地咳嗽起来，昏暗的那一头连续传来好几次呕吐的声音。

温希丝好一会儿才从巷子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右手还按着嘴角。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月光下检查自己的裙子是否有弄脏。

「妳还好吧?」

「我不要紧。」

温希丝笑着回答慧的问题，但是那张笑容随即崩溃，她一口气跌坐在地上，低着头并用双手掩面，呜咽声自指缝间流泄而出。

慧在她身边蹲下，这时温希丝自然地伸出了双手环绕住他的脖子，并且用力将慧拉近自己身边。

温希丝紧紧抱住了慧，彷佛他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一般。

热泪不断染上慧的肩膀，让慧终于体会到温希丝所背负的负担有多沉重。

慧环抱着她的背，有点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抱歉」

慧发现自己似乎第一次像这样发自内心地道歉。

仿佛是回应他的愧疚，温希丝一边抽抽搭搭地啜泣着，一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她几乎是用推的离开慧的怀抱，接着开始用力地吸鼻子。

早已哭花的脸上，此刻却是挂着笑容。

「我已经不要紧了，回家去吧。」

温希丝的声调仍带着不自然的颤抖。

然而语气中充满了力道，让人感受到无论实际情形如何，她都会坚强起来的决意。

慧维持蹲姿，将背转向温希丝。

「我背妳吧。」

「不用了，我走得动。」

「可是妳没穿鞋子。」

「唉呀。」温希丝叫了一声，然后轻轻地笑了开来。听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声，让慧总算稍稍感到安心。

当温希丝与慧前往集会所时，卡隆和塞金在厨房里聊天。

纵然现在是夏天，但是沙漠城镇的夜晚相当寒冷，因此两人才一直待在厨房里，因为里头残留着做饭时的炉火温度，比各自回到房间点兽脂灯要节省多了。

卡隆天生喜欢小孩，而他看着无论对什么话题都很感兴趣的塞金，不禁将塞金与自己未来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他们天南地北闲聊，享受着夜晚的美好时光。

可是，这时却有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相聚的时光。

卡隆原本想出声询问，却在听到敲门声之后又把话吞了回去。

「会不会是姊姊?」

「不，我想不是。」

听见敲门的拳头力道与音量不同，卡隆表情严肃地站起身。

「总之我先去看看吧。」

「我也一起去。」

塞金站起来准备走向门口。

不过卡隆却抓住塞金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自己率先来到中庭，并以安静的脚步走近门扉。

卡隆紧靠在门的这一侧询问来者身分，响应的是一道陌生的低沉男声。

「我名叫戈尔巴。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或许是担心卡隆的存在，使得戈尔巴殷勤的口吻中还带着诡异的笑意。

塞金拉开门闩后，卡隆打开半边的门扇，看到戈尔巴伫立在黑暗之中。在他威严十足的脸庞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慈悲笑容。

「请问有什么事?」

「我来拿你姊姊向我借的钱。」

「我们还没准备好。」

「还没好啊」

戈尔巴发出低沉的笑声，屈膝盯着塞金的脸。

「虽然期限是到秋天，不过我也有自己的状况。既然你是塞洛南的儿子，多少也明白商人的道理吧?」

「是的等到秋天游牧民族运盐过来后一定」

塞金抱着觉悟回答。

卡隆默默地看着两人交谈。虽然他认为戈尔巴没有意思对塞金出手，但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之中，隐藏了某种令人不乐见的计谋。

「请你们卖了官符。」

戈尔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但是塞金仍旧摇头、小声地回答：

「我们不会卖掉官符的。」

塞金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握起拳头，并且微微地颤抖着，想必他的手心也已经湿透了。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将你的某位小小朋友放在我这里保管。你总是做花环给她对不对?那孩子是不是喜欢黄色?」

「咦?啊!!难不成你把亚米!?」

塞金想喊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戈尔巴的笑容瞬间变得更深了。

「我没办法说得太仔细，因为我什、么、也、不、清、楚嘛。」

「等一下，戈尔巴先生!!」

塞金伸出手，想要抓住打算转身离开的戈尔巴。

塞金的手都还没碰到戈尔巴的臂膀，就被站在戈尔巴身边的男子拨开了。

卡隆连忙扶住塞金的腰，然而塞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卡隆扶着。

「等一下!!戈尔巴先生!你对亚米做了什么!?」

和塞金愤怒的语气相反，戈尔巴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可是倘若你姊姊明天早上没有提出卖官符的申请，可爱的亚米说不定就会失去她圆圆的大眼睛了。」

「什么!」

「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可、可是!戈尔巴先生你不是已经有羊毛商人的官符了吗!」

戈尔巴状似愁苦地叹了口气，然后以指尖拉松衣领。

「塞金你真聪明，一定要转告姊姊务必卖掉官符喔。明早没有提出申请的话，亚米就会失去光明了。」

「卖掉官符的话，你就会将亚米还来吗?」

「会，五天后的官符转让手续完成之后，我就会让她毫发无伤的回来。希望你们不要去报告保安兵，也请这位官员先生记住这点。」

戈尔巴冷淡地命令完两人，随即转身离去。

卡隆扶着塞金，目送戈尔巴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温希丝与慧一同前往集会所时，赤兔潜伏于阴暗的巷子里。

他身边的人是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蒂亚。

「我问妳，真的会来吗?」

「嘘，别说话，安静一点。」

梅莎以叱责响应赤兔的问题。

她专注地盯着街道，美丽的侧脸就呈现在赤兔眼前。

转过弯就是西路克的旅店，但以两人目前的所在位置是看不到的。那间旅店就是赤兔、慧与卡隆刚抵达扎西岗那晚，泼了他一身脏水、拒绝他们入住的盐商旅店。

等一下应该会有名女子带小孩出来。

那个小孩就是西路克的女儿亚米。

赤兔受戈尔巴命令绑走亚米，所以他才和梅莎一同来到西路克的旅店。

他是在下午最热的时候接到这项命令的。

赤兔原本在房间里打瞌睡，却被叫去别的房间，介绍给好几名男人认识。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赤兔，露出微笑并用象雄语说了一些话，其它男人也跟着笑出声音来，但是赤兔并不明白他们说了自己什么。

在赤兔皱起眉头的同时，坐在房间内侧的戈尔巴不耐烦地敲了敲墙壁，待男子们安静下来之后，他以沉重的语气开口。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拜托赤兔大人帮忙，我想请您去某户人家接个孩子，再把她送到另一个地方去。如果您能顺利完成这件任务的话，我将致赠您一袋砂金。」

「一袋!?」

赤兔忍不住又重复一次戈尔巴的话。

无论是多么肮脏的工作，一袋砂金的报酬也未免太多了。戈尔巴的要求让赤兔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怀疑。

「你说某户人家的小孩，是哪一家的小孩?」

「盐商西路克的女儿，她的名字是亚米。」

戈尔巴以冷酷的声音回答他。

那一瞬间，赤兔明白这是个无法拒绝的任务。他当然可以拒绝，但是在他拒绝时想必会立刻被抓住，然后关进小房间或是仓库里，最糟的情形就是惨遭灭口。

再者，如果他企图逃出戈尔巴的旅店，应该会与聚集在这间房里的男人们发生冲突。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会输，可是要是让对手受伤就麻烦了。

赤兔与受到吐蕃王威名守护的慧不同，他只是一介同行者，倘若做出伤人的举动，可能会遭受扎西岗的律令惩罚。

卡隆有可能为了慧采取行动，但或许不会保护赤兔。卡隆将两人分得很清楚，连平时称呼他们的方式就有所不同了。

在这种情况下，赤兔不接受也不行。

但是，西路克的女儿

「那个人不是你的伙伴吗?」

赤兔脑中浮出西路克的脸，同时询问戈尔巴。

戈尔巴挂着扭曲的笑容，最后只是撂下一句：

「接受还是不接受?请马上回答。」

「可是，我」

「赤兔大人说过和尉迟慧并没有深交，如果有一袋砂金的话，要只身前往撒马尔罕绝对绰绰有余。若您愿意的话，要在扎西岗定居也不成问题，无论您要找房子还是工作，我都可以帮忙。」

「不过」

「您要拒绝吗?」

「不，我接受。」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一小段时间后，赤兔败给了戈尔巴的眼神。

因为戈尔巴看起来像在思考不惜当场下令杀掉赤兔或许也可以说，他带着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听到赤兔的回答，戈尔巴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很好，那么就日落时分出发吧。您抵达西路克家之后，请先在旅店旁边的巷子里等待，负责照顾孩子的佣人会带西路克的女儿出来，请您听从另一人的话，将那个女孩带到另一间屋子里去。」

「也就是说，这是绑架吧?」

「无须担心，扎西岗的保安兵很无能，西路克也不会告到官府的。」

戈尔巴并没有否定赤兔的话。

赤兔沮丧地叹了口气。在听到戈尔巴回答的瞬间，他就想到事态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但当他低头思考时，又觉得这也是一种方向。

得到个人财富、和慧与卡隆分道扬镳，正是赤兔的希望，只不过遗憾的是，这会为温希丝与塞金带来痛苦。

然而，赤兔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再说对于泼了他一身脏水的西路克一家，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下定决心后，剩下的就只有付诸行动而已。

赤兔结束与戈尔巴的对话，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着晚上就离开了戈尔巴的旅店。

赤兔的带路人，就是他偷偷迷恋的雕银师傅之女梅莎。只是她今晚身穿暗色服装，头发也盘成小小的一束。

赤兔与她藏身在西路克旅店附近的巷子里，不久之后，有一位抱着亚米的年轻女性现身，她边跑边留意着四周。

「这边!!」

梅莎慌忙招手把那名女性叫过来。

该名女子一脸胆怯地跑向赤兔他们，然后急忙将亚米交给赤兔。

亚米睡得很熟，就连被带到外头、身体几经摇晃也没有醒来，说不定是遭下药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赤兔面对这个疑问至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当他一看见亚米的睡脸，这个问题便有如暴风般在赤兔内心蔓延开来。

「为什么要绑架这孩子?」

梅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目送女性回到旅店之后，趁着夜色跑出巷子。

她的跑法看来很确定赤兔一定会跟着她，赤兔也明白这点，于是乖乖跟在她后面。

两人穿过了几条巷子，看见前方不远处备有两匹马。

赤兔在梅莎的吩咐下跳上马，并跟着她前进。

她的目的地是沙漠。

砂砾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赤兔在梅莎的带领下，穿过宛若白银之川的街道，往西北方前进。

慧和温希丝一同回到旅店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脸茫然伫立在前院的塞金与卡隆。

「塞金，怎么了?」

慧在门前放下背上的温希丝，温希丝跪在地上问塞金。

当姊姊的手一碰到肩膀，塞金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卡隆一边抚摸着他的背，一边以沉痛的语气说：

「戈尔巴在两位外出时来访，他抓走了西路克的女儿，以此要威胁你们出售官符。」

「你说什么」

温希丝站了起来，视线紧盯住卡隆不放。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位刚出去没多久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那塞金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明天早上会提出拍卖申请」

听到卡隆的话，温希丝伸出双手紧抱住塞金。

「好孩子，塞金，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温希丝虽然这么说，脸上却充满了悔恨。当然，她并不是懊悔卖掉官符的决定，而是恨自己得屈服于戈尔巴的威胁。尽管如此，温希丝还是对着边擦眼泪边抬起头的塞金点点头，要他赶快进屋去。

「卡隆先生也请进去吧，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真不晓得该怎么道歉才好。」

「不需要道歉的。不过，事情该怎么解决呢?」

听到卡隆的问题，温希丝露出无力的笑容。

「明天一早，我就去区役所申请出售官符。」

「这样的话接下来会怎么样?」

「官员会在镇上贴出公告，公告的有效期限是五天，想要买官符的人会在这段期间内向区役所提出申请，至于卖方在这五天里都必须待在领主城。五天后会进行竞标，出价最高者就可以获得官符及相关权利，转让的手续则要在领主大人与九位家臣的面前进行，然后拍卖就结束了。」

温希丝以苦笑的表情叹息。

一行人接着移至厨房，没过多久却传来了大门被击破的声音。

看来似乎有人打坏了门扇。

紧接着传来大喊温希丝名字的声音，而且叫喊声马上就逼近厨房。

「是西路克先生。」

塞金才喃喃说完，西路克马上就冲了进来。看样子他似乎是从家里一路跑来的，不但脸颊通红、满头大汗，而且呼吸急促到全身都在晃动。

「亚米呢」

「她不在这里。」

温希丝遗憾地回答。

但是西路克擒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地前后摇晃。

「亚米被抓走了!!你们知道她的下落对吧!?亚米在哪里!?」

「冷静一点，西路克先生。」

温希丝按着西路克的胸口。

慧担心激动过头的西路克会不会将温希丝的手拍开，但是他在胸口被触碰到的瞬间，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量似地一口气跌坐地上。，

「亚米!」

西路克就这样身子向前倾，双手抱住头。

从他的喉咙挤出来的声音此刻听来悲痛欲绝。

塞金赶紧倒了杯水递给西路克，他以颤抖的手接过水杯后，一口气将水饮尽。

「西路克先生，亚米是什么时候被抓走的?」

温希丝尽量以平稳的语调开口，语气中却是充满了疑惑。

慧对这一点也有疑问。袭击温希丝失败的那群男人，不可能再接下其它任务，也就是说，袭击与绑架是同时进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代表戈尔巴相当了解温希丝的性格。

「今天晚上我受姜穆德的邀请和妻子一起去他家。虽然我听说戈尔巴也会来他却没出现。而我刚才回家之后，在亚米床上发现这个」

西路克从怀中拿出一块棉布，温希丝接过后将其摊开，那块白色棉布上写着看来有棱有角的文字。

「上面写了些什么?」

温希丝小声地回答慧的问题：

「上面是写，亚米在我这里，待我卖掉宫符，买卖成立之后再还给你」

温希丝皱起眉头，并以奇怪的语气继续说：

「为什么会是『买卖成立之后』?因为一旦提出拍卖宫符的申请，就不能中途反悔了。既然这样，只要提出申请之后，就将亚米归还不就好了吗?」

温希丝说完，西路克随即扯住她的裙子。

「温希丝!!妳是如何回答戈尔巴的!?」

「是塞金回答的，他说明天早上就会去申请拍卖宫符。你无须担心，我们会遵守约定的，追究起来也是因为我向戈尔巴借钱」

「果然幕后黑手是戈尔巴」

西路克以快要听不见的细小声音说完后，叹了一口大气。

「可是，为何要找上亚米!?我明明都有听他的指示!!」

「什么意思?」

慧抓住西路克的肩膀，让垂头丧气的他抬起头。

西路克一脸憔悴，以呢喃般的语气开始陈述：

「亚米她去年秋天也曾经被抓走那时不到晚上就被送回来了，腰上绑了一条写着『不准帮温希丝』的布条。那时我没有当真，结果几天后亚米又不见，而且回来的时候头发还被剪掉了。」

西路克呻吟道：

「不只这样，我的马厩里的马还不知道被谁杀了，恐怕是佣人干的好事。只要一想到不知名的人会向亚米出手我就」

「难不成嘉瓦特先生也遭到胁迫吗?」

温希丝小心翼翼地问，西路克闻言便点了点头。

「嘉瓦特女儿的头发也被剪掉。就在她送果实到妳家的回程途中，在人群里发生的事。她的裙子被剪破，脖子上还围着和亚米被绑那时一样的布。她因为惊吓过度说不出话来，现在好像待在其它城镇的亲戚家。」

「你们有找过犯人吗?」

被慧这么一问，西路克脸上便浮现出暧昧不明的表情。

「我们隐约知道犯人是谁可是没有证据」

慧心想，这并不是有没有证据的问题。

西路克他们虽然有罪恶感，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等待温希丝将官符卖掉。他们将温希丝与塞金当成牺牲品交给戈尔巴，只想保住自己的家人和工作。他们选择了最轻松的方法，然后相信这样事情就可以圆满落幕。

「对不起」

温希丝摇摇头，伸手搀扶西路克起身。

「我想你一定很担心，不过还是等到亚米回来」

「光是等待就好吗?」

慧特意用恐吓般的口气问。

「慧大哥?」

「你们觉得威胁并恣意操控你们的男人能相信吗?就算亚米这次平安归来，在不久后的将来，戈尔巴说不定依然会用相同的方法来操弄周遭的人，这样无论亚米还是嘉瓦特的女儿，还是会继续被当成目标的。」

「可、可是，要是我们这边有什么动作的话，他们会对亚米不利。」

温希丝将两手合放在胸前。她的左手上留有被针扎的伤，伤口应该还非常疼痛，她不希望让这份痛苦加诸于亚米身上。

「你觉得如何?」

慧询问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没出声的卡隆。

「说的也是，考虑到今后，这次绝不能让戈尔巴的阴谋成功，这也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着想。但是，绝对要避免亚米因为这样而受到伤害。」

「西路克，你觉得呢?」

慧这回改问西路克。

无论怎么说，毕竟被抓走的是他的女儿，即便慧内心再怎么愤怒也不能无视西路克，擅自采取行动。

西路克望向地上，思索片刻之后回答：

「你有什么计策吗?」

「嗯，把戈尔巴绑起来，要他说出亚米在哪里。」

慧的计划让温希丝等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这么做的话，不晓得亚米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无论戈尔巴如何威胁妳和西路克，应该也有考虑到保安兵出动的可能性，所以他绝对不会将亚米藏在自己家里。」

「就算你这么认为」

「只要反制戈尔巴，他家里的手下也无法轻举妄动，更没有时间去确认你们是否知道我的行动。我会迅速把事情处理干净，让他们没有时间去和其它地方的同伴联系。」

慧斩钉截铁地说完，卡隆提出异议：

「可是怕有人在监视这间旅店。」

「只要行动够迅速，应该可以在监视者回去报告前赶到戈尔巴的旅店，还是说要在门口上演一出，我不顾你阻止执意要行动的戏码?」

「不用了，我和你一起去。」

「可是你是官员，不能做出违法的事情吧?」

「所以我就装成要阻止慧大人的样子，然后和你一起进入戈尔巴的旅店。只要压制住戈尔巴，到时我再来扮演别人吧。」

慧与卡隆相视而笑，视线接着回到西路克身上。

「如何?用这种方法的话，明早前就可以找到亚米。」

西路克用力地吞下一口口水，然后打定决心似地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就交给你们吧。」

「等一下!!西路克先生，这样好吗!?」

「不要紧的，温希丝。就像他们所说的如果我在这里屈服，戈尔巴还会使出相同的手段只要我一直听从他的指示，他还是会再对亚米下手的。」

温希丝紧抓着西路克的手臂，西路克则将右手叠上温希丝的手并注视着半空中。

慧与卡隆互相点点头，各自确认过腰间的佩剑之后，一前一后自厨房奔出。




第六章 拍卖会前夜
慧与卡隆奔驰在众人尚处于沉眠之中的扎西岗镇上，朝着戈尔巴的旅店前进。

他们走巷子穿过几条大街，等到抵达戈尔巴的旅店时已经是满身大汗。

为了预防万一，慧向旅店外墙丢掷楔子以确认是否有监视者追来。墙虽然比人高，但只要蹬两下就可以跳过去。

慧不等待后方的卡隆，直接从前院跑向中庭。戈尔巴的旅店规模比温希丝的旅店大多了，光从墙外看过去，就可以知道内部有好几栋房子。

从中庭望向前方两栋并列的房舍，可以看到后栋上层有个人影。

虽然只有瞬间透过小窗子看到，但是那道人发晕无疑问就是戈尔巴。

「在上面的房间。」

慧简短地告知追过来的卡隆，然后不等他响应便冲上后头那栋房舍的阶梯。

途中他与女佣擦身而过，对方吓得让手上的篮子掉落地上，但是慧并不多加理会。该上几层楼、是第几间房，他完全都记住了。

慧循着记忆闯进戈尔巴房内。

此时戈尔巴正坐在坐垫上，与面前的女子争执着些什么，但是那名女子一看到慧现身，立刻尖叫着冲出房间。

慧将一时之间呆掉的戈尔巴按住，并用剑抵住他的喉咙。

「亚米在哪里?」

「慧大人，请不要做傻事!!」

当下回答的是埋伏在走廊上，假装要帮助那名女子却拉住不让她走的卡隆。

「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只会给温希丝带来麻烦而已!!」

卡隆嘴上讲着演戏般的台词，然而慧心想他还是别开口比较好。

「啰嗦!给我闭嘴!」

慧为了让卡隆别再说话而大吼，心想终究还是别说太多不必要的台词为上策。

趴在坐垫上的戈尔巴，此时已是脸色发白、全身冒汗。

慧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以低沉的嗓音问：

「喂，戈尔巴，亚米在哪里?」

「那、那种事我才不知道」

戈尔巴以嘶哑的声音回应，但是慧将他的手臂扭至背后。

回想起温希丝所受到的对待，慧恨不得切下戈尔巴身上某处的皮肉，不过一想到若引起流血事件，事情将会难以收拾，于是便作罢了。

而且慧才刚把戈尔巴的手反扭到背后，他就立即发出了不堪的叫声。

「我说!我会说的，快放开我!好痛!我的手要断了!」

「不，你不说也无所谓，但你得命令手下把亚米带过来，顺便把卡隆也带去，要不然所有的罪过就得由我一个人来扛了。」

慧故意摆出狡猞的态度，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是在于确保亚米的安全。

戈尔巴微微点了下头，接着命令被卡隆抓住的女子去叫几个男人过来。

女子也轻轻点头，步履踉呛地站了起来。

「请振作一点，夫人。」

卡隆搀扶着女子，和她一起去叫人。

在女子回来之前，戈尔巴好几次试图与慧攀谈，但是慧始终保持沉默，只是以剑抵住他的喉咙。

不久，女子终于带着几个男人回来了。

其中还包括那名伤害温希丝的小个子男人。

他一看到慧与戈尔巴，便低声吹了一记口哨。

戈尔巴焦虑地对这群人下令：

「带那位官员去亚米那里!」

「劝你们动作快点，在亚米平安无事回来之前，我不会放开这个男的喔。」

慧警告完之后，戈尔巴胆颤心惊地点点头，但是小个子男人毫无慌张之色，还拍拍卡隆的胸膛并对他说道：

「你负责监视吗?」

「我只是想让事情圆满落幕而已。」

卡隆冷静地回答他。

卡隆与男子们出去之后，慧身旁只剩下戈尔巴和那名女子。

女子就如同卡隆所称呼的，应该是戈尔巴的夫人。她坐在房间角落，与慧保持一段距离，但是当那群男子离开后没多久，她便开始对着被慧压制在地的戈尔巴发起牢骚：

「都是你不好，要听那种女人的话!」

戈尔巴沉默地听着。就算他想要反驳嘴巴也动不了，因为他的脸被压在地上，但是夫人显然毫不在乎。

「平常你总是自以为了不起，收尾却太心软，才会在最后造成这么大的问题。」

「少啰唆!」

戈尔巴终于叫妻子闭嘴了。

他并不是不想听对方的斥责才制止，而是担心计划的详情会泄漏出去，但戈尔巴的妻子依旧自顾自地数落个不停。

「还不是因为你无法说服那孩子才会发生这种事。他明明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居然会被那种女人诱惑」

「够了，给我安静点，妳想要送我和耶露克进监牢吗?」

戈尔巴以沙哑的声音制止，夫人这才总算闭上嘴巴。

慧是第一次听到耶露克这个名字。根据戈尔巴夫人的说法，耶露克似乎是戈尔巴的儿子，而从她和戈尔巴的对话来看，她想保护的似乎不是丈夫而是小孩。

「你是为了儿子才觊觎温希丝的官符吗?」

戈尔巴没有回答慧的问题，而是以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望向妻子。戈尔巴夫人一看到他的眼神，马上将脸撇开：就在这时，戈尔巴被压住的身体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失去力量。

慧忍不住有些同情起戈尔巴。

随着缓慢而令人窒息的时间经过，卡隆与那几名男人终于回来了。

但是他们没有将亚米一同带回来，而且卡隆还皱着眉头。小个子男人在戈尔巴面前跪下，一脸困惑地笑说：

「亚米并不在您准备好的场所，那个女的和赤兔也是。」

「你说什么」

戈尔巴随即脸色一变地大喊出声，因为身体歪扭的姿势，他顿时猛烈地咳嗽起来。慧担心他会就此窒息，因此稍稍放松紧抓住他的力道，但是戈尔巴仍旧激烈地呛咳着，嘴角还流下一道唾沫。

「不在那里是怎么回事?」

小个子男人耸了耸肩并回答：

「我也不晓得，但就是不见他们踪影，也没有人曾进入屋内的痕迹。」

戈尔巴发出野兽般的哀吟。

「老爷?」他的夫人则不安地低声问。

慧看着卡隆，卡隆也望着他摇摇头。

「他们带我去镇外的仓库，不过那里并没有人的气息，看来亚米他们是去了别的地方。倘若这些人的态度是装出来的话，那扎西岗的男人全都可以去当演员了。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和赤兔先生有关」

看到卡隆浮现悲痛的笑容，戈尔巴放声嘲弄：

「哈、哈、哈!!或许那家伙带着亚米逃跑了。我原以为他不过是个蠢蛋，没想到他竟然意外地厉害嘛。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我可不晓得赤兔人在哪里，要去投诉保安兵请他们找人吗?这么做的话，赤兔会被逮捕哦?」

对慧而言，如果赤兔真的遭逮捕也莫可奈何。

他们从吐蕃一同跋涉至此，尽管慧个人对赤兔有些不满之处，他依然承认赤兔是条汉子。正因如此，慧认为赤兔应该为自己的行动负起责任才对。话虽如此，为何赤兔要带着亚米离开呢?

再者

「和赤兔一伙的女子是什么人?」

慧的问题让戈尔巴吓得肩膀摇晃起来。

「哪个女的?」

「刚才去找他们的男人说『那个女的』，除了赤兔以外还有一个女人吧?她是扎西岗的居民吗?究竟是什么人?」

慧认为，这个女人恐怕就是戈尔巴夫人口中的『那种女人』。让戈尔巴想得到官符的『女人』吗?还是蛊惑戈尔巴之子的『女人』?

「慧大人，这样好吗?呵呵」

戈尔巴发出低沉的笑声。

「倘若自己的身分被揭发，那个女人会为了消灭证据而杀了亚米，然后将尸体埋在某处，佯装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她就是这么精明的女人喔。而且我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和这间旅店里的某人串通。」

慧沉默地放开被压在地上的戈尔巴。

戈尔巴没有说谎。就像卡隆看出那几名手下的态度是真的一样，当戈尔巴听到男子们的回报时，其所展露出的也是真正的惊讶。

「你有办法和那个『女人』取得联络吗?」

「如果对方现身才有可能。不过她大概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她也是有这个智慧的，应该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会激怒我。」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吗?」

「没错。但取而代之的是，我不会计较今晚的不法行为，你只要和那边那位官员乖乖地回到温希丝那里，告诉她一定要出售官符就行了。事态已非我所能控制，要是还在我的控制范围内，至少都不必担心西路克的女儿是否会受到伤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连我也是受害者。」

戈尔巴厚颜地如此说道。

可是这里头有一半以上是他的真心话。倘若亚米回不来，下回就轮到西路克将用尽一切手段让戈尔巴身败名裂。

正当慧等人在搜寻亚米的时候

赤兔人则是在城镇附近的沙漠里。

说是在附近，其实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远到看不见镇上的灯火了。沙漠尽头融在昏暗的色泽中，远方与夜空交织，一大片无尽的盛夏星空覆盖于头顶上。

赤兔抱着亚米坐在沙漠中，背靠着一堵像是古代城墙遗迹的石墙。

在他眼前的人，是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

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庞上。

「喂，要在这里待到天亮吗?」

赤兔以沙哑的声音询问。就算离开了城镇，亚米依旧处于沉睡的状态，但即使没有意识，似乎也感受到了寒意，因为亚米紧紧地捏住赤兔的衣服，并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将亚米带进屋内，为她盖上毛毯保暖。

然而梅莎却没有回答赤兔。

她只是默默地望着火焰。梅莎拥有无可比拟的美丽，但是现在的赤兔眼里，却只觉得她可怕得不像个人类。

赤兔暗自作了个深呼吸，接着以坚定的口吻表示：

「我要回镇上去了。」

「你有梦想吗?」

梅莎忽然这么问。她拿小树枝拨了几下营火，烧得赤红的牦牛粪在扬起零星火花之后便崩碎成一堆灰烬。

「梦想?」

赤兔皱起眉头，原本打算起身却又坐了回去。

「是啊。」梅莎以唱歌般的语调说着。

「妳有什么梦想吗?」

「我要成为盐商。不受别人指使，而是要成为指使别人的人。」

「妳想成为盐商?」

「嗯，所以我才去接近戈尔巴的儿子。我长得很漂亮对不对?这就是我的才能和财产，我要运用这份力量来实现我的梦想。」

梅莎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鲜红的嘴唇因为营火的照映而发光。赤兔心想，她果然就像妖怪一样，如今他却被她的双唇迷惑住了。

他想要成为她的助力，赤兔这样的心情当下就被梅莎看透了。

于是梅莎露出满意的表情，将手伸向赤兔。

她那滑顺的指尖触碰到赤兔的脸颊，鲜红的双唇也轻轻地掠过赤兔的嘴。

赤兔瞬间用手环住她的后颈，然后用力将她拉近自己，在感受到口红滋味的同时，试图用舌尖突破她的双唇。

梅莎微启贝齿，并未拒绝赤兔的入侵。

只是两人之间还夹着亚米，他们的身体无法紧贴在一起，梅莎在接吻前也已明白这点。

在短暂的甜美时光过后，梅莎以优美的动作逃离赤兔的怀抱，赤兔想要追上前，但是怀中的亚米阻挠了他，让他无法做出太大的动作。

梅莎站在稍远的地方，以打量般的眼神望着赤兔。

她的口红有些脱落并沾在唇角，梅莎没看镜子便用指尖拭去了脏污，然后露出妖艳的微笑。

「助我一臂之力，我需要你的力量。」

赤兔沉声应允。

他宛若吐息般的回答，让梅莎的笑意更深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的，打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梅莎说完，便将兽脂注入准备好的盘子里，然后在盘缘放上灯芯，再拿小树枝取火点燃灯芯。

接着，她将这盏火焰摇曳的不起眼小灯递给赤兔。

「拿着这个。」

「妳要做什么?」

「到比较温暖的地方去。」

梅莎毫不迟疑地回答，然后按住赤兔的肩膀绕过他身边。

赤兔所靠的石墙下方放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棒子，梅莎将长棒拿开，然后跪在地上像寻找骨头的狗一样以双手掘起沙地。

没过多久，沙子下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盖。

石盖四周围着铁片，还镶有把手，看来是一扇通往地底下的门。

「喂这是」

「放心，里面有充足的用品。」

梅莎抢先一步否定了赤兔的疑虑，并将棒子前端插入把手，然后捡起地上的大石块用力塞进棒子另一头下方，利用杠杆原理将棒子压下以抬起石盖。

沙子纷纷飞散，石造门扉也逐渐地拾高。

「来，进去吧，里面还有毛毯和食物喔。」

「等一下，妳要我进去里面」

「对呀，我会跟在你后面进去的。」

梅莎再度露出令人怜爱的笑容，赤兔虽然疑惑，还是钻进了缝隙中。他左手抱着亚米，右手则拿着灯，因此一时无法伸手挡住门。

门扉下面有一道阶梯，赤兔用臀部维持平衡，一边以有点危险的姿势举着灯，一边用接近仰躺的姿态定下几层阶梯。

就在这时

他头上的门扉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关上了。

一阵沙尘扑向赤兔的脸。

「呜」

赤兔闭上双眼拼命摇着头，藉以将脸上的沙尘甩掉，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眼前便出现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封闭的黑暗世界

兽脂灯的影子在石墙封起的空间内晃动。

长长延伸而下的阶梯上堆满了白色沙尘，应该是方才从石门缝隙落下的。

「喂!开门!」

赤兔对着紧闭的石门高声叫喊。

没过几秒钟，一阵咯咯的轻笑声传了进来。

「对不起啰。不过你请放心，六天后我就会放你出来的。到那之前，就请你先保护亚米了。」

「这也是戈尔巴的命令吗」

「不是的，带你们来这里是我的计划。当我听到他打算命令你去绑架亚米的时候，我就有了灵感。如果西路克和温希丝都不肯向戈尔巴的威胁低头，他打算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我。」

梅莎的声音逐渐变小。

「不对，是推给我和你两个人。所以，就请你当我的共犯吧。」

梅莎似乎抚着门，同时以带笑的口吻低声说：「我喜欢你唷」。

细小的沙粒又从门的隙缝落下。

当沙子落下的声音停止之际，梅莎的气息也跟着消失了。

赤兔打从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下阶梯。

温希丝整夜都坐在厨房里，就这样迎接早晨的到来。

掀开门口的布帘，厨房逐渐染上洁白的黎明之色，她的拳头抵在调理台上，手中紧握着一个皮革小包裹。

十分柔软的皮革里包裹着宫符。

官符是一片长方形的银板，表面刻有龙及三只羊，龙代表扎西岗的领主，三只羊则代表商人、工匠与农民，官符背面还镶有青金石。

这是盐商的证明，是温希丝父亲的遗物和梦想的结晶，同时也代表着温希丝本身的梦想，还有戈尔巴要用亚米性命来交换的东西。

亚米!!

温希丝的额头贴靠着官符。

她祈祷父亲与象雄之神会保佑亚米，假如亚米也遭逢和温希丝一样的伤害只要一这么想，温希丝的胸口就宛如被勒紧般疼痛不已。

昨晚慧自戈尔巴的旅店回来之后，以愁苦的表情说明计划失败了。

慧带来的消息让西路克夫妇相当沮丧且不安，夫妇俩在夜晚的城镇里四处奔走，向其它商人请求协助寻找亚米。

此时，温希丝一人独自留在旅店内。

她得替明早作准备，再加上搜救工作也需要一个人负责联络。

不过，接受西路克请求的商人们似乎是聚集在西路克的旅店内，塞金、慧与卡隆也还没回来。

没有任何人传来发现亚米的消息，天就亮了。

正当温希丝拾起沉重的腰身，心想得赶快准备前去领主城之际，外头传来了塞金的声音。温希丝整个人弹起，连忙奔向门口。

塞金、慧与卡隆聚集在厨房外的水瓶前。

「找到亚米了吗」

温希丝连忙问，但是塞金摇摇头。

「大家全到镇上搜寻过了，可是」

语尾消失在塞金的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斗大的泪珠滴下。

塞金与亚米两人不但家住得近，还时常一起玩耍。即便年龄有点差距，但塞金总会将家中前院树上掉下来的黄花收集起来，穿线做成首饰或者花冠送给亚米。

「塞金，不要紧的，亚米一定会回来。」

温希丝用力地说道。

她认为只要相信，愿望就会实现，要是放弃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所幸还有拯救亚米的方法：虽然出售官符这个办法比搜救更消极，最起码是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做的。

「等到区役所一开门，我立刻去提出申请。」

「我记得到进行拍卖当天为止，妳都必须待在领主城里对吗?」

卡隆谨慎地问。

「嗯，所以再看到卡隆先生你们是六天后的事了。对了」

温希丝拍了一下手，她是很想赶快出门，但是现在区役所还没开，倘若这段时间内一直烦恼，也未免太难熬了。

「我来准备早膳吧。还是你们已经在西路克先生的旅店吃过了?」

「不，是还没吃」

「那我马上去准备，你们吃完饭之后就休息一下吧。」

最后一次和大家同桌用餐

温希丝觉得这样想也不错，这应该是她以旅店女主人身分所做的最后一项工作了吧。

她回到厨房生火，将锅子放上炉灶。

稍微翻炒切好的肉与蔬菜，然后在锅子里加入水，接着在煮好的汤里洒盐调味，同时还烤了烧饼。

顺手到连温希丝自己都觉得惊讶。

餐点没多久就准备好了，调理台上排满一如往常的早饭。

「快来吃吧!!」

温希丝率先坐好。

慧与卡隆也接连坐到平时固定的位置上。

塞金最后一个入座，接着大家展开愉快的晨间用餐时光。谁都没有提到官符和亚米的事情，只是大口地享用着餐点。

然而，慧没有称赞菜肴的美味。

自从慧住进温希丝的旅店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慧送温希丝前往区役所。大概因为他最近始终留意着温希丝的动向，所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要这么做。

当慧自温希丝手中接过行李时，看见了她手上被针刺穿的伤口。一思及她宁愿受到如此伤害也要守护的官符，即将因为『他们的』奸计而失去，他便涌起一股难以释怀的遗憾。

然而，慧所能做的有限。

现在的他也只能像犬只一样在镇上来回寻找。

不久，他们终于看见了位于斜坡上的区役所。这栋石造建筑的灰色外墙前面有一对亲子伫立，一名看似警卫的男人单手持铁杖，笑着与那位母亲说话。

「卖掉宫符之后不，没事。」

慧径自结束了发言。

温希丝却继续往前走，并以异常开朗的声音回答：

「卖掉官符后，要赶快还清向戈尔巴借的钱，还得去找工作才行呢。」

「西路克打算去找亚米。」

「嗯，这样才对。即使已经与买卖官符无关，但幼童离开父母身边六天之久是很不得了的事。」

「是啊」

慧喃喃自语着，脚步慢了下来。

温希丝也跟着缓缓停下脚步，抬头向慧道歉：

「对不起，没办法照料你们到最后。」

「咦?」

「慧大哥和卡隆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多，旅店却要在中途歇业，今后你们还得搬到其它旅店才行呢。」

「不这无所谓。」

「最后的客人是你们两位，真是太好了。」

温希丝讲完后旋即加快脚步。

但是慧从后方抓住了她的手臂。

温希丝讶异地回头过。

「怎么了?」

「妳要不要一起去?」

「去哪里?」

「撒马尔罕。」

慧宛如喃喃自语般地回答。

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问。

温希丝瞪大了绿色眼睛，粉红色双唇勾勒出微微的弧线，那个笑容看来五味杂陈。

她温柔地望着慧，默默地接过行李后转身奔向区役所。与发色相同的麦穗色裙襬不停翻动摇曳，最终消失在区役所墙壁的另一头。

赤兔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打从体内发出了叹息。

到刚才都一直在赤兔的膝盖上放声大哭的亚米，此时因哭累了而进入梦乡。她的脸颊贴在赤兔被泪水沾湿的膝盖上，温湿的触感扩及他整条腿。

赤兔小心地移动亚米的身体，让她的脸离开衣服濡湿的部分。即便到了中午，沙漠里的地下室内依旧寒冷，甚至得要靠营火取暖才行。

然而梅莎准备的只有最低限度的物品，做成可以保存数天状态的烤饼与肉干、数天份的兽脂灯油，还有两条毛毯。如今其中一条铺在赤兔坐的地上，另一条则包在亚米身上。

赤兔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入眠，他怕自己会失温而死；此外，他也担心是否会遭到毒虫或毒蛇攻击。

幸好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随着黎明将至，光线也从天花板的缝隙射进来，然而缝隙与地表有好一段距离，就算站在正下方也看不见天空。

更糟的是，只要一抬头往上看，从缝隙落下来的沙尘就会飞进眼里。

覆盖整座沙漠的沙砾粉尘，差一点没夺走赤兔的视力。

再加上亚米在药力退去醒过来之后，开始号啕大哭。

赤兔拼命安抚她，还将挂在腰间以赤石做成的兔子拿下，然后在哭泣的亚米面前表演人偶剧给她看。

表演的同时，赤兔的内心某处也感到莫可奈何。年纪尚小的亚米不但听不太懂吐蕃话，而且还忽然被关进没有父母陪伴的地下室里，会想哭也是理所当然的。唯一幸运的是，亚米明白与她关在一起的赤兔是和她同一国的。

不久后，她再次于赤兔的膝盖上睡着。

「该死。」

赤兔喃喃自语，并轻轻地抚摸亚米的头发。

亚米转动着身子，让被泪水浸湿的脸庞朝上。

赤兔抵在膝上的拳头不禁颤抖。

他不在乎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情，况且他也是一路靠着杀人越货生存至今。

赤兔能理解梅莎的心情，尽管明白梅莎只是在利用自己，却依然想要帮助她。

然而，他终究还是认为她选择的方法是错误的。

「还有五天吗」

赤兔担忧亚米是否撑得过去。

昨晚她是因为睡着了，但是今晚的漆黑说不定会让她心生恐惧。地下室的空间虽然大，却没有可以拿来当成柴火烧的东西，只能够依靠那一小盏兽脂灯，而且今夜甚至很有可能比昨晚还要寒冷。

更别提仅有的食物少又冰冷。

赤兔静静地将亚米从自己的膝上放下，放轻脚步走上阶梯。

他跪在最上一级阶梯，一鼓作气想用双手将门推开。

石门却是一动也不动。或许是因为从下方施力的关系，这样的举动只换来好几道流沙像水一样自门缝流泄而下。

「可恶」

赤兔低吼着并回到亚米身边。

就在这时

整间地下室开始摇晃，天花板也有石头掉下来。

共有两、三颗拳头大小的石头掉落，就在此同时，大量沙砾伴随着声响流进地下室。

亚米尖叫着跳起，紧紧抓住赤兔不放。

赤兔也连忙抱住她，身体因惊愕而颤抖不已。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晃动才完全静止。待四处飞散的沙尘全落至地面后，地板上已经堆起了一座跟亚米差不多高的沙堆了。

而且上头还有少量沙尘陆陆续续地落下。

可是，与外面连结的通道却没有因此出现。地下室的昏暗程度和早上一样，仅有微弱的光线照进来。

「没事没事，要乖乖的喔。」

赤兔对亚米说完，独自前去检视天花板的破口。

亚米想要跟过来，但赤兔想办法安抚她坐好。虽然他本身也因为担心会有其它石头落下来而怕得缩成一团，不过在亚米面前，他倒是没有显露出畏惧的模样。

一靠近天花板绽开的洞，便见到四周沙子自缝隙流下来。

赤兔的膝盖发抖，无法好好地踏出步伐。

但是他依然继续往前。赤兔来到大洞下方举起灯一看，发现瓦砾与沙子歪歪扭扭地堆叠在大洞的另一头。

赤兔的背上顿时涌现一股寒颤。

天花板的石头之所以会落下，应该是更上方发生崩落所引起的，要是上面持续崩落，这间地下室也有可能被压垮。

「叔叔?」

赤兔站起来，亚米小声地呼唤他。

赤兔短短地嘘了一声要她保持安静，然后用比刚才更小心的步伐回到原本的地方。阶梯上方的沙量不多，他心想就算塌了，阶梯附近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场所。

可是，该处有一扇巨大的石门。

附近还有赤兔先前倚靠的城墙遗迹。

这么一想，阶梯也绝非安全之处。石造天花板本身也有重量，倘若同时崩落，根本就无处可逃。

赤兔看着亚米的脸庞，告诉自己要冷静一点。

他跪在地上，亚米伸出双手拉住他的衣服。

「叔叔、石头、掉下来」

「不要紧，不用担心。」

赤兔紧抱住亚米，并胡乱摸着她的头发，佯装自己很平静。

体内的心脏狂跳不已，脑袋里的血管也像是要膨胀开来般令他头疼，而且他呼吸困难，内脏好似全要吐出来了，可是赤兔依然坐在地上。

好好想想吧!

赤兔命令自己思考。他很少认真思考，但是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是急需且绝对必要的。

在亚米被绑架的翌日傍晚，她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扎西岗全镇。

将事情散布出去的，是平日与西路克交情不错的商人们。

戈尔巴为了不刺激躲起来的犯人，对外散布亚米并非遭绑架而是走丢的谣言，但是这个消息伴随着发现亚米者有报酬可拿的情报，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大街小巷。

骚动扩大的话，犯人也就无法带着亚米来来去去。

作此计划的不是别人，正是西路克。

他在担心亚米安危的同时，也对犯人与自己感到无比的愤怒。等到慧与卡隆自戈尔巴的旅店返回，立刻向其它商人寻求协助的也是西路克。

姜穆德和老拉瓦姆，还有嘉瓦特等其它两名羊毛商人都配合了他的请求。

消息一散播出去，西路克家的亲友不用说，镇上所有人无不伸长脖子开始四处寻找亚米，无论慧、塞金还是卡隆，全都拿着地图在镇上奔波。

一有地方搜索完毕，他们就通知西路克，然后将地图上面找过的地点涂黑。

伴随着流言起舞的人们中也掺杂着西路克部署的人力，他们同样将搜索过的地区通报给西路克。

不过

亚米遭绑架至今是第三天了。

西路克手边的地图几乎都已涂黑，亚米却仍然不见踪影，西路克的妻子甚至卧床不起。

温希丝在领主城的塔里，抬头仰望着缺了一角的月亮。

挂在深蓝夜空中的皎洁明月并不知悉地上的喧闹，直到官符买卖成立为止，温希丝都不能与他人有所接触、只能待在这间房间内，自然也无法得知镇上人们的动静。

唯一能感受到人类气息，就只有守卫从门下方的窗口送进食物的时候。

尽管这是为了严格把关官符买卖的公正性，温希丝却有种变成犯人的感觉。

不晓得找到亚米了没?

温希丝无法从任何人身上得到答案。

亚米的容颜浮出脑海又消失，接下来出现的是塞金、父母，最后是慧的模样。

不知为何，温希丝的脑中总会在最后想起慧的脸庞。

初次在旅店的院子里碰面时，她觉得慧就像一匹金色的狼一匹有点削瘦、身上带着伤，离群索居的野狼。

然而，慧似乎一点也不寂寞。

他看起来丝毫不为孤独所苦。

实际和他说话之后，温希丝发现果然是这样。不过，他明明是既没礼貌又冷淡，却常常露出笑容。两种相反的性格毫无矛盾地融合在慧的体内，甚至不觉得帮助塞金与温希丝是个沉重的负担，这让温希丝不知何时开始对他心生仰慕。

她暗自希望自己也可以变得像他那样坚强。

他的力量是在旅途中得来的吗?

那么和他一起踏上旅程的话，是否也可以获得相同的力量呢?

想到这，让她稍微抽离了担心亚米安危的痛苦。只要不将注意力集中在同一点上，就连官符买卖的手续也得以在不过于感伤的情绪下进行。

但是，在思绪绕了一大圈之后，温希丝又回想起亚米的容颜。

找到亚米了吗?

温希丝开口问明月。

然而，却没有任何答案传来。

官符拍卖前一晚。

慧一行人聚集在西路克的旅店里。

在场除了慧与西路克之外，还有塞金、卡隆，再加上姜穆德与老拉瓦姆，以及羊毛商人嘉瓦特，大家全围着被涂成一团黑的地图。

「究竟藏到哪里去了门」

嘉瓦特的手掌拍向被涂得黑压压的地图。

老拉瓦姆与姜穆德低声沉吟，并于胸前挽起双手。

他们决定配合西路克的要求，并且与戈尔巴完全切断关系。当然，嘉瓦特担心他的女儿，至于姜穆德有生活上的隐忧，老拉瓦姆则有与儿子对立的问题。

可是他们却与西路克同样担心被绑架的亚米。

再这样下去的话，或许要不了多久，整座城镇就会被戈尔巴掌控。如此一来，就有可能发生比现在还严重的事态。

一想到未来有可能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们与戈尔巴对抗的决心便更加坚定。

可是现在却找不到最重要的亚米。

「真是奇怪。」

卡隆实在纳闷。

「这可不是发生意外，而是绑架事件吶。有犯人的话，就和小孩独自一人在哪里迷了路不同，应该会很好发现才对」

「会不会是到邻镇了?」

嘉瓦特提出疑问。

结果老拉瓦姆摇着白色长须反驳：

「这样就不可能在拍卖结束后立刻将亚米送回，因为快马加鞭赶到邻镇也得花上五天的时间。」

「另外也派人到城镇附近的沙漠找过了」

姜穆德和老拉瓦姆面面相觑，两人同时长叹一声。

慧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塞金也紧闭双唇，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凝视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就在这时，西路克以沉重的语气问道：

「有没有人知道哪些人提出收购宫符的申请?」

「有干草业者瑟罗、卖水的羌拿，另外还听到雕银师傅伊哲塔的名字。」

「真是可疑。」

听到姜穆德提供的情报，嘉瓦特耸耸肩。

「瑟罗是可以理解，但羌拿和伊哲塔应该没有收购官符的财力吧。特别是伊哲塔，他对自己的雕银事业引以为傲。况且，我不觉得他现在那把年纪还会想要转业当盐商。」

「我听说是他女儿梅莎提出申请的喔。」

老拉瓦姆以沙哑的声音予以更正。

但是嘉瓦特微微笑着摇头。

「那才是假情报吧，梅莎-蒂亚只有那张夸张俗艳的妆容而已。」

嘉瓦特话中带着些微挖苦。

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蒂亚，扎西岗镇上无人不知她的美貌。虽然众人对她的浓妆毁誉参半，大多数的年轻女孩却总是对她投以羡慕的眼神，并争相模仿她的化妆与穿着。

嘉瓦特的女儿也是其中之一。

也因此，嘉瓦特时常和身穿南国衣着的女儿产生争执。

「还有其它希望买下官符的人吗?」

「还有纺织品商人米拉珊，我就只有听到这些。得知有两名女性提出申请，倒是让我有点吓到了。」

「真是的，假情报也没办法逼迫这些人招供哪。」

「明早就要拍卖官符了，咱们虽然已经尽力搜寻，但是若直到拍卖那天都无法找到亚米，也难再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听到老拉瓦姆率先叹气，众人也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叹了一口大气。

「先吃饭吧。」

这场没有结论的会议让大家都累了，西路克便提议休息片刻。

众人互相点点头，留下地图后离开了房间。

当他们下楼进入餐厅时，好几名旅客正在享用迟来的晚餐。

身为旅店老板的西路克向他们寒喧问好，而旅客们听说亚米的事，也皆回以鼓励与慰问的话。

「你们搜寻过沙漠了吗?」

旅客中有两位粟特人，其中较年长的那一位捻着卷曲的胡须询问西路克。

西路克以疲倦的笑容回答：

「嗯，我们沿着街道走到很远的地方。若是出入扎西岗的人，应该不至于会踏进街道以外的沙漠，如果被沙漠吞噬就无法活着回来了，要是亚米被带去那种地方的话」

那她不可能还活着

西路克按住嘴巴，将自己可怕的猜测吞了回去。

接着他连忙道歉，步履蹒跚地走向餐厅内侧。慧扶着他的肩膀，带他来到嘉瓦特等人找好的座位。

就在这时，慧听见了两位粟特人的对话。

四周众人皆以象雄话交谈着，唯独粟特语的对话传进了慧耳中。慧将西路克交由嘉瓦特安置，再次走回两位粟特人的桌边。

「你们是从西域来的吗?」

「没错，我们从撒马尔罕先一步来买羊毛。」

黑发的粟特人笑盈盈地回答，下巴的胡子十分黑亮。

这位粟特人的个性似乎相当开朗，他开始向慧劝酒，不过顾虑到西路克的情形，因此刻意压低说话声音。

「老板真是可怜，我们本来在考虑去别的旅店投宿，可是毕竟好几年都受到这间旅店关照，终究仍决定住下来。」

「在你们进入扎西岗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很抱歉，我们并没有看到老板的千金。」

黑发的粟特人满怀歉意地摇头，但有着琥珀色胡须的年长粟特人却出言推翻同伴的话。

「虽然没有看见亚米小姐，不过有件事可奇怪了。」

「你指的那个应该是错觉吧?」

黑发粟特人苦笑着说道。

然而年长的粟特人转向慧，以相当认真的表情开始描述：

「我们昨天早上进入扎西岗，前一天晚上则是在沙漠里扎营夜宿。毕竟是在街道之外的地方扎营，所以我们相当留意周遭。就在当天半夜，我们看到沙漠之中有白烟冒出。」

「烟?」

「是啊。白烟在微暗的月色下冉冉上升，我还想那道烟会不会是沙漠里的死者幽灵，一边摇晃，一边想把我们拉过去。」

「太可笑了。」

黑发粟特人有些嗤之以鼻。

「那是夜宿在沙漠里的人所升的营火吧。我想去警告他们这样很危险，老父却以安全为由阻止我过去。」

「没有人会在沙漠正中央扎营过夜的。」

年长粟特人如此主张；这两位商人应该是父子吧。

慧向两人道谢后便离开，回到正在餐厅内侧用餐的西路克一行人身边。

尽管是在用餐，众人也只是围坐在餐桌旁，只取用了水和汤，没有人将手伸向堆积如山的烤饼。

「西路克我问你，在沙漠里夜宿有这么危险吗?」

面对慧突如其来的问题，西路克皱起眉头。

大概是在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吧，不过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依旧老实地作出回答：

「扎西岗的镇民绝不会这么做，就算是来自其它地方的商人，只要曾经来过扎西岗，应该都会知道要沿着街道搭帐篷才对。」

「怎么，是在讲食人沙漠的事吗?」

老拉瓦姆露出泛黄的牙齿笑道。

「那是为了不让小孩子跑到沙漠玩才编出来的故事啦。因为沙漠里有古代城堡的遗迹，充斥着各种危险，偶尔好像会有愚蠢的人相信宝藏的传言跑进去，结果被沙子活埋，大概是掉进古代的水道或是洞穴里了吧。」

「咦，是这样吗」

原本一直安静喝汤的塞金忽然叫出声。

老拉瓦姆笑着拍拍他的头，小声地说：「要对大家保密喔。」

对于西路克和嘉瓦特而言，老拉瓦姆的说明似乎没什么意义，慧却因此灵光一闪。

「水道的宽度足以让人藏身吗?」

慧将身子凑向前，老拉瓦姆吞下口中的水继续说：

「嗯大概可以吧。我还听说有地下室，不过里面很危险，正常人应该不会躲到那种地方去的。石造建筑物已经很老旧了，更何况上头堆着沙，很容易崩塌的。」

「那如果是『不得不藏身其中』呢?」

慧的假设让西路克的脸顿时一垮。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亚米一个人被关在沙漠遗迹里吗?」

「不或许赤兔也和她在一起。那小子待在唐军时，就是负责在瞭望台上放狼烟，也许也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坐在那边的商人说他们在沙漠正中央有看见白烟。」

「怎么可能」

西路克说着便笑了起来。

但是他的笑声虚弱，苍白的额头也冒出汗珠。

「我去调查看看，毕竟这件事还说不准。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向那两位商人拜托，请他们带我到昨晚扎营的地点去吗?」

「我明白了，我和他们是老朋友，我和你一起去吧。」

西路克马上站起来，前去向两位粟特商人攀谈。

慧检查佩剑的情况，跟着西路克行动。

赤兔撕下自己的衣袖并将其微微沾湿，接着放进兽脂里燃烧，再丢进以落石叠成的烟囱状石堆下熏出烟来。

说是狼烟也未免太过粗糙。

但是他也想不到其它对外联络的方法了。

之所以只在晚上升烟，是因为没有多少布可供燃烧。不仅烟的颜色难以调整，白天也容易被天色扰乱，让人看不清楚。

赤兔在阶梯最上层堆起石块，想办法让烟可以透出石门缝，倘若在较低的位置升火的话，就只会让烟在地下室内蔓延而已。当然可能会有人因为注意到烟而靠近，却在踩到天花板后摔下来，只是以现在这种情况就先不管那些了。

亚米用吐蕃话结结巴巴地问赤兔，为什么不让火烧得更旺一点；她似乎以为这个营火是用来取暖的。

赤兔笑着向她说明，这是在向亚米的父亲发送暗号。

一听到父亲的名字，亚米便露出放心的表情点头。

亚米相当听话，和赤兔刚被关起来时所担心的情况相反。

她总是坐在赤兔的膝盖上，飞快地说着各式各样的事。虽然她讲的几乎都是象雄话，赤兔也不了解其中的内容，却明白年幼的亚米在替他担心。

只是状况仍不断地恶化。

无论白天或晚上，落石好几次自天花板掉下，每次总导致沙子灌进来；雨般的沙粒还会伴随着震动，从先前敞开的洞口流下。

这些沙石正以惊人的速度填入地下室。

如今地下室的空间只剩下最初的一半了。或许是因为沙尘飞舞，抑或是空间狭窄的缘故，赤兔逐渐感到呼吸困难。

事态发展至此，赤兔全都是因为有亚米在才没乱了方寸，非得要保护她不可的义务感，终究让赤兔撑了下去。

可是

第五天清晨天未亮之际。

连续的落石仍是导致了崩落。

无数伴随着轰隆声落下的石头扬起了沙尘，上方甚至流进了大量沙子。

原本熟睡的亚米跳了起来，不断发出短促的惊叫声。

赤兔抱着亚米爬上阶梯。

即使崩落的情况暂时停止，沙子依旧不断地从上方注入，伴随着刺耳的沙沙声流入了地下室。

从天花板缝隙间可以看见满布零散星子的天空。

天空一端逐渐开始被曙光染白。

天快要亮了，说不定今天就是梅莎和他约定好来接他的日子。然而，不断流进来的沙砾却试图夺走赤兔和亚米的性命。

「叔叔!!」

「不会怎样的!!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赤兔紧抱着亚米，一阶又一阶地往上坐。

他们刚才坐的位置，已经连同毛毯一起消失在沙堆之中。

点着兽脂灯的盘子也被沙砾吞噬，让地下室陷入一片黑暗。

如今只剩下烧剩的狼烟余烬依旧奋力吐出微弱的气息，孱细的白烟被吸进门缝。

救救我们吧!赤兔在内心祈祷。

至少要让亚米得救正当他这么想时，一道声音从他头顶上的门外传来。

「喂!!赤兔，你在里面吗」

「在!!在在在!」

赤兔大声喊叫，毫不在意干渴的喉咙发疼。

他马上就听出问话的人是慧。

「等一下!!我马上救你出来!」

「快一点!!沙子都下来了!」

赤兔听着沙子落下的声音与慧等人讲话的声音并发出怒吼。看来他们似乎不知该如何打开石门。赤兔在内心大骂混帐，难道梅莎把当初开门的长棒拿走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救援就彻底无望了。

这时刺耳的嘎嘎声响起，门扉逐渐打开一条细缝。

有一双手自细缝间伸入。

赤兔毫不迟疑地举起亚米，将她交给那双手。

沙子已经埋到赤兔的腰部，正当他的头脑意外冷静地想着自己即将死亡时，那双手再度伸了过来。

赤兔立即抓住那双手，死命地蹬着石阶。

伴随着沙子擦过腹部的讨厌触感，他终于被拉上到门外。

早晨的新鲜空气旋即包覆他全身，但是才刚享受到这份清凉感，马上就有人出声命令他快跑。

由于一直抱着亚米，现在一时要他于沙漠上奔跑实在是吃不消。

可是慧的手却毫不留情地拉着他前进。

赤兔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路，终于被允许休息后没多久，他身后便传来了轰天巨响，漫天沙尘随之弥漫。

「好险啊。」

慧的金发在拂晓微光中闪闪发亮，赤兔还看见抱着亚米的西路克站在另一头。

是啊赤兔想要这么回答，话还没出口却已经先去了意识。




第七章 各自的道路
一群白鸽在早晨蓝天中飞舞。

温希丝沿着走廊从塔里的小房间往大厅前进，途中看到了这幅景象。天空的蔚蓝和鸟羽的洁白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温希丝作了个深呼吸，将视线拉回前方。官符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虽然这并非温希丝所愿，她仍决心直到最后一刻都要以毅然的态度去面对。

卫兵带她来到大厅，她按照指示坐到位子上。

朝阳攀上东方塔顶之时，现任扎西岗领主的次子哈波尔也现身了。

领主长子日前出发前往王都，以代理人身分坐到领主位置上的哈波尔只有七岁。

哈波尔表情略微紧张地来回望着并列在他面前的人们，接着举起右手命令众人继续下一道程序。

温希丝离开卖主的坐位来到年幼少主前，她跪在石头地板上恭敬地叩拜，此时少主以高亢的嗓音开口说话了：

「盐商温希丝，妳基于扎西岗法律提出申请状，在此接受妳的请愿并举行出售官符的拍卖会。」

「感激不尽。」

温希丝道谢之后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大厅里除了温希丝与哈波尔外，还聚集了九位重臣以及希望购买官符的人。

除了瓦奇姆以外的重臣，个个都表情散漫地望着空中。按照规定，他们本应派人调查前来参加的买主是否合乎身分，但是看他们的态度，似乎不像是调查过了。

温希丝如今更加认为，或许内政的怠慢也是戈尔巴急于促使宫符拍卖的理由。

倘若卧病在床的现任领主过世，新任领主也会将重臣们一并撤换。下一任领主可是一位内外皆受好评，相当有远见之人。

戈尔巴唯恐内政出现变化，所以才无法再等待下去。

但就算是了解到这一点，她还是没有其它对应的好方法，温希丝依然只剩下出售官符这条路可走。

当瓦奇姆宣布拍卖开始之后，七名男女成群结队走到温希丝与少主之间。

当温希丝看到他们时，差点没发出惊呼声。

曾经在旅店工作的席古，也出现在想购买官符的竞标者之中。

席古曾帮忙整理要送进当铺的用品，后来要求温希丝将马让给他，取而代之的是送来大量干草这位昔日工头静静地凝视着温希丝，好一阵子后才将视线转回少主身上。

温希丝的心脏狂跳不已。

难不成，他是戈尔巴手下的人?

想要购买官符的竞标者们一一向少主跪拜后坐在地上，侍女们接着搬来木制的小台子放在他们面前。

少主结结巴巴地表示：

「以金粒、或银板出价皆可。」

「首先是第一轮。」

瓦奇姆发号施令，竞标者们纷纷将自己欲出的金额放到台子上。

有人铺好皮革再放上金粒，有人则放上银板，无论金粒或银板都是扎西岗统一的流通货币单位。

「再一轮。」

瓦奇姆再度发号施令，众人又于台面上出价。

当第四度下达要求出价的口令时，其中有三个人以叩拜表明自己放弃继续竞标，到了第六轮又有两个人退出。

竞标者只剩下席古，还有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蒂亚。

「再一轮。」

价格随着瓦奇姆冷静的声音逐渐累积攀升。

围观的人们口中发出了惊叹声。

一般来说，这时应该有一方要退出了，但是席古和梅莎依旧配合着瓦奇姆的口令默默地出价。

不对梅莎的脸色逐渐出现变化。

她秀丽的额头渗出汗珠，花瓣般的嘴唇也微微颤动。

「再一轮。」

「少主，请等一下!!」

梅莎可用的金额终于见底，她忽然出声叫道：

「我马上就去准备!!无论如何，恳请您再宽限一点时间!」

「不成，拍卖时只能使用各人携入的金银，这是惯例。」

少主以可爱的童音拒绝了梅莎。

梅莎跪拜着请求少主大发慈悲，众臣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这时有一名略微发福的重臣走了出来，建议少主是否可以给她一点时间，然而瓦奇姆语气激动地反对。就在这时，其它重臣们也有人加入了微胖重臣的那一边。

大厅瞬间被吵杂声包围住。

过了一阵子，大伙儿才终于冷静下来，决定交由少主判断。众臣无视于少主刚才已经否定了梅莎的请求，要求少主再一次做出决定。

年幼的代理领主望向盯着自己的众人。

他的脸上毫无畏惧之色，以严正的态度做出决定。

「根据自古以来的规定，准备金额不足者，当立即退出拍卖。」

「少主!!」

梅莎大喊出来，受到瓦奇姆指示的卫兵立刻举起长棍挡住她。

「再吵闹的话，就要把妳赶出城了喔。」

梅莎只好咬住双唇，不再吭声。

看到瓦奇姆以眼神示意，席古又将下一轮的金额放到台子上。

席古面前堆积的金额，怎么看也不像是干草业者手下的工人准备得起的，但是他仍旧神清气爽地等待买卖成立的宣告。

「竞标至此，盐商官符由席古获得。少主，请您赐言。」

「嗯我想想，希望你好好表现。」

「感谢您的指教。」

席古向少主深深一鞠躬。

「温希丝应该没有意见吧?」

面对瓦奇姆的询问，温希丝也点点头。

「没有。」

「那么请妳交出宫符，收下对方的款项。」

温希丝走向前方，将用皮革包住的官符交给席古，席古则用他满是伤痕的粗壮大手摊开皮革确认官符。

「是官符没错。」

席古对少主报告完，接着将金粒一一放进自己带来的皮袋之中。

一会儿后，他将沉甸甸的皮袋交给温希丝。

接着两人再一同向少主跪拜，瓦奇姆宣布拍卖会就此结束。少主先行离开，接着是八位重臣接连退场，留在最后的瓦奇姆吩咐温希丝等人可以回家了，并建议她与席古过几天要讨论旅店的买卖事宜。

拍卖的竞标物只有宫符。

盐商名下设施的买卖并不包含在官符拍卖中，按照往例可由新获得官符者自行建立，或是向先前的官符持有者收购。

「我在西路克的旅店等您。」

席古低声对神情有些茫然的温希丝说道。

温希丝点点头，步伐略显不稳地离开了大厅。

整理好行李后，温希丝在侍女的带领之下离开领主城，而慧与塞金则早已在城门前的广场等待。

塞金满面笑容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温希丝。

温希丝的脚和腰都没什么力气，差点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慧从身后扶住了她。

「对不起，我不知为何有点恍惚」

「怎么啦，姊姊，打起精神来，已经找到亚米啰!赤兔先生也和她在一起呢。当两人正面临危险之际，慧大哥和西路克先生把他们救了起来喔。」

「这样吗?太好了」

温希丝喃喃地回答，并且露出微笑。

只要亚米平安无事就好。

但是，另一方面温希丝也感受到难以压抑的无力感。

特别是一看到塞金，更是让她心中的愧疚感翻涌而上。父亲交给她保管的宫符，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再交到塞金手中。

「亚米已经回家了吗?」

「嗯，她一直睡，都没有醒来呢。」

「因为整整六天待在沙漠里的地下室，她应该很累吧。」

温希丝听到慧的话相当吃惊，犹如一阵风忽然吹进她无力的身体般，她顿时很想知道自己待在领主城里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了哪些事情。

「你说沙漠里的地下室，是怎么一回事?」

「沙漠里面有古代城堡的地下室，要戈尔巴夺取官符的『女人』将亚米关在那里，赤兔也被关在一起负责照顾亚米，赤兔透过塌陷的天花板放出狼烟向我们求救。」

「西路克家的伯母非常感谢他喔。」

塞金纳闷地继续说：

「可是，为什么赤兔先生不说出将自己关起来的人是谁?就算不晓得名字，如果告诉我们对方的年龄和外貌，这样也可以知道是谁呀。」

「是啊。」

温希丝笑了一下。

她的脑中浮现出梅莎-蒂亚的红唇。若绑架亚米的人是女性，那么幕后黑手绝对是她。

不过梅莎准备的金额却不及席古。

「官符由席古买下了。」

「我们知道喔，对吧，慧大哥。」

塞金说着说着，展露出笑容。

「总之我们去西路克先生家吧，大家都在那里，席古应该也过去了。」

塞金推着温希丝的背催促她走快一点，温希丝只好带着仍未释怀的心情踏出步伐。

在拍卖期间逐渐攀升的太阳，自空中投下灿烂的阳光。

温希丝一进入西路克的旅店，身材略显丰满的西路克夫人立刻紧紧抱住温希丝，泪流满面地不断道歉。

温希丝来到旅店里边的房间后，姜穆德与嘉瓦特也快步赶了过来。

西路克与老拉瓦姆则从房内出来迎接她。

他们牵起温希丝的手请她入内，让她坐在材质高级的坐垫上。

「温希丝，对不起。」

「我们屈服于戈尔巴的威胁」

「请原谅我们!」

温希丝一边听着众人的道歉，一边享受着和解的喜悦，但是同时她也发觉自己还无法完全相信他们。

这并非对他们产生不信任，而是透过之前的各种经验，让温希丝学会从许多方面来观察一件事。

正因为如此，她将双手放在坐垫上向大家磕头。

「这段期间因为我的愚昧，给各位添麻烦了。」

她说的当然是肺腑之言。

会发生这一连串的事件，也是因为温希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对戈尔巴的计谋毫无警觉，还向他借钱，倘若温希丝当时能看清事实，嘉瓦特的女儿就不会被人剪断头发，姜穆德也不会遭到戈尔巴利用了。

温希丝的道歉让商人们全低下头。

这时，与她在门口暂别的慧陪着席古一同来到房间。

商人们原本低落的气势此刻又再次微微上扬。这回他们将席古迎了进来，让他坐在温希丝对面。

这位壮年巨汉席古，其削瘦的大脸上带着笑容，他在温希丝面前从怀里取出放有官符的小包。

「这是小姐您的官符。」

「咦?怎么一回事?」

「我付的钱是那位先生准备的。」

席古的眼神指向西路克。

「根据扎西岗的法律，我必须保有这张官符五年，可是五年后我会将其出售，届时请您再向西路克先生借款买回，我会将那笔钱还给西路克先生。」

「这么说来，这些是西路克先生你们的钱啰?」

温希丝将售出官符所拿到的金粒连同皮袋放在席古面前。

席古点头，用眼神示意温希丝将皮袋内的金粒还给西路克他们，温希丝也点点头，将皮袋交给西路克。

「对不起哪，温希丝。」

西路克满怀歉意地说。

「虽然这是个很迂回的方式，但是我们实在想不到其它让戈尔巴拿不到官符的办法，所以我们就一起出钱，再委托席古当代理人，席古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这么做，要是使亚米遭到什么不测」

温希丝越说越慌，但是西路克朝她点了下头。

「如果没有找到亚米，我们就不会让席古参加拍卖，但亚米事先被救出来了，所以我们就放出飞鸽告知在镇上等待的嘉瓦特他们。我们希望让席古竞标成功，而这点也顺利达成了，情况于是就变成你们姊弟俩把官符交给席古保管，手边只剩下当初的债务要偿还。」

是这样吗?温希丝一边听着他的说明，一边这么想。

无论真实情形为何，现在官符的权利握在席古手中，虽然温希丝并不怀疑他的诚意，但是在接下来的五年内，难保他的想法不会改变。至于以西路克为首的商人们，他们能在五年当中继续保有危机意识吗?

只要是人都会改变。

会随着时间与场合而改变。

就如同他们与父亲之间的深厚交情，也因为戈尔巴的计谋而变质一样。

尽管如此，父亲留给温希丝的梦想仍留存在她的内心深处。就是要让盐这种人们生活的必需品，能以安定便宜的价格在市面流通，并且维持公平公正的交易，这同时也是温希丝的梦想。

这份梦想仍在温希丝伸手可及的地方!不对，就算并非伸手可及，她现在也能继续朝梦想前进了。

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

温希丝平静地回答。

她接受了眼前的现实，面对未来，她势必深思熟虑来慎重应对。凭借着自己作出的决定，也可以让温希丝重新看清自己真正的价值。

她曾经失败过一次，绝不允许再失败第二次，倘若发生同样的失败，就代表温希丝并不具备盐商的资质，同时也没有为塞金管理资产的能力。

「席古会去你们的旅店，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们和塞金三个人去谈吧。」

「好的。」温希丝向西路克点头。

「还有，你们向戈尔巴借的钱就由我来偿还，如果不是亚米被绑架的话，妳也无须这么快就放弃官符吧。」

踌躇片刻后，温希丝低下头接受了西路克的好意。

其实西路克并非为了温希丝姊弟着想才扛起还钱的责任，他只是希望透过钱财来弥补因自己判断失误而引起的事端。

尽管如此，温希丝依然很感激他。

只要还清最初的债务，往后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专注在盐的交易上了。

「那么，请妳收下这个。」

西路克自怀中取出皮袋放在温希丝面前。

温希丝当场打开那只皮袋，拿出向戈尔巴借的本金以及利息的总金额，然后将皮袋交还给西路克。

「我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既然已经知道亚米平安无事，而我也想和席古谈谈今后的事情，今天可以容我先行告辞吗?」

「当然。拍卖会应该很累吧，请妳好好休息。」

温希丝听着西路克的回答并望向席古，席古朝她点头示意后静静地起身，早他们一步离开了房间。商人们将他当成计划中的一着棋，他也毫无怨言地接受了。

接下来的五年内，温希丝和席古必须互相帮助，同时也要相互竞争。然而她内心对这场对决感到雀跃不已，她相信自己可以从曾在父亲身旁担任工头的他那边学到很多东西。

温希丝再次向西路克等人打声招呼，跟在席古之后离开房间。

官符买卖至今已过了十天。

慧依旧住在温希丝的旅店里，等待自西域前来购买盐和羊毛的商人造访。

赤兔则在西路克的旅店内受到宾客般的款待。

温希丝好像很忙碌。

拍卖会次日，席古便来到旅店为买进秋盐展开各项准备。包括归还向戈尔巴借的钱、检查变卖出去的用品，还有仔细修补旅店内部。

慧已经不必再和塞金一起去河边猎捕野鸭和兔子了，因为席古的个人财产让他们有了喂马的干草，食材也已经能从市场上购得。塞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除了取水之外几乎没有时间去河边。

终于，连日来开始有携带新盐的游牧民族造访扎西岗。

温希丝等人费了不少功夫，将过去一度离弃他们的游牧民族找回来。

领主在此同时过逝了，少主也在之后自王都返回城内。

他邀请慧与卡隆进城，除了为之前的招待不周道歉以外，也请他们搬进城内。不过两人都慎重拒绝了，毕竟现在还要搬进城里太麻烦，加上少主也因为将即位十分忙碌。

扎西岗的新领主正如戈尔巴害怕的一样，是个能让人感受到智慧与决断力的人，不但充满气度，还是拥有强健体魄的堂堂青年。

「这样一来，五年后想要买回官符恐怕不容易呢。」

自领主城告辞之后，卡隆苦笑地评论道。

的确，新领主应该不会允许草率进行才对。

慧躺在旅店前院的床台上，边看着辛勤忙碌的温希丝，边思考五年后的变化，但他心里希望不要和现在有什么差异。

慧现在有很多空闲时间，他偶尔会陪卡隆一起到镇上。镇上的游牧民族与商人开始增加，热闹的程度和他们当初抵达时完全不能相比。

「发簪差不多要完成了喔。」

卡隆兴高采烈地造访雕银师傅的店铺。

沉默寡言的雕银师傅简单地向他打过招呼，便递出发簪请卡隆评估成品。

卡隆满意地点点头，希望雕银师傅就照目前这样继续完成。

「对了，最近都没有看到您的女儿。」

「我女儿嫁到邻镇去了。」

雕银师傅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回答了卡隆的疑问。

「咦，真是突然。」

「不这件事很早以前就决定了，最近才总算实行。」

慧一边看着雕银师傅仿佛沮丧又好似安心的表情，一边想象梅莎-蒂亚与戈尔巴在官符拍卖会结束后的对话。

镇上流传着梅莎在拍卖会现身，与席古僵持到最后的传言。虽然温希丝与席古都三缄其口，可是一同参加拍卖的人，早已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散播出去了。

梅莎因而被视为戈尔巴的走狗。

大家认为是戈尔巴觊觎温希丝的官符，因此以嫁给次子为饵，要梅莎去参加官符拍卖会。只有少数人知道梅莎将西路克的女儿藏在沙漠里。恐怕是因为戈尔巴无法消灭这些谣言，所以才火速让梅莎成为次子的新娘，尽早将她赶到邻镇去了。

万恶的根源就是戈尔巴这个结果似乎就此满足了镇民们的好奇心，至于他私下买卖高价羊毛这件事则无人闻问。

「西域的商人差不多也要动身返国了。」

两人离开雕银师傅的店铺之后，卡隆在大街上这么说。

「你有没有就此留在象雄的打算?」

慧面对这个唐突的问题，沉默地等待卡隆进一步说明。他想知道卡隆真正的想法，卡隆却依旧保持以往的态度微笑说：

「慧大人是位相当优秀的武将，我希望你能为象雄发挥这份长才不过话先说在前，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

「你想要吐蕃的情报吗?」

「也算是，可是我热爱象雄，也希望它是一个可以让我的妻子、父母与朋友们安居乐业的国家，为此我想要借助慧大人的力量。」

「我敬佩你的热情，我对故乡并没有那样的感觉，只有小时候住过撒马尔罕，而且待在唐的日子也不算长。」

慧以稳定而低沉的声音继续说着。

「只是，我无法接受你的请托。」

「为什么?」

「你和温希丝拥有的东西我还没有。」

那是源自于日常生活的某样『东西』来自同一国的人或者人的想法，抑或是自然而然孕育出来，紧抓住自己内心的某个场所。

就算那不是个很棒的地方也无妨，慧一直在寻找那个可以成为自己生活轴心的『唯一』。

他并没有那么大的热情，但若要将这个让他向前迈进的理由转换成言语来形容的话，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慧没想到自己下意识地做出如此青涩的结论，不禁露出苦笑。

卡隆注视着慧的眼睛好一段时间，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实在可惜，我原本认为如果是这里或许有可能的。」

「扎西岗有什么让我停留的理由吗?」

「因为有温希丝在。」

卡隆的语气里含有些微的笑意。

「我时常被家人或朋友揶揄，说我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候表情总是很放松，虽然我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不过当我一看到和温希丝在一起的慧大人时，我就能够了解他们为何这么说了。」

「很放松?」

慧开玩笑地摸摸自己的脸。

卡隆点点头，也跟着拉了拉自己的脸颊。

「来到扎西岗之前，慧大人总是绷紧神经，内心的某部分始终相当防备，就像架着箭矢的弓弦一样。不过自从跟温希丝一起相处后，你的表情就改变了，看到慧大人和缓的表情，让我有点吃惊。」

「我自己都没有发现。」

「说老实话，我原本很期待慧大人帮温希丝还清债务，然后就此留在扎西岗的。」

「看来你猜错了。而且就算我要帮温希丝还债，我想她也不会接受。」

「我也这么认为。」

卡隆干脆地回答。

他的眼神里依旧充满笑意，卡隆对于刚才的谈话似乎没有留下什么遗憾了。

慧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又过了十天，领主城派来使者，告诉慧有值得推荐的商人出现了。

与使者一同前来的商人，就是当初在西路克的旅店告诉慧狼烟一事的父子。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象雄南方。」

黑发的粟特人笑着说明。

「走远点就可以获得不错的收益。我从西路克老板那里听说你们的事了，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和我们一起横越山脉吧。」

「拜托你们了。」

于是，慧和这对粟特人父子约好由他们带路，时间就定在五天后出发。

那天傍晚，慧前去拜访赤兔，告诉他已经找好新的向导，并再一次确认他的意思。不过很意外的，赤兔以平静的语气拒绝与慧同行。

「我要留在扎西岗。」

他们在西路克的旅店前院喝着酒，慧问他：

「你留在这里打算做什么?」

「我想当护卫。」

赤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然后轻轻饮尽了杯中酒。

「我问过西路克了，扎西岗好像有专门做护卫的业者，工作就是保护从扎西岗前去其它领地的商队，这样一来只需要进行短暂的旅程，任务结束之后，马上就可以回到扎西岗。」

「你要住在扎西岗吗?」

「嗯我一直很想回到大唐，但已经回不去了。既然如此，无论我待在扎西岗或是撒马尔罕都没差。」

赤兔的苦笑声中夹杂着叹息，慧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赤兔的话大概有一半是真心的，其实他并不适合旅行，赤兔比慧更渴望安定的生活，唯有定居下来才能让他的内心获得平静。

回想起来，赤兔从还在苏毗的时候，就常不断重复念着『不起眼的平凡生活』这种话。

实际上，无论扎西岗还是撒马尔罕，对赤兔来说都一样。

留在已经住了一个月以上，而且也已建立起相关人脉的扎西岗，或许是比较适合赤兔的个性。

他救了亚米，另一方面也可以算是被亚米拯救；就像慧帮助了温希丝与塞金，同时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获得力量

「那你要住在哪里?」

「西路克说会介绍扎西岗镇外的小屋给我，等到盐和羊毛的交易结束之后，国内的商队好像马上就会出发。我不会讲象雄话，也只对自己的力气有自信，但我想应该活得下去吧。」

赤兔笑着为慧倒酒。

「你什么时候出发?」

「五天后。」

「这样啊，努力跨过山脉吧，小心别被老虎吃掉了。」

「你才别被奇怪的女人欺骗，不要被太过俭朴的生活打败啊。」

两人都瞪着对方，最后又笑了出来，互相击向对方的手臂。这些话当然算不上是什么可以让对方坚定立场的建言。

然而，他们都是抱着希望对方平安无事的心情。

毕竟在至今的九个月里，他们都是一同旅行的伙伴。

自扎西岗出发当天。

温希丝将准备好的行李堆到慧与卡隆的马上。

包括质料很好的毛毯、药草，还有少许肉干，其它东西只要用他们原本旅途上的用品就足够了。过夜帐篷上的裂缝，温希丝也已经在前天缝好了。

「路上小心喔。」

塞金从早上到现在已经重复了好几次这句话，然后将准备就绪的马匹拉到前院。

慧也准备跟在塞金后头走去，但是温希丝拉住了他的衣角。

此时粟特商人还没抵达，却也没什么时间了。后院没有半个人，而前来送行的姜穆德等人也都到前院去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温希丝抬眼望着慧。

「嗯。」

慧点点头，温希丝想了一下后慢慢开口：

「当我要进入区役所提出拍卖官符的申请时，你不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吗?那是什么意思?」

温希丝直接就问出口，慧于是思考了一下。

那句话是基于一股不明确的冲动脱口而出的，慧本身也不明白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因为妳就要失去工作的关系吧，如此一来妳不是就没有理由待在扎西岗了吗?而且带着妳的话，旅途中也可以吃到美味的烤饼。」

另外，慧多少也是希望温希丝留在自己身边。她的从容不迫与活力，就如同微风或清凉的水一样，拥有在无意问能改变慧的力量。

「烤饼啊」

温希斯露出错愕的笑容，好似自己的疑惑终于解开般呼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慧大哥喜欢我呢。」

「如果我说是的话，妳会一起来吗?」

慧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依然半开玩笑地问。

温希丝缓缓地摇头。

「我要和塞金、席古一起在这个城镇里奋斗。」

「这是我第二次被女生拒绝。」

不对，或许是第三次吧。

慧笑了出来，温希丝连忙说：

「可是我很感谢慧大哥喔，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吃烤饼。」

「回扎西岗?」

「对呀，为了吃到好吃的东西，得勤快点才行呢。」

话一说完，温希丝迅速将两耳的耳环取下。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温希丝将耳环放在慧的手中。

「这个给你。慧大哥曾经帮助过我，但在之后的路途中，慧大哥若遭遇困难，我就无法帮你了。」

「所以给我这个当作心灵支柱吗?」

「不是啦，盘缠不够的话，可以拿去变卖。」

温希丝果然是现实主义者，这让慧放声大笑。他边笑边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皮袋，放在温希丝的手掌上。

「这是什么?」

「没了耳环，妳的耳朵会很寂寞吧。即便无法取代妳母亲的遗物，把这个卖掉的话多少也能有点帮助。」

慧送她的是一对翡翠耳环。

就如同吐蕃人与象雄人喜爱土耳其石一样，汉人相当珍视翡翠。翡翠代表了爱情、正直、知识、勇气与清廉。慧并不相信这些象征性的意义，但他觉得和温希丝的眼睛同为深绿色的翡翠，与她非常相配。

而且圆形翡翠上还有一只银制小鸟作为装饰。

在天空中飞翔的鸟儿，是自由的象征。

「可以帮我戴上吗?」

温希丝将耳环递给慧。

慧点头并为她戴上绿色的翡翠。

温希丝露出微笑，以泛着泪光的双眼抬头望向慧。

「要保重喔，慧大哥，希望你往后的旅程都能一切顺利。」

「妳也是啊，温希丝。」

慧吻了温希丝的额头，随后就走出后院。

温希丝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然而在慧与商人们会合并出发之后，他注意到温希丝从旅店大门口跑了出来。

回头一看，她高举双手用力地左右挥舞。

慧将这份温暖的回忆放在心里，策马向前奔驰。




后记
大家好。

这次写了一篇外传故事。虽然本书的主角翠兰与利吉姆都只有出现名字，仍然期盼各位读得愉快。

这次的舞台设在象雄北方的城镇扎西岗。

扎西岗这个城镇，实际存在于现今的西藏西部。不过是一个很小的乡镇，如果不是很详细的地图应该无法找到，而且听说基于军事方面的理由，也限制一般民间人士进入。

关于象雄时代的西藏西部，由于只知道王都的地名，因此就采用了现代的地名。罕萨也一样是现代的地名，我原本心想该不该用钵露罗，结果还是使用了现代的地名。

个人认为西藏西部有不少念起来很帅气的地名。

除了我原先就属意的扎西岗外，这个位置周边城镇和地区的地名，只要一念出来就不禁让人觉得「真好听～～」而心生向往。

我在撰写本书、阅读数据的时候，不时会发出「咦～～」或「喔～～」的惊叹声，兀自在『独门杂学』状态之中感动不已，这次的写作过程也相当愉快。

比方在本书中出现的土耳其石。『土耳其石』（Turquoise）这种称呼听说是在十三世纪左右开始普及的，好像是因为经由土耳其输出到欧洲，才有此称呼；可是体积最大，而且品质最好的土耳其石是产自伊朗（波斯）。

土耳其石在西藏语里称为『Yu』。

第一次听到『Yu』这个单字时，因为只有一个音而感到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日文里同样也有一个音的名词，诸如『蚊』（ka）或『面』（Hu）

中文里称土耳其石为『绿松石』。

土耳其石是青色（水蓝色?天空色?）的，然而听说产自中国的土耳其石带有些微的绿色，看了照片之后，我发现果然有点偏绿。

虽然土耳其石近年来很受欢迎，真要问我喜不喜欢的话，其实它并非我喜欢的宝石（笑），但是在调查过土耳其石名称的变迁还有被赋予的意义等资料，了解它在古代世界相当受到珍视之后，忽然对它产生亲切感，看它的眼光也就此改变了。

附带一提，在西藏的高原上采盐是真有其事。

每集都写过一样的话，可是我真想去盐湖看看，或许盐湖才是我最想去的西藏景点呢。

啊，还有一件事。其实羊绒（Pashmina)指的是采自品种近似喀什米尔山羊等羊只身上的『柔毛』部分，并非把一整只山羊的毛全部拿来做成丰绒，而且一想到绝大部分是野生的山羊应该就可以推敲出这些羊毛是怎么取下来的。

虽然调查工作很有趣，但是没想到这种轻柔的毛织品，实际上却令人感到如此沉重。

行文至此，要与各位暂别了。

本书发行之际，正好是『师走』（12月）呢（译注：本书日文版为2005年12月发行）。敬请读者诸君注意身体，小心不要感冒了。恭祝各位新的一年顺利如意。

毛利志生子

主要参考文献

『吐蕃王国成立史研究』山口瑞凤／岩波书店

『西チベット』高木辛哉／旅行人

『テダック』高木辛哉／旅行人

※谦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存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完全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