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7-22 15:4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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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梵蒂冈奇迹调查官
本卷名称：第二卷 撒旦审判

序章 神降下启示
台版 转自 喵生赢家组

图源：正太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吃

录入：学长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室内笼罩在闷热的空气中，天花板垂下的吊扇徒然无功地转动，约翰迷迷糊糊醒来，苍蝇在眼前胡乱飞舞，振翅声响听在耳中宛如小虫的蠕动，很不舒服。他不自觉搔着耳，迟钝望向四周，才发现自己在教会的房间。他正躺在床上，地上四散着油画颜料和画笔，满满都是混乱且深浅不一的色彩。一座三角画架置放在角落，摆着画，一名瘦巴巴的秃头男人坐在一旁。

男人穿着宽松的茶色衣服，戴着黑框眼镜，一双射出好奇心的小眼睛藏在厚重镜片后，散发出神经兮兮的样子。这男人对约翰来讲就像滩污渍，令人反感，他仅默默看着对方没开口。

「约翰，怎么回事，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不会还在发烧吧？」男人难以置信地问。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约翰怒声高喊，对方的表情顿时变得阴沉。

「你最近怎么老忘了我是谁？说起来，你也不再是凡人了吧？我是基德·高曼啊，最了解你的朋友。这幅画画得很棒，你究竟看见什么？」

他是最了解自己的朋友，可是约翰完全想不起他是谁，这就像忘了脚下黏着一道影子，后来又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他满心怀疑地搜索关于基德的记忆，才想起他是三年来一直缠着自己不放的男人。这男人拍下自己的画作，未经许可就携出，还用小录音机录下他的话。

约翰十分厌恶他。

「约翰，你可以解释一下这幅画吗？」

约翰慢吞吞起身到画布前。画是由让人焦虑的红黑双色绘制而成。三座风力发电的风车和几栋小房子坐落在画中央，后方是一座冒出熊熊火焰的火山。

「这里是哪里？」

基德按下录音机。

约翰脑中瞬间浮现宛如符号的图案，低沉的男声在耳边低声说话。

「地名中有J这个英文字，发音像是矶哇或约贝尔。」

「那里发生什么事？」

基德的声音让约翰头痛欲裂，宛如钉子一下下狠狠敲进脑袋，头晕目眩，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名老人，脚踩七星，身穿发光的衣袍。老人一开口就喷出冒火的剑。

是火山要爆发了。约翰脚下的地面简直像在荡秋千一般剧烈摇晃，他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基德连忙走向他，「没事吧？」

「火山爆发，引起大地震……」约翰声音沙哑，拾起地上的黄色颜料和画笔，他沾上颜料，涂在画布上，然后用画笔推开块状颜料，绘出锯齿状的线条。作画时，他听见自己身后的基德发出兴奋的声音。

「这应该是大地震吧？几级？」

约翰脑中出现房屋一栋栋倾倒的画面，紧接着浮出「七」这个数字。

「七级的大地震。房子全倒了，灾情相当严重，死了好多人。」

「何时发生？」

「恐怕是两年后。是的，是两年后。那地方雨量少，又适逢干季发生火灾，山林烧起大火，房屋也失火了！」

约翰画完黄色线条，画笔从手中掉落。他一想到即将发生的憾事就无比难过，坐在地上痛哭失声。基德坐到他的身边，轻拍肩膀好安抚对方。

「没事的，约翰。出事前警告大家就能减低灾情。地名中有J，是约巴非吧？那里风力发电的风车很有名。我们就去约巴非，告诉大家你看到的画面。你可以上电视，大家都晓得你的预言多准。我们到当地直接呼吁人民，大家一定会相信你而去避难。」

「真的吗？」约翰啜泣着。

「绝对会去的。」基德很肯定。

这时，房门打开。约翰以为来的是困扰他的恶灵，吓得浑身发颤，但站在门口的是如天使般俊美的年轻主教。

「……朱利安主教……」

他顿时松口气，下一秒却晕眩起来，眼前一片黑。此时，他意识到有人扶着自己，是朱利安主教吧？在混沌的意识中，约翰想起和朱利安相遇的过程。

他永远无法忘怀那一段在黑暗洞穴的日子。

约翰发着高烧，全身发寒，在稻草堆蜷成一团瑟瑟发抖。他几乎赤裸，没携带任何证明身分的文件，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何在这。

至今他依然怀疑，自己该不会出生在洞穴之中？打从有记忆开始，他的聊天对象只有夜夜探访的精灵、恶魔，或者偶尔前来的神灵。一天，他终于衰弱得无法动弹，意识逐渐朦胧，但他听见嘈杂的人声，身体也被扛起。转醒时，自己身在野战医院，眼前是朱利安主教。

朱利安提供他住处、食物，治愈高烧不退的他，甚至为他命名为「约翰·乔丹」。对约翰而言，朱利安是父亲、老师、也是神。朱利安真挚向他传福音，他也皈依天主教成为神父。不久，他体验到不可思议的幻觉或幻视，约翰也不晓得其中缘由，他将自己所见所闻用诗歌或图画描绘在小笔记本。朱利安察觉到这件事，就送他油画画具，当作绘画治疗。

自从收到颜料，约翰呈现在画布上的幻视景象更加鲜明。当时，朱利安赞许约翰的才能，引荐他的画给美国画廊，画廊管理者中意他的作品，举办小型个展。基德看过个展前来教会，主张约翰的画作和现实具备神秘的关联性。约翰自己都不明白一幅幅画作和数字的意义，基德却清楚解读出来，看出画和现实事件或灾难的相同处。自此，基德随侍在侧，整理起他的图或诗作。

约翰模模糊糊听见基德告诉朱利安：

「约翰又接触到阿卡西记录了（Akashic records）（注：阿卡西记录类似一种资料库，记录了各种灵魂的活动，以及人世间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只有拥有特异功能的人才能在某种状态中读到。），他预见未来，看见约巴非发生严重的大地震，因此担忧到情绪不稳。」

「神会对捡选之人给予试炼，再辛苦也要忍耐下来，」他听见朱利安的声音，湿润的手摸着自己额头，「还有一点烧，我们为你打一点抗生素。」

主教很熟稔打针的技巧，针头刺人手臂上的静脉，但完全不痛。结束后，约翰感到精神和身体轻松许多。虽然药效不可能这么迅速，现在只是心理作用，但朱利安主教和抗生素都是他坚强的依靠。他的意识一点一滴清明起来，一无是处又脆弱的自己顿时变得勇敢。基德说得没错，哭不能解决事情，他要起身将这件事告诉大家，将灾情减到最低程度。

「朱利安主教，我要前往当地告诉大家将发生大地震，那真的太惨了……如果不这样做，灾情真的会非常严重。」

基德插嘴，「我会安排约翰在约巴非演讲。要容纳大批的人得租借大礼堂，也要呼吁当地电视台重视这件事，我们应该可以获得正面回应。」

明明要发生惨剧，他的口气却像在期待什么一般异常兴奋，约翰对此很反感，他咽下涌至喉头的酸液，低头恳求朱利安：

「恳求您与我一同前去，我希望神的祝福与我同在，让我不被恶魔的口舌迷惑，受到他们的威胁……」

「若能尽一臂之力，我当然乐意。」

朱利安用力握住约翰的手。约翰终于睁开眼。墙上的十字架隐隐震动，发出足以撼动屋内的声响。钉在十字架的耶稣呢喃：

你的名字是约翰……

被赐与发预言的恩赐……

预知世界末日的人……

约翰注视自己颤抖的双掌，掌心上出现清楚的十字圣痕。




第一章 不会腐朽的尸体
1

梵蒂冈是独立行政、司法及财务机关的天主教国家。

它位于意大利台伯河的右岸，蒙特·马里奥的南端与捷婶之丘的北端，面积〇点四四平方公里，人口有一千两百七十七人。虽然梵蒂冈是全球最小的国家，但在国际上有庞大势力，人们通称为教廷（Sedes Apostolica），并视为全球九亿六千八百万天主教信徒的信仰中心，因此教宗发言如不够惯重，可能会影响到美国总统选举或联合国的活动。

教廷内有一个称为「圣座」的部门，「圣座」包含梵蒂冈中央行政机关「九圣部」，其中专门处理列福、册封圣人和圣遗物管理案件的是「册封圣人部」。他们用严谨的态度调查全世界的「神迹申请」并判断真伪，最后再向十八位枢机主教组织的神迹调查委员会提出报告。

任职此地的几乎都是科学家、医学家或历史学家等专业人士，不过在教廷工作就代表须起誓并受洗成神职人员；当然也有部分人员原本就是靠梵蒂冈的奖学金念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后直接至圣座任职；状况十分多样。

罗贝多·尼可拉斯神父属于后者，他在圣座就职的时间迈向第四年。

今天是暖和的好天气，罗贝多跟平时一样在五点醒来。

他的家位于母校圣柏纳多寄宿学校和一家面包店之间，这时间，隔壁的面包店会飘来香气，罗贝多因此醒来，他不急不徐起身，走出坐落满满书柜的卧室到厨房。喜好整洁的他将所有房间整理得一尘不染，物品摆得整整齐齐。家中不仅井然有序，注重流行和品味的他按洗练的眼光装饰室内空间，其中包含亚洲风的陈列架、前卫画家的版画、带着幽默感的十字架摆设，不像神父的居所。

罗贝多认为天主教看重简朴的教义很不识趣，但当然不会多嘴这种事。不过，他不是自愿成为神父，是因为家里因素才被丢到天主教的教育机构直到今日。他有时会对自己的信仰半信半疑，可是无所谓，他对目前的生活没怨言。生活有保障，职场上又可读到无数令他沉迷的古文书，尤其是从中搜索出秘密的真相时，总兴奋到无法言语。

他将昨晚买的面包放入微波炉热上两分钟，用浓缩咖啡机泡一杯咖啡，再将热好的面包、咖啡和乳酪摆在客厅的猫脚桌上，那是张带着蜂蜜光泽的桌子。接着，他从玄关拿来报纸便悠闲在桌旁阅报，享用早餐。用完餐后，在厨房的流理台冲洗杯盘，接着烫平神父的正式服装，脱下睡衣换上平坦无皱的衣服，在盥洗室的镜子前整理装束。高挑的他须稍微弯腰才照得到镜子。

罗贝多明亮的蓝色瞳仁检视着衣着，梳理有些凌乱的深褐头发，再用少许发胶整理，确认侧面和背面的服仪才出门。

虽然住家离圣座距离约三公里，他每天仍徒步上班。

街上依旧充斥观光客的嘻笑声。有些女观光客受到罗贝多的风采吸引，忍不住驻足欣赏，回头看他。他挂着优雅的笑容，脑海满满是等待解读的古书。

罗贝多到达「圣座」后，用当身分证的磁卡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两百张并排的桌子。桌上摆着最先进的电脑，四周则被一整面留着古老装饰的墙及放着古文书的书架包围。每个部门用隔墙隔开，几乎无人说话。

在圣座里，谁也不可插手他人职务，也不能和不同部门的人攀谈。每项研究都攸关教廷不同派阀的权益，大家工作起来旁若无人。

罗贝多迅速就座，打开电脑。

他目前解读的是古希腊文写的古文书。那是一本充满争议的禁书，通篇语意怪异，意义不明，是中世纪法国巴黎嘉布遣会修道院内的人写成的书。罗贝多从开头一长串的赞美诗中找出了背后的秘密。

cryptography……

密码是种刻意将讯息隐藏起来的技术，历史可追溯至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注：Herodotus，古希腊历史学家，在古罗马时代被称为历史之父。）描述西元前五世纪希波战争的著作（注：希罗多德的《历史》一书中，主要叙述波斯人和希腊人在公元前478年以前数十年间的战争，亦即《希腊波斯战争史》。）。

当时，人们用名为「隐写术（steganography）」的技巧隐藏真意，进行秘密通讯。史上用隐写术的例子不少，包含在木头或象牙制的刻写板上涂蜡，藏起下方的文字，或将写着字的薄纱揉成小团，用蜡包起来，让传令兵吞下去，又或将传令兵的头发剃掉，等染上墨色的头发长出来等。不过，如此一来，传令兵和讯息可能会一同落入敌人手中，于是这项技巧的精神经过演变，不再是隐藏讯息，而是改造解读讯息的手法，从中大致可区分成「移项式密码」和「替换式密码」两种。

「移项式密码」是改变字母排列顺序，是重组字的技术。

西元前五世纪，斯巴达使用「密码棒（Scytale）」，这是最古老的移项式密码。「密码棒」是一种木制卷轴，使用者首先将条状皮革或羊皮缠到木轴上，并在上头写下讯息，接着抽掉木轴，摊开字条，字条乍看没有意义，但收讯者只要将字条缠在相同直径的木棒上便能还原资讯。收发信的双方只要在事前决定好文字移位与还原方式，即可确保密码安全。将OLD ENGLAND（老英格兰）的字母排列转换成GOLDEN LAND（黄金国土）的手法也是「移项式密码」。

另一方面，印度《爱经》（注：爱经是古印度一本关于性爱的经典书籍，相传是由一位独身的学者所作，时间大概在1世纪和6世纪之间，可能是在印度文艺复兴的笈多王朝时期。）是最早提到「替换式密码」的古籍，可从西元后四世纪左右的原典找到「多种订下协议的隐密方法」的叙述。

技巧就是两个字母为一组，然后替换成别的符号。其中，用别的字母替换原本的字母称「替换式」，而统整哪个字母替换到哪一位置的书和文件称为「码书」。著名「替换式暗号」的例子，是凯撒大帝（注：Julius Caesar，凯撒大帝是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的《高卢战记》（注：凯撒描述自己从前58年到前50年担任高卢行省省长时遭遇到种种事件的随记。全书共分成8卷，每章各描述整年凯撒遭遇的种种大事，其中包括战事、举办祭典、巡回裁判等行省大事。）。凯撒使用的加密技巧是按固定数目偏移，若偏移数是三个字母，则将字母表中的第四个字置换到第一个字。这种字母偏移的替换式密码称为「凯撒密码（注：或称凯撒加密、凯撒变换、变换加密。）」。

「密码」再次出现在历史的舞台，是十五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那个时代历经动荡，作为文艺复兴中心的意大利分裂成数个城邦，而在城邦间勾心斗角的政治斗争中，密码是外交的必要技术，职业密码解读员也应运而生；紧接着，维琼内尔密码（注：Vigenerecipher，1586年法国外交家勃雷兹·维琼内尔（Blaise de Vigenere）所发表的维琼内尔（Vigenere）加密法，或称为多表代替密码。维琼内尔密码法是用26套替代密码法，每一套相对于前一套就是平移一个位置。相同字母可加密成不同的字。）、同音异字替代法（Homophonic Substitution）与分配式密码（注：原文中加入别的音或文字，或只读头文字，常与其他密码合并使用。）等密码技术相继开发出来，技术也愈来愈精湛，后来结合了无线电的发展，应用在世界大战的舞台上。世界大战中，使用的著名密码技术包括密码盘（注：美国南北战争留下的密码盘，直径大约95mm，它由两个同心可旋转的盘子装在相同的中心点所组成。圆周被等分成三十等分，较小的密码盘写着英文字母。）和恩尼格玛密码机（注：Enigma，一种用于加密与解密文件的密码机，恩尼格玛是对二战时期纳粹德国使用的一系列相似的旋转机加解密机器的统称，它包括了许多不同的型号。）。

另一方面，文艺复兴前的欧洲称为「黑暗时代（注：Dark Ages，指在西欧历史上，从罗马帝国的灭亡到文艺复兴开始，一段文化层次下降的时期。）」。

在这个时代，伊斯兰和远东地区的数学、科学、神学进步，造纸技术和图书馆等传播媒介也很发达，但欧洲这边却是文化的黑暗期。此时，只有修道院锲而不舍钻研密码与密码书写法。

各地修道院的修士为了寻找圣经中隐藏的意义，不断进行各式各样的研究，而具备这些知识的文学家、链金术师与天文学家在十四世纪陆续登场，也出现许多专业的密码解读员；台面下的异端文化、思想，抑或秘密结社和宗教团体也多不胜数，这些都是超自然、神秘学知识的系谱。

罗贝多·尼可拉斯热爱、专攻的正是中世纪欧洲神秘的密码史与宗教史。

这次解读的古文书也很不可思议，他用替换式密码转译好大致内容，目前是用重组字的技术将时而藏在字里行间的神秘语汇转成适当字词。在过程中，他读到一件件荒诞不经的历史，上头写的是发生在修道院的种种实验。

书的开头，是一群修道院的修士在讨论「伊甸园」的环境，他们接着在院内打造出和「伊甸园」一模一样的地方，然后在此地养育去势的男女婴儿一名。修士尽量不接触婴儿，他们懂事后，就趁夜晚睡觉时偷偷摆上食物，若要接触他们，就装成神。修士藉此观察、记录没有原罪的人类生活，但随着小孩逐渐成长，他们出现了许多自残等的异常行为，于是「伊甸园」被永远封印起来。

书中还描写其他实验，像一群修士抓了视为魔女或魔法师的人，以拷问之名行人体实验。又譬如观察人类如何消化，于是切开活人腹部，逼对方吃下食物，或用换血来观察人体。这些惨绝人寰的行为不只归因性好虐待的本性，修士一心渴慕神，却陷入对神的创造物——人类的肉体和精神的研究，无可自拔。

火热的信仰，时而罪孽深重。

罗贝多日日研读的书，就是这样的世界。

这时，电脑的讯息灯一闪，扫罗大主教通知他即刻前往办公室。

扫罗大主教和罗贝多同样隶属方济会，是「圣座」最高负责人之一。

罗贝多迅速穿越「圣座」一楼，爬上尽头处的楼梯。「圣座」二楼是各会负责人的办公室，包括道明会、耶稣会、方济会、加尔墨罗会、严规熙笃会、慈幼会等等。他转进办公室，扫罗大主教用一副悠哉的模样陷进红色丝绒椅。他如果剃掉圣诞老人一般的胡须，看来是一名初老健康的和蔼主教，然而，他事实上是经验丰富、堪称传说的驱魔神父。

除了扫罗大主教，办公室还站着一名年轻俊美的东洋青年。他是平贺·约瑟夫·庚，罗贝多的挚友。平贺身材如少女一般纤细，以日本人的眼光来讲，他肤色白皙，黑直发饶富异国情调。长睫下的杏眼圆亮，鼻梁高耸，丰厚的双唇带着性感。罗贝多如怜惜艺术品一般疼爱平贺。看见平贺，他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带着笑意走到青年身边。

「既然两位都到了，」扫罗的声音低沉又富威严，他轮番看着两人，「我想派你们调查一件神迹，地点在最近刚独立的国家，索玛共和国。」

「是什么样的神迹？」罗贝多问。

扫罗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索玛共和国有个叫圣加尔墨罗的教会，在一五三八年成立，是方济会旗下的教会。里面有位神父说，一名叫约翰·乔丹的人死了一年半，尸体还是没腐烂。我们收到一封申请书，上头是当地居民连署要我们册封他为圣人。」

「尸体没腐烂吗？历史上，确实有四十二名人士被确认尸体不会腐烂、册封为圣人的。」

站在罗贝多身边的平贺呢哺着，他黑色的瞳仁闪烁出好奇心的光。平贺只要一碰上趣事就会不顾一切投身其中，所以才老被说是怪人。

「最著名的就是圣女伯尔纳德（Bernadette Soubirous）。伯尔纳德在小时候见到圣母，受到指引，发现如今称为『神迹之泉』的卢尔德泉（Lourdes），后来成为内维尔（Nevers）爱德修道会的修女，可是年仅三十五岁就蒙主宠召。不过，她死后三十年，在主教在场下开棺，她的遗体竟然完全没腐烂，像在沉眠，容貌也与三十年前无异。

十六年后，再度开棺一次，遗体经历四十六年还是没有腐烂。当时调查伯尔纳德遗体的是外科医师塔隆（Talon），他在医学杂志上发表验尸报告，『伯尔纳德的骨头与肌肉保存相当完整，最值得一提的是，死亡后，理应先腐烂的肝脏竟维持完好，没腐烂的迹象。』在一九二五年，伯尔纳德的遗体安置在内维尔的圣吉拉德女修道院，并且公开展示，之后在教宗庇护十一世（Pius PP. Ⅺ）的认可下册封为圣人。」

闻毕，扫罗轻轻点头。

「因为神的守护，圣人死后没腐烂的例子确实不少。」

期间，罗贝多沉默不语，他并非怀疑教廷认可的神迹，但这些言谈如空中楼阁，如果亲眼见证神迹就另当别论，但目前没有……他藏起疑虑，平贺却迫不急待地望着扫罗，说：

「如果圣加尔墨罗教会的遗体是神迹，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不过，置放尸体的环境条件适当，腐烂的速度应该也会慢下来，那边是这样吗？」

扫罗大主教一听就摇摇头，「据报告，尸体是放在高温潮湿的恶劣环境。奇怪的事不只这样，约翰·乔丹是著名的预言家，全球都有崇拜他的信徒。他预言过未来，也有梵蒂冈不愿承认的不祥预言。梵蒂冈若承认约翰·乔丹是圣人，等于为他的预言背书。不过，我们也不能对一万三千人连署的申请书置之不理。站在梵蒂冈的角度，约翰究竟有无资格册封为圣人，是非调查不可的事。」

「可否多告诉我们一些关于预言的事情？」罗贝多倾身向前。

扫罗大主教将一本书、厚厚的信封袋、照片及一封信放上桌面。书名是《十字架约翰的末日预言》，作者是基德·高曼。

罗贝多拿起照片，平贺凑上去。那是张油画，画的是河与少女。

黑人少女穿着红色洋装，上头有宛如水滴的绿点，一半身体浸在蓝色河川，双眼阖上，头戴荆冠，颈上有清楚的红色手印。少女身边有一只篮子，篮里装彩色的蛋。画以浓艳笔调勾勒出炙热的情感，深刻得让人无法忽视。画下有拉丁语写成的标题：《头戴荆冠的娜欧蜜沉睡河中》。

罗贝多与平贺打开信，信的署名是基德·高曼。以下是信的内容：

「这幅精彩的预言昼是约翰·乔丹在四年前的一月画的。当时没人知晓画中涵义，但同年的复活节，我们发现一具尸体，她是一名叫莫黛尼亚（modania）的十一岁少女，她被绞杀，头戴荆冠，横死在河中。当时，她就穿着红衣服，上头的图案跟约翰·乔丹的画一样。画中的蛋是复活节的蛋，暗指事件发生的日子，娜欧蜜（naomi）这名字是将莫黛尼亚（modania）转换过的拼法。

约翰·乔丹惊人的预言能力不只发挥在这个事件，信中还有其他预言画。他准确预料全球灾害与事件，详细情形拙作中有介绍，谨请参考。约翰·乔丹也将未来发生的事以书面方式寄给各国政府，像美国的飓风、埃及的恐怖份子，连发生的时间都料中了。

因此，恳请考查神所赐予的神圣力量，认同他为圣人。」

——任务是调查大预言家不会腐烂的尸体，的确很有趣。

抱着这种念头的不只罗贝多，平贺也兴奋地看着信和照片。

「何时开始？」罗贝多问。

「尽快。」扫罗大主教一面说着一面画下十字圣号，「星期天是安息日，你们就好好休息，星期一一早出发，机票都安排好了。」

语毕，他从抽屉拿出机票交给两人。

2

星期一早上，平贺做完礼拜后前往罗贝多的居所赴早餐之约，他按下门铃，罗贝多出来应门。青年身材高挑，有着柔软的栗色发丝，蓝眼如明亮的湖泊，微垂的眼角带着魅力，脸上挂着女性喜欢的笑容，他的容貌和骨架如比例完美的罗马雕像。

平贺一进屋就闻到意大利面的香气，客厅的音响流泄出歌剧的乐声。据他所知，友人常播歌剧或圣歌。而桌上这时也布置妥当，有红酒和杯盘，沙拉和前菜摆盘精致。在烹饪上，罗贝多堪称天才，平凡食材经过他便成色香俱全的佳肴，煮菜时，他的手法优雅迅速，像在观赏一场魔术。

「先吃，趁空档，我会尽快做好意大利面。」

罗贝多将红酒倒入平贺和自己的杯里。两人举起杯子轻轻一碰，享用前菜。

「你看了约翰·乔丹的预言书吗？」平贺问。

罗贝多陷入深思，沉默半晌后，他说：

「挺有趣的。书的开头是几张照片，还有用打字机打出来的预言诗，据说都是约翰寄给各国政府的内容，关于政治、经济、灾害等，连日期都标上了。」

「所以，约翰·乔丹真的是预言家吗？」

「还言之过早，不过先搁下这件事，我调查了基德·高曼这个人，他是犹太人，三年前从犹太教改信天主教，心境上似乎出现很大的转变……我挺佩服他解读约翰预言的方式，比如说——」

罗贝多放下刀又，起身到书房拿《十字架约翰的末日预言》和一张照片走回来。那是一幅画，背景是蓝色，还用红色颜料画出奇妙形状，下方写着ω（omega），标题是《狮子的痛苦》。

「约翰·乔丹画完这幅画后写了一首诗，诗篇〈五六一七〉：『痛苦和灾厄袭上帝王，两条河川处，狮腹被剖开，内脏流淌。』」

「听起来别有深意。」

「根据基德，高曼的解读，这首诗预知去年八月中国的大地震，以及民族独立后的纷争；帝王是指中国，狮子是中国的象征，图中的ω代表最大数。东洋以前是八进位，八是最大数，所以暗示八月。图中的奇怪形状是震源地一带的地形，可以和这张地图比较。」

平贺比较地图和照片，叹口气，「真的很相似。」

「对吧？约翰·乔丹受到某种启发，在诗篇编上编号，五六一七这个数字是大地震的死亡人数，是五万六千一百七十八人的前四位数。」

罗贝多轻轻一笑，照片夹入书中，啪的一声阖起来。

「他简直就是现代版的爱德加·凯西（注：爱德加·凯西（Edgar Cayce，1877年3月18日-1945年1月3日）美国知名的预言家，对于传说大陆亚特兰提斯曾经做出预言与叙述。凯西据说拥有超心理学的能力，能够在睡梦中回答治疗疾病的方法。）嘛。据说爱德加·凯西让自己陷入催眠状态，接触到名为阿卡西记录的宇宙意识，然后从中提取知识。约翰的预言来源似乎也是睡眠，基德·高曼说约翰因为接触到阿卡西记录，幻视到未来。约翰难不成真是爱德加·凯西第二……」

「若真是如此，我们岂不是成了神迹的见证人，真让人兴奋。」

平贺难掩内心的激动，罗贝多只是轻轻点头。

「话说回来，我们要如何研究那具没有腐烂的尸体？」

「要先观察约翰·乔丹的尸体状态，但会不会跟罗莎丽亚·隆巴洛（注：Rosalia Lombardo，罗莎丽亚·隆巴洛是个死后尸体没有腐烂的少女，被称为「二十世纪奇迹之一」。）一样？罗莎丽亚的遗体安置在意大利帕勒摩的嘉布遣会地下纳骨堂，死后超过八十年，但尸体变成尸蜡，没腐烂。」

平贺递给罗贝多一张图。图中是一名两岁多的女童，蓬松头发上打着金缎带，全身裹着金布，睡在玻璃棺中。亮丽的肤色和浓密的睫毛十分鲜活，时光的流逝无损她可爱的样貌。罗贝多惊讶地吹声口哨。

「太惊人了。这尸体是在什么状态下保存才变成这样的？」

「这具尸体放在没腐败细菌繁殖的强硷环境，长时间隔绝空气，尸体产生尸蜡现象；而且尸体内部的脂肪不仅没有腐坏，厌气性细菌（注：又称厌气生物，是指不需要氧气的生物，一般都是细菌。）还消化了脂肪，造成尸体呈现蜡一般的固化。在密闭的棺材、低温的水中，或符合这些条件的地下室，偶而会出现尸蜡现象。不过，嘉布遣会是以独特的方式埋葬罗莎丽亚的尸体，采木乃伊的保存技术，可惜这套技术的详细手法没保留下来。但是，最近的研究中，有人判断这套技术使用的药包括福马林、亚铅塩、酒精、水扬酸、甘油，但详细作法就不得而知了……」

平贺深感遗憾地说，如果有机会，他想实际操作看看木乃伊的研究和实验。

「我想想，尸蜡的作法说不定类似荣光之手（Hands Of Glory）。」

罗贝多轻快地说，平贺大力点头。

「我也这么想。荣光之手是切下判死刑的罪人手臂，用人工的方式制成尸蜡，当成宗教仪式上的蜡烛，或作为有守护作用的护身符。传说将荣光之手点上火，就能封印家中某人的行动，所以小偷会在偷盗的目标门前点起荣光之手，火一旦点着，偷窃就会成功，火没点燃，就会失败，最好打消念头，而且真的满准的，真不可思议。」

平贺兴奋表示，罗贝多轻描淡写回答：

「我倒晓得荣光之手的作法。」

「欸，是吗？」平贺不自觉地凑出身子问。

「我去看一下面煮好没，再慢慢解释给你听，等等。」

罗贝多站起来，消失在厨房中。

平贺根本不在乎意大利面到底煮得如何，他浮躁地动着身体，眺望厨房的状况。不一会，罗贝多端出撒上很多辣椒的蕃茄意大利面，摆在桌上。歌剧的乐声也从强而有力的男中音转成女高音。

「上菜了。弹性和调味都恰到好处，平贺，别客气，快吃吧。」

罗贝多随音乐哼着歌，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平贺也点点头，他一口接一口吃起来，等挚友说出荣光之手的作法，但对方一直没重提话题。

不管从好的或坏的角度来看，罗贝多这人始终落落大方。明明只大自己三岁，说起话总像长辈。和他比起来，自己不善与人交往，也拙于下厨和打扫这类复杂麻烦的家务，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没办法一边注意厨房的意大利面一边和人聊天，很多事情他做起来就是手忙脚乱。可是罗贝多一向游刀有余，社交手腕得体，谈吐幽默，受人欢迎。光这样可能觉得他轻浮，但他博学多闻，专业知识到杂学领域都难不倒他。

平贺很尊敬对方，但知道友人有时会如逗猫一般捉弄自己。他的好奇心被点燃，正当平贺急得快动怒地主动询问荣光之手的事时，罗贝多轻轻一笑，说，「关于荣光之手的制作方法……」他知道平贺忍耐到极限了，每次都会在快惹毛对方时即时灭火。

「我研读的古文书提过，中世纪的修士会从原住民魔女或法师那边学习知识，进行各式各样的实验。关于香草等的草药知识也都是从这些人身上学到的，书上还描述，他们将荣光之手视为具某种效力的道具，用在秘密仪式中。譬如耶稣会著名的恶魔学家德尔·里约（注：耶稣会学者马丁·德尔·里约，出版过著名的《魔法精释》（Disquisitionum Magicarum，一九五五）。）常制作荣光之手，制作方法当然也转化成密码，妥善保存在书中，流传后世。

荣光之手的制作方法如下：

第一个步骤是切下判绞刑的犯人右手。最好选在尸体还吊在绞刑台上很新鲜的时候，或在月蚀时切下。接着用尸袋包住手，用力拧干血水，再用白布包裹，和盐巴、辣椒与硝石一起浸泡在粗糙的陶壶中，两星期后取出来，曝晒在阳光下，等它干。晒的时机最好选在八月，天狼星和太阳一同东升的炎炎夏日最适合。最关键的是，要晒到完全没有水分，若不干，就将尸手放在炉灶上，烧香柏木和马鞭草来加以干燥，再将干燥的尸手当烛台，在上方燃起蜡烛。不过这个蜡烛要是特制的，材料是处绞刑的男性犯人脂肪、纯蜜蜡和拉布兰（注：芬兰的拉布兰（Lapland）省。）产的芝麻，这样也可以制作荣光之手。德尔·里约说，小偷会用荣光之手施展魔法，在魔法的掩护下偷窃，可是据说某家人熟睡时，一名年轻女仆醒来，想灭掉上头的火，可是用水灭不掉，但浇上牛奶就熄了，如此一来便解除了魔法，逮捕小偷；此外，也可抽干手臂血液，干燥后浸泡在蜡中，这样做好的荣光之手可当成蜡烛来点火。

你觉得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可否用这种方法来制造没有腐烂的尸体呢？」

「原来如此……就是排掉水气，在陶壶中发酵，再移至阳光下晒干。这跟制作起司的方法类似，但是否能作出尸蜡也很难说，真想尝试一下。」

平贺回答得很认真，罗贝多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人的确是会这么做。」

罗贝多吃完最后一口意大利面，喝了一点红酒。

「我有个疑问，人们发现尸体没腐烂多半都是『开棺后，发现尸体没腐坏』，为何要将埋好的尸体再挖出来？」

平贺侧头思考。

「现在是为了判定是不是要册封圣人，我们才会开棺来检查尸体有无腐坏；若是以前，有地位的人死后，尸体会移葬到特别的地方，在开龛（注：指寺庙在特定日子开佛龛供民众参拜，天主教亦有存放圣体的圣体龛。）或战争暴发而威胁到尸体时才重新挖出来。不是改葬这类原因就挖墓，确实是很奇怪。」

「对吧？」

「传说中，圣人的尸体除了没有腐烂，还出现各种不可思议的情形，像出油现象。有人从墓中挖出圣契贝尔（Charbel Makhlouf）的尸体，安置在小礼拜堂，尸体便渗出油，量多到一星期就要换两次衣服；此外，一位叫玛丽·玛格利特·迪赛秋（Marie Marguerite Desanges）的女性，生前就不断祷告，『希望燃烧自己，作为圣餐的供品』。听说她死后，尸体大量出油，为修道院圣坛的油灯提供好几年的油。」

「哦，」罗贝多惊讶地蹙眉，「燃烧自己作为圣餐的供品，这愿望还真血腥。那她的尸体事实上真的出油，供给圣坛的油灯吗？」

他直视友人的双眼。提到关于神迹真假的敏感话题，平贺都能见到摇曳在对方眼底深处的晦暗火焰，他一时有些畏怯，摇摇头回答：

「这应该……就只是传说吧。」

3

一早从意大利出发的平贺与罗贝多，到索玛共和国的机场时已超过晚上六点。

索玛共和国位在大陆潮湿地带与沙漠地带之间的内陆，政府将广大森林的一角整平，盖起机场。

两人走下飞机空桥，映入眼帘的是将天空染成一片绋红的夕阳、深邃的热带丛林，及一排排停满机场的战斗机。个头高，皮肤又黑的当地人来往机场，使用的语言似乎是法文，机场的指示图也用法文标示，平贺完全分不清方向，幸好罗贝多精通法文，两人顺利来到出口。出口处挤满接机人潮，罗贝多在人群之中发现一个人，连忙拉着平贺朝对方跑去。

那是年约十八岁的黑皮肤青年。戴绿色箱形帽，穿着长至脚踝的绿色贯头衣，是当地原住民的服装。肩上披着金布，腰系着同色的腰带。仔细一看，青年拿着写「JOSEFHIRAGA，ROBELTO NICHOLASH」几个大字的海报。罗贝多很快和青年说起话。平贺听不懂，愣愣站在一旁。

和青年谈笑风声的罗贝多转头说：

「平贺，他叫沃克，是教会派来接我们的人，他替我们准备了吉普车。」

平贺和沃克打招呼，沃克露出雪白牙齿一笑，衣摆一扬就迈步向前。平贺跟在他身后。吉普车大摇大摆停靠在玄关，车里坐着穿白衬衫，貌似司机的男人。男人一看到沃克就打开副驾驶座和后座门。沃克坐进副驾驶座，平贺和罗贝多坐到后座。从司机的态度看来，沃克的地位很高。沃克简短下达命令，司机就发动吉普车。

车子从机场驶向广阔绵延的大道，两侧都是树林，毫无变化。两小时后，终于看见城镇，那是一座超乎平贺想像的热闹都市。数个宽广的十字路口，椰子大街的两侧栉比鳞次地并排着高楼层大楼，都是崭新建筑。高级进口车在马路上来来往往，其中穿插几近报废的破车，还有吉普车，脚踏车及两轮车也川流不息。街上霓虹灯闪烁，虽然入夜，但还有许多行人。女人头顶着篮子做生意，篮里有各色布条，四周也有众多飘着独特辛香料的摊贩。天气很闷，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更蒸腾了空气。车子继续往前开，他们的右手边终于出现哥德式建筑的巨大教堂。几近参天的高耸尖塔中，最高的一座几乎刺穿高挂夜空的明月。

这时，沃克转头向罗贝多说了一些话。平贺问罗贝多：

「他在说什么？」

「这里是索玛首都利卡玛最辽阔的地方。十八世纪时，索玛共和国被法国占领，在这个地方盖起教会，不过这里深深烙印着当初虐待人民的历史，人们对这里的信仰薄弱。但我们待会要去的地方是共和国的第一座教会，最崇高的教会。」

在说话期间，吉普车穿过市中心到窄路上，高楼大厦和华厦都抛诸脑后，穷酸的铁皮屋壅挤地紧靠在一起，车道也左弯右拐，很是复杂。罗贝多看着景色低语，「这路真不好走，说不定是从殖民遗迹改造而成的迷宫……」空气的湿度过高，平贺疲惫不堪，几乎没变化又杂乱的景色让他脑袋一片混沌，思绪迟钝，他索性将放着调查用具的工作包抱在胸前，不知不觉睡着了。

「平贺，起床，我们要转车了。」

听到罗贝多的声音，平贺顿时睁开眼。转车处是渡口。

夜晚时分，河流一片漆黑，但奔腾的河流哗啦啦地激出土石流一般的剧烈声响。司机留在车内，平贺和罗贝多下了吉普车，沃克到售票的小屋购票付钱。小屋到渡口的路上，站着一群做生意的女性，但没人强迫推销，一见他们就画十字圣号。索玛共和国的国教是非洲难得一见的天主教。而渡口停着一艘独木舟，一名黑人在船头掌舵。平贺一行人坐进船中，船因为重量沉进水中，接着黑人将船划了出去，期间，船身一直不稳晃动，平贺因为晕船而吐在河里，众人到目的地的码头时，他已累得精疲力尽。

「没事吧？平贺。我帮你提行李？」罗贝多担心地问。

「我没事。」平贺摇摇头。

沃克拿着手电筒领头走在前面。三人走在空荡荡的草原上，前进一会，一直照着远处的灯光忽然映出好几辆警车，周围聚集着人群。平贺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罗贝多拍拍他的肩膀说，「去看看吧。」两人于是穿过草丛走到停车处。大批人来来去去，而人墙另一头出现了一具尸体，空荡的骸骨上残余着少许人肉。

「是命案。」

罗贝多与平贺赶紧走向尸体的方向，这时一名年轻男子挡在他们面前，年纪约在二十五左右，理着平头，茶色头发，中等身高。即使穿上西装，仍看得出他锻链有素的健壮身材，精悍的五官极具男子气概，粗犷的一字眉展现出坚强的意志和老实的个性。瞳孔与发色相同，眼神相当锐利，鼻子高挺，嘴唇稍厚，还有W型的下巴。男人的样貌令罗贝多想到狮子。

「前面禁止进入。」男人双脚撑开站着，双手盘在胸前阻止两人前进。

「请问你是？」罗贝多问。

男人举起身分证回答，「比尔·萨斯金。FBI探员。」

英文。罗贝多面露难色，他不太懂英文。

「为何FBI探员要来这种地方？」平贺问比尔。

「当然是调查命案，两位呢？」

「我们是梵蒂冈派来的。」

比尔一听到来历，态度顿时变得和气，「失敬，两位是梵蒂冈的神父吧？我是天主教徒。根据调查，这名被害者也是天主教徒。方便的话，希望两位能为死无全尸的死者祷告。」说完，比尔便将垂在胸前的玫瑰念珠十字架举在两人面前。

「被害者是谁？」

「我们检查了她的遗物，她是美裔导演艾美·波士尼，为了拍摄记录片，一年前来这取材。」

「我们能走近一点吗？」平贺一问，比尔立刻回答，「我带两位到尸体旁边。」

那是一具血淋淋的尸骸，上头满布鲜血、残余的人体和碎骨。一座空祭坛搭在尸体旁边，罗贝多凝视着那座祭坛。

「这是仪式的残迹。」他很快解释，「应该是盛行这一带的宗教组织，叫帕兹拿。他们先在祭坛上献上祭物，再用刀划伤尸体，利用尸臭诱来秃鹰，进行鸟葬。」

「不好意思，」比尔不懂意大利文，只好问平贺，「那位神父说了什么？」

「这是当地宗教组织吊祭尸体的仪式。这个组织叫『帕兹拿』。」平贺翻译，「人死后，他们在尸体上划出伤口，引诱秃鹰来食用……」

比尔恍然大悟，「她看起来应该死好几天了，皮肤组织几乎没剩多少，原来是被秃鹰吃掉了。」

平贺观察着已成白骨的尸体下身，忽然大吃一惊。

「有什么问题吗？」

「尸体的骨盘很开。」

「意思是？」

「艾美·波士尼可能怀孕了。从骨盘开口来看，已经要临盆。」

比尔非常惊讶，「那胎儿在哪？我们没发现疑似胎儿的骨头或组织。」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平贺也很困惑。这时，一名看似法医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颗平滑的石头。比尔接过石头，好奇地说：

「这是法医从尸体嘴里发现的。」

「尸体口中居然有石头……」

平贺探出身子观察石头，上面画着奇怪的几何图案。

「这石头是怎么回事？」罗贝多问平贺。

「听说是放在尸体的口中。」平贺将讯息转译给友人听。

罗贝多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这可能是沉默之石……」

「沉默之石？」平贺问。

「一种施咒的媒介，为了不让死者的灵魂说出不该讲的话，会把石头放在死者嘴里。这种习俗在很多原始宗教中都见得到。」

平贺将罗贝多的解释译给比尔，对方认同地频频点头，低声说：

「艾美很有野心，抢到多次独家新闻，但好强的个性也引来非议、惹上麻烦，或许艾美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被灭口……」

平贺和罗贝多一同为死者祷告，祈求冥福。结束后，罗贝多小声向友人抱怨：

「这里比想像中还危险啊。」

「因为是刚经过激烈内战后独立的国家，所以状况连连吧。」

两人和沃克穿过草原，走向教会。一到缓坡上，不远处出现一座巨石砌成的建筑，沃克指着建筑说话，罗贝多转译给平贺听，「那里称为『神之城壁』，是我们准备前往的圣加尔墨罗教会的外墙。」期间，坡度逐渐变陡，三人愈来愈接近耸立前方的巨石建筑。满天星斗下，坐落在山丘上的「神之城壁」是一片映在月色下的雪白圆柱群。平贺感到一股栖息此处的伟大意志。

穿过城墙大门，三人到一座种植大量南国植物的蓊郁庭院，从树林的细缝可瞥见几栋建筑，脚下绵延的道路铺着石子，两侧耸立一座座尖塔，和教会的拱门连接在一起。

整座教会散发出庄严的氛围，十分美丽。

玄关处的墙面刻着天使和其他浮雕，两旁同样坐落参天的尖塔，周围立着四根细致的装饰圆柱。在沃克带领下，两人进到教会。教会的走廊墙壁是双层墙，玫瑰窗设在非常高的位置，窗下有小圆窗。一到教堂中央，名为光塔的天顶设计是受罗马式建筑影响留下的痕迹。到礼拜堂时，凸出的扶壁（注：Buttress，欧洲古代建筑常见的建筑构件，建筑师将其修建在主墙和外部墙壁之间以减轻主墙所承受的压力。）与铁制的辅助支架，将整面萎丽的彩色玻璃塑造成鸟笼般的精致空间。祭坛上挂着青铜制的耶稣像，天花板垂下许多吊灯。祭坛旁摆了一架老旧大管风琴。

一名老人和神父在礼拜堂里，他们转着薰陶乳香的香炉，来回在礼拜堂中走动，用拉丁语吟唱经文。沃克大声叫唤两位神父，神父停下脚步，看到平贺与罗贝多便走向他们。

「欢迎光临此地。我是参孙，这位是约书亚。我们衷心期待两位到来。」

高人一等的大块头神父，行礼如仪地用拉丁语介绍。

「谢谢。我们打扰各位作礼拜了吗？」罗贝多同样行一个礼。

「今夜是恶灵徘徊的日子，我们在祷告，替教会守望。朱利安主教不在的这段期间，若出事就麻烦了……」

叫做约书亚、身材纤瘦的男人小声说着，他仿佛窥见恶灵的气息，眼神怯懦地四处张望。参孙似乎在责备约书亚，不悦地清清喉咙才开口：

「本教会的负责人朱利安主教前往远地替病患看诊，目前不在教会，预计明天回来。他回来之前，请两位好好休息。」

「谢谢你们。其实，我们前来此处的主要目的是调查不会腐烂的尸体，请问尸体在哪里呢？」

一听到平贺的问题，参孙与约书亚面面相觑。

「尸体摆在教会的墓穴里，但钥匙由朱利安主教保管，还无法带两位过去。」

「那就没办法了，」罗贝多打了呵欠，「请先带我们去住的地方吧。」

两人被引导到教会庭院后方的正方形水泥建筑中，这栋建筑毫无多余装饰，似乎近期才建造完成。

「这原本是很气派的修道院，但独立运动时，一群政府军冲进来，盘踞在这里，抢夺贮藏室的资源，又残杀修士，他们大概认为教会中没其他人才安心。后来，反政府军为了杜绝守在教会的政府军而炸毁这里，我们只好凑合着用这样的建筑，但很合适，这里面是新的，有浴室、电线，也很干净。我们的礼拜时间是早上六点与晚上七点半，教会会响钟来通知，再请二位移驾礼拜堂。中午十二点也会响钟，代表午餐要开始了。我们的教会从以前就规定不用早餐，用空腹来感谢神每天恩赐的粮食。」

参孙面无表情地介绍，同时打开一扇门，门没上锁，「这是双人房。因为你们要来，我们都事先打扫干净了，床单也换新的，二位，晚安。」他画了十字圣号后离开。罗贝多和平贺一进房就见到五颜六色的布装饰在墙上，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吊扇吹着布，徐徐晃动，这是欢迎的旗帜。这里和梵蒂冈都是天主教，但地处南国，气氛很不一样。

玄关正对的墙挂着木制十字架，上头刻着原住民风的花纹。床铺与衣物柜两组，但桌椅只有一组。这只是小事，但平贺有点紧张，不知道应该选择哪里待下来，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罗贝多拍拍他的肩膀，「稍微调整一下吧。」他说完，就将摆在中央的桌子和椅子移到角落。

「在这种狭窄的地方，你比较能集中精神吧？这桌子就给你用。」

「那你呢？」

「其他房间还有，我去拿。」

罗贝多迅速离房，不一会搬来一组叠好的桌椅，他分别将桌椅排在窗户旁边。

「在窗边工作还满舒服的，就这样，我们整理好就休息，床的话，就睡靠自己的那张。现在满身大汗的，我先洗一下澡。」罗贝多打开旅行包拿出换洗衣物、毛巾和盥洗用具。他将毛巾扔给平贺，「你一定忘了带毛巾，我带了你的，拿去用吧。」

平贺的确忘了带毛巾，他也没特别准备日常用品，只有皱睡衣。

「谢谢，每次都麻烦你，不好意思。」平贺忍不住道歉。

「不好意思什么？你这些地方很有趣啊。」罗贝多很快脱下衣服，露出肌肉，他穿着衣服时看起来很瘦，但身材结实得让人联想起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

在罗贝多淋浴的期间，平贺打开托特包，整理调查用的工具。他在桌面摆上笔电、观察化学反应的试剂、量杯、烧杯、电子显微镜、不同用途的照相机、录影机和成分分析器。衣物柜正好当成暗房来显影底片，他将显影液放在衣物柜。不一会，平贺的桌边俨然成为一个小型实验室，接下来只要等小型超音波扫描仪寄来就好了。可是，他有些不安，寄送机械的过程须经湍急的河流，路途险峻，真的可以平安送达吗？他祈祷着仪器可以顺利送来，这时，浴室的门开了，穿着浴衣的罗贝多走出来。

「你整理好了吗？冲个澡比较好哦。」

平贺点点头脱下衣服，进到浴室。友人的肥皂和洗发精都整齐排在里面。他淋浴洗头，结束后一出浴室，就见到罗贝多整理好自己的工作空间，和平贺夸张混乱的位置相比，他的单纯许多。笔电、数位相机、复写纸，十二色的彩色铅笔，就这样。而友人穿着浴衣，躺在床上睡了。

平贺也换上睡衣，找了找网路线的插座，但一如所料地没这种设计。没网路，他就无法和「圣座」机械技术部的罗兰连络了。平贺无奈叹口气，关掉电灯，钻进被窝里。




第二章 大天使降临之时
1

南国太阳升至东方的天空时，气温逐渐攀升，室内晒得睡不下去，刺眼的亮光射进没有窗帘的窗户，两人几乎同时醒来，他们换上正式的神父服装，前往教会晨拜。教会的白日和夜晚截然不同，沐浴在阳光下，盈满从彩绘玻璃射入、如万花筒一般炫目的光，散发出魅惑人心的美感。

罗贝多和平贺转进走廊，墙上方是筛落了红色光芒的玫瑰窗，靠近腰部的是射进蓝光的圆窗。昨晚刚来时，天色尚暗，视野不清，但圆窗上原来用希腊文写了黄色的「doxa」，这代表闪耀、荣光、名声的意思。两人穿过走廊，打开礼拜堂的门，里头流泄出庄严的管风琴声。诗歌《求主垂怜》的旋律如雷鸣般充满威严，又如磅砖大水般轰隆隆地响彻四周，其中夹杂着好听的男高音。

平贺与罗贝多一看到管风琴前的人影便走向祭坛。

弹琴的是位年轻神父。彩色玻璃的鲜艳色彩照在对方及肩的金发上，他的手指修长，还有一张鹅蛋脸与女人般纤细的轮廓。男人碧色的双眼注视琴键，在清晨耀眼的光辉下，他神圣的姿态呈现出宗教画的风情。他身穿纯白的长袍，衣领和袖口上绣着绯红刺绣，似乎是这里的负责人。

平贺与罗贝多犹豫着要不要唤他。这时，青年落在琴键的目光朝上望向他们，停下弹琴。

「失礼了，我居然弹到没察觉到两位的光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朱利安·米迦勒·伯格。」

他的声音如丝绸一般轻柔，又带着温暖。

「别放在心上。是我们失礼才对，打扰到你了。我是罗贝多·尼可拉斯。」罗贝多露出微笑。

「我是平贺·约瑟夫。」平贺简短地自我介绍，他望着对方美丽的容貌，好像在教堂的壁画上见过这张脸，宛如主身边的天使。

「您为什么在这种时间弹奏《求主垂怜》这首曲子？」罗贝多问。

「昨天我造访一座小村庄，看见年轻的少女患上热病过世，如果我早点抵达，说不定就救得了她，太遗憾了。我希望唱这首歌，祈祷她的灵魂获得救赎，孩子年纪轻轻就丧命，太让人痛心。」

他神情哀凄。平贺想起在病床上和病魔缠斗的弟弟良太，胸口一热，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这太悲伤了，罗贝多，我们一起向主祷告。」

「朱利安主教，过世的少女叫什么名字？」

「艾咪。艾咪·萝丝玛。」

两人坐在祭坛上拿起十字架，合掌低下头，默契地一同为死者祷告。

我们的天父啊，

我们将称的爱子艾咪·萝丝玛的灵魂，

献给在天上的父神。

请天使的带领与主的光照，

引领艾咪的灵魂来到天父的面前。

主啊，请称持续不断地用温柔的光光照她。

主啊，请用永恒安祥的光包围她。

主啊，请称宽大的心，赦免她的灵魂在今生所犯下的罪。

主啊，恳求称的同情。阿们。

两人画下十字圣号后抬头，朱利安从管风琴前站起，点头向两人致谢。

「谢谢两位。从梵蒂冈来的使者献上祷告，一定能够救赎艾咪的灵魂。我也要向两位道谢。」

「祷告是我们的职责，您无需道谢。对了，很抱歉那么快就提出要求，关于申请书上的约翰·乔丹尸体……能让我们看一看吗？」

朱利安了然于心地点点头，从管风琴旁步下祭坛，「我这就带两位去安置约翰遗体的墓穴。」他说完就往前走，三人一同前往教会的后院。

教会的后院有一片香草田，其中有与黄色花朵绵延一块的金丝桃、聚合草、洋甘菊、鼠尾草等植物，因为生长在热带，体积较大，散发出强烈的香气。三人进到宛如热带丛林的树林之后踩上铺着粗石的窄道，经过十五分钟到一处并排着多栋小屋的区域。木造小屋约四十栋，都是高约一米五的长方体，而铺着蒲葵叶的屋顶上竖立两只木棍，一只前端雕刻着鸟，另一只是十字架。

「这里是墓穴，墓穴的设计都参考原住民的传统，每一个墓穴都以家族为单位来埋葬死者。这里的人相信死去的灵魂会到天空，于是在木头上雕着鸟的图案。圣加尔墨罗教会之所以可以在这四百年来和当地人打下良好关系、天主教能广泛渗入当地生活，就是因为尊重原住民的信仰。从天主教的大本营前来的两位或许觉得奇特，但要在这块土地上宣教就须采取这种态度，请你们体谅，不过我们依然谨守天主教的理念。」

朱利安解释，他站在依然崭新的原木屋前取下腰际的钥匙，插进粗糙的钥匙孔，打开约翰·乔丹墓穴的门。小屋没窗户，一片昏暗，四周被森林环绕，湿度很高，气温近四十度。三人走进闷热的墓穴，凝神细看，里头是一具用南洋桐打造的棺材。棺盖没阖上，约翰的尸体在里面，他身穿神父袍，双手交叉在胸前。平贺大步走向尸体。约翰约五十岁，额头很宽，颤骨尖锐，胡子又白又浓。

「房间有点暗。」平贺说。

朱利安问，「要点灯吗？」

「可以的话就麻烦了。」

朱利安走出屋子。罗贝多的神情有异，伫立在离尸体一段距离的位置。

平贺凑近尸体，嗅闻味道，「不可思议，尸体没腐烂的尸臭。一般来说，经厌气性细菌分解的蛋白质应该会产生低级脂肪酸与氨，会从含硫原子的含硫氨基酸产生出含硫的化合物。脂肪也会产生低级脂肪酸，糖则会发酵，产生乙醇、丁醇等的醇类，还有酢酸、酪酸、丙酸等低级脂肪酸、与乙醯甲基甲醇与丁二酮之类的低分子酮类。产生这些物质的过程中，也会产生二氧化碳、氢与甲烷等气体，造成腐臭。墓穴的气温和湿度都很高，但会造成腐烂的细菌，像是枯草杆菌、梭孢杆菌、绿脓杆菌与大肠菌等的细菌却没活动，实在太奇怪了。尸体完全没尸臭，连防腐用的药草味都没有。」

平贺小心坐在尸体头部附近，轻轻按压对方的脸部皮肤。皮肤很有弹性，也没出现尸蜡的现象，甚至像带着体温，让人质疑是否连死后僵直的情形都没出现过，简直像一名活人装成尸体，屏住呼吸，动也不动地躺在棺木里面，毫无死亡的痕迹。

该不会真的没死吧——平贺将耳朵靠近对方的鼻前，寻找颈部的脉搏。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对方绝对是死了。

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

平贺不禁汗毛直竖。

「这具尸体让人很不舒服，感觉像被恶魔盯上了。」

很少提到恶魔和神的罗贝多竟低声呢喃。

朱利安将油灯点上火，黄光瞬间照出周围景象。平贺接过油灯放在约翰的尸体旁。一如他所预料，尸体保存得很好，没有腐烂，皮肤还残留淡淡的血气。

他询问朱利安：

「你们是用什么样的仪式哀悼他呢？」

「仪式流程都比照当地的丧葬习俗。在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决议的《礼仪宪章》中，规定『葬礼应能显然表达教徒死亡的逾越特徽，也要能够适合各地区的环境与习尚，包括礼仪的颜色在内。（注：《礼仪宪章》81条内容。）』」

「了解，请详述他的死亡状况。」

「当时约翰忽然说身体不舒服，倒在地上。他患疟疾，时而发作。我替他注射了退烧药好观察病情，但他在黄昏就不幸逝世。配合当地习俗，我们守七天的夜。在教堂朗读圣经，献诗歌，为死者祷告，然后向纳棺的大体献香和花。接着在守夜的广场上筑起高台，放上棺木，而这七天，悼念者都在这里跳舞到天明。因为考量死者要在高台待过七天，时间很长，事先已经涂上防腐的马郁兰油，不过尸体完全没腐烂和僵直的迹象，我很惊讶。后来是弥撒，约翰是有名的预言家，教会聚集近千人，连礼拜堂都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在礼拜堂举行葬礼，朗读圣经、唱诗歌、祷告与讲道，最后由基德·高曼朗读告别词，之后盖上棺木，运到墓穴。一星期后，我做了不可思议的梦。天使站在枕边告诉我一则神谕，上帝授予了约翰特别祝福，我要亲眼见证，我连忙和一群神父到墓穴开棺，约翰身上毫无腐烂迹象，完好如初，这是上帝伟大的祝福，约翰始终保持生前的状态，请你们看看……」

朱利安轻易地松开约翰在胸前交叉的手，尸体保持弹性，不只能摊开手，也能轻松将弯曲的手肘拉直。完全没有死后僵直的情形，接着，朱利安指着约翰的掌心，上头有肿起的十字状细肉。

「那是……」平贺凝视着约翰的手掌。

「是圣痕。我发现失去记忆、昏倒在地的约翰时，他的双掌在流血。后来血止住了，但留下非常清晰的痕迹，这是圣人的证据。」朱利安画起十字圣号。

「可不可以让我们观察尸体？」

「没问题，但请保证别伤到尸体。」朱利安忧心地说，「约翰受许多人崇拜，若大意伤到了尸体，这些人生气起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保证不会伤到尸体，」平贺回答，「况且，梵蒂冈禁止调查官伤害到任何可能成为圣人的遗体，请您安心。」

「那就好……这里就交给两位，我去准备晨拜，钥匙先寄放在你们手上。如果要离开教会，请务必小心。因为很遗憾的，这里许多原住民都对白人抱持敌意，一年前在这附近行动的女摄影师也行踪不明。」

「您是说艾美·波士尼吗？」

「你们怎么知道她？」朱利安很惊讶。

「来这里的途中，我们看到艾美的尸体。」

「主啊，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一名年轻貌美又才华洋溢的女性……她希望将本国贫困的状况拍成纪录片告诉全世界。」

「您见过艾美吗？」

「她多次参加星期天的礼拜，是个热情的天主教徒。不过……艾美居然……怎么会这样……」

朱利安对艾美的死很痛心，不禁落下眼泪，他将钥匙交给平贺后黯然离开。不久，礼拜钟声响起，一定是朱利安在为艾美祷告。平贺转向门口，对教会的方向划下哀悼的十字圣号后徐徐回身。这时，罗贝多走到尸体旁，他凝视约翰的脸孔，目光宛如要掏空对方的血肉，在那双眼瞳的深处，摇曳着不时令平贺感到恐惧的幽暗火炎，他的表情也非常冷酷。

「怎么了？」平贺不安地开口。

「没事……只是……尸体给我很不舒服的感觉，但想不出特别的原因……」罗贝多话语一顿，摇摇头，「有点不舒服，先暂时交给你，科学考证不是我的专长，我到庭院走走，调查约翰留下的预言。」

罗贝多宛如幽魂一般走出墓穴。他性格一向爽朗，这种情况十分罕见，像被恶灵附身，平贺有些担心，但调查尸体还是得放在第一位，他思考起必备的工具而回到卧室，将道具一一放入托特包，又返回墓穴。

他率先将温度计和湿度计摆在墓穴，现在是三十八度，相对湿度将近一百，尸体在这种环境下，通常一小时内就会从内脏开始腐坏，可是没有。接着，平贺将电子体温计放进尸体耳中，不久发出哔哔的通知。体温计显示三十六度，是人体平均温度。真怪。平贺轻移约翰的胳臂，不用施太大的力气也可自由移动对方的手，他试着将脚弯曲，这些动作都可简单达成。约翰的尸体弹性保持得很好，关节活动和活人无异。

从尸体的条件和状态来看，明显没出现尸蜡现象。如果是尸蜡，身体在弯曲过程中就会被破坏。究竟怎么回事？现下，平贺毫无头绪，他轻压约翰的两颊，让对方的口微张。他凑去一闻，里头没飘来尸臭或特殊的药味。惯重起见，他用棉花棒一抹尸体的口，再将棉花棒收进小塑胶袋。接着，他将PH试纸放在尸体的舌头上，观察变化，舌头没有唾液，上方也没显示酸硷性。他打开约翰的衣服钮扣，倾听五脏六腑的声响。没有心跳、胃肠的蠕动、呼吸。这也当然，毕竟是死人，但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平贺最后走出墓穴，上锁门扉，回到房间。

他将培养液倒入培养皿，将棉花棒浸泡其中，又将红外线相机拍好的底片泡在衣物柜里的显影液。

罗贝多仍未回房。

他等了一小时，这段时间够让细菌在培养皿中繁殖。

平贺谨惯将棉花棒吸取的培养液涂在盖玻片上，再放到显微镜底下观察。镜中出现的是圆形葡萄球菌，这是附着在人类皮肤的细菌，没什么特别。除葡萄球菌外，完全没加速腐烂的大肠菌、梭孢杆菌、绿脓杆菌等细菌，平贺相当诧异，这表示尸体根本没有出现腐烂现象。

平贺打开衣物柜检查红外线相机的底片。尸体周围呈橘色，尸体本身则呈现介于黄色和橘色之间的色调，只有腹部周围出现带红的色调，这表示只有腹部的体温是高的，其他部分则没差异。手指到指尖、眼球到头部都维持同样温度。

他侧头思考为何出现这种状况，但还没任何想法。总之，往后每日都要持续这样的调查，直到找到任何不同之处，这样应该就能深入了解尸体状况。他下了决定，罗贝多这时回来了，他的脸色好上许多，双眼深处的异样色彩也不复见。

「平贺，观察出什么了吗？」罗贝多一如往常地询问着。

「尸体真的没腐烂，也没任何腐烂的迹象……目前只能说这么多了。」

这时，有人敲门。

2

罗贝多打开门，一名男子站在那里。

男人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身形削瘦且一脸寒酸。头顶光秃，眼镜后一双满载好奇的细眼睛十分神经质。对方明明主动找上门，却一脸狐疑地盯着罗贝多与平贺。

「你是哪位呢？」罗贝多不悦地问。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预言研究家基德·高曼。」

「基德·高曼？就是《十字架约翰的末日预言》的作者吗？」

「对，听说梵蒂冈的使者来到这里，所以想和两位谈谈约翰·乔丹的事。」

「愿闻其详。」罗贝多答。

「有地方很适合讨论，请跟我一道前往。」基德冒昧丢下这句就转身。他带两人前往的是建筑最深处的房间。房间上锁，和其他不同。基德用钥匙圈上的钥匙开门进到里头，罗贝多与平贺也一同走进去，然后基德说：

「这是约翰生前的居所，留着重要的资料，一般人不能进来，现在是我住在这里。」

五颜六色的颜料染得地板到处都是，进入玄关后，映入眼帘的是靠墙的桌椅。桌上放着一叠纸、几本笔记本、打字机和电脑。中间的客座沙发与朴素的家具相比较为时筒。应该是基德搬来的，罗贝多直觉地猜。离桌子最近的角落，摆着放着画布的三座画架。画布上是黄色调的抽象画及难以理解的数字。画架后方则堆着大批画布。另一个角落放着一张床，附近有只十字架，但十字架上沾满颜料，约翰生前想必常碰触它。

「先坐吧。」基德用命令的口吻说。

让人火大的男人，罗贝多想，但平贺似乎无所谓，沉稳点点头坐上沙发，罗贝多只好无奈地跟着入坐。基德抱起桌上一大叠纸走过来，摆在两人的面前。

「这是约翰用老式打字机打的预言。约翰可以用各式各样的方式预言，像在梦中听见主的启示，包括暗示性的幻视和幻听，还会有男人的声音告诉他全球发生的事和时间，我印下这些预言，寄送给各国政府，但政府都不正视这些内容，但国内到最后都发生和预言一样的悲剧。两位要看吗？像袭击美国亚利桑那州的飓风、伊拉克攻击约旦、印度的气候异常，下起大雪，以及欧元急升等等，都写在上头。」

两位调查官立刻读起一张张用打字机打成的书信，上方都有约翰的属名。大部分的书信都是意大利文，两成是法文，清楚描写过去全球发生的重大事件，时间也有。内容看似准确无误，甚至连未来的事都写在上头。两人看了内容，对约翰拥有的超自然力量感到十分惊讶。

「不得了……上头写三年两个月后，教宗会因为梵蒂冈的派阀斗争遭射杀，教廷内部也会出现纷争，导致瓦解……」

平贺读着信，嘴唇不住颤抖，上头写着如此震撼的事。罗贝多清清喉咙说：

「可以想见梵蒂冈不想听到这种预言。」

基德翻着两人尚未读到的内容，抽出一张预言书递给他们说，「刚刚FBI的探员过来一趟，说发现了艾美·波士尼的尸体，请看这首诗。」

异国女性因恶魔仪式而凋零。鸟禽啃噬灵魂，抓走腹中胎儿。

「这是约翰的诗。如何？不觉得这就是艾美吗？诗描述的画面和艾美横死的尸体极为相似。还有……请看这个。」基德再递给他们一首预言诗。

我死后，神的宝座将差两位使者前来。一位使者接触到我的荣光，受到主的祝福；另一使者不信神，落入古蛇（注：启示录第十二章第三节中有一条名为「恶魔」的蛇，又名撒旦，或路西法。）亦是恶魔的陷阱而丧命。

这用法文写成，句尾标注的日期和两位调查官来到此地的日期一致。罗贝多因为不祥的预言而咽下一口口水，平贺一脸严肃没有开口。

「虽然很难启齿，但预言指的就是两位吧？预书说，两位之中将有一位丧命，约翰还记下另一段话。」

基德翻阅小杂记本，找出最后一页给两人看。

神灵祭的那天，一位神父将命丧黄泉。

眼镜后方的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位调查官，然后他搔了搔光秃秃的头，发出「啊啊啊」的怪声。

「怎么了？」平贺问。

「我想到了！一定是那个！」基德走向一幅幅堆在画布后的画作，念念有词地挑着画，然后抽出一幅，「请看这个。」基德说着就将画转向两位调查官，那是一幅人像画，画中人有一对明亮的湛蓝眼睛和黑棕头发，在那人的身后，大片地涂抹着血溅似的不祥红色，还有由黑蛇扭曲成的X记号。

「约翰不知为何画一半就停笔。请仔细看这幅人像的脸，是不是很像罗贝多神父？」

他这么一说，人像的五官一瞬间真和自己有几分神似。罗贝多的背脊浮上一阵颤栗，紧接着呕心的感受涌上胸口，厌恶，焦躁，反胃，恐惧，负面的情绪也随之占据脑海——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见到约翰·乔丹的遗体时也是如此。

「罗贝多神父，你若小心一点、真挚信仰着神，或许不至于丧命……」基德的语气宛如蛊惑人心的占卜师，而他的话击中了罗贝多的心魔。他不自觉绷紧身体，自己对神确实抱有怀疑。

「罗贝多神父不会丧命，」一向冷静自持的平贺忽然提高音量，「他是信仰坚定、非常了不起的神父，不可能轻易掉入恶魔的陷阱，这则预言和我们无关。」

「很抱歉带给你们负面观感，不过这是约翰的预言，不是乱编的。而且他的预言百发百中，我只是想强调这件事。」

基德说完便将画放回原处。罗贝多压抑心情，双手交叉在胸前。

「这预言很有意思，毕竟我真的丧命，约翰·乔丹的预言能力就几乎是千真万确了……他还预言了什么吗？」

「您若是有意研读，我可以把解读预言诗的笔记本借给你。」

「请务必这么做，我有许多想考证之处。」

「里面都记着约翰的诗及解读方法，请参考。」

罗贝多接下笔记本，「谢谢你。」

「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请教，我人都会在这里。」基德态度傲慢。

罗贝多回一句「届时也许会出现不少需要你解答的疑问。」便和平贺一同离开房间。一离开房间，平贺就开口安抚友人，「请别将预言放在心上。」

「我怎么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罗贝多口吻轻快，但他确实有一些不安。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死的。」平贺坚定回复。

「谢谢，但没关系，如果蒙主宠召是我的天命，我会欣然接受这个结果。你全心全意解开尸体的秘密，解读密码是我的专长，我会好好研究约翰留下的预言诗。」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查明真相就是自己的使命。罗贝多如此告诉自己，他打开卧室的门，在窗边的椅子入座，即刻翻开预言诗和解读密码的笔记本。

★五二二号

英雄在尼罗河旁诞生。

他让邻国付出高额代价，独裁统治国民。人们口中的君王，更似杀戮魔。

这是指建立捷洛比新政权的阿当大总统。他出生在尼罗河附近的咯啦嘎村，生日是诗作的号码，五月二十二日。捷洛比是伊斯兰国家，周边常发生战争，强行对国民进行军事性的独裁政治。

★三一七号

十字金星。从诸岛到国家，招惹波塞冬（注：波塞冬（Poseidon）为海神。）的愤怒。

彼时家园全毁，人们不断哭嚎。救济人民的时间拉长。

支配金星的天秤座十度。诗作描写了十月八日的事件。十月八日所罗门诸岛发生大海啸，此次的救援活动引发国际政治间的冲突，导致救援进度缓慢。

★七二二号

巴比伦诞生新的帝王罗迪。

他在八月十一炎热的日子，确定胜利在握，受到贫困民众的强烈爱戴。

结果，金变成铜。

巴比伦指的是众人皆知的美国。帝王指的一定是美国新任总统罗杰·威尔顿。罗迪与罗杰的发音很像，仅一字之差。这首诗想必是预言罗杰·威尔顿在八月十一日明尼苏达州的选举中大获全胜，步上总统之路。选举完因对美元高度的期待，黄金市场明显下滑。

★九三〇号

广大的大陆北侧，乌拉诺斯（Ouranos）（注：乌拉诺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天空之父。）放声大喊。阿波罗往天上奔去而听到这喊叫声。

蝗虫虫害肆虐当地，人们生不如死。

这是九月三十日芬兰发生的核电爆炸意外。九三〇号正是那天的日期。Ouranos中有urano的字母，暗示核电里的铀出问题导致爆炸（注：日文的「铀」发音为uran，与urano相似。）。意外发生时，正是阿波罗号冲向天际的大白天。蝗虫虫害指的是放射性污染，该地区出现大量的核爆受害者，人们活得生不如死。

还有很多需解读的诗篇。罗贝多一面解读，一面重新检视内容。回神时已到晌午。参孙前来通知他们用餐。这时，教会的钟声响起。午餐时间，教会内所有神父一起用餐。参孙带两人前往教会，他们从门口走向礼拜堂的方向，接着在途中向右拐，走廊宽度比主廊窄一些，窗户也很少，采光不佳，镶嵌在墙面的彩绘玻璃间隔大，上头描绘着耶稣受难和复活的景象。走到一半，罗贝多忽然停下脚步，他闻到古书纸张特有的气味，转头一看就见到一扇门。

「怎么了？」参孙问。

「没什么，这扇门是通往哪里？」罗贝多指着门。

「后面收藏着传承给教会的古文书，还有历代主教的日记，怎么了？」

果然。罗贝多忍着不笑出声，摇摇头说，「没什么。有点好奇才问问的。」

「是吗……」参孙狐疑地继续走。

走廊不长，尽头就是教会餐厅。整面墙绘着漂亮的壁画，主题是伊甸园森林中化作美丽天使的蛇正劝赤裸的夏娃吃下苹果。餐厅没装窗，一座从天花板垂下的大型吊灯上摇曳着烛光，照亮四周。

罗贝多感到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座幽暗森林。

餐厅中央有张樫木制成的狭长木桌，一座座烛台放在上头，而木桌的表面用象牙雕工的技术细细雕刻精致的几何图案，周围摆着哥德风的椅子。朱利安主教、六名神父和基德已经入座，参孙催促两位调查官尽快入座，两人坐进空位。眼前的白瓷盘盛着汤，但没其他食物。接着，朱利安开口为其他人介绍两人的到来。

「容我来向各位介绍，这两位是从梵蒂冈来的罗贝多神父和平贺神父。」

罗贝多与平贺轻轻点头。

「我替两位介绍这儿的人。你们已经知道参孙与约书亚，约书亚的右边依序是彼得、约伯、埃利诺、萨谬尔及基德先生。」

神父露出亲切的笑容，基德如往常一般板着脸盯着两人。这时，餐厅里的小门忽然嘎一声地打开，出现一名拿着寸胴锅（注：圆桶型的深锅。）的男人。他是一名黑人，穿着黄衬衫和迷彩裤，身上围着肮脏的围裙，颈后长着一颗大瘤，一颗眼睛溃烂，面貌恶心，不像神父。

朱利安继续介绍，「这位是仆人欧里拉，他的工作是打扫教会。两位的房间也由他负责，如果有任何不妥之处，还请两位担待。」

欧里拉的脚步有点外八，他拿着锅子走到桌边，用汤勺舀起飘着辛香料味的汤和香肠，盛入两位调查官的盘中，接着依序将相同食物放进其他神父的盘里，结束后，他又带着空锅走向门，门的另一侧是厨房，他再拿小一点的锅子进餐厅，把里面的蛋和蔬菜倒进每个人的汤盘。每个人都有食物后，他低调安静地离开。

朱利安说，「我们来进行餐前祷告。」每一位神父低下头，跟着他一同画十字圣号。罗贝多与平贺也照做。朱利安念起长长的餐前祷告和赞美主的祷词。结束后，大家开始用餐，可是食物难以下咽，对美食很坚持的罗贝多皱起眉头，但不能抱怨或留下食物。一阵子后，所有人用完餐，再画一次十字圣号，而罗贝多看准时机开口：

「来这里的途中经过书库，方便的话，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没问题。」朱利安爽快答应，「您喜欢书吗？」

「我对古文书很有兴趣。」

罗贝多没坦白自己专研古文书，原则上，调查官不会提起专长，避免节外生枝。

「原来是这样，我也很有兴趣，有机会就带您参观书库。」

「非常感谢。」

「何时想看书库就告诉我，我会去开门锁。我通常都待在医务室，除了祷告的时间，我都在那边看诊。」

朱利安沉稳地说。这时参孙高声呼唤欧里拉的名字，欧里拉便进来收拾餐盘。

「我可以帮忙看诊吗？」平贺唐突地向友人提出要求。

「那调查的事呢？」罗贝多问。

平贺眨了一下眼睛，「今天没要事，希望可以在闲暇时间帮忙诊疗。」他看起来跃跃欲试，一旦平贺表现出这种态度，怎么劝都没用。

「我知道了，你就去吧。」罗贝多放弃劝他。自从平贺的弟弟良太患上绝症，平贺就对病人抱持强烈的同理心。可以在未开发地区担任志工替病患诊疗，对他来讲想必是如鱼得水。

「非常感谢。」朱利安轻轻一笑，「光靠目前的人手实在忙不过来，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他笑起来像盛开的蔷薇。拥有如此美貌的男性实在难得一见，罗贝多忍不住在内心称许。

3

用餐后，朱利安前往忏悔室，萨谬尔神父前往田地耕作，个子很大的参孙则回到负责修缮教会的工作冈位，平货和剩下的三名神父跟着主教一同前往医务室，抵达时，医务室中已有数位原住民。平贺打量着室内，里面很干净，除了药草，还有丰富的药品和医疗器具。

「资源很完善啊。」平贺称赞。

「这是RURENE社福财团法人赞助我们教会的。」朱利安回答时，认真地检视患者病况，找出最需要帮助的人。他靠近脚上缠着布、不得不拖着脚行走的老人，他先让老人坐在椅子上，替他解开布。老人的脚肿得厉害，伤口很深，还化脓。朱利安一边观察伤况一边问诊。其他神父也传唤其他患者听取病况。平贺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很快就轮到他上场。

朱利安转头看着药柜旁的平贺说，「可不可以帮我拿Diazepam（注：镇静安眠的药。）？」

平贺打开药柜，拿出Diazepam与抗毒血清的安瓶走到朱利安的身边。

「是破伤风吗？」

平贺将两种药递给朱利安。朱利安点点头说：

「应该是。他摔在树墩上，被刺伤，又说自己全身无力，无法入睡，应该是破伤风的症状。你看起来对药品很熟悉，专长是医疗吗？」

「不是的，我只是对医疗有兴趣而已。」

「原来如此，你帮了我们大忙。」朱利安很感激。

他让老人服下药锭，再从手臂将药品注射进去，接着用手术刀划开化脓的患部挤出脓汁，用小镊子仔细清除伤口的尖刺。清完伤口后，朱利安安心呼出一口气，准备用绷带包扎患部。「我来包扎就好，您再看下个患者。」听到平贺的话，朱利安有些诧异，随即笑着说：

「好，那就交给你了。」

平贺从朱利安手中接过绷带，向老人招手。老人懒洋洋走过去。包扎完后，平贺看向朱利安的方向，一位母亲正抱着小男孩。朱利安将听诊器贴在男孩胸膛。男孩咳了一声，「是气喘性的支气管炎……，一听到朱利安的低语，平贺打开药柜拿出茶硷（注：Theophylline是一种具有支气管松弛扩张效果的天然化合物，可用于治疗气喘。）与抗胆硷药物给对方。途中，病患络绎不绝。其他神父负责处理症状轻的患者，朱利安包办内科和外科。他在治疗一名骨折的伤患，并在患部放上夹板，用石膏固定，再用绷带包扎。

终于到了五点。这是医务室的休息时间。

「病患还真多。」平贺有些惊讶。

「毕竟附近没医院。虽然大一点的城市有，但每家医院都人满为患，医疗费也很昂贵，穷人几乎无法承担。圣加尔墨罗教会已经有近五百年的历史，我们在这里治疗病患，是一种布道。当地人都知道生病时来这里就能得到治疗。我虽然希望尽可能回应他们的需求，但时而会出现无法处理的伤患，或已经回天乏术的病人。」朱利安垂下眼帘，满脸忧愁，「郊外还是有人仰赖咒术，拒绝现代医疗。为了避免有人病重伤亡，我每周会找一天到这些村落探诊。」

「您真伟大。」

平贺心生佩服，朱利安却摇摇头：

「没这回事，我一个人也很无力。每当看到病人轻易死去，我就会想人类明明是神最伟大的造物，为何如此脆弱……真令人沮丧。」

「的确是这样……」平贺想起良太，无奈叹口气。

「今天感谢你的帮忙。有你这样的帮手，诊疗的速度也会变快。」

「若不嫌弃，我这阵子都可以来帮忙。」

平贺很认真，朱利安向对方深深一鞠躬。

「您在做什么？请快抬起头。」平贺略感惶恐。

朱利安向平贺画下十字圣号，「你的到来是神的恩典。这件事请别对罗贝多神父说，对他很不好意思，其实昨晚天使在我枕边现身，透过它的吹息告诉我您的前来。我最初不明白背后的旨意，没想到原来是您怜悯伤患而在这里义诊。多亏了你，今天才能替多一倍的患者看诊。我真的很高兴。我很希望你能一直待在这里。」

朱利安的眼神真挚，平贺对他的邀约产生些许动摇，但连忙摇摇头。

「对不起，我是梵蒂冈的使者，不能待在这里。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只要我还待在这里的一天，就一定会帮忙你看诊。」

「谢谢，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等等就是晚餐时间，请回房稍作休息。我有事想私下麻烦你，方便的话，请你在用餐后到主教室。」

「好的……啊，教会有网路吗？」

「电话室有。」

平贺听到后稍微放下心。

「若要使用网路，随时可到电话室。」

朱利安说完就离开医务室。其他神父也结束工作，走向正察看药柜的平贺。

「好厉害，你都知道这些药吗？」率先说话的是埃利诺，他是个年轻神父，长相稚气天真。

「这还用说，他可是梵蒂冈来的人。」彼得的口气傲慢，他是留着胡子的胖神父。

「主教说得没错，如果你能留下来就好了。」声调有些尖锐的是约伯。

「对了，平贺神父，大家都说一定要告诉你，因为这段期间都要吃欧里拉煮的菜，最好将驱魔符倒挂在床头上，驱魔符是用普列薄荷与蒲葵的枝叶编织的。」埃利诺说。

「将驱魔符倒吊在床头上？为什么？」

「是有点难开口啦，但欧里拉其实有很多不好的传闻。」彼得回答平贺。

「怎样的传闻？」

平贺追问，三名神父互相对看一眼。

「附近的人都说欧里拉是帮恶魔工作的祈祷师。」

「像偷偷将魔法药加在食物中，操控吃下魔法药的人之类的传闻……

「听说他会对孕妇施法，改变孩子的性别。」

「不好的传闻还真多。」

神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离奇的传闻，平贺惊讶地眨着眼。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在教会里？」

「因为朱利安先生心怀慈悲。欧里拉家里有七个小孩，上头还有年迈的双亲，他因为评价不好找不到工作，家境贫穷，也没田地可耕种，朱利安先生可怜他便让他在教会打杂。」

彼得露出难以认同这项决定的嫌恶神情，另外两位神父也点点头。

「这样啊，那我就挂上驱魔符吧，附近还有很多像这样的魔术师吗？」

「人数不少，大家都秘密进行魔术师的工作。」埃利诺漆黑的双眼中闪烁着好奇心。

「他们会在满月的夜里招开魔法众会。」彼得露出一副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握中的表情。

「这是亵渎神的行为，唉，真是可怕……」约伯忍不住发抖。

平贺与一群神父离开医务室前往香草园。其中一名神父摘下香草园中蒲葵的枝叶，麻利地将枝叶和普列薄荷叶编织在一起，完成不可思议的驱魔符。平贺接下了驱魔符，望向时钟，现在是下午六点十五分，离晚礼拜还有点时间，他对朱利安这个人很好奇，决定到主教室一趟。他敲敲主教室的门，朱利安出来应门，他笑着请平贺入内，前往主教室深处的门扉，「请进，这是我的卧室。」他打开房门。

主教的卧室由雕着葡萄树的四根粗青铜柱支撑起来，柱顶上有一张狮子的面容，天花板则是圆顶。具深度的广阔空间摆着主教专用的书桌和一套古董客座沙发，房间角落上有一张附宫廷式纹帐的床。四周皆被大理石墙环抱，南面的墙全是窗户，望出窗户，可看见幽暗的森林及暗下的天色，微弱的星光闪烁其中。

平贺四处查看房间，忽然脚下传来「嘎」的一声，他下意识停步。朱利安说，「这边有点破损，在修缮中，请坐沙发吧。」平贺便坐到客座沙发上。朱利安用水壶倒热水，将漂着绿薄荷香的两杯花草茶放上桌。

「请用茶，刚刚真是谢谢你了。」

「真好喝。」平贺喝了茶，「啊，主教，您为何特地来到这种穷乡僻壤？」

朱利安侧着头思索，「契机应该是儿时读到的书。」

「书？」

「是的，八岁生日时，当医生的叔父送我一本阿尔伯特·史怀哲（注：Albert Schweitzer，德国阿尔萨斯的通才，拥有神学、音乐、哲学及医学四个博士学位。）博士的传记。博士立志行医与传教，到位于美国赤道下的非洲加彭（Gabon)，为当地原住民行医三十五戴。史怀哲获称为『丛林圣人』，年幼的我深受他的人生态度所感动。因此许下心愿，希望有天能跟史怀哲一样行医救人，或许是这样的动机……」

「真是伟大的志愿。我对他『敬畏生命（Ehrfurcht vor dem Leben）』的理念深感兴趣。根据他的诠释，耶稣是将犹太教默示录文学中的终末论，结合了未来会发生的宇宙爆炸来做思考，提早为末日的来临做好准备，并且对世人讲道，宣传爱的内涵，但世界末日还没到来，而往后的基督教历史便从探索耶稣提出的末世之谜，加以精神化与伦理化所孕育而成……最后，这套理念化成『尊重生命』的哲学，人获得了神爱，也获得生存意志，得以生存下去，并且藉此了解了自我和周遭的生命，不再单靠理性思考来理解万物，竭力为他人奉献，并且强化、促进并缔结人们想一同活下去的共同意志。史怀哲将这套观念和东方思想作比较，试着将『敬畏生命』的理念宣扬出去……」

「你很清楚呢，那你还晓得史怀哲也精通音乐吗？他是有名的巴哈研究者，也是弹奏管风琴的名家。我效仿他，在十二岁左右起学习管风琴。」

「原来如此。」平贺喝着花草茶，接着提出打从刚刚就很好奇的问题，「请问这间房间为什么没挂十字架呢？」

「有挂十字架的，」朱利安的绿色双眼望向窗边，「在那个地方……」他指着星空一角，「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闪耀在天空中的南十字星，它是随时守护我们、天空中的十字架。」

平贺专注眺望天际，天空的一角的确有四颗星排成闪亮的十字形状。当他深受感动之际，忽然发现主教露出痛苦的表情并按住肩后。他连忙问：

「您怎么了？」

「没事。」

「怎么会没事？您的脸色从刚刚开始就很差，请让我看一下。」

朱利安沉默半晌后死心点头。平贺走到主教的身旁，惊觉对方衣领下裸露出来的苍白皮肤上出现鞭笞的伤痕，一路从背脊延伸下去，渗出鲜血。

「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进行苦修。」

「您为何要苦修？」

「我不在教会，年幼的少女才会死亡，我相当后悔与自责，才以苦修的方式悔改。」

平贺微微皱起眉，戒律甚严的教徒以鞭笞进行苦修并不稀奇，但他还是难以面对。

在中世纪的道明会，当教徒发现自己违背主的教悔时，会以罪人的身分甸匐在十字架前，背颂诗篇「称的右手支撑着我，称的守护提升了我。」，并用铁链鞭打自己的背部；此外，另一种传统是仿效这种方式，在睡前祷告之后用柳树枝干鞭打裸露的肩膀，诚心唱颂诗篇第五十一篇的〈诚恳悔罪切求恩膏〉或第一百三十篇的〈仰望耶和华者必蒙慈爱救赎〉。

又如十三世纪的意大利，在一座叫佩鲁贾（Perugia）的城市，一名修士以鞭打自己作为苦修的方式，在众人前赤裸上身以求悔改，藉此传道。据说当时跟在他身后走上街道的队伍多达数十人——这样的传道队伍称为鞭笞苦修团，后来，这种鞭笞派的行动逐渐扩散，不仅城市，邻镇也出现一样的团体，欧洲遍地都出现苦修团。鞭笞苦修团虽然在一年左右后消失，但不可否认的是，苦修团的出现造成欧洲各地拥有相同信念的人共同行动，结成团体。其中区分成两群人，一群是集体进行自我鞭笞的实践型，另一群则是奉行「慈悲」，主动照料病人、埋葬死者的慈善事业型。这些教徒结成的组织成为中世纪基督教教会的基础，在宗教改革来临前维持基督教的荣光，不过往后因为过分的自戒行为而遭惩戒。

「我明白您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的想法，但别再这么伤害自己。伤口有些化脓，要消毒才行。您自己应该没办法处理，我来消毒，请稍等一下。」

「我明白了……」朱利安坦率地答应平贺。

平贺从医务室拿来消毒水和脱脂棉，回到主教的房间。朱利安已经脱下上衣等待平贺的治疗，他白皙的皮肤宛如由神圣的意念所凝结而成。平贺将脱脂棉滴上消毒水，压在主教背后的伤口，对方痛得忍不住一缩。

「这会有点痛，请忍耐一下。」

「谢谢你。这件事请别告诉别人。」

「我知道。」

平贺答应他后，仰望着闪耀在夜空中的十字架祷告。替朱利安治疗完，平贺回到卧室，他一开门就见到罗贝多在房里，阅读基德交给他的笔记本。友人埋头在笔记本的世界中，嘴里念念有词，同时一边敲着键盘，不一会，他按着眼睛低下头，好一段时间没开口。平贺试着不惊扰对方，悄悄将驱魔符用别针挂在两人床头。

这项道具的效用没经过科学实证，但长久为当地人所信任，也许还是存在不思议的效用——平贺是这么想的。尤其制作驱魔符的普列薄荷是毒性强的植物，过去当成孕妇饮用的堕胎药，也对蚂蚁、跳蚤及桩象等虫类产生良好的防疫效果，毕竟热带国家的生活常受虫害，跳蚤尤其是疾病的媒介。因此，他不想全盘否定神父制作出来、形状宛如古怪青蛙的驱魔符。平贺挂好驱魔符，转头看见罗贝多还沉迷在基德的笔记本上，决定先去调查约翰的尸体。

他来到墓穴。墓穴的温度计显示是三十二度。虽然气温稍微下降，但相对湿度依旧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平贺又检查一次尸体关节的柔软度，并将体温计插入对方的耳中，不一会，上头显示温度是二十九度，比起刚刚稍微下降。接着他用红外线照相机拍下画面。验尸结束后，平贺回房将观察到的细节记录下来，等底片显影，约十五分钟后，影像终于完全呈现。他从显影液拿出底片，上头显示出约翰体温和他测量到的数据吻合，底片从白色延伸至黄色，体温高的地方是从腹部至脚尖，虽然还想不透理由，但他在照片角落写下摄影时间，收入档案夹。

这时，罗贝多终于解读密码到一段落，他阖上笔记本转向平贺。途中，他瞥见了挂在床头的驱魔符。

「这是什么？」

「好像是避邪的东西，是彼得、埃利诺和约伯做给我们用的。听说欧里拉是魔术师，煮的菜里渗入魔法药，为了消除药的效力，最好将驱魔符挂在床头上。」

「欧里拉？啊，那个有点诡异的厨师吗……」

「不晓得真假，先挂上去再说吧，反正也没坏处。」

「说得也是。这个驱魔符的形状还挺有趣的，可以带回梵蒂冈吧？」罗贝多凝视着驱魔符，「你诊疗的状况如何？」

「很顺利。医疗用品与药品都很齐全，据朱利安主教所说，那是由RURENE社福财团法人捐赠的。」

「太好了，毕竟未开发地区的医疗用品一直都很缺乏。」

此时，有人敲门，平贺一开门就看到参孙。「礼拜时间到了。」参孙探头窥看房间，最后眼神放在挂在床头上的驱魔符，「这东西为何会挂在这里？」他不解地问。

「是神父替我们做的。」

听到平贺的回答，参孙登时面露不悦，「你会仰赖耶稣以外的事物就代表信仰不够虔诚，十字架就可以守护我们了，这东西不适合身为梵蒂冈使者的你们，最好拿掉吧。」参孙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信仰虔诚，不容易有弹性。

罗贝多尽量放软语气，「没关系吧，神父特地做给我们的，挂一阵子也好。」

参孙沉默半晌，回一句，「请至礼拜堂。」就离开了。

傍晚礼拜时，朱利安主教站在祭坛上，平贺、罗贝多、其他神父与基德坐在祭坛前。参孙点起祭坛上的烛台，金色光辉映照出朱利安宛如天使的身影。接下来，主教清澈的声音响彻整个礼拜堂。

主啊，请称垂听我们的祷告。

我们深深爱慕称，虔诚仰望称。

称的怜悯触摸我们，称的慈爱临到我们，

我们永远爱慕称。

并努力遵行爱人如己的旨意。

主的爱一律平等，请光照我们，

赐予永恒不变的爱与无数的恩典。

给予我们恩典的慈悲的主啊，

我们要赞美祢，我们要称颂称。

朱利安沉静的祷告宛如渗入众人肌肤，平贺忍不住反省起自己对欧里拉的偏见。接着，管风琴声响起，神父配合音乐唱起诗歌，歌声悦耳。这首诗歌起源于十三世纪后的复音音乐（polyphony）（注：「复音音乐」（polyphony）是早期西方音乐系统中衍生出来的音乐现象，也是与西方音乐历史一起成长的音乐形式。西方音乐体系的复音歌乐（polyphonic singing）起源自九世纪，于十五世纪末文艺复舆时期达到颠峰，之后由于器乐及主音音乐的兴起，世俗及宗教复音音乐逐渐被强势的器乐、主音音乐所取代。）。神父唱的是在固定旋律中分成三个上声部的三声部诗歌，曲名是〈教皇马歇尔弥撒曲〉（MissaPopeMarcellus）。美妙的旋律和歌声结合得恰到好处，而合音在教堂中激荡出庄严的风情，这就是理想的诗歌形式，悠扬又富技巧的唱法极力排除乐声的冲突性，小心避开不协调的音调，呈现沉静的质感。朱利安完美的指挥也令平贺赞叹不已。

一行人礼拜过后前往餐厅，神父和基德入座，平贺与罗贝多也一同坐下，大家扬手画了十字圣号，跟着朱利安主教进行餐前祷告。这段期间，神父都低着头祈祷，参孙更是低得特别低。祷告一结束，与白天一样，餐厅角落的门开启，出现拿着寸胴锅的欧里拉。

对平贺而言，虽然提醒自己别怀成见，但对方奇特的容颜和举止都和异教魔术师的传言不谋而合。只见男人神色傲慢，走路时，肩膀粗鲁晃动，脚步外八，他一一将烤鸡肉盛入神父盘内。装菜期间，他都会凶恶地瞪着别人。平贺被欧里拉溃烂的独眼直盯着，忍不住浑身一僵，忧心他催眠自己。晚餐结束后，神父各自回房，两位调查官也一样。

「欧里拉是不是魔术师对我来讲不是什么问题，但他的厨艺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罗贝多率先开口，他脱下让他喘不过气的神父服，裸着上半身，只穿着裤子。

「我听了朱利安主教的祷告，反省了自己对他的偏见，」平贺沮丧地低下头，「我不应该猜忌别人……我竟然忘掉这种基本理念，对欧里拉有偏见。」

罗贝多在椅上伸懒腰，「别太介意这种事，要完全按圣经的教悔来过生活是不可能的，视状况调整生活步调也没差吧？」

「一般人就算了，可是我们是神父，应该要竭力遵守圣经的教悔……朱利安主教贯彻了这种想法，非常了不起，他不在意欧里拉的负面传闻，带他进教会……」

朱利安人品高筒，毫无顾虑地接受评价不好的欧里拉，也对病患抱持强烈的责任感，甚至因为少女的死亡而鞭打苦修，忏悔自身，平贺明白这些，可是主教要他保密，他就觉得不该多嘴，于是沉默不语。罗贝多露出了打趣的神情，说：

「没想到才一天你就成了朱利安主教的粉丝。」

「我不是他的粉丝，朱利安主教品格端正，是值得学习的榜样。」

「这样啊，我是还不知道。不过总之我要先处理预言诗了。」

罗贝多拾起了基德的笔记本。




第三章 主安排的巧合
1

巨大的高墙耸立在面前，受惊的女人惊恐地高声尖叫，罗贝多吓得心脏要裂开了，他想逃到墙的另一侧，但见不到出口。投在墙面上的灯光忽左忽右地不断摇晃，他焦躁不已，顿时，光线中出现一道人影，不祥的预感霸占他的脑海。人影如跳舞般摇晃，愈变愈大，他正在靠近他。罗贝多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就在他的背后。

是恶魔。

他的直觉这么说。

厌恶……焦躁……呕吐……负面的感受一口气涌上胸口。

「Perché non guardila mia faccia?（为何避开我的脸？）」

他的耳边，响起了毛骨悚然的耳语。他害怕得几近尖叫，但干哑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Robelto, tu sei mio figlio. Guarda la mia faccia senza avere parura.（罗贝多，你是我的儿子。不要害怕，看着我。）」

冰冷的话语流入耳中。

一瞬间，他想起约翰的预言。

我死后，神的宝座将差两位使者前来。

一位使者接触到我的荣光，受到主的祝福。

另一位使者不信神，落入古蛇亦是恶魔的陷阱而丧命。

「罗贝多神父，你若小心一点、真挚信仰着神，或许不至于丧命……」

他一回神，见到基德在身旁。

「Robelto, si girati e guarda la mia faccia.（罗贝多，你转过来看着我。）」

但背后传来恶魔的呢喃。「闭嘴！别靠近我！」他扯开喉咙大吼，下一秒从床上惊醒，浑身冒汗。然而，恶魔的气息就在身边。他下意识走到挚友床边。对方毫无防备且沉静地睡着。但充满压迫感的死亡气息逼近自身，他感受不到心脏的脉动，眼前的景象宛如幻境，他走向平贺，静静靠近他，倾听他的心跳，纤细但实际存在的身影，单薄但清楚听见生命脉动的胸口。

这是对神坚信不疑、无比神圣的心跳声。

罗贝多稍微放心地回到床上，但失去睡意。窗外是高挂天空的满月，是满月让自己陷入了癫狂吗？他一来到此地就感到邪恶的吐息，像自投罗网一般令人不快。究竟怎么回事？无论在哪间教会，恶魔都藏在其中，他那么快就看中自己了吗？抑或受囚在疑神疑鬼的情绪才是恶魔的陷阱？

平贺感受不到恶魔的气息，也许因为他是纯洁之人，因此恶魔无法靠近。

罗贝多深深叹口气。

一大锅热水在森林中的集会场地沸腾着，放满各种辛香料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紫色，而一群绕着大锅行走的魔术师纷纷喝下液体，他们听见了祖灵的话声，翱翔到空中，绕巡这个世界。

他们崇拜有强大力量的水精灵。

身披黑色斗篷，戴着山羊面具的魔术师长正敲打小锣、吟唱咒语。这是将魔术师的灵魂带回世界的咒语。透过一长串咒语，魔术师从麻木的灵魂中苏醒，所有人都被召回现世，然后魔术师长用雷鸣般的声音说：

「教会来了两名从国外来的神父。伟大的军坷跋希望将其中一人作为贡品。那人的灵魂已被军坷跋逮住，如今只要献上肉体即可。」

魔术师喧哗起来，而魔术师长朝其中一人竖起手指。

「军坷跋命令你宰掉贡品……」

他有些犹豫，但一定要服从军坷跋与魔术师长的命令。

「你的『使魔』身在何处？」

他将身边的笼子递到魔术师长面前。

「在这里。」

「让军坷跋伟大的力量浇灌在它身上，让你的『使魔』完美达成任务。」

魔术师长在笼子旁敲打锣，吟唱起奇异的咒语。这是呼求军坷跋的灵魂从天上降下，浇灌至「使魔」的咒语。他看到闪着金色光辉的雄伟魂魄，如旋转的风从高空降临，消失在小小的笼中。

军坷跋降灵！

军坷跋降灵！

使魔放在祭坛，为它祷告！

给予使魔祝福！

魔术师齐声唱道。

他将笼子摆上装饰着花与水果、位在锅旁的祭坛。

此时，魔术师用不可思议的语言同声高歌，绕着锅子舞蹈，又向祭坛上的笼子行礼，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森林中。被留下来的他也进行相同仪式，最后轻轻拿起笼子。

他低头问魔术师长，「最好在何时献上贡品？」

「军坷跋希望是在神灵祭。」

「我明白了。」

「你也走吧！小心别让其他人看见了！黑暗精灵会保护你，安心去吧！」

他点点头，跑进森林，没回头看魔术师长，一如魔术师的习惯，从黑暗深处前往另一个地方。神灵祭在三天后，他对着笼中物喃喃自语，「聪明的『使魔』，你一定能达成任务。」他打开笼盖，使魔高高扬起头。因为军坷跋的力量，它比平时威猛地傲视凌人。他安心阖上盖子，抱着笼子跑在林中。透过军坷跋的力量，他在穿过森林的那刻看到了草原。

他走上平缓的斜坡，异国之神的城壁就在眼前。

2

罗贝多醒了过来，但不见平贺身影。出门调查了吗？还是替良太祷告？罗贝多纳闷地想，换衣服时，门外突然传来敲打门扉的声响，他一打开门就看到基德。这男人昨天恐吓自己会死，一大早又如此粗鲁无礼。

「有何贵干？」罗贝多不悦地说。

「你看完我的笔记本了吗？」

「看了一半。我没这么急，你有意见吗？」

基德眨了几下细小的双眼，「这很重要啊。既然只看一半，剩下的我来说明吧？」

「说明？」

「是的。明白约翰的力量有多不可思议，是判断他值不值得册封圣人的重要依据啊。」

基德很兴奋，他对死去的约翰，乔丹很着迷。罗贝多想了想，决定听听对方的说法，「我洗耳恭听，请进。」罗贝多请他人内，基德调整一下眼镜的位置，进到两位调查宫的寝室。

「请翻开第二本笔记本的第三十四页。」

罗贝多照他所说地翻页，眼前是约翰·乔丹写下的字句。

教宗乘着金色云朵出现。天使围绕身边，为死者吟唱祷告。当我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载着教宗的云往天上飞去，顿时一个声音大喊：「蒙主宠召」。

「这是约翰在教宗逝世前五天的梦。我在电视上公开他的梦后，教宗就逝世了。你去查证就晓得这件事准没错。如何？这不是巧合吧？」

罗贝多沉吟。约翰预言的准确度的确很高，况且他是在教宗死亡前就发表这首诗，很难用偶然解释。难不成约翰真是世上少见拥有预言能力的人？罗贝多思索着，而基德紧接着说：

「证据都摊在眼前了，你还是视而不见才真是怪事。还是你和约翰的预言诗说得一样，因为信仰不够虔诚，因此不相信奇迹的存在？」

——或许是吧。罗贝多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他压抑这份心情地看向基德，「现在还不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定要用谨惯的态度判定神迹，我不是瞧不起约翰·乔丹的预言诗，只是要花时间确认。」

「这样就好，为惯重起见，今后我跟你的对话可以录音吗？」基德一面要求地从裤袋中拿出小型录音机。

「录音？为什么？」

「这是我研究约翰预言诗的必要手续。我想记录梵蒂冈使者的见解，没其他的意思。」

基德按下录音机的按钮。看到对方如此执著，罗贝多不禁苦笑。

「是无所谓，但在认定是否为神迹之前，我不会随便评断约翰·乔丹预言的准确性。」

「无妨。刚刚的对话我也录下来了，也就是说，你不能评断约翰的预言准确度是基于立场上的考量吧？」

基德听起来像在套话，罗贝多忍不住带着一点恶意地反问他：

「根据我的调查，出版《十字架约翰的末日预言》前，关于约翰·乔丹预言诗的著作就有三本，后来都因为成为话题而大卖，但具体上究竟卖了多少本呢？」

基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多到数量都不记得了吗？」

「当然记得，大约是一千二百万本。」

「真畅销啊。」罗贝多露出夸张的表情，「基德先生，换算起来，你的版税高达一亿，再加上那些关于约翰的电视节目，收益金额实在惊人。」

基德很不友善地打量调查官，「你是说我见钱眼看吗？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可以这样随便栽赃我吗？他的书之所以大卖，都归功于百发百中的预言，你一开始就搞错了，我做这些纯粹是希望他从上天得来的预言恩赐能造福这个世界。」

「那真抱歉。对了，基德先生，你以前是犹太教徒吧？为何改信天主教？」

「我遇到约翰之后才改的。我认识他，亲眼目睹主恩赐给他的预言能力后才改信约翰的神。我的著作中应该也有写到才对。」

「的确是，我只是想直接跟你确认，请别在意。」

罗贝多一笑，基德却皱起眉头。

「罗贝多神父，你和我知道的神父不太一样。朱利安主教和另一位平贺神父都信仰虔诚，你却一直在怀疑别人。」

「真遗憾让你有这样的感觉。」罗贝多的口吻客气，但里面带着刺。

基德紧紧盯着罗贝多，「你到底在怀疑什么？约翰的预言能力是货真价实的。之前的案例是最好的证明，事实不容扭曲。」

「你说得是，我一定会好好查明这件事的真实性。」

「请你务必这么做。若对预言诗有什么疑问，请随时联络。」

基德说完就离开房间。

为何基德一直缠着自己不放？还是打从一开始就对他太反感以致过分放大他的行为？罗贝多难以化解随之而来的这股郁闷。此时，教会响起清澈的钟声。清晨的礼拜要开始了。他赶紧打起精神前往礼拜堂。

他穿过流泄红光的玫瑰窗走廊，神父已经群众在礼拜堂。罗贝多找不到平贺的身影，他怀着些许担忧坐下，没多久，朱利安和平贺一同进来。朱利安走往祭坛，平贺坐在罗贝多的旁边。

「我以为你一定在这里，原来是跟朱利安主教在一起。」

「我到电话室借用网路时遇到他的，因为有件事想拜托罗兰一下。」

平贺回答时，晨祷开始了。朱利安站在祭坛上向众人画十字圣号，紧接着所有神父也一同画下十字，然后双手握拳低下头。朱利安主教清亮如天使的声音回响在礼拜堂中。

我们的天父啊，

我们要向主献上一切的尊敬与敬爱。

感谢主今日所赐下的光与恩惠。

今日所临到的喜悦，

这天服事主所得的喜悦，

我们的一切心思献给主。

我们全心跟随主，

尽力达成主的旨意，以前所犯的罪，

今日努力不再犯，

全心全意侍奉主。

罗贝多跟着大家低下头祷告却无法集中精神。可怕的恶梦、对基德的厌恶，以及那具不会腐烂又捎来死亡噩耗的尸体所引起的混乱念头奔腾在脑海中，而种种无法成形的思绪更如垃圾一般杂乱地散落在思绪角落，当地闷湿的热气更使脑袋一片混沌。坐在身边的平贺正虔诚祷告，他却没办法心平气和地一同祝祷，直到祷告结束，都无法从郁闷中抽身，眼见神父都跟着起身，主教也走出礼拜堂，他才重重叹一口气，看着平贺开口：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平贺眨着眼。

「我预计继续观察约翰的状况，你呢？」

罗贝多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大致浏览过约翰·乔丹的诗，但还没想到破解方法，浑沌的脑海也缺乏清楚的思路，似乎也影响到了身体，为了改善这种状态，罗贝多回答，「我可能会去看看收藏在这间教会的书。」

「好的，那我先去看看约翰的尸体。」平贺颔首。

两人在礼拜堂分头行事，罗贝多前往主教室。

那是一间位在礼拜堂后方的房间，门很重，上头雕着生命树（注：《圣经》中记载的一棵树，在《希伯来圣经》的第一部书《创世记》的记载中出现在伊甸园，其果实能使人得到永不朽坏的生命。）的图腾，而且每日都会有人用香油抹拭门扉，只要凑近一闻就能闻到香气。罗贝多用一旁金属制的狮子门鎚敲门，「朱利安主教，您在吗？」他问，门后传来朱利安如丝绸般柔软的声音。

「在，请进。门没锁。」

罗贝多走进房中。

主教正在大桌前写日记，他停笔，将钢笔搁置桌面，慢慢看向他。

「请问有什么事呢？」

「我希望可以看看教会的藏书。」

「好的，我带你去。」

朱利安慢条斯理起身，拿出手电筒，带罗贝多离房。两人走上玫瑰窗的走廊，向左拐过细窄的走道，不一会，罗贝多闻到前方飘来古书特有的气味。朱利安停在书库前打开门锁，他一拉门，闭锁在无数可疑古老的秘密中、丰富的知识气味便四溢而出。他们走进知识的香气里，蓦地，一道十五阶的楼梯出现在面前，两人走上楼梯，涌进眼帘的是间圆顶的宽敞空间，天花板中央挂着巨型的十字架装饰，地面是美丽的铺木地板，灯光来源不是吊灯，是从镶嵌在墙面上的雕像身上垂落下来的油灯。这全是拥有猛禽类的脚和蝙蝠翅膀的恶魔雕像。

从门口进到书库后，罗贝多感到室温与湿度骤降，他向朱利安询问原因，对方很快回答，「因为这是高架式建筑（注：以柱子将地板架高，使地板高于地面的设计。），风能够自由流过地下空间，为了采取自然空调，地面是铺木。墙壁与天花板也比其他房间更厚，中间加入隔热材料。地下也铺木炭吸收湿气，因此书库温度比外面凉，可以保持低湿度。」

「原来如此，这是为了保护书吧。」

「是的。」朱利安骄傲回应，「上届主教说过，这些都是『智慧财产』，是圣加尔墨罗教会的理念。」

为了防止书受到阳光直射，书库也没装设窗户，所以光线昏暗，视线不清，而比罗贝多高出三倍的书架一排排地倚靠在墙面前方，藏书规模可和小型图书馆比拟。

「里头很暗，我来点灯。」罗贝多跟着朱利安走进书库。

主教用手电筒照亮走道，一一点亮油灯，橘色火炎模糊地勾出书库的轮廓。接下来，朱利安指着放在角落的梯子。「如果想看上方的书，可以随意取用梯子，请别客气。我就先告退了，看得尽兴再告诉我。」他提醒完罗贝多就静静离开。

然后，在手持油灯的恶魔凝视之下，罗贝多物色起藏书。他可以立刻分辨书籍的出版时间。

他最先注意到一本封面和封底都是木头制的书，书用绳子装订，木头的上方则有象牙工艺的雕刻，这是十二世纪的藏书，不过这座教会始于十六世纪，因此这些藏书很可能原先放在别处，后来才经过搬移。

这些书比较薄，祷告文用希腊文和拉丁文写成。根据他的经验判断，保存状态只能够说是中下，但在南国闷热的气候中已是奇迹，想必历代管理人员都很惯重地对待这些宝物。罗贝多接下来抽出一本前口（注：也称口子，舆订口折缝边相对的阅读翻阅边。）绘有花纹的书，这部作品应该是在十四世纪出版，因为在前开口绘制家徽是十四世纪左右开始的习惯。

这只家徽的特征明显，盾牌用红白绘成，白底画着龙和大釜（注：大釜即为大锅子，中古世纪女巫会以大锅制药。）——这是法国中世纪首屈一指的贵族，波庞安纳的家徽。

「这是波庞安纳家的金……」他一边低喃着翻开书，内容都用古法文书写。他又抽出一些书籍专注阅读，在架上查阅到某一本书的书背时，他忽然大吃一惊。

《Dianoia》，是希腊文的「智慧」。罗贝多对书名有点印象，他赶紧翻开，上头写着一长串对神的赞美词，印证了他的猜测——可是，这本书为何在这里？罗贝多埋头阅读起来，他确定这和中世纪法国巴黎嘉布遗修道院中的古文书内容一致。他在梵蒂冈解读过这本书。

实在是毛骨悚然的偶然。

——要好好调查这里的藏书……

罗贝多环视山高的藏书，把调查重点放在圣加尔墨罗教会创立后十六世纪半的藏书。他逡巡书库，找出符合条件的书。这些书都是皮革书，书背突出，用五条线缝制，装祯方式是缝合封面和书页的线装书，是十六世纪典型的装桢方式，另外还有天金（注：上开口处烫金。）、三方金（注：上、下及前开口烫金。）、大理石贴图或浮雕等的华丽装饰。

罗贝多找到一本书名是《aioon》的书。Aioon是希腊文的「永远」之意。他一翻开就见到和《dianoia》一样，一长串对神的赞美词。这些书肯定藏着秘密。此外，另一本可疑的书是《Leternité et la renaissance de l'ame》——法文的「永远，和复活灵魂」。他同样在里面见到长串的法文诗。这些书的边缘都起了毛边，也很脏，想必翻阅多次，其中可能藏着重要资讯。

他悄悄将三本书带回房间，坐回桌子边，在明亮的阳光下摊开页面。为了谨慎鉴定古文书，罗贝多将爱用的单片眼镜戴上右眼。Sepia（注：乌贼的黑颜料。），Rubric（注：红墨水。），Murex（注：自骨螺抽取的紫色墨水。）——刺眼的阳光照出熟悉的色彩，但《Leternité et la renaissance de l'ame》的书页上出现没见过的颜色，是带茶色的黄色，乍看像稀薄的泥金（注：由金箔制成的金色颜料，多用于书画笺纸的涂饰和器具雕刻上。），但罗贝多敏锐地嗅出这并非泥金，上头散发出腐臭的刺鼻颜料。使用这种颜料的文字不时出现在书页上，有时是一个段落，有时是装饰花边，后者特别引起他的注意。

上头图像十分抽象，而且每页都不同。罗贝多思考半晌后拿出复写纸。作业时间约过三小时，当他全神贯注在古文书时，背后忽然窜起一阵寒意。似乎有人站在身后，不，的确有人站在身后。那是身长比罗贝多更高的人，他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罗贝多冒出鸡皮疙瘩，无法动弹。他怕得不敢回头。

「Quali sono a Tu mi deridi?（你瞧不起我吗？）」

恐怖又浑浊的声音。

「Chi sei?（你是谁？）」

背后的人影说：

「Io sono Giovanni. E il sostituto di Dio.（我是约翰，你的神的代理人。）」

罗贝多清楚对方不是神的代理人，因为他散发出令人忌讳的氛围，还有无尽的恐惧和邪恶，毫无神圣的气息。罗贝多转身高声威吓对方，然而后方传来毛骨悚然的声响，接着是物品碰撞的巨响。

是蛇。

蛇信舔拭各处。

「Hai lasciato tuo padre.（竟然抛弃你的父亲！）」

澎湃的怒吼让罗贝多一阵晕眩，血气尽失，他一时坐不稳，摔下椅子。

——没人会来救我……

这句话回荡在脑中，意识逐渐远去。

3

平贺一早就重验了三次约翰，乔丹的尸体，但完全查不出尸体不会腐烂的原因。学界会经提出埋葬的土壤可能是原因的学说，因此他采集一些墓穴泥土回到寝室。然而他一进房就见到罗贝多倒在地上，平贺吃惊地冲到友人的身边。

「罗贝多！罗贝多！你怎么了？」

罗贝多微微睁开眼，但眼神恍惚，不像平时的他。

「……刚刚……恶魔来了……」

罗贝多的嘴唇轻轻动着，如风吹过的细响。他的回应仅止于此，又闭上眼，痛苦呼吸着。平贺连忙测量罗贝多的体温，用听诊器检查心跳与呼吸。他的心跳混乱，应该是严重的心律不整，呼吸也很虚弱又不规律。平贺确认罗贝多没外伤后，含了一口桌面上水杯中的水，让罗贝多喝下去，然后扛起比自己高许多的友人，扶着对方躺在床上。

距离清晨才短短几小时，但躺在床上的友人脸色铁青，平贺很担心。

我死后，神的宝座将差两位使者前来。一位使者会接触到我的荣光，受到主的祝福；另一位使者因不信任神，落入古蛇亦是恶魔的陷阱而丧命。

约翰不祥的诗作掠过脑海。

坚强的罗贝多不可能落入恶魔的陷阱。平贺虽然这么想，可是罗贝多刚刚的话却透露出他异常的心神。又等了十分钟，友人依然没恢复意识，他再度扛起对方的身体，带他到教会的医务室。筒未看诊的医务室空无一人，室内弥漫刺鼻的消毒水味。平贺让罗贝多躺在诊疗台上，请朱利安过来。

「怎么回事……」一看到躺在诊疗台的罗贝多，朱利安惊讶地问。

「他在我回去时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听完回答，朱利安马上观察罗贝多的瞳孔反应，量脉搏，检查心跳及呼吸状况。他接着抽血，用试纸采集唾液。约过十五分钟，观察试纸与抽血结果的朱利安喃喃道：

「没食物中毒或流行病的反应。」朱利安回头看平贺，「从症状来看，大概是精神问题引起的恐慌。」

「恐慌……罗贝多神父为何会……」

罗贝多平日精神良好，行动力很强，平贺很难想像他因精神问题倒下。

「他因为换气过度而昏倒了，我打镇定剂让他睡一下，症状应该会减缓。」朱利安一面说着从药柜拿出安瓶，折断前端，将针筒插入安瓶吸取黄色液体，然后将液体注射到罗贝多手臂静脉，他最后安心吁出一口气，「竟然出现恐慌，罗贝多神父是不是有精神上的疾病呢？」

平贺思索一会，「完全没迹象，罗贝多神父的身心状况一直很好。」

「是吗……说不定他有无法对人言说的烦恼。」朱利安担忧地望着沉睡的罗贝多。

——无法言说的烦恼？不能告诉我的吗？平贺忽然意识到友人很少向自己抱怨或说出自己的烦恼，他一直以为对方性格稳重，但如今也许是压抑成疾，一想到此，平贺忍不住受到打击。

「差不多到午餐时间了。好好让罗贝多神父休息，我们一起去餐厅吧。」朱利安说着地打开医务室的窗让空气流通，又启动天花板的吊扇。平贺点头答应，跟着主教离开医务室。

神父和基德都在餐厅了，朱利安与平贺入座后，由朱利安画下十字圣号，独自吟唱祷告词。这时，餐厅深处的门嘎一声打开，欧里拉拿着寸胴锅出现，他踩着粗鲁步伐，摇晃地上前将蔬菜与肉汤倒入盘里。

……刚刚……恶魔来了……

欧里拉为平贺舀汤时，罗贝多的话骤然闪过平贺脑海。

「你的同伴怎么没来？」欧里拉在平贺耳边用口音很重的拉丁语小声问。

「身体有点不舒服。」平贺低声回答。

欧里拉顿时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我没在食物中下毒。」说完又走回门的另一侧。平贺虽然很困惑，但还是先用餐。用餐后的行程已经排定了，主教和三名神父前往医务室，剩下的人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平贺跟主教一起行动，负责协助诊疗，他同时很忧心还在病床上的罗贝多。

这天，医务室相当混乱，平贺不仅要分担诊疗工作，还要观察友人状况。罗贝多一动也不动地安静睡着，沉静到宛如死亡，使他心神不宁。诊疗结束后，主教先离开医务室，但罗贝多还是没醒过来。平贺正在量罗贝多的脉搏，其他的神父一一靠过来。

「罗贝多神父哪里不舒服？」彼得一脸严肃。

为了维护罗贝多的名誉，平贺不能说实话；此外，根据梵蒂冈的规定，调查官对自身行动须完全保密，于是他选择了安全的答案。

「……似乎太累了，毕竟来这里的路程漫长。」

「就算是这样，突然昏倒也真不吉利……」约伯说。

「说不定是受到欧里拉的诅咒。」埃利诺猜测。

「驱魔符挂在床头了吗？」彼得问平贺。

「我挂起来了。」

「即使有驱魔符，对方是强大的魔术师，还是能够下咒的。」埃利诺激动表示。

「若这样就大事不妙了，军坷跋会夺走受诅咒的人的性命。」约伯警告。

「军坷跋？」

「是的，附近魔术师敬畏的水灵，据说是从伊甸园放逐的众虫之王。」约伯怯懦地说明。

「你们都错了，罗贝多神父是掉入了恶魔的陷阱！」

基德站在门口大声宣布这件事。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约翰的预言诗写得很清楚：『我死后，神的宝座将差两位使者前来。一位使者会接触到我的荣光，受到主的祝福；另一位使者因不信任神，落入古蛇亦是恶魔的陷阱而丧命。』这是约翰的诗，征兆已经出现。」

「约翰先生的诗？」神父面面相觑。

平贺锋利的眼神瞪着基德，「我不允许你继续污辱罗贝多神父的名誉。」

基德挤出一张鬼脸又吐舌耸肩，「哎，惹你生气了，但预言诗很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你别再大放厥词了。」

罗贝多突然出口反驳，原先睡得很沉的他从诊疗台起身。

「我不会死，今后也不打算死。」

「我是因为预言而担心你才来一趟的，态度干么这么差？信仰不够虔诚的人绝不可能受到主的救赎。」基德烙下这句话就逃走了。

「罗贝多，你还好吗？」

平贺终于安心下来地面露笑容。可是其他神父受到基德影响，纷纷恐惧地望着罗贝多，接着像盘散沙一哄而散。

「真受不了，他们想必认为我被恶魔附身了。」

罗贝多露出嫌恶的神情。他表情抑郁，和平时不同。

「朱利安主教说，你可能因为精神上的问题引起过度换气症……是有什么烦恼吗？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

「我没特别的烦恼，不过说老实话，说不定是被恶魔盯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我做了怪梦，恶魔在追逐我的梦。对方执意要我看他，但我认为看了就会发生坏事，因此一直没回头，而今天在教会解读古文书时，背后突然出现高大的人影。」

「……那是恶魔吗？」

「这是我的感觉。那人说：『Quali sono a Tu mi deridi?（你瞧不起我吗？）』，我问他：PChi sei?（你是谁？）』对方告诉我：『Io sono Giovanni. E il sostituto di Dio.（我是约翰，你的神的代理人。）』但他不可能是神的代理人，他浑身散发出邪恶恐怖的氛围，我向他大喊：『Vattne, Satana.（恶魔滚出去）』，这时候，背后忽然传来毛骨悚然的声响，是物品碰撞的巨响，我又听见蛇吐着蛇信、四处移动的声音，在我头晕目眩，失去意识前，我听见对方的声音，他说：『Hailasciato tuo padre.（竟然抛弃你的父亲！）』」

罗贝多眼神晦暗，内部燃烧着火焰，这时的他总令平贺胆怯。

「罗贝多，请别退缩。我想过了，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为什么创造出万恶的路西法却不打算抹煞他的存在。」平贺拼命鼓励他，「自古以来，名为撒旦的邪灵就不断给予顺从神命令的人们试炼，这一定是神在试探你。」

然而，罗贝多没反应，他心不在焉地思索别的事。

两位调查官回到寝室。罗贝多不打算用餐，他坐在桌前，专心将古文书的内容输进电脑，无视友人的忧心工作到傍晚。这段期间，平贺分三次在不同的时间点调查约翰的尸体，但依然找不到不会腐烂的原因。他分析从墓穴采集的泥土，没找到任何特殊成分，而根据红外线照片，约翰的体温和室温都达腐烂的门槛。环境都已达成腐烂的条件，可是却没腐烂现象。

窗外的太阳融成红光沉人大地，教会的钟声敲响，礼拜时间到了。这时，罗贝多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伸着懒腰，「该做礼拜了，我们走。」他拿起三本古文书起身，神色和平时无异。平贺这才松了口气。

罗贝多打开门，平贺跟在他身后前往礼拜堂。

他们走上通往礼拜堂的玫瑰窗走廊，因为火炬的光线微弱，入夜的教会十分幽暗。眼前的路宛如没有尽头。他们向右拐过走廊，路变得比主廊窄，设置火矩的间隔较长，黑暗时不时笼罩他们。经过书库时，罗贝多停下脚步，「等我一下。」他进到书库，最后双手空空回来，应是将书物归原位，然后两人再度前行。抵达时，主教、神父和基德都已在礼拜堂就坐。朱利安先仔细讲述十戒，然后弹起管风琴。礼拜结束后，大家鱼贯前往餐厅。待大家都坐下来，朱利安率先开口。

「身体好一点了吗？罗贝多神父。」

「托您的福，已经没事了。」

朱利安露出安心的微笑，「太好了。关于古文书，您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目前只是随意浏览，没特别的发现。不过我已经将书放回书库，您可以锁起来了。我明天若想过去，能替我开书库吗？」

「没问题，随时都可以。」朱利安爽快答应。

罗贝多默默点头。平时提到古文书就会大谈阔论的他少见地没多说什么，也没其他人想与他交谈，朱利安便开始祷告。结束后，欧里拉拿着寸胴锅和菜刀走出厨房，他粗鲁地将锅子放上地面，一手捏着带骨羊肉，大声地用刀切成小块，过程宛如邪教仪式一般野蛮。最后，他将肉和芋头盛入所有人盘中，离开餐厅。神父开始用餐。坐在平贺隔壁的罗贝多一脸凝重地咀嚼肉块。

这时，一只苍蝇拍打翅膀，发出不舒服的嗡嗡声响，在他们周遭飞来飞去。




第四章 背负诅咒烙印之人
1

晚餐结束后，回到房间的平贺思索友人的状况。昨晚罗贝多深陷恶梦，无助呓语，辗转难眠。他一定有烦恼，还是恶魔盯上了他？然而，当平贺问对方是否作恶梦时，罗贝多却冷淡回「没有」，背向平贺工作，这种紧绷的气氛令他不敢追问。他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来到约翰的墓穴。

约翰·乔丹的尸体仿佛在向平贺挑战，横躺在棺材毫无变化。

相对湿度依旧超过百分之九十，室温是三十六点五度。白天甚至超过四十度。墓穴闷热，一点也不通风，如果放一块生肉在其中，几小时就会腐烂，可是约翰没有，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尸体没经过防腐处置。若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抽干血抑或进行干燥，尸体势必变得如同木乃伊，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弹性良好，关节都可顺畅活动；而且，这也不是尸蜡——究竟怎么回事？

平贺感到神施行的神迹就在眼前。无论是约翰的预言，还是尸体掌心出现的十字圣痕，这些现象都如此神秘难解。他接下来将用超音波检查，若内脏和生前状态无异，他就得承认这是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平贺兴奋莫名，预感自己将屈服于这次的神迹。

经过一连串作业回房时，罗贝多戴着单片眼镜坐在椅上，忙碌敲打键盘，手边放着三本古文书。三本书和他昨天借阅的书一样。平贺很高兴罗贝多精神不错，但始终专注在工作的友人神情凝重，宛如被附身一般散发出诡异的氛围。他的眼瞳深处闪烁着毛骨悚然的黯淡火光。

平贺忍不住开口，「你读得好认真，那是什么书呢？」他一问完，罗贝多便掩住书封，「之后再慢慢告诉你，我先专心工作，请别打扰。」

对方异于平常地用冷淡态度回答。平贺尽管困惑，但为了不打扰友人，他转而专注在还没做完的事务，告一段落后，他起身逃离房间。寝室气氛紧绷，充斥在空气中的打字声仿佛直接敲进身体。平贺的心底窜上了不安，因为过去两人一同出任务时从未出现这种状况。

走在庭院，他看到约书亚与萨谬尔手持铲子挖土。「你们在种什么？」平贺一问，两人同时回头。

「芋头，现在是种芋头的季节。」萨谬尔擦着汗。

「跟您一块的罗贝多神父没事了吗？」约书亚提心吊胆地问。

想必是昨天的事和约翰的预言诗在教会中传开了，他们对罗贝多产生不信任。

「罗贝多神父精神很好，不用担心。」平贺第一次说了谎，「对了，各位住在教会的宿舍吧？可是我好像没在这边碰过参孙神父。」平贺疑惑地问。

约书亚很快解答了平贺的疑问，「参孙神父虽然没有父亲和兄弟姐妹，但家中有卧病在床的母亲需要照顾，因此他选择每日来往教会，这是朱利安主教同情他母亲而开的特例。」

「这可能不是梵蒂冈的惯例，但我们这边有自己的做法。」萨谬尔补充。

「朱利安主教天性慈悲，」约书亚努力解释着，「他无法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一向视情况给予特例，希望您别因此怀疑他的信仰。」

「我明白，我不会怀疑朱利安主教的人格。别担心，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向梵蒂冈告密这种事。」

「太好了。若朱利安主教出事，附近的病人与老人不知会有多惋惜……他是大家的救星。」

约书亚说，并与萨谬尔四目相对。后者接着开口询问：

「平贺神父今天也要在医务室帮忙吗？」

「对，我有此打算。」

「我们都说您是优秀的人，」约书亚热情地表示，「我这就去通知朱利安主教说您来了……」

然而，他的称赞无法让平贺感到喜悦。这里的人既然会私下谈论自己，一定也会聊到罗贝多。这里的神父和梵蒂冈不同，习于喋喋不休。他轻轻咳了一声，忽然见到朱利安走往菜园。

「平贺神父，」朱利安露出微笑，「在散步吗？」

一见到朱利安，平贺顿时放松下来。从朱利安的言行举止，他感受得到对方慈悲和追求公义的性格。自己虽然见过许多主教，可是没人像他一样谦卑有礼。

「是的，想稍微呼吸外面的空气。」

朱利安点点头，接着忽然闭上双眼，像在思索什么事，平贺正感不解，对方睁开双眼，招手希望他靠近自己一些。平贺走向朱利安，对方希望他可以陪自己散步，于是两人并肩走上一会。附近渐渐没其他人烟时，朱利安低声开口了：

「或许是我多事，罗贝多神父的状况如何？有没有异常之处？」

朱利安听起来像他早已预料到友人的举止怪异。平贺有些犹豫，可是还是说谎。

「罗贝多神父一如往常。」

他虽想向身为医生的朱利安商量对策，可是不希望这种琐碎的事助长周遭对友人的疑虑。

「那就好，也许是我想太多了。毕竟他昨天到书库借书后昏倒，所以我一时兴起到书库查看，结果……」朱利安忽然欲言又止，「算了，这样想就太迷信了，还是别说好了。」

「迷信？是什么样的迷信？」

「请心了我说的话，是毫无根据的迷信。罗贝多神父如果状况正常就无需担心，这样就好，请帮我转达他，如果觉得呼吸困难或头晕，我会开立药剂，请他别有顾虑，直接到医务室来……

「……好的……我会转达他的……」

到底是什么迷信？平贺拼命压抑追问的冲动，但这么做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不希望别人知道罗贝多的情况。不过，朱利安已经察觉到友人不对劲，而且知道原因。平贺想了想，也许隔几天再请教他好了。

此时，草丛一阵骚动，像一阵浪从远处刷来，参孙神父忽然现身。他拿着木板和铁槌，嘴里咬着钉子，「朱利安先生，饲养家畜的小屋一部分坏掉，我修补好了。」参孙口齿不清地说。

「辛苦你了，我去看一下吧。」朱利安回答。

参孙点点头，两人前往草丛另一侧。

之后的行程一如往常。

平贺休息一会，用完午餐便前往医务室协助。看诊结束后，他刚好看见基德拿着波士顿包走出房门。

他叫住正在上锁房门的基德，「基德先生，你要去哪里？」

听到平贺的声音，基德转头。

「我要到约巴非演讲，会有两、三天不在。约翰预言说那里不到半年就会发生大地震，我要呼吁大家去避难。虽然有许多民众行动了，但仍有人执意留在当地，我要去说服那些人。对了……」基德走向平贺，在他耳边小声说，「罗贝多神父真的没事吗？朱利安主教也很担心他啊。」

平贺吓一跳，他看着基德，对方眼镜后的细小双眼藏着狐疑。

气你为什么和朱利安主教问一样的问题？」

基德搔着头，「你听说了吗？关于书库中被诅咒的书……」

「被诅咒的书？」

「是的，圣加尔墨罗教会的书库里有三本被诅咒的古文书，传说中．一碰到那三本书就会被恶魔夺去灵魂。朱利安主教邀罗贝多神父参观书库时，不觉得他会拿那三本书，所以没告诉他这件特别的传闻。但神父昏倒了，因此朱利安主教才想，该不会是因为拿了那三本书的关系，隔天前往书库一看，惊觉书真的被借走了。」

朱利安难以出口的迷信就是这件事吗？罗贝多说「看书的时候，发现恶魔就站在身后」的一段话蓦然从平贺的记忆中苏醒，他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基德紧接着说，「若担心你的同伴，就劝他别读受诅咒的书比较好。」

「我无权置喙罗贝多神父的行动，他正在进行神圣的调查。」

基德耸耸肩，大声叹气，「真拿你们没办法，这不就跟约翰预言得一样……总之我先告辞了。」

基德拿起波士顿包便转身离开。平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接着回到寝室，小声打开房门。房里依然响着键盘的声响，罗贝多全神贯注在解读古文书上。

「罗贝多，你的身体还没好，稍微休息一下吧？」平贺担心地劝他。

「不用，」罗贝多头也不回，「我没事。我想尽快看完这些。」

「……我知道了。」

平贺无话可说地回到书桌前坐下。他动手整理起自己调查到的关于约翰的资料，率先将尸体的体温变化制作成柱状图，接着将红外线相机拍下的照片依时间排列。

2

罗贝多很兴奋。

圣加尔墨罗教会的《dianoia》比他在梵蒂冈只能解读出部分内容的古文书更完整，书里深入描写深奥难解的人体实验。解读完这本书后，他转而阅读《aioon》。当他将密码诗藉替换式密码破解，赫然发现藏在背后的秘密——《操控尸体的方法》。

开头是这么写：

杀死不喜欢的人——也就是罪人、魔法师、无信仰者、淫妇等，可使用以下方法。

天体的金星发生金星蚀日时，最适宜制作药粉。要制作药粉，首先用滴管吸取两滴kiait（环蛇）的毒，加上五颗芥末的种子，接着在满月当天拔下名为「龙的斗篷」的药草并磨成粉。接着，混合上述两样东西，制作出三公克的粉量。然后筑成撒旦·巴力（注：Baal，巴力这个封号是源自于迦南人的神明，是希伯来圣经中所提到的腓尼基人的首要神明。）的祭坛，并将药粉献于祭坛之上。献上药粉时，诵念的咒语如下：

神啊，其子巴力与一切的追随者啊，

我将恶人的灵魂暂时交托称手。

当我吟唱的咒语传到称耳际时，

灵魂收入原本的皮囊中，

一举一动能随我意。

咒语是，泮啦嘎·阿·阿鲁·夏殆·玛嘎哆。

愿能守约……

接下来，将药粉洒向沉睡中的罪人脸庞，罪人便会立刻死去。之后将罪人遗体纳棺，埋入土中静待十天，十天后挖出棺材，将杉叶煮成的汁液倒入尸体口中，这时再一次筑起撒旦·巴力的祭坛，吟唱咒语：泮啦嘎·阿·阿鲁，夏殆·玛嘎哆。施咒者须反复吟唱至尸体苏醒为止。

用这种方式复活的尸体不具任何意识和记忆，并且会听从施术者的所有命令。若尸体不听令，便可以吟唱死亡的咒语：阿比鲁·巴阿鲁·基勒特鲁·蒙哈美。如此一来，死者灵魂就会再度回到撒旦·巴力的身边。

「泮啦嘎·阿·阿鲁，夏殆·玛嘎哆，阿比鲁·巴阿鲁·基勒特鲁·蒙哈美……」罗贝多喃喃自语地复述，「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3

平贺十分忧心，因为罗贝多昨夜同样饱受梦魇之苦。

罗贝多清晨醒来时，精神和四天前初来乍到时截然不同，他的双眼毫无生气，筋疲力竭，神色非常抑郁阴沉，眼睛旁甚至出现黑眼圈，四天前的神采像一场幻梦。罗贝多真的被恶魔附身了吗？平贺满腹疑惑。

如今友人正在淋浴，这是第二次了。趁此机会，平贺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事，他打算偷看罗贝多的笔电，他一定要知道友人究竟沉迷在什么事上。他打开电脑一看，不禁吃一惊，文件上写满背德的辞汇、残虐又毫无人性的行为，以及恶魔才能够施展的邪恶法术。只瞥一眼便感到灵魂受到污染，这时，浴室忽然传来声响，罗贝多可能洗好了，他赶紧关上电脑，迅速回到自己的桌前。罗贝多围着浴巾走出浴室。罕见地没剃胡子，放任它们随意生长，很不像平时喜好整洁的他。

「你也去淋个浴吧？」罗贝多慢慢穿上衣服。

「我等等再洗。」

此刻，有人正激动地敲门。平贺打开门，参孙站在载着木箱的手堆车旁边。这一定就是他等待已久的超音波扫描仪。

「从梵蒂冈寄来的东西。」参孙说。

「谢谢。请放在这里。」

「既然要开木箱，我去拿拔钉器过来吧？」

「也好，麻烦你了。」

参孙点头后快步离开，过一会便带回拔钉器。平贺接过拔钉器，拔起钉子，但一直无法顺利开箱，看不下去的参孙抢过工具使用，才顺利打开木箱。这种时候，罗贝多通常会主动前来帮忙，可是他一直坐在椅子上毫无动作。平贺费尽心思从木箱取出超音波扫描仪时，友人擦身而过，快步走向教会。

他想去看古文书吗？平贺惶惶不安，可是坚信友人不会输给撒旦的诱惑。而且超音波扫描仪到了，他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工作，须尽早动工。平贺将超音波扫描仪摆到手推车上，顺手将委托文件收进自己抽屉，推着手推车前往墓穴。

超音波扫描仪——进行超音波检查的机器。只要将器具靠在身体表面，就能从画面观察脏器传回的反射状况。

平贺马上将荧幕和探针放在尸体旁。

约翰庄严地沉睡在棺木中，他打开尸体衣服的前扣。对方上了年纪，但肌肉依然良好。平贺在尸体胸部到下半身的皮肤涂抹上凝胶，平贴探针，观察荧幕。尸体的心脏、肺、肾脏、胆囊等脏器都很健全，不过肝脏出现严重肝硬化，这可能是他的死因，但其他都很健康，反而让谜团更难解开，平贺思索着还要进行什么检查，然后他想到一个法子，但首先要将约翰的尸体抬出棺外，而这须取得朱利安主教的许可。

平贺希望检查寄生在人体大肠内的菌类，大肠内的细菌会造成尸体腐败，因此他想观察约翰体内这些菌类的活动状况，而除了通过肛门检查外别无他法，尽管可能有些不妥。

平贺决定后开始验尸，然后推着手推车回房。

从茂密的森林走往宿舍时，罗贝多从基德的房间走出来。基德应该不在房里，罗贝多怎么进得去？平贺觉得奇怪，但随即见到罗贝多将类似针的东西插入钥匙孔将门锁上。在开锁的技巧上，他的确是高手，平贺释怀些，又想起罗贝多是在基德的寝室找什么吗？关于调查，罗贝多有他的考量，可是平贺想不通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

平贺回房开门时，又听见键盘的声响，罗贝多抄写起古文书。自己明明回来了，他却连头也不回，也不打算讨论去基德房间的事。分秒流逝，傍晚的礼拜来临。庄严的钟声一响，罗贝多便拿着古文书起身，失神的模样宛如幽灵。

「罗贝多，你真的没事吗？」平贺脱口而出。

「我也说不清楚，但身后好像有人，低语着要我回头，我一直试着忽略它。」

罗贝多口里说着骇人的话，一个人使劲地往前走。平贺担心他会昏倒，紧紧跟在他身旁。两人穿过主廊拐入细窄走道，罗贝多在书库前停步。

「罗贝多……那些古文书是……」

平贺话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那三本古文书，我已经抄完了。」

「是吗……」

「书非常有意思，都出自波庞安纳家族。」

「波庞安纳家族？」

「是的，因为书上绘有家徽，在盾牌中画着龙与大釜，这一定是法国公爵波庞安纳家的徽章。你听过『波庞安纳家的金』这句话吗？」

「不，我没听过……」

「这跟意大利名门贵族麦地奇家族（Medici）的传书『麦地奇家的毒药』一样。麦地奇家族是众所皆知的制毒专家，以毒药暗杀多名政敌。所谓的『波庞安纳家的金』指的是身为法国公爵的波庞安纳家族和许多可疑的链金术师打交道。当时许多人相信波庞安纳家族发现了将铅炼成金的方法，地下室才埋藏大量金块。真相一直到近期才揭露出来，波庞安纳家的巨额财产其实是从犹太裔的金融业者融资借贷出来的。在这个家族中，出过几名天主教的枢机主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夏尔·德·波庞安纳。据说夏尔·德·波庞安纳是会进行各种咒术的神秘修士，他年轻俊美，和当时的意大利王妃有不伦的关系，收养珠胎暗结所产下的孩子，将那名孩子推上教宗的位置。」

「真相居然是这样……成为枢机卿的人竟犯下奸淫罪，真让人难以置信。」

「怎么会难以置信？以毒杀闻名的麦地奇家族也出过枢机卿和教宗。当今圣彼得大教堂的部分建筑也是藉助麦地奇家族的教宗利奥十世（注：利奥十世是罗伦佐·德·麦地奇之子。在他任内的1517年，马丁·路德贴出《九十五条论纲》，引发宗教改革。）的财力才建造出来，他犯奸淫的传闻也不少。」

「传闻归传闻，身为教宗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也是，你不相信也没关系。」罗贝多点点头，走进书库。

看到友人准备将书物归原处，不再拿着受诅咒的书，平贺放心下来。但如果书的内容已经深植友人心中，诅咒会不会持续下去？而且，他很在意罗贝多挑战教会伦理的言词，恶魔真的在对他说话吗？

过一会儿，罗贝多从黑暗的书库中走出来，两人直接前往礼拜堂，神父都到齐了，可是不见朱利安、基德和参孙的身影。基德演讲去了，朱利安与参孙不知为何还没出现。平贺入坐后问其他神父：

「怎么没见到朱利安主教与参孙神父？」

「朱利安先生前往远地的村庄，参孙神父帮忙整理行李。」彼得回答。

「远地村庄？」

「是的，村庄爆发登革热疫情，他因此前往当地看诊。」

「真是难能可贵的情操……」

「朱利安先生就是如此悲天悯人。」埃利诺骄傲地说。

「主教不顾疫病传染的危险，前往当地帮忙，不愧是神的天赐之子。」彼得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朱利安时，参孙神父进到餐厅，「你们在说什么？朱利安主教不是经常劝戒我们，即使是好话，在人背后议论就是不好的行为。」

神父们咳了几声便沉默下来。参孙表情严肃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平贺。

「如各位所知，朱利安先生目前不在教会，希望你来主持晚祷。」

「我吗？」

「朱利安先生吩咐平贺神父主持晚祷。」

「我知道了……」

平贺站在祭坛上，画十字圣号。

亲爱的天父，感谢称的慈爱。

祷告是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们。

「为今天的信望爱，向主献上祷告。」平贺说完便开始祷告。

——真理的源头，上帝。

信奉称教导我们的一切。

——恩典的源头，上帝。

恳切盼望称给予我们永恒的生命与恩典。

——爱的源头，上帝。

我们会竭尽心力深爱主。

奉行爱人如己的旨意。

吟唱完后，神父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想必因为少了朱利安的管风琴声。没尽兴的礼拜告一段落，大家前往餐厅。餐前祷告由参孙主持。结束后，参孙拍手发出清脆声响，此时餐厅的门开了，欧里拉一如往常拿着寸胴锅出现，他看起来慌慌张张，衣服钮扣没扣好，但本人却毫无所觉地自顾自将菜肴分到每人盘中。站在平贺与罗贝多身边盛菜时，他悄悄告诉他们，「今天是神灵祭，各种精灵会从地底下或沼泽冒出来。」

平贺与罗贝多疑惑地面面相观。参孙锐利的眼睛瞪着殴里拉，然后大声指示众人，「今天说了太多多余的话，大家在就寝前的这段期间保持静默。」

餐桌一片寂静，众人默默用餐，没有交谈，在就寝前保持缄默。平贺烦恼着他和罗贝多是不是要遵守戒律，但友人始终闭口不语，最后两人默默回房。平贺决定先去冲澡，他脱掉衣服走进浴室，因为热带气候不需热水，只用冷水淋浴。他用教会以钠盐制作的粗糙肥皂涂抹身子直到起沬，然后用友人的洗发精洗发，正在冲澡时，门外忽然传来「哇」的一声惨叫，及可疑的物品撞击声。

「发生什么事了！」平贺连忙冲出浴室，见到一只蛇在地面爬行。

那是一条金黄色，全长约一点五公尺的大蛇，尾巴前端略圆。

从特征来看，是栖息附近的黄色雨伞节，但这种蛇个性温驯，好吃同种类的蛇，不会攻击其他生物。

避免刺激到蛇，平贺轻轻打开门，蛇似乎等很久，一开门便一溜烟爬走。确定蛇出去后，他关上门，回到罗贝多的身边。罗贝多躺在床上压着右腿，低声呻吟着，「蛇咬了我。在床上睡觉时，蛇爬了进来……」

平贺马上从抽屉拿出黄色雨伞节的血清与针筒。听到罗贝多的性命将陷入危机的预言时就设想过各种危险，预言诗说「落入古蛇亦是恶魔」，于是他着手调查此地的毒蛇，联络罗兰，一同寄来血清和超音波扫描仪。

平贺迅速将血清注射进友人的手臂，又使劲用绳子绑住腿部，剪开患部附近衣料，吸吮发紫皮肤上、由毒蛇咬出的两个伤口。他反复数次，吐出毒液。

期间，罗贝多倒在床上，痛苦衷嚎。但尽快注射了血清，应该不致有生命危险。平贺感激神让所有器具在今天及时赶到。他拿起听诊器，贴在浑身无力的罗贝多胸口。

黄色雨伞节的毒含缩氨酸。「缩氨酸」是从学名α-雨伞节毒蛋白（Bungarotoxin）衍生而来，会对烟硷型乙醯胆硷为受体的蛋白质产生特殊作用。这个受体普遍分布在运动神经和肌肉，一旦中毒，就会肌肉无力，中毒者大多会呼吸困难，甚至死亡。由于中毒后不会产生剧痛，因此常导致延误治疗。

平贺从听诊器听到的心跳声虽然缓慢但仍有力。罗贝多虽然全身无力，但意识还算清晰。他睁开眼，痛苦地深吸口气。

「罗贝多，感觉怎么样？」平贺问。

「……呼吸不太顺畅，但不会不舒服，只是身体很重……」

「别担心，我打了血清。」

「血清？毒蛇吗……没想到你还准备了血清。」

「因为教会有毒蛇出没，为了避免突发状况，我事先做好了准备。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现在应该要用药清洗伤口比较好，我去医务室一赵。」

平贺安抚他，罗贝多点点头。

平贺前往教会的医务室。

黄色雨伞节竟会潜入他们房里，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根据调查，黄色雨伞节是夜行性动物，栖息在住家附近，过去虽然出现不少误闯住处或为了取暖爬进家中咬人的案例。可是门窗都关上了，如果蛇在他们进出时爬进来，体型那么大的蛇也不可能不被察觉。

难道有人打开过房门？或谁故意放蛇进来……

如果罗贝多真如预言性命垂危，最开心的应该是基德吧？但他出远门演讲，不可能放蛇。难道还有人想攻击罗贝多吗？平贺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医务室，从药柜拿出止血剂的小瓶子和绷带，返回寝室。

罗贝多茫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平贺仔细用止血药擦拭伤口，松开大腿绷带好让血液流通。罗贝多深深叹口气，额头冒出大颗汗珠。平贺忧心地触摸他的额头，那是火烧似的热度。他赶紧用体温计测量体温，居然烧到三十九度。这不是因为蛇毒，黄色雨伞节的毒不会造成发烧。

发生在友人身上的种种意外全往坏的方向发展，平贺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他将毛巾泡在冷水中，敷在罗贝多额上，对方表情稍微舒缓下来，闭上眼。平贺难以判断注射完高剂量的血清后可不可以直接吃退烧药，决定今晚守在他身边。

4

罗贝多深陷在永不止息的噩梦中，肌肉和关节无比酸痛，辗转难眠，他反复更换睡姿，又一再惊醒。为了摆脱恶梦，他干脆起身，但全身无力，他瞥了一眼照顾自己的平贺后昏沉睡去，坠入梦的世界。

时间缓缓流逝。期间，有人拉扯床单下端，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应该是平贺，但一睁眼就见到友人睡在枕边的椅上，可是始终有人在扯床单，下一秒床单整张被扯掉。他暴露在寒气中，稍微清醒过来。是谁在拉床单？罗贝多起身，却吃一惊，因为床单悬在半空。

「你醒了？我在等你醒来呢。」

房间很暗，声音却异常清晰。

罗贝多浑身戒备，他转头高喊「平贺」，可是友人一动也不动。

「没用的，受试炼的只有你。」

黑暗中，一道身影逐步逼近，罗贝多吞下一口口水，难以置信眼前的光景。男人浑身覆满爬虫类的鳞片，外貌恐怖，宛如蜥蜴。

「你……你是谁？」

「我是撒旦派来的使者，阿堤斯。」

「阿堤斯……我没听过这恶魔的名字。」

「当然没听过，因为你是无知的人类。我是来带你前往『地狱之门』。」

「我不可能跟你去那种地方。」

「抱歉，这不是你能决定的。」阿堤斯说完便用红色的网子捉住调查官。他拉住网子束口，歪嘴一笑，「我们走。」阿堤斯飞到半空，罗贝多跟着浮起来。本以为要撞到天花板，两人却穿墙而去。在空中俯瞰底下大片幽暗的森林。

「为何我要去『地狱之门』？为了让我下地狱吗？」

阿堤斯阴险地弯起嘴角。

「不是，是为了判断你是否适合与撒旦立约。」

「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是吗？你是个求知若渴的人类，但神给了你什么？神本来就不喜欢给予人类智慧。给人类智慧的是我们这些恶魔。无论是亚当、夏娃、莎士比亚、达文西、莫札特、爱因斯坦，这些人都是与我们立约才获得伟大的智慧。你难道不想要这样的『智慧』吗？」

罗贝多有些动摇，但立刻摇头。阿堤斯瞥他一眼后笑起来。两人用惊人的速度滑行在空中，虽然让人害怕，但很过瘾。真不可思议的心情。这时，眼前的天空骤然出现巨大的红色漩涡。罗贝多登时不安起来，而阿堤斯如预料中投身漩涡，拉着网子坠入其中。几十万名失落的亡魂和他们的悲鸣不绝于耳，还有无数人从两侧划行而过。除此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了，他们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持续航行，然后，眼前赫然出现一片荒凉的大地。

黄色的砂粒、稀疏的枯木。这里毫无生命的跃动，只是一片不毛之地。

罗贝多沿路望着凄凉的景色，跟随阿堤斯前行，不久便见到大石砌成的巨城。城堡大门是一扇烧得赤红的铁门，远方的火山雕塑着容貌怪诞的恶魔，而火山口正猛烈喷发烈焰。从门后阴森骇人的景象来看，这里正是「地狱之门」。

地狱之门的前方放着十公尺高的巨大黄金天秤。黄金天秤的主柱下方镶着直径和人同高的水晶球。在水晶球前方，站着三百名披着法袍、头戴中世纪假发，宛如法官的男子。黄金天秤和法官中有一个空位，那是被告的位置，阿堤斯要求罗贝多站在那里，自己站在他的身边。

「各位，我将被告罗贝多·尼可拉斯带来了。」阿堤斯大声说。

法官用木槌敲打桌面，同声开口，「开庭！」发出如洪水般的巨响。罗贝多惊讶地抬头仰望，黄金天秤骤然烧出一道金色火炎，耀眼得如同奥林匹克圣火台上的圣火。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声音撼动着空气。

此时，阿堤斯用爬虫类的红舌舔舔唇，大声宣布：

「这是象征你信仰的火焰。我们要用万物试炼你的信仰之火，做好心理准备。」

最初放在对应信仰之火的秤盘上的是金块，当一块一块堆叠上去时，秤盘毫无倾斜。接着是大批美丽的宝石和装饰品，同样地，不论叠多少，信仰之火文风不动。接下来是世界美女，姿色万种的女人端坐在天秤上，但火焰不受影响。阿堤斯拼命用各种东西来秤量信仰之火，但火焰丝毫不会动摇，连罗贝多本人都感到意外。

「还真顽强，这个如何……」

阿堤斯嘀咕着弹了下手指，天秤上立刻出现一堆古文书。载着信仰之火的秤盘微微向上动，罗贝多有些紧张，千钧一发之际，信仰之火的秤盘静止在下沉的状态。

「哈哈哈，露出破绽了吧。」阿堤斯开心地说，「若出现比信仰之火还重的东西，你就好好想想要直接下地狱或和撒旦立约好获得胜过万人的『智慧』。」

罗贝多犹豫不决，和撒旦立约就可以获得「智慧」，这个条件很诱人，但他不会输给撒旦的诱惑。阿堤斯看穿罗贝多的心思，继续怂恿他，「你还在烦恼怎么选择吗？你一定会和撒旦立约，我看准这点才带你来，接着要放什么好呢？」

阿堤斯又弹一次手指，天秤上出现一只巨大的十字架，下方铺着稻草。虽然距离非常远，但罗贝多马上认出绑在十字架上的人影。是平贺。罗贝多站直身子，「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没人的信仰比他更深厚了，不应该让他来这种地方！」

听见调查官的抗议，阿堤斯冷冷睥睨他，笑着说，「这是两码子事，为了测试你的信仰，我什么都可以做，来，点火吧。」

罗贝多着急地回望绑在十字架上的平贺。脚下的稻草顿时烧出火焰，他痛苦地挣扎着。「住手，住手！我来代替他！」此时，天秤开始倾斜，不一会就碰上地面，另一侧燃烧着信仰之火的秤盘高悬空中，阿堤斯捧腹大笑。一瞬间，天秤盘中的平贺消失不见了，罗贝多安心吁出一口气。

「你终于屈服了，来，各位法官，请检察罗贝多·尼可拉斯的灵魂。你本人也仔细看看，那颗水晶球上将照出你的灵魂，我们可以得知你是不是属撒旦的。」

阿堤斯指着镶在天秤主柱的水晶球。罗贝多紧张地盯着，透明的水晶球内部出现变化，七彩的漩涡逐渐变得透明，接着喷出白雾。那是什么意思？罗贝多略微惶恐。但是，里头并没出现撒旦印记的黑影……

水晶球依然保持澄澈。

裁判官纷纷窃窃私语。「啧，最后一句是多余的吧……」正当阿堤斯心有不甘地叨念时，他忽然发现——等等，那是什么？那是代表恶魔的三个数字。罗贝多不禁跟着寻找这三个数字。水晶球内部隐约浮出类似数字的光，但光芒四处飞舞，然后化为一阵光雾，最后中间隐约出现一幅幅景像又迅速消失。

厌恶……焦燥……恶心……恐惧……各种情绪顿时涌上。这时，披着麻布的三名男子站在罗贝多的身边。

「别害怕，睁大眼睛看。」

「使徒罗贝多，我们是来赐你祝福的。」

「你晓得谁是真正的恶魔，那一刻你就会得救。」

三名男子呼出神圣的气息。

罗贝多点点头，鼓起勇气望着水晶球。

他看到了令自己恐惧的撒旦……

同一时刻，他重拾勇气与力量。

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点滴映入眼帘，上头的管子连接着自己手臂的静脉。他盖着床单，没飘在半空。虽然分不清在「地狱之门」发生的事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但他晓得了撒旦的真面目。罗贝多拔掉手臂上的针，敏捷地从床上起身。

右脚一阵刺痛。对……他被蛇咬了。必须尽快确认被蛇咬了后发生什么事……

罗贝多为了寻找平贺走出房间。

5

罗贝多昏睡时，圣加尔墨罗教会发生令人费解的异事。

平贺凌晨注意到罗贝多发起高烧，用电话室的网路联络了梵蒂冈的医务局，询问注射血清后是否可以直接退烧。医务局告诉他没问题，于是他立刻制作了加食盐、葡萄糖、解热剂的点滴来帮友人退烧。

太阳升起，教会的钟声敲响，平贺虽然担心罗贝多的状况，但还是出席晨祷。到礼拜堂时，枣在一起的神父惊慌地谈论事情。

「怎么了？」平贺好奇地问。

「参孙神父没出现。朱利安主教不在教会时要靠他带祷告。」约书亚回答。

「参孙神父从未迟到过，真奇怪。」彼得说。

「对了，跟你一块来的神父呢？」萨谬尔问。

「他感冒，有点发烧，正在休息。」

平贺尽量简短回答。神父们互相交换眼神。「我很担心参孙神父。」平贺试着带回话题地提议，「参孙神父说不定有事无法出门，但他应该在家，不然去看看吧？」

两位神父同意了。不过彼得说：

「晨祷时间到了，参孙神父不在，可不可以麻烦平贺神父你代劳一下？我们再等一下参孙神父，若午餐时间还是没现身，我们就去他老家一趟。」

于是平贺走上祭坛，带领大家进行晨祷。结束后，平贺回房照料友人。不一会，他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埃利诺与约书亚这两名年轻的神父站在门口。

「有什么事吗？」

平贺问，埃利诺回答：

「参孙神父还是没来。」

「彼得神父吩咐我们两人去看一看，平贺神父能跟我们一起去吗？」约书亚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为什么？」

平贺困惑地问，两名神父的态度有些别扭。

「从昨天开始的这三天是神灵祭。」埃利诺回答。

神灵祭……这么说来，欧里拉也提过这件事。

「神灵祭是什么？」平贺问。

「神灵祭是祭拜当地古代邪神的日子。据说这两天，精灵会在大地游行。这些精灵视我们教徒为眼中钉，出门时遇到精灵就会丧命，因此在神灵祭这天，神父不离开教会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埃利诺说话时，约书亚插话进来：

「是的，不过朱利安先生这样的人就另当别论，像我们这种平凡人在这种日子外出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因此希望梵蒂冈的使者可以陪同我们。」

平贺陷入沉思。他很担心罗贝多，但友人除了发烧没出现其他异状，稍离片刻应该无妨。而且从欧里拉提到「神灵祭」，他就很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此外，埃利诺说「精灵会在神灵祭的期间攻击教徒」这件事也令他深感兴趣。况且，罗贝多是在神灵祭的第一天倒下，这些古怪的事说不定都和神灵祭有关。观察外头状况，一并调查神灵祭说不定会有助盆。

「好，我陪你们一起去。」

埃利诺和约书亚喜出望外地点点头。他们一定很害怕在神灵祭这天出来逡巡的精灵。

平贺一行人前往参孙的居所。参孙并非住在村中，而是住在教会附近。从约翰的墓穴往森林的方向走一段路程，尽头的平原处就是他的家。那是高架式木造建筑，屋顶上铺着香蕉皮。地板下有石头打造的小型炉灶，应该是平时烧菜用的。埃利诺与约书亚大声叫喊参孙的名字，但无人回应。

「现在该怎么办？」埃利诺询问平贺。

平贺想起罗贝多被蛇咬一事，担心参孙出事了。

「我怕他出事了，我们直接进去里面。」

两名神父点点头走上阶梯，平贺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进房后，目睹到令人发冷的诡异景象。这是一间采光良好、有大面窗户的屋子，右手边有一张稻草铺成的床，餐桌坐落在房屋中央，从天花板垂落的家具上挂着三具用绳子垂吊的猴子尸体。尸体看起来很新，也许刚死，而装饰在祭坛上的木十字架染满鲜血一般的赤红液体，旁边有一只猴子正津津有味地舔着液体，听到三人的脚步声时，它嘶牙咧嘴地竖起毛，凶猛地威吓他们，接着从窗户逃走。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约书亚的嗓音颤抖。

「找不到参孙神父和他的母亲……」平贺观察四周状况，走向浴血的十字架。放置十字架的祭坛也沾有大量血迹。平贺取出棉花棒沾抹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接着放进塑胶袋收进口袋。

「这难不成是参孙神父的血？」

埃利诺走到平贺的身边，恐惧地看着浴血的十字架。

约书亚不愿离两人太远，赶紧靠到他们身边，「参孙神父不会是被精灵攻击了吧？」他害怕地说。

平贺听到两位神父咽下口水，「猴子的尸体究竟怎么回事？」他冷静提问。

可是两位神父的答案不同。

「这就是魔术师施咒的证据啊。我从祖父那里听过，有些魔术师会将猴子作为使魔……然后他们拥有大量干燥过的猴子头颅，施行魔术时，就会将头颅摆在祭坛上；但一些魔术师是使用还活着的猴子。」

「会不会是拿来吃的？猴子可以强身健体，所以让病榻中的母亲吃……」

不晓得谁说得正确，但确实发生异常事件。

「参孙神父和他的母亲失踪了，」平贺说，「他们说不定出事了，必须尽快查清楚这里的状况才行……附近有警察吗？」

「警察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约书亚回应。

「首都就有警察。」埃利诺补充。

「电话呢？」

「对，打电话报警就可以了。电话簿里有号码。」

埃利诺像发现前所未见的事一般提高音量，这些神父恐怕在日常生活中很少用到电话。平贺为了避免毁损现场的物证，小心翼翼带着两人离开参孙家。他一回到教会就立刻吩咐埃利诺报警，向警方说明状况。

平贺回房时，罗贝多依然昏睡在床上。交杂着安心和担心，他细心检查友人的状况，接着在午餐钟响时走向教会。餐厅中，他听见神父谈论参孙，其中也包括罗贝多的传闻。人人都说灾厄降临，惧怕着神灵祭的到来。这天依然是平贺负责带大家祷告，而平时由参孙神父通知欧里拉上菜的工作则由彼得接手。

只见餐厅深处的门扉开启，欧里拉同样拿着寸胴锅出现。平贺发现他今天没围上围裙，挂在腰际的菜刀形状也跟平常不同，便顺口问起，「这不是平时用的菜刀，是新刀吗？」

欧里拉的表情一瞬间有些迟疑，随即恢复正常，他用平时的阴沉眼神瞪着平贺。

「不是，只是将以前的菜刀磨利而已。之前的刀钝了。」

平贺的脑海中浮现他在前天用菜刀粗鲁剁肉的身影，于是默默点头。那天的午餐是炖煮过的豆子和肉，他想起罗贝多醒来后可能会想用餐，便打包一份带回房间。早上时，他帮罗贝多打了点滴，在如此炎热的气候中，若不这么做，可能会引起脱水。

回到寝室后，平贺在桌前取出沾十字架血迹的棉花棒，将蒸馏水滴在上方，再让血液滴进培养皿中，用滴管吸取血液滴在盖玻片上，放在显微镜下借由光线进行观察。

人类的红血球是无核双凹的圆盘状，直径约八微米，中心厚度约一微米，周围约二微米。但采集自参孙家的血液却是带核红血球。这并非人类的血，反而属于鸟类、爬虫类、两栖类与鱼类。平贺从红血球的大小与形状判断出这是鸟类的血。

在十字架上涂抹鸟类的血液是亵渎耶稣的行为，但究竟是谁做的？如果顺利找到参孙神父就可以解开谜团了。

希望警方的搜索顺利，平贺一边想着，回头望着床上的罗贝多。




第五章 深悟死亡才能成就永恒生命
1

隔天，参孙神父依旧行踪不明。平贺留下沉睡中的罗贝多前往礼拜堂，朱利安已经在祭坛旁准备，他应该一大早就离开爆发登革热疫情的村庄。不过基德还没回来。朱利安一见到平贺便露出微笑，他示意平贺坐到自己前方，那是参孙的座位。

朱利安回到教会，其他神父都松一口气。

朱利安主持晨祷。久违的嗓音比以往清澈，宛如呼唤天使从天顶降下礼拜堂，连身为主角的青铜制耶稣像都变得虚无，在这里，主教是比一切都神圣的圣物。结束后，走下祭坛的朱利安主教向平贺搭话。

「罗贝多神父的病情很严重吗？」朱利安一定知道罗贝多不是普通的感冒，这样讲是顾忌旁人眼光，他继续客气地说，「若需要我的帮忙，请尽管提出来。」

「好的，再麻烦你了。」紧急的时候，平贺只能求助他，于是老实回答。

「流行登革热的村庄还好吗？」

「大部分村民都患病了，我只能帮没事的村人打疫苗，患病的就给解热剂等的处方，不过我很担心儿童和老人，也还不清楚参孙的状况……」朱利安垂下眼帘，脸色凝重。

「也是，而且大家似乎都很怕神灵祭，请问神灵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朱利安浅浅一笑地低声说，「神灵祭的由来，其实是人们希望在雨季前获得充沛的雨量，向水精灵军坷跋祈祷。」

「我听过军坷跋的名字，祂是什么样的精灵呢？」

「祂是金色的大蛇，黄色雨伞节可能是它的原型。据说，军坷跋是大地的第一个儿子，有七颗头，支配天、地和水。祂其中一颗头常吐出剧毒，世上无人能够与之匹敌，军坷跋生性高傲，企图夺下天帝之位，但遭雷击打落地面，臣服于天帝的命令。然而，天帝允许神灵祭举办的那日，大地上所有精灵都聚集而来，乞求军坷跋降下该年的第一滴水——这是当地的神话，原始的祭典文化在现今已经废除了……似乎是政府下令禁止的，但圣加尔墨罗教会创立时，记录显示各地还是举行过神灵祭，仪式过程不尽相同，但其中有项特别引起争议的，就是为神灵献上贡品，贡品包含牛、鸡或猪等的牲畜，但依地方习俗，也有献上人类——」

「用人类作为贡品吗？」

平贺感到毛骨悚然。撒旦能化身为蛇，如果当地神话的蛇指的是撒旦，而罗贝多被军坷跋化身的黄色雨伞节所攻击，这就和约翰的预言诗不谋而合。

这些事件的背后似乎隐隐流动着不祥的征兆。

「大多时候是献祭婴儿，但来本地宣教的天主教宣教士有时会因此丧命。因为信仰军坷跋的信徒认为献上异教信徒会让他们的神高兴，所以宣教士在神灵祭当晚会避免出门。」

「所以埃利诺神父才说，今明两天精灵会在大地上游行，我们一出门就会被索命。原来这就是长久以来不在这几天离开教会的理由。」

「正是如此，他们的话可能很怪诞，但背后是基于这种原因。」

朱利安为他们辩护。

「原来如此……」这时，平贺大声一咳，转回正题，「关于约翰·乔丹的事……」

「怎么了吗？」

「目前我们还没找到尸体没有腐烂的原因。」

「是吗？」

「为做更进一步的检查，可否将遗体从棺材里移出来？」

朱利安露出为难的表情，「请问移出棺材是要做什么检查呢？」

「我希望可以脱下尸体衣服检查全身，之后再检查大肠的状况。」

听完平贺的说明，朱利安大吃一惊，他压住眉闭上眼又低声用塞姆语（注：塞姆族（Semite）又称闪米特人，起源于阿拉伯半岛和叙利亚沙漠的游牧民族，相传圣经中诺亚的儿子闪姆即为其相先。阿拉伯人、犹太人及叙利亚人都是塞姆族人。）诵念，「请教我的主……」似乎在与主对话并倾听袍的指示。毕竟朱利安拥有天使的外貌和美丽的神性，可以和神或天使直接对话也不奇怪。不久，朱利安深深叹一口气，在胸口画上十字圣号，翠绿的双眼直视平贺：

「好的。我原本不希望让约翰先生神圣的尸体赤裸在外，但提出要求的是你，主想必会接受。不过，我可以在场吗？这是唯一的条件。」

「当然可以。」平贺回答得毫不犹豫。

「将遗体移出棺材又要脱下衣服，只有我们两人恐怕很困难，再找几位神父来帮忙。萨谬尔与约书亚年轻又有力气，能请他们来帮忙吗？」

「好的，我也非常希望他们能来协助。」

「何时进行？」

平贺看看手表，计算罗贝多打完点滴的时间。

「三十分钟后好了……」

「好，我这就去准备。三十分钟后在墓穴见面。」

朱利安点点头便离开。

平贺回房时，罗贝多依旧在休息。平贺确认点滴的药水只剩三分之一后立刻收拾检查遗体用的工具。他从行李拿出三十公分长、带着弹性可自由弯曲的棉棒，再拿出新的培养皿和培养液一同放在桌上。二十五分钟过去，罗贝多的点滴滴完了，平贺换上新的点滴后前往墓穴。到墓穴时，朱利安、萨谬尔、约书亚与彼得已在那里。彼得转动飘着浓郁乳香的香炉，口里吟唱起祈祷文。那是在梵蒂冈从未听过的独特曲调。

神啊，请在称的平安上使用我。

希望能在憎恶之处带来爱，

在争吵之处带来赦免，

在分裂之处带来一致，

在迷惘之处带来信仰，

在误谬之处带来真理，

在绝望之处带来希望，

在悲伤之处带来喜乐，

在黑暗之处带来光明，

主啊，请帮助我，引导我。

神啊，

与其被安慰，宁愿安慰人，

与其被理解，宁愿理解人。

与其被爱，宁愿爱人，

请让我有如此的盼望。

舍弃自我才初次发现到自我，

赦免人才能被赦免，

唯有死亡才能重返永恒的生命，

请让我有如此深刻的领悟。

平贺不解地走到朱利安身边，对方小声在他的耳边说，「抱歉，一说要将约翰抬出棺外，彼得就说在神灵祭期间做这种事说不定会招来厄运，坚决要守望祷告。」

「原来是这样。」

一大片红麻布铺在面前，上面洒满五颜六色的花瓣。

「现在将遗体抬出棺外放到布上。」朱利安用眼神示意萨谬尔与约书亚。他率先打开墓穴的门，和平贺及其他人一同进去。墓穴热气逼人，「我和平贺神父负责搬动约翰的头部，脚就麻烦萨谬尔、约书亚了。请小心，切勿伤到遗体。」

听从朱利亚的提醒，四人小心翼翼抬起遗体。约翰遗体还保有弹性，搬运起来比僵硬冰冷的尸体轻松，不过尸体又沉又重，抬起来格外费工，实在相当辛苦。他们谨惯地将尸体抬出棺材移出墓穴。

前一段期间，平贺只能在黑暗中观察约翰的尸体，如今在白日下，对方看起来应该更像一具入土的尸体，可是眼前的画面超乎他的想像，沐浴在阳光下，约翰一点也不像死人，他四肢柔软，宛如不久前才步入死亡殿堂，不，应该说他只是静静闭上双眼安眠。

「请脱下约翰的衣服。」

萨谬尔与约书亚遵照朱利安的指示，小心翼翼脱下尸体衣着。彼得继续旋转香炉，吟唱祷告文。这些准备花了将近一小时。接着，尸体终于一丝不挂，死者的脖子到手腕皮肤都留下日晒的痕迹，但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比较白，又黑又卷的胸毛展现出生命力。根据约翰的发色、肤色，还有留下来的预言诗几乎都用意大利文写成，他说不定出生于意大利。

平贺从各种角度拍摄遗体照片，观察细节，赫然惊觉约翰的脚底有道十字形的肉芽。因为尸体先前穿着鞋子，他现在才发现。上头的痕迹和约翰掌心的圣痕一模一样。

「朱利安主教，这是什么？」

朱利安坐在平贺身边观察图案。

「是圣痕。约翰的手掌和脚掌发生过圣痕现象，上头出现十字裂痕渗出鲜血，停止后就会看到像这样清楚的十字架形状。」

「是的。」萨谬尔说，「我们都见过约翰先生流血。」

约书亚跟着大力点头。

真不可思议的圣痕现象。一般而书，伤口愈合后就会凹陷下去，但约翰的皮肤明显肿起，旁边皮肤还变成白色。就像十字架的浮雕——什么原因造成这种情形？平贺摸着浮肿的皮肤地思索，十字架比其他部分的皮肤更硬且残留弹性。但他一时想不出理由，只能继续接下来的检查。他吩咐萨谬尔与约书亚将约翰翻成侧面，接着拿出棉棒从尸体肛门插入大肠。神父都吃了一惊，不禁画起十字圣号，眼神飘移。平贺用棉棒确实采集了大肠内的菌类后取出来收入塑胶袋。

「结束了。」平贺宣布。

朱利安取出香油壶并打开壶盖。香甜的茉莉香立刻扩散开来。他走近约翰、向主祷告后将香油涂抹全身。这是为工让约翰从人世间区隔出来，不再受到世间污染。萨谬尔与约书亚也帮忙涂抹香油，结束后，大家替约翰穿上衣服。先是上衣，接着是裤子，最后套上鞋子。这时，平贺察觉到背后有脚步声接近，一回头就见到罗贝多。

友人终于醒了。他拖着步伐走过来，表情阴森。

「罗贝多，你应该继续待在房间，要再休息一阵子才行。」

「不用，我没事了。」

罗贝多转头看向约翰的遗体，他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妖异的火炎。他一步步走向约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面孔，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压低了声音：

「约翰，乔丹绝不是伟大的预言家或是圣人，我一定会证明这件事。」

他说完就走出墓穴。听到这一席话，彼得一脸不悦。

「我知道这么说很冒犯，可是和你同行的人说这种话，一定会遭到报应。」

「请别乱说话，彼得神父。」朱利安责备彼得。

「别管这件事了，将遗体抬回棺材吧。」

四人按照刚刚的合作模式，由平贺和朱利安抬头部，萨谬尔与约书亚负责脚部，让约翰遗体安然无恙地躺回棺材。结束后，神父都安心叹口气。朱利安抬头看了看时钟。

「超过十点了，请回工作岗位。等等就是午餐时间。」

原地解散后，平贺准备回房。他离开墓穴走进草丛的步道，离开步道后，他看见寝室所在的建筑物中，基德的房门半开着，接着又关上。基德回来了吗？还是……

平贺带着怀疑的心情回到寝室，一如所料地不见罗贝多的身影，他潜入基德的房间了。平贺长叹一口气地坐在桌子前，他从袋中取出棉棒，上方附着宛如黑霉的东西。平贺将棉棒浸入培养液再倒入培养皿。

三十分钟过去。他将培养出细菌的液体沾上盖玻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他看到还没分解完成的葡萄糖与甘露醇分子，却找不到大肠菌，而大肠菌无法在肠管外的自然界繁殖生存，因此可说约翰目前的肠管和一般人体环境不同，抑或是他体内原本就没有大肠菌这种俗世之物的存在？平贺大力摇头。不可能有这种事。总而言之，促成身体腐烂的大肠菌都死光了。他用显微镜的相机拍下这样的结果。

桌前的墙壁贴满照片和检查结果的便条，平贺追逐上头资讯，彻底被不合逻辑的现况迷惑。约翰手脚的圣痕和一股颤栗划过胸口。

没有腐烂的完美尸体……涂抹着香油好和世间隔离的约翰……难不成这次真的是神迹……他默默玩味这个念头时，午餐钟声响起。平贺离开房间，悄悄到基德的门前，侧耳倾听里头。他听到一些杂音，罗贝多似乎还没出来。

平贺敲敲门，「罗贝多，是罗贝多吧？你在做什么？」

半晌，对方才低声回答，「我在调查约翰的预言诗。还要一点时间，先别管我。」

「你不吃午餐吗？」

「还有点不舒服，请帮我转达我吃不下。」

「我知道了。」平贺无奈地前往教会。

2

罗贝多到傍晚礼拜开始都还没回来，他应该在基德的房间。打包回来的午餐也没动过。平贺只好独自前往礼拜再带食物回来，顺道处理掉盘旋起苍蝇的午餐，重新摆上晚餐。

这时，房门一瞬间打开了。回头一看，罗贝多站在门口。

「调查结束了吗？」平贺担心地问。

罗贝多一语不发地在桌前用餐。平贺很不安，自己鲜少见到友人完全不在乎外界的情形，也很难相信他会这样，像一场恶梦。趁着友人在用餐，平贺坐在一旁观察他的脸色。他变瘦了，眼窝很深，眼瞳却如野生动物一般闪闪发光。友人很快吃完晚餐放下汤匙，转头回视平贺。

「我休息的这段期间出了什么事吗？」他很确信出了事。

平贺清了清喉咙，「参孙神父昨天失踪了。」

罗贝多很感兴趣地靠近平贺的方向一些，「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你昏倒的隔天，这里的神父一大早就因为参孙神父没出现而心神不宁。刚好朱利安主教出门看诊，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原本想再看看状况，但埃利诺与约书亚两位神父在午餐前过来拜托我陪同他们到参孙神父的老家。因为神灵祭从前天的夜里开始，他们很害怕外出，希望我陪同他们一起去。」

「神灵祭是什么？」

「是替『军坷跋』这名精灵举办的祭典，」平贺复述了朱利安告诉自己的内容，「军坷跋是一条金色的大蛇，原型是咬了你的黄色雨伞节，祂是大地的第一个儿子，有七颗头，支配天、地和水。其中一颗头常吐出剧毒，世上无人能与之匹敌，军坷跋生性高傲，企图夺下天帝之位，但遭雷击打落地面，臣服于天地的命令。然而，天帝允许神灵祭举办的那天，大地上所有精灵都众集过来，乞求军坷跋降下该年的第一滴水。」

「原来如此……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目前没看到任何文献提到帕兹拿教祭祀的精灵。换句话说，军坷跋是这里的神明，但现在被教会视为堕落的恶魔，人人避而远之……原来是这样。」

罗贝多喃喃道。尽管事态紧急，但终于可以和罗贝多好好说话，平贺很安心。

「祭典当天，当地民众会向军坷跋献祭，像是牛、鸡或猪……但有些地方会将人当成贡品，例如婴儿……听说，献上宣教士也会让军坷跋高兴，因此宣教士都避免在这段期间外出——因为有这样的传统，埃利诺神父与约书亚神父才请求我和他们同行。」

「你们三人到了参孙神父的家，他家中状况如何？」

「我们没看到参孙神父和病杨中的母亲，只看到淌血的十字架，还有三具猴尸吊在天花板上。」

「淌血的十字架与猴子的尸体吗……」罗贝多搔着胡子。

「十字架上的血可能是鸟类的。至于猴子，约书亚神父说有的魔术师会用晒干的猴子头或活的猴子施行咒术。而埃利诺神父的说法是，如果参孙神父相信猴子可以强身健体，那些猴子可能是让生病的母亲食用的。无论如何，参孙神父和他母亲失踪是事实，我们向附近的警局报了案，警方在寻找参孙神父他们，但现在毫无音讯。」

罗贝多严肃安静地倾听着。

「我被蛇咬到，参孙神父行踪不明，你觉得两者有关吗？」

「这很难说，但两件事都在神灵祭发生。如果附近和其他神父说得一样存在信奉古老宗教的魔术师，他们攻击圣加尔墨罗教会也不奇怪了。」

「这样还真担心参孙神父的情况。」

「是的。」

「不过，要绑架参孙这样的大男人和卧病在床的母亲，应该要很多人闯进他家一同动手。」

平贺回想参孙神父的居所。他记得地面上铺着褪色的薄地毯，若有大批人士进到家中，应该会有鲜明的皱折，而地毯上的家具也可能移动过，但都毫无痕迹。当成床铺的稻草也没散乱的样子。

「参孙神父的家没有打斗的痕迹。」

「也许不是被人绑架。」

「既然不是人为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平贺的问题，罗贝多侧头思索，「朱利安主教不在教会的期间，参孙神父的母亲病情恶化而住院……也可能是这样。」

「若是这样就好了……这是我瞎猜的，这件事欧里拉说不定有参一脚。」

「欧里拉吗……他的确是让人不舒服的人，神父也说他是魔术师，确实很可疑。」

「你昏倒的那天，他告诉我：他没在饭菜下毒。」

「他竟然告诉你这种事。」

「这样反而更可疑，不是吗？」

「那约翰的验尸结果如何？」

「完全查不出为何没有腐烂，唯一的办法就只剩解剖了，但不可能这么做……」

「真麻烦，神迹调查的限制太多了。」

「你的调查怎么样了？」

罗贝多脸色一沉，垂下双眼，「调查才刚开始不久，可以暂时别问吗？」

「啊……好，没关系……」

为什么——但平贺问不出口，友人很为难，也许是有难言之隐，虽然猜不出原因，但他尊重对方，在内心起誓直到罗贝多愿意说之前，自己都不会主动过问。

深夜，有人用力敲打房门。

两位调查官惊讶起身，一打开门，一名拿着火把的男人就冲进来，连珠炮似地用法文说个不停。平贺听不懂，但似乎是什么大事。罗贝多问了两、三个问题后，男人点点头，用奇妙的手势解释某些事。罗贝多表情一变。

「平贺，准备出门。」

「发生什么事吗？」

「他发现疑似参孙的尸体。」

「那得通知大家才行……」

「不必，我们先去看。」

罗贝多说完便开始换衣服。平贺也换上衣服，带着放调查工具的工作包。罗贝多一拿起油灯，男人便往前走。他们走出教会高墙，穿过原野往幽暗的森林深处前进，不知终点在何方。

「罗贝多，他是怎么发现参孙神父的尸体？」

「正确来说，不是他发现，是采集蜂窝的女人发现的。夜晚时，蜜蜂行动会变迟缓，所以这附近的女人会在夜里摘蜂窝放入袋中再回到村里，用烟熏死蜜蜂再取出蜂蜜。附近有一座洞窟结着一个巨大的蜂窝，她们挑了适当的时机进到洞窟，正巧发现疑似参孙神父的尸体。」

罗贝多掀开垂落在四周的藤蔓回答。树林绵延不绝。一行人行走约一小时后，男人大吼起来，他指的方向有一座洞窟。罗贝多举起油灯走进洞窟，平贺和男人跟在他身后。洞窟中弥漫著作思的尸臭，等在前方的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极为罕见的诡异景象。

在不远之处，筑了一座祭坛。

三层祭坛的上端盘据着一只木雕蛇，蛇有七颗头，想必是军坷跋的雕刻。两旁的蜡烛显然用过了，融化的热蜡凝固成古怪的形状；第二层祭坛放着花、水果和盛了水的器皿；第三层则摆着魔术师的法杖及磨得非常光滑的石头，在其中，是一颗头颅。

一颗货真价实的头颅。他的双眼睁得又圆又大，正是参孙的脸。头颅的周遭流淌大量鲜血，四肢则朝向祭坛倒在前方。衣服腹部被划开，肚脐旁有一道波浪状伤痕。伤口很新，有渗血的痕迹。平贺与罗贝多藉着油灯的光仔细检视参孙的身体。

「死了多久？」罗贝多问。

「从皮肤变色、死后僵硬的程度和尸臭浓度来看，应该两天了。」平贺回答。

在这种环境下死了两天，尸体出现这种状态也无可厚非，反而显出约翰的特殊性。他果然受到了特别的祝福。平贺茫然地思考时，罗贝多接着发问：

「也就是说，你发现他失踪时，他就已经被杀了吗？」

「是的……你被蛇咬的那晚他就丧命了。不过，他腹部上的印记是什么？」

罗贝多转身问站在他们后方的男人，然后将对方的回答翻给平贺听。

「这是当成贡品献给军坷跋的记号。通常是烙印在供奉的家畜上。」

「参孙神父成为贡品，献给军坷跋吗？」

「看来是这样。」

「有人将蛇放进我们房间的床上，又有人将参孙神父作为贡品献祭给军坷跋……圣加尔墨罗教会果然被盯上了。」

「恐怕是。不过现在找到参孙神父了，他的母亲又在何处？」

「不晓得……」

平贺从波士顿包拿出相机，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地将现场拍摄下来。每一次按下闪光灯，罗贝多的眼前便一片惨白，虽然刺眼，但他眼也不眨地凝视参孙的尸体，静静地说：

「虽然看不出来有没有被捆绑过……但正如约翰的预言，神父在神灵祭当天被杀了……」

预言应验了。平贺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点点头。

「的确是这样。」

「参孙神父这样孔武有力的男人，很难想像他毫无抵抗、不受捆绑就被杀了。」

「是把重病的母亲当成人质胁迫他吧。」

「这样就说得通了。」

「嗯。」平贺停止拍照，仔细观察被砍断的脖子切口，「应该不是尖锐的凶器……是非常钝的刀，颈椎的断面血肉模糊。」

平贺拿出棉棒采集伤口上的血。

「竟然是钝刀，真令人毛骨悚然。」罗贝多感到恶心地皱着脸。

「不仅如此……」平贺望着岩石一角的血浆，「你看，血是朝这个方向喷吧？非常大量，致命伤应该是颈动脉，大量鲜血在切断的一瞬间喷到这个地方。颈动脉一旦被砍断便会马上喷出鲜血，这上面才会有血迹。」

平贺指着岩石。罗贝多回头一看，「真的……」

「颈动脉被砍断后，参孙神父不到五分钟就失血身亡。不过他两分钟就昏迷了，不会太痛苦，头则是死后才砍下来。凶手让尸体面朝上躺下，从上方砍断脖子，证据是喉头断面很整齐。」

罗贝多惊呼一声，似乎察觉到什么。

「怎么了？」

「奇怪，尸体没戴着十字架。」

这么一说，的确没见到参孙平时挂在胸前泛着银色光芒的十字架。

「是犯人拿走了吗？」

「不晓得……真奇怪……」罗贝多深思。

最后，两人离开现场回到教会，商量过后向朱利安报告。深夜时分，他们举起油灯走进教会。走廊的火炬都灭了，夜晚深邃悠远，在这混杂着诡异和静谧的黑暗中，恶魔仿佛随时一跃而出。两位调查官静静穿过幽暗的走廊，抵达光之塔中央，弯月高挂天空。幸好月光存在，照亮了黑暗的道路。一进礼拜堂，祭坛上的吊灯亮着一盏，照出青铜制的耶稣像。或许是光线的关系，雕像失去了往常耀眼圣洁的美感，反而有一股妖艳到毛骨悚然的氛围。

平贺胸口一阵刺痛，犹如在黑暗中看到一道光芒照耀出悄悄地隐藏起来的真相。他看向友人，罗贝多严肃地盯着雕像。或许他也有同样的心情，平贺想。

两人不约而同画了十字圣号。

荣光归于父子圣灵。

从今时直到永永远远。阿们。

两人自然而然地一同祷告。这不是刻意而为，是共同的默契。平贺坚信他们被名为信仰的强烈羁绊缔结在一起。

他发誓自己一定要信任重要的挚友。

「平贺，我们走吧。」

罗贝多强而有力的声音一落，两人便前往深处的主教室。每日用香油涂抹、极具份量的木门刻着生命树的图腾。凑近一闻，门上还散发柑橘的香气。罗贝多用金属制的狮子造型门鎚敲门。

「朱利安主教！朱利安主教！请起来！」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座教会。

没多久便听见主教室内传来声响，那是脚步声和开门声。一定是朱利安打开个人寝室的房门，接着是一阵逐渐变大的脚步声，然后主教室的门开启一些，露出朱利安的半张脸，「怎么了？这么晚……」

「我们发现参孙神父的尸体了。」罗贝多说。

朱利安惊愕地瞪大眼，「参孙神父的尸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刚刚在现场的男人通知我们这件事，我们也去确认了，那的确是参孙神父的尸体。」

「请稍等，我去准备一下。」

朱利安说完后关上门。经过二十分钟左右，穿着主教服的他有条不紊地现身。

「参孙神父现在在何处？」因为紧张吗？朱利安的嗓音偏高，听起来和平时不同。

「请跟我们来。」平贺说。

朱利安点点头，三人拿着油灯离开教会前往洞窟。带路的是罗贝多，平贺不擅长记路，而友人对空间记忆很强，无论多么复杂的路，这男人去过一次就能熟记。走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抵达现场。

目睹眼前的惨状，朱利安非常震惊。他用虚弱的口吻询问两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无法理解……」

「参孙神父也许被当成贡品了。」平贺回答。

「贡品？」朱利安一脸狐疑。

「请看祭坛，上方放着军坷跋的木头雕刻。这是为了神灵祭设置的祭坛，其次是那里。」

平贺拉着他的手走近参孙。朱利安微微发着抖。

「参孙神父的腹部有一个印记，这是作为军坷跋贡品的印记。」

朱利安深深凝视着参孙腹部的波浪状伤痕。

「这是贡品的印记吗？」

「发现现场的男人是这么说的。」罗贝多走向他们。

「参孙是一名信仰虔诚的神父，更是神忠诚的仆人，但……他居然死得如此凄惨……可不可以至少整理他的遗体，让他的双手拿着十字架交叠在胸前？」朱利安恳求。

平贺认为验尸完再这么做比较好，可是罗贝多干脆地答应了，「就这么做吧。」平贺有些吃惊，但不动声色。朱利安走近参孙，将玫瑰念珠十字架放在他的双手中并让他握着，接着划出大大的十字圣号，祷告：

天父啊，我的主，我的父。

天父的天使降临迎接他，

拯救并守护他的灵魂，

献给至高之处的天父。

愿天使带领他的灵魂前往天国。

主啊，请赐给他平安永恒的安眠，

慈爱的光光照他，

主啊，请称用宽大的心，赦免他的灵魂在今生所犯下的罪。

主啊，请求称的同情。

祷告是奉耶稣基督的圣名，阿们。

罗贝多望着正在祷告的朱利安，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3

昨晚的事告一段落后，两位调查官很快入睡，清晨便前往礼拜堂。

参孙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教会。

「两位真的亲眼目睹参孙神父的尸体？」彼得率先开口，他应该是散播的源头。

「是的……」

平贺一回答，神父就聚集到两人身边，「是什么样的状况？朱利安先生只说参孙神父是被杀的……」每个人都屏息等待平贺的回答。

罗贝多见到友人为难的表情，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头，「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好。」

平贺点点头，描述出参孙的陈尸现场。闻毕，神父发出悲叹。

「参孙神父成了军坷跋的贡品吗？」约伯语气悲怆。

「神灵祭果然是我们这些教徒最该害怕的日子……」埃利诺喃喃自语。

「但神灵祭已经结束了。」彼得宣布。

正当此时，朱利安刚好进来，礼拜堂顿时鸦雀无声。朱利安走上祭坛，告诉所有人关于参孙的不幸消息，祈求冥福。结束后，大家安静离去，神父回到工作岗位，平贺与罗贝多回房。平贺的第一项工作是检测参孙的血液，他验出对方是鸠型。这时，一阵窸窣声传来，他回头一看便见到友人不小心让一叠复写纸掉上地面。罗贝多正打算捡起纸，动作却突然停住。

「怎么了？」平贺关心。

罗贝多摇摇头表示没事，咳了一声，捡起复写纸排在桌上。

平贺继续下一项工作——冲洗现场照片。他拿出底片泡进显影液，二十分钟后，三十张现场照片清楚浮现，他一张张摆在晾干的照片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

鲜血飞溅的方向、砂砾上挣扎造成的混乱痕迹。

观察照片时，他逐步描绘出参孙死亡的场景。

凶手一刀砍向参孙，伤口顿时喷出鲜血，他无力朝祭坛倒下，保持这样的姿势被砍断右边的颈动脉。而祭坛前的地面痕迹杂乱，他最后可能跪坐下来，趴向祭坛的方向。犯人之后将尸体姿势改为正躺，打直弯曲的腿部，然后在参孙腹部刻下贡品的印记。从颈部伤口看来，凶器钝重，凶手为了避免刀刃毁损，先在腹部刻上清晰的记号，才将凶器插入参孙喉咙，用力砍断颈子。根据照片断面碎裂的程度，凶手砍杀多次，才成功把参孙的头颅摆在祭坛上。

平贺将照片用胶带贴在墙面，然后在笔记本写下推论出来的前因后果。

这时，罗贝多走过来，「要不要再去一赵参孙神父的命案现场？」

「好，没问题……」

「那走吧。有件事我想弄清楚。」

罗贝多加快脚步。

两人费了一段时间抵达现场，看到昨晚半夜敲门的男人和黑衣男人徘徊在洞窟附近。根据服装判断，他们应该是警察。罗贝多走向他们耐心解释，对方认真点头回应。然后一名乍看地位最高的警察招招手，允许他们进到洞窟。

「你们说了什么？」

「我说我们是现场的第二目击者，也是梵蒂冈派到当地教会的使者，我们要为参孙神父祷告，这样就可以进到现场了。我负责祷告，你去看参孙神父。」

平贺点头。洞窟内的腐臭味比昨晚更浓。罗贝多开始祷告。平贺则跟昨晚一样用相同角度拍了十三张照片。警察狐疑地监视他们，但未出声责备。

「这样可以了吗？」

平贺问罗贝多，罗贝多点点头，向警察道谢，走出洞窟，平贺却有些无法释怀。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罗贝多一笑，「照片洗出来就明白了。」

两人回到教会时将近正午，中午的钟声响起。由于正值午餐时间，两人加快脚步，但还是迟到十五分钟，两人连寝室都没去就直奔餐厅。一进到其中，他们立刻发现餐厅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之中。欧里拉的寸胴锅已经摆在餐桌中央，但除了基德·高曼，没人动过午餐。有些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有些人手持十字架祷告。朱利安严肃地沉默不语。

「怎么了？朱利安主教，发生什么事吗？」罗贝多不禁开口询问。

朱利安深深叹口气，「欧里拉失踪了。」

「欧里拉？」

「我们到餐厅时，只看到锅子却不见欧里拉的人，所以到厨房一看……」

朱利安忽然说不下去。萨谬尔马上对两人小声补充：

「我们发现了染血的围裙……」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们看看厨房吗？」平贺问。

朱利安重重点头答应。两位调查官走到厨房前方，门的另一侧是他们至今从未踏入的地方。

这是相当宽敞的厨房，烹调器具一应俱全。大型流理台放着木头砧板，残余切菜痕迹。天花板垂着几块熏肉。平贺环视周遭，发现挂在椅子上的染血围裙，接着看了看四周，拿起碗注入少量清水，在水中搓揉围裙溶出血水，然后用滴管吸取血水栓紧盖子收入塑胶袋。

「平贺，看看这个。」罗贝多大声呼唤。

平贺走过去一看，罗贝多拿着一把菜刀。刀很眼熟，是欧里拉第一次用的菜刀。

「刀刃钝得很厉害。」友人的口气中带着质疑。

平贺凝视菜刀，发现刀尖一部分带着血迹，他用棉花棒抹下血迹放入塑胶袋。

「我们最好调查一下这把刀。」

「好。」罗贝多同意，一并收起菜刀。两人接着走出厨房，神父态度紧绷。

「朱利安主教，我们回房一下。」平贺说。

朱利安注视他们，「欧里拉……他也被杀了吗？」

「目前还不晓得，但状况不太对劲。」

朱利安苦恼地按着额，「怎么会这样……我们到底惹上什么才导致这些事……欧里拉若是遇到不测，他的家人会多难过……」

朱利安无力叹气，平贺鼓励地按着他的肩膀，「我懂您的心情，但请千万别泄气……」正当他想继续安慰时，罗贝多突然拉起平贺的手。

「平贺，我们尽快调查。」

平贺点点头，于是两人回到寝室开始行动。首先是欧里拉的围裙和菜刀上的血。检测结果是人血，血型是AB型。平贺测出菜刀的刀尖宽，比对参孙神父腹部上的印记伤口。

「怎么样？」罗贝多看着平贺的检测资料。

「刀尖宽度与参孙伤口一致，围裙与刀尖上的也都是人血，血型是朋型。」

「与参孙神父的血型相同。」

「是的。」

「所以按常理判断，杀害参孙的人是欧里拉，他发现尸体曝光，怕被抓到而逃之夭夭——事情是这样吗？」

「恐怕如此，欧里拉果然是邪教的魔术师吧？」

「这么说来……在我床上放蛇的也是他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

平贺回答，但罗贝多沉下脸思索着。这样的推论很合理，但好像哪里不对劲，「平贺，先别这么快下定论好了，我们调查一下他身边的人事物。」

「该怎么做呢？」

「到他老家看看……你等等要去医务室帮忙吧？我去就行了。」

「你知道地方吗？」

「问神父就行了。」

「我跟你去。」平贺担心罗贝多发生不测。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去医务室，多帮一个病患也好。」罗贝多的语调带着刺。

自己像被友人抛下了。平贺的心中涌出一股落寞，但没必要和罗贝多争论，他无奈前往医务室。本日的病患和往常一样大排长龙。他协助朱利安看诊到傍晚，回房一看，罗贝多专心盯着电脑。

「罗贝多，你去了欧里拉家吗？」

「去了。」

「结果怎么样？」

「跟神父他们说得一样，他家有年迈的双亲、妻子和七个小孩。」

「欧里拉人呢？」

「没找到，看来是抛下家人了……说不定就躲在附近……」

「不会又来攻击你吧？」

「谁晓得，可以试试看他会不会来。」罗贝多意味深长地说，带着笔电起身。

「你要去哪里？」

「我去电话室借网路，很多事需要调查。对了，平贺，你取得约翰的指纹了吗？」

「还没。」

「务必帮我这个忙，麻烦你了。」罗贝多说完便离开。

平贺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前往墓穴一趟。打开墓穴的门扉，一如往常地检查约翰的尸体，他依友人请求将约翰双手涂上印泥，从右手的拇指开始取得指纹。他回房间却不见罗贝多的身影。时间匆匆流逝，教会钟声响起，友人还是没回来，平贺只好独自前往礼拜堂。诸位神父和基德都到齐了，可是罗贝多果然没现身。一直到朱利安主教到了，友人还是没来。

「罗贝多神父怎么了？」站在祭坛上的朱利安弯下腰小声问平贺。

「还在调查。」

「虽然说任务在身，但他居然多次缺席晚礼拜。」

彼得皱眉指责。罗贝多的行为很不妥。

「如何？要等罗贝多神父吗？」朱利安问。

「……不用，既然是教会规定的时间就请开始，罗贝多神父一定会来的。」

朱利安点点头，用了亮的声音朗读祷告文。祷告结束后，他开始讲道。进行一半时，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罗贝多走了进来。他向说道中的朱利安点头示意后坐在平贺身边。他的出现让平贺倍感安心，甚至要压抑下高兴的心情。讲道告一段落，朱利安弹起管风琴，神父也站起来同声合唱。礼拜顺利结束，大家动身前往餐厅。等到所有人入座，朱利安解释因为欧里拉不在而无法提供精致的料理，才开始餐前祷告。平贺正想着晚餐是什么，萨谬尔从厨房拿出法国面包和生火腿。

罗贝多将火腿放在面包上津津有味吃起来，他低声告诉平贺：

「就算量不多，但这餐的水准比平常高太多了。有奶油就更完美了。」

平贺会心一笑，很高兴听见友人久违的调侃。

这时，基德·高曼大声咳了一声，紧张地看着罗贝多，「罗贝多神父，关于约翰·乔丹的预言诗，你有什么高见或疑问？我都可以回答……」基德似乎不晓得自己外出时，罗贝多偷偷潜进他的房间。

罗贝多将吃一半的面包放到盘上。

「约翰·乔丹的预言诗很有意思，其中有值得讨论之处。」

平贺微微错愕，友人说过约翰既非预言家也非圣人，却当众肯定约翰。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承认约翰的诗了吗？」

「我认为他的诗的确有值得称许之处。」

基德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细小的双眼射出异常的狂热。

「真是太好了！大后天在约巴非当地会召开支持约翰的公听会。你届时若能美言几句，我会非常感激，你觉得如何？」

罗贝多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若我有这份荣幸，我很愿意协助。」

「太好了！我去通知公听会。平贺神父，可以请你一起过来吗？」

「……我吗？」

平贺有些困惑，可是罗贝多拍拍他的肩。

「我们一起帮他，毕竟大地震迫在眉睫。必须把这消息告诉更多人，多一个人知道也好。」

友人使了眼色，要平贺配合他，平贺只好默默点头。

「对了，支持约翰的民众大概多少人？」罗贝多问。

「大约两百人。我们在首都利卡玛的萨咯雷·特威雷城里设有本部。去年办过公听会介绍发生在约翰·乔丹尸体上的奇迹。」基德乐不可支，「如此一来就更多人得救了，罗贝多神父的诅咒说不定也会消失！」

「这样就太好了。」朱利安说。

晚餐结束后，两位调查官回到房间，平贺问罗贝多：

「你为什么答应出席公听会，这不就等于替约翰·乔丹背书吗？」

「不会的，包在我身上。你得到约翰的指纹了吗？」

「嗯，指纹在这……」

平贺指着桌上的资料。罗贝多用数位相机拍摄下来，拿起笔电起身。

「我再到电话室一阵子，别担心，我没事了。」

「好的……」

这时，友人忽然低下头望着自己，神造让人想起无所依持的少年。

「平贺……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愿意相信我吗？」

这几天，他的身形日盆削瘦，但如今双眼中的神采就和过去一般沉稳有力。

「罗贝多，我相信你，今后也会一直相信下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友人露出温和的笑容，「谢谢。」他道谢后，背对平贺离开房间。




第六章 神与恶魔的舌
1

罗贝多大致办完事时，平贺已经睡着。他看看时钟，超过凌晨两点，怪不得友人休息了。避免吵醒平贺，罗贝多蹑手蹑脚到桌前开灯开电脑。他读的是《Leternité et la renaissance de l'ême》，他这几天已经将内容输进电脑中，尝试了好几种密码解读技术，终于晓得书是由移项式密码来加密。书库书种繁多，他之所以特别在意这三本是因为这些书和嘉布遣会（注：Capuchins，方济会的三个独立分支之一。嘉布遣会的名称是指行乞修士所戴的尖帽。方济会草创时不置产业，双手工作为生，有需要时则行乞，故为托钵派。后来方济会日盆兴旺，获准拥有产业，内部因而分裂为守规派、住院派和嘉布遣派三支派。）有关。

罗贝多试着推论教会和嘉布遣会的关系。

虽然圣加尔墨罗教会目前隶属方济会，但会不会其实是隶属于嘉布遣会？

不，嘉布遣会是在一五三血年正式创立，受教宗克来蒙七世（Clemens Ⅶ）认可。从书籍年代来看，这间教会最初可能隶属衍生出嘉布遣会的教会组织。一五三六年时，教宗保罗三世（Paulus Ⅲ）限制嘉布遣会仅能在意大利国内活动，一五七四年才由额我略十三世（Gregorius Ⅷ）解除禁令，活动才延伸到世界各地。既然圣加尔墨罗教会是在这段期间创立，它可能是为了在意大利以外的国家活动，表面上改信方济会。

不过，在这里出现嘉布遣会的书，也提高约翰·乔丹的尸体经过人工改造的可能性。

嘉布遣会是一五二五年从方济会分枝出来的托钵修会（注：托钵修会是完全依捐助生存的宗教修会，他们不积蓄财产（个人和团体），须发贫穷誓愿，将所有时间和精力投身于宗教工作。因他们以乞食为生，所以称之为托钵修会，又称为乞食僧团、托钵僧团。）。托钵修会以追求极端赤贫生活所闻名，因为加入的修士都戴着尖帽「Cappucio（意大利文的头巾）」，因而称为「嘉布遣会（Capuchins）」。嘉布遣会在十六世纪末成为一股庞大势力，死后无人领回的死者数量亦逐渐增加，因此他们建造了埋葬死亡成员的地下纳骨场（Catacombe）。嘉布遣会埋葬死者的方式独特，会让死者暴露在变成木乃伊的环境之中。

也就是说，嘉布遣会成员过世时，他会被抽干血液送至地下室的小房间安置八个月。依气温和干燥程度的不同会出现些微差异，但死者离开房间时已呈干瘪状态。接着人们会用醋擦拭全身，在室外空气下曝晒至完全干燥，再用稻草裹住尸体，调整姿势，穿上生前的衣服，最后放入地下室的墙中。

因此，位在帕勒摩的地下纳骨堂中，沉睡着八千具身穿破衣服的木乃伊。当时木乃伊技术尚不纯熟，保存条件很差，至今几乎所有尸体都成白骨，但也有像罗莎丽亚·隆巴洛这样成功的例子。仔细想想，天主教不承认死后的肉身复生，却出现嘉布遣会这种怀异端思想的组织，衍生出死后肉身仍活着的「戏码」，实在令人玩味。

平贺既然用科学解谜，自己说不定能从古文书的角度推断真相。因为这个念头，罗贝多拼命解读这三本书。他将移项式密码灌入置换文章的程式。如此一来，原本《Leternité et la renaissance de l'ême》没意义的内容在解密后化为另一篇文章出现在荧幕上。罗贝多专心阅读文字。如他所想，里头尽是魔术仪式和活体实验。他专心和原文比对地读着字句，发现从神秘墨水撰写的段落可以摘录出一则新讯息，他将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拣选出来重新排列，结果诞生出一篇不可思议的文章。

黄金尸体的制造方法——

原住民流传下来埋葬圣人的方法，即将人体制作成不灭的黄金肉身，方法如下：

当圣人长年久病，面临死亡深渊时。首先，旧历年的十月之际，新月到满月的那天，为了地上与天上所有的灵，为祖灵建立祭坛，献上花、酒与动物作为贡品，予以敬拜。接着用e, gens és nid le argent，每晚连续在双手掌心与双脚脚底划切十字。

如此一来，身体会变黄金，死后更可保持原貌。

这是获得永恒生命的第一步。

e是祷告文或音乐的E调。gens és nid在法文中是「巢穴中的人群」，le argent是「银币」。这整段内容乍看毫无意义。罗贝多苦思着，走向平贺桌旁。油灯的光线照亮了桌上无数照片，其中也有刻在约翰手脚上的十字架圣痕照。这张照片令他联想到「每晚连续在双手掌心与双脚脚底划切十字」这一段话。尸体不会腐朽的谜底就藏在里头。他回到桌前努力破解「e, gens és nid le argent」。

他首先想到的是文字重组，《dianoia》就是用同套方式破解。若这三本书同时期出版，藏匿秘密的方式可能相同，而他已经成功用这种方式解开《aioon》的秘密讯息。罗贝多于是费了一点时间重组文字。他将「e, gens és nid le argent」排列成有意义的段落「sangéterneldesinge」，接着再区隔开每一个单词，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sang étemel de singe（猴子的不死之血）。

罗贝多惊愕不已，他记得平贺提过参孙家中的天花板上挂着三具猴子尸体——这些猴子的尸体藏着秘密。虽然想立刻叫醒平贺讲这件事，但罗贝多压抑激动的心情争取短暂休息地躺在床上，就这样睡着了。

教会的晨祷钟声敲响，罗贝多醒来，看到平贺已经起床着好正式服装。

「怎么没叫我起来？」他缓缓爬起来。

「你睡得很熟，又还没从蛇毒中复原，可以多睡一点还是比较好。」

「真体贴，谢谢你。」

罗贝多换上衣服，两人一同前往礼拜堂。

盈满彩虹般光芒的礼拜堂中，神父与基德已正座在位，朱利安主教站上祭坛，一副准备主持礼拜的态势。平贺与罗贝多在两个空位入座。晨祷完，朱利安望着每位神父的脸说：

「前几天参孙神父遭到杀害，欧里拉也下落不明。不过请各位千万别害怕或沮丧。大家请一一回想，传道的路本就充满荆棘，耶稣的一生又是如何？救世主耶稣为了救赎我们的罪，在耶路撒冷受到残酷对待，饱受耻辱，背着十字架爬上骷髅山，衣服被剥开钉上十字架，和另外两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盗贼一同死去。我们就像是参拜这条苦刑之路、行走在染血之路的使徒。正因如此，我们愚钝的心体悟到主深切的爱，深深感激他的一切。此外也了解主受苦难是因为我们罪孽深重，我们应当深感后悔。我们希望能获得祝福，以记念的方式走完这十字架的道路。如今，圣加尔墨罗教会受到神试炼的时刻来临，这种时候更要团结一致，贯彻信仰的道路。」

接着朱利安主教弹起管风琴，同时朗诵诗句。

若有幸蒙主恩，与其心中产生爱与痛悔的感情，

愿我心能深刻感受到主所受的苦难。

愿昔日恋慕圣母玛利亚与主足迹的人们内心所洋溢的悲痛，也能渗透我心。

尽弃过往那些深重的罪孽，诚心回报主的慈爱，我愿为主甘心承受苦难。

并且恳求以慈悲的人走在这条十字架路上，为众人所赎的罪，也能临到我以及仍在炼狱中痛苦的灵魂上。

圣母啊，愿那被钉在十字架上称宝贵的儿子的伤，深深刻印在我心里。

这是两位调查官从未听过的旋律，也许是朱利安即兴的弹奏。

这是悲怆、庄严又美丽的旋律，渗透进每个人的心灵。

「传道的道路本就充满荆棘。」对如今的罗贝多而言，这段话充满深意。自己也深悟非横渡这段荆棘的路不可，即便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

早晨的礼拜结束后，罗贝多从萨谬尔口中间出参孙家的地址便独自前往。解开谜团的时机俞未成熟，但所有证据都到手就须行动。这两天能搜集证据到什么地步，攸关最后的成败。

他立刻找到参孙的家，住家四周没半个人影，警察也没禁止别人进入。但就算警察要阻止也挡不住他。他走上楼梯进到屋里，果然如平贺所说，天花板的家具下垂吊着三具猴子死尸。墙壁挂着血迹变成黑色的十字架。矮桌上还留着汤盘。罗贝多嗅着味道，看看四周，将衣橱之类的抽屉全都打开。当他打开竹制陈列架上的抽屉时，一道光闪过罗贝多的眼底。

是参孙神父平时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

「果然……」

罗贝多轻轻关上抽屉，解开其中一具尸体的绳子，捧住死去的动物。

——e, gens és nid le argent

约翰尸体没腐烂的谜底肯定就在这里。

「我们又见面了，神父。」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回头一看，FBI的探员——比尔·萨斯金站在那里。

「吓我一跳……你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我在调查艾美·波士尼的案子。她成为帕兹拿仪式的牺牲者遭到杀害，几天后，圣加尔墨罗教会的神父也成为仪式贡品。照常理来说，两人的死可能有关连，犯人说不定是同一位。」

比尔用流畅的拉丁语说出见解，出乎罗贝多的意料。

「上次说过了，我是信仰虔诚的天主教徒。虽然不懂意大利文，但会拉丁文和法文。」

一名当地男性忽然走到比尔身后。他年约五十，体格壮硕，下巴及嘴巴蓄着胡子，打扮奇特。头缠着红色缠头布，身穿有奇异图案的长贯头衣，腰间挂着笼子。

「他的名字是卡鲁鲁·彼特尼，是帕兹拿教的主教。」比尔说。

「帕兹拿教的主教？」罗目多惊讶地望着对方。

「是的，我是帕兹拿教的主教。」卡鲁鲁沉稳地用法文解释，「我的组织有超过一百八十位魔术师，我是为了洗刷帕兹拿教的污名希望协助调查。」

「你是说犯人不是你们组织的魔术师？」

「当然不是。杀害白人女人和教会神父的凶手绝对不是我们，是古利帕基做的。」

「古利帕基？」罗贝多反问，可是卡鲁鲁闷不吭声。

「很不好意思，神父，」比尔开口，「卡鲁鲁不太清楚教会或神父的事，所以由我回答。古利帕基是『黑暗使者』的意思，这里的人用这个名字称呼进行黑魔术的魔术师组织。」

「黑魔术指的是用咒术杀人或是改变胎儿性别的这类魔法吗？」罗贝多问。

比尔点点头，「对，传说他们会抢夺孕妇体内的胎儿。」

「抢夺胎儿？」

「是的，如跟您一起来的神父判断，我们的验尸报告中也发现艾美，波士尼是临盆的孕妇，但关键的胎儿尸骨或组织都不见了，她整个子宫都消失了。此外还有奇怪之处，凶手好像切掉她的心脏。」

「会不会是用黑魔术夺取胎儿，再切除心脏？」

「应该不是这样……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比尔自己也陷入了迷惘。

「白人不会了解我们的世界。古利帕基是一群很可怕的家伙。」卡鲁鲁低声说。

「那你们又是如何？」

听到罗贝多无礼的反问，卡鲁鲁板起脸看他。

「我们为了万物的和谐而祷告，引导死者灵魂前往他们的归宿，替出生的孩子寻找适合他们命运的名字，我们只做良善的事。」

「原来是这样……」罗贝多明白了。

卡鲁鲁一把推开他，「这里充满邪恶的秽气，我们来进行洁净秽气的祷告吧？」

他打开腰间的笼子，居然不慌不忙地从中取出一只黄色雨伞节。他将蛇缠绕在双手上，在房里来回走动，并用罗贝多听不懂的当地语言吟唱咒语。罗贝多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戴着一只特殊的戒指，从质感来看应该是银制的，宽度足以遮住手指的第二和第三关节，上头刻着浮雕——是蛇，而且是七颗头的蛇，外围一圈写着似乎是古时在当地使用的语言。

是军坷跋的图腾……

看到罗贝多检视卡鲁鲁的戒指，比尔心虚地咳几声，「神父，请别误会，这都是为了调查，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用拉丁文说，避免卡鲁鲁听懂。

「我知道。我没在怀疑你。」

「太好了。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理猴子，随意带走被害者或加害者的遗物对我们来讲非常困扰。」

罗贝多装模作样地重重叹一口气。

「为了奇迹调查，我们非带走尸体不可。」

「可是……」

「拜托了。我们是梵蒂冈的代理人，是以神的代理身分来到此地，我们的调查需要这样东西。」

「但我也是代表FBI在进行调查。」

「你是替FBI的上司工作，还是替我们共同的天父工作？」

比尔一脸为难，「这个……当然是天父。」

「真的吗？」

「真的。」

「请务必让我带走这具尸体。」

看到比尔头痛地按着太阳穴，罗贝多趁胜追击。

「拜托了。」

「可是……」

「听我说，四天前，不知道是谁在我床上放了一条黄色雨伞节，我因此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等等……这是真的吗？」

「真的。你信任的这位男人正好带着黄色雨伞节，他非常可疑。这件事我对教会其他人守口如瓶，但会向你坦白，提供情报给身为主的代理人的你……你可以为主提供什么情报呢？」

罗贝多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比尔挣扎半晌后无奈回说：

「我知道了，但请务必归还。」

「当然。谢谢，相信主也会很高兴。」

比尔默默点头，「神父居然也做探员的工作，还真令人惊讶。」

「我们的确是探员没错，只是职位叫『奇迹调查官』，调查神迹是我们的工作。」

「调查神迹吗？」

「是的，但这次的神迹背后藏着邪恶的秘密，我们会视情况向你提出需求，相对的，我也会给你情报。你愿意协助我吗？」

「没问题，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希望你随传随到。」

「我给你手机和电子信箱。」

「好的，我的也给你。」

两人交换联络方式，罗贝多带着尸体回到寝室，但没看到平贺，他只好用布盖住，放到桌子底下并留下纸条，自己又拿着电脑前往电话室。梵蒂冈情报部差不多该回复他问的事了。此外，还要检查为这件事安排的行程能否毫无窒碍地进行。

2

这夜晚餐结束后，平贺到朱利安的办公室。他敲敲门，等门后传来「请进」的声音才打开门。朱利安正在写日志。

「抱歉打扰了，我有个不情之请……」

朱利安停下笔望着站在门口的平贺。

「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难以启齿，能否让我进房再说？」

「好，请进。」

朱利安打开办公室深处通往寝室的门扉。两人一进房，朱利安倒了一杯花草茶放在桌上。平贺对自己接下来要出口的话有些心神不宁，他抬头仰望窗外的南十字星划下圣号。

朱利安望着平贺，优雅地坐下来。

「怎么了？事情很严重的样子。」

平贺喝一口花草茶，缓缓开口，「关于约翰·乔丹册封圣人一事，罗贝多神父和我的意见有些不同。」

朱利安露出好奇的眼神，身体向前倾，「怎样不同？」

「罗贝多神父认为约翰的预言诗有讨论的价值，但坚决反对册封他为圣人。」

「是吗？那你的意见呢？」

「找不到遗体不会腐烂的科学根据，只能判定为神迹了，所以想推荐他册封圣人，但罗贝多神父坚持已见，我们争吵不休，因此我有点在考虑关于同住一间寝室的事……」

朱利安侧着头专注聆听平贺的话。

「既然见解不同，气氛很尴尬，最好不要住在一起。想问问是否还有空房？我想搬过去。」

「原来是意见相左啊。」

「可想而知再这样下去会和罗贝多神父产生更深的嫌隙，我不希望变成这样。」

朱利安闭着眼思考半晌。

「宿舍二楼刚好有空房，你觉得搬到那间如何？」

「可以的话就太幸运了。」

「我吩咐彼得打扫房间。」

「感激不尽。」

「不过罗贝多神父既然认同约翰的预言能力，为什么判断他不足以册封为圣人？」

「我也不清楚。罗贝多神父有时很冥顽不灵，他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不太对劲。」

「唉……我就觉得是这样。」

「基德说，罗贝多神父从书库拿出来的是被诅咒的书。」

「基德让这件事曝光了吗……我明明就叮嘱他别说出去。」

「罗贝多神父自从拿了这些书后就变得很奇怪，简直像被恶魔附身。」

朱利安深深叹口气。

「读了这些书的人会被恶魔附身，夺走心智——这种传说在这边流传很久了。我从没读过内容，但听说这些书上写着大量的背德行为，施行那些古怪的法术时，还要用到非常多亵渎神的咒语，因此没人主动读这些书。当我知道罗贝多神父从多达三千六百二十本藏书中选出这三本书时，我非常担心。」

「罗贝多神父可能着了异端思想的魔。我希望暂时离他远一点。」

「我懂了，我赶紧吩咐彼得准备你的房间。」

「准备好请通知我，行李我自己来就好了。」

「好的。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让你这么为难的事。」

「我才抱歉，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不会，无所谓。老实说，平贺神父，我很喜欢你，你是受神宠爱的人，你的双眼一定能够看穿神展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真理……就算这里的调查结束，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

「谢谢您的美言。」

两人离开房间到教会二楼的房前。彼得一出来，朱利安就吩咐他整理一间空房。彼得答应要求，「整理完毕会通知您。」他到二楼角落的寝室，花一小时打扫和更新床单。平贺回到原来的房间时，罗贝多正好回来。平贺将实验工具和资料收进旅行箱。

「你终于决定要换房了？」罗贝多坐在桌前望着他。

「朱利安主教同意我搬到二楼的房间。」

「朱利安主教应该很高兴我们关系破裂，」罗贝多转动手里的钢笔，「毕竟你信仰深厚，而我罪孽深重啊。」

平贺口里说着「是啊」地将东西装箱，离开房间。

3

房内不见友人身影而略显寂寥，但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反而是要真相大白的关键时刻。他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一刻的到来，罗贝多睡前淋了浴，包着浴巾躺在床上。他回想来这里的种种经过并沉沉入睡。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恶梦。

巨大的高墙耸立在面前，受惊的女人惊恐地高声尖叫，罗贝多吓得心脏要裂开了，他想逃到墙的另一侧，但见不到像出口的地方。投在墙面上的灯光忽左忽右地不断摇晃，他焦躁不已，顿时，光线中出现一道人影，不祥的预感霸占他的脑海。人影如跳舞般摇晃，愈变愈大，正在靠近他。他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在他的背后。

是恶魔。

他的直觉这么说。

厌恶……焦躁……呕吐……负面的感受一口气涌上胸口。

「Perché non guardila mia faccia?（为何避开我的脸？）」

他耳边响起毛骨悚然的声音。

罗贝多怕得差点尖叫，干哑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Robelto, tu sei mio figlio. Guarda la mia faccia senza avere parura.（罗贝多，你是我的儿子。不要害怕，看着我。）」

「Quali sono a Tu mi deridi?（你瞧不起我吗？）」

他听见恐怖浑浊的声音。

「Chi sei?（你是谁？）」

「Io sono Giovanni. E il sostituto di Dio.（我是约翰，你的神的代理人。）」

罗贝多摇头大喊，「Lasci il cattivo spirto.（恶魔滚出去）！」

背后传来可怕的声音，东西碰撞的巨响。蛇信到处舔舐。

「Hai lasciato tuo padre. Non sei degno di vivere.（竟然抛弃你的父亲，这样你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如毒药一般毛骨悚然的话语流入耳中。罗贝多晓得这道声音。他鼓起勇气回头看，那里站着满脸通红，面如恶鬼的高大男人。

男人逐步逼近罗贝多。

他刹那睁开眼。

他满身湿淋淋地都是汗。罗贝多重重叹一口气。这时，房门缓慢打开。罗贝多开了灯。门口站着行踪不明的欧里拉。对方一看到罗贝多便慢慢走近。

4

两天后午餐结束，支持约翰的民众搭乘四辆巴士浩浩荡荡到教会，还有八名抬着摄影机和灯光器材的工作人员以及一名主持人。其他约两百名约翰的信仰者。

「连摄影机都准备了，好正式啊。」平贺感慨。

「毕竟是很多人的大型团体，通常都要纪录活动吧。」罗贝多回答。

教会努力招呼民众。他们打开贵宾室的门，这似乎是贵族、政治家或教会有力人士来教会时使用的房间。空无一物的宽阔空间几乎没家具，镶着拱门形彩绘玻璃的墙壁上描绘着天使脸庞的浮雕，天花板垂下几盏吊灯，脚踩波斯地毯。在朱利安的指挥下，神父将礼拜堂的椅子搬到大厅。

一共十排二十列，共两百人的位置。接着隔开一些距离，在前方摆上四张椅子。这应该是平贺、基德、罗贝多和主持人的位子。平贺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接着进来架设灯光器材、麦克风和摄影机。下午雨点准备完毕，工作人员带领观众入场，大家都很引颈期盼这场公听会。人们吵杂的话声如海浪一般响彻会场。基德拿着厚厚一堆原稿站在大厅对面，他身后竖立着几幅约翰的作品。坐在平贺隔壁的罗贝多也准备了一本笔记本。

过一会，管理会场秩序的男性干部提醒观众安静。观众安静下来后，灯光一打下来，摄影机运作起来。主持人与基德首先走出来坐在位子上，台下登时响起热烈的掌声。主持人介绍了基德，而基德装模作样地看着摄影机自我介绍。主持人接着拿出他的著作《十字架约翰的末日预言》，朗读其中几首诗，接着向基德请教预言的意思。基德口沫横飞解读着厚厚的原稿。

在这本书中，他详实描违了预言诗的准确性和已经成真的预言，也介绍了平贺与罗贝多看过的〈狮子的痛苦〉与〈头戴荆冠的娜欧蜜沉睡河中〉。基德热烈的演说将近一小时，观众也很亢奋。接着主持人以贵宾的身分介绍平贺与罗贝多。主持人一介绍他们是梵蒂冈的使者，观众便热情鼓掌。

「两人为了调查约翰·乔丹是否册封圣人而特地来本教会……」

主持人用征询的口吻说完，观众之间就传来一声声惊叹。

「是的。」罗贝多轻松答复，平贺则默默点头。

「关于册封圣人一事，两位是怎么想？」

「若约翰真如基德·高曼所说的是一名伟大的预言家，他册封圣人的可能性就很高。」

「也就是说，梵蒂冈这边可能册封他为圣人……」

「前提是——约翰·乔丹是伟大的预言家。」

「什么意思？l」

弓约翰的预言诗和预言画中存在疑点。」

罗贝多在镜头前大方表示。基德脸色骤变地瞪着他说：

「有什么疑点？你不是说约翰的预言诗很有意思，有讨论的价值吗？」

「我是这么说过，但我只说了很有意思，没说预言很准。」

「现在才玩这种文字游戏，太卑鄙了！」基德大喊。

「这不是文字游戏，而且我有些事想请教基德先生……你在开始写约翰预言集的两年前，在美国出版过《强纳森·怀特的预言集》。你在这本书上写强纳森·怀特是世界第一的预言家，可是这本书卖得不是很好。对你而言，强纳森·怀特与约翰·乔丹，哪位才是世界第一的预言家？」

基德的脸愈来愈红。因为他没想到罗贝多竟会调查自己过去出版的书。

「当……当然是约翰。强纳森也很准，但约翰才是真正的预言家……」

罗贝多嘴角微微上扬。

「那真是太好了。基德先生，您知道吗？强纳森·怀特是名罪犯，他今年二月以诈欺和恐吓罪在洛杉矶被警察逮捕。」

基德惊讶又尴尬地抓着头。观众窃窃私语，看得出他们产生疑虑。但基德立刻调整自己的态度，大胆直视罗贝多。

「这是强纳森对自己预言能力过于骄傲招致的恶果，但约翰不是。约翰的预言货真价实。」

「但事实上到底是怎么样呢。」

抓住罗贝多的语尾，主持人进一步问：

「神父，你是说约翰，乔丹的预吾诗不准吗？」

罗贝多嗤之以鼻地笑说，「是的，就我来看，没任何一则是准的。」

基德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说哪里不准！」

罗贝多慢条斯理地跷起脚，手交叠在大腿上。

「好比说基德先生刚刚说到最近命中的预言画——〈狮子的痛苦〉，还有相对这幅画的诗，五六一七号诗。『痛苦和灾厄袭上帝王，两条河川处，狮腹被剖开，内脏流淌。』你是怎么解释的？」

「这首诗预知了去年八月中国的大地震，以及之后民族独立产生的纷争；帝王是中国，狮子是中国的象征，图中的ω文字代表最大数。由于东洋以前是八进位，八是最大数，是暗示八月。图中的奇怪形状是震源地一带的地形。两条河川行经的地方也一模一样。」

基德露出「没话说了吧」的表情，但罗贝多冷冷看着他。

「先从最简单的疑问说起，为何狮子会联想到中国？」

「哪有为什么，中国不是被称为『沉睡的狮子』吗？」

「确实是这样，但其他几个国家地区也跟狮子有关，甚至国旗上就是狮子。譬如苏格兰、斯里兰卡、克罗地亚、西藏……还有很多国家都跟狮子有关。光用这首诗就将地点定在中国，不会太鲁莽了吗？说ω是最大数又代表东洋的八进位，因此就是八月……如果西方的芬兰同时间也出事了，你会不会也拿这幅画与诗说出同样的预言？况且ω还有其他解释，好比说，事情若发生在十二月，这就是西洋月份中最大的月数，十月就是十进位的最大数，又或是最大震度……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再说，不是画了地图吗？地图和实际地形完全一致，你要如何解释？」

罗贝多从容地对激动提高音量的基德说：

「说起来，那真的是地图吗？就算是好了，要找出类似地形又有震源地的城市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不只是地图的问题，我甚至可以说这可能是省、城，或是附近的湖泊形状。」

「你究竟想说什么！」

侧目看着音量愈来愈大的基德，罗贝多取出笔记本翻开。

「针对你说的预言诗，我提提自己的意见。第一首是预言诗五二二号。『英雄在尼罗河旁诞生。他让邻国付出高额代价，独裁统治国民。人们口中的君王，更似杀戮魔。』关于这首诗，你是这么解释的：『这是指建立捷洛比新政权的阿当大总统。他出生在尼罗河附近的咯啦嘎村，生日是诗作的号码，五月二十二日。捷洛比是伊斯兰国家，周边常发生战争，强行对国民进行军事性的独裁政治。』

但我是这么想的。阿当大总统的确出生在尼罗河附近的村落，但符合『尼罗河附近』的地区应该不只这里？只要出生在埃及或苏丹，都能说在尼罗河附近。此外，捷洛比是伊斯兰教国家，邻近诸国常发生战争，诗中提到各国付出高额代价，但据我的调查，这个时间并未发生付出高额代价的战争，只有炸掉公车这类小型恐怖行动。而且你说在国际上强行对国民进行军事独裁政治，但事实上，总统支持度高达百分之七十，这应该不至于称得上是『强迫国民』？换言之，如果要根据这首诗推论到底预言什么，只要有人跟五二二这数字有关，出生在尼罗河这片广大又不特定的区域，然后成为国家的代表，后来又出一些问题，就能符合条件？」

「这根本是胡扯！住口！住口！住口！」

基德大声咆哮，但罗贝多的发言反而引起大家的兴趣。主持人劝基德息怒，要他听到最后，并且请罗贝多继续说。

罗贝多清了清喉咙：

「我就继续下去，接下来是三一七号的诗作：『十字金星。从诸岛到国家，招惹波塞冬的愤怒。彼时家园全毁，人们不断哭嚎。救济人民的时间拉长。』关于这首诗，基德先生是这么解释的：『支配金星的天秤座十度。诗作描写了十月八日的事件。十月八日所罗门诸岛发生大海啸，此次的救援活动引发国际政治间的冲突，导致救援进度缓慢。』

然而，我是这么解读的，占星术中，支配金星的星座不只天秤座，还有金牛座。换言之，事件不仅可以发生在十月八日，也可以发生在五月八日。更进一步来说，金星在占星术中，无论在哪个星座，只要位在十度的位置，都可以代表金星十度。（注：12个星座围绕在圆周360度的星盘上，平均一个星座有30度。）根据这项规律来计算，符合金星十度的日子一年有八次。

但这之中藏着一个巨大的盲点，在占星术中，从天体观测的实际经验来看，每一星座的第一天不一定在每月的二十二日（注：由于每年春分点都会退1度左右，因此每年星座划分的日数都会出现些微差异。）。所罗门诸岛发生大海啸的那一年，天秤座的起始日在九月二十日，因此实际发生灾难的那天，金星在天秤座十二度。因此，金星十度的说法，从时间来看是完全不准的；最重要的是，世上很多岛屿形成的国家，但诗中完全没明确指名是所罗门诸岛；况且也完全无法给诗作号码一个合理解释，你怎么看这些问题？诗的地点不明，日期不对，诗作号码的意义你也得过且过，解释得不清不楚。」

罗贝多修长的手指翻着笔记本，接着说下去。

「然后是诗篇号码七二二号：『巴比伦诞生新的帝王罗迪。他在八月十一炎热的日子，确定胜利在握，受到贫困民众的爱戴。结果，金变成铜。』你是如此解释的：『巴比伦指的是众人皆知的美国。帝王指的一定是美国新任总统罗杰·威尔顿。罗迪与罗杰的发音很像，仅一字之差。这首诗想必是预言罗杰·威尔顿在八月十一日明尼苏达州的选举中大获全胜，步上总统之路。选举完因对美元高度的期待，黄金的市场明显下滑。』

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能斩钉截铁说巴比伦就是美国。美国连一个字都没出现在诗作中。还有，罗迪与罗杰发音很像，这种解释未免太牵强，如果说这是预言美国总统的选举，罗杰·威尔顿也不是八月十一日在明尼苏达州的选举中确定总统之位，而是九月六日开票完后在亚利桑那州选举上获胜。基德先生扭曲了事实。那么是下一首诗，九三〇号的诗作：

『广大的大陆北侧，乌拉诺斯（Ouranos）放声大喊。阿波罗往天上奔去而听到这喊叫声。蝗虫虫害肆虐当地，人们生不如死。』基德先生的解释是这样的：『这是九月三十日芬兰发生的核电爆炸意外。九三〇号正是代表那天的日期。Ouranos中有urano的字母，暗示核电里的铀出问题导致爆炸。意外发生时，正是阿波罗号冲向天际的大白天。蝗虫虫害指的是放射性污染，该地区出现大量的核爆受害者，人们活得生不如死。』

我不得不说这是相当随便的解释。『广大的大陆北侧』根本没特定指定哪个区域。而且约翰·乔丹喜欢将希腊文中、属于神的名字用在其他诗作，因此Ouranos这名字常出现在诗作中。就我来看，共四十多首诗出现乌拉诺斯、宙斯或阿波罗等的名字，但没适合的事件，因此你没给解释。你只挑一首出来解释，因为这篇诗作的编号意外地和芬兰的核爆时间相同，加上里面出现的Ouranos有urano的字母，所以就被采用了。」

罗贝多继续指出预言诗的缺漏，最后他对满脸通红地瞪着自己的基德说：

「基德先生，根据我的调查，约翰的预言诗实际多达四千二百六十篇，但你公开出来的只有六十二篇。你只是有意图地在众多诗作中选出与事实相符的诗出来吧？

听好，地球上存在无数语言，发音相似的音素实在太多了，将这些语言套上另一种语言，随自己的喜好解释，怎样都能解释出一番道理来。况且世上每天都发生各种事情，这种暧昧的诗当然能与某些事件牵强附会在一起。不过，我们的神对约定与规则是很严厉的，祂难道会玩这么无聊的文字游戏吗？祂不会，神的启示有一定规则，也就是密码。你这种解释方式，不是在解读有规则的密码，只是随意乱凑内容，写出连佛洛依德都会脸色发白、天马行空的妄想，如果要用这种解读方法，几乎所有诗篇都可以套用在任何事件上吧？」

「你是在指责我胡乱解释约翰的诗吗！」

基德气得怒吼，但罗贝多回答得很干脆：

「正是如此。」

「那些送到各国手上的预言诗，你要如何解释？」

罗贝多长长叹一口气。

「如果那些连日期及事件都准确说中的文章，真是由约翰，乔丹亲笔写下且作出备份送至各国，你能证明哪个国家公布过这些内容吗？只有一部分也行……很不巧，完全没任何国家可以证实他们确实收到你说的这些信。光靠你手上小心翼翼保管的资料，根本不能证明约翰本人发表过这些预言，你在书中写到，你将预言疯狂杀人犯的诗寄给警方，于是我向警方——也就是意大利市的警方询问了，但他们说没收到信件。」

「这是市警忘了，或为了面子而淹灭证据！那这件事你怎么说，神灵祭那天会有神父丧命，预言诗就说中了这件事，约翰也预言了教宗的死亡。在教宗逝世前，我就在当地电视上说教宗会死，这不容反驳！」

基德得意洋洋地说。

「请问约翰多常梦到神灵祭当天会有神父死亡，又多常梦到教宗逝世？」

「什么意思？」

「抱歉，我偷看你藏起来的日记了，约翰说，他在教宗过世的一星期前就梦到了他。」

「你……你竟然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偷看日记！」

「抱歉，检查这些是奇迹调查官的任务。而且向梵蒂冈申报的那刻，他的日记就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了。回归正题，约翰在那天梦见教宗，听到『蒙主宠召』应该是真的，但你胆敢在电视上公开这件事的原因，我仔细思考过了，你很聪明，你只阐述约翰的梦，并没提到任何教宗会死的讯息，只说了『梦见教宗和听见蒙主宠召的声音』。事实上，死的是谁根本无所谓。世上很多名人，没几天就死一、两个，到时只要举出那个人，说是教宗在梦中告知约翰这件事就好了。而且教宗老了，健康不佳，什么时候过世都不奇怪。但教宗如果真的死了，你就真的中了头彩——你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吧？」

「真是太冤枉了！」

「是吗？约翰每年都会预言神灵祭当天有神父丧命，而且当地一直都流传着精灵会攻击神父的传说，这两者结合了……因而触发神灵祭当天神父受攻击而死亡的想像吧？」

基德的眼角抽动，「那这个又怎么解释，关于艾美·波士尼的死亡预告！」

「啊，荣获死亡预告的人不只是她而已，我也包含在其中，不过艾美死了，我活着。换句话说，针对我的预言不准，而艾美的预言是你知道她死了之后才写出来的，没错吧？」

「你只是在耍嘴皮子，〈头戴荆冠的娜欧蜜沉睡河中〉的画怎么说？光用巧合无法解释得通，因为的确出现头戴荆冠、被绞杀的少女，衣服颜色和花纹也一模一样，这绝对无法用偶然来说明，你要如何解释？」

罗贝多的表情变得严肃。

「那幅画的确不能用偶然来解释，因此，我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约翰·乔丹之所以画出杀害少女的手法、知道她头戴荆冠和衣服的颜色及花纹，是因为他正是杀害少女的凶手。换言之，那幅画不是预言画，是犯罪预告画。」

「这……这是什么意思……」

基德一脸惊愕，这席话也在观众群中掀起一阵剧烈骚动。平贺也对罗贝多唐突的说词十分讶异。

「为了证明这件事，请帮我拿那幅画来。」

听到罗贝多的指示，助理连忙拿来约翰的画，罗贝多指着画中少女脖子上的手印：

「请仔细看。手印不是用画的，是将颜料涂在手上印上去的。是谁的手呢？请看手印中间，看得出淡淡的十字形状吧？没错，这是约翰·乔丹的圣痕。约翰画完少女后，在自己手掌上涂上颜料印在少女脖子。这是有犯罪倾向的人会出现的行为。换言之，他会画这幅画是因为他想杀死这名少女。少女的衣服也不特别，是常见的款式。约翰找出这种服装的少女，掐死她，戴上荆冠，将尸体放进河里……」

罗贝多宛如亲眼目睹一般栩栩如生地描绘着。

「你、你还真会幻想！哪来的证据这么说！拿出证据啊！」

基德步步逼近罗贝多。罗贝多很快地瞥了一眼平贺后转向摄影机。

「证据十分充分。我很清楚约翰·乔丹的背景，因为约翰·乔丹是我的父亲。」

观众群发出一阵惊讶声，连平贺都震惊不已。

「我的全名是罗贝多·尼可拉斯·普契尼。各位，我一直很痛恨自己的姓氏，因为约翰·乔丹的本名是布鲁诺·普契尼。这男人在二十一年前杀害我的母亲娜欧蜜，之后被通缉而四处藏匿。这幅画的名称来自我的母亲，约翰亲手杀死的妻子之名。我已经将约翰·乔丹的指纹送交意大利警方，确认和布鲁诺·普契尼的指纹一致。我的父亲布鲁诺·普契尼不仅杀了我的母亲，甚至意图杀死我，这种凶残的杀人犯绝不可能是预言家，也绝不可能是圣人。这才合乎常理！」

基德的嘴巴宛如缺氧的金鱼一般开开合合地始终吐不出一个字。

「约翰……不对，因为布鲁诺的预言而想逃离约巴非的各位。请放心，布鲁诺的预书不会发生。基德先生应该很清楚他为何会预言约巴非将发生大地震。」

基德惊愕地将原稿抱在胸前。

「怎……怎么这么说？我怎么可能知道约翰会预言这种事，罗贝多神父，你果然不相信神！你干脆跟约翰预言的一样死了算了！」

基德气愤地从椅子上起身离开会堂。这场唇枪舌战的胜利者毫无疑问是罗贝多，但这并非是值得庆贺的胜利。嗜血的摄影机贪婪地捕捉下观众安静不语的严肃神情，以及罗贝多感慨万分的叹息。平贺在一旁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然后罗贝多娓娓道出自己和父亲的过去。

那是一段极为悲惨又血淋淋的往事。

罗贝多说出自己的过去时，一幕幕关于父亲布鲁诺的记忆从脑中浮现。他是恶劣的男人。虽然自称自己是画家，绘制许多作品，但从未贩售画作。绘画以外的时间，他都在喝廉价红酒，喝醉就发酒疯缠着母亲不放，最后对她拳打脚踢，脾气极为恶劣。罗贝多晚上睡觉时，会被父亲的怒吼和摔东西的巨响吓醒。母亲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在罗贝多三岁时，趁父亲不在，带他离家出走。之后半年安然无恙，罗贝多和母亲渡过平和的日子。

那阵子是罗贝多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安稳的生活。然而，这种平静骤然被暴力粉碎，布鲁诺查到他们的落脚处找上门来。

醉醺醺的他浑身散发酒味，好言好语地劝母亲回家，但母亲严厉拒绝，她已经看透布鲁诺的本性。罗贝多从隔壁房间偷看他们。

「滚出去！我跟你无话可说！再不出去我就要报警了！」

母亲的话令对方瞬间翻脸。

他抓起手边每样东西砸上地面，掀起桌子，打破盘子。

「你不跟我回去就等着后悔莫及！」布鲁诺怒吼。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回家！」母亲一边说，拿起电话准备报警，「喂喂……」母亲正准备讲话，布鲁诺却高声威胁：「给我挂掉！不挂掉我就杀了你！」布鲁诺从母亲手中抢走电话用力摔到地上，母亲被他扑倒在地，他跨在她身上猛力揍她，母亲拼命反抗，但布鲁诺往母亲脸上揍好几拳。

罗贝多看见母亲的鼻子流出了鲜血。

他害怕得频频发抖，即使被打成这样，母亲还是没有停止抵抗。她尖声吼叫，挣扎着要推开布鲁诺。布鲁诺发现女人不听从自己的命令，愤怒又面红耳赤，表情因为愤怒和亢奋而扭曲。他双眼充血，向上吊起，像恶魔般骇人——那是罗贝多在「地狱之门」的梦中，从水晶球上看见的脸。

「够了没，你这臭女人！不听话就给你好看！」

布鲁诺的手放在母亲脖子上。

罗贝多怕得不敢看，一动也不动地躲在房间。房里没窗，没有可以逃走的地方。他听到母亲痛苦的尖叫。吓得心脏要裂开了，投在墙面上的灯光忽左忽右地不断摇晃，身影也不断晃动，罗贝多焦躁不已，顿时，光线中出现一道人影，一个巨大的人影，在三岁的罗贝多眼里看来，体格壮硕的布鲁诺宛如巨人。不祥的预感冲进了他的脑海。只见不远之处的人影宛如跳舞一般慢慢走近，愈变愈大。

布鲁诺想必是一面破坏着周遭的东西，一面大步走来。他发出好大的声响。罗贝多起了鸡皮疙瘩。对方的气息已在他的身后。

是恶魔。他的直觉这么说。

「Robelto, torna a casa con me.（罗贝多，我们一起回去吧。）」

背后传来絮乱的呼吸声。罗贝多光回头就花了好大力气。

「Perché non guardila mia faccia?（为何避开我的脸？）」

罗贝多几乎因为恐惧而尖叫出声，可是干哑的喉咙却无法发出声音。

「Robelto, tu sei mio figlio. Guarda la mia faccia senza avere parura.（罗贝多，你是我的儿子。不要害怕，看着我。）」

罗贝多虽然转过头了，但他不敢看布鲁诺。

「Quali sono a Tu mi deridi?（你瞧不起我吗？）」

他听见可怕又模糊的声音。

罗贝多抱着头大喊：

「Vattne, Satana.（恶魔滚出去）！」

「Hai lasciato tuo padre. Si perder? Una vita.（竟敢抛弃你父亲！这样你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如毒药般冰冷的话语流入耳中。布鲁诺的气息一步步逼近罗贝多，接着他的手抓住罗贝多的脖子——不行！没人会来救他。会被杀。罗贝多脑海中卷起恐怖的漩涡。此时，玻璃破裂的声音响起。布鲁诺的手一抖，离开罗贝多的脖子。

「我们是警察！有人在吗！」

听到警察的大喊。布鲁诺立刻离开罗贝多冲出去。罗贝多听见打斗的声音，等声音逐渐远去，两名警察到罗贝多身边。有个人头上在淌血，或许是被企图逃亡的布鲁诺打伤的。

「小弟弟，没事了，坏人不在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妈妈……被打了，还被掐住脖子……」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他们在用眼神交谈，决定别告诉小男孩关于母亲过世的消息以免他受到更大的打击。

「你知道是谁打妈妈的吗？」

听到警察的问话，罗贝多边哭边点头。

「是爸爸。爸爸来了。」

「你爸爸叫什么？」

「布鲁诺。布鲁诺·普契尼。」

「你妈妈的名字叫什么？」

「娜欧蜜……」

警察温柔地摸罗贝多的头。

「好乖。你叫什么名字？」

「罗贝多……」

「罗贝多啊，叔叔带你去安全的地方，那里没有爸爸在。眼睛闭起来，直到我们说张开为止。」警察抱着罗贝多，穿过躺着女人尸体的厨房，将罗贝多带离房子，「好，睁开眼睛。」

罗贝多听话地睁开眼，眼前是公寓前的日常景象。孩子们在路上玩耍，老人带狗散步。一片祥和的光景。

罗贝多很安心。

他之后受到警察局保护，由母亲的哥哥一家收养，那时他才晓得母亲已经死亡。约两个月后，罗贝多住在伯父伯母家，但这对夫妇养育众多子女，无力负担他的养育费用，于是将他寄养在天主教的教育机构。然而，这些记忆不知何时开始断裂、远去、消失。上学后，他忘记这段期间的记忆，也许太过悲伤和悲惨，让他下意识封印起这段回忆。

直到神的安排，罗贝多来到圣加尔墨罗教会，看到布鲁诺的遗体，回忆一幕幕浮出记忆底层。

苏醒的记忆，以及不愿想起这些的矛盾，对他的精神带来极大负荷，因此导致了过度换气的恐慌症状。

当罗贝多开始坦白自己的过去，底下的观众逐渐被一股沉重的气氛所笼罩。有些人表现出不信任的态度，也有人发出沮丧的叹息。不惯的言词只会伤害罗贝多，平贺只是默默守在旁边没有说话，而友人脸色凝重地离开会场。现场最兴奋的只剩下电视台工作人员。他们认为自己找到一则重大的独家新闻。

主持人双眼发亮发光地将麦克风递向平贺。

「唉呀，实在太惊人了，刚刚那番话是真的吗？」

「罗贝多神父不是会说谎的人。」平贺简短回答。

「那么，就如同罗贝多神父所说，约翰·乔丹不仅不是预言家，还是杀妻的杀人犯？」

「那并非我能评断的事。」

「抱歉。关于约翰·乔丹的遗体不会腐烂的谜团，调查目前有进展吗？」

「目前仍在调查中，无可奉告。梵蒂冈禁止我们谈论调查中的案件。」

「换句话说，你也不知道遗体为何没有腐烂？」

「随你怎么解读。」

「那时间到了，这次的公听会到此结束。感谢莅临的观众，还有基德先生、罗贝多神父、平贺神父，非常谢谢各位。」

主持人神采奕奕作结。灯光熄灭，摄影机关闭，平贺茫然目送观众一一离开。




第七章 鲜血的教会
1

那夜，魔术师长下定决心，非得让梵蒂冈来的男人成为献给主的贡品不可，但他只能亲自动手……他拿到了名为「蛇首」的神秘武器，武器的柄短小，前端模仿蛇的獠牙岔成两只尖锐的针，这是魔术师传统的武器。他们会在针上涂抹自制的黄色雨伞节毒液和麻药。一旦被刺到，罗贝多会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全身麻痹、死于蛇毒；而且死因只查得出来是蛇的攻击。魔术师长阴险地冷笑着。

夜里，他悄悄进到教会。

深夜两点的宿舍安静无声，所有人都在休息。他悄悄打开房门。为了不吵醒调查官，他放弃开灯，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确定棉被中躺着那位调查官。他举起「蛇首」朝腿部猛力刺下，但什么也没刺到。

怎么回事？心里正狐疑，背后忽然冒出一道人影。那人扭转自己拿着武器的手并用力箝制住他。

「趁现在！」人影大喊。

「趁现在！」他听见罗贝多大喊。

躲起来的平贺、电视台工作人员，和几名警察和比尔·萨斯金探员进到罗贝多房里。刺眼的照明灯一打，摄影师转动摄影机。在灯光中，罗贝多扭着一名男人胳膊，他将对方上半身压制在床上。男人戴着山羊面具，穿着有毛皮的皮衣。罗贝多的目光移向棉被上的武器。

「那是凶器。一查就能明白他有杀人意图。」

一名警官拿起凶器，和罗贝多两人从后方穿过腋下将压在床上的男人抬起来。罗贝多抓住对方的手，扯下脸上的面具。那是一个半秃的男人，还有一对细小的双眼。

「基德·高曼？」两位调查官惊愕地交换一个眼神。

基德一脸苍白地低着头，哑口无言。他的手被铐上手铐。

平贺望着他，回想起决定和友人分开住的那天。

那天，平贺回房时发现桌下放了一具猴子尸体，接着看到罗贝多的留言：「这是吊在参孙家的猴子尸体。研究这尸体，说不定就能找出约翰尸体没有腐烂的原因。」

平贺决定观察猴子尸体。三天前就吊起来的猴尸意外柔软。关节能顺畅活动，最重要的是，完全没腐烂的征兆。与约翰的尸体一模一样。他虽然猜测猴子是当天被杀后吊起来，但说不定更早之前就吊在那里……数天前、数周前、数月前。不对……或许是数年前……

平贺对猴子进行超音波检查。结果是内脏状况完美，但和约翰一样出现严重肝硬化，平贺立刻决定采取不能对约翰进行的验尸方法——解剖。

这时，罗贝多回到房间。

「尸体检查得如何？」罗贝多将电脑放到桌上。

「尸体状态和约翰相同，我正考虑要解剖。你为何会觉得这具尸体有问题？」

「我从圣加尔墨罗的古文书中找出〈黄金尸体的制造方法〉，上头举出这样的方法：『原住民流传下来埋葬圣人的方法，即将人体制作成不灭黄金肉身，方法如下：当圣人长年久病，面临死亡深渊时。首先，旧历年的十月之际，新月到满月的那天，为了地上与天上所有的灵，为祖灵建立祭坛，献上花、酒与动物作为贡品，予以敬拜。接着使用e, gens és nid le argent，每晚连续在双手掌心与双脚脚底划切十字。如此一来，身体会变黄金，死后更可保持原貌。这是获得永恒生命的第一步。』」

「『划切十字』这句话的确让人想到约翰的圣痕。」

「我也这么想，我后来将『e, gens és nid le argent』转译成sang éternel de singe（猴子的不死之血），就想到你说过参孙家里吊着猴子的事，于是就把尸体带回来了。」

「是这样啊，真是一个关键的发现。」

「如果没在圣座解读过这些书，我就无法解开这个谜题了，想必朱利安主教也认为我不可能解开这层秘密，才毫不在乎地让我进书库。」

「什么意思？」

「到这里前，我看过中世纪法国巴黎嘉布遣会的古文书。书的开头是赞美神的诗，但其他内容都用不可思议的奇怪文字书写而成，而开头的诗篇就是密码，因此我就用这些密码来解读书中内容。这间教会的书库中藏有和那本书一样的书册，我才能在短时间解开这些古文书的秘密。」

「那实在是……太巧了。」

「这一切也许是神的安排，甚至可说是神迹了，此外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罗贝多的表情微微沉下来。「时机到了就告诉你。」平贺事后才得知是约翰·乔丹的事。在这种地方父子相认简直可说是奇迹。

「不过，朱利安主教怎么会确定你无法解读古文书？他说自己不知道古文书的内容。」

「你完全着了朱利安主教的道了吧？除了他以外，还有谁可以按照书的指示在约翰身上动手脚？他其实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

「咦……是这样吗？」

罗贝多拿起复写纸，「你看，」纸上描绘着他从古文书上复印下来的特殊图案，「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掉在地上时就发现事有蹊跷，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平贺歪头思考，「是什么呢？我完全想不到。」

罗贝多迅速调动纸张顺序，数十张纸叠放在一起。平贺吃惊地「啊」一声，重叠的图案结合成一幅惊人的绘画，是人体解剖图，一群神父正在对罪人施行手术。

「手术是在这间教会进行的。」罗贝多低语。

「这是以前的事吗？朱利安主教也做过这种事吗？」

「当然。他其实有不为人知的疯狂一面。我们可以对照参孙遗体在不同时间的照片。底片洗出来了吗？」

「啊，还没，我不小心漏掉了。」

「尽快吧。」罗贝多催促。

平贺立刻从相机拿出底片冲洗。三十分钟后，他将照片一张张吊在照片夹上。

「你看得出照片前后有什么不同吗？」

平贺屏气凝神地比对前后的照片，包括颈部侧面、腹部的贡品印记、墙上的血迹，还是找不出相异之处，仅有最后尸体姿势不同。第一次拍摄的是死后状态，第二次拍摄的是朱利安让尸体手握十字架交叉在胸前的画面。

「只有最后一张，参孙神父的姿势是不一样的……还有其他不一样吗？」

平贺不解地歪着头，罗贝多拍拍他的背说：

「不只这样。你再看看最后一张参孙神父的尸体，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平贺再度审视照片，却还是找不出相异之处。看到友人看得目不转睛的辛苦模样，罗贝多在一旁低声提示，「别想太难，注意参孙神父的手就好了。」平贺照着他所说地比较前后两张照片上的参孙双手，接着惊呼出声。

「看出来了吗？」罗贝多笑着。

「是戒指。第一次拍摄的照片上，参孙神父左手食指上戴着戒指，之后拍的没有。」

「你想是谁从尸体上拔下戒指？」

「……朱利安主教吗？他将参孙神父双手交叠在胸前时拔下来的……」

罗贝多重重点头，「是的，我因为某种原因注意到戒指的事，观察了朱利安主教的行为举止。果然如我所想，他偷偷从尸体上拔下戒指。」

「为何要特地拔下戒指？」

「因为这戒指很特殊。」

「怎么说？」

「放大照片来看就晓得了。」

听友人这么说，平贺拿出放大镜凝神观察参孙尸体上的戒指。

「军坷跋的戒指……」平贺毫不迟疑地说。

「正是军坷跋的戒指。帕兹拿教的魔术师食指都会戴军坷跋的戒指，但为什么连他也戴着，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明明是神父，却刻意拿下十字架，在军坷跋的祭坛服事。」

「刻意拿掉十字架？」

「我去参孙家时，他的十字架收在架上的抽屉里，他刻意不戴十字架，反而戴着军坷跋的戒指。」

「也就是说……」

「参孙是不折不扣的魔术师。他家桌上那碗汤虽然已经发出臭味，但其实是鸡汤。他杀了鸡将血洒在十字架上，吃掉剩余的。而朱利安主教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参孙的真实身分，偷偷拔下戒指。再加上，我调查到参孙神父的母亲老早就过世，参孙根本没卧病在床的母亲，他隐瞒了私生活，不让人知道自己是魔术师。我调查当地法律得知，若魔术师进行咒术，视情况会判钝击致死的石刑，因此教会人员是魔术师一事一旦曝光，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我完全没发现，你观察得员仔细。」

「你注意的地方和我关注的地方不同而已。你从伤口断面和血迹积极寻找事件真相，我注意到他服装有些凌乱和变化，只是这样而已。」

「不过，参孙是魔术师，为何会被刻上贡品的印记并遭杀害？」

「问题就在这里。若不晓得事件经过便无法掌握真相。因此平贺，我想跟你商量，你能拜托朱利安主教暂时让我跟你分房吗？」

「咦？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制造机会。如果只剩我一人，他们肯定会动手脚，毕竟我被约翰的预言诗选中，非丧命不可。」

「预言诗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纯属捏造。甚至可能不是约翰写的。」罗贝多斩钉截铁表示。

「为何你如此确信？」

「因为打字机的墨水味。你知道我去搜查基德的房间吧？」

「是的。」

「我要找出基德隐瞒的事。我在那些诗中找到我和艾美的死亡预言，两首诗的墨水味很新，看起来也很新。毕竟我身为古文书的研究者，很容易从墨水味和触感推断书写时期。这两首诗的墨水太新了，一定是知道我们要来且艾美死亡才写的。」

「……写预言诗的是基德，高曼吗？」

「是的。他想让大家觉得我会在神灵祭当天丧命，不过却出了突发状况，我活下来，参孙丢掉性命。」

「意外？」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外，但基德只是做出一场令人深刻的表演，让人觉得约翰的预言诗很准。」

「为了让约翰册封圣人，他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罗贝多摇摇头，「册封圣人根本不重要。提名列圣就会提升约翰的知名度，成功册封圣人有益无害，但基德真正的企图是让约翰预言很准一事轰动社会，让人意识到约巴非将发生大地震。」

「基德为了警告约巴非将发生大地震而特地举行演讲。」

「我透过梵蒂冈情报部查到一个业者，那公司一心想搜购约巴非的土地。公司是美国的Cosmo Space不动产。Cosmo Space将购买的土地转售给母公司。母公司是Gel石油公司。顺带一提，捐给圣加尔墨罗教会大笔金钱、医药物品的RURENE社福法人也是Gel石油旗下的公司。」

「也就是说，基德和朱利安主教透过Gel石油公司搭上线……可是为何是石油公司？」

「石油公司的目的当然是石油。根据梵蒂冈情报部的调查，Gel石油公司在各地钻探石油，发现约巴非一带有丰富石油蓄备层。这当然是极机密的事，所以才打算低调购买约巴非的土地。但约巴非这个国家的居民拥有地上地下权，一旦开采石油，居民能从中获利。换言之，对Gel石油公司而言，就算开采石油，居民也可能如寄生虫般夺走利益。因此……Gel石油公司希望疏散居民，就算没完全疏散也无所谓，能赶走多少就多少。总面言之，这是为了巨额的『油元（注：Petrodollar，指一国出售石油所赚取的报酬。）』所策划的阴谋。」

一口气说完，罗贝多抿着唇。

「但有一点我不明白。」平贺说，「杀害参孙神父的十之八九就是欧里拉，他为什么要杀参孙神父？」

「我也很想知道这件事，于是去见欧里拉的家人。他不是魔术师，因为家中挂着十字架。我不认为欧里拉抛下家人不管，他现在一定走头无路躲在附近。我将出国费用全数给了他家人。虽然金额不是很大笔，但以这里的物价而言，够十人家庭吃用十年。我希望他家人可以请欧里拉告诉我杀死参孙的理由，若他能说出来，我就再给他家人同样金额的钱作为抚恤金，说不定还能协助他，请法官从轻量刑。我猜欧里拉会偷偷与家人联络，到时我就会上门一趟。」

「原来如此。不愧是罗贝多，做事很周全。」

「我也只有这种优点。希望你可以向朱利安主教提出换房要求，让他们信以为真，关于尸体的事也要保密。研究猴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我晚餐后就向朱利安主教提出换房的要求。可是……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不会有事。」罗贝多眨一下眼，「别担心，约翰的预言诗是伪造的，我不可能会死。」

2

「如果约翰·乔丹不是圣人，你能解释为何尸体没腐烂吗？」

平贺的面前突然出现麦克风。

他起初不知他们在问什么而一脸困惑，罗贝多赶紧翻译给他听，他便透过罗贝多向主持人解释，而刺眼的摄影光芒照向平贺。

「线索就是参孙神父家的猴子尸体。罗贝多神父吩咐我研究尸体，我便着手解剖，切开尸体那刻，我立刻发现理应凝固的血竟然没凝固，呈黏稠状黏在手术刀上。」

平贺回想着解剖时黏在手术刀上的黏稠血液。

「那究竟是什么？」

「根据成分分析器的检测结果，血液的分子构造与聚异戊二烯（polyisoprene）非常相似。」

「众异戊二烯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生橡胶。」

「血液变成了生橡胶吗？」

主持人很讶异。

「是的。」

「为何变成这样？」

「我也不晓得，但我用电子显微镜检查猴子血液时确认到从未见过的神秘微生物。这种微生物的形状与细菌类似，但非常小，只有细菌的五分之一，而且是活性的。因此我决定将微生物与猴子和我的的血液混在一起观察，一天后，血液内就出现了聚异戊二烯。」

平贺用针筒抽出两百cc的血液滴进少量猴子血的培养皿中，等时间流逝好观察变化，一小时候，他用镊子搅拌，发现血液变得粘稠。在电子显微镜的观察下，微生物活动力很强，而且繁殖快速。他一直等到血液变化完全才把血液滴在成分分析器上。

「您是说微生物使血液变成生橡胶，这有可能吗？」主持人愕然。

平贺肯定地点头，「的确发生了。这个世上存在大量还没被发现且具惊异能力的微生物。譬如美国麻萨诸塞州（Massachusetts）大学近年来就发现有惊人生存能力的微生物。这种微生物可以在其他生物都难以生存的环境下繁殖，称为『极限环境微生物（注：在极限的环境下仍能繁殖的生物。）』，它还有一种特殊技能，将液体的金变成固体的金。」

主持人发出惊呼。

「这种微生物进行的是美妙又常见的化学反应——『发酵』。有机物因为微生物的作用而分解成更小的单位，这种过程就是发酵，也可说是『无氧呼吸』，但发酵定义不只如此，有氧状态下也会产生这种现象，像人体腐烂这种较为负面的现象。根据这种现象，这项未知的微生物进行了发酵，让约翰的尸体完好无缺，而就结果来看，这正是代表约翰已经死亡……」

约翰和猴子身上的严重肝硬化起因于肝脏将血液的聚异戊二烯视为毒物，拼命分解而导致的结果。尽管约翰是一名罪人，但有人在他身上施展了一场残酷的人体实验，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就一步步化为不会腐烂的尸体，这段过程想必非常痛苦——平贺想像着他当时的痛楚，深深悼念约翰的死。

但主持人毫无伤感，爽快抛出另一个问题。

「不好意思，我们都是初学者，不太清楚发酵的原理，您可以再具体解释发酵到底是什么好吗？」

平贺歪头思考，试着找出简单的例子。

「像酒精发酵。糖分因酵母发酵而产生酒精和碳酸气体。在这个过程中，微生物吃掉碳水化合物中的糖分，排出剩余的酒精。按照这种概念，约翰身上的未知微生物吃掉了人体中的体液，排出类似聚异戊二烯的物质。因此，约翰的体液全变成橡胶。不过，自然界的生物产生橡胶不是什么异常现象，好比说橡胶树或松香这类植物就会产生天然树脂，这是植物自然或因病代谢出的分泌物。此外，天然虫胶一类的橡胶则是来自胶虫（Lac insect）的分泌物。」

主持人装模作样地惊呼出声，清清喉咙再问：

「微生物让体液变成橡胶，尸体因此不会腐烂，这可以再多说一点吗？」

「生物之所以会腐烂是因为体内有水分。若没水分，譬如干货，就不会有腐烂的疑虑。巩特尔·冯·哈根斯博士（注Gunther von Hagens，德国知名解剖学家，有「死亡博士」之称，举办过人体标本展。）应用这项原理发明『生物塑化技术』。这技术跟尸体防腐相同，先随意选择硬性或软性的聚合物树脂，再将聚合物树脂和体液调换，让尸体不会腐烂好维持在刚死的状态——简单来讲，就是抽干尸体体液，像是鲜血，再注入树脂。而约翰·乔丹这个例子不是靠人工，是靠微生物进行了『塑化』处理。在尸体僵直前就抽干血液换成橡胶，因此可以维持身体的弹性。」

约翰的关节可以自由活动是因为里面充满液状树脂。树脂在一定温度下会凝固或变胶状，但热带国家刚好让它们维持在液状。

「原来如此，约翰·乔丹受微生物感染，体液变成橡胶，因此成了不会腐烂的尸体，但是怎么做到的？」

约翰手脚的圣痕重现在平贺脑中。如十字架浮雕的圣痕……

「血液感染。约翰·乔丹遗体的掌心及双脚底部的圣痕是人为造成的……说不定是将受微生物感染的猴血涂在伤口上。如此一来，微生物会直接感染人体。他们又多次割开约翰的手脚，免疫系统中的白血球为了对抗细菌而聚集起来，皮肤因此长出像圣痕的肿块，这其实和种牛痘很像。如果再加上削弱细菌力量的特性，就和打疫苗的原理很相似。」

主持人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不断点头。

「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何约翰·乔丹容许别人割开自己的手脚，将猴血涂在伤口上？这毕竟是一个……野蛮又残酷的行为。」

平贺想起医务室药柜中的安瓶，里头装着麻醉和止咳用的可待因。只要用量大，它就可以达成麻药的效果。

「以下是我的推测……这恐怕不是在约翰·乔丹神志清醒时做的，他可能被某些人注射了麻醉药，在他意识模糊的状况下对他做了这些事。」

「我同意你的说法。可是，基德为什么不仅要将约翰塑造成伟大的预言家，还要让他成为不会腐烂的尸体呢？」

听到主持人的问题，罗贝多站到了麦克风前方。

「我来回答，但在回答前，我来介绍一位重要的证人。」

他大声呼喊欧里拉，而欧里拉从黑暗中现身。他开口对众人说话，罗贝多负责翻译。

「杀死参孙神父的人就是我。」

听到欧里拉大胆的告白，众人不禁惊呼出声。

「你为何要杀参孙神父？」主持人间。

欧里拉看了一眼铐上手铐、被制伏在地的基德，搔着头说：

「参孙神父是魔术师，他打算诅咒并杀死罗贝多神父。」

「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欧里拉点头。

「我知道自己评价不好，但我绝不是魔术师，我信奉的是耶稣。我从以前就很讨厌参孙神父，他老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对我颐指气使，更重要的是，我曾经目击参孙神父戴着魔术师的戒指来教会，他后来慌张脱下戒指，形迹可疑。这时，梵蒂冈来了两名使者，我知道其他神父向他们说我是魔术师，因为他们的床上挂着驱魔符。我也有预感，神灵祭的那一天，参孙神父会对两人动手。」

「也就是说，你一开始就猜到身为魔术师的参孙神父要加害他们？」

「是的。罗贝多神父一来这里就立刻倒下，我很肯定是参孙神父在搞鬼，因此一有机会就特别注意他的行动。」

「原来如此，然后发生什么事？」

「神灵祭的第一天晚上，我结束厨房的工作到处走走，突然看到参孙神父从罗贝多神父的房间探头出来查看，可是参孙神父明明已经回家了。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这件事我请教过罗贝多神父，那正是神父被蛇咬的那晚。」

「是的。我觉得可疑，因此偷偷观察参孙神父。没想到他脖子上不仅没挂十字架，还戴着魔术师的戒指，于是猜想他一定会再搞什么鬼便偷偷跟踪他。」

「参孙神父做了什么？」

「我跟他进到森林深处的洞窟里，隔了些距离，蹑手蹑脚跟过去，然后在大石的阴影下偷看参孙神父，他跪在军坷跋的祭坛前祈求罗贝多神父丧命。我想，这次罗贝多神父难逃一死，刚好平时腰上挂着刀，便拿着刀走到参孙神父的身后。」

「你杀了参孙神父？」

「对，是的，就和砍杀动物一样。刀朝着颈动脉挥下，参孙神父的脖子喷出大量鲜血，我压着他的身体，他没多久就不动了。」

「为何你之后要砍掉参孙神父的头，还在腹部刻上贡品的记号？」

欧里拉不甘地咬着唇。

「这都是为了朱利安先生……朱利安先生在我孩子差点病死时出手相救。不仅如此，他还雇用当时没工作又困顿的我。多亏他，我家人得以好好生活。朱利安先生如此悲天悯人，我现在才可以在这里，对我来讲那位先生就等同于神，我希望不要出现令朱利安先生困扰的局面。」

「这是什么意思？」

「参孙神父在这间教会的地位仅次于朱利安先生，如果他是魔术师的事情曝光，朱利安先生的名誉会受损，所以我当时在思考该怎么处理，我不可能处理掉军坷跋的祭坛，或是搬运参孙神父笨重的尸体，于是我决定利用祭坛，让他看起来像贡品。」

「你只是为了让参孙神父看起来像神灵祭的受害者，才砍掉他的头又在腹部刻上印记？」

「正是如此。我打算拔掉参孙神父手上的戒指时，突然听到话声和脚步声接近，我很紧张，迫于无奈，只好放弃拿掉戒指的念头逃离洞窟。」

欧里拉懊恼地深深低下头。这时，基德一面挣扎一面大喊：

「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全是朱利安唆使的！他催眠又洗脑约翰，让约翰说出各式各样的预言，包括册封圣人这件事都是他提议的！朱利安是帕兹拿的魔术师长，我只是代理他——我是受了朱利安的命令才不得不杀害罗贝多神父啊！」

3

平贺面露讶异。

「你说这些都是朱利安主教的命令，你在说谎吗？」

「立即到主教室问清楚。」

比尔语毕后转身冲向教会，罗贝多和平贺跟在他的身后。三人穿过玫瑰窗走廊走进礼拜堂到深处的主教室，主教室的门开着。罗贝多大喊：

「朱利安主教，我们是罗贝多和平贺，我们进来了。」

他率先进去，平贺与比尔随之入内，但主教室空无一人。

平贺四处查看，注意到朱利安的寝室门开着。

「朱利安主教的房门开着。」

三人迅速冲进朱利安的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残虐恐怖的场景——血、血、血，满地都是血。

不只地板，墙上也全是骇人的鲜血。墙面印着血色手印，罗贝多惊愕万分地喃喃自语，「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平贺丧失语言能力一般呆楞在原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到处调查的比尔停下脚步，蹲在床边。

「这是凶杀。」

「凶杀？不可能……」平贺情绪激动，他颤抖地走到比尔的身边往床底下看，「是朱利安主教……」他的声音干哑。

罗贝多走到两人之间一同观察。床底下有人。

他看到了染血的主教服和灿烂的金发。

「怎么回事？基德说他是因为朱利安主教的命令做出那些事……」

「绝对是假的。」平贺哽咽地摇头，「因为朱利安主教被杀了啊！」

「谁杀了朱利安主教？基德·高曼吗？」

比尔一脸不解。罗贝多尖锐反问：

「凶手的手法会这么拙劣吗？立刻招出朱利安主教是幕后黑手，然后让人发现主教尸体？」

「的确是。我在身为探员的生涯中确实没见过这种事。」

这时，罗贝多惊觉朱利安的左手食指不太对劲。

「这个人不是朱利安主教……

「怎么可能？」比尔诧异地说，「而且你怎么可能从这个位置判断他不是朱利安主教？」

「朱利安主教左手食指上有戴戒指的凹痕。」

「什么意思？他左手常戴着戒指吗？」

「我们看到的时候没有，但其他时候有。朱利安主教左手食指上确实有戴戒指的凹痕。」

「换句话说，朱利安主教以神父的身分出席公开场合，但其他时间都戴着戒指。简直像帕兹拿的魔术师。」

听到比尔的话，罗贝多点头附和，可是平贺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罗贝多，你会不会弄错了？」

「千真万确。倘若朱利安主教是魔术师，基德的话就说得通了。」

「怎么会这样……」平贺不愿相信。

「我们立刻确认是不是本人。」比尔拿起无线电和调查小组联络。

快速前来的FBI探员仔细拍摄现场和采集指纹，三小时后，五名人员小心搬走床铺，床底下的尸体顿时暴露在众人面前。金色带波浪的长发、尚未闭上的鲜绿双眼，这确实是朱利安的脸庞。

「是朱利安主教……他果然是朱利安主教……」平贺安心低语。

但罗贝多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尸体呈弓状，微微左倾，从主教服的衣摆和裤子拖曳方向来判断，尸体可能是被另一个人推入床底。而且尸体右方有一大滩血迹，左方却没有。

「犯人应该就是基德。朱利安主教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基德决定杀他灭口，还打算杀死罗贝多神父再湮灭证据……事情应该是这样。」

听到比尔的说法，罗贝多转头问友人：

「你怎么想？你能从现场推测朱利安主教是如何被杀的吗？」

「神父，那是我们的工作……」

比尔话声未歇，罗贝多嘘一声要他别说话。环视整个房间的平贺正在专心思考。

「朱利安主教在命案发生时和凶手发生激烈冲突……他的掌心出现防卫行为造成的刀伤，但他还是被刺伤了，你看墙上混乱的手印，主教当时按着伤口，另一手按着墙壁，脚步不稳地试图逃跑。」

平贺追随着墙上手印和地上血迹，宛如化身当时的朱利安一般踉跄走在房中，临摹朱利安逃跑的景象。此时，他突然停下来。

「我想，朱利安主教是在那里被刺第一刀。」

平贺走到古董沙发附近，脚下发出「嘎」的一声。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朱利安主教说过，那里有破损，正在修缮……」

「也许。不过……」罗贝多跪在地上敲敲地板，「还是要调查一下。」

比尔同意，于是他们将沙发移开卷起地毯，下方出现一个通道口。

「是密室……」比尔神情紧绷。

漫长的阶梯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探员和两位调查官一同走下阶梯，大概深入地下八公尺左右，细窄的通道在眼前出现，然后是宽阔的空间。这间房间摆着好几件气派的古董家具。从天花板垂落的吊灯微亮。罗贝多环视着这些家具。

「这都是十三世纪到十五世纪法国巴黎制作的家具。」

「你怎么知道？」比尔很惊讶。

「鉴赏古董艺术品是我的兴趣。」

房间中央有一个小餐桌，平贺走过去，然后叫唤罗贝多。

「罗贝多，请看看这个。」

罗贝多与比尔随即看向平贺。平贺正在端详桌上的银制茶具，那是两组茶杯。平贺低头嗅闻味道。

「这是朱利安主教喜欢的香草茶。」

「朱利安主教待过这里。」罗贝多判断，「但另一个喝茶的人是谁……」

避免沾上指纹或擦掉痕迹，罗贝多拿出手帕端起茶杯观察。一看到杯底的家徽，罗贝多不禁倒抽一口气。那是一面盾牌，分别画着龙与大釜。

波庞安纳的家徽。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波庞安纳的家徽吗？朱利安主教是波庞安纳家族的人吗？」

「波庞安纳家？」

比尔满脸疑惑，轮番看着两位调查官。

「波庞安纳家是中世纪法国的名门贵族……」

罗贝多话语刚落，平贺立刻接下他的语尾：

「他们坚信可以用链金术将铅炼成金，和梵蒂冈的关系也很深，家族内出过枢机主教和教宗。」

比尔听得啧啧称奇。

罗贝多将杯子轻轻放回原位，打开尽头的门，眼前是第二个房间。乍看像一间卧室，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床。一张床旁散乱着积木，还有一座用积木堆成的城市。

「除了朱利安主教，另一个人也住在这里。这应该是那人堆的。」罗贝多跪坐在积木城市的旁边，专注审视着这座笨拙的小城市，「看起来很粗糙，像十岁孩子的作品。」

「除了主教，还有其他孩子住在这里吗？」比尔问，可是罗贝多摇摇头。

「这是成人做的，」平贺搭腔，「积木上的手印以小孩来说太大了。」

「现在可以考虑的可能性是，朱利安主教和有智能障碍的成人一起住在这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比尔难以置信。

「目前还不晓得。」

罗贝多接着打开第三个房间。

一看到室内景象，三人吓得无法动弹。这是漆黑无光的房间，无论天花板还是墙壁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更骇人的是，整面设计成柜子的墙面上排列着一个个罐子，罐中的液体装盛着人类和各种动物的心脏。

「这是怎么回事……」

比尔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幅呕心的画面。

「看来住在这里的人是个心脏收集家。」罗贝多冷静回应。

「那张台子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平贺指着一张位在半透明窗帘后方宛如床铺的台子。

三人静静拉开窗帘，后方是一张黑色的铁床，床头倒挂着十字架，中间画着象征恶魔的大型倒五芒星图案，看起来宛如魔法阵。铁床上还有一副铁具，用来绑住床上人的手脚。罗贝多读着魔法阵最外侧圆圈上的拉丁语：

「取出我的心脏，并将目标者的心脏放在这具身体——这是『克多纳』的祷文，克多纳是一个神秘的地下组织，他们犹如鬼魂一般来去无踪，暗地活跃在十二世纪，没想到现在还存在……

听完罗贝多的话，平贺和比尔一时说不出话。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比尔问。

「这群人创立地下组织，学习撒旦的智慧。他们追求的是长生不老和将铅炼成金的方法，并且将人类的心脏献给撒旦，施展黑魔术。」

「将心脏献给撒旦的秘密结社……」比尔惊愕万分。

「实验者肯定是被绑在这个台子上，进行各种黑魔术。」

这时，平贺察觉到一件事。他从口袋取出镍子蹲在床边，从地面上夹起一根直径约一点五公分的狭长组织。看起来像人体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

「脐带的一部分……从伤口状况来看是两周前。」平贺沉重回答。

「和艾美·波士尼的死亡时间一致。」比尔不禁情绪激动起来，「她因为长时间受到捆绑，手脚骨头都出现严重的发炎症状。」

「艾美·波士尼被绑在这里，怀孕后再把临盆的胎儿从子宫取出来。她那时恐怕就死了，她是在死后被取出心脏，再将尸体搬到我们发现她的现场。只要调查留在这间房里的血迹和指纹，应该就可以确认她的遭遇了。」

比尔认同平贺的推论。

「朱利安主教果然是黑魔术师……」平贺沮丧地垂下肩膀。

「他也可能是波庞安纳家的后裔，甚至是克多纳的一员。」罗贝多叹口气。

「不过，和朱利安主教在一起的人是谁？现在又在何处？」

「这是另一个谜题了，但至少我们的调查终于告一段落。」

罗贝多安抚一般地按着友人的肩膀。




尾声 神不会制裁义人
回到梵蒂冈的两人面临一场考验。

教廷内部出现检讨FBI介入神迹调查是否妥当的批评声浪，部分派系也高声表达不满，认为他们曝露天主教不名誉之处是错误的行为。今天的教宗与枢机卿想必在梵蒂冈的会议室讨论如何处分他们。

平贺梳洗完后换上衣服，踏上平时上班的路途前往教廷。天气和煦，迎面的风相当舒爽。整座城市照耀在明亮的太阳光下，不可思议地充满祥和。进到大教堂前，他路过圣彼得广场，广场依旧聚集许多巡礼者和观光客。

艺术家贝尼尼设计圣彼得广场的理念是「双手环抱前来梵蒂冈的巡礼者」和「母亲迎接孩子的双臂」。椭圆形的广场被二十八根柱子所环绕，柱面竖立着一百六十座圣人像，用各式各样的姿态迎接造访的人们。古埃及方尖碑坐落在广场中心，左右两座喷水池象征永恒的生命及「耶稣是生命的活水」。此外，方尖碑到喷水池之间，有小小「柱廊的中心」标志，还有一只可以站上去的圆形大理石。如果从这里观看柱廊，奇妙的透视感会令柱子重叠成一排。

观光客纷纷站上去拍摄这副景象。

同时，祷告声、观光客的喧闹声不绝于耳，而穿着黄蓝直条纹制服、头戴插红色羽毛黑帽的瑞士士兵踩着整齐步伐排成两列行走。他们华丽的制服由米开朗基罗设计。

平贺沿途欣赏风景，只只驻足脚边的白鸽在他每踏出一步时都振翅高飞。不一会，终于抵达梵蒂冈中枢的圣彼得大教堂。这是全世界天主教教徒向往之处，更是毕生一定要来巡礼的圣地。

受到圣者铜像包围的贝尼尼作品「圣彼得宝座」坐落在令人目眩的庄严祭坛中心。宝座后方的金色浮雕犹如向上窜升的积雨云，在天上翩翩飞舞的天使则祝福着神。浮雕顶端中央镶嵌着巴洛克式彩绘玻璃，描绘出象征圣灵的鸽子及数道呈放射状照耀教堂的金色光芒。

平贺见到罗贝多跪在前方祷告，他悄悄走到对方的身后轻声呼唤。

「可以在你旁边祷告吗？」

罗贝多停下祷告，回头望着平贺。

「可以啊，一起祷告吧。」

平贺跪在友人身边向主祷告。两人祷告完后坐在长椅上。

罗贝多认真地望着平贺说：

「因为这次的事波及到你，真的很抱歉。」

「别这样说，我一点也不在意。」

「听你这么说，我就轻松多了。」

「我是认真的，别对我感到愧疚。但这次真的吓到我了。我以为朱利安主教是伟大的人，他说想效法史怀哲，眼神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为什么结果是这样……」平贺泄气地摇头叹气。

「真正的原因不得而知。不过FBI的比尔联络我，他说基德在警方调查下终于道出始末。」

「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先，基德的部分很单纯。」罗贝多严肃地说明：

「他可说是寄生在预言家身上的骗子。他就像鲫鱼（注：鲫鱼又俗称吸盘鲨，鲨鱼的一种，靠吸盘寄生于比自己体型大的动物生活。）一样黏在能力很强的占卜师或超能力者身边辗转在世界各地，而在寻找下一个适合人选时，他刚好找到了约翰·乔丹。基德盘算着『会画奇妙的画又丧失记忆的天主教神父应该会红吧』的念头见他时，正巧看见约翰创作出一首首莫名其妙的诗，他觉得约翰拥有魅惑人心的潜力，于是利用自己长期锻链出来解读预言的技巧，将约翰塑造成一名伟大的预言家。

当这股热潮达到巅峰时，Gel石油公司悄悄和他接触，若基德成功让约翰说出约巴非将发生大地震的预言，他们就会给他高额报酬。基德被大笔金钱冲昏头，开始考虑怎么暗示约翰做出这种预言。若采取直球攻势，正直的约翰不会答应这种要求。

此时，朱利安主教和他交易，若他可以捐赠医药用品、奉献大笔金钱给教会，朱利安主教就帮他让约翰说出他梦寐以求的预言。于是基德便向Gel石油棋下的RURENE社福财团法人转达条件，成功取得对方同意，朱利安主教也应允了当时的承诺，提出催眠会是最有效的方法。他们让约翰陷入昏迷，并在这种状态下不断催眠他约巴非将发生大地震。最后，催眠起了效果，约翰果然说出地震的预言。就这样，一切都按照基德的计划进行。」

「如果主教只是为了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和用品给贫困的患者，罪孽不至于如此深重，但他为了让约翰变成不会腐烂的尸体而进行人体实验、又操控魔术师取你性命……最重要的是，他是个黑魔术师，明明是神职人员却迷恋黑魔术，实在不正常，绝对要禁止。」

罗贝多却摇摇头，千头万绪地望着远方说：

「不是这样的。我看了古文禁书，每天见到的都是这样惊人的世界。无论是人体实验或是解剖尸体等残虐行为，这些都不能只归咎于性好虐待的人性。修士一心渴慕神，但堕入对神的创造物——人类精神和身体的研究中不可自拔。火热的信仰，有时会导致罪孽深重的后果。朱利安主教不也是如此？他或许看了那三本古文书，燃起求知的欲望，渴望揭发人体的奥秘。因此当他跟基德商量时，便轻易允诺对方，毕竟主教可能本来就有意对失去记忆和家人的约翰进行实验。杀了他，或者将他制成不会腐烂的尸体都不会招致家人出面指责。他也许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不过，目前还不晓得朱利安主教和波庞安纳家的关系，也不知道是谁在地下室和朱利安主教一同生活。」

「住在地下室的人……这也是我好奇的一点。可是，罗贝多，那幅跟你很像的人像画又是怎么回事？」

平贺好奇地问起，罗贝多深深叹口气。

「那是我的母亲娜欧蜜，不是我。我跟母亲长得很像，更何况画还没画完，只是看起来像我而已。约翰……他虽然失去记忆，但潜意识里并未忘记母亲。不过逃亡到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甚至失去记忆，他究竟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这倒挺像那男人的作风……」

语毕，罗贝多如沉默的石像般久久不语，然后他转头看着平贺，眼神真挚。

「平贺，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流着罪人的血，你会瞧不起我吗？」

平贺愕然地眨眼。

「怎么可能？布鲁诺跟你完全不同。人类同时拥有肉体的父亲和灵魂的父亲。你的父亲是布鲁诺，但人类的父亲是神，你是神的儿子，没必要因此觉得羞愧。」

「你不会厌恶我吗？」

「罗贝多，我只会觉得你是更值得钦慕的人。」

罗贝多脸上的不安终于退去。他们感慨万分地望着彼此。

此时，一位神父走向他们，他面无表情地小声提醒，「审议委员会的结果出来了，扫罗大主教请二位过去。」

审判时刻来临。

平贺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罗贝多神情紧绷。

两人前往梵蒂冈的秘密部门——圣座，他们用象征身分证的的磁卡开门。圣座依旧静谧无声，各团队众在一起低声议论。两位调查官穿过圣座办公室走向二楼，爬完陡峭的螺旋阶梯经过不同派阀负责人的房间，最后紧张万分地站在扫罗大主教的门前。

罗贝多抬起手敲敲门。

「罗贝多·尼可拉斯和平贺·约瑟夫。我们来了。」

「进来吧。」

扫罗沉稳的回应从门后传出，两人一推门便看到桌前的大主教眉间深锁又一脸凝重。他们战战兢兢走到扫罗前方。两人站定后，扫罗锐利的视线朝上瞪着罗贝多。

「罗贝多神父，你晓得这次自己做了什么吗？」

「深切明白。」

「说说看。」

罗贝多宛如被导师责备的学生一般流露出畏缩的神情。

「我在公听会上公开了视为机密的神迹调查，同时还揭露出圣加尔墨罗教会的阴谋，损害天主教的声誉。」

「没错。关于这事，你打算如何负责？」

「……我还不明白怎么做比较好，但我愿意卸下神职。」

注意到友人苍白的脸色，平贺很快替罗贝多缓颊。

「请等一下，罗贝多没有恶意。他是考虑到约巴非民众的利益才这么做的。如果当地民众受到预言操控离开家园和贩卖土地，将会损及自己的权益，为了打破他们对约翰的偶像崇拜，让大批民众了解真相，他才选择参加公听会。我认为这样的决定很正确。」

扫罗的目光扫向平贺。

「但这是正确的决定吗？当下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吗？你们有没有惯重考虑过其他方案？平贺，这件事你和罗贝多也是同罪。」

「这……」平贺惭愧地低下头。被主教这么一问，他顿时失去信心，仔细想想的话也许可找到其他方法，但当时事态紧急，他只能按照罗贝多的方法做。

于是平贺抬起头回答：

「我认为当时只能这样做。」

扫罗猛地板起脸。

「扫罗大主教，平贺同罪就太不公平了。」罗贝多恳求，「是我执意这样做的，我将民众卷进这起事件，可不可以就让我主动辞职以示负责？」

「若罗贝多辞职，我也要辞职才合理。」

「说什么傻话？平贺，你不用连我的罪一起背。」

瞪着两位争论起来的年轻调查官，一直板着脸的扫罗忽然大笑出声。

「你们感情也太好，怎么都抢着要辞职，但这个问题可不是辞职就能解决。」

「我们该怎么做？」罗贝多问。

扫罗停了半晌说：

「你们只好继续待在圣座，继续为我们的主服事了。」

两人面面相觑。

「可以不用辞职吗？」

「正是如此。这次的调查的确有违规定，泄漏梵蒂冈机密也是一大问题，内部很多批评认为你们污辱了天主教的信誉；但另一方面，我们也收到索玛共和国大总理亲自撰写的感谢信。信上说，共和国已经认可约巴非一带确实有未开发的石油层，他们会花三年仔细研讨并为开发油田编列国家预算。而且，他们过去也察觉到异常的土地买卖——约巴非的土地不断抛售给相同业者，政府派出警方调查，但无论使用什么手段调查约翰信徒和圣加尔墨罗教会都无功而返。多亏你们揭露关于约翰预言的阴谋，约巴非的居民主动停止抛售土地，索玛共和国也预定在近期对Gel石油公司以诈欺罪起诉，进行审判，索玛共和国应该会打赢这场官司，共和国的大总理要向你们表达深切的感谢。」

「啊……这真是太好了。」

平贺脱口而出，扫罗露出苦笑。

「总理感激我们这件事虽然很好，但公听会暴露了约翰预言的阴谋，想必那段影片会在国际新闻上大肆播放，这究竟会对天主教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还是未知数。」

「想必会造成相当大的骚动……」

罗贝多很不安。

「是的，非常大，你们真是惹了非常大的麻烦。演变成这种局面，你们的长相和名字会公开在全世界的面前。如此一来，今后调查神迹若遇上难以招架的强敌，对方也会戒备，届时会非常棘手。因此我们梵蒂冈向媒体施压，要他们别公开你们的长相和名字。附带一提，罗贝多神父，」扫罗委婉地问，「你没事了吗？关于令尊的事……」

「我没事。就算全世界都批判我，我还是有相信我的挚友。倒是梵蒂冈的信誉不会因为我的过去而受到影响吗？」

扫罗闭上双眼，瞑想似地靠到躺椅上。

「带着伤痕、背负沉重过去的神父大有人在。即使犯了罪，但人只要愿意悔改并相信耶稣，教会何必将这样的灵魂拒于门外？当众人想用石头砸死抹大拉的马利亚（注：耶稣周游各城各乡传道时，与它同行的除了十二个门徒以外，还有袖所医治的几个妇女，相传抹大拉的马利亚就是其中的一位。但关于马利亚的真实性仍有许多争议。），耶稣为了维护她而挺身而并告诉众人：『只有在这世上没犯过罪的人，才可用石头砸她』。于是那些人没出手便离开了。更何况你没犯罪，仅仅是罪人之子。若有人用石头砸你，教会将以主的身分维护你，因为『只有在这世上没犯过罪的人，才可用石头砸他』如此一来会有人用石头砸你吗？尤其在刚刚的审议会，坐在席位上、听取处分的教宗告诉我们，『神不会制裁义人，因此我无法制裁这两人。』」

罗贝多因为大主教的话感动得无以复加。

「我很感激教宗。」

扫罗的眼神变得温和，「罗贝多神父，我看过你们写的报告了，根据你的报告，令尊的灵魂变成撒旦缠着你不放，撒旦现在已经从你眼前消失了吗？」

「我目前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只是心中仍会害怕，我身为那人的孩子，身上流着凶残的血液，担心哪天犯下滔天大罪……」

「正因为有恐惧恶魔的心，恶魔才会缠上你，你要在恶魔来临前驱赶这份恐惧。」

罗贝多点点头，然后提出他很困扰的问题。

「我对朱利安主教的来历很好奇，希望可以调查……」

扫罗重重咳一声，「你就忘了这件事。」

「大主教您不好奇吗？」

「这次的事件已经结束。避免你们想太多无谓的事，先回平日的工作岗位。」

「是的……」

罗贝多无法释怀，但还是听从命令。

那天，两位调查官在罗贝多家中享用晚餐，庆祝无罪释放。当他们喝下第二杯红酒，解决掉龙虾时，家中电话响起。罗贝多很快接起电话。

「我是罗贝多·尼可拉斯。」

「罗贝多神父，是我。FBI探员比尔，萨斯金。」

「原来是萨斯金探员，有什么事吗？」

「朱利安主教死亡现场的鉴定报告出来了，致电给您。」

「感谢您的细心，但这件事和我们无关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听听神父的意见。我们在地下室的铁床上发现艾美·波士尼的血迹和羊水，那里想必就是杀害她的第一现场。还有，地下室查出的指纹除了艾美以外还有两人。其中一名人士的指纹和残余在朱利安主教寝室的血指纹一致，地点包含茶杯和积木表面；另一个茶杯的指纹特征虽然和朱利安主教非常像，我们起初也觉得难以判别，但经过严密分析后，我们确定那是别人的指纹……我们又将朱利安主教的血液和从艾美孩子脐带采集到的DNA比对，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机率，孩子的父亲就是朱利安主教。神父，关于这件事，您怎么看？」

罗贝多陷入沉思。智能障碍的成人所堆起来的积木上残留着朱利安的指纹，而另一枚指纹也和朱利安的指纹相像到难以判断——罗贝多脑中急速闪过一个念头。

「双胞胎……」

「双胞胎？」

「朱利安主教有双胞胎兄弟，其中一人有智能障碍。被杀掉的是有智能障碍的那位，犯案的……正是朱利安主教本人，他为了伪装自己的死而下手杀掉手足，因此尸体上才没戒指的凹痕……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主教的那具尸体这么快就被发现。如果那间地下室一直没被揭露出来，朱利安主教就能永远隐藏起来了。」

「原来如此，但真正的朱利安主教去哪了？还有艾美的孩子呢？」

「他应该是用非常巧妙的方法逃走了……说不定事前就计划好一旦约翰的事被拆穿的应变方式。朱利安主教将艾美当成黑魔术的贡品献给恶魔，采用黑魔术中深受欢迎的性魔术侵犯艾美使她怀孕。他坚信用黑魔术产下的孩子一出生就拥有强大的邪恶力量。朱利安主教也许是想培养自己的继承者才犯下此案，然后他带着那名孩子藏起来。」

「不过，我们完全掌握不到朱利安主教的逃亡路径。」

「也许是有背景的人协助逃亡。毕竟他这么年轻就当上主教，背后可能另有故事。」

「感谢您宝贵的意见。」

「彼此彼此。」

「此外，我们也调查了与这次事件具深度关联的悬案，过去二十年间，共八件案子的受害者心脏被挖走。这些事情可能都和克多那这个组织有关。这一连串事件也变成我的案子，今后还是需要各位的智慧，还请多多指教。」

「我尽其所能。」

挂断电话后，平贺盯着罗贝多。

「朱利安主教真的有双胞胎兄弟吗？」平贺想再确认一次。

「恐怕是。居然是这样，波庞安纳家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传闻？」

「波庞安纳家很迷恋链金术及黑魔术，他们相信成为一流的链金术师就可获得邪恶的力量，因此举行黑弥撒，在祭坛上让夫妻交合。出生于波庞安纳家的教宗身上也传出类似的八卦，据说他们举行黑弥撒，让镇上女人产下的孩子担任神职人员。朱利安主教或许是这个家族的子孙，他不仅秘密保存波庞安纳家的古文书，也使用印着家徽的杯子……」

「援助朱利安主教的人是谁？」

「或许跟我们一样是神职人员。大主教的态度也很奇怪，可能是上头施压要他别追查朱利安主教的事……」

「教会上层居然有恶魔崇拜主义者（satanism），难以置信……朱利安主教的目的是什么？」

「这就不晓得了。朱利安主教踏入约翰这瞠浑水是为了取得大量金钱好进行人体实验，但为什么要将梵蒂冈卷进来？这简直在嘲弄神，不仅如此，克多纳这个组织应该在背后为他撑腰，或为了其他我们还无法掌握的目的。」

平贺恍然大悟。

「朱利安主教会再来见我。」

「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希望可以换寝室时，主教突然告诉我他很看好我、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我当时就有股特别的预感，或许正如你所说，朱利安主教当时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

「若是如此，『总有一天会再见面』是开战宣言吗？感觉真差。他为了自保连双胞胎兄弟都能痛下毒手。不晓得还会搞什么把戏？希望那句话并无特别的意思。」

「说得也是……」

「不过，我很在意被带走的孩子，他会被养育成朱利安主教那种人吧……」

平贺与罗贝多陷入沉默。藏在梵蒂冈的黑暗势力远比想像中更深更强大，甚至盘根错节蔓延进教廷核心。如果继续追求真相与信仰就势必得和那股势力面对面。

届时朱利安主教将会再度出现眼前吧？

两位奇迹调查官惶惶不安，心灵难以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