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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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风之大陆
本卷名称：第八卷 天命的大地


第一章 海神祭典
大陆东北部最大的都市阿度利艾，现在正在举行一年一度最大的庆典——守护神茜托莉女神的祭礼。

大陆是以太阳、月亮、星星三神殿为中心的宗教体系，海之女茜托莉，是水神迪特鲁的妹妹及妻子。大陆主要的大神分为：太阳、月亮、星辰、大地、谷物、水、大海、死，他们是兄弟姐妹，也有些结为夫妇神，所有人都是宇宙之神奥理哈﹒里科的孩子。奥理哈是父亲，也是母亲。所有的神都是从他这里降生。

在这些大神的下面，又有各种各样的小神。比如说海神茜托莉下面，就有各种小海神：浪神卡卡罗布，还有海流的众神，阿度利艾临近瑞提那湾，也是因为传说中瑞提那湾有女神的缘故。

祭礼是为了感谢女神茜托莉的恩典，祈求对都市新的加护。仪式在海神神殿举行。

阿度利艾王国，在千年之前的共和国联邦时代还是个都市国家。他们是靠着渔业和海运发展起来的都市，因此，海神是他们的守护神。这一点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改变。现在的阿度利艾王国是继太阳帝国、罗达比亚公国之后大陆的第三大国。因为不断的扩大，国家的基盘变成以农业为主，所以整个王国的主神就变成跟农业有关的夫妇神——大地女神巴忒阿度利拉和谷物之神阿迪夫。但是，茜托莉还是这个首都阿度利艾的守护神。阿度利艾市是整个艾王国最重要的城市，因此，茜托莉的仪式国王必须参加，之后演变成这个祭典由王主宰。

现任的王伊路阿迪鲁五世，再过几天将要迎来了十八岁的生日。他不仅年轻，而且拥有稀世的美貌：如波浪般的黄金卷发，接近金色的茶色瞳孔，像鞭子一样柔韧的身体，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无与伦比的美丽。而且，那与生俱来的王者的威严与气质……引来无数人的侧目，沿途的群众都是为了一睹他的风采而来。

下轿后，由神殿出迎的四位神官和三位女神官，带领王来到茜托莉神殿。

七人都穿着染成蓝色的麻布衣服，接近海一般的蓝色。

在他们前面，是为这一天精心挑选出来的美童们，他们一边踩着舞蹈的步伐，一边将鲜花和香油洒在街道上。

王今天穿着白色的上等麻布，脚下穿着一双类似拖鞋一般的革履靴子，跟在王的后面，是仅次于王高贵身份的王妹玛蕾茜昂娜。

这位被称为阿度利艾第一美女的王女，拥有一头接近银色的金发，高高盘起的头发上，带着用黄金、红宝石和珍珠制成的小小王冠。

虽说是王妹，不过与王兄的年纪相差三个月而已。在普遍早婚的古代，正处于待字闺中的年龄。有不少国家纷纷请求缔结姻缘，都被伊路阿迪鲁以父亲还在丧期为由回绝了。

王女玛蕾茜昂娜一身鲜艳的玫瑰色服饰，层层叠叠地罗列起来，上面刺着金银线的刺绣，胸口和袖口都缝着红宝石。华丽的玫瑰色更能映衬出她如海水泡沫般白皙的肌肤。

在她之后，是先王的表第——元帅扎鲁伏特，扎鲁伏特穿着灰底上刺有豪华刺绣的服饰，与身材高大的他并行的，是他穿着淡紫色服饰的夫人，也许是因为扎鲁伏特太过高大，显得他的夫人特别娇小。扎鲁伏特之后的，是他们的独生女卡莉斯塔和她的丈夫撒加﹒雷将军。在后面是他们俩的继承人，扎鲁伏特的孙子——五岁的斯雷。到此为止就是所有的阿度利艾王族。

跟王家有着稀薄血缘的远亲，还有几个。但是有资格继承王位血脉的人都去了另一个世界。也是强大的权利所招致的悲剧。

跟在王族后面的，是穿着正装的，被称为白卫兵的近卫部队和穿着红色制服的乐队。

之后是以宰相巴鲁顿为首的重臣们。

王的表兄弟阿维鲁﹒忒巴悌诶也在这重臣的行列中。他由王的左右手历处长官古拉乌鲁陪同。

与伊路阿迪鲁像双胞胎一样相似的悌诶，也拥有稀世的美貌。虽然用薄布遮住了脸，但那纤细的身体，和他周围散发着特殊的氛围，还是让很多人注目。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古拉乌鲁的陪伴。

古拉乌鲁这个人对阿度利艾市民来说，就是令人恐惧的存在！是个谜。

有不少关于他的流言，被津津乐道地传播：是魔法师、是杀害先王的真凶，用魔法操纵着少年王……等等。

这些也并非都是没有根据的谣传。因为历司处的长官，历代都是由咒术能力优异的历博士担当。古代，科学、咒术与宗教是不可分割的。阿度利艾的历司处，就是为了压制宗教势力而设立的。在大陆，宗教不一定会与政治势力结盟，有时甚至会处在与权利对立的立场。

如果不能利用的东西，就要排除。这是阿度利艾对宗教的基本政策。

尽管如此，在做重要的决策时，是否正确还是要仰赖神的判断。这是因为古代的宗教势力太过强大的缘故。

阿度利艾王像这样主持海神大祭，只几百年延续下来的传统，意图是为了与宗教势力融合。

有人的地方，就有神。

刚开始，大陆各地人们祭祀神明，出发点在于自然中存在的种宗超自然现象，不久，这些神明就以宗教的形体被吸收，形成体系化。

尽管如此，在许多地方，人们仍以比较古老的方式祭祀神明。

这个阿度利艾市对海神茜托莉的信仰也一样。在遥远的过去，在阿度利艾市还没有将海神格化，海神也不叫茜托莉。茜托莉原本是阿斯特﹒凯德海神之女神的名字。在正统的三神殿宗教体系传入这里之后，海神才被茜托莉这个名字所取代。

在阿度利艾，茜托莉的别名又叫哈娜比萨，也叫哈鲁娜比卡，很可能是阿度利艾本来神的名字吧。不管名字叫什么，神的本体是相同的。就是阿度利艾市眼前的，以及向遥远的彼方伸展的大海。

现在占据着悌诶的整个脑海。既不是祭祀，也不是伊路阿迪鲁的事情。

他昨天在历司处的勤务室里被古拉乌鲁秘密召见，古拉乌鲁将一份厚厚的资料放在悌诶的面前。即使不作说明，悌诶也马上发觉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份将整个大陆气候、海流的异变，以及各种自然灾难的资料收集起来做成的图表。

『这是……』

只是过目，就让悌诶脸上的血色尽失。

『只有现在大陆的现状，缺乏沙漠地带和山地的情报。』

『大沙漠地带的情况我比较清楚。』悌诶将目光从书籍转向古拉乌鲁。他们几乎面对面地坐着，『因为我是横穿整个沙漠过来的。』

古拉乌鲁听到了这话，只是眉毛略微动了动。

『井水干涸的状况很严重，周边的沙漠化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算跟预想的一样，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啊。』古拉乌鲁单手撑着脸回答。

『我之前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悌诶再次凝视着古拉乌鲁，右眼绿色，左眼紫色，这世上稀有的瞳孔，不知道为何蒙上了一层阴影。

『难道……你认为是两年后……』

『两年后……』

悌诶正确地读取了图上所显示的东西。

『终结吗……』

古拉乌鲁笑了。不，因为太过苦涩，很难说那是在笑。

『除非这张图表计算有误。』

悌诶将手上的资料放在桌子上。

『预测错误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悌诶调整了呼吸之后继续说，『不过预测毕竟是预测。』

『是啊，是预测。』古拉乌鲁也断言，『单凭这些资料还不能说明什么。』

古拉乌鲁撇了一眼悌诶放在旁边的资料。

『阿斯特﹒凯德……』

『至少，阿斯特﹒凯德市的三神殿，已经超过了这种程度的情报收集和分析工作。』

『三神殿吗……也许吧。』古拉乌鲁点头。

端正的胡须隐藏了大半张脸，给人的印象应该比想象中的更英俊吧，不过因为这个男人的目光太过锐利了，而且表情总是充满了威慑力，没有人敢长时间正视他的脸。

两人说的三神殿，当然指的是太阳、月亮、星星三柱神祭祀的神殿。他们是整个大陆信仰主流的宗教的中心。

宗教最初在大陆最古老的都市阿斯特﹒凯德诞生的，共和国联邦时代，随着大陆各国都市国家聚集到一起，各地文化相互渗透，整个大陆形成了统一的共和国联邦，也就是所谓的黄金时代，那是盛世的顶点。今天，就算过去的势力已经消亡，宗教在整个大陆仍保有正统和权威。而这阿斯特﹒凯德正是这三神殿宗教发源地。

在这个宗教与科学没有完全分离的时代，科学大部分是在神殿中研究出来的。当然，那时的科学大都四通过对天体轨道的观测为主。因为太阳、月亮和星星都是天体的神，这三神殿的出发点，当然就是观测天体。发现了天体的规律，就能计算出地球的规律，地球的规律——也就是季节的变迁，洋流的动向，这左右着渔业的发展。而且，人们认为它们还支配着对人类的命运。

咒术也是跟科学一样经过对规律的分析、体系化了。这样才出现大陆正统的咒术。

在古代，科学与咒术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咒术要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进行。

所谓咒术，就是统域精灵或者灵这种力量的方法。

所有的物质，都有它相当于它核心的精灵存在。生物，特别是动物和人类的核心称为灵。精灵也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也被成为灵。不过灵和精灵普通人是看不见的，不过能看到的人也不足为奇。但是，要施行咒术，不仅要能看见灵和精灵，还必须有控制他们的力量才行。这就是所谓的咒术。三神殿的系统称其为灵视能力。

在灵视能力当中，只有拥有最优秀的能力、掌握最高等的咒术的人，在大量的咒师当中脱颖而出，才能被称为魔法师。

在咒术与科学不分家的这种时代，多数情况下，咒师同时也是科学家，事实上，悌诶是专修药学的药师，而古拉乌鲁是专门研究天文学的历司处长官。

『但是，我不认为阿斯特﹒凯德的三神殿，会外泄这个情报。』古拉乌鲁悠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悌诶。

『您……想说什么？』

『至少，阿度利艾的三神殿，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

大陆大多树的城市都像阿度利艾一样，有太阳、月亮、星星三神殿，以宗教势力为中心。即使国家不同，神殿还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形成比国家更紧密的关系。古拉乌鲁说的是这件事，悌诶明白。

『看来是这样。』悌诶点头。

『至少月亮神殿，对这件事还没有什么研究。恐怕星星神殿也……』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古拉乌鲁已经无暇对这个青年说的话一一去惊讶了。不仅拥有无法估量的魔法力量，还是被传说中的半神族莰多里养大的人。而且他既不会说谎，也不会怀疑别人。

『是我感觉到的。』悌诶直率地回答，『我可以感到大多数人的悲喜，强烈的感情倾向，还有一些是精灵们告诉我的……』

悌诶毫不隐瞒地说。『前几天去月亮神殿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当然，古拉乌鲁非常清楚悌诶去月亮神殿这件事。

『巫女王大人，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古拉乌鲁出口问纯粹是出于兴趣，，没有任何企图。

『因为我碰了巫女王的手。』

『碰了她的手……』

『一旦跟我接触，对方的思考就会流入我的脑海中，内心强烈的愿望，就是不碰也能听到。』悌诶毫无保留地回答。

『你……』古拉乌鲁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种目光，就像是守护恶作剧的孩子的父母般的温柔。对古拉乌鲁来说，这是非常少见的。

『你不要这么简单就把自己的底细说出来。』

古拉乌鲁故意用严厉口气对他说『我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成为你的敌人。』

『敌人……』好像发现什么似的不断重复这个词的悌诶，很明显地对这个词还不习惯。事实上，即使知道这个词，在悌诶的意识中，也没有敌人这个概念。

『你，会成为敌人吗？』

对于这个太过无邪的提问，古拉乌鲁忍不住喷笑出来。他将脸埋进支撑的手臂中。

『你记住就好了。』

忍住涌现出的笑意，古拉乌鲁恢复到认真的表情。

『我为了伊路阿迪鲁陛下，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成为你的敌人哦！』

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就算这样，还是不想与你为敌啊，阿维鲁﹒忒巴悌诶。』

在王行列的队伍中向神殿的走去的悌诶，占据着他的心的不是古拉乌鲁的话。而是被统计出来的图表。那无疑是整个大陆衰退的象征。地震，火山爆发，洪水，旱捞……这些大规模的天灾几乎都集中在这几年……

古拉乌鲁命令历司处统计出来的图表，不止是阿度利艾王国，大陆各地的地震，火山以及各种数据都被整理记录下来。这几年发生的频率的确是有所增加，特别是火山活动，沙漠的水脉干枯也是受其影响吧。

悌诶知道，整个大陆，不仅是文明，大地和海洋都在走向衰亡。从人们可以居住的场所明显减少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这一切又来得太过突然……难道真的如古拉乌鲁所说的，是所有的终结吗？

想着想着，神经变得麻痹，他发觉感官变得迟钝。渐渐地感觉不到皮革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存在感。

古拉乌鲁的部下，以马卢巴﹒希莱路为中心的历司处的研究班，将资料收集起来，分类，制作成图表。将这百年的地震﹑火山喷发的情况做成线路图，将上上下下的都用线路标出来。随着不断的推移，间隔变得越来越短。规模也越来越大。而令人奇怪的是，被计算出来的未来颠峰，全部都集中在今后这两年。

当然，这图表只是为了给悌诶看而做的试验品。数据还不是很充分，不过，大体的状况已经一目了然了……阿斯特﹒凯德市的三神殿，特别是星神瑟塔神殿，又有多少把握分析这些呢。星神神殿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阿斯特﹒凯德的瑟塔神殿，是科学与咒术的殿堂。设置了三神殿正统的咒术研究所，天文学与科学研究机关。也是瑟塔神殿出身。古拉乌鲁说已经向阿斯特﹒凯德政府起申请大灾时期的资料。

这个大陆的的灾难时期，指的是距今一千年左右，长达百年的天灾人祸，整个大陆全土几乎受到灭顶之灾。旱捞﹑暴雨﹑火山爆发﹑地震﹑洪水﹑洋流和气候的异神变，海啸﹑灾荒……各种各样的灾难让国家的基盘崩溃，颠覆了政治体系，引发了战乱。

黄金时代和为后人憧憬传颂的共和国联邦的和平时代，就这样消失了。

在那个时代，大多数都市国家，或者相当于国家规模的地方，联合在一起采用了共和国的体制，结成共和国联邦。虽然不能说是理想的时代，但是应该说是个拥有理念的时代。

黄金时代的核心，就是现在太阳帝国的首都阿斯特﹒凯德——昔日的阿斯特﹒凯德共和国。

阿斯特﹒凯德可以说是大陆最古老的国家。共和国的体制也是从这里发源的。传说，是从异世界飞来的半神族莰多里族，将共和国联邦的理念传授给当时阿斯特﹒凯德共和国的市民。

共和国联邦经过漫长的岁月，逐渐接受其他都市国家的加盟，不断地扩大。不久，在大陆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加入了共和国联邦，大陆迎来了繁荣和平的时代。

但是，这也许就是上天的讽刺。灾害兴起的时候，正是在最后一个加盟国加入的那一年。

共和国联邦就这样崩溃了，整个大陆被投入混沌当中。

或许是太混乱了，以及厌倦了人类之间的争斗，不久莰多里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为名副其实的传说。

千年后的现在，将悌诶养育成人的就是莰多里族的一人。

『终结……』悌诶喃喃自语。

『希望是错了……』

不久王的列队就到了神殿，继续向里面挺进。

属于海之女神的壮丽神殿，几乎都是用大理石建造的。雪花石膏的祭坛的旁边，有代表海洋的蓝宝石和翡翠镶嵌在四周，还有珊瑚和珍珠，烛台就是用珊瑚枝做成的，祭礼用的道具，是精心雕刻的螺蛳的贝母。

祭坛前，茜托莉的神官们，都华服盛装地迎接王的到来。

虽然补给太阳、月亮、星星三神殿的规模，但也是继王宫和大地女神巴忒拉神殿之后最大的神殿。不仅如此，它还算是这个阿度利艾市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大量使用阿度利艾的特产白色大理石，最早接受阳光的洗礼，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简直令人眩目。两侧的壁面描绘着受到海之女神的加护，阿度利艾市诞生之类的以神话为主题的画卷。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活灵活现。

古建筑物墙壁和柱子都很粗，这个茜托莉神殿也是，并排罗列的柱子不是一两个人能够环抱起来的。

这期间，伊路阿迪鲁已经走了进来。站在中央的祭坛前，等待他的神官长。是这个茜托莉神殿最高位的圣职者。

『国王，伊路阿迪鲁五世陛下驾到。』

官长开始吟唱颂词『我们，为尊敬的陛下，祈求女神新的加护。』

『为了陛下的臣民，为了让阿度利艾市更加繁荣。我们祈求女神新的加护！』神殿中所有神官都齐声吟唱颂词，场面甚是壮观。

在向波浪一样扩散的欢声中，仪式继续进行。王公大臣，纷纷站在祭坛前，祈求女神的加护。

跟三神殿属于统一体系，茜托莉神殿也没有神像，大海即是海神，海神即是大海。这个大神殿的祭坛，也跟其他的神殿一样，摆放着神的象征物。

在侍奉神，以及祈愿的时候，需要进行一定的仪式，当神灵降临的时候，会暂时寄宿在象征物当中。茜托莉的象征就是珍珠。

黄金托台上放着像手掌般张开的贝壳，上面呈载着直径二十厘米的巨大珍珠。因为很大，所以无法呈完全的球体，而是近似球体。在切割宝石以及研磨技术还不发达的、水晶和钻石几乎没有什么价值的古代，珍珠——一颗巨大的接近球体的珍珠的价值，相当于当时一个小国一年的预算。就算作为神的象征，拥有这么大珍珠的神殿，除了阿度利艾的茜托利神殿外，恐怕也就只有阿斯特﹒凯德的海神神殿了。

在神官和女神官吟唱真言时，神官长拿出黄金的汲水器具，用一根白金调羹取出海水，一点点地浇在珍珠上，这是今天早上，在日出时从港口通过仪式采集上来的海水。茜托莉神殿，每天早上都要汲取海水献给女神，今天更是要进行特别的仪式。

神官长用手指蘸着流入承载着珍珠的贝壳里的水，将树滴洒在跪在祭坛前的伊路阿迪鲁的金发上。这是接触过女神象征的水，被看成是女神的一部分。

神官们吟唱的不是普通的语言，是相当与咒文的，用圣灵文字写下的特别语言。这种声音与宇宙的动向相联。

宇宙，若有似无，所有这世上的东西都是从那里诞生的。

接受秘密洗礼的伊路阿迪鲁，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出了茜托莉神殿。神官长双手捧起了装满海水的容器走在王的前面。

王的行列，现在向港口方向前进。

现在的这个港口，有阿度利艾千百年来的历史，经过多次场所的转换重建而成。

海面每上升一次，就要重建港口。虽然百年建造一次，但是海平面的确是在不断上升。世界开始变暖。大陆的人们对这一层面的认知也就到此为止了。这其实是全球性质的变动。标明冰河时期的终结。

跟着王的队列，人群也在慢慢移动。他们将在港口举行下一个仪式。

『为了伟大的阿度利艾国王五世陛下，为了陛下的臣民，为了荣耀的阿度利艾市。』

人们一边歌颂着，一边前进。

『忒巴悌诶』

一边向港口方向缓慢地移动，伊路阿迪鲁在心中呼唤着。『怎么了？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作为王第一次主宰这么重要的祭典活动，也许是有点紧张，直到神殿的仪式结束，他才发觉他无法感到他的魂之双生子——悌诶的心。

自从在离宫进行精神和生命力的交流之后，伊路阿迪鲁经常能感受到悌诶的心。即使不能读取对方的思维和感情变化，也能感觉到彼此心与心的连接。

但是，现在却感觉不到。他觉得对方的心门封闭了。

在伊路阿迪鲁体内感受到的悌诶的心，总是那么的温暖。如果感觉不到，他就会觉得胸口莫名的发冷。

『忒巴悌诶！』伊路阿迪鲁不安地在心中呼唤着他。

『到底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伊路阿迪鲁王……』

随着人群一起前进，撒达纳非呢喃着。王的队列受到近卫部队的保护。连靠近的余地都没有。要暗杀王，用剑是不可能的。即使跟着人群前进，近卫队也会介入王与人群之间。最强大的侍卫一定在王的周围。

想暗杀他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用箭。箭可以不受近卫队的阻隔。但是根本不行。拿着弓箭走路的话，一定会遭到士兵的盘问。

『可恶……』撒达纳非紧紧地握住拳头，『伊纳伊娜……你等着！』

撒达纳非在口中呢喃着，『我一定会为你献上那个人的性命。』

撒达纳非其实根本不知道妹妹心里所想的。

『那是……悌诶！』

拉克西在队列中看到了悌诶的身影。

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与王太过相似的容貌和稀有的双瞳，他整个脸都被薄布遮住了，但是拉克西一眼就认出那是悌诶。他非常机械地向前走着。如果不是古拉乌卤牵着他的手，他恐怕连怎么走路都忘了。

『怎么了！悌诶。』拉克西纤细的眉动了动。

『难道被人用魔法控制了……？』

现在的悌诶，就像是一个被抽出灵魂的人偶。

『悌诶，这次我一定要救你！』拉克西小声下定决心。

『拉克西！』

受到人潮的推动，拉克西向声音的方向寻找。的确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久，她就找到声音的主人了。

『拉克西、拉克西……』

对方只有第一声叫得特别响，之后好像想起拉克西目前处境，声音也压低了不少。

『基塔！』

拉克西在等他。一会儿，一个眼睛大大的、明亮的少年分开人群出现在她面前。

『你也来了？』基塔跟拉克西并行，试探性地问，『不要紧吧？』

基塔担心的是，拉克西是黑影团以及市警备队搜寻的对象。拉克西没有回答他，她指着王的队列方向给基塔看。

『是悌诶哦。』

『悌诶先生……？就是那个跟维布﹒古拉乌鲁在一起的人吗？』

一指给他，基塔马上就知道哪个是悌诶了。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两个月，那种身材，走路的方式都再熟悉不过了。

『总觉得有点奇怪。』基塔也发现了，『好像生病的时候一样。』

在将特﹒阿迪鲁的城墙尽毁的时候，悌诶对自己愤怒的力量感到恐惧，将自己封闭起来。基塔知道那时候的悌诶。

『是啊，所以我也很担心。』

『生病……或者……』

少年的额前也出现了阴霾。因为他跟拉克西抱有相同的感觉。

『不知道。』

拉克西不敢乱猜，悌诶自己不也是魔法师吗。

『总之，我们要盯好悌诶。』

两人一边盯着悌诶，一起跟着人流向前移动。

白色大理石铺装的道路，宽度将近偶二十五米，当中还分了步行与车行道。车道通过的一般是牛车，以及拉着行李的马车和奴隶们扛的轿子。步行道也很宽，两侧宽度将近四米左右。

当然，现在队列是在中央的车道上前进，两侧有近卫部队和市警备队，在加上正规军队组成的人墙，将队列与人群之间完全隔开。

『忒巴悌诶！』拉着悌诶手臂的大臣维布﹒古拉乌鲁出声呼唤他。

『醒醒！』

当然，古拉乌鲁是魔法师，他很快察觉到悌诶的异常，悌诶不是封闭了自己，而是陷入太深层的思考当中。

『忒巴悌诶』

古拉乌鲁拉着他的手臂。

『来了！』

因为不是封闭精神，所以悌诶立刻回过神来。

『是地震吗……？』

悌诶踉跄着，古拉乌鲁拉着他的手臂，他抬起头来。

『是的，这次的震级可不小哦。』说着，古拉乌鲁就念起了咒文，在空中划出了圣灵文字。

同样会魔法的悌诶，立刻就知道了，那是在伊路阿迪鲁的周围制作精灵结界的咒语。

古拉乌鲁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第一个想到伊路阿迪鲁，知道这一点的悌诶非常高兴，他凝视着古拉乌鲁。

『大臣殿下……您将伊路阿迪鲁陛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啊。』

率直的悌诶脱口而出『那个理由是……』

『你……』古拉乌鲁呻吟着，用利刃般目光低头看着悌诶。放开了拉着他手臂的手。

『你在读取我的心！』

古拉乌鲁总算想起来悌诶之前所说的话了，『只要一碰触我，对方的思考就会流入我的脑海中。』

这位美青年是这么说的。是他疏忽了。古拉乌鲁咬住嘴唇。是自己抓住悌诶的手臂，在担心伊路阿迪鲁的时候……

『对不起。』悌诶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歉。他不是对古拉乌鲁的权势感到恐惧，而是对在不知不觉之中窥视了别人的内心的秘密而感到羞耻。

古拉乌鲁可以理解。他瞳孔中的怒气消失了。

『没必要道歉。』古拉乌鲁回答到，『但是不准对任何人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是』悌诶深深的点头。

悌诶是决不会破坏约定的。这一点古拉乌鲁非常清楚。

此时，地鸣声已经传入两个魔法师的耳朵里。

『家神哈瑟露娜、大理石女神郝休妮啊！』

悌诶也开始念起咒文，划出圣灵文字。他知道地震的震级不低。

『请不要伤害人们。』悌诶集中精神施咒。

『哈瑟露娜、阿库姆特、玛科、拉曼、郝休妮、库姆、格拉迪姆、瑟库玛奥姆……』在咒文念到一半的时候，发生巨大的摇晃。

啊啊……噢噢！

人们惊讶与恐惧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与地鸣非常相似的响声，充斥着整个都市。是比前几天大地震更大的规模，有些人站着不敢动，有些人开始四处逃散。

伊路阿迪鲁紧紧地抱着玛蕾茜昂娜，安静地站在原地。如果身处上位者都有所动摇，那人们就会陷入恐慌。伊路阿迪鲁是天生的王者。当然，也是为了能保护玛蕾茜昂娜。

『不要紧的。』他紧紧地抱着弯臂中的妹妹，低声安慰她。『朕来做你的盾牌。』

『伊路阿迪鲁大人……』玛蕾茜昂娜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陛下！』

以佛里德斯为首的近卫兵，开始向王跑来。扎鲁伏特也是其中的一人。

『陛下』

相当长的地震，不过人们还是站稳了脚步，没有引起慌乱。这条大马路，是整个都市最坚固的部分之一，王与贵族们都没有逃走，周围的墙壁和柱子，也没有坍塌。

这其实上悌诶的咒术给予的力量，人们当然不知道其中的理由。

地震不久就逐渐减小，跟前几天一样，虽然下层街道和市外多少有点损害，但市中心几乎没受到什么损伤。市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地震。

『祭典继续进行。』等地面完全不在晃动了，伊路阿迪鲁对守在他身边的扎鲁伏特说。

『海神的祭典是神圣的。』

『是……』扎鲁伏特恭敬地单膝跪下，将手放在胸前低下头。

『听到这句话，想必市民们也会非常高兴吧。』

[Ⅱ]

不久，队列又恢复到本来整齐的状态向港口挺进。扎鲁伏特转告宰相巴鲁顿后，让他对大家下达命令。扎鲁伏特是个礼仪端正的人，必要的手续他一定会一丝不苟的进行，不会无端忽视巴鲁顿。但是，巴鲁顿那边却总觉得扎鲁伏特比他们抢先了一步。这次又是扎鲁伏特第一个跑上去保护王，他们又慢了一步。这一步的败笔，让他们失去了反对扎鲁伏特提案的力量，只能屈从命令。像今天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总之，在队列中，这种纠葛的关系还在水下不断地展开。

通常最多也不过超过十万人口的大都市，今天从各地聚集而来观看祭典的人也加入了其中。哪条街都人满为患。地震让几个露天摊位倒塌了，不久又重新建起来了，街上恢复了之前的熙熙攘攘，充满了活力。

再过几天就是王的生日了，对外开放的市场和游戏

场，还有拍卖场可以随意游玩，吃东西和买东西的人络

绎不绝，相当一部分人为了看祭典而聚集到港口。

比起眼前的仪式，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神官们和近卫队，贵族们的华服，特别是王和王妹。人们从没见过如此英俊的王，就算知道他背地里的传闻，还是被他的美貌所折服。

大街上和港口到处都用鲜花装饰，散落的花瓣，铺成了一条绒毯。

在港口，已经为王和贵族准备了仪式用的席位。

王一行人到达港口后，首先就席。

在神官和巫女当中，挑选出容貌特别出众的数十人为仪式跳神舞，像海一样蓝色的服装包裹着身体，一转圈就可以窥视到里面的裸体。当中有白色人种，也有赤铜色人种，都非常的年轻美貌。

太阳越升越高，人们和跳舞的人都挥汗如雨，巫女们的汗水发出水晶般耀眼的光泽。正对面就是大理石造的港口，停泊着从各地聚集而来的船只，因为祭典，今天他们都退到港口外的区域。只能从远处看到点点船只的身影。

今天本应该是有大潮的。这个时候应该是涨潮的时候，当然，为了今天海之女神的祭典，他们特意计算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港口的深水看起来变得很浅。潮水急退，不过，几乎没人发现这点。大家都在关注祭典。都被眼前的光景迷住了。

神舞跳完后，在神官们的颂歌中，王开始前进，从神官长手中接过了盛满海水的黄金容器，一个人在木制的筏桥上向大海走去。港口要高出海面五米以上，而现在王脚下筏桥高出海面不到一米。伊路阿迪鲁遵从神官长的意愿，将容器里的水注入海里。从海里汲取的水，又再次回归大海。这代表着万物的生生不息，也象征着轮回。三神殿派系的教义，主张人的灵魂会经过数次的转生。从海里诞生，再回归大海。

人们的兴奋达到了顶点。

将水注入海中的伊路阿迪鲁，猛然抬起头。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像地鸣一样的声音。不……声音是从海里传来的!

『海……』伊路阿迪鲁向水平线的方向望去。水平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而且，海水的颜色也变了。原本耀眼的蓝色，现在却变成灰色，有部分更接近于浑浊的漆黑。轰轰……声音的确是来自海面的方向。与其说做地鸣，不如说更像雷鸣。是大海的轰鸣。越来越近。

『海面在上升!』伊路阿迪鲁发现。『是海啸!』

『大臣殿下，海……海精灵们在发出悲鸣。』

比伊路阿迪鲁更早发现海啸的还有几个人，悌诶是第一个发现的。

『海……海啸!』古拉乌鲁从大臣的席位上猛地站起身。

『真是失策!』

前几天的地震没有引起海啸。而今天的地震虽大，却只有横向的晃动，震源也比较遥远。因此让他麻痹大意，完全忘记了还有海啸这回事。震源遥远——说不定在遥远的海底——为什么他没有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性?!遥远的海上发生地震，就一定会伴随着海啸。既然是历博士，就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就连古拉乌鲁，也因为自己的心被悌诶窥视而乱了方寸，没有余裕对地震的事做深入的思考。

『是我的失策。』古拉乌鲁站起来。

『维布大人，现在是在仪式中!』巴鲁顿斥责的声音响起。

『现在不是举行仪式的时候。』

古拉乌鲁指着水平线方向说：『是海啸!』

『海啸……?』『海啸……』

贵宾席上的人们就像被雷击中了一般站起来，喧声四起。海啸这个词像波纹般地被传开，大家都半信半疑。

『再这样下去，聚集来的人们会被巨浪吞没。』悌诶也难得沉不住气地说。『一定要让大家尽早逃走。』

『已经太晚了。』古拉乌鲁盯着海面回答，『现在这样如果引起骚乱，反而会酿成大祸。』

的确如古拉乌鲁听说的那样。拥挤到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的数万的群众，一旦知道发生海啸，逃走的人会相互推挤，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摞倒，倒下老弱病残会被后来前赴后继涌上来的人踩死。聚集到港口的虽然有好几条道路，但除去大马路，哪一条路都不宽敞，人们一旦失控，逃得慢的人，最终还是会被巨浪吞没。现在只好祈祷海啸的规模越小越好了……

古拉乌鲁紧紧盯着海上，为了看清楚它的本质，『很大。』他自言自语地说。

『是规模相当大的海啸。』悌诶也断言。

『大家请尽快离开!』古拉乌鲁对着贵宾席上的人说。之后又呼唤扎鲁伏特元帅。

『元帅阁下，请保护好公主。』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救陛下!』说完，古拉乌鲁立刻进入到使用咒术的状态。

『古拉乌鲁大人……』悌诶摇着古拉乌鲁的胳膊。

『大家怎么办?这么多的人……』

『只好听天由命了。』古拉乌鲁有些抱歉地对悌诶说，『魔法是无法阻止自然动向的，而且是这么大的灾难。』

海啸，伴随着令人悚然的轰鸣声在不断接近。现在，在人们的视线当中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点。

轰轰……轰……就像与海啸声共鸣一般，大地也发出轰鸣。

『是海啸!』不知道是谁指着海面大叫了一声。

『是海啸!!』『好大!!!!』

在港口聚集的人们，也终于发现了海啸。海面上掀起高高的浪头足足有数十米。湾内点点的岛屿早已被吞没。

轰轰……隆隆……

像地鸣一样的海的轰鸣声，海水被染成浊黑色，天空也被这种颜色给覆盖。

高高掀起的浪头，以令人恐惧的速度向岸边扑来。岸边，停船场，还有都市的深处。

阿度利艾有下水道，排水口在海边和城壁东侧的阿德?阿特纳河口。从海边到河口，整个城市内部恐怕都要被水淹没。入口会被毁坏，地势较低的地方将溢满海水。数年前，阿度利艾市也发生过这样的灾难。

『这是……以前的海啸所无法比拟的。』

抱着因恐惧而颤抖的玛蕾茜昂娜王女，登上贵宾席后方通往王宫的阶梯，扎鲁伏特回过头来呢喃着。

『伊路阿迪鲁陛下。』

为伊路阿迪鲁仪式做的木筏桥，前面恐怕已经被吹上岸了吧。那是整个阿度利艾最接近海啸的地方。作为阿度利艾的行政长官，跟从王进行主祭的古拉乌鲁，也在贵宾席最接近王的地方。

发现海啸后，要求贵宾席的人们退去，古拉乌鲁立刻施咒。已经达到被称为魔法师境界的古拉乌鲁，很快让精灵们服从了他的意志。他开始操作风精灵——也就是空气中的精灵，不久，古拉乌鲁的身体就漂浮在空中，精灵们拖起了他的身体，擅长咒术的人，可以利用这种方式在空中飞行。古拉乌鲁大致飞到伊路阿迪鲁所在的地方，将他抱起，上升到海浪无法触及的高度。巨浪已经近在眼前。

『快逃吧。』

没有看古拉乌鲁施咒，悌诶对着在贵宾席的下方，对于突如其来的海啸惊呆了的人群大叫：『大家快逃吧。』

叫着，悌诶转身奔向港口，向伊路阿迪鲁所在的木筏桥跑去，知道伊路阿迪鲁已经被古拉乌鲁所救，悌诶还是跑到筏桥的最前端。

『快停下!』悌诶对着海大叫，『我以茜托莉的名义命令你们停下!』

悌诶在空中划出圣灵文字，双手合十，高声吟唱咒文。古拉乌鲁刚才说过。魔法是无法遏制自然的动向的。悌诶眼前的海面，已经形成了一道又高又厚的黑色墙壁。

『快逃!!』

人们一起开始的猖狂向后逃窜，不，应该说是想逃。但是在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的广场上，转身都非常困难，更何况是逃走。人们相互拥挤，形成了—道波动的人潮，即使向大马路上涌去，也被卡在狭窄的小路上了，女人、孩子、老人……弱者纷纷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人前进，倒下的人伸出手希望得到援助，现场一片混乱。广场上的悲鸣此起彼伏。

『忒巴悌诶！』

古拉乌鲁利用魔法浮在上空，被风之精灵—起被托起来的还有伊路阿迪鲁，他用肉眼看到奔向筏桥的悌诶。

『古拉乌鲁』伊路阿迪鲁说，『快去救他。』

『我现在要以陛下的安全为主。』

古拉乌鲁要先将伊路阿迪鲁带到安全的地方。悌诶的事之后再说，而且他还是个与自己并驾齐驱的魔法师。只是有点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忒巴悌诶！』

古拉乌鲁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飞，伊路阿迪鲁发现他们离悌诶的身影越来越远。

『来不及了……』

只有伊路阿迪鲁知道悌诶现在想做什么。不是为别的，正是要救阿度利艾的市民，那高高的巨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悌诶包围迫近。

『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闭上眼睛。

古拉乌鲁发觉手腕中的伊路阿迪鲁突然变重。就像失去了全身的力量。

『伊路阿迪鲁……』

古拉乌鲁惊讶地瞠大眼睛，作为魔法师的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伊路阿迪鲁的灵魂离开自己的肉体，瞬间飞到悌诶所在的桥边，之后立刻被悌诶吸入体内……

伊路阿迪鲁竟然可以做到灵魂出窍?!当然，没有经过咒术修行的伊路阿迪鲁根本不会用什么法术，那是本能。

『停下!』悌诶感到自己的身体里突然充满了力量，对着眼前高高掀起的浪头下命令。

『茜托莉女神啊，请您息怒!』悌诶重新划出圣灵文字，两手紧紧地合在一起，进入深度的精神统一状态。

混乱到极点的人群当中，还是有人回头去看海啸的情况。惊愕与呻吟声响遍了整个广场。

『看那……海啸……』悲鸣稍作平静，听见了这样的惊呼声。

『海啸……?』人们向大海的方向望去。

『海啸停止了……』聚集在海边的阿度利艾人，呆然地望着大海。一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海啸静止不动了!筏桥的前端也是这样静止不动，静止的海水就像一道墙壁，仿佛一张无形的大手，阻止了海水的前进，不，不只是海浪的部分，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海啸停止了。』

『是奇迹!』

『茜托莉的力量吗……』回过神来的人们小声议论着。他们觉得如果声音太大，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大浪会再度袭来。

『筏桥上有人。』

『是国王吗……』

『不，陛下已经被魔法师从空中救走了。』

即使是混乱中，也有人看到古拉乌鲁飞向高空的样子。

『那么，那个人是谁?』

『是谁?!』

『看啊，浪头变小了。』不知道哪里有个女人在尖叫。

『海水退了。』登上高处观看的男人吼叫着。

『海啸退了哦!』接近港口附近的人也指着巨浪欢呼。

的确。一波波厚厚的水壁逐渐减退。海水在一点点地减少冲力。慢慢的，从海上袭来的巨浪渐渐崩溃，海水退回到海中。只留下浑浊的海面……

筏桥上的悌诶看到这一切后，仿佛安心了一般，身体向后颓倒下去……

抱着灵魂出窍的伊路阿迪鲁的身体，古拉乌鲁回到了王宫的大阶梯上，来到扎鲁伏特元帅的身边。扎鲁伏特正在指挥保护王宫的近卫队和正规军，还有市警备队和黑影团的士兵，由他们组成一道人墙，为了避免逃避海啸的人群爬上王宫的阶梯，引发大规模雪崩的状况。当然，逃过来的人都打算尽量的收容，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海啸已经停止了，混乱也逐渐平定下来。

『陛下……陛下……』

扎鲁伏特从古拉乌鲁的手中接过伊路阿迪鲁，看他的脸色异常苍白。

『昏过去了吗?』扎鲁伏特问。

『不，只是灵魂飞出了体外。』

古拉乌鲁的话让他非常不解。

『应该称之为灵魂出窍吧。』

『是你干的吗?』扎鲁伏特用质问的口气责问古拉乌鲁，毕竟灵魂出窍只有魔法师干得出来。

『不，是陛下自己出去的。』古拉乌鲁回答，『陛下与生俱来就拥有这种能力。』他继续说：『这也许就是传说中总有一天会统一整个大陆的、卡塞斯家的血统吧……』

『什么意思?』扎鲁伏特皱起了眉头。

『陛下就交给你了。』古拉乌鲁没有回答，转身准备离开。

『你还要去哪里?』

『将那个人带回来。』

古拉乌鲁指着倒在筏桥上的悌诶，然后开始念咒语。

『阻止海啸的，是那个人和陛下的力量。』

古拉乌鲁已经进入精神统一的状态，不久，他的身体开始上浮。

知道这些的恐怕只有古拉乌鲁吧。阻止海啸的是悌诶的咒语没错，但如果没有伊路阿迪鲁借给他力量，阻止它几乎是不可能的。像海啸这样巨大的自然力、特别是像刚才那样具有强大破坏力的自然洪流，想要抑止它，要有令人难以想象的灵视能力。需要这么多灵和精灵们服从的力量远远高于魔法能力所能及的范畴，可以说是接近神的力量。接近神的力量。这不正是统一大陆、掌握整个大陆命运的力量吗?阿维鲁?忒巴悌诶和伊路阿迪鲁，这两个人作为同是继承卡塞斯王家血统的魂之双生子，决不是偶然的。当这对魂之双生子的力量合而为一时，竟然可以阻止大海啸。得到接近神的力量。他们是注定要为世界而生，为邂逅而相遇。现在，这个时候!在大陆将要迎来未知的灾难的时候。

古拉乌鲁非常感动，他从没有如此真切地看到命运的洪流，神之手!

伯斯、曼莉德和巴利凯三人当时也在面对港口的广场一角。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了监视企图暗杀扎鲁伏特元帅的人的动静。当然，作为巴鲁顿宰相保镖首领的巴利凯，自称单纯是来看热闹。为了这两个人……不，为了曼莉德，他会毫不犹豫地背叛雇主。即便是为了曼莉德深爱的伯斯也好。在伯斯的身边，曼莉德变得更加的美丽耀眼。……当然，他非常清楚其中的理由。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为那种美丽所迷惑。

被卷入海啸的混乱当中的三人目前也平安无事。

『怎么回事?』曼莉德问他们两人，『海啸就这样停止了，简直像变魔术一样。』

『说起魔术……是古拉乌鲁吗?』巴利凯低声问。果然，作为普通人来说，魔法师是个令人恐惧的存在。

『不，不对!』伯斯大大地摇了摇头，他指着筏桥说。『是他!』

『那不是陛下吗?』

巴利凯眯起眼睛，想看清楚筏桥上的人，不过，这种距离想要看清楚对方的脸有点困难。

『陛下被魔法师救走了。』

『嗯，我也看到了，他们飞向空中……』对曼莉德来说，可以在空中飞行的人果然很怪异。

『那是悌诶!』伯斯断言。

『悌诶……就是你们的那个同伴?』

『那个跟陛下非常相似的男子啊。』曼莉德又加了一句。她想起悌诶那与国王伊路阿迪鲁完全不同的气质：仿佛是虚幻国度的住人般，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氛围。

『是他……将海啸……?』

巴和凯还是不敢相信。的确，他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像女人一般的美丽，不过乍一看很羸弱的美青年，竟然拥有可以阻止大海啸的魔法，怎么也无法让人信服。

『是的。』伯斯几乎可以断言。

『我们曾经在一起旅行过，我看过好几次他使用魔法。』就连伯斯也不得不压低声音，他不想让周围的人听到。

『他的魔法能力……难以预测……』

三个人失神地看着筏桥上的人。

『不好!』伯斯低声叫道。

悌诶的身体向后倒下去。

『巴利凯，曼莉德就拜托你了。』

话还没说完，伯斯就拨开人群向筏桥的方向冲了出去。

『你要干什么，伯斯?』

『趁现在将他带回来!』

『巴利凯……』

曼莉德回头望着巴利凯，表情有些复杂。她脸上写满了想要协助伯斯，但考虑巴利凯的立场，又说不出口。

『我知道啦。』巴利凯苦笑着，跟曼莉德一起跟在了伯斯后面。

『那是，悌诶!』

『悌诶先生!』拉克西和基塔，也在港口的广场。

身体很轻的两人，为了躲避海啸和人群，爬上了一家人家的墙头，这样既不会被人群推倒，又可以观察周围的情况。

『悌诶阻止了海啸!』

拉克西和伯斯都看过好几次悌诶用魔法。

『是悌诶先生将海啸……好厉害!』

基塔也知道悌诶是魔法师，原本他就是从想当魔法

师改行想成为药师的。

『海啸变小了啊。』

『这样，海啸产生的悲剧也就被遏制了啊，原本……』

拉克西回头环视了一下广场。已经有不少人逃离了现场，但大部分人都留在原地，如果海啸真的来了，那么这场悲剧将不会以这么少量的死伤收场吧。

『啊，拉克西!』基塔指着筏桥大叫，『悌诶先生他……』听到基塔话的同时，拉克西看到悌诶倒了下去。

『基塔，你先回阿纳丽思家。』拉克西说着已经从墙壁上下来。

『拉克西打算干什么?』基塔问。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救悌诶!』拉克西已经开始向路面奔去。

『太危险了，你不要跟来。』拉克西在人缝之间游走。

『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基塔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跟着她。

『陛下……』

在扎鲁伏特的腕中，伊路阿迪鲁慢慢地张开眼睛。

『怎么样了?』他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说话声音也有气无力。

『死伤……』

『海啸没有到广场。』

『这朕知道。』

伊路阿迪鲁将手搭在扎鲁伏特的肩膀上，准备起身，却迟迟无法起来。身体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朕看见了。海啸被阻止了，还有市民逃亡的样子。』

扎鲁伏特也许不知道，即使灵魂离开了肉体，本人还是有意识的，灵魂在空中飞行，下界的一切尽收眼底。

『扎鲁伏特殿下，之后就交给你了。』

伊路阿迪鲁自嘲地撇了撇嘴，他对无法收拾事态、无法亲自指挥现场感到遗憾。

『之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古拉乌鲁商量。』

『属下明白。』

『如果祭典还能继续的话，就继续开吧。』

神的祭典中途被迫停止，这实在是不吉利。像这么盛大的祭礼，如果没出什么大事，即便是形式也好，也希望可以继续进行。伊路阿迪鲁把是否继续进行的裁决权交给了扎鲁伏特。仅次于王的地位、并且拥有王家血统的扎鲁伏特，有资格代替王主持典礼。

『朕累了。』

就像他说的一样，伊路阿迪鲁华美的脸上，露出浓重的疲态。看上去就像好几天没有睡的样子。脸颊消瘦，眼睛周围出现了阴影。

『为什么会那么累呢?』

第一次灵魂出窍，为了协助悌诶，伊路阿迪鲁用尽了所有的力量，跟在筏桥上倒下的悌诶一样，都是体力透支。

『陛下……陛下……』

伊路阿迪鲁再次失去意识，陷入了昏睡当中。

扎鲁伏特将伊路阿迪鲁托付给佛里德斯，为了指挥现场又回到士兵当中。

佛里德斯在发现海啸时，也向筏桥的方向跑去，但看到古拉乌鲁从空中救起伊路阿迪鲁后，就回到了王宫。

他现在像抱着什么易碎品一样，小心谨慎地将王抱回寝室。现在，虽然他的脸上浮现出疲惫的神色，但是看起来好像非常的安心，非常的满足。

『阿维鲁?忒巴悌诶……』

佛里德斯听见陷入昏睡中的王呢喃着。

伯斯飞快的奔向筏桥，这是为了仪式专门用新木做成的筏桥。对像伯斯这么大的男人来说，有点狭小，不过勉强还能过去。

倒下去的人的确是悌诶，好像失去了意识，全身一动不动。大概是因为施咒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伯斯这样推测。他倒不担心这个，问题是时间。如果不早点将他带走的话，等古拉乌鲁和他的手下收拾完残局回来，要再将他带走就不容易了。

『悌诶、悌诶!』还有几米就到眼前了，呼唤悌诶名字的伯斯发现头上有阴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抬头一看，穿着黑色的华服，身材高大纤瘦的男子已经先他一步落到了悌诶的身边。

古拉乌鲁将倒下的悌诶夹在腋下．重新面对伯斯。

『放下那个人!』伯斯已经将大剑拿在手里。

『阿维鲁?忒巴悌诶选择了留在国王陛下的身边。』

古拉乌鲁平静地说：『如果他想回到你们当中，随时都可以。』

『不对!』伯斯断言，『悌诶决不会轻易破坏约定。』

悌诶是为了换回拉克西的自由才去的。

『的确。』

古拉乌鲁眯起眼睛望着伯斯，说不定对他多少抱有些好感。

伯斯拿着剑，就这样又向前跨进了几步。

古拉乌鲁举起手臂，将掌心对着伯斯，口中念念有词。之后伯斯就再也无法前进了，这显然是古拉乌鲁的魔法。眼前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阻隔。

伯斯举起大剑用尽力气挥去。

大剑像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以伯斯大剑的重量与力气，被这样弹回来，就连他本人也不由得踉跄了几步。

『没用的。』古拉乌鲁说，『阿维鲁?忒巴悌诶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古拉乌鲁就这样抱着悌诶浮到空中。

『如果想见他的话，去塞卡?阿库姆洞穴吧。』

古拉乌鲁在说：『三日后，阿维鲁?忒巴悌诶会去那里。』

说着，古拉乌鲁带着悌诶飞走了。

『还有，不准告诉任何人!』

『悌诶……』

不会咒术的伯斯，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古拉乌鲁和悌诶的身影消失在王宫中。

『快点！伯斯。』

在筏桥入口处，对他招手的是曼莉德。巴和凯也在。伯斯没办法，只好向两人跑去。

『别磨磨蹭蹭的，待会士兵就过来了。』

『会被当成是可疑的人盘问的。』

三人会合之后，快步离开筏桥。幸好，大部分士兵都遵从扎鲁伏特命令在救助伤者。

『伯斯。伯斯。』

看见站在筏桥上准备离去的伯斯，拉克西出声叫他。不过对方显然没有听到。广场附近再次恢复了喧闹，虽然不能说完全平安无事，但今天发生的奇迹，足够让人们兴奋的了。没有受伤的人，开始寻找自己失散的同伴，负伤的人受到应急处理，人们开始慢慢恢复了活力。一旦动了起来，小个子的拉克西和基塔就不太容易前进了。

伯斯的身影渐渐远去。

『算了，下次再说吧。』停下脚步，拉克西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她知道伯斯最终还是没有夺回悌诶，一旦再落入古拉乌鲁的手中，要救悌诶就变得困难了。

『如果想见到伯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

只要阿纳丽思家还能作为联络的场所，拉克西和伯斯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现在怎么办?拉克西。』

『现在……让我最介意的是奥鲁本他们。』

拉克西茫然地望着广场。

『奥鲁本先生……』基塔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今天他们就这样放弃就好了……』拉克西自言自语。

『不，说不定奥鲁本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拉克西虽然望着人群，却看不到眼前的—切，不安的影子在不断地扩大。

[Ⅲ]

祭典还在继续。主要的仪式基本上都结束了，因为都市没有真正受到海啸的袭击，伤亡意外的少。当然，受伤人数还是很多，少归少，还是出现了死者。不过，即使原因不同，像这么大的祭典出现死者，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过去的祭典也出现过因拥挤而造成死伤的情况。

收容死者，为伤者包扎，善后工作基本完成，街道已经恢复了祭典的活力。街道开始分发免费酒水，当然这些还远远不够，有些人喝不过瘾，又来到酒吧继续畅饮。露天店里有卖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小广场上，各地艺人们在那里献艺，到处都是人。游园地也聚满了人，有动物杂技表演，孩子们排队乘坐大角鹿和小马……

元帅扎鲁伏特一家，下午横穿了整个市区来到了大剧场观看歌舞节目。

国王伊路阿迪鲁却不见了踪影。为了阻止大海啸，他与悌诶合力，全身的力量都消耗尽了。知道这件事的，大概只有当事人和古拉乌鲁吧。

伊路阿迪鲁位于仪式的筏桥最前端，差点被巨大的海啸吞没，即使不出现，也无可厚非。只是看不到王与王妹那美丽的身影让人觉得有点遗憾……

扎鲁伏特夫妇和女儿卡莉斯塔一家都在。扎鲁伏特是最受百姓爱戴的人，卡莉斯塔一家则是市民幸福家庭的样本。

即使在阿度利艾也属于名门贵族的撒加?雷，将来无疑会继承元帅扎鲁伏特的衣钵，不仅是位年轻有为的将军；妻子卡莉斯塔虽然没有玛蕾茜昂娜那般美丽，却也是个温柔贤淑的美女。而且，他们有一个孩子——斯雷，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着。

这一家人全部都到齐了。大多数歌曲还是以赞美今天祭祀的主神——梅之女神茜托莉为主。不过与之前举行的仪式相比，增添了不少娱乐性。

神殿所属的若干乐手们组成的小组，和从各街道选拔上来的乐队，争相表现自己演唱与音乐上的天赋，上位者可以得到奖品——受到海神神殿的加护与祝福，还有王和大臣们给予的各种各样的赏金赏品。

剧场为了让所有的观众都看的清楚，舞台建得很低，地板和通道都是由阿度利艾的特产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眩目的光芒。

剧场包括站席差不多可以容纳三干人。今天来到现场的，以扎鲁伏特元帅为首，大多都是贵族和上流社会的市民。当然，也有一般的市民，大量的人流涌入使这里呈现满员的状态。

阿度利艾市除了这个剧场之外，还有几个其他的剧场和拍卖场，现在也都在举行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有歌剧表演，还有马戏和格斗等……

街道到处都是小商小贩，因为祭典，人们的情绪变得高涨，歌声蹿动，接近港口的地方，已经开始了游泳比赛。因为今天海神的祭典，传说今天下水游泳的人可以得到海神的祝福。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大剧场的歌唱比赛也差不多结束了。所有的奖项都各得其主。在人们欢送下，扎鲁伏特一家退席。

之后，扎鲁伏特的妻子和卡莉斯塔乘坐轿子回去，扎鲁伏特和撒加?雷一起，要再去视察一下市中心的情况。

『接下来小姐和小少爷就会回去了吧。』

看到歌唱比赛结束了，曼莉德、伯斯和巴利凯三人来到了接近大剧场的地方。

『在这么喧闹的大街上……』

『前段时间不是有人放言说要袭击元帅吗，那样的话，巴鲁顿一派说不定反而不敢对卡莉斯塔出手。』伯斯说。

『但是，这场骚动，对那些人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巴利凯监视着四周说。

到处都是人满为患。现在不仅是阿度利艾的市民，各地的人都混杂在一起，有从近郊农村过来的；有附近城市的；有从很远的地方为了阿度利艾的祭典慕名而来的；还有，就是平常都不能自由出入市内的维尤拉人。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从各地聚集而来的商人和艺人们。平常人口就超过十万以上的阿度利艾市，现在人数更是成倍的猛增。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伯斯在对人和道路进行清点。如果有刺客的话，到处都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而且护卫很难。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还会把市民也卷入其中。不过，对反阿度利艾的组织来说，也正因为如此才会策划袭击吧。周围一旦混乱了，就可以实行自己的计划。而且借着混乱也方便逃走。

如果王亲自到席的话，还会动用近卫部队。说不定警备覆盖会更严密。但现在……虽然也有王周围的近卫部队在警备、还有扎鲁伏特麾下的正规士兵，但是，扎鲁伏特主张没必要像王的护卫那样，彻底的在通道上将群众完全阻膈。以至于人们只要多向前走一步，就能看清楚元帅一家。

『今天真是最差的条件都凑齐了。』伯斯说。

『又不能阻止元帅的出游……』

『所以才这么有人气啊。』巴利凯略带有些讽刺的口气说。

『我想去保护小姐和小少爷。』

曼莉德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卡莉斯塔和斯雷母子的方向。

『但是，如果被袭击的话，阁下这边不是更危险。』

『不过，夫人们大概要回去了吧。』

扎鲁伏特夫人和卡莉斯塔，还有斯雷分别坐上两台妇人用的轿子。

扎鲁伏特和撒加?雷似乎打算徒步到周围看看。当然，他们俩身边有两位正规军的年轻将军和八位高级将校陪同，周围还有正规军的志愿者。因为扎鲁伏特讨厌四周围满了警卫兵，所以他们被配属在稍微远的地方。扎鲁伏特—行和士兵之间还隔着大量的市民。人来人住，有很多人为了能看清扎鲁伏特元帅而停下脚步。

而且，扎鲁伏特将更多的士兵都派去守护卡莉斯塔他们母子了。因为不久之前，他们有被扮成黑影团的一帮人袭击的经验教训，偶然救下他们的就是伯斯和拉克西。而原剧本中从伪黑影团手中救出两人的，本应该是巴利凯和曼莉德。

现在，曼莉德说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卡莉斯塔和斯雷，是因为她竟然在无意之中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这让她高傲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他们分开了啊。』伯斯说。

比任何人都了解曼莉德心中在想什么，也想助她一臂之力。只是，他现在更担心扎鲁伏特元帅这边。现在如果扎鲁伏特元首出了什么事的话，阿度利艾王国就一定会引发内乱。

他无论如何都想阻止这种事发生。而且，伯斯在心中也非常尊敬扎鲁伏特元帅。

伯斯是跟悌诶和拉克西有关联的人，扎鲁伏特如果想利用他轻而易举。以前，宰相巴鲁顿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想要拉拢伯斯。但是扎鲁伏特元帅只是单纯地藏匿伯斯和曼莉德而已。没有强制他们做任何事。当然，这是出于对于救了自己的女儿和孙子的人的感谢。但是，元首又不仅仅是这样一个人。伯斯在那个宅邸逗留的这段期间，跟他有了相当的接触。深深地为他高尚的人格所打动。

『那么，曼莉德要去夫人那边……』

『你也去吧，巴利凯!』

伯斯用诚恳的目光看着巴利凯。他希望巴利凯能守护曼莉德。巴利凯的嘴唇微微地扬了扬，露出无敌的笑容。

『保护女性这方面，似乎很和我的个性。』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如果我死了，不知道会有多少女性会为我哭泣啊。』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即使牺牲性命也会保护好曼莉德。

伯斯点头。

『那么之后在港口的店里会合。』伯斯说。

『如果去不成的话，就去难民街找基塔吧。』

『知道了。』

『曼莉德』伯斯瞬间抱紧了曼莉德肩膀说。『小心点。』

『你也是。』

曼莉德也是个很有能力的战士。应该信任她的战斗力，而在战斗之前内心的骚动又是什么呢……在伯斯眼里，曼莉德看起来比平常更增添了几分的美丽。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丽的笑脸吗?

伊路阿迪鲁现在还在王的寝室中昏睡。那张睡脸写满了安心与满足。实际上，伊路阿迪鲁这么平稳的睡脸，古拉乌鲁也是第一次看到。

之前，他也曾经用魔法潜入王的寝室，看过伊路阿迪鲁的睡脸。而现在即使不用魔法，也可以呆在沉睡的王的身边。不是作为大臣，而是作为一个魔法师。

由于对今天的事感到震惊，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巴鲁顿也是一样。如果巴鲁顿在现场的话，比起灾准和事故，他说不定会更恐惧古拉乌鲁的力量。

古拉乌鲁想起刚才看到的悌诶的睡脸。跟伊路阿迪鲁一样，悌诶也沉浸在幸福的沉睡中。

这是两人合力抵制了海啸之后得以平静地安睡。

古拉乌鲁在看着伊路阿迪鲁平静的睡脸感到满足的同时，心中也不免胆寒起来。

难以估量的强大力量。

悌诶和伊路阿迪鲁合力，竟然可以阻止海啸这种大自然爆发出的力量。

就算拥有最高能力的魔法师可以移动整座山，但是，比起让山的精灵、或者岩石和土地的精灵遵从自己的意志；将完全动态的、拥有巨大能量的灵和精灵遏制住；并且让他们遵从自己的命令。这种力量更令人恐惧。

而两人却实现了。特别是伊路阿迪鲁，他几乎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到的。

这样，如果两人携手的话，就可以将所有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到底是察觉到了自己有这种力量，还是没有察觉……现在伊路阿迪鲁的睡脸，就像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般的满足，没有一点的戒心。

古拉乌鲁心里虽然感到不安，但是还是不厌其烦地望着伊路阿迪鲁的睡脸。

『现在不能再磨磨蹭蹭的了，纳邦!』

在税收处大臣纳邦陪伴下回到自己宅邸的宰相巴鲁顿，难得地沉不住气说。

『知道那个魔法师力量了吧。』

『但是，宰相大人，以拥有可以阻止大海啸的这种力量的魔法师为对手，这……』

『所以，我们更要尽快下手。』巴鲁顿的口气，蕴藏着紧迫感，『如果不尽早将那个魔法师赶出阿度利艾，今后的麻烦就更大了。』

『但是，要怎么做呢?对手可是魔法师啊……』

『身份!』巴鲁领断言，『将那个男人的身份公布于众。』

『身份……』

『是的。』

巴鲁顿重重地点头。

『无论他拥有多么强大的能力，只要是维尤拉，就不许在阿度利艾市内逗留。』

『但是……对方会保持沉默让我们这么做吗?』纳邦还是无法隐藏自己的不安。

『到时候再说吧。』

巴鲁顿转身背过脸去。

『到时候……』

『鹿法师也好，大臣也好，那小子拥有的权利归根结底都是王给予的……』

说着回过头来的巴鲁顿，面孔变得异常扭曲。

伯斯，还有曼莉德和巴利凯分成两组，向着各自要保护的对象奔去。

扎鲁伏特和夫人们，在剧场前就分手了。扎鲁伏特抱了抱坐在轿子里的斯雷，就向剧场前走去。撒加?雷和其它的军人跟在后面。

然后，卡莉斯塔他们乘着两台轿子，与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开始骚动。当中有几个人，不，数十人。他们分散在人群中，慢慢地靠近，突然冲到扎鲁伏特他们面前。

有很多的市民挤在周围，警备士兵根本无法靠近。

『危险！』

扎鲁伏特周围的将校们，挡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盾牌。首先接受了袭击者的剑。

铿！卡！

剑与剑迸发出剧烈的碰撞，火花四溅。

围在扎鲁伏特周围的将校几乎都是崇拜他的年轻军人。伊塔鲁战役结束后已经有十五年了，之后几乎没有经过实战的阿度利艾军，现在还有实战经验的人很少。阿度利艾的陆海军，目前最多不过是讨伐盗贼和海盗而已。

但是，袭击他们的人，战斗经验却相当的丰富。他们是经过了无数的修罗场，出生入死走过来的人。已经习惯了战乱。他们巧妙地一一躲过将校们的剑，向扎鲁伏特和撒加?雷迫近。

『父亲！』

撒加?雷将岳父挡在自己的身后，站在刺客的面前。剩下的将校也围过来，以自己的身体护住扎鲁伏特。

撒加?雷目前三十一、二岁，他是妻子卡莉斯塔哥哥的朋友，一起初阵上战场是在十五年前。

但是，扎鲁伏特的长子，却在初阵就命丧黄泉。当时在别的部队指挥战斗的撒加?雷，之后才得知自己的好友死去的消息。那时他就发誓：要代替好友那份短暂的生命好好守护他的家人！对撒加?雷来说扎鲁伏特不仅仅是单纯的岳父和长官。他非常清楚一但扎鲁伏特死了，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扎鲁伏特是不能失去的人！

『大家过来组成人墙！』撒加?雷大叫。

刚开始人们还楞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明晃晃的刀刃之后，终于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

『杀人啦~』

『快跑，不然会被卷进去的！』

人们争先恐后的逃走。在混乱中求生存。

『别逃！』不知道是谁大吼了一声，『被袭击的只有扎鲁伏特阁下！』

『拿着剑的人，就要守护扎鲁伏特大人！』

但是，四处逃窜的人还是占压倒性的。混乱的人群更是阻碍了护卫，数十人，被三十多个刺客包围了。

『阁下！』

伯斯那巨大的身躯拨开了人群，向扎鲁伏特靠近。

『自由战士！』

撒加?雷发出喜悦的声音。他之前在扎鲁伏特的府上见到过他。

『我是来助阵的。』

伯斯没有拿出大剑，而是拔出腰间的短剑，向刺客投出去。在这样混乱的人群中，乱挥大剑，容易把市民卷进来。

伯斯慎重地选择了跟扎鲁伏特的将校交手的人作战。

『没有关系的人快退下！』

为了让周围留有一定的空间，伯斯大喝。

『受伤了可不管！』

他拔出大剑，一点两米的双刃剑。只要挥起来，就充满了威慑力。

呼呼……

伯斯的大剑轻轻一挥。不过是实验性地小小挥动，刺客有人向后退慢了一步，一个人的胸口被切开，伤及肺部。立刻鲜血狂喷。

『不要怕！』袭击者其中一人大叫，『我们这里人数占优势。』

『再磨磨蹭蹭的，就会被包围了。』

警备士兵在一点点地靠近。

『啊——！』在另一边，也响起了尖叫声。

『夫人，小少爷！』

那是扎鲁伏特夫人和卡莉斯塔的侍女发出的叫声。有另一队人袭击了他们。警备士兵们只好再分一队向他们移动。这些士兵被分成两批，力量变薄弱了。

数十人袭击了毫无防备的两顶轿子，当然是为了扰乱警备士兵的作战。

『完了！』

『卡莉斯塔！斯雷！』

就连扎鲁伏特和撒加?雷也不由得脸色大变。

『请不用担心。』伯斯说，『夫人那边有曼莉德守护，还有另一位资深的的勇士。』

『哦，曼莉德吗。』

『真是帮了大忙了！』

为什么一定要守护卡莉斯塔他们，这也许就是曼莉德直觉。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被称为胜利女神。伯斯胸中溢满了骄傲。开始投入下一轮的战斗中。

铮！

一人低头速度慢了点，人头飞了出去。还有一个人左臂被斩断，喷出来的血溅了旁人一脸。

『你们可以撤退了。』伯斯对刺客他们说，计划已经失败了，珍惜生命的话就撤退！

这是对着其中一人说的。其中一个将整个脸都蒙了起来的中年男子。很明显他就是指挥。

『你们只是被那个人操纵了而已。』

『多说无用！』

几个人一起杀上。伯斯屈身，大剑进行了一百二十度的回转，锐利的刀刃加上重量的加速度，威力倍增。令人恐怖的破坏力。

持剑杀过来的人的剑全部被弹飞，震的虎口出血。

伯斯的大剑停下来之后立刻逆挥，腕力与技巧都强的惊人。

被砍中的人第一个半个脑袋被砍飞，第二个人的胸部被击溃，刀刃在吃到第三个人的颈项停了下来。

伯斯拔出剑。对方颈动脉被切断，血如泉涌。

『退下！』伯斯再次怒喝！

周围的士兵还在与刺客搏斗。

喀嚓！轿前有人从旁边跳出来接住了刺客的剑，比起这个，跳出来的人更让刺客感到吃惊。

是一位高个子的美女。

女战士！这位女战士虽然一身轻装打扮，身上却穿着很厚的皮和铁皮制成的的护甲。

『退下！』曼莉德大叫。

『不准碰他们一根寒毛！』

『曼莉德大人。』

扎鲁伏特夫人当然认识曼莉德。

『夫人放心吧。』曼莉德一边跟其它人交手一边说。

『小姐和少爷，我会拼命守护。而且，这边……』

曼莉德指着跟她一起跳出来的另一位战士。

『就交给你了，巴利凯！』

『噢！』巴利凯点头，早就与袭击过来的敌人战在一处。

『觉悟吧！』曼莉德向其中一人的上段砍去。

卡！对手虽然接住了她的剑，但是，曼莉德剑势咄咄逼人，男人的平衡被打破。没有错过这一瞬间的漏洞曼莉德稍稍降低身势，一剑刺进他的心脏。

『干的好！』巴利凯大叫。

此时巴利凯也成功斩杀了两名刺客。

『小心！』

『多管闲事！』曼莉德接下了第二名刺客挥上来的剑。

『伯斯先生、是伯斯先生！』

『那边的是伯斯的同伴女战士……吧』

基塔和拉克西都在附近，只是离这些人稍微远了点。

『啊……巴利凯先生也在，好帅哦！』基塔高兴地拍手。

『基塔，待在这里！』拉克西开始迅速的拨开人群。

『你干什么？拉克西！』

『待会我们在阿纳丽思家会合。』拉克西拼命地在钻进人群。

总之，她要先接近伯斯他们……

战斗还在继续。刺客们还没放弃，真的很难放弃。错过这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这么好的机会了。

『呃！那边的家伙在磨蹭什么？』

袭击扎鲁伏特夫人这边的刺客，声音已经明显开始急躁。

『明明是奥鲁本大人指挥的。』『是自由战士！』旁边的男人说。

『因为那个大个子男人。』

『如果杀了那家伙，就可以得到高额的赏金！』其中一人插话。

这些人应该不是反阿度利艾组织的人，好像是佣兵。虽然遮住了脸，曼莉德猜想，他们说不定就是前几天袭击伯斯的那伙人中逃走的两人。现在他们又混进了反阿度利艾组织当中，只要有钱，他们什么都干。佣兵也有各种各样的家伙。

『随便你！』

组织中的人扔下了一句话。恐怕是对为了钱什么都干的人的反感。也是对自己的自嘲。竟然必须借助这种人的手……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如果没有成功就拿不到佣金啊！』佣兵们回答。

『那个大个子男人有没有弱点？』

『弱点……』

两个佣兵瞬间对视了一眼。

『只有一个。』

『那个，女战士！』

『哇！』

『快逃！』

『啊啊~~』

逃跑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在一起，呈现胶着状态，过了半天，他们总算冷静下来寻找逃走的路线。道路的中心开始空出了空间。被人群阻隔无法动弹的警卫士兵们，总算可以慢慢向元帅和夫人这边靠近。

『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

『女人……袭击那个女人』

袭击者们达成了共识。

曼莉德和巴利凯都击毙了三个刺客，但还有十几个对手。他们俩一人在前，一人断后，卡莉斯塔紧紧地抱着斯雷。扎鲁伏特夫人也在两人的庇护下前进。

不能随意乱动，两人都是武人的妻子，他们知道这么做，守护他们三人的曼莉德和巴利凯行动就会方便许多。

『妈妈』

连斯雷也开始不安地开口问。原本，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爸爸和爷爷他们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有那位大人保护他们。』卡莉斯塔冷静地回答。

『那边那个大个子叔叔。』

曼莉德听到他们母子俩的谈话，在背后轻轻笑了笑。

卡嚓！接住对手的剑，然后再驳回，继续前进。

对方被迫后退。曼莉德的动作几乎毫无破绽，就像在跳舞的舞步一样优美。

『这样吧，』组织的男人说，『在对方袭击我的时候，你从后面……』

『你不要命了吗？』同伴问。

『我从开始就已经有牺牲生命的觉悟了。』

男人说着，就像前方跳去。

卡！曼莉德毫不费力地接下这一剑。

『不知死活的家伙。』曼莉德说，『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这次的对手跟其它的不一样，曼莉德有这种感觉。但是，他不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久经沙场的曼莉德，看惯了战场上的生生死死，但她几乎没有跟舍弃生的希望的对手交过手。

特别是将自己的生命作为道具的对手……这些人，为了祖国的再兴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如果自己的生命成为胜利的基石，那就更好不过了。

『退下！』曼莉德感觉有点不对，『我……不想杀你们。』

『多说无益！』

男人装作举剑向她的上段袭来。曼莉德只是侧身一躲，利用反作用力将剑水平刺出。

『呜……』男人发出短促的呻吟。曼莉德的剑吃进男人的左腕，很明显，骨头已经断了。

『死吧！』

男人用力挥动着另一只自由的手臂，从曼莉德的肩口向下砍去。曼莉德近身夺下男人的剑，转手向他最脆弱的颈部砍去！被砍断的头颅高高飞起，离开了他的身体。

之后几分之一秒，仅仅就是那一瞬间。佣兵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从覆盖护甲的曼莉德的背部奋力刺下。

『啊！』曼莉德发出短促的叫声。

『曼莉德！』出声叫出来的，是跟她一起战斗的巴利凯。

曼莉德一但战斗，就会陷入忘我的状态。刚才也是，因为她离开他们一行太远了，引起了巴利凯的注意。

『你这……』

曼莉德反手握剑，从腋下刺下向后边的人。她的剑正好贯穿对方心脏。刺客立刻毙命。

『呜……』

知道对手已经死了，曼莉德当场跪了下来。

『曼莉德！』

虽然想立刻跑上来，但是巴利凯本身还陷入缠斗中无法脱身，而且，曼莉德也希望他能守护好元帅夫人。

『神啊！』

一剑砍倒冲上来的男人，巴利凯在心中祈祷着。

『神啊，请守护曼莉德吧！』

巴利凯再次拨开对方的剑，向另一人的肩口砍去。

『那是……』

因为担心曼莉德，从这个视角望过去的伯斯，正好目睹了曼莉德背部被刺中的一幕。

『曼莉德！』

一瞬间，伯斯呈现忘我的状态。这个经历无数战斗的勇士，在战场上完全忘我，在战斗生涯中也寥寥无几。因为，曼莉德是他灵魂无法割舍的最爱的女人。

奥鲁本他们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如果不击毙这个男人，就无法成功暗算元帅。在阿度利艾引起混乱，就能达成祖国再兴愿望的第一步。

但是，跟伯斯经历过短暂的旅行，作为武人，他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即使心生短暂的踌躇，也不足为奇。虽然只是几分之一秒的时间。

奥鲁本迅速地向身体没有任何防备的伯斯的颈部刺去。

锵！

一声钝重的声音，奥鲁本半天才发觉是来自自己手腕处的声响。

不久，他感到手腕麻痹，手上的剑掉了下来。

瞬间跳入奥鲁本和伯斯之间的，是个身材矮小的少年。

『你不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羞耻吗？！』

是拉克西！

用剑鞘击中奥鲁本手腕的正是拉克西。

『计划已经失败了，还不快撤！』

拉克西指着后方说，警卫士兵马上就要到了。

『如果不想让自己蒙羞，就快撤！』

拉克西脸上血气上升，是因为愤怒！

『拉克西大人……』

经过数秒的迷惑，奥鲁本下了决断。

『撤！』奥鲁本下令：『计划失败了，快撤！』

袭击夫人那边的人，也在士兵到达之前开始撤退。

『曼莉德！』

巴利凯立刻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抱起。

『我真傻……』曼莉德说，『不该太深追了。』

从曼莉德唇边开始流出鲜血。

『虽然我自己也知道……』

『别说话了，曼莉德！』

巴利凯紧紧地搂住曼莉德。吐血说明伤及了肺部或胃部，在这个时代，伤及内脏几乎无药可治。

『求你了，别再说了。』

巴利凯将曼莉德带血的脸颊靠近自己的脸庞，认识已经四年了，今天是第一次抱她。而且，不会持续太久……

待刺客离去后，伯斯立刻赶来。

『曼莉德！』

伯斯像掰开巴利凯的手腕一般，从他手中接过曼莉德的身体。

『对不起。』巴利凯发自内心地说，『我没有保护好她。』

『不怪……巴利凯，』曼莉德说，『是我深追了，虽然自己也知道……』

曼莉德对着伯斯微笑着。

『过分深追是我的坏习惯……』

『不要说了，曼莉德！』

伯斯紧紧地搂住最爱的人。

『会吐血的。』

『没关系，这点小伤……』说着，曼莉德又咳出鲜血，

『怎么会死……』

曼莉德依然执着地不肯承认，『这种伤……怎么会死！』

元帅让曼莉德乘坐扎鲁伏特夫人的轿子，运到自己的府上。伯斯和巴利凯很难拒绝元帅的好意。扎鲁伏特立刻招来了阿度利艾第一名医。因为是被刺伤，所以出血量不是很大。但是，医生脸上的难色没有减缓。就目前连伤口都无法缝合的医疗水平而言，治疗内脏的损伤几乎是不可能的。

『啊啊……那个人如果在就好了。』

伯斯叹息着，巴利凯没有听漏这句话。

『那个人是谁？』

『悌诶啊，你也看到过吧，奥鲁本的伤口以令人难以置信速度恢复了。』

『嗯……』巴利凯点头。

『那个跟王非常相似的，不可思议的孩子。』

『治好奥鲁本的是悌诶，如果是悌诶的话，说不定能救曼莉德。』

『但是，他现在在王宫啊。』

『是啊，但是古拉乌鲁说……』

『古拉乌鲁……那个魔法师古拉乌鲁？！』

『他说三天后，悌诶会去别的地方。』

『是吗，那么三天后将曼莉德带到那个地方，说不定还有救。』

『如果能坚持到那个时候的话……』伯斯祈祷。

『接下来，就要看曼莉德的体力了。』

巴利凯握紧拳头。

这个时候，跟伯斯他们分开拉克西，拜访了月亮神殿的巫女王。

『巫女王大人、巫女王大人！』

当接见室只剩他们两人时，拉克西跪下紧紧地握住巫女王的手。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怎么了？拉克西。』

巫女王温柔地扶起拉克西。让她和自己一起坐到长椅上。

『今天，发生很多的流血事件……伯斯最重要的人，也重伤濒死！』

抬头看着巫女王的拉克西眼睛润湿了。止不住的眼泪就像决提的水一样流下来。

『自由战士的……』

巫女王曾经见过曼莉德一次，是在拉克西和悌诶交换人质的时候。

『那位美丽的女战士……』

『而且，是因为我的缘故。』拉克西说，『将我当成旗头的那帮家伙，企图暗杀元帅！』

元帅一行被袭击的事，巫女王也听说了。并且知道他们已经平安脱险。

『如果没有我的话，奥鲁本也好……旧伊塔鲁的家臣也好，就不会下决心做这种事。』

拉克西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地掉下来。

『如果我不在这里的话……如果老老实实地待在新伊塔鲁公国的话……』

『拉克西！』

巫女王静静地看着拉克西，拉克西因为眼里充满了泪水，所以瞳孔找不到焦距。

『拉克西，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挽回。』

巫女王劝戒，『没有什么事是按照个人的意愿发展的，但是，既然做了就绝不能后悔。』

巫女王继续说。

『结果往往是在很久以后才会显现出来。当时虽然觉得绕了很多弯路，但实际上却市最快捷方式的路程。这就是人生。』

『但是……我觉得恐惧，在不知不觉中，引发了不可挽回的事……』

『人世间，就像用千万根线织成的锦缎。』

巫女王用手摸着拉克西的脸，仅仅是这样，就让拉克西安心不少。

『你也不过是当中的其中一根而已。』巫女王说，『因为是靠无数根线复杂地组合在一起，世间才会不断地发生变动，即使没有你这根线……』

『即使……没有我……』

『你不是所有一切的元凶，拉克西。』

他总算可以张开眼睛看着巫女王了。

『一个人的力量，其实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他不能改变命运。』

巫女王微笑着。『这都是神的决断。』

『因此你更应该向着你深信的道路走下去。』

『我……深信的道路……』

『努力向着你认为正确的道路走下去吧。人类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那个佣兵队长，也一起去了扎鲁伏特府上。』

在宰相自己的府邸，接受秘书官的报告。

『怎么办，要送刺客过去吗？』

『现在暂时先静观其变吧。』巴鲁顿说，『总之，不要放松监视！』

『是！』秘书官将手放在胸前。

『比起这个，明天需要的数据凑齐了没，在御前会议时，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必须到位。』

『这个绝不会有差错。』

『那个男人已经传唤到了。』

『那就行。』

巴鲁顿高声笑着。

『这些就足够了！』

『妈妈』

扎鲁伏特的女儿卡莉斯塔和她的丈夫撒加?雷、儿子斯雷现在也在扎鲁伏特的府上。

『我觉得好怕……』

『怕什么？』

母亲微笑着鼓励女儿。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不是都平安无事吗？』

『是那个人。』

那个人指的是曼莉德。扎鲁伏特夫人非常清楚。

『那个人的灵光……』

卡莉斯塔将头埋进母亲的胸前。

『在被砍到的时候，那个人的灵光突然变的稀薄……』

卡莉斯塔低声哭泣着。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明明是为了保护我们……』

利刃虽伤及肺部，却没有立刻夺走曼莉德生命，伤口虽然很大，但不是很深。

吃了医生开的药方，曼莉德处于昏睡状态。

在伯斯将药喂给她之后，医师开始在曼莉德的枕边念咒。

这个时代，医师往往身兼咒师。

医师的咒语是为了不让死神靠近，还有驱散让伤口化脓的恶灵。

他们做了布的人偶，将恶灵封在里面。医师在祭坛做法，封闭恶灵。

『悌诶……』在曼莉德枕边伯斯呢喃着，『悌诶，救救她吧。』

『失败已经无法挽回了……』

『奥鲁本大人，说完全失败还言之过早。』

从现场逃脱之后，同伴对奥鲁本说。

『什么意思？』

『还有宰相的亲笔信。』

『宰相的……』

奥鲁本将它放在同伴那里。

『不是已经没什么用了吗？』

奥鲁本垂下肩膀。

『不，说不定能有什么用处。』

拉刚德的同伴的话，隐含着相当的自信。

『只要我将这个亲笔信塞在死去的同伴怀里，让他们发现就行了。』

『死去的同伴……』

因为计划失败和拉克西的出现，让奥鲁本意志一度消沉，现在他的脸再度恢复了生气。

『是啊，如果在袭击者的怀里，发现了宰相巴鲁顿的亲笔信……做的好的话，说不定还是能在这个国家能引起轩然大波。』

『最好可以顺利地让黑影团得手。』

奥鲁本和拉刚德人交换着视线地笑了笑。

『那个……古拉乌鲁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是魔法师啊！』

玛蕾茜昂娜的乳母彼瑟露，颤抖地抱着自己的肩膀。海啸、还有古拉乌鲁这个魔法师……竟是些让人觉得恐惧的东西！』

『魔法师……』

玛蕾茜昂娜咀嚼着这个词。海啸的时候，她在扎鲁伏特的陪伴下回到王宫避难，之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就算是魔法师，也没有可以动摇整个国家的力量。』

玛蕾茜昂娜自言自语地说。

『说穿了，他不过是狐假虎威……』

玛蕾茜昂娜将如珍珠般白皙的手掌紧进的握住，她的拳头在颤抖。

『如果没有那个老虎……』

深夜，古拉乌鲁出了王宫，来到暗黑神古斯神殿。

表面被黑色大理石覆盖的黑暗神神殿，也非常的壮观。

祭拜黑暗神，与祭祀太阳和月亮神不同，祭拜太阳、月亮神，是为了乞求恩惠；而祭拜黑暗神，是出于对黑暗的恐惧。不过，据说在古斯神殿祈祷，可以得到来自黑暗的庇护，因此，参拜黑暗神的人也绝不占少数。

古拉乌鲁混在参拜的人里一起进来，神殿里香和蜜烛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在微弱照明和烟雾缭绕的熏香当中，两个身穿黑衣的神官和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古拉乌鲁在男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的部下非常谨慎，你的行踪不会被宰相身边的人发现的。』

『那真是不胜感激。』男人小声说。

『在黑影团在外面监视着……』

古拉乌鲁说完后问：『接下来……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卡斯克鲁大人。』

这个人就是渔业大臣卡斯克鲁。他原本是宰相派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有些中意古拉乌鲁。

卡斯克鲁是宰相派的人，这样偷偷摸摸来见他肯定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古拉乌鲁的直觉一向很准。

『明天会举行御前会议吗？』卡斯克鲁问。

『很可能。』

『陛下差不多也快醒了。』

伊路阿迪鲁和悌诶两人因为疲倦一直在睡，如果取得充足的睡眠，不久就会醒来。

『是吗……』卡斯克鲁是大臣当中最年轻的，他今年三十二岁，中等身材，只有脸颊有点消瘦，是白色人种。

『那么，就是明天早上。』卡斯克鲁说，『宰相他们会在明天朝会上揭穿那件事。』

『那件事……是？』

古拉乌鲁看样子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但他还是出口问。

『他们会让维布?拉那尔萨那个人出来作证。』

卡斯克鲁知道这些事古拉乌鲁早就了如指掌。

『原来如此……是想揭穿我的身世啊……』

古拉乌鲁摸着胡须笑了笑。

『非常感谢您提前告诉了我。』他说，『这为我们的反击争取了时间。』

『有胜算吗？』

这是卡斯克鲁最关心的事情。卡斯克鲁作为宰相一党的人竟然与敌方私通，如果古拉乌鲁真的被赶下台，通敌的事被宰相知道了的话，自己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我也会准备证人。』古拉乌鲁的微笑有点苦涩，『是个意外的证人啊。』

市中心的祭典还闹的沸沸扬扬。

这是一年一度的大祭典。

人们豪饮着，载歌载舞。到处喧声四起。一到夜晚，家家户户都将玄关的灯点亮。在祖上的祀堂前点一柱香奉上供品，到各神殿参拜的人也络绎不绝。

阿度利艾市还处在一片喧闹之中。




第二章 天命的大地
阿度利艾国王伊路阿迪鲁与他的魂之双生子阿维鲁?忒巴悌诶，迎来了一个爽朗的早晨。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真红的海面逐渐转变成金色，层层迭迭的黄金海浪前仆后继，不断地涌向岸边。

阿忒，意为黄金。

国王的名为伊路阿迪鲁，意思是”坐拥金山的人”，与生俱来的金色头发、接近金色的金茶色的瞳孔，”伊路阿迪鲁”是阿度利艾现任王家维兰迪斯家的男子经常使用这个名字。很偶然的，母方家族用伊路(女性用伊丽)这个名字的也不少。

而忒巴悌诶是”献给月亮女神”的意思。

他们不仅是表兄弟，而且是被几重命运之线紧紧连接在一起的人。两人协力从天灾中拯救了都市的人们，虽然知道这一真相的人少之又少，不过伊路阿迪鲁对自己也能为挽救他人尽一份力量感到满足。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种力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与悌诶的力量凝结在一起。但是，这绝不是偶然!一定有什么原因。

忒巴悌诶和伊路阿迪鲁，两人的合力甚至可以遏止大地的愤怒……

『这件事卡隆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他只是预言说，在阿度利艾我将会与自己的命运邂逅。』一醒来就立刻到访悌诶房间的伊路阿迪鲁，听到差不多同时间醒来的悌诶这么说。

『自己的命运……这是什么意思?』伊路阿迪鲁从没有对人抱有如此亲切的好感，他询问这个像自己的双胞胎一样的美青年。

『现在，虽然还不能确信……』悌诶谨慎地说，『我与你昨天发生的那件事，就是一个很大的启示。』

『你是说阻止海啸?』

悌诶点头，继续说：『古拉乌鲁大人曾给我看了不少资料。』

『资料……?』伊路阿迪鲁对此不得而知。

就连一向率直的悌诶，在对伊路阿迪鲁谈起这个话题时，也不免难以启齿。

『历司处对阿度利艾和整个大陆的灾害做了统计。得出了个令人震惊的结果。』

『震惊的结果……是什么意思?』

『……它预示着大灾难时代会再度降临。』悌诶说的有些支支吾吾，因为还不能确定。

『大灾难时代会再度降临?!』伊路阿迪鲁大叫。

『这样的话，国家……阿度利艾不就会灭亡了吗?』

『不单单是阿度利艾国王。』悌诶说，『整个大陆都将面临这场灾难。』

『大灾难时代……』

『说起来，我的确听说过，大陆各地近年来灾难不断。』

『当然，这也可能是地壳的活动周期，不过，灾难如果照现在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的话……』

『有增加的倾向吗?』

『各地的灾难虽然比较分散，但一经统计，就潜藏着可怕的规律性。』

『规律性……』伊路阿迪鲁皱紧眉头。

『大陆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悌诶补充，『就像大灾难时代那样。』

『变化……』

『卡隆虽然告诉过我……』

『卡隆就是那个养育你的茨多里族吧?』

就连伊路阿迪鲁也记住了这个名字。悌诶是被半神族养育成人的，知道了这些后，就可以理解他的行为模式：不懂世事，向幼儿一般的天真无邪，不仅是伊路阿迪鲁，任谁第一次都会感到困惑吧，是天性如此，还是装出来的……纯洁的心，无私的爱，无垢的存在。

像这样的人，在伊路阿迪鲁印象中还有一个：那个在自己的手臂中带着幸福微笑死去的奴隶少女……少女用自己的生命传达了这样一个存在。因此，伊路阿迪鲁接受了悌诶。

『卡隆说变化的不只是这个大陆，而是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

在这个时代，大部份大陆的居民都认为，世界就是这方大陆。对周边的大海、称为东大陆、西大陆——陆地的存在虽然有所认知，但只是把那些当作偏僻的地方和无人岛。

大陆其实是地球的一部份，知道这个球体形成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他们往往是对天体观测和魔法、咒术进行研究和修行的人。比如说星神神殿对咒术进行研究的研究员、太阳和月亮神殿的神官们。伊路阿迪鲁本身受历博士古拉乌鲁的影响，接受过这方面的知识，不过那也只停留在作为知识的累积而已。

『卡隆说，地球将要迎来巨大的变化。而变化最为显著的，就是这个大陆。』

『为什么是这个大陆?』

『我也问过相同的问题。』悌诶回答，『卡隆说，因为大陆是力量聚集的地方。』

『力量……』

『很遗憾，卡隆没有再进一步说明。』悌诶的微笑带着些哀伤与阴霾。

『卡隆总是教导我，说答案必须自己去寻找。』悌诶说，『茨多里族虽然知道很多事，但是他们认为，人类自己的事情要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

『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力量吗?』伊路阿迪鲁点头，『那，统计显示出的规律性呢?』

『照现在这种灾难发展的速度……』

悌诶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这让伊路阿迪鲁产生不祥的预感。

『两年后，整个大陆将出现灭顶之灾!』

『原来如此……』伊路阿迪鲁用手托住下颚考虑着，『像海啸这种程度，朕与你还可以合力抑止，但是如果是那种灭顶之灾的话，你我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伊路阿迪鲁那优美的嘴唇讽刺似的撇了撇。

『朕与你的力量……』伊路阿迪鲁说，『真不知道这种力量究竟是为什么而生的。』

伊路阿迪鲁在早上的内阁会议之前，拜访了王女玛蕾茜昂娜。他事先询问过玛蕾茜昂娜的状况后，派人通告了来意。这是在海啸过后他第一次拜访王妹。

他不仅是自己的妹妹，还是自己最爱的人。虽然已经知道她平安无事了，现在的伊路阿迪鲁，非常后悔没有一醒过来就去探望玛蕾茜昂娜。

抑止海啸用尽力气之后，他忘记了所有的一切贪婪地渴求着睡眠，醒来之后第一个想见的竟然是悌诶，而不是玛蕾茜昂娜。

伊路阿迪鲁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妹妹别说爱自己，恨他都来不及……但是，他还是深爱着她。就像沙漠的人对水的渴求一般，深爱着她，想要得到她。

『昨天想必累了吧，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一见到妹妹，伊路阿迪鲁就立刻关切地问，『如果因为朕不在你身边而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朕会抱憾终生的。』

当时的伊路阿迪鲁身处最接近海啸的地方，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下。

『好可怕啊……』玛蕾茜昂娜将脸埋进王兄的胸口，花的香味传入伊路阿迪鲁的肺腔里。这是从太阳帝国进口的、极其昂贵的静夜花香油的味道。

『到现在，还有种错觉……陛下好像被海啸吞噬了一般。』她说，『我……再也不想去看什么海了。』

从玛蕾茜昂娜房间的窗口，一眼就能望到港口和瑞提那湾，但是自昨天回来之后，玛蕾茜昂娜一次都没有靠近过那里。说不想再看到海是最接近真心的话，直到现在，那浊黑、令人恐惧的涨满水平线的景象还残留在她的脑海中。

『请原谅。』

伊路阿迪鲁说着紧紧地抱住怀中的玛蕾茜昂娜。纤细的，无依无靠的，一旦用力抱紧，就觉得会泡沫般消失的弱不禁风的身体，只有这样抱紧，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柔软的，温柔的……只是，被那温暖肉体所包围着的，是一颗憎恨伊路阿迪鲁的心。

现在，伊路阿迪鲁从心里感到寂寞。

『朕明明许诺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守护着你的……』伊路阿迪鲁的嘴唇贴近公主的额头。

『总是有王的义务横加干扰。』

『王的义务……』

玛蕾茜昂娜第一次从伊路阿迪鲁口中听到这种话。

『朕是阿度利艾的王，只要朕还是王，就有义务让国家繁荣，让人民幸福。』

这句话，是那个黄金时代共和国宪章遗留下来的名言。现在，在各地的法律和王侯继位的宣誓词中，名义上还保留着。

一旦成为王，要首先考虑施行怎样的政策才能让国家繁荣、让国民获得幸福。这是伊路阿迪鲁王太子时代学习帝王学中第一个被教导的事，玛蕾茜昂娜的老师也经常提起。

以往的话，即使听到这话，玛蕾茜昂娜也会像耳边风一般听过就算了。但是，今天的伊路阿迪鲁与往日不同。他是真心的。拥抱的方式也跟平常不一样，有种不同的感觉。以往他每次都是倾注了全部的感情紧紧抱住她，而现在却让人觉得……他心的一部分已经飘向远方。

玛蕾茜昂娜对此感到不满，感到愤怒！她已经知道今天早上伊路阿迪鲁来见自己之前去过哪里了。

往常的伊路阿迪鲁，无论在做什么，总会放下手中所有的事飞奔而来。但是，现在……他好像总是可以躲着自己，去库利西塔的离宫也是，即使回来了，也总是以祭典准备为借口避而不见。总觉得哪里在改变。自己应该完全抓住了他的心才对。

『玛蕾茜昂娜。』

没有发觉玛蕾茜昂娜内心的动向，伊路阿迪鲁继续说，『朕希望你能履行作为王妃的义务，辅佐朕。』

『作为王妃……』

伊路阿迪鲁总是断言玛蕾茜昂娜会成为自己的王妃。在古代社会，只要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兄弟姐妹也允许通婚。就算作为王侯贵族结婚比较勉强，但是对伊路阿迪鲁来说，这决不是不可能的事。

『总有一天，一定……』伊路阿迪鲁说，『再等一段时间……』

要想达成自己的愿望，首先，必须要将这个阿度利艾王国的实权纳入手中。伊路阿迪鲁说要等是这个意思。他继位还不满九个月，国政实权，握在先王认命的宰相巴鲁顿一派的手中。

王位交替，是在暗杀这种异常的事态下产生的。就算他是名门正妃所生的嫡男，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

还要再等一段时间……这句话，也是让玛蕾茜昂娜感到不快的部分。

就算有一天当上了正妃又能怎样。身为正妃的母亲，不是照样被伊路阿迪鲁处刑了吗？没有强有力后盾的正妃，没有任何政治权利的玛蕾茜昂娜，地位又如何能安泰？最让她心里没底的，是所有的一切都要仰赖伊路阿迪鲁的爱情。

伊路阿迪鲁是不是对前几天抓回宫的伊塔鲁公主感兴趣？还特意邀请她到专门为自己建的花园来了？玛蕾茜昂娜一直在不安中渡过，她想扭转这一立场。即使不是亲自下手，杀死自己亲人的伊路阿迪鲁，又如何能让人信服……王的义务，对国民的义务……多么漂亮的话，哪个国家都一样，以这种名义轻易地将王族和贵族送上断头台。

『毁灭卡塞斯王国的是阿度利艾。』母亲巴露莉特总是这么说，『就算拥有王家的血统、名门的血脉，那个卡塞斯王家已经不存在了。』

阿度利艾中流贵族庶民出身的巴露莉特。极端讨厌别人将她的家世与前任王妃相比。

『战败国的女人……即使沦为奴隶也没什么奇怪的。』

伊路阿迪鲁的母亲，原本是整个大陆屈指可数的名门卡塞斯王家出身，她的父亲是卡塞斯王的弟弟。因为女儿是阿度利艾国王妃，所以他们一家免遭处刑。

『真正有资格继承这个阿度利艾的，只有你，玛蕾茜昂娜！』

母亲的话，至今还围绕在她的耳边。

『你才是阿度利艾下任的女王！』

Ⅱ

因为早上有内阁会议，所以不能在此久留，伊路阿迪鲁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玛蕾茜昂娜的居室。内阁会议，可以数日召开一次，不过，需要的话也可以每天召开。今天的内阁会议因为祭礼的关系，延迟数日之后才得以重开。

除了各处的大臣之外，还有裁判所的长官，军队主管扎鲁伏特元帅也出席了会议。

昨天，虽然受到刺客袭击，不过扎鲁伏特原本就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大惊小怪的男人，他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的沉着冷静。但是，有些事他还是比较挂心：一个是为了救他的家人而深受重伤的女战士的病情：还有一个，就是昨天深夜到访的男人。

虽然是深夜，但是扎鲁伏特有些事不能释怀，所以还是会见了这个人。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现在还处在轻微的兴奋状态。

昨天是异样的闷热的一天，今天早上却从海上吹来了凉爽的风，一扫了内阁室的暑气。即使是特别怕热的农耕处大臣特比卢卡，今天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汗流浃背。

特比卢卡也是宰相派的人。

内阁会议的进行虽然是以宰相为中心，不过发言是自由的。以在王面前进行各种各样议题的讨论为目的，需要裁决时由王来定夺。形式上，王不会参与大臣的讨论，只是旁听。各役所会提出议题，然后对它进行说明和讨论，王会仔细听取这些意见，然后下决断。

内阁会议刚开始时，大臣们就昨天的海啸的话题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当然，主要还是以复兴以及对灾难的对策为主。实际上，大家是对海啸是如何停止的这种奇迹最为关心。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如果是魔法的话，又是谁干的？

目前古拉乌鲁还没有到席，所以大家才可以肆无忌惮的讨论这种话题。在古拉乌鲁面前，恐怕没人敢说出这种话吧，如果有谁敢说出口，那个人就是扎鲁伏特。但是扎鲁伏特又不是谈论这种话题的人。

古拉乌鲁到底是不是魔法师？这对把巴鲁顿一派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他是魔法师的话，那么他们今天所作的决定，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何止是知道，他们还背负着被报复或被诅咒的危险。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除去他。如果今天不将他赶出阿度利艾，那么巴鲁顿派明天的权利，就如同沙上的楼阁。

这值得豪赌。运气好将古拉乌鲁从这个阿度利艾放逐的话，也有可能会遭到咒杀性的报复，当然，巴鲁顿打算立刻反击，为古拉乌鲁扣上咒杀的罪名，以邪魔法师的名义将他处刑。如果雇了更强大力量的魔法师，说不定还可以反咒杀他。他也知道，在古拉乌鲁的背后，还有一个大魔法师拉古鲁德。但是，拉古鲁德毕竟年纪已经大了，就算令人胆寒，但巴鲁顿不认为他会构成什么威胁。

拥有广阔紧密情报网的巴鲁顿，在三周前已经嗅出第三个魔法师的存在。但是，到现在也没有接触上。实际上，第三个魔法师一直作为不知是王的客人还是囚犯的身份逗留在王宫。除了知道他与王十分相似以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第三个魔法师到底是何许人也？他似乎曾经和古拉乌鲁或者拉古鲁德进行过魔法战，是失败了，还是与他们不相上下？如果能把这样的魔法师招到旗下的话……巴鲁顿当然也雇了不少咒师，下手咒杀什么的还绰绰有余。但是他知道即使把他们都绑在一起，也不是古拉乌鲁的对手。

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个轻易就能腾空飞起的人。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放任古拉乌鲁这样下去。魔法师，并且拥有这么大的权利，早晚有一天会成为阿度利艾的祸根。

巴鲁顿抱着比失去权力更大的危机感，他的确是有为这个阿度利艾王国的存续担忧。现在的王就算是正统继承人，却是个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继位的人。而且还处在弱冠之年，为此在阿度利艾国内造成混乱的话，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收拾的。而且，阿度利艾一旦发生内乱，那些合并国就会兴起叛乱，也不能保证其他的国家不来侵略。

现在对阿度利艾最大威胁的就是南部的太阳帝国。拥有这个大陆最大最古老的都市阿斯特?凯德的庞大国家。虎视眈眈的窥视着北上的道路。

巴鲁顿自负自己有能力遏制他们北上。他在先王时代就开始稳步攀升，为这个阿度利艾的繁荣和稳定做出了贡献。从上级的大臣到末端的官员，巴鲁顿一派遍布全国的行政，就算扎鲁伏特聚集了绝大多数信誉与威望的军人们，如果除去了扎鲁伏特，响应巴鲁顿的高级军人也绝不占少数。

现在唯一的眼中钉就是古拉乌鲁。

扎鲁伏特本身不喜欢插手政治，抛开巴鲁顿的喜好不讲，他是个说话很有分寸的人。比方说昨晚他受到了袭击，即使知道是巴鲁顿所为，为了大局他依然保持沉默。拥有王家血统、出生名门的扎鲁伏特，至少不会对古拉乌鲁德存在感到愉快，如果知道他的出身，更不会与他结盟吧。巴鲁顿这么确信。

可是有些人出身越是好，就越是不拘泥别人的身份。这一点恐怕连老练的政治家巴鲁顿都没有料到的吧。

不久，古拉乌鲁到席。当王的身影出现后，内阁会议开始。

『那么，让我们来讨论今天的第一个话题。』

『请等一下，宰相大人』特比卢卡打断了他的话。

巴鲁顿作为大臣们的代表，向王进行象征性的礼仪表述，对于打断他说话的特比卢卡，他故意皱起眉头，装作对他感到不满。

特比卢卡举手寻求发言的许可，『在此之前，有一件事一定要让大家知道。』

『到底是什么事啊？特比卢卡?玛德大人？』也是巴鲁顿的心腹大臣，税收处长官纳邦问。

『我们在座的各位当中，有一位没有资格出席内阁会议的人。』特比卢卡恭敬地回答。

『在陛下的御前，竟然有身份如此卑贱的人同席，这件事一定要禀明陛下。』

『这是什么意思？特比卢卡大人？』纳邦装出面有难色的样子问。

不仅是巴鲁顿一派，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国王伊路阿迪鲁都看出这拙劣的演技。但是没有人出面制止。大家都打算静观其变。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就算知道这是为了抓古拉乌鲁短处上演的戏码，也对古拉乌鲁德反击感兴趣，不是巴鲁顿一派的人，抱着这样的想法看热闹。

古拉乌鲁是最近稳步攀升的人，而且他得到王绝对的信任。

『有一位大臣伪造了自己的出身地位……我们有确凿的证据。』

『出身……』对特比卢卡发出疑问的是巴鲁顿。

『那个人伪造自己的出身，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这……』就连特比卢卡一瞬间也不由得难以启齿，『是不允许随意进入市内的人。』

别说进入这王宫，就连市内都不能随意进入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因为战乱流离失所，失去了祖国成为难民的人们。还有一种是被称为维尤拉阶层的人。维尤拉有时候甚至都不被当作人来看待，他们即使为了卖艺或者乞讨进入城里，也不允许留宿。即使为神殿清理不净之物，也不允许在正殿祈祷。没有稳定的称为银之时代的时期，确实还没有这种阶层。但在开始恢复重建的青铜时代，社会……需要为政者建立这样的一个阶层。在生产力还不是很发达的国家，要收容那些因战乱而流亡的人们很困难。也没有能力吸收人们那些因战争以及各种各样的原因所引发的不满。

既然无法消除，索性就挑拨民众。人心就是那么随便的东西。

如果让他们确信自己是在某些人之上的话，不满就会变得薄弱。为此，有必要制造出比普通人地位更低下的阶层。当然，这并不是为政者刻意制造出来的阶级。他们只是利用既定的事实，打压阶级当中最下层的人——那些被称为游民的人就成了牺牲品。

这些失去了家园的人们，以卖艺和占卜为生，为了维持生计周游于各国之间。大家互相协助，为了生存下去，创造出非常独立的社会风俗，为此，他们从其他阶级当中独立出来。就形成了现今的维尤拉。

这个内阁当中有人是出身维尤拉人，特比卢卡想告发的是这件事。对贵族来说，这是侵犯人权的发言。除了王之外，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特比卢卡到底想陷害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个人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微笑着接受大家的目光。相反，大多数人都不由得移开目光。虽然他是在微笑，但是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冷酷了。

『请不要再拐弯抹角的了，特比卢卡大人。』

明显表现出不快的是裁判所长官非德摩鲁。非德摩鲁虽然不是古拉乌鲁一派，但也跟巴鲁顿一派划清界限。他原本是伊路阿迪鲁皇太子时代的法学老师。在王继位时，就任命他为裁判所长官，王对他给予厚望。

『到底是谁，请明确地说出来如何。』

『是啊……』

特比卢卡咳嗽了一声站起来，对他来说，这也是关系到她命运出现转机的时候，毕竟他要告发的，是一个魔法师。凉风吹进房间，现在的特比卢卡，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那就允许我说出来了。』特比卢卡用布擦了擦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绷紧了肥胖的面孔，『坐在那里的维布?古拉乌鲁大人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哦……原来你说的是我啊。』好像刚刚才知道的一样，古拉乌鲁故作惊讶。

『没错，维布?古拉乌鲁大人。』特比卢卡吞了口口水继续说，『正是你！』

特比卢卡有点没有自信，向巴鲁顿飘向求助的目光。古拉乌鲁德冷静让他感到不安。察觉到这一点，巴鲁顿坚定地对他点了点头。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后路可退了。

『就是你伪造了身份，维布?古拉乌鲁大人……不』特比卢卡更正，『你根本就不是卡斯塔鲁特?维布?古拉乌鲁！』

拥有三个名字以上，说明身份是贵族。

『卡斯塔鲁特氏维布家出身，这个身份，是你花钱向那个男人买来的，我说得没错吧。』

『特比卢卡大人』古拉乌鲁的双眸绽放出光芒，『在国王陛下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您已经收集到确凿的证据了吧。』

『当……当然！』

特比卢卡心虚地反驳，偷看了一眼国王陛下美丽的脸庞。

『证人已经在这里了。』

『我们可以传证人……』

古拉乌鲁低头向伊路阿迪鲁请示：『陛下，你允许传唤证人进来吗？』

『如果大家都希望的话……』

伊路阿迪鲁点头，这是一个如果古拉乌鲁不同意的话，也可以拒绝的暧昧的回答。

『好吧。』古拉乌鲁明确地对着特比卢卡说，『至少，我没有什么异议。』

如果拒绝证人出席的话，就等于承认告发的事实。但是，看巴鲁顿一派这么自信满满的样子，想必为了早上的会议，特意将证人带到这里来了吧。古拉乌鲁将如何面对这个证人。又将如何屏退他们的告发？

当然，正式的揭发，会交给法庭裁判所处理。有政治问题的大臣级人物，或者上层贵族被告发时，会举行宫廷裁判会，那时候，需要的话，只要是维尤拉或是奴隶身份之上的人，作为证人都被允许进入大宫殿。

虽然现在还是早上的内阁会议，但如果特别需要有识者的意见或者需要听取说明的场合，一般的市民也有特例允许进入议事大厅，当然，这种例子十分少见。

特比卢卡从位置上站起来，对门口的侍从示意，然后回到原位。只是他的脚稍微有些颤抖。

不久，侍者领着一个男人进来。他让男人站在门口附近。后面有一起进来的禁卫士兵监视。这是为了谨防万一，这个男人别说是王，就是想要加害在座重臣当中的任何人都是不可能的。

他开起来是个超过六十岁的消瘦老人。脸色极差，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当然，可以与想到为了要让他出现在王面前，特意为他剪了头发修了胡子，让他穿了上等的服饰。但是，估计他很久都没有穿过新衣服的样子，因为姿势很差，衣服很快就不自然地皱了起来。脸色看起来也极端的不健康，青蓝色的瞳孔就像布满阴云的海面一样没有生气。

『陛下』特比卢卡对王低下头说，『这位就是证人。』

伊路阿迪鲁对比了一下进来的男人和古拉乌鲁。虽然其他的大臣也这么做。但只有伊路阿迪鲁抱有微微的恐惧感。如同左膀右臂般值得信赖的古拉乌鲁，伊路阿迪鲁将会完全被巴鲁顿一派压制住……当然，这正是巴鲁顿一派所希望的。

『这位是塔非的贵族卡斯塔鲁特?维布?拉那尔萨。』

『塔非的……』有人在低语。

大家都注视着这个叫做维布?拉那尔萨的男人。古拉乌鲁自称是塔非的贵族，而且还拿出出生证明书。但是，他从以前就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对他的出生有着各种各样的传闻也是事实。

叫拉那尔萨的这个男人非常拘谨，他不停的措着自己的双手，恭着腰站在那里。只是出现在王面前，就让他够紧张的了，更何况还被国家重臣包围着，这对于就算是贵族，也已经没落很久的拉那尔萨来说感到畏缩也是无可厚非的。

『这个男人表示，他将行踪不明的长男出生证明高价卖掉。』证人的到场让特比卢卡感觉吃了颗定心丸，他开始滔滔不绝，『据说长男是叫卡斯塔鲁特?维布?古拉乌鲁。』

『哦……这么看来，这个男人的确不怎么像古拉乌鲁大人的父亲啊。』纳邦用轻蔑的眼神瞥了一眼拉那尔萨说。

即使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男人的手脚也不停地颤抖，身体像失去了力量般的摇晃，怎么看都是一个满身是病的，喝酒喝坏身体的酒鬼，跟后者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他不是我的父亲。』说话的人是古拉乌鲁，『是我买下了他长男的名字。』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古拉乌鲁，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承认了。

『我的母亲是奴隶出身。』古拉乌鲁挺直背脊说，『我为此也准备了证人，证明我到底是什么人。』古拉乌鲁的目光望向伊路阿迪鲁。那是对王的担心温柔的安抚。难得看到他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可以……传唤证人。』

虽然感到不安，伊路阿迪鲁还是同意了，现在除了将一切都交给古拉乌鲁别无他法。

『没必要传唤。』古拉乌鲁说，『他就坐在这里。』

『已经……在这里了？』

大臣们相互对视着，在这里的，到底是谁啊？

『是我，陛下。』这话意外地由扎鲁伏特的嘴里发出。

昨天晚上，到访扎鲁伏特家的正是古拉乌鲁。

海啸过后扎鲁伏特将王托付给古拉乌鲁。考虑到有可能是关于王的事，扎鲁伏特亲自在书房迎接了他。这是前国王被暗杀的那天夜里，他会见伊路阿迪鲁和古拉乌鲁的地方。在国王的死讯公布之前，伊路阿迪鲁来扎鲁伏特这里寻求援助。当然，这是古拉乌鲁出的主意。

『陛下怎么样了……』讨厌拐弯抹角的，扎鲁伏特也不打招呼就单刀直入地问。果然他还是非常介意王的安危。

『陛下还在沉睡。』古拉乌鲁回答，『医生说，只是为了恢复体力而陷入昏睡状态。』

『没什么事就最好不过了……』

扎鲁伏特用带着部分责备的目光看着古拉乌鲁：『陛下突然昏倒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啸过后，伊路阿迪鲁因为力量用尽，陷入深层的昏睡状态，扎鲁伏特担心的是这个。在之后的祭典又遭遇了袭击事件，今天都没有机会回宫殿，只能派女婿撒加?雷作为使者去探望。

『陛下，果然是这个国家最需要的人啊』古拉乌鲁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如果没有陛下的话，想必这个阿度利艾王国不会安定吧。』

古拉乌鲁笔直地注视着扎鲁伏特说。两人虽然都身材高大，但是古拉乌鲁要比对方高出将近十公分。

『今天，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维布大人，您到底是为了什么深夜来拜访？』扎鲁伏特感到惊讶，『您似乎不是为了说这个而来的吧。』

『是的。』古拉乌鲁承认，『实际上，我个人有个不情之请，为了这个才这么晚来拜见您，真是非常抱歉。』

『私人的请求……是什么？说说看。』

扎鲁伏特凭直觉感到，这决不是单纯的私人请求。

『明天的内阁会议……』古拉乌鲁也直截了当地说，『明天的内阁会议，我希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

『巴鲁顿他们又有什么企图吗？』扎鲁伏特立刻有所察觉。

说起巴鲁顿想把古拉乌鲁赶下台，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当然是为了将我赶下台……』古拉乌鲁浮现出微笑。

『有人告诉我对方掌握了强有力的证据。』

他说的当然是渔业长官卡斯克鲁。

『强有力的证据……是？』

『就是卖给我出生证明，也就是户籍上是我父亲的人。』

古拉乌鲁毫不在乎地说。扎鲁伏特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仔细想来，他们像这样一对一的交谈还真是第一次。

『那个男人只是个酒鬼，为了钱和酒什么都肯做。』

『酒、酒鬼……』

『巴鲁顿一派，想让那个男人证明我伪造身份这件事。而且打算挑明我是被维尤拉养大的……』

『维尤拉……』扎鲁伏特失神地重复着。

他对这个男人想说的话一下子无法完全理解。

扎鲁伏特盯着古拉乌鲁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他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在暗杀国王那晚第一次见面更早以前的……

『这张脸……』扎鲁伏特上下打量着古拉乌鲁的脸，『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来人啊，谁去拿把剃刀来。』

古拉乌鲁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更让扎鲁伏特吃惊。

『如果看到我的本来面目，想必大人就都能理解了吧。』

扎鲁伏特遵照他的意思叫人拿了把剃刀过来。他看着古拉乌鲁将下颚的胡须全部剃落，露出一张犀利、端正的面孔。那是古拉乌鲁的本来面目。

扎鲁伏特看着他的脸，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张脸……』

他出神地望着这张脸。喃喃自语。

『这张脸是……』

『我就是维布?古拉乌鲁大人出生的证人。』

说这话的扎鲁伏特让在场所有人都惊讶的瞠目结舌。

『我非常清楚维布?古拉乌鲁是什么人。陛下。』

扎鲁伏特望向王的目光，只有温柔的关怀。

『我是个军人，即使在战场上丢掉性命也是无可厚非的，我随时都有死的觉悟。但是……』

扎鲁伏特发自内心地感叹，『能活到这个年纪，还真应该感谢神。』

『扎鲁伏特大人，您说你可以为维布?古拉乌鲁做出生证明？』

就连伊路阿迪鲁，也掩饰不住惊讶的神色。他作为现任国王，对是父王的表兄弟、阿度利艾王国重臣扎鲁伏特也怀有深深的敬意。而这样的扎鲁伏特竟然说自己可以为古拉乌鲁出生作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扎鲁伏特向伊路阿迪鲁行了一礼，『我，昨晚和古拉乌鲁殿下……不，假定是古拉乌鲁殿下进行了交谈。』

扎鲁伏特虽然是在对伊路阿迪鲁说话，但是那目光却望着巴鲁顿和古拉乌鲁。

『也拜见了古拉乌鲁殿下的真面目。』

他继续说，『现在，如果让大家都看一下的话，想必都一目了然了吧。不过，对在座年轻的各位来说，可能有点勉强。』

扎鲁伏特对古拉乌鲁点了点头：『那么……请您把胡子……』

扎鲁伏特恭敬地催促他。

所有人都感到有种不祥的感觉。就算古拉乌鲁是不知底细的魔法师，但扎鲁伏特可是拥有王位继承权，而且继承大贵族血统的人！有必要对他态度这么谦恭吗？

古拉乌鲁慢慢地站起来，当场摘下自己的胡子。当然，这时候来粘上去的胡子。他的胡子昨晚已经在拜访扎鲁伏特的时候剃掉了。

留胡子果然让人显得比较老成，剃掉胡子之后古拉乌鲁的脸，看起来像是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的脸。原本跟年轻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将那种粗暴与犀利隐藏起来。

长脸，下颚呈尖细的三角形，脸颊有些消瘦，非常端正的脸，称之为美貌也不为之过。唇型意外的很漂亮。

『胡子……』

以巴鲁顿为首，在座的所有大臣都紧盯着古拉乌鲁的脸。

『还不明白吗，各位？』

古拉乌鲁催促地说，他在等待一句话。

『跟谁……很像……』含有恐惧意味低语的人是巴鲁顿。

『这张脸……』纳邦将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

『陛下……』

裁判所长官非德摩鲁失神说出口的，正是扎鲁伏特等待的这句话。

『像尼莫斯阿迪鲁陛下年轻的时候……』

『尼莫斯阿迪鲁陛下……』

『是的！跟先王陛下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为什么……』

『他到底是谁？！』

内阁室骤然骚动起来。

『这位大人，是先王尼莫斯阿迪鲁七世陛下的长子——阿迪鲁卡菲尼殿下！』

为了让周围安静下来，扎鲁伏特略微提高声音。

『阿迪鲁卡菲尼殿下……』

『元帅知道阿迪鲁卡菲尼殿下吗？』

最后低吟出声的是伊路阿迪鲁。

『王兄，阿迪鲁卡菲尼殿下……』

伊路阿迪鲁不是很清楚父亲年轻时的脸，在他的记忆中，只有父亲晚年……其实是从壮年开始衰老的尼莫斯阿迪鲁王。

『行踪不明的王兄……』

先王尼莫斯阿迪鲁有四个孩子，最早的一个孩子已经死了。那是第一任王妃生下的女儿，幼年就夭折了。接下来是宠爱的奴隶女子生下的长男。次男是第二任王妃的孩子伊路阿迪鲁。伊路阿迪鲁是嫡男。最后一个，就是巴鲁莉特王妃生下的公主……玛蕾茜昂娜。

玛蕾茜昂娜的母亲巴鲁丽特在怀孕的时候，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得到荣达，暗中指使人毒杀伊丽丽亚王妃和她还在胎内的孩子。就算母亲身份低微，还是计划要将长男除去。

在嫡男伊路阿迪鲁出生之后，已经是解放奴隶的女子就带着王子悄悄的离开王宫。她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能保护自己的孩子，也是为了能从巴露莉特一派的迫害中逃脱。当时因为继承名门王家血统的嫡男诞生而欣喜万分的尼莫斯阿迪鲁，当然无暇顾及这对不幸母子的失踪，就这样放任不管了。

这是尼莫斯阿迪鲁王的罪！

巴露莉特派出了追兵兼杀手，名义上是寻找，实际上是暗杀，之后，他们就杳无音信了。这件是伊路阿迪鲁也略有耳闻，但他连第一王子阿迪鲁卡菲尼的脸都没见过。不过，经他们这么一说，他觉得的确与父亲略有相似。

『王兄……扎鲁伏特殿下您说的是真的吗？』

『不会有错。』

『虽然拿着王家的印章戒指，但是比任何证据都有说服力的，是这张脸……』

扎鲁伏特确信地说。

长男阿迪鲁卡菲尼的出现，意味着巴鲁顿一派完全的败北。

当然，虽说是先王的第一王子，但是由于母亲身份的缘故，对伊路阿迪鲁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是，王子毕竟是王子。

当然还要召开审查会议，直到完全确认为止，需要解开若干疑问。但是像扎鲁伏特这样坚持，提出其他疑问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王兄吗……』

伊路阿迪鲁凝视着古拉乌鲁没有胡须的脸庞。突然转过脸去，不肯再看他一眼。

王兄……只是听说过，虽然不是不希望他出现，但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一直是自己的左右手，值得信赖的，至少比其他人更可靠的人——古拉乌鲁。伊路阿迪鲁没有意识到，他在精神上其实相当依赖古拉乌鲁。他是自己的亲哥哥，扎鲁伏特是这么说的。

扎鲁伏特是个慎重的男人，在这种场合绝不会说那种不确定的事。王竟然有兄长，就算有什么政治意图，扎鲁伏特也不是那种会制造伪证的男人。这一点伊路阿迪鲁非常清楚。

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自己另一个血亲。

伊路阿迪鲁偷看着古拉乌鲁。

古拉乌鲁也在望着他，可以看到他良心受到苛责的后悔的表情。伊路阿迪鲁立刻背过脸去。

『那、那么……』

巴鲁顿总算表面敷衍过去。

『扎鲁伏特殿下，您说这位维布?古拉乌鲁正是阿迪鲁卡菲尼殿下本人是吗？』

『是的。』扎鲁伏特深深地点头。

『我现在寻找以前侍奉过大殿下的侍者们，实际上我本人也数度与少年时期的殿下同席过，我可以确信。』

在场恐怕没有人对这句话提出异议。

在伊路阿迪鲁出生之前，尼莫斯阿迪鲁只有这一个王子，就算生母的身份低下，先王还是打算好好地栽培他……直到名门的卡塞斯王家出身、最爱的王妃身怀伊路阿迪鲁为止。

另一方面，扎鲁伏特作为先王的表兄弟，仪式上也好公式化也好，总是占据着最接近王家的人的位置。

不久会议解散。王、扎鲁伏特和古拉乌鲁留了下来。

『陛下。』

扎鲁伏特和古拉乌鲁向伊路阿迪鲁走近。

『阿迪鲁卡菲尼殿下吗……』伊路阿迪鲁呢喃着，『你一直在欺骗朕啊。』

伊路阿迪鲁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

『我本不打算公开身份。』古拉乌鲁用一成不变的语气温柔地对他说，『如果不是被人逼到这种地步。』

『但是你在欺骗朕！』

伊路阿迪鲁失态地用几乎吼叫的声音愤怒地说，接着他站起来头也不会地离开了内阁会议室。

『陛下恐怕会觉得十分困惑吧，殿下。』扎鲁伏特对古拉乌鲁说。

『他的心情，我之前就多少能推测出来。』

『这是我的罪，扎鲁伏特殿下。』古拉乌鲁说，『以伊路阿迪鲁陛下之名，实行对尼莫斯阿迪鲁陛下暗杀的其实是我。』

『这种事……』不应该说出口。扎鲁伏特不由得压低声音皱了皱眉头。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伊路阿迪鲁陛下，也是为了自己和母亲报仇。』

古拉乌鲁淡淡地继续道：『尼莫斯阿迪鲁王，连受到迫害的亲身儿子都不给予保护，我和母亲出了王宫之后，去了卡姆菲亚熟人那里栖身，结果受到杀手的追杀，母亲为了庇护我身受重伤。』

『追杀……是巴露莉特一族的手下吧。』

『救了我们的是正好经过那里的维尤拉人。维尤拉人精心地照顾母亲，保护我。』

『维尤拉吗……』

『之后，我就在维尤拉村落里久居，成为拉古鲁德的弟子学习魔法，为了向冷酷的父亲和巴露莉特报仇。』

『是这样啊……』

扎鲁伏特深深地叹了口气。

『因此，我以维布?古拉乌鲁臣下的身份呆在这里。为伊路阿迪鲁陛下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赎罪。』

『赎罪……从何说起？』

扎鲁伏特意外地看着古拉乌鲁。虽然承认他是王的兄长，但是还是很难揣测他的真意。

『是的。』古拉乌鲁点头，『我和母亲被赶出王宫，是因为尼莫斯阿迪鲁王最爱的王妃生下了嫡子，因此，我一直非常憎恨伊路阿迪鲁陛下。』

『恨陛下……』

『我一直认定，要报复尼莫斯阿迪鲁王，从他最爱的人下手是最好的方法。』

『最爱的人……』扎鲁伏特再度叹了口气，『的确，先王陛下在伊路阿迪鲁陛下出生的时候比任何人都高兴……』

但是，尼莫斯阿迪鲁不久就开始疏远伊路阿迪鲁，因为他越长越像那个拒绝自己求爱的，王妃的表姐、美丽公主茜蕾娜……

『到了阿度利艾市之后，在历司处任职就察觉到了一件事，比任何人都不幸的，其实是伊路阿迪鲁陛下，所以……』

古拉乌鲁自嘲地苦笑着说：『所以，我决定了一件事。』

伊路阿迪鲁曾经数度遭受后母巴露莉特王妃的暗杀。而尼莫斯阿迪鲁即使察觉到，也当作没看到一样。伊路阿迪鲁给予古拉乌鲁暗杀先王的许可，其实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即使我一个人，也会做到这种地步。』古拉乌鲁痛苦地叹了口气说，『陛下没有必要负担起这种责任。』

王的兄长出现的消息，震撼了整个阿度利艾王宫。那位王兄，正是实行暗杀先王的真凶——维布?古拉乌鲁本人。而且，还是个魔法师。人们骚动着悄声议论。

当然，受到打击最重的无疑是巴鲁顿一派。本想除去古拉乌鲁，却未料到引出了最差的结果。

『现在该怎么办啊，巴鲁顿大人。』

『不要惊慌，纳邦。』

会议之后，巴鲁顿一派回到了他的宅邸。

『没想到……他竟然是行踪不明的阿迪鲁卡菲尼殿下……』

就连巴鲁顿也不免有些艰涩地说。

『阿迪鲁卡菲尼殿下作为国王的左右手，就与我们实力不相上下了，而且，这次还有扎鲁伏特做后盾。』纳邦脸色苍白地说。

『敌对立场已经表面化了，说不定到明天早上就开始肃清我们了。』

特比卢卡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

『我们的力量还没有那么弱！』巴鲁顿安抚他们说。

『不过，这样下去，倒戈的人会陆续出现吧。』

纳邦的话让巴鲁顿点头。

『这的确是个问题。』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特比卢卡舔着嘴唇问。

『差不多该做出最后的决定了。』巴鲁顿低声断言。

『什么决定？』纳邦和特比卢卡面面相觑。

『除掉关键人物！』

巴鲁顿的声音轻轻掠过。

『关键人物……？』

『是啊，关键人物！』

他撇了撇嘴唇，那是一个散发着自嘲与罪恶感的表情。

过了两天。虽然数日后准备召开审查会，但是日期未定，巴鲁顿一派和古拉乌鲁都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各自的政务。

伊路阿迪鲁也是一样。除了在公式性的场合外，他都是与悌诶一起渡过的。现在，只有悌诶在他身边，才能让他感到宽慰。

他顽固地拒绝着古拉乌鲁。

王兄……留着相同的血。跟父亲年轻的时候非常相似的兄长。

但是，古拉乌鲁却隐藏了这一切接近伊路阿迪鲁。就算是为了自己尽力，伊路阿迪鲁还是不能原谅他。他再也无法相信古拉乌鲁了。

虽然约好了祭典三天后送悌诶去拉古鲁德那里，但是为了伊路阿迪鲁，悌诶将这个期限延长了。不能放着这样的伊路阿迪鲁不管，他能直接感受到伊路阿迪鲁的心——在摇摆不定。

本已忘却的亲人再度出现，伊路阿迪鲁本不应该感到不快。但是，想到至今为止，自己都完全被古拉乌鲁操纵。喜悦、疑惑与憎恨的情绪交错在一起，伊路阿迪鲁难以面对这样的自己。

Ⅲ

两个男人护送着一顶轿子向洞窟的方向走来。即使不配剑也一眼就能认出他们都是战士，周围散发的空气就与众不同，一个是接近两米的巨汉，另一人中等身材，看起来身手非常敏捷——是自由战士伯斯和他的朋友巴利凯。而躺在轿子里面的，是为了保护扎鲁伏特夫人和她女儿卡莉斯塔母子身受重伤的曼莉德。

前两天他们听古拉乌鲁说悌诶来这里。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要陪情绪低落的伊路阿迪鲁，悌诶本该在这里跟拉古鲁德修行。但这件事伯斯和巴利凯并不知道。他们只是相信了古拉乌鲁的话，这是他们最后的赌注。

曼莉德已经越来越接近死亡了。本来就是极重的伤，而且还伤及内脏。连医生都放弃了。

所以，伯斯把所有的希望都赌在悌诶身上。说不定悌诶能救她。虽然那一缕希望的光芒是那么的渺茫。

『那些家伙打算去哪儿？』

在远处跟踪他们的是巴鲁顿的佣兵。他们经常监视巴利凯的行动。

从祭典那天开始，因为曼莉德身负重伤，巴利凯一直陪在她身边，他听从了伯斯的劝告加入扎鲁伏特的阵营，与巴鲁顿派斩断了一切关系。相对伯斯而言，巴利凯不在巴鲁顿那边，也省了他不必要的担心。

伯斯是悌诶的同伴，而悌诶与伊路阿迪鲁又是表兄弟，不仅长相十分相似，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稍不留神，就会被巴鲁顿利用。

『好像是岩山的方向。』

『去那儿干什么？』

『谁知道。』男人们合计着，『总之，先向上面报告吧。』

不久，伯斯他们就来到了目的地。在洞穴中的拉古鲁德先知先觉，派最近负责照顾他的历司处年轻官员马卢巴?希莱路出来迎接他们。

经过拉古鲁德的指示，伯斯他们先把曼莉德抬进了。拉古鲁德也是魔法师，对医术方面多少有些心得。听说悌诶不在，几乎陷入绝望的伯斯和巴利凯，期望他能帮得上忙。

但是，拉古鲁德却摇了摇头，『这……我也无能为力。』

『连魔法师的拉古鲁德长老都无能为力的话……』巴利凯呻吟着说。

『不能用魔法将我的生命换给她吗？』

『就算是魔法，也没有这样的方式。』

拉古鲁德伤感地看着紧握着平躺着的美女的双手的两个战士。

曼莉德脸色苍白。虽然仅过了三天，但她的脸颊已经完全塌陷了。感染引发了高烧，几乎没什么意识。

『长老大人……』伯斯问，『阿维鲁?忒巴悌诶在哪里？』

『在王宫。』

『王宫……』

这位坚强的男子，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色。如果在王宫的话，去了也不见得能见到悌诶。但是，现在放弃希望还为时过早！伯斯用意志压制住了自己。

曼莉德还活着，她还在与死亡搏斗。

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吗？伯斯想，眼前这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不正是传说中的大魔法师吗？

『您能用魔法叫悌诶出来吗？』伯斯问。

『把世界大人……叫到这里？』

『如果把事情告诉他，悌诶一定会来的。』

『即使是世界大人，也不见得能救得了这位女性。』

『没有用过所有的方法，我是不会放弃的。』伯斯坚定地说。『即使需要我这个血肉之躯，我也在所不惜！』

他这么说，是意识到咒术说不定会利用人的血肉甚至生命做道具。

伯斯将手腕上的皮带取下，露出了大剑牙虎纹的纹身。那是举世闻名的自由战士的印记。站在后方的马卢巴?希莱路，不由得惊讶地睁大眼睛。

『将我身为自由战士的全部都交付出来！』

『明白了，那我就试试吧。』拉古鲁德看着伯斯的眼睛，点了点头，『最低限度，我会把这件事转达给世界大人。』

拉古鲁德回头叫希莱路。

『马卢巴。』

『是、是……』

失神地望着这大剑牙虎纹地希莱路，马上恢复清醒。

『我之后要进行灵魂脱出之术。请把我的水晶球拿来。』

『是！法师。』

拉古鲁德把希莱路当作历司处官员加以对待，但是对希莱路来说，拉古鲁德是自己师父古拉乌鲁的老师，就算身份再低，还是把他当作师长一般。

『你要好好看着。』在水晶球前面坐下，拉古鲁德对希莱路说，『灵魂出壳虽然不是谁都能做到，但你要了解这种魔法的使用方式。』

『是！』希莱路压制住自己的兴奋回答。

拉古鲁德将目光投向水晶球。紧盯着它的深处。应该是在进入精神统一。当然，这水晶球也不是普通的水晶球，它汇集了大量的灵与精灵。也就是说，水晶球这种东西是拉古鲁德使用魔法的司令塔。

『啊……』

不久，希莱路发出小小的惊叹声。拥有灵视能力的希莱路，看到拉古鲁德的灵魂从肉体里脱出，一根银色的细线牵引着，寻找到要去的方向后，以极高的速度飞走了……

为了不打扰他用魔法，伯斯和巴利凯都屏住呼吸。

曼莉德无力地喘息声，在洞穴中断断续续地响起。

『陛下……』门外的侍从出声请示。

伊路阿迪鲁和悌诶都在王的居室。悌诶弹着荼鲁度来安抚王的心情。伊路阿迪鲁的精神基本上已经平静下来，这与悌诶的存在有着很大的关系。说话毫不隐讳的朋友，不……即使不说话也可以充分了解彼此，因为他们是魂之双生子。

悌诶注意到门外的气息，停止了演奏。

『什么事？进来！』伊路阿迪鲁回答。

门开了，侍从在门口处行礼，『王妹殿下派使者过来，希望能通禀一声。』

伊路阿迪鲁最近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谁都不想见。当然，古拉乌鲁那件事发生之后，也没有去拜访过玛蕾茜昂娜。

『玛蕾茜昂娜……』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冷落玛蕾茜昂娜很久了。

『让她进来。』

进来的人是玛蕾茜昂娜的贴身侍从乳母彼瑟露。

『陛下……』彼瑟露在入口处跪下。

『有什么事就说吧。』

『是、是……』彼瑟露已经习惯了伊路阿迪鲁的性急。『公主殿下有事想要与陛下商议，希望您今晚能……』

『今晚……』

伊路阿迪鲁有些负罪意识。如果古拉乌鲁真的是王子阿迪鲁卡菲尼的话，那么他也是玛蕾茜昂娜的兄长。关于这件事，玛蕾茜昂娜当然想跟伊路阿迪鲁商量一下，可自己却放着无依无靠的妹妹不管。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玛蕾茜昂娜可以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了。至少，伊路阿迪鲁是这么认为的。

『知道了，我今晚会去。』伊路阿迪鲁点头。

『啊……』乳母站起身时，悌诶发出轻轻的呼声。伊路阿迪鲁的视线慌忙追逐悌诶而去。看起来庭院里好像有什么人来了。

彼瑟露什么都看不到。

发出朦胧微光的光球。拖着一根细细的银色丝线从空中飞来。

『那是什么？』

『是拉古鲁德法师。』对这惊讶的伊路阿迪鲁，悌诶回答道。

『那是灵魂脱出之术。』

『拉古鲁德吗……』

对于『灵魂脱出』这种说法，伊路阿迪鲁也不过听过两三次。但在海啸的时候，当自己在无意识当中使用了这种力量时，他就可以理解了。只是，看到别人使用这种力量倒是第一次。

『世界大人……世界大人……』拉古鲁德的灵魂在呼唤。

虽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对于现在的伊路阿迪鲁来说，还无法听清他说话的内容。

『怎么了？他说了什么？』伊路阿迪鲁焦急地小声问。

『嘘……』悌诶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对着光球——拉古鲁德地灵魂努力倾听着，然后数度点头。

伊路阿迪鲁默默地看着他。

真是不可思议。数日前，悌诶说的灵光这种生物只有他还完全看不见，现在却能非常清楚地看到灵魂发出的光芒。果然是因为自己灵魂离开肉体的时候，沉睡的潜力觉醒了。最近虽然为古拉乌鲁的事烦恼不已，但是，他却可以看到包围在人体周围的淡淡的光。

不仅是人身体的周围，动物和植物也有灵光，那种淡淡的微光。因为个体不同，眼色与强弱也有差异。悌诶告诉他看灵光的方法。跟他讲了许多养育他的亲人、同时也是自己的老师莰多里族的故事。

可以看到灵光，有跟灵与精灵们对话的能力，所有的生物，风与河流、还有大地都是悌诶的朋友。就算是在拉迪鲁山中没有遇到任何人，但是，他从不感到孤独。相比悌诶，在大都中心的王国成长起来的、肩负统一大国命运的伊路阿迪鲁，虽然被人群包围着，却永远孤单一人……悌诶可以理解，并且把他当作自己的事一般悲伤。

现在，他们作为魂之双生子，没有什么事不能相互理解。如果勉强要说什么事无法理解，就只有伊路阿迪鲁对玛蕾茜昂娜的感情吧。

『是……』现在，悌诶倾听着，对光球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悌诶回答。

『我马上就过去，请转告伯斯，让他再等一会。』

得到了悌诶的答案，那光球就像被细线牵引着一般，立刻消失不见了。

『伊路阿迪鲁大人。』悌诶笔直地面对伊路阿迪鲁。『我有个地方必需要去。不过，我一定会回来的。』

『去……什么地方？』

『我的同伴伯斯目前所在的地方，他们现在在塞卡?阿库姆的洞穴，拉古鲁德法师那里。』

一向感情不外露的悌诶，很难得地流露出某种决意。

『伯斯……就是那个大个子的……你说的自由战士？！』

伊路阿迪鲁也见过伯斯。不久之前在特?阿迪鲁的时候，那个跟悌诶在一起的男子。而且，在海啸过后，为了救悌诶奔向筏桥的那个人也应该是他。不单单是体格上的关系，他是个看一眼就让人难以忘怀的人。

『是的。』悌诶点头。『对我来说……那个人就像哥哥一样，虽然我不是很清楚真正的兄弟感情是什么样子……他一直在我的身边，守护着我、温柔地包容我，应该……就像哥哥那样。』

『总是在身边……包容……』伊路阿迪鲁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古拉乌鲁的身影。

『现在，伯斯面临最大的危机。』

伊路阿迪鲁回过头来，悌诶已经向门口走去。

『我如果不去的话……』

『等等……』伊路阿迪鲁追上悌诶的脚步。『朕也去！』

『但是……』悌诶用那双不可思议的瞳孔看着伊路阿迪鲁。

无垢的，如幼儿一般的心……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力为伊路阿迪鲁着想，理解伊路阿迪鲁的痛苦。

『没关系，最近这段时间比较清闲。』

祭典过后，役所和大臣们都休息了。典礼上兴奋的人们，在典礼狂欢过后，伴随着倦怠感与暑热，想必会消停一段时间吧……而且，两天后就是伊路阿迪鲁的生日庆祝大典，全国上下都在着手准备，王宫现在又在对阿迪鲁卡菲尼王子的身份进行核查。伊路阿迪鲁目前没有什么公式性的工作。

『朕想帮你。』

『好！』悌诶从心里感到高兴。像孩子一样的他，不是很了解伊路阿迪鲁所处的立场，生命不断地受到威胁——这对于别说是憎恨、就连怀疑都不曾有过得悌诶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事。

『陛、陛下！』正要离开房间的彼瑟露，听见细微的说话声，她当然无法看见灵，露出一张莫名其妙的表情。

『朕晚上会回来的。』伊路阿迪鲁对她说，『今晚一定会去拜访玛蕾茜昂娜，请转告她。』

说着，就与悌诶一起离开了房间。

『是吗……伊路阿迪鲁陛下，匆匆地出门了。』回到房间，听到乳母报告的玛蕾茜昂娜喃喃自语。

『是的，跟那位阿维鲁?忒巴悌诶一起，没带几个侍从……』

『连侍从……也没带几个？』玛蕾茜昂娜如烟般的美貌瞬间放出光彩。

『是，好像要去那个塞卡?阿库姆洞窟。』

『彼瑟露，』玛蕾茜昂娜站起身，『快点，你快去通知巴鲁顿！』

『是、是……』彼瑟露完全摸不到头脑。

『去告诉巴鲁顿，说伊路阿迪鲁陛下微服出行，连地点也要告诉他！』玛蕾茜昂娜催促着乳母。『快点！』

『明白了。』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彼瑟露还是命令奴隶女孩为她出行作准备。

当玛蕾茜昂娜知道古拉乌鲁就是那个行踪不明的长兄阿迪鲁卡菲尼时，开始抱有至今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伊路阿迪鲁和古拉乌鲁，现在还没有完全结盟，如果玛蕾茜昂娜想在他们当中打一个楔子，就要趁现在……巴鲁顿可定也抱有相同的危机感。她非常清楚，巴鲁顿在大量聚集私兵。

『巫女王大人，我想去塞卡?阿库姆那里。』在月亮神殿停留数日的拉克西，知道悌诶今天会去那里。在与伯斯分开的时候，他偷偷地告诉了她。

『我想去见悌诶，想跟他说话。』拉克西说，『最近一直都在为再兴伊塔鲁的事烦恼……其实我真正的愿望，只是希望哥哥哈而德和母亲、以及新伊塔鲁公国的人能够幸福。』

『拉克西……』巫女王觉得非常高兴。极为普通的幸福……人们所需要的，不正是这个吗？

『我想跟悌诶谈谈，找出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去吧，拉克西……』巫女王说，『我想，忒巴悌诶也需要你。』

她握住拉克西的手说：『虽然我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我觉得，能救那孩子的，只有你了。』

当伊路阿迪鲁说要和悌诶一起潜出城的时候，佛里德斯当然要求带上自己的小队人马。但是，伊路阿迪鲁却拒绝了。

『朕要微服出访，不能带那么多侍从。』伊路阿迪鲁对佛里德斯说，『带那么多人，不是太显眼了吗？』

这的确也有道理。佛里德斯在情急之下，选出了最出色的三个部下跟着伊路阿迪鲁和悌诶，伊路阿迪鲁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实际上，佛里德斯还暗中命令一个小队在从后面跟着他们。

一行人，向拉古鲁德和伯斯所在的岩山进发。拉克西也向着相同的方向前进。还有，受彼瑟露通知的巴鲁顿的手下……

『啊啊……哈哈……』曼莉德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紧紧系着伯斯的心。灵魂归来的拉古鲁德，告诉他悌诶不久就会赶来。

到底，悌诶能不能及时赶到……

Ⅳ

伊路阿迪鲁一行穿着非常不起眼的服装，骑马直奔岩山方向。骑马去的话，可以争分夺秒。出了市中心的大门后就可以加速了。

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阿度利艾市西面的塞卡?阿库姆岩山。佛里德斯和侍从们在外面守候，悌诶和伊路阿迪鲁在伯斯和希莱路的迎接下进了洞穴。

『情况如何？』遇到拉古鲁德之后，悌诶立刻追问。与平常的悌诶不同，连招呼都不打一声，马上就来到伤者的身边。只是想尽早检查曼莉德的灵光和伤势。

『世界大人马上就能察知具体情况吧？』拉古鲁德饶有兴趣地看着悌诶。

悌诶为背部受到重创、横躺在那里的曼莉德验伤。

『应该是祭典当天受的伤吧，还伤及内脏。』

悌诶看了一眼就知道伤口的性质与受伤的时间。

『这伤口能缝合吗？』伯斯问。

『外伤可以缝合，但是她伤及内脏。』悌诶蹙起了他如新月般的眉毛，『即使缝合伤口也于事无补。』

『有……什么药吗？』

『已经错过了药物治疗的阶段。』

『还有其他的对策吗……』伯斯紧盯着悌诶的脸。悌诶发现那双眼睛闪着光芒，这么坚强的自由战士，恐怕是第一次留下眼流吧。

『有一种……虽然，还没有试过……』悌诶考虑了一下说，『我曾经得到过卡隆的启发。』

『还有方法吗？』伯斯的声音在颤抖。

『是气的力量。』

可以理解悌诶的话的，在场的恐怕只有拉古鲁德吧。

『气的力量……』巴利凯问。

『对。』悌诶对着巴利凯点头。这个男人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他。

『将强有力的气注入患者的身体里，提高她自身恢复能力的极限。』

『自己……恢复？』

『人的身体，拥有可以自行恢复疾病和伤口的能力。』悌诶向两人说明。『细小的伤口，放着不管过几天也能愈合，这种力量充斥着全身。』

『原来如此。』伯斯和巴利凯的眼里出现了一点点希望的曙光。

『不过，这么深的伤后，需要更强大的精神力量，幸好……』悌诶回头看了一眼在入口处插着手站在那里的伊路阿迪鲁。『伊路阿迪鲁大人在这里。』

『伊路阿迪鲁大人！』

『难…难道是、国王陛下！』

伯斯和巴利凯两人几乎跳起来。希莱路慌忙下跪。

『国王陛下……』

伊路阿迪鲁将覆盖着脸和头发的头巾扯下。金色的头发和年轻耀眼的美貌露了出来。

『如果伊路阿迪鲁大人能把力量借给我的话，说不定可以救这个人。』悌诶用淡淡的语气说。

『借……陛下的力量……』

希莱路……伯斯和巴利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伊路阿迪鲁回答，『如果朕的力量能派上用场的话。』

自己的力量竟然可以解救他人。这对于一直孤独生活着的伊路阿迪鲁来说，是一件欣喜的事。『朕，要怎么做才好呢？』

『阿纳伊娜的仇……』

还有一个人也在向塞卡?阿库姆岩山靠近。从玛蕾茜昂娜那里得到消息的，是阿纳伊娜的哥哥撒达纳非。撒达纳非在远处的岩石阴影处，跟着巴鲁顿的手下一起窥视着洞口。

夹着哼躺着的曼莉德，悌诶和伊路阿迪鲁面对面坐下，现在，悌诶将要和他的魂之双生子伊路阿迪鲁合力，来挽救这位伯斯深爱的女子。同时，也是为了挽救两个战士的灵魂。

这与在海啸当中解救大量的阿度利艾市民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至少，悌诶和伊路阿迪鲁是这么认为的。

挽救他人的那种欣喜。这是伊路阿迪鲁第一次接触这种感情。

『朕要怎么做才好呢？忒巴悌诶。』伊路阿迪鲁睁着清澈的金色瞳孔问，『要怎么救她？』

『请与我的心同调。』悌诶说，『跟那时候一样。』

『知道了。』伊路阿迪鲁点头，与覆盖在曼莉德额头上悌诶的手重叠。

『呜呜……啊……』

曼莉德气息越来越弱，体温在急速下降。开始出现痉挛。这是末期症状。

『我……不会死的……不会……』昏迷中的曼莉德，呼唤着爱人的名字。『伯斯……伯斯……』

伯斯和巴利凯退后一步，守护着她。剑术几乎无敌的两人，现在却对这种无力感心有不甘。对伯斯和巴利凯来说，曼莉德是他们最爱的女人。这关系到她的生死。想到同一个问题的两人瞬间无言地对视了一下。

『曼莉德……曼莉德小姐……』

悌诶呼唤的，是曼莉德的灵魂。

『活下去，请一定要活下去。』

这对拉古鲁德、希莱路，甚至伯斯与巴利凯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光景：悌诶和伊路阿迪鲁的身体被强烈的光芒包围。那光从悌诶和伊路阿迪鲁的身上发出，再从交叠的手中注入曼莉德体内。

金色与白金色的光，强烈的光芒融合在一起。

『太厉害了……』拉古鲁德喃喃自语，『这正是世界之相……拯救世界的光芒。』

『世界……』

希莱路当然也知道世界之相，据说他掌握着整个世界的钥匙。但是，没想到这竟然与阿度利艾国王有关……耀眼美丽的少年王，此时正用非常认真的表情，与他的魂之双生子的心同调，将制止了海啸的生命力注入到眼前濒死的美女体内。

『啊……』伯斯发出惊叹声。曼莉德原本接近土色、毫无生气的脸上，开始慢慢有了变化。

『曼莉德，曼莉德……』

伯斯与巴利凯再次对视，他们同时确认到对方脸上希望的色彩。

爱情的胜者与败者。

在拉古鲁德和希莱路眼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昏暗的洞窟内充满了光芒。

金色与白金色的光芒。强烈而温暖。不断地输进曼莉德体内。

『呼……』曼莉德吐了口气。那是生命回到肉体里绽放的喜悦气息。

『伯斯……巴利凯先生……』不久悌诶转头对着两个战士说，『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两人脸上混杂着喜悦与害羞的色彩。

『曼莉德小姐活过来了，并且，会一直活下去。』

『悌诶！』

『真是太好了！』

两个战士高兴地大叫。

『对不起。』伯斯单膝跪下低下头，『让你做到这种程度。』

然后对伊路阿迪鲁更加深深地敬礼，『竟然让国王陛下这样鼎立相助……』

『没关系。』伊路阿迪鲁爽朗地说。『朕知道自己的力量能帮助别人也觉得非常高兴。』

『真是诚惶诚恐。』这话让两位战士拜服。

悌诶引导着他们来到曼莉德的身旁。曼莉德微微地张开眼睛。但随即又闭上。

『曼莉德……』

『曼莉德！』

两位战士呼喊着她。

『现在还未恢复意识，不过……』悌诶说，『伤口和内脏已经愈合了，不用担心。』

『也就是说……』伯斯拼命地盯着悌诶的眼睛。

『是的，』悌诶点头，『曼莉德小姐很快就会恢复了。』

『很快……』

『现在因为消耗了太多的体力需要补眠，相信不久后她就会醒过来吧。到时候，就会完全恢复了。』

『完全……治好了？』

『是的。』悌诶对着巴利凯点头。『你看，伤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陛下和世界大人……』这时，来到伊路阿迪鲁和悌诶面前的拉古鲁德长老说，『两位为什么拥有这样的能力，老朽现在终于明白了。』

长老在伊路阿迪鲁面前拜服，『陛下与世界大人的力量，正是拯救世界的力量。』

『拯救世界的力量……』伊路阿迪鲁有些讽刺地笑了笑。『没有这么伟大吧？』

『没有错。』拉古鲁德说，『拥有世界之相的忒巴悌诶大人，还有，是他魂之双生子的陛下……会拯救这个即将步入尽头的世界……』

拉古鲁德继续说：『陛下与世界大人，就是为了挽救这个世界而出生的，两个人合力的话。』

『朕与忒巴悌诶合力的话？』

『就像您知道的那样，这个大陆目前天灾不断，而且有越衍越厉的趋势，』拉古鲁德的话有所保留，『大地已经开始混乱了……如果再这样恶化下去，说不定会面临灭顶之灾。』

『这个……古拉乌鲁……』伊路阿迪鲁更正，『王兄似乎也对此事非常担忧……』

『能挽救这一切的，只有陛下和世界大人。』

『伊路阿迪鲁大人和……我……』悌诶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自己是拥有这种力量，背负着拯救整个大陆的使命的人。而且，这个负担太过沉重了。

『世界大人……』就像看透了悌诶一般，拉古鲁德说。『您难道没有从养育您的莰多里族那里听说过这件事吗？』

『卡隆……』悌诶有些失神地呢喃着，『他说，在阿度利艾，我将与我的命运邂逅。』

『这就是那个命运啊！』拉古鲁德坚信，『与陛下合力，挽救这个即将破灭的世界……』

世界——就是这个大陆。

『这……就是我的命运……』悌诶凝视着伊路阿迪鲁，『这么、沉重的……』

伊路阿迪鲁握住他魂之双生子的手。『你与朕合力的话，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伊路阿迪鲁似乎到现在还没有充分了解这件事的重大。也不能勉强，拯救大陆这种事……就算从卡隆那里学到有关整个大陆知识的悌诶，也没有什么实在感，更何况要思考如何挽救它更是无法想象。感到非常遥远。

『伊路阿迪鲁大人……』悌诶用哀伤的表情看着伊路阿迪鲁。他的瞳孔有些湿润了。

之后，悌诶不停地眨眼睛，他看到伊路阿迪鲁的身影有些模糊。灵光发出淡淡的、灰色的光芒。

悌诶内心不停地摇头。

是错觉！

这是由于过于沉重的使命让自己的意识产生动摇，完全是因为自己内心的脆弱。

『是，伊路阿迪鲁大人。』悌诶勉强自己微笑着点头，『如果我们俩合力的话……』

伊路阿迪鲁紧紧握住悌诶的手，眩目的光芒再次加剧。但是没有将周围的一切压碎。伊路阿迪鲁多少能控制了一点自己的力量。

『与你合力拯救世界上的人，如果是朕的命运的话。』伊路阿迪鲁坚定地说，『那朕会欣然接受这种命运！』

伊路阿迪鲁的王兄——阿迪鲁卡菲尼，也就是历司处长官古拉乌鲁，现在正在向塞卡?阿库姆洞窟的方向赶来。他在宫中执行勤务的时候，得知伊路阿迪鲁微服出行的消息。

『是陛下一个人吗？』

『跟那位世界大人一起。』黑影团的队长报告。

『侍从呢？』

『近卫队长佛里德斯，还有其他三名部下。』

『只有这些？』

古拉乌鲁非常了解佛里德斯，他是个考虑非常周全的人。而且，比任何人都敬重伊路阿迪鲁。为了伊路阿迪鲁，他不惜舍弃生命。

『还有其他的一个小队暗中跟着他们。』队长回答没有辜负古拉乌鲁的期望。『黑影团当然也派人跟踪了。』

队长向古拉乌鲁报告。

『陛下要离开了吗？』

『差不多就要离开那里了。』听到回答的同时，古拉乌鲁立即站起来。

『首领……不，殿下。』队长惊讶地看着队长，古拉乌鲁已经大步向门口走去。

『带上侍从，我也要去塞卡?阿库姆！』

Ⅴ

伊路阿迪鲁结束了谈话，出了洞窟。他答应玛蕾茜昂娜今晚要去拜访她，所以打算尽早赶回阿度利艾市区。

悌诶要留在拉古鲁德这里。伊路阿迪鲁希望想见悌诶的时候随时都能见到他，拉古鲁德同意了。

悌诶准备出去送伊路阿迪鲁一段，他们一起出了岩屋。

太阳快要降到地平线之下，西侧屹立岩山的地方，已经看不到落日了。光线逐渐变暗。太阳虽然还没有完全下山，但附近看起来呈现出接近黑色的紫色。

『阿维鲁?忒巴悌诶，』伊路阿迪鲁对走在他旁边的悌诶说。『跟你相遇，让朕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第一次？』

『是啊，』伊路阿迪鲁点头继续说，『在此之前，朕不认为活着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几乎没有对生的留恋。』

『好……悲哀……』悌诶在心里叹息。

『在朕的世界里充斥着阴谋。』伊路阿迪鲁说，『朕就是为了粉碎他们的阴谋，才竭尽全力地活下去，虽然觉得有些空虚。』

『真可怜……』悌诶用手去触摸浮现出寂寥笑容的伊路阿迪鲁的脸。伊路阿迪鲁感觉到他生命力在注入自己的体内。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温暖。那是治愈的力量，将所有的一切都包容起来的力量。

『今天，朕终于明白了。』凝视着悌诶，他说，『只有与人真心心灵相通，人生才变得有意义，想要为对方而存在。』

伊路阿迪鲁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我也想与玛蕾茜昂娜，分享这份喜悦……』

两人快要来到岩山的下方，佛里德斯和其他三人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

『陛下。』佛里德斯突然察觉到什么，他的声音充满了紧迫感。

『有人……』悌诶也发现岩山背后的气息，『总觉得……是令人不快的气息……』

示意部下将两人围起来，佛里德斯吹响了警笛，当然是为了让山脚下待机的一队人马知道。

『是刺客吗?』伊路阿迪鲁经常暴露在暗杀的危情下，所以一点都不觉得惊讶，『看来巴鲁顿已经下定决心要除掉朕了。』

伊路阿迪鲁将剑握在手中，『忒巴悌诶，到朕的身后来。』

『是。』悌诶的脸色苍白，不明白刺客们发出的杀意与剑气为何物的悌诶，精神上受到直击。他在颤抖。现在的伊路阿迪鲁，可以理解他颤抖的原因。

『是杀气吗……』悌诶低声呢喃着，『明明没有憎恨，为什么还要杀人呢……』

这是悌诶无法理解的事。

被莰多里族的卡隆在没有人类的地方扶养成人的悌诶，下山以来，已经积累了各种各样的经验，也知道了很多作为人所必须具备的感情。

憎恨也是。

悌诶对伊路阿迪鲁，不，是对阿度利艾国王憎恨和愤怒的强大力量觉醒时，就感受到接近杀意的恨意。甚至产生了毁掉整个阿度利艾，让它完全消失的想法。之后，悌诶对自己抱有这样的感情和想法感到恐惧和悲哀。

人的心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要完全克制住它是一件很准的事，他学着去认识它，正视它。

但是，杀意——是在强烈憎恨的延长线上产生的情绪，就算现在可以理解这种情绪，但那些明明没有恨意却抱有杀意的人的存在让他不解。当然，至今他遭遇过许多这样的人，悌诶对这种人的精神感到恐惧，下意识地选择逃避。可以直接感觉到对方的心的悌诶，那种心灵上的直击会让他产生接近肉体的痛苦。

精神与肉体是无法单独存在的。

『这点，朕也不清楚。』伊路阿迪鲁耸了耸肩，『很多人应该是为了钱。』

从岩石的阴影处，刺客们已经陆续出来将他们围住。接近二十人左右，所有人都是佣兵，他们已经习惯了以命抵命的生活方式，看起来异常敏锐，都没有遮住脸。

『什么人?!』佛里德斯将伊路阿迪鲁护在背后，尖锐地问，『国王陛下在此!』

现在已经没必要隐瞒了，那些人就是知道是伊路阿迪鲁才来偷袭的刺客。佛里德斯察觉到，没有遮住脸，说明他们不打算留下活口。随着杀气的迫近，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还不退下!』

刺客们无言地将他们一行人包围起来，他们知道佛里德斯其他的一个小队在附近待命，所以要在那一队人赶到之前分出胜负。

『上啊!』刺客的指挥官，低声发出命令。

『全部干掉，一个不留!』

二十对四，加上伊路阿迪鲁五人，压倒性的劣势。

这么多的刺客，—起上的话会相互阻碍，所以六个刺客第一批先冲了上来。

咔!

剑锋在落日的残光下闪闪发亮。

佛里德斯接下了这一剑，他压低身姿，砍断一人的膝盖，紧接着拨开剑尖，向另一个人的胸口刺去。

速度惊人。

『请到岩石背面去!』佛里德斯冲着伊路阿迪鲁大叫，『到岩石的背面去!』

佛里德斯将冲到伊路阿迪鲁面前的刺客以非常利落的手法斩杀，再次催促他。应该能坚持到山下的队伍赶到，如果伯斯和巴利凯能听到他的笛声赶来的话，就更好不过了……

伊路阿迪鲁没有踌躇，拉着悌诶向附近的岩石跑去。道路很低，附近可以藏身的树木异常的少。佛里德斯和他的部下，一边击退刺客一边向两人靠近。

刺客们立刻就追上来，将一行人包围。佛里德斯将伊路阿迪鲁和悌诶挡在身后，他部下其中一人已经负伤，不过还可以战斗。

『到底在干什么……』佛里德斯焦急地等待着，『怎么还不快来?』

他不知道，山下的一队人马此刻却被其他的佣兵挡住了去路。

眼前袭击伊路阿迪鲁的，还有十七八个人。

『忒巴悌诶，』伊路阿迪鲁对悌诶说，『你既然是魔法师，现在这种时候怎么能袖手旁观?』

悌诶浮现出困惑的表情，『但是，我……对杀人这种事……』

『没有让你杀死他们，只要限制住他们的行动就行。』

『不杀死他们，只是让他们不能动……』悌诶重复着伊路阿迪鲁说的话，『不杀死他们也行吗?』

『如果刺客他们失去了战斗能力，那佛里德斯他们也可以不用再做无畏的杀生了。』伊路阿迪鲁坚定地点头。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悌诶高兴地说，『就让岩石精灵……』

悌读双手合十，开始施咒。

用咒术将敌人打倒，这是至今为止，悌诶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从卡隆那里得到的训戒：只有在受到同样咒术攻击的时候，才可以用咒术反击。咒术，本来是用来帮助别人的东西。

不过，只要不伤害别人……而且可以救自己的魂之双生子。

悌诶压制住心中的点点困惑，开始吟唱咒文。在空中划出了圣灵文字，进入精神统一的状态。因为事情太过突然，他周围没有进行任何防御措施，这一点伊路阿迪鲁也发现了。

刺客一波接着一波地向护卫们砍来。就算是躲在岩石的背后，他们也受到三方面的交替袭击。

接受对方一剑的佛里德斯的部下，剑被折断了，他失去平衡的身体向后倒去。另一个刺客间不容发地从侧面向他的腹部刺去。他转身用自己的剑向对方的胸口砍去，刺人对方胸部的同时，对方的剑也深深贯穿他的腹部。部下跌倒时，刺客们突破了佛里德斯他们的防御。

不，是正要突破!

突然间，他们的脚不能动了，而且不止一人。所有的刺客都像脚底生根了一样立在当场。

『岩石……』护卫惊讶地低喃着。

是的，是岩石!捕捉住刺客的脚的东西，正是这些岩石。看起来像是他们踏进了岩石的穴口。其实是岩石绊住了刺客们的脚。而且，像生物一样已经从他们的脚踝攀升到膝盖。

『这……这是什么?』

『岩石?』

『是咒术!』一个佣兵说。

『那家伙是咒师!』一个刺客指着悌诶大叫。

『趁现在!』护卫大叫!『那些家伙们不能动了!』

『不要杀他们!』

悌诶在心中大叫。伊路阿迪鲁立刻出面制止：『忒巴悌诶已经绊住他们了，我们趁现在逃脱就行了。』

『可是……』佛里德斯提出了疑异。

『算了，反正你其他的部下也会收拾他们。』

伊路阿迪鲁笑着对他说。即使佛里德斯没告诉他出动了其他的小队，他也知道。

『这些人就交给他们吧。』

『是……』佛里德斯欣然接受王的命令。

就在这时，佛里德斯听到细小的、切开风的声音。只有平常训练有素、神经异常敏锐的人才能听到。在大脑行动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陛下!』

挡在伊路阿迪鲁面前的佛里德斯右胸上刺进了—个细长的东西。

是箭!佛里德斯衣服里面穿着战士专用的皮制的护胸，幸好箭只射到护胸上。看来不是威力很强的弓。

『保护陛下!』

近卫队的士兵都有作王的盾牌舍弃性命的觉悟。

嗖……

微弱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个人用自己的胸口接受了这一箭。

『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回头看悌诶，不禁咋舌。悌诶还处在精神集中的状态，而且是佛里德斯他们人体盾牌之外。

嗖……

伊路阿迪鲁清楚地听到这细微的响声。

『忒巴悌诶!』伊路阿迪鲁向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悌诶的身边跳去。

噗!

非常非常细微的声音。但是，佛里德斯看见了。伊路阿迪鲁的背后插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陛下!』佛里德斯一时头脑发热。

『噢噢噢噢！』

他握紧剑向箭射出的方向冲去。

『忒巴悌诶!』

悌诶觉得不可思议沉重，他睁开眼睛。

黄金色的波浪——他知道那是伊路阿迪鲁的头发。

悌诶接住了他的身体。

原因，一目了然。伊路阿迪鲁的背后中了一箭。虽然不是很深，但是他身体发出的灵光颜色有了明显的变化。悌诶蹙紧眉头，

在走出洞窟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但是，他认为那是自己的迷惑而拼命否定。悌诶后悔了。就因为伊路阿迪鲁太接近他，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在怕什么……他害怕失去伊路阿迪鲁。

他们是灵魂可以相互融合的魂之双生于，如果失去了对方，就如同灵魂被撕裂了般的痛苦。

根据箭刺进的位置和深浅度来考虑．应该不会威胁生命。

但是，悌诶动摇了。

动摇，让咒术的能力变弱了。

『手可以动了!』

刺客同伴们在低声耳语。

『杀了那个咒师……』

『王也在!』

『好……我来动手。』

刺客当中有几个人带着短剑，也有人擅长投技。『忒巴悌诶。』伊路阿迪鲁想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不用担心．这点小伤……』他痛苦地咬紧牙关，笑着对悌诶说，『擦伤而已。』

『伊路阿迪鲁大人!』

几处杀气在骚动……精神能力一旦解开，悌诶的神经就变得敏锐。

刺客投出了短剑，前后有数支。剩下的两个护卫当然不会做视不管

『陛下!』两人跳过来用剑甚至用肉体挡住短剑。但是，还是有一只短剑，穿过了两个护卫之间，向伊路阿迪鲁迎面飞来，却深深地刺进了挡在他面前的悌诶的胸口。

『可恶!』

处于完全忘我状态，向弓箭手突进的佛里德斯，击落飞过来的箭，与岩石阴影处的男人进行了近身肉搏战。

是个年轻的男子。佛里德斯不认识，这名男子是撒达纳非。

『阿纳伊娜，我成功了!』看到伊路阿迪鲁背后中箭，撒达纳非喃喃自语，佛里德斯当然也不知道。

『不可饶恕!』佛里德斯举剑追着准备逃跑的撒达纳非，迎面向他砍去。

『队长!』正要挥剑砍下的时候，他听见部下发出的声音。

『队长，陛下……陛下……』

佛里德斯本能地察觉到伊路阿迪鲁这边更加的危险，立刻转回身去。

『忒巴悌诶!』这次轮到伊路阿迪鲁抱紧悌诶。他用尽全身的力量紧紧地抱住悌诶，撕吼着。『忒巴悌诶!』

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是悌诶的伤看起来很深。他几乎失去了一半意识。

『忒巴悌诶，阿维鲁?忒巴悌诶……』

『伊路阿迪鲁大人……』悌诶一度微微地睁开眼睛，但立刻又失去了力量倒在了魂之双生子的腕中。

『忒巴悌诶，为什么要保护朕!』伊路阿迪鲁在他的耳边叫着。『忒巴悌诶!』

悌诶失去意识的同时，咒力也失效了。捉住刺客们脚的岩石回到了原处。而且，佛里德斯又离得很远，一个护卫已经受伤了。他们怎能错过这暗杀国王的绝好机会。

『队长!』

佛里德斯部下大叫着。现在，可以战斗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些恢复自由的刺客们，开始向伊路阿迪鲁迫近。

『等等!』就在这时侯，一个身材娇小的人跳了出来。正是为了见悌诶而特地爬上岩山的拉克西。

『阿伦?艾达公主……』伊路闷迪鲁呢喃着，『太危险了，你退下吧。』

『请不必担心。』站在两人面前，手持中剑的拉克西说。『这方面的自信我还是有的，悌诶就拜托你了。』

杀出了意想不到的援兵，一瞬间迷茫的刺客们，看到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刻再度展开攻击。

拉克西侧身躲开刺客的攻击，反手割破对方的喉咙。

『悌诶！』

『陛下!』

确认刺客倒下后，拉克西看到山道上有两个男人冲下来的身影。

其中一个男人身上背着大剑，还有一个战士是……

『伯斯!』拉克西高兴地大叫。

两个战士刚才听见佛里德斯吹响的笛声，立刻从岩屋冲出来。

佛里德斯也总算赶回来了。

『小心我的剑!』伯斯提醒拉克西和佛里德斯，开始轮起大剑，冲入刺客当中。

钪!

咔!

伯斯大剑一挥，两个刺客同时毙命。一个人胸口被击碎，另一个人头被砍飞。他可是千人斩的勇士。

『伊路阿迪鲁大人……』恢复意识的悌诶，看着不知为何面露土色的伊路阿迪鲁和战斗中的同伴们。

十五六个刺客，对着四个友方。他知道这四个人很强。

『岩石啊……』悌诶紧抱着跟他一起颓然倒下的伊路阿迪鲁。『岩之精灵啊……请守护这个人!』

意识在一点点地流失，悌诶还是拼命地重复着。

『不能让任何人碰他一根手指……』

之后，他再度失去意识。但是，岩之精灵感应到了他的愿望。

它们在动，周围的岩山一个接着一个的崩落。大地发生激烈的动摇。山的形状开始发生变化。

『怎么了?』

『是地震吗?』

就连刺客们也感到不安。如果附近的岩石砸下来，可要被压得粉身碎骨。

『不用担心。』伯斯对佛里德斯和巴利凯说，『那是悌诶的咒术。』

拉克西也发现了。

『悌诶的咒术不会伤及友方。』伯斯的话充满了自信。

大地在鸣动，岩山上的岩石大块大块地崩落，崩落的石块又再度浮起，飞向空中。

这是可以让山形发生变化的巨大骚动。

『危险!』

『快逃!』

就连刺客们也觉得恐惧。其中，一两个人开始逃跑。岩石开始像雨点一样砸下。

但是，决不会落到伯斯他们的头上。

倒下的悌诶和伊路阿迪鲁的周围略有不同。岩石落到了两人的周围，形成了一座岩山，将两人围在当中，与外界阻隔，这样谁都不能伤害他们了。

『伊路阿迪鲁大人……』

『忒巴悌诶……』

魂之双生子，在岩山中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

不久，岩石停止了骚动，恢复了平静。

『陛下!』

『陛下!』

伯斯他们发现向山道赶来的一群黑衣人。还有一片黑云一样的东西在接近。

黑衣人无疑是黑影团的先锋部队。黑云则是古拉乌鲁，也就是伊路阿迪鲁的王兄阿迪鲁卡菲尼。他像前几天一样在空中飞行赶来。

黑影团的队伍一部分继续追逐刺客。不久与佛里德斯的队伍合流。

『佛里德斯，陛下呢?』古拉乌鲁落到地面后，立刻询问弯腰跪下的佛里德斯。

『在那个岩山下面……』指着新出现的岩山，佛里德斯的声音不安地颤抖着。

『说不定……被压在下面了……』

『阿维鲁?忒巴悌诶在哪里?』古拉乌鲁环视了四周。

『跟陛下在一起……』

听到了这个回答，古拉乌鲁安心地吐了口气。

『那样的话，应该不要紧。』古拉乌鲁点头。『那大概是忒巴悌诶为了保护陛下施下的咒吧。』

古拉乌鲁开始描绘精灵文字，集中精力吟唱咒文。

岩山开始崩溃，回到了原位。

在岩山的某个角落，看到紧抱在一起倒下的两个青年人。

『陛下……』

『陛下!』

『悌诶。』

『悌诶!』

古拉乌鲁和佛里德斯向伊路阿迪鲁、伯斯和拉克西向悌诶飞奔过去。

两个人看起来都失去了意识，而且，被鲜血染红。

『悌诶、悌诶!』

伯斯用双手抱起悌诶，拉克西拼命地叫着他。

『这……好深的伤口。』凑过来看的巴利凯，用拉克西听不到的声音说，『我去叫拉古鲁德大师来。』

『拜托了!』

伤口的确很深，但是，这里还有古拉乌鲁，而且拉古鲁德不久就会赶到。他们还有希望。

但是……他没有了意识。

伊路阿迪鲁还有微弱的意识。跟悌诶一样，血气尽失，脸色苍白。不，应该说比悌诶更加苍白，脸上还笼罩了一层浊黑。

『陛下……』古拉乌鲁抱起伊路阿迪鲁，脸色大变。

『陛下……陛下为什么会这样，那种程度的箭伤……』

佛里德斯的眼睛开始润湿。他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预感应验了。

『是毒。』古拉乌鲁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是毒箭。』

『毒……』佛里德斯用手捂住脸。他在诅咒自己。如果立刻拔出箭，将毒吸出来的话……当然，他并不知道这箭有毒，可是，自己为何连考虑都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会这样!』佛里德斯痛击自己的额头。

『王兄……这个声音，是王兄吗……』

『是古拉乌鲁，陛下。』古拉乌鲁对着手臂中的伊路阿迪鲁说。

『是你抱着朕的吧?』

『是的，陛下。』古拉乌鲁在他耳边说，『请再坚持一下。』

『是毒箭啊……』伊路阿迪鲁痛苦地撇了撇嘴，『朕……已经、看不见了。』

『陛下!』古拉乌鲁紧紧地握住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的伊路阿迪鲁的手。

『王兄……』伊路阿迪鲁气若游丝。『刚才，忒巴悌诶说过一句话，让朕总算发觉了……』

伊路阿迪鲁黄金色的眼睛睁开着，但是那瞳孔已经捕捉不到任何焦距。

『忒巴悌诶说，那个和他在一起的自由战士，总是守在他身边……温柔地包容着他，感觉，就像哥哥一样……』伊路阿迪鲁断断续续地说，『那一瞬间，浮现在朕脑海里的……就是你。』

伊路阿迪鲁用尽全力反握住古拉乌鲁的手。

『朕，总算发现了，你……总是在朕身边，温柔地包容着……』

『陛下……』

『所以……精神上总是无意识地依赖着你……』

『陛下……陛下……』

古拉乌鲁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伊路阿迪鲁。他没有看到，伊路阿迪鲁用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的表情微笑着。

『王兄……』

伊路阿迪鲁的目光迷失在虚空中，找寻哥哥的身影。

『伊路阿迪鲁幸福，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他在古拉乌鲁的耳边说。声音越来越轻。

『伊路阿迪鲁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是你给予了我心中……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古拉乌鲁再清楚不过了。伊路阿迪鲁像沙漠中的遇难者对水的渴求一般，渴望着亲人的爱。

『陛下……为了守护您，我就是拼上了一生也在所不惜。』

『知道……』伊路阿迪鲁重复着。『我知道。』

『陛下……』

『请转告忒巴悌诶，说朕的灵魂，已经与他融合在一起了。还有……还有……』

『陛下……』古拉乌鲁也哽咽了，有好多话都无法说出口。

『对玛蕾茜昂娜……』伊路阿迪鲁轻声说，『也是你的妹妹……对玛蕾茜昂娜说……今晚没有能去赴约了……对不起……』

伊路阿迪鲁突然两眼溢满了泪水，从眼眶中滑了出来。然后，就像把肺中的空气全都吐出来一样，大大地吐了口气。

紧接着，古拉乌鲁觉得自己手中的伊路阿迪鲁突然变得沉重。

『陛下，陛下……』

拥有灵视能力的古拉乌鲁，看到伊路阿迪鲁的灵魂，从他的肉体里脱出，飘向远方消失不见……

『伊路阿迪鲁……』

古拉乌鲁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贴着他的脸颊。

『伊路阿迪鲁、伊路阿迪鲁……』

滂沱的泪水，覆满了这个传说中冷酷的魔法师的面颊。

不久……古拉乌鲁回过神来发现，以抱着悌诶为首的伯斯，拉克西，还有赶来的近卫队士兵和黑影团，将王与古拉乌鲁包围了起来，垂下了头。

在知道伊路阿迪鲁死去之后，佛里德斯用剑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拉克西哭了。近卫队士兵，黑影团也好，大家都默默地流泪。就连伯斯的眼睛也润湿了。

古拉乌鲁对着拉克西轻轻点头。就算是伊路阿迪鲁名义上的未婚妻，伊塔鲁公主的这份心情，他欣然接受。

悌诶受到不久赶来的拉古鲁德和古拉乌鲁的治疗，然后将他带回曼莉德休息的洞窟。

一直没有恢复意识，对他来说也许是不幸中的大幸。对于现在的悌诶来说，怎么能忍受失去伊路阿迪鲁的痛苦。伯斯和拉克西待在悌诶的身边，现在能救悌诶的就只有拉克西了……巫女王说的，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巴利凯等着曼莉德体力恢复了，打算先带她回扎鲁伏特那里。

古拉乌鲁抱着伊路阿迪鲁的遗体，起程回阿度利艾市。回到两日之后，为了庆祝伊路阿迪鲁生日而装扮得分外华丽的阿度利艾市……

近卫队士兵和黑影团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阿度利艾国王，伊路阿迪鲁五世。

结束了他不满十八岁的生涯。

玛蕾茜昂娜，同是嫡子出身的妹妹，在丧主的身边守夜。

因为是夏天，要尽快处理王的遗体。先进行秘葬，之后再举行盛大的葬礼。为了庆祝伊路阿迪鲁的生日而准备的东西无疑都将为葬礼所用。

然后……仪式过后……

新的国王继位。

『新的国王……』玛蕾茜昂娜低喃着。『我，将成为女王!』

深夜，坐在豪华的花丛中、伊路阿迪鲁遗体身边的玛蕾茜昂娜，突然抬起脸。

好像有什么光从眼前穿过。之后王座的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为王的遗体守灵、身着丧服的扎鲁伏特元帅，还有近卫队士兵，大家好像都没有听见这声音。

玛蕾茜昂娜的目光追随着光芒。

它在空中慢慢地移动。然后，在伊路阿迪鲁的身边停了下来。

化作了人形。

是人……但是人不会发出那种柔和的光亮。光虽化作人形，却是透明的。

『幽灵……』

玛蕾茜昂娜惊讶得几乎窒息是有理由的。那光芒中的人与躺在那里的王一摸一样。纤细的身体，惊人的美貌……

他认出了玛蕾茜昂娜，向她走近。

仔细看，发觉那光芒中的人影与王兄有着微妙的不同。

『哪里……』几乎近到碰到她的脸，人影向她询问。『他……在哪里?』

玛蕾茜昂娜摇头。她虽然觉得恐惧，但是周围的人都没有发觉，如果在这里乱了方寸，下任女王的威严将不保。

『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人影已经不再看玛蕾茜昂娜了，他在客厅中不断地寻找，之后，又像来时那样悄然地飞走了。

『阿维鲁?忒巴悌诶……』

玛蕾茜昂娜浑身冒着冷汗，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想起了这个人。

悌诶的灵魂前来找寻的，是伊路阿迪鲁的灵魂。

在玛蕾茜昂娜后方的扎鲁伏特，用惊讶地目光看着她的背影。

数日后，阿度利艾市的周边刮起强烈的暴风雨。

那是悌诶悲伤的写照。灵魂被撕裂的悌诶，在绝望的痛苦中呼唤来了风精灵和雨精灵，它们映照出他内心的疯狂。

伊路阿迪鲁，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