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3-01 09:4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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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煌夜祭
本卷名称：短篇

煌夜祭前夜 夜半时分

最后一个客人，终于在接近黎明时离开了。她收拾好桌上狼藉的杯盘，呼……，重重叹了口气。老板娘手按着腰费力的站直了身子。全身的骨节都在喀喀作响，肩和腰更是发麻了般的痛。

「唉……」

疲劳，就像巨石般压在自己双肩上。一个人支撑店面，差不多也该是极限了吧？就在不久之前，不管工作得再辛苦，只要睡一觉就都没事了，可最近，却连起床都起不来。唉，我真是老了啊。

老板娘点亮了油灯，熄灭了暖炉里的火。彻骨的寒冷，立时侵袭向她衰老的身体。

心想，盘子明天再洗，今晚赶紧睡吧，的老板娘刚要给门上闩，忽然，门被彬彬有礼的敲响了。

「对不起……」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今天已经打烊了！」

不由暴怒的老板娘立刻吼了回去。

「那个……」男子的声音继续道。「能，让我借宿一晚吗？」

「这里是酒馆。不是什么客栈」

「请一定帮帮忙」男子恳求的说。「所有客栈都让语部住满了。就是地板也没关系。能让我借宿一晚吗？」

「真是烦人！」

吼了一句的她，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个戴着古老白色面具的语部。面具，是语部的象征。看到那，她忽然反应了过来。对了，明天是冬至啊。语部们的节日——煌夜祭要开始了。

「这么晚了真对不起。可在没有其他亮着灯的人家了……」

语部几不可闻的说。虽然那面具下的表情无法看到，但还是清晰表达着抱歉之意。

老板娘望着语部的白色面具，改了主意。

「进来吧」

她打开门，给语部让出了路。

「只是让你睡地板。可不管饭啊？」

「没问题，没问题，非常感谢」

语部不住向老板娘点着头。见他进来，老板娘把闩放了下来。

语部站在店中央，很感兴趣的望向那还留着焦痕的天花板。

对不住。我是想修也没钱啊……心中这么嘟囔的老板娘，取出瓶凯纳酒，拿来两个新杯子，倒了两杯。

「请，请不用费心——」

「不是给你的」

老板娘一声大喝，语部不由得缩起了头。

「——对不起」

「不要动不动就道歉好不好？亏你是个大男人，唯唯诺诺的只能让人觉得烦」她大骂着仰头干了一杯。酒的刺激灼烧着喉，直落入腹中。「就算都是语部，还是和那个人完全不同啊」

「——那个人？」听老板娘自语的语部问。「您有相熟的语部吗？」

「要你管」沉浸在感伤中的老板娘不高兴的回了一句。「少管别人的隐私。再说，讲故事才是你的本职吧」

「嗯，嘛，也是——」

语部为难的挠起了头。看他这样子，老板娘不由得苦笑了出来。真亏他这么懦弱，还能继续做语部啊。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讲点什么吧」她斟满又干下一杯说。「虽说比煌夜祭早了一晚。不过作为住宿费，你就讲点什么有趣的故事好了」

「遵命」

语部轻笑了出来。他一瞥窗外酒馆的招牌，再次看向老板娘道

「那我，就讲个和这招牌有关的故事吧」

「巡游与构成世界的十八列岛，搜集各地的故事，传颂于其他土地。这是我们语部的工作」

语部以充满磁性的声音讲述了起来。不禁被这声音吸引的老板娘，无意识的探身向前倾听着。

「南夏岛每十一年盛开一次的神秘之花，名为特伦伯。这是两名相遇在一个遍开特伦伯山丘上的，语部的故事——」

那是个，闷热的夏至之夜。还残留着白天热气的山丘上，开满了雪白而美丽的花。

那花大如婴儿的头。细长而尖的花瓣绽开在四周，就如环抱着中央冠状的蕊似的合拢而上。花儿，散发着陈年佳酿般，甜甜的糕点般无以言表的芳香。这花儿，正是被歌颂为『南夏奇迹』的特伦伯……十一年盛开一次的神秘之花。

在遍生特伦伯的山丘下方不远的地方，有一堆小小的篝火。那是一个年轻的语部露宿在这里。他靠着树，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火。

他在等。

心就像在祈祷一样，等待着约定之人出现。

临近深夜。四下无风的山岗上，特伦伯花忽然摇动了起来。一个黑影，穿过其如刃的尖叶出现了。

看到那身影，语部不由极为惊讶站了起来。

突出的鼻，尖尖的三角形耳，蓝而闪光的眼。那是与真正的猫一模一样的，绝不可能是面具的头。而且从那衣服两袖中露出的，也是带着黑色短毛的猫的前腿。这穿着人衣服的巨大的猫，只用后腿走着，在篝火前站定了。

「能让我也烤烤火吗？」

是人的语言。是个低沉的男子声音。

「请」年轻的语部回答。「你也是语部？不过——还真是罕见的面具啊？」

「是啊，经常有人这么说」

猫头在篝火另一边盘腿坐了下来。虽然外表是猫，但举止却和人完全一样。猫头轻捻长须，饶有兴趣的望着眼前的年轻语部，问道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会在这里？」

他们周围开满了特伦伯。不过花丛中，散布着很多陈旧的石碑。那都是，墓碑。这里原来是块墓地。

「山下有村子，也有客栈的吧。你为什么，要露宿在这里？」

见猫头这么问，年轻的语部答道

「我和人约好要在这里见面」

「哦……？」猫头眨了下自己的蓝眼。「这还真是巧啊。我也是」

两个语部不由得互相注视向对方的面具。这应该就是我要等的人吧？有什么合适的开口方式吗？先坐在篝火边的语部烦恼的继续沉默着。

「真是很久没遇见语部了啊」猫头用前腿抚了抚头上的尖耳。「难得有这机会。我们来交换一下故事如何？」

「好啊，就这么办吧」

年轻语部点了点头，微微笑了。

「我叫……骷髅」

「名字吗——」猫头抱起胳膊略一沉思。「那，你就叫我猫吧」

猫的外表也完全是猫，很难看出他的年龄。不过从那声音和婉转的说话方式来看，肯定要比自己年长吧。心中这么确定的骷髅，张口道

「煌夜祭的惯例是从年轻人开始。那就由我先开始吧」

「不」猫摇了摇头。「今夜是夏至。是与举行煌夜祭的冬至完全相反之夜。因此今晚，从年长的我开始讲起吧——」

这是上上代王，还在襁褓中时的故事。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南夏岛流行起了瘟疫。

没有特效药。没有治疗方法。只要得病，人们只能祈祷身体变凉不再发烧。在连续数日的高烧下，老人和孩子陆续死去。就连年轻力壮的青年，也抵挡不过高烧的痛苦而倒下。

以盛开特伦伯而闻名的倍贝尔山附近的哈泽村中，一个年轻人也在瘟疫中故去了。那是个年仅十九岁的青年，名叫索扎吉。

索扎吉有个名叫米露夏，已经约定终生的恋人。米露夏为索扎吉的死极度悲伤。她每天都会到索扎吉墓前，扶碑痛哭。

「我想再一次，见到索扎吉」

「我想再一次，听到索扎吉的声音」

几个月时间里，她几乎不吃不睡，终日以泪洗面。姑娘眼看着消瘦了。曾经丰腴的颊凹陷了下去，曾经柔软的身体变得干枯，就像皮包骨一样。再这样下去米露夏会死的。村里的人们都担心的劝解着她。可即使这样，也没人能阻止姑娘去死去恋人的墓地。

一天，米露夏在索扎吉墓前哭泣时，听到了喀嚓喀嚓的奇异声音。那是嚼骨头一样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啊？不由凝神静听的米露夏耳中，听到了一个轻声的问话。

「你想再见到索扎吉吗？」

她大吃一惊。声音，是从墓下传来的。那就像萦绕在地一样的低沉声音，再次向她问道

「你想再一次，听到索扎吉的声音吗？」

「嗯，我想听」米露夏颤声回答。「你能……让我见到索扎吉？」

「能等，十一年吗？」

「——十一年？」

「这期间，如果你没有忘记索扎吉——他就会去见你」

姑娘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着头。

「我等。只要能再见到索扎吉，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回到村子的米露夏，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她知道就算说出来，别人也只会以为她疯了。

不过即使这样，这件事也给了姑娘活下去的力量。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恢复了活力。

索扎吉去世三年后。她终于露出了笑脸。五年后交到了新的恋人。当她二十五岁时，与酒馆继承人结婚了。也就是在索扎吉死后的第七年。

第二年，她生了孩子，是个像米露夏一样可爱的女孩儿。再过一年又生了一个壮硕的男孩儿。米露夏与丈夫一起经营酒馆，抚养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索扎吉死后的第十一年。

那曾为恋人的死哭得死去活来的柔弱姑娘，变成了一个二十九岁的精干老板娘。在每天的工作与抚养孩子的辛劳中，米露夏已经完全忘记了十一年前那夜自己许下的愿望。

这，发生在那年的一个夜晚。

「米露夏……」

刚上床准备休息的她，忽然听到有声音在叫自己。那声音，似乎是从窗外传来的。觉得有些渗人的米露夏，还是从窗帘的缝隙中，悄悄向外看去。

「不要打开窗户。不要看我的样子」

米露夏的手，猛的停了下来。这是自己从没忘记过的，索扎吉的声音。

「看你这样幸福真是太好了」怀念的恋人声音继续道。「我对你的感情从没有改变。即使是现在也毫无改变的爱着你。我现在，永远，都在祈祷你能得到幸福」

不过，听到这的并不只是米露夏。她卧室里的丈夫也听到了。米露夏的丈夫是个性急易怒的男人。当然根本不可能想到那声音会是已经死去的人发出的。

心中觉得这男人一定是奸夫的老板气疯了。他抄起店里的大切肉刀，一把推开了卧室的窗。

「竟然打老子女人的主意，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看我给你砍成肉肉酱」

似乎是被他的骂声吓到，一个黑影从窗下飞快窜了出去。望着那冲向山丘的背影，老板呆呆的大张起了口。

「那是，什么？」

夜晚的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了山丘。而消失在那里的，是个巨大黑色野兽的身影。

是魔物。是魔物来吃我的家人了。深信是这样的老板，准备好了魔物弱点的银匕首。锁上店门，把米露夏和两个孩子关在里屋，守在外面。

「该死的魔物，要来就来吧。我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魔物现身后的第三天晚上。米露夏趁一直不眠不休守在外面的丈夫开始打瞌睡的机会，溜出了家。她举着盏小油灯，登上了黑暗的山丘。

山顶上，有个条石搭建的祭台。据说那里是某位伟人的坟墓。在那周围，是无数的墓碑。索扎吉的墓也一定就在其中。可米露夏，已经不知哪个才是索扎吉的了。

「索扎吉，你在吗？」

她站在连白天都无人敢接近的阴森墓地中呼喊着。

「索扎吉，在就回答我」

「米露夏——」不知从什么地方，悲怆的声音出现了。「你没有等我。明明，说过会等十一年——但你，已经把我忘了」

「我没有忘」米露夏叫道。「我连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和那样的男人结婚？为什么你没有等我？」

「我是没有办法啊！因为，你已经死了！」米露夏悲痛的回答。「我必须要生活。但没有一技之长的女子，不去结婚，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我还有父母，还有年幼的妹妹。为了让他们能有吃的——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我这是没有办法」

米露夏掩面跪倒在地上。

「到现在我也爱着你。这是真的。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解释，你或许都不会相信，可……这是真的啊」

「话随你怎么说」低沉的声音回答。

一个黑色的野兽，遮住月光站到了她面前——那是可怕魔物的样子。

「就连短短的十一年你都等不了。你的心转向了别处，你忘记了心爱的人。既然如此，我只好吃掉你了。只有这样，才能慰籍他的心」

「吃掉我就可以了？」米露夏毫无怯意的仰望向魔物。「如果这样能让你相信的话——好吧，吃了我。然后告诉索扎吉。我爱他。我从没有忘记过他」

魔物的手搭上了她的肩。锋利的爪扣住了她的颈。

「听到索扎吉的声音，高兴吗？」

「当然！」

「这十一年，你过得幸福吗？」

「老实说，虽然会有痛苦和艰辛，不过现在想想，过得很幸福。能抚养可爱的孩子。还有他，虽说他有时会很粗鲁，但对孩子们是那么温柔」

面对眼前可怕的魔物，米露夏欣慰的笑了。

「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呢。名字，叫作索扎吉。我是想把他培养得像你一样优秀——给他取了你的名字」

泪，无法控制的从她眼中满溢而出。

「定下再会之约那天，我心中发誓要连你的份一起活下去。想让你一眼就能看出我在努力。想让你夸我，做得好。靠这支撑着内心的我，挺过了悲伤。正因为有那约定，我，才会像现在这样生活」

魔物的手，离开了她。

「——走」用那生着利爪的指，指向了村子那边。「回你家去」

「回去——？」米露夏注视着魔物。那漆黑的眼，让人觉得无比的悲伤。「你不是要吃我吗？」

「你还有孩子，还有爱你的丈夫。你还，不能去死」魔物说着，一步，又一步向后退去。「去吧，米露夏。还有，不要再来这里」

留下这话，魔物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会尽全力生活的」米露夏向那沙沙摆动的特伦伯花影喊道。「你在天上看着吧。我会连索扎吉的份一起活下去的。今后……也要保佑我啊」

米露夏回到了家。此后也和丈夫两人经营着店，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了。长女出嫁，长子娶了新娘继承了店。不久有了孙子，她成了个和蔼的婆婆。

——很久以后，在一个晴朗的夏日清晨，米露夏就像睡着了一样去了。她的表情是那么安稳，仿佛带着微笑。据说，那是只有一生无憾的人，才会露出的自豪的笑……

猫讲完故事，闭上了眼。

「时过境迁，人心易变，但只有回忆不会褪色。人们即使明白无法再次拥有，也能以回忆为资，跨越困难继续生活下去。人，还真是神奇的生物啊」

「我也有同感」骷髅说。「人那种拼命活下去的身姿，总是让我感动」

「噢噢——你能理解吗？」

「嗯，当然」骷髅笑了。「而且，我也知道一个定下十一年后再会之约的，南夏岛魔物的故事呢」

听到这话，猫不解的歪起了头。

「是吗？是什么故事？」

「那我就来讲讲吧」

骷髅清了下嗓子，坐直身子讲道

「那是之前的大战前，吉恩王还统治时的故事——」

第二轮界的南夏岛上，有着十一年盛开一次，名特伦伯的花。这花如梦幻般美丽，散发着无以言表的芳香。而当特伦伯盛开时，来自全世界的人潮都会为一睹这奇迹之花，涌入南夏岛。

那年也不例外。无数来自其他岛的人们，夜晚聚集在酒馆中，兴奋的聊着各岛的传说。

「听说南夏也住着奇怪的魔物吧？」一个喝醉的男子问店老板道。「听说只要求他，不管想见什么人都能实现的吧？而且还不只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也可以」

「哦？真的？」一个坐在男人旁边的年长女性插口问。

「真的真的！」醉汉砰砰拍着胸口。「倍贝尔山上有块石头祭台。只要将死者的遗骨放在那里，祈祷能在与这人相会的话——就会从什么地方听到声音的」

男子俯下身，声音极低沉的呻吟道「能等，十一年吗~？」

听到这的女人呀啊！叫了起来。不过与其说是觉得可怕，不如是觉得有趣。不知有没发现这点的醉汉，用更低沉的声音继续道

「如果这期间，你能不忘记这个人，这人就会去见你~」

「请不要再说了啊」

听到这传说的酒馆老板，一脸为难的说。

「那东西的传闻是真的」

「「呃？」」醉汉和年长的女子都是一惊。「真的存在吗？」

「是啊，我的曾祖母好像就遇到过那东西」

酒馆老板颇无奈似的摇了摇头。

「不过啊，是十一年前死了的人回来。这可不是让人高兴的事。经过十一年人也会改变。要是一直执着死去的人，那可是活不下去的啊？」

「这也说的是」

醉汉点了点头。

「我听说魔物是吃人的怪物，不过还是有异常的魔物啊？」

旁边，有个人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的话。那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一个带着黑色面具的年幼语部。

这语部虽然年幼，却会讲很多故事。而对虽然是个孩子却能堂堂讲故事的这点颇为中意的老板，将店的一角借给了他。

孩子面上戴着黑色的面具，那是将鸟型石膏上涂得漆黑的很难看的面具。孩子自己叫这面具大鸦，不过人们都亲切的称孩子为乌鸦。

听说魔物故事的乌鸦，当夜离开了酒馆。直奔向有那石祭台的倍贝尔山。

季节是夏。遍地盛开的特伦伯在海风中静静摇曳。快到深夜时，乌鸦总算来到了山顶。乌鸦取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掌上。

那是骨头。是一小块古老的骨头残片。乌鸦毫不犹豫的，将那放在了石祭台上。

「我想和这人再说一次话！」

于是，从支撑祭台的巨大石块之间，一条漆黑的手臂伸了出来。那带着长爪的指尖抓起骨头，飞快消失了。紧接着，石间，眼无法看到任何东西的黑暗中，响起了喀嚓喀嚓咀嚼骨头的声音。

乌鸦一直屏息注视着这些。不久，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好过分啊。竟然将我宝贝的面具涂得一团漆黑」

没有错，这正是骨头主人的声音。

「魔女——？」

「能等，十一年吗？」

声音变了。是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如果这期间，你没有忘记这个人，这个人就会去见你」

「我等不了」乌鸦毫无怯意的回答。「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在那之前，我必须更了解魔物」

乌鸦探身到石头缝中。

「你是，魔物吧？」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不害怕，胆量不小啊——」魔物说着一沉吟。「原来如此，难怪你不害怕。你是被魔物抚养长大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

乌鸦惊讶得大张起了眼，不过马上反应过来的大大点了点头。

「对了，魔物会继承自己吃掉之人的记忆。不是十一年后已经死去的人会回来。而是继承死者记忆的你，会去见他们」

「很聪明啊，第七个孩子」

魔物阴沉的笑了。

「我也是第一次吃到魔物。作为你带来有趣骨头的回礼，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吧。好了，要问什么？」

乌鸦沉思了起来。自己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但，能问的只有一个。既然这样，就只有问自己最想知道的。

「魔物为什么会诞生？」

听到乌鸦的问题，魔物回答道。

「为了将思念流传下去」

「思念？什么的？」

「我说过问题只有一个」

「但回答得让人无法理解，那就算不上回答吧？」

乌鸦说着撅起了嘴。呵呵……魔物沉声笑了。他似乎觉得与这小小语部的问答很有趣。

「你很聪明。将来一定会明白的。不过，要是怎么都想不通的话，十一年后到这里来。那时我再告诉你答案」

「这，大概办不到」

乌鸦有些落寞的笑了。

「我说过的，战争很快就要开始。十一年后——别说我在哪里，就是是不是活着都说不好」

「既然预知到风暴即将到来，只要在期间隐身世外，等风暴过去不就可以了吗？」

「我办不到。如果王子真像预想的一样，那我绝不能放他不管」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有限的生命置于危险中？」

「正因为生命是有限的啊。人有寿命，和魔物不一样。而我答应过公主，一定会去救她。为了完成约定，我的生命，一秒都不能浪费」

魔物沉默了。似乎在思考着乌鸦话的意义。再次开口时，魔物的声音带着悲伤。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要约定」

「我说了——」

「你很想知道，魔女为什么不吃了你吧？」

呜……乌鸦语塞了。

「怎么样，想知道吧？」

魔物继续施压着。乌鸦深深犹豫过后，轻声喊了出来。

「我根本，不想知道」这么说过，乌鸦终于像个孩子一样点了点头。「你真的会告诉我？」

「当然」

「那，我会回来」

乌鸦要强的笑了。

「就算只剩灵魂，我也一定会回来听你回答」

「嗯，那一言为定」

「好，十一年后再见吧」

乌鸦离开了山丘，很快，从南夏岛消失了。

「——九年后。吉恩王驾崩，如乌鸦预料的一样，大战开始了。即使是大战结束的现在，村民们不时还会想起乌鸦，为那孩子的安危担心。不过，很遗憾。自先前的大战过后……再没有人见到戴乌鸦面具的语部」

听完骷髅的故事，猫微一沉吟。

「乌鸦现在到底如何呢。莫非被卷入战争，死掉了？」

「很在意吗？」

「毕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我想不会那么简单就死的」

骷髅轻笑了出来。

「但你不能问。语部是漂泊者。不管来自何方去往何处，都是不能问的」

「噢噢，原来是这样！」

猫恍然大悟般用前腿拍了下自己狭窄的额。骷髅平和的笑着望向了漆黑的夜空。

「夏至之夜很短。可以的话我想尽快听到答案」

「好吧」猫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比七代前的国王再向前七代的时代更为久远——」

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位女性。她有着顺直的白发，透明般澄澈的碧眼。

「我是语部。叫我翡翠吧」

女人脸上带着美丽的翡翠面具。

「来，黑猫。我带你看看这个世界」

她如自己所说，带黑猫到了外面。她们坐上蒸汽船，周游了数个岛屿。世界很广阔，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是让黑猫觉得那么新鲜。

「这世界是由十九座岛屿组成的」

一天晚上，翡翠边用树枝在地面画着，边向黑猫讲解。

「正中的是王岛伊兹。外面环绕着第一轮界的两座岛。再向外是第二轮界的八座岛。而在最外侧，第三那轮界也有八座岛」

说到这里，翡翠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

「围绕着中核旋转的十八个电子。这样画出来，简直就像氩一样呢」

——氩？

「啊，抱歉」

翡翠有些落寞的耸了耸肩。

「你不懂也没关系的」

她们继续旅行者。周游整个世界，收集不同土地的故事，再带到其他土地去。热闹的集市，酒馆的一角，翡翠在不同的地方讲述着各种故事。倾听她故事的人们，都为那未知土地上的一切眼中生辉。

黑猫坐在她旁边，一直注视着她。和她旅行很快乐。能被她捡到，是黑猫无比的幸福。

但就是这黑猫，也有一件事放不下心。那就是满月之夜。每到满月之夜，翡翠都会整晚，就像被什么魅惑了一样，一直仰望空中闪着白色光辉的月。看到那脸上落下的泪，黑猫不由得问

——你，为什么在哭？

「因为杰伊德在那里啊」

脸上带着怀念，带着悲伤的她，仰望着月。

「分别时，杰伊德说『一定会再见的』。我问『什么时候能再见？』。那时杰伊德回答『如果我的计算正确，大概是三千年后』」

静静垂泪的翡翠，轻声喃喃道

「我想，再见到他」

黑猫很难过。她有自己在。自己明明就在她身边，可，她为什么还会哭？杰伊德到底是什么人？对她来说，他到底是什么存在？但无论黑猫怎么问，翡翠都只是寂寞的笑笑，没有回答。

两人的旅行在继续。在那旅行中，岁月慢慢的，但在确实流逝而去。黑猫变得惊人的大，翡翠上了年纪。那原本就纤细的身体，衰老得就像枯枝一样。最终，生病的她，倒下了。

「我死以后，吃了我」翡翠抚着黑猫的头说。「这样我就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不会寂寞的」

翡翠死了。黑猫吃下了她的骨头。

于是，黑猫，得知了埋藏在她心底的思念。

那是必须要传达到的思念。可，杰伊德是人。人身的杰伊德，能在三千年时间里，继续等待着她吗？

心中没底的黑猫，决定试一试人。

他在墓地听到了人们的声音。听到了为心爱之人故去的悲叹声。黑猫吃掉死者的骨头，对悲伤的人说道

「能等，十一年吗？」

不是三千年。而是短短的十一年。

可，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心爱的人。甚至有对曾经爱人的声音大喊「怪物！」，扔石头的人。

黑猫失望了。人心太容易改变。杰伊德也一定忘记她了吧。如果没有人接受，那自己记得她的记忆就没有意义。自己的存在就没有意义。

不过，改变它想法的事出现了。在与一个名为米露夏的女性相遇，与一个名为乌鸦的语部相遇后，黑猫明白了过来。

与拥有永恒生命的魔物不同，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正因为这样，人会怀抱回忆，将那遗忘。并且，努力生活在现在。生命就像闪过夜空的流星，只在刹那间闪耀。

而将那一瞬的光辉作为记忆留存下来，或许，就是作为永生者活着的自己的命运吧——

「同是黑暗中存在的你，应该也能明白吧？人那刹那生活的样子，在身处无限黑暗的人眼中来说，究竟是何等美丽而耀眼的存在」

骷髅，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

无数次点头，无数次欲言又止的他，最终张口道

「也有人，告诉了我。告诉我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会存在。告诉我今后该做什么。该为什么活下去。这一切——都是人教给我的」

「嗯」猫满意的点了下头。「我们无法像人一样生活。对我们来说，时间是无限的。是永远持续的黑暗。但，约定打破了那。将无限变为了有限。所以，我和人定下了十一年的约定。约定会为绝望的人带来希望，而对生活在永远黑暗中的我来说，是一瞬射进的光」

猫望向了夜空。骷髅也随他望了过去。皎洁的月，此刻静静的注视着两名语部。

「乌鸦，没有忘记与你的约定啊」

骷髅静静的说。

「那个人对我说，『如果黑猫等不下去，期望一切终结的话，能把他吃掉吗？』。我就是为此，来到这里的」

猫口中出现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是在笑。

「真是像那孩子的关心啊——」

「不过看来是多虑了」

「是啊」

猫再次愉快的咕噜着。

「我长得这副模样，已经无法再周游世界了。因此，我会在这里等。为了与三千年后，和翡翠定好相会之约的人见面。为了向他传达翡翠的思念。我会在这里，等待约定之时」

「那我——就把这故事传颂到其他土地去吧」

两个语部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骷髅将沙撒在火上，灭了火。只有月光的四周很暗，不过他们都有看穿黑暗的眼。

「今后，你要是有机会见到第七个孩子，帮我告诉他」临别之时，黑猫道。「为什么魔女不吃了你？这是因为你太像了。因为你那消瘦的身材与枯草色的发——与同情她的身世，并把自己的身和生命都给了她的唯一一个人一摸一样」

骷髅点了点头。他明白。正因为这样她才没有戴上锡恩家纹章的天鹅面具。而是即使被人嘲笑，也戴着他遗留下的面具。

戴着那——『伪翠鸟』的面具。

「什么时候有兴致了，再到这里来吧」黑猫说。

「那么十一年后」骷髅答道。「等特伦伯盛开时，我再来拜访」

于是，两名语部定下再会之约分别了。

「据说，即使是现在，倍贝尔山上还有石祭台。而将心爱之人遗骨带去的人，从未中断。

十一年后，他们会听到吧。会听到在生活重担下，已经忘却了的心爱之人怀念的声音吧。会听到细语着『现在我也爱着你』的，爱人的声音吧。于是他们会醒悟。即使时光流逝，物是人非，只有那心爱的回忆是绝不会褪色的——」

语部说完，静静的低下了头。

一直屏息聆听的老板娘，轻叹了口气。将杯中的残酒一仰而尽，用空杯指着语部道

「喂，那叫骷髅的语部，该不会就是你吧？」

「这，谁知道呢？」

语部美丽的唇翘起，露出了莫测的笑。他脸上的，是眼部位嵌着黑石英的白色面具——古老的骷髅面具。

「面具是互相传承的。即使戴着同样的面具，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那，交给你这面具的人死了？」

语部，没有回答。

老板娘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不，没什么。忘了我刚才的话。询问语部的身份，是无知者才会做的」

老板娘沉默了。她不停把玩着空酒杯，最后耐不住的张口道

「我也，认识一个戴着和你同样面具的语部啊」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讲故事时的情形。是那么很笨拙，那么努力的。虽然她和客人们都隐隐感觉到了他的身份，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出来。

「那时候很快乐」

可之前的大战烧毁了王都，很多常客都身故了。在这店的天花板上，也还留着那时火灾造成的烧焦痕迹。

「是个直率又可爱的孩子。就算他真是魔物也没关系。可竟然会那么凄惨——真是太可怜了」

老板娘放下空酒杯，伸手弹了下旁边没有碰过的酒杯。

「这杯酒呢，是给我这一生，唯一一个真正爱上的人的。因为这，直到现在，我都是独身一人。真是……太可笑了」

她举起那杯子，咕咚一口干了下去。咚！用力按到桌上，自语般的道

「可却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我不后悔和那人相遇，但至少也要让我抱怨一句啊」

「能让您如此倾慕，想必是个优秀的语部吧？」

「呜……」

老板娘不由呻吟一声。那脸上的红晕，应该不只是因为酒吧。她就像不用你多事一样的粗鲁挥起了右手。

「好了，我要睡了。你也随便找个地方睡好了。晚上六点要开店，在那之前给我滚」

她不等语部回话，自己径直走向了里间的小屋。打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刚要进去时——

「莎莉娜，你真是个好女人」

背后，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老板娘惊讶的转过头。可即使看遍狭窄的店面，也找不到说话的人。只有一个懦弱的语部，刚刚坐到椅上。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语部轻轻一笑道

「没有啊」

都是没由来回想起过去了吧，她想。要不是那样，就肯定是我喝醉了。老板娘走进狭窄的卧室，换上睡衣，钻到了小床上。

马上就是黎明。要在天变亮前睡着。自己心中虽然这么想，可怎么都没有睡意。闭目蜷缩在冰冷床上的老板娘脑海中，浮现出了过去那让人怀念的一幕幕。她在心中，呼唤着每一个出现的面容。

你们，现在都到哪里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太坏了啊。回忆中的你们不会变老，只有我，变成了这样的老太婆。啊啊，受不了……为什么回忆，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褪色啊——

听到有动静的她，醒了过来。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从窗外射进的光带着红，已经是日落的时间了。

得赶紧起床把昨天的收拾收拾，准备开店了。可心中虽然这么想，身子却怎么都起不来。头上蒙着薄毛毯的她，听着店里传来的响声。

不久，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感到有人离开的她，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穿着睡衣，打开了与店相连的木门。

店内没有一个人。昨天留下要洗的已经被整理好，杂乱的桌也被码好了。是那语部做的吧。

「怎么，是想抵住宿费吗……」

老板娘嘟囔着，忽然看到了桌上。上面放着一根黑色的羽毛。那是，大乌鸦的羽毛。

老板娘一把抓起那，冲到了店外。

大道上，交错着回家的人们和向城堡走去的语部。先前大战中被烧毁的王城，已经在二十年前重建了起来。那里现在住着统治十八列岛的王，耶西恩•库兰•伊兹。据说打败前王扎尔的这位王，只继承了伊兹王家八分之一的血统。

耶西恩王很喜欢故事，每到煌夜祭都会赐语部很多奖赏。因此，冬至时到访王都艾尔兰德的语部在逐年剧增。

「骷髅！」

不知出什么时的路人，纷纷看向大喊的老板娘。人群中，一个融入黑暗般青年回过头来。老板娘向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结成一束，带着古老白色面具的懦弱语部——向着他，叫道

「明年要是还没有住的地方，我会让你借宿一晚的！」

白面具语部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的老板娘，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欢喜的泪，大大的挥动着手。

「一言为定了啊！」

约定——这是能点亮黑暗的一盏灯。

语部再次点了下头。随后，那身影很快就在汹涌的人流中消失不见了。

「好——」

她抬头望向常年坚守的酒馆招牌。那上面描绘着一只慵懒打着哈欠的黑猫。

「要赶快准备开店了」

王都艾尔兰德的老酒馆『哈欠猫亭』。那老板娘脚步轻快的，回到了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