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0-08 10: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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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狐仙大人系列
本卷名称：第三卷 狐仙大人缔结良缘

序 被盯上的桐绪
台版 转自 Alpheilia@轻之国度

千代撑着阳伞，抬头仰望午后积雨云的天空。

天空湛蓝得有些刺眼。窄小的笔直道路两旁种植着绿油油的稻田，再望过去则是一排杂树林，缭绕着嘈杂的蝉鸣叫声。梅雨季节刚过，江都连日来都艳阳高照、酷暑难当。

「呼——天气这么热，难怪鹰一郎公子没有食欲。」

为了中暑而失去食欲的鹰一郎，千代独自走在这条除了农夫外鲜少人经过的阿佐草寺后方田间小径，想去找大夫求个药方。

走到稻田的尽头，踏进蝉声缭绕的树林中后，气温明显地下降了许多。待在树荫下的感觉真是凉爽。

穿越这片树林再走半里路后，就可以抵达上野的后方。上野有一位在鹰一郎和桐绪小时候常关照他们两的亮庵大夫，千代右手拿着给大夫的伴手礼——卤菜，左手撑着阳伞，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方迈进。

这时——

「你是风祭桐绪吗？」

罕无人烟的树林中忽地传来了脚踏乾土与枯枝的声音，几名武士现身了。放眼望去，人数大约在五、六人左右。这几个人似乎是老手，马上就围成了圆形的阵型，挡住千代的去路。

不，也不能说他们是『突然』出现的。

打从千代走出风祭道场时就注意到了，一路上一直有人维持一定距离跟踪她到现在。

「真是一群无礼之徒。你们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弱女子，到底想做什么？」

千代收起阳伞，板起脸来，男子们依然默默地朝她步步逼近。

「你是风祭桐绪吗？」

「啊？」

千代对这句话感到一头雾水。

「……是的话又怎样？」

「你长得比传闻中美嘛。」

千代前方这名带头的男子摆着一张扑克脸，无动于衷。

他淡然地质问千代，淡淡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刀柄。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淡然地朝着误以为是桐绪的千代一刀劈过来。

千代压抑着怒气，平静地斥责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就算你们是武士好了，做这种跟无赖没两样的行为，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正因为我们是武士，才选择动口不如动手。」

带头的男子嗖地拔刀出鞘，其他人也纷纷亮出刀子。

这阵与杂木林格格不入的金属声吓着了金龟子，逼得他们从麻栎树上往上飞去，结果不小心卡在树木间的蜘蛛网中——看到这一幕，千代不禁呢喃道：「哎，好可怜。」

「风祭桐绪，你是我们的仇人……给我消失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们群起朝千代砍了过来，卷起一阵沙尘。

缝有『蕾丝』滚边的白色阳伞高高地飞到了空中。

嘈杂的蝉鸣声响遍了夏季的树林。




一 不鸣叫的萤火虫
时间是德河三百零一年——

天守阁金鯱瓦正高高地散发着光辉，在这江都城大街上，不论男女老幼、飞禽走兽都歌颂着现今的太平盛世。

风祭桐绪出生于远在江都城西南边，人称花之江都的阿佐草新鸟越町中的平凡剑术道场，

「男人婆，你这蠢蛋！你干嘛吃到噎住啊？给我喝水、喝水！」

和兄长两人共同品尝着既不算宽裕又平凡的幸福，

「白痴，喝这么猛会害肚子涨起来啦！水跟金鯱瓦馒头的比例是一比九！水是一，不是九啦喵！」

同时也如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般热衷于装扮和甜食，

「好——就是这样！你要让世人知道你就算没胸又没姿色，对食物的执着可是比一般人强上百倍！」

过着非常平凡的生活。

但这一切只是表象。事实上，她的生活有点——不，是非常的不平凡——

这一天，为了夏日而特地穿上露小腿的短衣裳，脚踏厚木屐、神采奕奕的桐绪，正抓起眼前满满的金鯱瓦馒头拼命往嘴里塞。

金鯱瓦馒头是江都名产，这种甜点的形状仿照在江都城天守阁散发光辉的金鯱瓦，里头包的是红豆馅。铜须最喜欢吃这项甜点了。

铜须往左右瞥了一眼，发现右边戴着眼镜的年轻武士正咚咚地拍着胸膛，气势惊人、宛如松鼠般地鼓着脸颊大口大口吃。

「呜哇！我要输了！？」

最后关头，桐绪两手抓起留个金鯱瓦馒头硬是塞进嘴里，此时——

「比赛结束~！各位参赛者，请不要再碰盘子了~！」

死命盯着大沙漏的男主持人开朗地宣布比赛结束，敲锣声「咚——」地响遍了二国桥西边的大街。

『消暑·金鯱瓦馒头大胃王比赛 ~冠军可得赏金三十两～』

来到澄田川下游的二国桥玩水的桐绪看到了这张告示，不由分说便马上参加了这场由传统点心铺主办的大胃王比赛。

既然都参加了，当然要赢，桐绪的武士道精神就是『无论多么小的比赛都必须全力以赴』，她认为人必须要有求胜心才行。

最后……

「恭喜！冠军是吃掉三十九个金鯱瓦馒头，来自阿佐草的风祭桐绪小姐！」

西边大街瞬间热闹沸腾。「嘿！江都最厉害的大胃姑娘！」群众们给的这个称号真教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觉得羞耻，此起彼落的掌声听得桐绪震耳欲聋。

「冠军！太好了，三十两银子！！！」

「恭喜您，武家小姐。」

消暑大会的主办人——传统点心铺老板的父亲将沉甸甸的钱袋颁给了欣喜的桐绪。这位老爷爷有些微胖，生着一副福相；能够自掏腰包举办这么疯狂的大会，想必那家店一定是经营有成的大商家吧。

桐绪慎重地向慈祥的老爷爷道了个谢，跑到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的人形化丸身边。垂在化丸胸口的红色绳结和铃铛正雀跃地晃动着。

「太棒了，化丸！我是冠军耶！」

「干得好，桐绪！你果然是彻头彻尾、从外表到胃袋都是男人婆的男人婆！」

「总觉得你好像在损我，但本小姐现在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了！有了这三十两，被醉鬼哥哥弄坏的厕所门和梅雨期腐烂的浴室屋顶就能修一修了！」

「先请我吃土用的鳗鱼再说啦！」

「鳗鱼！而且是松竹梅等级的松喔、松！」

对于没有门生、门可罗雀，家计常陷入困境的穷酸道场风祭家来说，三十两银子可是一笔可观的金额。这下子可以暂时不愁吃穿了——桐绪和化丸相互握手，为这笔天上掉下来的大钱感到兴奋不已。

「奇怪，纱那王呢？」

正当桐绪跟化丸兴奋得乐不可支时，桐绪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该不会是等得不耐烦，回去了吧？

「纱那王大人在那儿呢。」

从化丸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可以看到澄田川沿岸成排的简陋茅屋茶店中，有一间店门前插着写有「心太」的旗子。

「呜哇，他的脸好臭~」

在茅屋那聊胜于无的遮阴下有张长椅，纱那王正翘着长腿、板着一张脸地坐在那儿。为了不引人侧目，纱那王今天也低将皑皑白雪般的美丽银发染成……不，幻化成了黑发。

路过的年轻姑娘们个个都面颊潮红地望着纱那王。光是坐在那儿就能虏获女孩的芳心，纱那王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肤如白云、唇如珊瑚、眼眸如民乐，而睫毛则宛如仙女的羽衣——桐绪初见纱那王便打从心底赞叹他的俊美，他的美可谓是无懈可击。

纱那王的美，美得如此超凡脱俗——

「纱那王，抱歉让你久等了。」

纱那王抬着眼斜视着疾奔而来道歉的桐绪。黑髪在吹来海潮香的微风下轻轻飘舞着，滑落在那张令女人自叹不如的滑嫩脸蛋上。

（哇……好美的黑发……）

纱那王平时的银发也很有魅力，但或许是还不习惯的关系吧？他那头仿佛月没之夜的乌黑秀髪看来格外有神秘的吸引力。太不公平了，明明是男人，却生得这么美丽。

正当桐绪看得出神，纱那王冷不防地听来有点不悦——不，应该是极为不悦的语气数落了她。

「今天我们不是出来玩水的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啦。但我怎么可能放着金鯱瓦馒头大胃王比赛不参加嘛——嘿嘿。」

「我不喜欢炎热跟太阳。」

纱那王啪地一声摊开挂着鲜艳绳结的桧扇，遮住脸上的阳光。

「你好像吸血鬼哦。我曾经在外国的故事书中看过哦，吸血鬼只要一晒到太阳就会化成灰那。」

「男人婆，你这蠢才！别把纱那王大人跟外国的卑贱吸血妖怪相提并论！我们纱那王大人可是……」

天狐呢！——化丸注意到周遭有人，赶忙把说到口的话吞了下去。

纱那王的真面目——没错，正是银毛九尾狐仙。自古以来，人们便传闻狐狸是种拥有灵力或神通力等妖力的动物，其中只有妖力最强的灵狐可以成为天狐；天狐的尾巴会分裂成九条，是一种神兽。

而表面上每天都过着平凡生活的桐绪，便是九尾狐仙的主人。

契机就发生在冬季尾声的那个满月之夜，起因则是桐绪救了一只白猫。隔天，一名银髪绝世美男子来到了风祭道场，说道：

『狐狸是有恩必报的。为了答谢你救了白猫，我跟定你了。』

附带一提，那只白猫就是纱那王的随从——化丸。

「你可别忘了纱那王大人是稻荷信仰的主神——荼枳尼天大人的公子！」

有谁能料得到，这名正以手肋顶着桐绪侧腹的嚣张小鬼，居然是一只猫妖？

狐狸所跟定的对象，可以差遣狐狸为自己带来荣华与富贵；受主人驯服的狐狸，甚至可以为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谓难能可贵的式神。在这江都中出人头地的人，大多都是拜狐狸所赐。

但是，血统高贵的纱那王性格高傲得不得了，桐绪一直无法好好驯服他。

桐绪和纱那王，这两人的主从关系恰好相反。

（主人和狐仙。我们两个就不能突破这层关系吗……）

思及此，桐绪胸中那个使她隐隐作痛的东西，又开始滚动了。

「桐绪。」

这声叫唤唤醒了桐绪，当她一抬起眼，正巧看到纱那王白皙的指尖朝自己的脸伸了过来。

「干、干、干、干嘛！？」

「沾到了。」

「跟上了？」

「红豆。」

纱那王的拇指拭去了桐绪脸颊上的红豆。大概是方才的金鯱瓦馒头的红豆馅吧？

「谢、谢谢——」

「要面包不要爱情，你变胖我可不管。」

纱那王对桐绪送了个秋波、捏了一下她的腮帮子，害的桐绪晕头转向。这是夏日阳光造成的吗？还是因为这张笑脸实在太迷人……？

「我、我说啊，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对我放电？」

「为什么？」

「还有别老是装出迷人的嗓音！」

桐绪粗鲁地甩开纱那王。迈出步子，结果冷不防被纱那王搂住了腰。

「喂，不准吃我豆腐！」

「桐绪，走路时要看路。」

咦？——桐绪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名武士。若不是纱那王阻止她，恐怕桐绪就要一头撞上去了。

这名青年的年纪与鹰一郎相仿，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削肩，看起来相当和善。他不适合在腰间佩刀，倒适合抱着本书走在街上。

「啊，对不起！」

「哪里，该道歉的人是我。」

青年有礼地点了个头，抚着腹部摇摇晃晃地转身想要离开。清爽的刘海与侧脸——桐绪对这张脸有印象。

「……咦？阁下不就是刚才金鯱瓦馒头大胃王比赛时坐在我隔壁的人吗！」

「咦？喔～你就那位得到冠军的……呃——」

「是的，我是风祭桐绪。」

「我是亩弓弦。此次真是恭喜你了。」

青年边报上名号边瞥向抱着桐绪的纱那王，接着羞红了脸。桐绪赶忙拨开纱那王的手，清咳了几声。

「你应该也吃了很多金鯱瓦馒头吧？我还以为自己要输了呢。」

「是啊，我拚命吃了三十八个。」

桐绪吃了三十九个，看来这多吃到的一颗馒头就是分处胜负的关键。

「你喜欢甜食吗？」

「不，一点都不喜欢。肚子撑得我好痛苦 ，我方才还吃了胃药呢。」

弓弦虚弱地将眼镜向上推，「呜噗！」地连连反胃。

「……你没事吧？」

「唉，我可能快不行了……」

「喂，四眼田鸡！既然你不喜欢甜食，干嘛还来参加什么大胃王比赛？」

化丸嚣张地插了个嘴，弓弦立刻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说来惭愧，我是被奖金冲昏头才去参加挑战的。」

「啊哈哈，说来惭愧，我也是呢。」

桐绪和弓弦相视而笑。他笑得很含蓄，给人的印象很不错。眼镜后方的那双眸子，其清澈可比今日的蓝天。

「四眼田鸡，今天算你倒霉。这个男人婆对食物的执着可是无人能比，是个无限接近男人的女人。」

「化丸，后面那一句是多余的。」

「还是要改成无限接近女人的男人？」

「那我不就变成男人了！」

「你是男的没错啊，又没有胸部！」

「你又知道了！？别看我这样，脱掉后也是很有料的！」

「好啊，那你就脱给我看看啊！」

纱那王斜视着这对三天两头吵个不停的欢喜冤家，对弓弦说道：

「年轻人，为什么你想要这三十两银子？」

弓弦凝视着纱那王，张口结舌。

「喂。」

「啊！失、失礼了！一不小心就看得入迷……啊！不，我、我并不是对男子有兴趣，该怎么说呢……」

「为什么你想要这三十两银子？」

「啊——是！我想要用三十两来买发簪！」

「发簪——？四眼田鸡，你有女装癖啊？」

化丸没头没脑地插进了一句话。桐绪拍了拍他的屁股，笑着对弓弦说：

「是用来送礼吗？」

「是的，我想买一支来自国外的蓝宝石发簪。」

「来自国外……你是说舶来品？听起来不便宜呢。」

江都市内盛行国际贸易，日之本国所没有的宝石、蕾丝、皮革制品、书籍、食材等珍贵的舶来品，这里全都买得到，不过，它们的价格全都贵得吓人。

「我想，那位小姐的柔软秀发配上蓝宝石发簪，一定很迷人。」

这时，桐绪瞧见弓弦打开了所在腰带上的怀表，一脸陶醉。

「这也是舶来品吗？好漂亮的表。」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拿着如此高贵的表，实在太奢侈了，这是人家送我的礼物，我想买个回礼来回报对方。」

「感情好到相互送礼……那位小姐是你的情人吗？」

「情、情、情人？！怎么可能！这、这只是我自己单恋人家罢了……」

望着手足无措的弓弦，桐绪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脸，仿佛正写着「我喜欢她！」几个大字。

「呵呵，这样感觉真不错。」

「这只是我个人的单恋哦！？」

「只要是一片真心，不论是情投意合或是单恋都很棒啊，讨厌甜食的你居然能为了对方去参加甜食大胃王比赛，要是我一定会很开心。」

桐绪的话语听得弓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看起来就像是个纯情的少年。

×

「男人婆，你这笨蛋！你是无限接近笨蛋的笨蛋！」

「化丸，你好吵喔。你刚才不是才说我是无限接近女人的男人吗？」

「三十两诶！这个夏天的第一条鳗鱼耶！」

一行人坐在由二国桥沿着澄田川北上往阿佐草山谷堀的船上，化丸拍着船舷愤怒地嚷嚷着。当在船尾挥汗摇动船桨的船夫无奈地说『拜托你别乱拍打船』时，纱那王忍无可忍地扬起了脸。

「化丸。」

「是，小的马上办！小的这就将这男人婆跟火药绑在一起炸上天空，让她变成夜晚的烟火！」

「你比蝉还吵，我听了只觉得更烦躁。」

「什么喵！」

「天气已经很热了，你给我安静点。」

锁着眉头将手沉在河里的纱那王，被强烈的阳光与高温弄得身心俱疲。

「纱那王，今天这么热我还拉着你到此处跑，对不起喔。我下次再请你吃鳗鱼。」

「我一开始就不抱什么期待了。」

「不知哪里还有大胃王比赛可参加？有的话我一定可以再夺得冠军。」

「然后再把奖金拱手让人是吗？」

呜！——桐绪刹时哑口无言。

「为什么你要将三十两让给那个男人？」

「因为……送礼给意中人……我觉得这样子好浪漫喔。」

「这笔钱对风祭家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是这样没错，但这笔钱本来就是意外之财，无所谓。」

纱那王之所以如此无奈，化丸会如此愤怒，是因为桐绪将好不容易到手的三十两奖金拱手让给了亩弓弦。

「没关系啦，我不在意。如果那笔钱能让弓弦公子的恋情开花结果，不是很好吗？」

说不想要这三十两是骗人的，当然桐绪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慷慨了。毕竟当初就是为了奖金才会参加大胃王比赛的。

可是，桐绪常常在想：人情是用来施予的，而不是用来乞求的。桐绪就是因为听了弓弦的话后觉得他比自己更需要这笔钱，才会慷慨解囊。

「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烂好人。」

「区区三十两银子，我随时都能赚到手啦！」

「真了不起，不过当你要去捉拿通缉犯拿奖金时记得告诉我一声哦，公主。」

纱那王指的是桐绪擅自出门捉拿刀鬼坊紫淀的事。被小小揶揄了一下的桐绪只能缩起身子，悄声点头说了声「好」。

如此这般，一行人在山谷堀下船回到镇上已经是日暮时分，当他们快步走回风祭道场时，家中正闹的人仰马翻。

「桐绪，你跑到哪里去了？不得了了，千代在大白天被试刀手袭击了！」

「咦，试刀手？！」

来到玄关迎接桐绪的反枕这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听得桐绪脑袋一片空白。

什么是试刀手？刀，对，意思是被刀砍了？

纱那王抱着濒临崩溃的桐绪。

「振作点，桐绪。」

「纱那王……」

桐绪奋力穿梭于黄昏笼罩的主屋走廊，途中恰巧跟伫立在那儿的鹰一郎撞个正着。

鹰一郎满面都是泪水。

「不要！不要，千代小姐。」

桐绪猛地打开千代房间紧闭的拉门。

「千代小姐！」

「什么事？」

「咦？」

「你回来啦，桐绪小姐。」

「……啊，对啊，我回来了。」

千代如常地端坐在房间里，折着刚从院中拿下来，充满阳光味的晒干衣物。

「哎呀，桐绪小姐，你刚才吃了什么？袖子上的那个污渍是不是红豆馅？」

千代嘀咕着「姑娘家应该要随时注意服装仪容呀」，一边起身想要沾湿手帕。

「咦，咦，咦，等等！千代小姐，你这样走没问题吗？」

「还是我应该用跑的？」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伤呢？我听说你被试刀手砍伤了。」

「哎，真是的，是反枕爷爷说的吧？没这么严重啦。」

千代瞪向房间一隅，反枕马上缩起脖子反驳道：

「什么嘛，我可没说谎，你是真的被刀砍伤了啊！」

「不要说出这种会让桐绪小姐误解的话嘛。」

「千代小姐，怎么回事？你被砍伤了吧？伤势怎么样？」

一头雾水的桐绪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下千代的身体。千代看起来活蹦乱跳的，但说不定衣服下的胳膊或者肩膀缠上了绷带呢——

「桐绪，冷静点。」

「可是纱那王……」

「你忘了千代也是妖魔吗？」

被随后追上来的纱那王这么一说，桐绪才想起这容易使人遗忘的事实。

「啊，对哦。千代小姐是……也对。」

「是啊。」

没错，满面笑容的千代正是白蛇精。既然她是妖魔，那么刀剑顶多使她受伤，不会害她丧命。

「啊——太好了！真是吓死我了，听到你被砍伤，我还以为……」

「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看到千代的笑容，桐绪不禁连连点头称是，一边当场瘫软在地。对桐绪来说，千代既是她的姐姐也是她的母亲，是一个无可取代的家人。光是想象她受伤的模样，就足以使她痛彻心扉。

「嗯？可是，慢着，那哥哥你刚才哭什么？」

「没有啦，我的眼睫毛掉到眼睛里了。你看到了吗？右眼的这个部位。这叫做睫毛倒插。」

不知何时跑进来的鹰一郎悠哉地拉起眼脸，对纱那王现出他倒插的睫毛。

「哥哥，你不要在不该流泪的场合流泪啦，会让人误会耶。」

「桐绪，这你就不懂了。睫毛倒插可是很痛的！」

「我没有问你睫毛倒插不痛啦！你这个芋头男！」

一行人放下了心，哄堂大笑，反枕装蒜地搔了搔脸，而家鸣们则压根不关心来龙去脉，只管在天花板跑来跑去。

唯有纱那王没有笑。

「千代，袭击你的人是谁？」

「是一群成群结党，以武艺自傲的武士。他们看到我被砍了后依然面不改色，好像吓了一大跳呢。」

「真是一群卑鄙无耻的家伙！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家！」

千代见到鹰一郎愤慨的模样时不禁喜形于色，真令人莞尔。

「我没事，唯一让我懊悔的就是要送给亮庵大夫的卤菜掉在路上了。」

「什么喵！卤菜报销了喔？太浪费了！」

化丸插进来的这一席话又惹得大家笑了，但是纱那王依旧板着脸孔。

「纱那王？」

桐绪凑了过去，但他跟平常一样，只会高傲地别过头去。

（什么嘛，好讨厌。）

这下桐绪也鼓起腮帮子撇过头去。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千代，悄声地唤了唤纱那王。

「什么事？千代。你说说看。」

「是……嗯……有件事我很在意。」

千代紧握着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一边顾虑着桐绪。

「其实，那群男子曾问过我是不是风祭桐绪。」

「咦？我？」

「喂喂，什么意思，所以是他们错将千代小姐误认成桐绪了？」

鹰一郎锁起眉头，桐绪惊讶于这个事实，也开始思索是不是有人对自己怀恨在心。

——这么一想仇家还真不少。桐绪在镇上不知教训过多少粗暴的浪人，扒手跟小混混，会树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可原谅！我一定要揪出那群浪人，将他们送交奉行所！」

「不，这……他们的打扮不太像是浪人，倒像是江都大名的家臣，而且来头还不小。」

「咦，不是浪人！？」

有头有脸的武士会做出这种卑鄙的报复行为？若真是如此，看来武士道已经堕落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了。

「千代小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你遇到这种事……」

「别这么说，应该说……还好遇到的人是我，万一桐绪小姐你受伤了，我才难过呢。」

千代这既像姐姐又像母亲的眼神，让桐绪既鼻酸又感激。

抬头一看，风祭家的狐仙大人正摊着桧扇陷入沉思中。「纱那王，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可怕？你对试刀手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没有——他简短回答两字便闷不吭声。大家都好奇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只见纱那王傲然地说道：

「别担心，有我跟在你身边。」

接着纱那王对鹰一郎说：

「至于千代……鹰一郎，她就由你来保护。」

说完后，纱那王便快速地走出了门外。

千代种在房间前面屋檐下的丝瓜，正绽放着满满的娇嫩五瓣黄花。

×

翌日，风祭道场的人都出去了，只留下桐绪和化丸两人看家。

鹰一郎邀千代一块儿到阿佐草寺参拜去了。这两个人，至今第一次相偕出去游玩。

鹰一郎，千代就由你来保护——不知纱那王的这番话是否终于点醒了芋头哥哥，但桐绪光是看到千代开心的模样就很满足了。

另一方面，纱那王吃完午餐后就出发前往江都城了，说是有事要跟松寿王商量。他摆着一副严肃的表情走进金屏风里，这点总让桐绪不得不在意。

「对了……纱那王说要找新的主人，不知这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桐绪依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够格当纱那王的主人。

——不要找新的主人！

她连对纱那王下这道命令的勇气也没有。

「喂，男人婆，门口有个怪人耶。」

当人形化丸过来知会桐绪这件事时，她正由庭院走到厨房，在为晚餐剖毛豆。桐绪今晚想做毛豆饭，因为纱那王很喜欢吃这道料理。

「怪人？是客人吗？」

怪人——那应该是男人吧？——桐绪解下围裙，为了以防万一，她事先到房里拿了爱刀才走向玄关。

桐绪的刀中寄宿着纱那王九条尾巴中的其中一条尾巴，是一把天尾移之刀。桐绪成为纱那王主人后首次拿到的便是这把九尾加持之刀，这也是证明桐绪是纱那王主人的重要宝刀。

天尾移之刀的妖力可以斩杀妖魔，至今不知救了桐绪多少次。

「讨厌，怎么偏偏在纱那王跟哥哥不在时有怪人出现。」

走到门旁一看，对面的杂货店雇佣的小孩正拿着水桶和勺子在路上洒水。一名男子踩着泥水，直直地打量着风祭家。他看起来年近三十，虎背熊腰，是个打扮的相当称头的武士。

「化丸，你来这儿躲起来。那个人啊，可能是讨债的喔。」

「不会吧，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对话啊！」

没错，化丸指的就是千代刚到这个家时发生的事。桐绪误以为千代是讨债的，当时也跟现在一样和化丸两人躲在门柱旁边。

「你们两兄妹到底欠了多少钱啊！我不是跟你说过『有钱尽量用』吗！？」

「你要说的是『量力而为』吧！话说回来，我根本没欠过别人钱啊！我不认识那男人啦！」

正当他们两人交头接耳地谈到最好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时——

「喂，那个女的。」

男子走到了桐绪身后，粗声粗气地说道：

「女人，叫风祭道场的主人出来。」

声音听起来相当的淡然。桐绪回头一看，发现对方正以看着路边石头的不屑眼神望着她。

桐绪刹时觉得非常不受尊重，于是便瞪向摆着一张扑克脸的男子，打直腰杆说道：

「家兄出门了，有事的话请跟我说吧。」

「家兄？是喔，那么你就是风祭桐绪罗？」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理应报上自己的名号，这是武士应有的礼仪吧？」

桐绪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但扑克脸男依旧只是淡淡地说道：

「你这女人还真嚣张。只不过是个穷酸道场的小孩，还敢跟我谈礼节？」

「最近有很多武士都像你一样不知武士道三个字该怎么写，老实说我觉得这样还挺伤脑筋的。」

男子挂在腰间的刀上面装满了华丽的装饰，看起来相当气派。这种华而不实的装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桐绪最讨厌这种仗着有钱有势而在太平盛世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了。真希望这些搞不懂何谓武家荣耀的人能知点分寸。

「化丸，拿盐来，我要拿来驱赶这个无礼之徒。」

「改丢鸡蛋啦，这样比较有趣，我去韦火和木通的鸡舍拿鸡蛋来。」

男子说话了。

「你们这对女人跟小鬼嘴巴放尊重点。」

他淡然地拔出刀子，淡然地砍向化丸。

然而，桐绪的刀子比他快了一步，她站到化丸面前画出一个大弧形，挡开了男子的攻势。

天尾移之刀闪耀着蓝白色的火焰，刀尖抵着男子的喉结右方。

「真差劲，你居然真的对小孩跟女人动武！」

「……女人，我们来比一场吧。」

「踢馆？抱歉，家兄禁止本门跟其他流派比试。」

桐绪徐徐地收刀入鞘，毅然地说道：

「如果你只有这点程度，恐怕赢不了我喔？」

「你说……什么！」

应该说，男子那张淡然的扑克脸终于有了情绪，他杀红了眼，转眼间变成一张凶恶的面容。

受到侮辱的男子此时自然是怒不可遏，但不用说，注重武士道与礼节的桐绪早就比他先达到愤怒的顶点了。

×

「公主，有人来踢馆！？第一家臣刀鬼坊紫淀，在此前来相助！」

担心桐绪一个人无法应付踢馆男子的化丸马上去翠莲王那儿找了紫淀来当帮手，真是个聪明的判断。

但是——

「哎呀，紫淀，好久不见了。啊，不过我们好像前天才在澄田川烟火大会见过面喔？」

「不，那不是前天，而是大前天。嗯，哎呀，不对！公主，踢馆的人在哪里？！」

「他刚才回去了。」

「什么？！」

「我不小心就使出全力打败了他，希望他没有骨折才好。」

当紫淀通过妖魔之道来到这儿时，桐绪已经若无其事地回到厨房剥毛豆了。

在玄关交锋过后。男子的武艺修炼还算到家，但进攻方式却流于单调的蛮力攻击，只要不被他打中，要赢简直是易如反掌。

「喔——！真不愧是女武神，不愧是我的公主！赢得漂亮！」

「哇！喂，紫淀！放，放，放开我啦！」

桐绪从欣喜的紫淀怀里挣脱，羞红着脸拿起毛豆荚丢向他，每次只要一不留意就会变成这样。称呼桐绪为公主，倾慕着桐绪的紫淀总是勇于表达自己的爱意，只要一抓到机会就会积极展开攻势。

这个俊美如花旦的刀鬼坊紫淀其实是刀刃的付丧神，别看他这样，有段时间他曾夜夜在江都强夺别人的刀剑，闹得满城风雨，还成了通缉要犯；直到某晚被桐绪狠狠教训一顿，他才成了桐绪的第一家臣。

「总之，只要公主和道场招牌没事就好。」

「嗯，紫淀，谢谢你特地过来帮我。」

「在下是您的家臣，公主无须多礼，只要是为了公主，无论是上刀山、下油锅，紫淀都会十万火急地来到公主身边！」

啊哈哈——紫淀发出和纤瘦身材格格不入的豪爽笑声，接着仿佛想起什么般地转向化丸，嫩竹般柔软、爽快地低下了头。

「化丸阁下，谢谢您今日告知在下公主所遭遇的危机。」

「是啊，化丸，谢谢你的关心。」

「才没有咧！我才不是担心你喵。纱那王大人特地交代我留下来看家，我只是怕你翘辫子的话会害我被纱那王大人骂而已！」

人形化丸口气嚣张地竖起了猫耳，现在的他看起来还真是可爱。这位小小的伙伴平常总和桐绪拌嘴，但临危时还是很可靠的。

之后，风祭道场居然接连来了五个人踢馆。

接在虎背熊腰的扑克男之后出现的是一名又高又瘦、尚称俊美的男子。他虽然工于使用计谋，但由于看不清娇小的桐绪的敏捷动向，只好吃下败仗。

第三人是个身材宛如陶瓷狸猫的巨汉。他这人只有嗓门大，剑技却不够大器，因此也不是桐绪的对手。

至于第四人跟第五人都被看不下去的紫淀解决掉了。

「应该说呢，当再下挺身说愿意接受挑战时，他们两人就丢下木刀逃走了，真是窝囊。」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冒出一堆想来踢馆的人，好奇怪哦。」

接近黄昏时分鹰一郎和千代回来了，而纱那王也在晚餐前回到了风祭家，紫淀也留下来一同享用毛豆饭。大伙儿聊起这个话题，边吃边听的鹰一郎此时说道：

「咱们风祭道场终于壮大到有人愿意来踢馆了耶～这是好事一桩啊～」

他这人还真乐观。

「哥哥，你说反了吧，我们是被人瞧不起耶！才那么点程度也想来踢馆，真是太不要脸了！」

「公主，不止如此，那些人的刀法中根本没有『心』。对他们来说，刀剑不过是用来砍人的工具罢了。」

「嗯，他们的每一刀都没有灵魂。如果是为了保护某人而挥出去的刀法，应该会更能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

鹰一郎频频点头称是。

「这年头就是这样子啦。」

现今的江都沉溺于德河三百零一年的太平盛世，正处于金钱比刀剑更锋利的时代。为了能和各国平起平坐，朝廷认为与其动用武力赶走外国人，不如借由积极的贸易来提升国家经济能力。

为了保护国家的利益，经商才能比充满汗臭味的剑术有用多了，这就是现实。择善固执、守护荣耀的武士之道，已经落伍了。

「现在这年头啊，只要有钱，哪有买不起的剑术执照跟秘笈？像我们这种人只能说是异于常人。」

「少主！在下觉得好窝囊！」

少主指的就是鹰一郎。纱那王一个人默默地饮着酒，皱着眉头听着紫淀拍桌悔恨大闹。

这是因为他在江都城谈了什么严肃的话题吗？还是因为他对踢馆事件一点兴趣也没有……

「对了，紫淀。」

「是！王爷。」

王爷指的就是纱那王。紫淀既是桐绪的第一家臣，也是纱那王的第三家臣。为什么是第三家臣呢？因为第一家臣是化丸，而第二家臣则是桐绪。

「你想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你不必回去姊姊那边吗？」

「啊！这么一说在下才想起，翠莲王大人说今晚要吃鳗鱼大餐，有吃不完的蒲烧鳗、白烧鳗，要在下早点回去呢！」

鳗鱼喔——化丸羡慕地说道。目送紫淀回去后，纱那王唤了桐绪的名字。

「我有话对你说。待会儿到我房里来一趟。」

直到晚餐时间结束，纱那王都不再开口了。

×

当晚桐绪到了纱那王房里后，才知道纱那王是要找她去看萤火虫。

「现在就要去？啊，那我顺便去叫哥哥和千代一起来！」

「不，就我们两个去吧。」

「咦？那化丸呢？」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说我们两个去就好。」

「就我和你两人……？」

纱那王斜睨了桐绪一眼。桐绪怕再说下去会触怒他，于是草草整装后便跟着纱那王出门了。

位在风祭道场旁边的山谷堀是赏萤火虫的观光名胜，每到这个时期，萤火虫会飞到这儿来寻求由澄田川流过来的清澈河水，编织成一幅梦幻的景致。

「哇，好多萤火虫！」

「萤火虫不像蝉那么吵，我喜欢它们这一点。」

「这样啊，原来萤火虫不会鸣叫。」

不呜叫的萤火虫，比喋喋不休的蝉更醉心于爱恋（注5：日本诗词，形容将爱恋藏于心中的人比花言巧语的人更真心）。

这句诗词足以证明萤火虫和蝉的相异之处。面对这在短暂的一生中努力发光发热的夏季生物，桐绪不禁脱口呢喃道：「好美喔——」

「嗳，纱那王，你知道吗？萤火虫之所以会发光，是为了要寻找恋爱对象喔。它们发着光，想告诉自己命中的另一半：自己就在这儿。」

「萤火虫也会谈恋爱？」

「会呀。不管是人，或是萤火虫……难道狐仙不谈恋爱吗？」

纱那王微微一笑。或许他觉得桐绪问这个问题很孩子气吧？

纱那王双手合掌抓住了停在桐绪发丝上的萤火虫递给桐绪。烛台般的光芒，从纱那王的指开流泄而出。

「这双萤火虫或许是把你当成了恋爱对象，才会停在你头上的。」

「哈哈，说不定喔。」

打开双手，一只萤火虫划出了光的波线，旁徨地舞上夜空。

「啊——飞走了……」

桐绪仰望天空。她的秀发上系着紫色的蕾丝发带，这是纱那王在桐绪变成黑猫时送给她的礼物。这条女用蕾丝发带，原本锁在一个螺钿风格的小盒子里。

「其好看。」

「你是说这条紫色蕾丝？」

「我是说你今天穿的这套鲜黄色衣裳。你果然还是适合穿这种颜色鲜艳的衣服。」

「啊……谢、谢谢你。」

（哇，他注意到了……）

以前纱那王曾说过桐绪不适合穿淡色系的衣服，于是桐绪此后便尽量选择色彩鲜艳的衣裳。

今天知道两个人要一起出门，她犹豫了好久才选了这个颜色。

桐绪又惊又喜，想不到纱那王竟然注意到了。

「桐绪，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次，你最好牢记在心。」

「嗯？什么事？」

「斑娶非你不可。」

「搬曲……」

当桐绪还是黑猫夜桐时，曾听到纱那王和鹰一郎谈到这两个字。

化丸说这是王位继承权那方面的问题，但桐绪总觉得这事儿多少和自己脱离不了关系，因此总是将它悬在心上。

「纱那王，什么是搬曲？」

「你就想成是今晚的萤火虫之光吧？」

说着说着，纱那王紧紧地将桐绪娇小的身躯拥入怀中。

桐绪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两人独处于夜晚河边。萤火虫不会发出振翅声，桐绪所听见的，唯有悦耳的河水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两人今天并不是第一次相拥，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今天会心跳得这么厉害？

桐绪静静地倚在纱那王怀里，须臾，纱那王的细指由桐绪的秀发游移至脸颊，抬起下颔。

（啊……这不就是常人所称的……）

纱那王霸道地抬起桐绪下倾的下颔，凑了过去。

「等、等等，纱那王。」

「为什么要反抗我？」

「也不是反抗啦，只是……这是我的第一次……」

「当然，我可不允许你将第一次给别人。」

「为什么你老是这么不可一世？」

「你忘了吗？桐绪，说说看，我是谁？」

纱那王的眼中冒出了银色火光，桐绪瞬间动弹不得。

「狐、狐仙大人……九尾狐仙。」

「没错，我们天狐贵为神兽，是能够带给主人无穷荣华富贵的种族。」

纱那王托着桐绪下颔的指尖加重了力道。

「你的第一次全都是我的。」

「纱那王……」

纱那王看桐绪睁着一双大大的杏眼不停凝视着他，只好提醒道：

「桐绪，这时你应该闭上眼睛才对。」

「啊，这、这样啊。」

一想到当自己还是黑猫夜桐时就已尝过纱那王白磁般的滑嫩面颊……

「桐绪，闭上眼睛。」

（算了，我豁出去了！）

桐绪痛下决心，闭上了双眼——




二 栗金饨
（听说初吻的滋味就像「柠檬」，不知道是真是假？）

桐绪依偎在高大的纱那王怀里，挺直腰杆等待着那一刻。

……………………………………………………等啊等。

（奇怪。）

这就怪了，等了又等，怎么自己的唇还是感受不到温度？

（人在初吻时总是自如此焦躁吗？）

举竟这是第一次，所以桐绪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等啊等。

什么事都没发生。

等得不耐烦的桐绪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纱那王的脸庞离自己近到不能再近，几乎都要碰到睫毛了。

然而，他的眸子却没有看着桐绪。他的银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桐绪后方的那片黑暗，彷佛早已将桐绪抛至脑后。

「纱那王？你怎么了？」

「一群杀风景的家伙。别躲了，出来吧。」

纱那王的声音隐含着怒气，响彻了萤光点点的岸边。

是风吹拂着夏草、使它们发出沙沙声吗？还是那群不速之客躲在那儿造成的声响？抑或是上述两项都是原因之一——？

一群手持白刃的恶徒于焉现身。

「刀！？这些人是什么人啊！」

这晚没有月光，但萤光就足以照亮四周。定睛一看，桐绪认出了这群男子。

「你们不是白天来踢馆那些人吗」」

眼前的三人正是虎背熊腰的扑克脸男、尚称俊美的男子以及狸猫巨汉。其余的两人可能正躲在别处。

「纱那王，你退下！这里太危险了，就交给我吧！」

桐绪白天让他们吃足了苦头，现在他们应该是来报仇的吧？——若真是如此，那正好，我就让你们铩羽而归！

（可恶，把我的少女情怀还来！！！）

程咬金光挑他们两人情意正浓时前来打扰，这让桐绪怒不可遏。

纱那王睁着一双跟色的眼眸，冷静地睥睨着这群男子。

「先是装成试刀子，接着又来踢馆，现在又来趁夜偷袭？居然干出如此下流的勾当，你腰间的玉钢想必正在哭泣吧。」

「试刀手？咦，难道袭击千代小姐的人和踢馆的人是……」

「是同一群人所为。」

「不会吧！」

「兄长已经事先忠告过我了，他说得果然没错。老天，姊姊真会给我添麻烦。」

桐绪听得一头磁水。松寿王说了什么？翠莲王又怎么了？

「纱那王，那个……你能不能说得简单易懂些？」

「这伙人是柳羽藩士。」

「柳羽？你是说将军家的剑术指导柳羽！？」

柳羽藩是纱那王来到风祭家前的上一任主人。桐绪越来越不懂了，为什么柳羽家要盯上桐绪……？

「失禨了，纱那王大人。」

带头的扑克脸男往前站出一步回答。

「得以拜见您的尊颜，在下惶恐至极。久仰大名，在下是柳羽藩士生野传右卫门。」

「客套话就免了。」

「是！我等无意触怒纱那王大人，但为了柳羽家，我等必须消灭风祭桐绪。」

「你们这群人还是一样野蛮。」

纱那王面露轻蔑之色，将视线转向男子们后方茂密的枇杷树林。

「茶茶姬，出来。我知道你在那儿。」

（茶茶姬？）

桐绪随着纱那王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过了采收时期的枇杷树荫下有个穿着红衣裳的人正在蠢动者。那是谁？

桐绪不自觉想要往前迈步，但却被纱那王一把拉了回来，跌进纱那王怀里。就在这时——

「风祭桐绪，离纱那王大人远一点！」

「啥？」

桐绪不禁感到目眩神迷。眼前这个人的衣裳比桐绪更加轻柔、缀上了更多蕾丝，而且还有一头蓬松的栗色卷发；她，美得宛如欧罗巴杏的洋娃娃。

「快离他远一点！我不允许你这种下贱的女人碰触纱那王大人！」

「下贱……你太没礼貌了吧！什么意思嘛你！」

「唉呀，好可怕。」

听到桐绪反驳，佳人故意缩起身子，将栗色卷发缠在手指上绕了绕。

「既下贱又粗野，你比传闻中更像个男人婆。」

「传闻，什么传闻啊！？我才不是男人婆，我是女人！」

「你不用这么大声，我又没耳聋。连爹爹都没骂过茶茶我呢。」

她那嗲声嗲气的做作嗓音听得桐绪浑身不对劲，而且桐绪也看不惯以第三人称自称的人。看到桐绪气呼呼的，佳人马上笑盈盈地迎向纱那王。

「纱那王大人，我好想您喔。我找了您好久呢。」

「有事吗？我可不曾允许过你们来晋见我。」

纱那王冷冷地俯视着轻柔的佳人。

「请您回来柳羽家吧，纱那王大人。翠莲王大人也觉得很无奈，为何您要跟着这种穷酸道场的姑娘呢？」

「茶茶姬，桐绪是我的主人，我不准你侮辱她。」

「茶茶才是您的主人！」

这句话桐绪可不能充耳不间。

「你不要胡说八道！纱那王的主人是我才对！」

「纱那王大人是茶茶的狐仙，你快把他还给我！」

「他是我的狐仙，是我一个人的纱那王！」

桐绪宛如想将纱那王藏起来般地站到他面前，这时茶茶姬——

「唉呀～」

竟然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男人婆小姐，你不知道吗？茶茶可是纱那王大人的未婚妻呢。」

「……未婚妻？」

「是呀，茶茶和纱那王大人的小指已经被红线紧紧相连在一起了。」

「红、线……」

鹦鹉学舌般地喃喃自语的桐绪，缓缓地回头望向纱那王。这张脸庞依旧俊美，他既没有一丝慌乱，也不加以否定。

「纱那王，这不是真的吧？什么未婚妻，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

「这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过去是指什么时候？你们两个曾经订过婚！？」

桐绪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方才她还享受着糖果般的甜美气氛，然而甜美的部分融化后，她尝到的却是酸苦的滋味。

啪沙啪沙！——空中传来了巨大的振翅声。抬头一看，一只红眼乌鸦正遨翔在夜空中，驱散了萤火虫。

「六连！ 」

这双乌鸦是纱那王的使魔。桐绪惊呼一声，六连也「巴嘎（笨蛋）——！」地回应了她，停在主人的肩膀上。

纱那王缓缓地开了口。

「柳羽家干下的卑鄙勾当，六连全都看见了。你们就这么看桐绪不顺眼吗？」

「因为、因为！纱那王大人是茶茶的狐仙嘛！」

茶茶姬推开桐绪，泪汪汪地睁着黑糖般的杏眼，揪着纱那王的袖子。

「纱那王大人，和茶茶一起回柳羽家吧。茶茶好寂寞唷。」

「茶茶姬，抬起脸来。」

纱那王静静地将佳人拥入怀中。

「一段时日不见，你又变得更美了。」

「是的！为了纱那王大人，茶茶一定会绽放得比任何玫瑰还要娇艳！」

开心地羞红了脸颊的茶茶姬，就像染上红晕的红玫瑰般地优雅、美丽。这正是一个坠入爱河的人该有的表情。

俊男美女。心头一紧，桐绪忍不住别过头去。

「美丽的玫瑰总是带刺。柳羽的佳人，如果你不想因刺而凋零，劝你别再接近风祭家的人一步。」

「您的意思是，茶茶我还比不上这区区乡下道场的姑娘？」

「我说过了，不准你侮辱我的主人。」

纱那王露出令人陶醉的美艳笑容，轻抚茶茶姬的面颊。

「你想害你这张自豪的脸蛋被毁容吗？」

他的嗓音甜美得宛如述说着甜言蜜语。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背脊发寒。

「茶茶姬，你最好别太惹我生气。」

纱那王对茶茶姬低语着。说完后，他甩开茶茶姬，潇洒地转过身去。

「真扫兴。桐绪，回家吧。」

「啊，嗯、嗯。」

桐绪追着彷佛随萤火虫之光而去的纱那王，一边频频回头看了茶茶姬好几次。

这位轻柔的佳人正嚎啕大哭着，几乎要为之崩溃。

×

翌日依然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天空充满了积雨云，非常炎热。

桐绪趁着中午暂停练习时和鹰一郎聊了昨晚柳羽家的那件事。将千代误认为桐绪而攻击她的试刀手以及蜂拥而入的踢馆者，全都是柳羽家干下的好事。

听完桐绪的话，机一郎将木刀扛在肩上，咚咚地敲打着脖子。

「柳羽啊～嗯——没想到咱们家这么出名，居然会有这种大大名盯上我们。」

「哥哥，这不是重点吧？柳羽家是纱那王的上一任主人。」

「你都说了是『上一任』啦，他现在住的可是我们家。纱那王之前曾说过狐仙长久以来的庇护反倒害得柳羽家沉沦，现在他们只不过是纸老虎罢了。老实说，我也这么认为。」

难得平常温和的鹰一郎会说出这么严厉的评语。

「话说在前头，试刀手那件事让我很不爽。」

「我也是啊。」

「这么多大男人袭击一个弱女子，连黄口小儿都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么卑鄙。这是武家名门该做的事吗？」

幸好千代是妖魔才没有大碍，万一她是活生生的人类，不知情况会有多严重——想到这里，鹰一郎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群人。

「哥哥，对不起。都是我害得千代小姐遇袭……」

茶茶姬视纱那王的现任主人桐绪为眼中钉、肉中刺，她似乎深信只要除掉桐绪，纱那王就会再回到柳羽家。

（而且她还说自己是纱那王的未婚妻……）

某个东西又开始在胸口喀啦喀啦地滚动着。

「哥哥，其实……我也不是不懂茶茶姬的心情。」

「你的意思是？」

「他们的手段确实卑鄙，我也认为茶茶姬是个坏女人，但……」

万一纱那王某天突然从我身旁消失——

桐绪之所以想当纱那王的主人，并非想要荣华富贵或金银珠宝。

她只是想要永远待在纱那王身边罢了。

「我一定也不想看到纱那王和新主人在一起的样子。」

「难得口是心非的你会这么坦率，天要下红雨罗。」

「真抱歉，我就是口是心非！」

桐绪气得自顾自地继续挥剑练习。人家在跟他讲正经事，这个做哥哥的却老是乱开玩笑。

「桐绪，你也觉得纱那王是个好男人吧？」

「是吗——我只觉得他是个臭屁的色狐狸！」

「你看看，你这不就是口是心非吗？」

鹰一郎边拨乱桐绪的头发边说道。

「你可别让柳羽家的大小姐抢走纱那王喔。长相赢不过人家，那么就用你那越嚼越有劲、跟鱿鱼乾没两样的魅功跟她一较高下吧！」

「我真搞不懂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鱿鱼乾可是下酒菜中的横纲耶！桐绪，别输给她。」

「那还用说！我怎么可能输给她嘛！」

看到桐绪摆出往常的好胜表情、挺直腰杆，鹰一郎不禁露齿大笑，就地盘腿坐了下来。今天没有风，道场内相当闷热，桐绪也汗流浃背地跟着抱膝而坐。

「嗳，桐绪。我们家跟荣华富贵沾不上边，但自从纱那王在这儿住下来之后，生活突然变得好充实。 」

「是呀，每天都像祭典一样热闹。」

「我们遇见了松寿王，也遇见了千代，得到了许多美好的缘分。」

「哥哥，你应该在提到松寿王前先提到千代才对呀。」

「嗯？为什么？」

说了也是白搭，桐绪只好挥挥手催促鹰一郎继续说下去。

「听说这阵子柳羽藩的将军家剑术指导一职可能会被解任。」

「咦！？可是这职位他们连续担任了二百零一年耶！」

「看看他们现在堕落成什么样子，你就不会觉得意外了。」

江都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当今的柳羽家无论是在剑术上或是为政上都已经走入了穷途末路。以往上至将军家、下至贵族子弟都到柳羽道场习剑的柳羽家，如今已变得岌岌可危，过去的权势彷佛过往云烟。这对没有出产什么名产，只能靠剑术来支撑经济所需的柳羽藩来说，无疑是生死交关的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连将军家和贵族们都已经放弃剑术了？」

「不对，将军家就算再怎么腐败也算是武门之家，即使现在是太平盛世，他们依然会学点剑术皮毛来撑场面。」

「那，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其他大名想抢走剑术指导这个位子。」

「抢走，这……」

柳羽家会一路沉沦至此，是因为他们失去了狐仙的庇护吗？桐绪想起纱那王那双银色眼眸，更用力地抱住了双膝。

这时，鹰一郎彷佛看穿妹妹心思地说道：

「柳羽家可能认为自家的没落是因为纱那王带走了好运和钱财，但事实上或许正好相反。」

「相反？」

「这一点，有跟柳羽家正面交锋过的你应该最清楚吧？紫淀也说过，那些人的刀法中根本没有『心』。」

「没错……」

来踢馆的那群人。他们的每一刀都没有灵魂，如果那种程度已算是他们的真本事，那么确实称不上有实力。

「也就是说，他们仗势着纱那王带来的荣华富贵而忘了在剑道上下苦工……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也就是纸老虎？」

想当狐仙的主人，必须不断向自己的狐仙展示出主人的器量才行。纱那王的眼睛可以看穿一切，那种仗恃着狐仙的庇护而不知长进的纸老虎是无法驯服纱那王的。

「豢养狐仙就像双面刃，沉溺其中反倒会自取灭亡。柳羽家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沦落至此，因此纱那王才会离开柳羽家吧。」

对于鹰一郎的话语，桐绪深深地点了个头。

（不知我是不是够格当纱那王的主人……）

就像纱那王看破柳羽家而找上桐绪这个新主人一般，他或许现在也看破了桐绪，正打算寻找下一个主人。

——即使身在此刻——

桐绪也总忍不住将茶茶姬嚎啕大哭的模样叠上自己的身影，感到坐立难安。

桐绪向兄长道了声谢，走向纱那王的房间。

自从昨晚赏萤火虫回来后，纱那王的心情就没好过。他和桐绪几乎没说上半句话，只是一迳地在房里生闷气。

就连今天早上，他的表情也实在称不上高兴。这位狐仙大人本来就讨厌早起，早上臭着一张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纱那王，你在吗？」

天气闷热无比，庭院中的蝉也嘈杂地鸣叫个不停。纱那王在扶手上托着腮帮子，似乎对蝉鸣声感到很烦躁。

「吵死了，走路不要那么大声。」

「啊——抱歉。」

桐绪静静地坐在纱那王面前，悄声吩咐在走廊上闲晃的家鸣们去她的房间把扇子拿来。

家鸣们穿越墙壁到隔壁房帮桐绪拿来了印着牵牛花图案的扇子。桐绪接过扇子，缓缓地朝着纱那王扇风。每扇一次，纱那王的衣袍就会飘出伽罗的香味。

「我问你喔，纱那王。关于……昨晚柳羽家那件事……」

「别担心，我相信柳羽家今后不会再做出愚蠢的勾当了。」

「不是啦，我是说，茶茶姬她……」

纱那王以一双宛如森林湖水般静谧的眼神望着欲言又止的桐绪。

每当这种时候，纱那王总会直直地望着桐绪。桐绪总觉得纱那王似乎看穿了她心中那块连自己都看不见的皱折，不禁打了个颤。

「桐绪，茶茶姬是我以前的未婚妻。」

「……果然没错。」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况且这是姊姊擅自帮我决定的婚事，我本人从未认可过。」

「是雅阳小姐……原来如此。」

桐绪回想起那位宛如朱红朝阳的红发佳人，不禁意志消沉。以前桐绪迷失在妖魔之道时曾遇见这位名为雅阳的人，她是纱那王的姊姊翠莲王，同时也是个重度弟控。她认为桐绪这个穷酸道场的偷腥猫，偷走了她爱护有加的弟弟。

（我才没有抢走纱那王呢……）

现场一阵沉默。

现在是无风的午后，但屋檐下的风铃却忽地发出了沁凉的叮铃声；趁着这个机会，桐绪再度开了口。

「暧，听说柳羽家的剑术指导一职或许会被解任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其实也没什么啦……」

「你该不会想叫我回柳羽家吧？」

「不行！纱那王是人家的狐仙！」

——我不想要你离开我！这股不安的心情，该如何传达给纱那王呢？

「纱那王，我……够格当你的主人吗？」

「这种事情需要问吗？」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茶茶姬她一定也……」

「烦死了。」

纱那王加重了语气，烦躁地在掌心敲响了桧扇。走廊上的家鸣们被这个举动吓得肩膀发颤，踢了拉斗一脚后便逃窜到沙罗双树栏间里了。

「桐绪，你是特地来这儿说废话的吗？」

「这事儿很重要，才不是什么废话呢！柳羽家原本是受纱那王庇护的家族，而茶茶姬也曾经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都说别担心了，你只要乖乖点头称是就好。」

「我才不要点头呢！」

桐绪越是反驳，心中越产生一股白费功夫的烦躁感。每当桐绪想对纱那王说出心里的感受，这位高贵的的狐仙总是翩然闪避。

「桐绪。为什么我在这里，为什么我跟着你？你怎么会不懂呢？」

「我就是不懂嘛！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那你就打开心眼。」

他的嗓音既低沉又冷淡。说完后，纱那王便托着脸颊不再吭声。

这个时候的纱那王就像他初到风祭道场时一样，是那么的顽固又令人捉摸不定、冷淡无比。

（什么嘛，你根本不知道人家有多难受！）

两人背对着背，默不作声。天气更炎热了，庭院里的蝉依然不停地鸣叫着，听得令人心烦气热。

不如过了多久——

「男人婆，原来你在这里啊——有客人喔——！」

当人形化丸探出头来时，桐绪跟纱那王正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

老实说，桐绪想离开房间却苦无藉口，化丸的出现正巧给了她一个机会。

「客人？别跟我说又是来踢馆的。」

「是栗金饨啦。」

「啥？栗金饨？」

桐绪边说边步出难搞的高傲狐仙的房间，化丸忍不住一脸担心地拉住桐绪的头发。

「桐绪，你又跟纱那王大人吵架啦？」

「我没有跟那只狐狸吵架啊，只是语言不通而已。」

「蠢才！你别老是惹纱那王大人生气！」

这点桐绪心知肚明，而且她也不是专程过去找他吵架的。她只是既不安又不满，因此忍不住就心烦气躁起来。

（都是因为纱那王闭口不谈……）

心眼。如果桐绪不打开心眼、好好面对纱那王，她永远也读不出纱那王开口不谈的真正心意。

×

会客室里装饰着夏季字画、夏季花草以及鹰一郎昨天去阿佐草寺参拜回程时在骨董市场（据千代所言，他被骗了）买回来的超值高丽青磁香炉（十之八九是赝品）。虽称不上气派，但看来也颇为雅致。

当桐绪跟着化丸来到会客室时﹒赫然发现坐在末座上的竟是……

「你不是弓弦公子吗！」

「咦，桐绪阁下！？为什么你在这儿！？」

「什么沩什么……这里是我家呀。」

「咦！！！」

抬起眼镜一脸震惊的，正是那名不适合在腰间配刀，倒适合抱着书本的削肩青年，也就是前几天在三国桥的金鯱瓦馒头大胃王比赛中被桐绪打败的亩弓弦。

「这样啊，想不到你竟然就是……」

「就是……什么？我怎么了？」

弓弦支支吾吾地望向庭院，于是桐绪也不由得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彷佛冷不防地挨了个巴掌。樱花树下的章火和木通正团着某人绕来绕去，而那个人正是从昨晚开始便在桐绪脑海中萦绕不去的倩影。

「茶茶姬！？为什么你在这里！？」

「近来可好？男人婆小姐。」

「我是桐绪！」

「唉呀，真对不起。桐绪小姐。」

轻飘飘的衣裳加上蓬松的栗色卷发。阳光下的茶茶姬那艳丽的容颜，洋溢着高贵优雅的气质。

「桐绪，你是弓弦的朋友？」

「嗯——该说是朋友吗？我和他是在前几天的金鯱瓦馒头大胃王比赛中相识的。」

「大胃王比赛？」

看到茶茶姬锁着眉头玩起自己的卷发，桐绪只好挥挥手改变话题。

「不提我了，茶茶姬，你跟弓弦公子才是朋友吧？」

「弓弦是茶茶的监护人。」

「监护人？」

「公主，请入座，站着说话对桐绪阁下太失礼了。」

弓弦对茶茶姬招了招手，而茶茶姬只是停止玩弄头发，偏着头说道：

「我也很想这么做呀，可是这种充满灰尘、霉菌和穷酸味、小得跟牢房没两样的会客室到底有没有打扫干净呀？」

听到这番话，桐绪不禁脸冒青筋。

「如果你看到银色长发掉在地上，那真是对不起了。」

「银色长发……？」

「是呀，我说的是纱那王的头发啦，呵呵呵呵。」

被桐绪这么一刺，茶茶姬一脸不甘心地鼓起腮帮子走进会客室，若无其事地在榻榻米上摸索着银发。她这副模样其实还挺可怜的。

今天鹰一郎并没有出现在会客室，反枕说他今天被自身番的师傅们找去下将棋了。怎么偏偏挑这时候不在，真不愧是芋头老哥。

「弓弦公子，这是怎么回事？茶茶姬的监护人……你究竟是……？」

「这……我也很不希望咱们以这种形式再会……」

弓弦以手帕拭汗，正襟危坐、将手贴在榻榻米上。

「在此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柳羽藩江都家老之子，亩弓弦。没想到你就是纱那王大人的新主人……」

「弓弦公子你……是柳羽藩江都家老的公子？」

「什么嘛喵，原来你不是个普通的肠胃虚弱四眼田鸡喔？」

「化丸！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桐绪训斥了双手交叉在脑后、大摇大摆坐下的化丸，弓弦大大地摇了摇头。

「桐绪阁下，快别这么说，需要道歉的是我们才是。我已经从公主那儿知道了来龙去脉，今天是特地前来赔礼的。试刀手、趁黑偷袭……这种作法实在是太可怕了……呜噗！」

「哇、弓弦公子！？」

弓弦面色铁青地掩住了嘴。

「不、不好意思。我不止讨厌吃甜食，也很怕血腥的话题……」

「弓弦，振作点。你这样还称得上是柳羽家的男子吗？」

「对不起……」

茶茶姬的态度丝毫不像是来道歉的。她十足像个任性公主，还对代替自己低头的弓弦施加压力。

这时，千代端出了羊羹和颜色非常淡的茶水。得知袭击自己——不，得知想要袭击自己当作妹妹看待的桐绪的试刀手出自柳羽家后，千代的态度使变得非常粗鲁。

「为您送上粗茶。」

——她竟然这样说。桐绪望着眨了眨眼转头离去的千代，笑着说道：「千代小姐生起气来还真是可怕呢，」

「桐绪阁下。」

「啊、是是。」

弓弦拿开坐垫，对着表情一脸认真的桐绪磕了个响头。

「袭击桐绪阁下，就等同于和纱那王大人为敌！此次真的万分抱歉！」

「喂，四眼田鸡，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就不需要奉行所啦！」

「化丸，你闭嘴啦！」

「不，化丸阁下说的没错。事已至此，在下亩弓弦只好以柳羽藩士的身分切腹赔罪！」

看到弓弦露出苦恼的表情，桐绪吓得赶紧说道：

「弓弦公子！别冲动啊！」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不过我对剑术实在是一窍不通。」

呃——那你就别说出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嘛！

「桐绪阁下，小意思不成敬意，请你笑纳。」

弓弦徐徐地将一个四方形大包袱推至垂头丧气的桐绪膝前。

「这是什么？」

「这是用来陪礼的点心礼盒。」

说是点心礼盒，摸起来却沉甸甸的。桐绪旋即将它推了回去。

「这种东西我不能收。里面装的是小判吧？」

「请你将它当成慰问金。」

「不必了。我们家既没有人受伤、道场的招牌也没有被夺走，没理由收下这笔钱。」

桐绪心想：如果轻易收下柳羽家的钱欠了他们人情，届时就没理由拒绝他们抢走纱那王了。

对于谣传将被解除将军家剑术指导一职、日渐没落的柳羽家来说，与其说他们想要回茶茶姬的未婚夫纱那王，倒不如说他们想藉由天狐之力取回荣华富贵。兹事体大，应该要慎重对应。

「慰问金就不用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弓弦公子，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心意……」

茶茶姬趁着弓弦越说越激动时突然插了个嘴。

「那么，桐绪小姐。为了向你赔罪，茶茶我就跟你做朋友吧。」

「朋友……？」

「你不必因为自己出身于卑贱的乡下道场又没胸没姿色、粗暴又爱吃而感到羞耻，我就大发慈悲跟你做朋友吧。」

她这副自以为是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桐绪想要打哈哈蒙混过去，但茶茶姬依然边玩着自己的栗色卷残边自顾自地说下去。

「茶茶我误会桐绪小姐你了。」

「喔……」

「看到桐绪小姐本人，我终于了解了。纱那王大人之所以离开柳羽家，是因为想要在我俩的恋情中增加一点戏剧性的效果。」

戏剧性？

「桐绪小姐，你有听过一个讲述一名公主在吃下毒苹果后沉睡不醒的外国故事吗？」

「咦？呃——好像有听过吧。」

「就是那个。」

「咦？」

「纱那王大人一定是正在等待茶茶吃下毒馒头而陷入沉眠，这样茶茶就可以在纱那王大人的亲吻下醒来了，呵呵、呵呵。」

「…………………………………………」

哑口无言的桐绪望着弓弦求救，但监护人只是推了推眼镜、满怀歉意地摇了摇头。

「桐绪，别理她。」

化丸边吃着千代端给茶茶姬和弓弦的羊羹边附耳说道。

「茶茶姬以为全世界都绕着她旋转，是个自恋狂。」

「原来如此，真是乐观啊。」

「这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本大爷在柳羽家时可是都叫她『爱作梦的栗金饨'哩。」

「栗金饨？啊、你刚刚好像也这么说过。」

「栗金饨是栗色头发的大白痴的简称。」

噗！桐绪忍不住噗嗤一笑。先不谈她像不像大白痴，茶茶姬的蓬松栗色卷发和甜美的容貌倒也和栗金饨有几分相似。

「喂，桐绪小姐，你有没有在听茶茶说话？」

「啊，抱歉。我有在听、我有在听。」

「如此这般，桐绪小姐你并不是我的情敌，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巫婆罢了。既然知道了这一点，我只好跟你作朋友以聊表歉意。」

「啥？巫婆？」

「呵呵呵，就是负责喂茶茶吃下毒馒头的人啦。」

（什么跟什么啊……）

桐绪受到了些许打击。就在这时，在天花板奔来窜去的家鸣们突然消失无踪，而在插着百合花的壁龛中打瞌睡的反枕也睁开双眼、打直腰杆。

「啊、这脚步声是……」

桐绪听到走廊上传来了优雅的衣物摩擦声。走路时能以衣物摩擦声取代脚步声的，在这座宅邸里只有 一人。

庭院中嘈杂的蝉鸣声忽地停了下来，现身的人正是——

「唉呀，纱那王大人！您今天依然如此俊美！」

看到期待已久的狐仙大人登场，茶茶姬不禁又惊又喜。纱那王冷冷地挥了挥手，彷佛想拨散她那热情的热线。他冷酷地说道：

「茶茶姬，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不准再接近这里一步吗？」

「我跟桐绪小姐现在已经是朋友罗。」

「朋友？」

纱那王随即用那双凤眼瞪向桐绪。

（哇，你也不必摆出这么恐怖的表情嘛！）

桐绪自己也是在一头雾水下硬被她当成朋友的。

看到纱那王现身，弓弦马上毕恭毕敬地双手贴在榻榻米上。

「纱那王大人，得、得以拜见您的尊颜，在下……」

「够了，客套话就免了。」

纱那王斜睨了弓弦一眼，接着又「嗯？」地重新端详了他一次。

「你不就是前几天的金鯱瓦馒头大胃王比赛中的那个男人吗？」

「是、是的！在二国桥时在下有限不识泰山，还请纱那王大人恕罪！」

「你是柳羽藩士？」

「是的！今后还请纱那王大人多多指教！」

纱那王漠然地望着伏在榻榻米上的弓弦一眼，接着将视线移到桐绪身上。

「桐绪，我有话跟你说。待会儿到我房里一趟。」

「哇，纱那王大人的房间！茶茶可以一起过去吗？」

「你还是别过来的好，我房间充满了猫妖的毛，恐怕会弄脏公主你的衣裳。」

纱那王揶揄地笑了笑，说完后便迅速走出了会客室，宛如一阵凉爽的风。

「唉呀～真可惜，人家还没跟纱那王大人说完呢。」

「他是只冷淡的狐狸嘛。」

「就是这样才迷人呀。他对我越是冷淡，我就越想攻陷他。」

「啊，这样啊……」

茶茶姬无视傻眼的桐绪，连珠炮般地从藩邸养的鹦鹉到外国的公主王子童话全都述说一遍后，便迳自回府了。

「好、好累～～～～～～」

在玄关目送茶茶姬和弓弦离去后，桐绪不禁扶着榉木屏风叹了一口气。与其说她对于茶茶姬无厘头的言谈感到无所适从，不如说她觉得完全被茶茶姬牵着鼻子走的自己很窝囊。

「桐绪阁下。」

「呀！怎么了，弓弦公子！」

才刚送走的人现在却突然出现在眼前，桐绪吓了一跳。弓弦似乎是一路冲过来的，他额头冒汗，气喘吁吁。

「我忘记说一件重要的事了！」

「重要的事？什么事？」

「关于前几天大胃王比赛那三十两……」

「啊！」

没错，弓弦是为了买蓝宝石发簪给意中人才参加大胃王比赛的。听到弓弦的苦衷后，桐绪毅然决然地将奖金拱手让给了弓弦。

「多亏你的料助，我买到发簪了。」

「那真是太好了！对方想必一定很开心吧！」

「是啊，她今天还将它戴在头上呢。」

「喔，今天也……咦、咦！？」

桐绪赶紧望向在门口呼唤弓弦的茶茶姬那头栗色蓬松卷发。她的头上插着一支发簪，而松簪上垂着一串葡萄般的蓝宝石。

「弓弦公子，你的意中人该不会是茶茶姬吧？」

「不、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令人害羞的话嘛！」

「哇——」

这下不得了了。弓弦的意中人居然是栗金饨公主，这可是一条充满荆棘的恋爱之路啊。桐绪看了看弓弦又看了看茶茶姬，忍不住频频感叹。

「桐绪阁下，请你跟茶茶姬好好相处，好吗？」

「呃——这个嘛，我好像不知不觉就变成她的朋友了……」

「公主她其实真的很寂寞。」

弓弦呢喃着。

桐绪注意到他的脸上蒙上了一抹乌云。

「弓弦公子？你这话的意思是？」

弓弦没有答腔，只是取出锁在腰间的金怀表看了看时间，大叫道：

「已经这么晚了！如果不在日落前回府，奶妈阿胜阁下会生气的！茶茶姬和我都被她打了好几次屁股，其凶狠程度简直就像在拍打棉被……」

阿哇哇！

——不知所措的弓弦连忙向桐绪行了好几次礼。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请代我向纱那王大人问好。」

弓弦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的笑靥虽不像盛开的花朵般艳丽，却有股无名之花才有的亲切感。桐绪实在是无法讨厌像弓弦这样的人。

「祝你愉快，桐绪小姐。」

桐绪再度目送亲昵地挥手告别的茶茶姬和弓弦离去，并且又一次扶着木屏风叹了口气。

×

银河横渡了整个夏季夜空，天空中正高挂着一轮颜色如成熟果实的满月。

太阳下山后白天的暑气依然没有消退，庭院中的各处都有夜蝉断断续续地鸣叫着。

用过晚餐后，桐绪走到纱那王的房间，看到这位狐仙大人正端坐在缘廊上仰望月光。

月亮和黑暗是妖气的泉源。

或者，「月亮」等同于「跟随」？

身为神兽的纱那王和月亮相当搭衬。桐绪在走廊稍远处停了下来，陶醉于纱那王的那副英姿。她不敢上前搭话，只怕破坏了这幅美景。

纱那王察觉到桐绪的气息﹒缓缓地回过头来。

「啊—……抱歉，我打扰到你观月轮了？」

「没有，没关系。」

桐绪被纱那王的俊美吸引而去，宛如飞向火焰的夏虫。她和纱那王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正在观月轮的纱那王，感觉好像竹取公主喔。」

「我可不是什么公主。」

「哈哈，也是啦。可是我不禁担心，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来了个使者将你带回月宫。」

那名从月宫而来的使者，其真正身分会是新的主人呢？还是柳羽家？总之，没有人敢保证纱那王永远不会被带走。

桐绪悄悄地揪住了纱那王的上等绢织衣袍的袖子一角。

「桐绪，关于白天那件事……」

「嗯？我真是吃了一惊，想不到那个参加大胃王比赛的弓弦公子竟然是柳羽藩士。纱那王．你在柳羽藩邸时没跟弓弦公子见过面吗？」

「我并没有允许那些家臣前来晋见我。」

这么说来，化丸之前好像说过：当纱那王还在柳羽家时，总是一直待在藩邸后头的一间打不开的房间里，几乎不会在别人面前现身；唯有藩主和茶茶姬等极少数的人可以在纱那王允许时前去晋见、与之交谈。

「别说这个了。桐绪，我想跟你谈谈茶茶姬。」

纱那王摊开绑着色彩鲜艳吊绳的桧扇，由上往下斜睨着桐绪。

「你干嘛跟茶茶姬当什么朋友？」

「这……其实应该说是她硬逼我当她朋友的……」

桐绪嗫嚅着，不断晃动着垂在缘廊下的两条腿。

「她可是柳羽家的公主耶？我不认为她是你这个滥好人应付得来的对手。」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弓弦公子都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地求我，我也不好意思撒手不管。」

「所以我才说你是滥好人。」

纱那王刻意叹了口气，将手伸向太阳穴。

「……这下可中了姊姊的计了。」

「什么？你是说雅阳小姐？」

「算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是你的九尾狐，我只要遵从你的决定、保护你就行了。」

「……你愿意承认我是你的主人？」

桐绪更用力地揪住了纱那王的袖子，这下纱那王终于注意到了。纱那王情不自禁，性感地凝视桐绪的眼眸深处。

就在此时——纱那王身上的伽罗香突然变得浓烈扑鼻，桐绪冷不防被推倒在缘廊上，后脑杓「磅！」地重重撞上了地板。

「好痛……」

「桐绪，昨晚那群不解风情的人坏了我们的好事。」

「咦……」

昨晚，他们两人在萤光点点中独处。

一想起那对若即若离的唇瓣，桐绪便羞得脑袋发热。

「慢、慢着！不行啦，现在不行！」

「为什么？」

「……月娘正看着我们呢。」

仰躺在地的桐绪可以清楚地看见今晚那晴朗无云的满月。这张闪闪发亮的园脸，彷佛正笑盈盈地漂浮在夜空中。

「昨晚我们已经被几十只萤火虫看过了。」

纱那王呢喃着。他的银色长发飘落在桐绪的脸颊上，这般性感的魅力使桐绪不禁目眩神迷，不自觉将视线专注在纱那王那秾纤合度的唇瓣上。

昨晚他们两人在你侬我侬时被打扰，桐绪一直觉得很不甘心。

（要继续的话就趁今晚……）

「纱那王……」

桐绪将指尖伸向纱那王那头一触即溶的银色长发，而纱那王也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桐绪，闭上双眼。」

这句话宛如一句咒语。

桐绪乖乖地闭上了双眼。




三 舞于空中的蝉壳
桐绪没有反抗纱那王，亦忘了夏夜的闷热。

只加了那瞬间——

…………………………………………等啊等。

桐绪一边想着「早知道就先涂胭脂」、「晚餐吃了花枝凉面，会不会有腥味」这类的问题，一边——

…………………………………………等啊等。

（奇怪，怎么还没来？）

萤火虫是不会呜叫的，但蝉会鸣叫。当夜蝉开始唧唧地简短鸣叫时——

「纱那王？」

桐绪睁开一只眼晴，看到纱那王正侧着脸不悦地瞪向庭院。

「兄长，您为何在那儿偷看？快出来吧。」

「喔？小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咦，松寿王！？」

「嗨，桐绪。别在意我，你们继续吧。」

在黑夜中绽放着红花的百日红下翩然现身的，正是这位拥有一头琥珀色金发与高贵、俊俏容貌的金毛九尾狐仙大人。他那双比弟弟纱那王更显眼的双眼皮大眼绽放出孩子般的笑意，不怀好意地望着桐绪与纱那王。

吓得哑口无言的桐绪，又发现了一件更令她吃驽的事。

「别在意我，你们继续吧，桐绪。」

「怎么连哥哥都在！？」

原来不只松寿王，连鹰一郎都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兄长，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做什么？」

「嗯，天气太热，我睡不着，所以我就想和鹰一郎边喝着劣酒边看着小绯当下酒菜。」

「我不是下酒菜。」

纱那王说完后便拉着桐绪的手臂一把抱起。当然，他并没有忘记帮桐绪整理凌乱的衣襟。

「怎么，结束啦？鹰一郎，看来今晚发射的烟火不会引爆了。」

「好可惜喔。该不是松寿王你的憋笑声被发现的关系吧？」

「是我害的吗？不不不，他们一定是听到化丸脖子上的铃铛声才发现的。」

随着松寿王的视线望去，衣襟垂着一条绑着铃铛的红色绳结的人形化丸就站在黑暗处。

化丸眼尾上吊，大声嚷嚷着：「离纱那王大人远一点！男人婆！」家呜们在化丸脚透露齿笑着，而不知何时开始，反枕也出现在缘廊上了。

还好千代没来凑热闹……不过一想到几乎整个家的人都看着他们两个，她不由得又羞又无地握紧拳头。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哥哥，你笑什么笑啊！」

咕咕？——附近好像传来了苇火和木通看热闹的声音。

「还是小绯小时候好，他那时每天都会给我早安跟晚安之吻呢。」

「松寿王，桐绪她啊，小时候也会给我出门跟回家之吻呢。」

会客室点燃着灯笼、蜡烛还有数团漂浮于空中的狐火，明亮得有如白昼。

在正中央开设酒宴的松寿王和鹰一郎正谈着一些半真半假——不，谎话连篇的往事，把酒言欢。

纱那王说了声「真令人不悦」后就待在自己房里开门不出，于是桐绪只好叫醒睡梦中的千代出来陪她。

「千代小姐，帮他们两个随便准备一些菜肴后我们就可以回房休息了。反正这两人一定会喝到天亮」

「说的也是……嗳，桐绪小姐，我们别谈这个了。」

千代凑了过来，明显地一脸失落。

「桐绪小姐，今晚好可惜喔。都是鹰一郎公子他们出来搅局啦。」

「咦！呃，这个……」

「我会帮你们加油，绝不会偷看或搅局的！」

无意中掩着嘴唇的桐绪听到这句话，赶紧慌张地放下了手，连耳根都羞得发红了。看来，这一家子真的全员都想看着他们两人如何进展。

「桐绪小姐，我觉得你比柳羽家的公主更适合纱那王大人。」

「我、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桐绪别扭地在榻榻米上用手指画着圈圈，这时松寿王或许是听到了「柳羽家的公主」一词的关系，堆着性感的笑容凑了过来。

「对了，桐绪，你跟茶茶姬见过面了吧？」

「啊、是的。我听说她以前是纱那王的……未婚妻。」

「我想那八成是翠莲王牵的红线，因为小雅她很袒护柳羽。」

「毕竟她是一位轻柔如画的美丽公主嘛。」

「她外表看起来像蝴蝶，但内心搞不好是藏有毒针的蜜蜂喔。她这人个性偏激，你可要小心别被螫伤了。」

「是……」

茶茶姬想抢回纱那王，但桐绪却不想离开纱那王；这样的两人能当得成朋友吗？这点连桐绪自己都不清楚。

话说回来，对于桐绪、茶茶姬此等渺小的凡人来说，神兽纱那王都是一种高不可攀的存在。

（……狐仙和凡人能够结合吗？）

对他们狐仙来说，所谓的订婚是什么意思呢？

「松寿王，我问你喔……狐仙的主人和狐仙……能够结合吗？」

「喔？」

松寿王眨了眨那双大眼，桐绪赶紧举起双手挥了挥﹒说道：

「我说的不是我跟纱那王啦，比、比如说如果是茶茶姬跟纱那王的话……」

「桐绪，你在吃醋？」

「才不是！」

其实桐绪很在意茶茶姬说她是负责喂她吃毒馒头的巫婆，但这件事她是不会说的。

「这样啊，原来是吃醋啊。」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

「这个嘛……鹰一郎，桐绪刚才说了几次『才不是』？」

「我想想喔……不管她说了几百次，看起来都像是违心之论喔——」

才不是！——桐绪最后又大喊了一次，这时松寿王和鹰一郎刻意对看了彼此一眼。

「桐绪，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用了！我不想听！」

「我族自古以来就有异族联姻的习俗。」

「异族联姻？」

松帝王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凝视着桐绪。

「意思是令人族和灵狐族混血，亦称为斑娶。」

「斑娶？……啊！我想起来了！」

『你就想成是今晚的萤火虫之光吧？』

纱那王好像曾说过这番话。

桐绪探出身子想要问得更详细些，但松寿王此时却学他弟弟纱那王摊开桧扇，拒绝回答。自己开的话匣子却不说清楚，哪有人这样的？

「剩下的，你去问小绯吧。」

「纱那王他根本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

「这样啊？或许这代表现在还不到应该告诉你的时机。」

「那时机什么时候才会到？」

「这你就要靠自己的心眼来看个仔细了。」

松寿王的金色眼眸直直地望着桐绪，有股不同于纱那王的静谧。

打开心眼——这句话纱那王对桐绪反覆说了好几次。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抛弃肉眼的成见，以心眼识物呢？

桐绪想知道纱那王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假若唯有心眼才能看穿别人的心思——

（那么我应该先做些主人应做的事才对……）

桐绪闷不吭声，于是鹰一郎只好开口转移话题。

「对了，松寿王。我听说柳羽家可能会被解除将军家剑术指导一职，这是真的吗？」

「嗯，我也听过类似的传闻。」

桐绪转换心情，倾听哥哥们的对话。

「据说柳羽家最近要在江都城和对此职务虎视眈眈的某藩进行比武大会，对方是哪个武家名门？」

「是越坂部家。」

「越坂部……你是说时津藩越坂部家？那个因为传奏官邸一事而一夕成名的剑术名家？」

「喔？你知道传奏官邸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真不愧是鹰一郎，消息真灵通。」

松寿王的眼睛为之一亮。这起事件对松寿王庇护的将军家来说，是件惊天动地的凶案。

前阵子，朝廷使者武家传奏在江都遇害了。

武家传奏是幕府所任命的朝廷要职，负责往来于江都和宫京间传送公文。他在江都城和多藏门外辰之门的某座传奏官邸滞留了约莫十天，照理说应该会在进入梅雨季前带着「由于幕府担心天皇血缘断绝，因此为了创立新的宫家（注16：受皇室赐予宫号的家系。）将献上一千石的领地」的消息回到宫京。

而这名武家传奏竟然在位于将军居城（注17：将军平时居住的地方。）不远处的传奏官邸中遇害。

「响应役（注18：指江户幕府为了接待天皇、上皇、皇后派到江户的使者而设的官职。）到底在做什么！？」

鹰一郎无奈地对愕然的桐绪解释道：

「这时受命为武家传奏响应役的，似乎就是柳羽藩主柳羽彬辉大人。」

「是柳羽……？」

「该说他是倒霉还是怠慢呢？此次失职对现今的柳羽来说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由于疏于警备而被幕府与朝廷严重谴责的柳羽藩，这时赶紧派出众多一流剑豪捉拿凶手。

然而，过了数天，扬言已斩杀凶手的却非柳羽藩士，而是时津藩士。最令人吃惊的是，凶手居然是柳羽藩的中间（注19：江户时代为武士打理杂务的人，有时也会上战场打仗。）。

「为什么柳羽的中间要袭搫武家传奏？」

松寿王叹了口气，答道：

「他看到武家传奏偷偷摸摸潜入官邸里想偷贡品，于是一气之下便杀了他。不过呢，因为这名凶手已经被枭首示众，所以真相也不得而知。庆亲他也觉得很头痛呢。」

松寿王所说的庆亲，就是指江都幕府第十七代将军德河庆亲，同时也是松寿王的主人。

鹰一郎抱着胳膊，偏了偏头。

「时津藩至今为止并不是特别擅长剑术的藩，现在却一夕成名了。」

「嗯。这时津藩到底凭什么……」

说到底，时津藩本来只是一个从未出现在政治舞台上的中部地方小藩。听说时津藩内有条贯穿领地的大河，每当豪雨一下，暴洪就会淹没农田，使得当地农民常常得跟饥荒抗战。而说得上是当地特产的，也仅有遍布领地的群山上砍伐下来的桧木罢了。

靠着这点林业来辛苦支撑整个藩的时津藩，如今却由于这起事件而逐渐壮大。

「时津藩就抓着这一点，要求将军将剑术指导的官职赐予他们。」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举办时津跟柳羽的比武大会啊。」

「不过就算没有这起风波，当今的柳羽也早就摇摇欲坠了，可怜啊。」

「如果有纱那王跟着柳羽，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沦落至此呢……」

松寿王听到桐绪一边帮两人斟酒一边喃喃说着这番话，不禁扬起单眉。

「桐绪，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啊、对不起。」

「我族掌管着这个天下的一切，无论是一国盛衰或是金钱、名利，全都仰赖着灵狐的庇护。」

这位统率全天下妖魔的高傲天狐的金色眼眸闪耀出神秘的光芒。桐绪动弹不得，仅能使出全身的力量说出「是的」。

「因此，凋零与否并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凋零？」

「柳羽之所以会日渐衰败，并不是因为失去了纱那王的庇护，只是『骄者必败、盛者必衰』罢了。」

骄者必败、盛者必哀。

桐绪在心中反覆咀嚼了松寿王丢下的这句话。现今的江都人大多靠着狐仙的庇护出人头地，但真正了解这句话的人又有多少呢？

「桐绪，你只要遵循心中的武士道豢养小绯就行了。」

「……是。 」

这一夜，直到听到第一声鸡啼，金毛九尾狐仙大人才跟鹰一郎放下酒杯。

由于桐绪和茶茶姬成了朋友，因此这位柳羽家的公主三不五时便到风祭家拜访。

「毕竟茶茶跟桐绪小姐是朋友嘛，呵呵，呵呵。」

茶茶姬虽然总是边玩着自己的栗色卷发边如此声称，但任谁都知道她来这儿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见纱那王。

只要来到风祭家，便可以见到纱那王。在柳羽藩邸几乎不出现在他人面前的狐仙大人，在这儿却跟桐绪、鹰一郎如家人般地和乐共处。

「桐绪小姐，近来可好？」

「你好。真亏你在这种大热天远道而来。」

「打扰了，桐绪阁下。」

「弓弦公子，辛苦你了。」

桐绪相当同情以手帕擦着满面汗水的弓弦。体格纤瘦、称不上健壮的他竟得连日担任护花使者，还被任性公主使唤来使唤去，真是难为他了。

「你没事吧？弓弦公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耶。」

「这个嘛……不瞒你说，我在来这儿的途中陪公主吃了馅蜜（注20：一种以蜜豆为馅料的日式点心。）、水羊羹还有沾了砂搪的心太……我实在是很怕吃甜食，呜噗！」

「四眼田鸡，你的肠胃到底有多弱啊？我看你干脆包上肚围算了。」

「化丸！你别老是这么没礼貌，去拿胃药来！」

人形化丸心不甘情不愿地拿来了老鼠和包在油纸里的药散。

「老鼠跟药散，你自己选一个吧！我劝你选老鼠，它对眼睛很好喔！」

「才怪！」

化丸抓着老鼠的尾巴晃啊晃地说道。桐绪从化丸的另一只手抢走药散，劝弓弦吃下。

「谢谢你的好意。我的胃药正好吃完了，这包药真是我的救星。」

桐绪在弓弦吃完后才发现，药散的油纸上写着「促进血液循环」，是上野的亮庵大夫的笔迹。

（化丸，你拿来的是治痔疮的药……）

桐绪赶紧趁着弓弦发现之前悄悄将油纸捏在手里。

「唉呀，纱那王大人！您今天更俊美了！」

听到庭院中传来茶茶姬的声音，桐绪走出走廊，发现一来就忙着寻找纱那王而丢下洞绪跟弓弦不管的茶茶姬正奔向纱那王。纱那王站在丝瓜棚旁边，六连正停在他的胳膊上。

「纱那王大人，近来可好？乌鸦先生，近来可好？今天也好热唷。」

纱那王无视茶茶姬，将六连放回空中后便迳自踩着石阶进入主屋。茶茶姬摆动着轻飘飘的衣摆，跟着纱那王奔上走廊。

「暧，纱那王大人，今晚澄田川似乎有烟火，我们去搭游船消暑吧。」

「不必了。」

「唉呀，您讨厌烟火吗？那么，不如我们去赏萤火虫吧。」

「茶茶姬。」

纱那王无奈地甩动一头长发回头说道：

「你的朋友不是我，是桐绪才对吧？」

「当然呀，茶茶和纱那王大人才不是朋友，是未婚夫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露不耐的纱那王恰巧和伫立在走廊一端的桐绪四目相交。桐绪尴尬得说不出话来，而纱那王则恶狠狠地瞪着她。

连回来，茶茶姬只知道追着纱那王跑，眼中根本没有所谓的「朋友」桐绪。纱那王对这点似乎非常感冒。

「桐绪，出门了。」

纱那正在缘廊前才刚说完，茶茶姬便马上打了个岔，容不得桐绪发声。

「纱那王大人，您要出门吗？茶茶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茶茶姬，我并不想跟你这位公主交朋友。」

「嗳，纱那王大人您真是的，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呀！」

真是个乐观到家的人。现在，桐绪终于明白柳羽家的公主不只是单纯的蝴蝶了。

就这样，隔天跟后天，茶茶姬都造访了风祭道场。

鹰一郎和千代对此都没有多加评论，大概是尊重桐绪选择朋友的自由吧？两人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关怀她、默默替她加油。至于化丸，他则是捉弄弓弦捉弄得不亦乐乎，似乎相当乐在其中。

到了第六天——

「唉呀呀？嗳，桐绪小姐。」

「是是是，怎么了？茶茶姬？」

「唉呀呀，唉呀呀。」

在主屋来回专找纱那王的茶茶姬偏了偏头，问道：

「纱那王大人今天不在家吗？」

「啊……呃，他去江都城了。」

「江都城？松寿王大人的府邸？」

「嗯，大概吧……」

桐绪搔了搔头，吞吞吐吐地蒙混了过去。纱那王被茶茶姬弄得不胜其扰，到今天终于受不了了。他一察觉茶茶姬的气息，便丢下一句话：

「我不打扰二位了，你们两个好朋友就好好相亲相爱吧。」

接着便消失于金屏风中。

桐绪并没有阻止纱那王离去。老实说，她并不太想看到茶茶姬缠着纱那王不放的样子。

每当纱那王说了什么，茶茶姬便绽放笑颜。她无法视若无睹，只能任凭心中的某个东西喀啦喀啦地转动着、发出悲鸣。

「这样呀，太可惜了。」

看着茶茶姬失落的模样，桐绪的胸口又是另一阵刺痛。

「亏人家今天还特地为纱那王大人带来了很棒的伴手礼呢。」

「呜！茶茶姬，这是……！？」

茶茶姬啪喀地打开三层式餐盒的第一层，桐绪瞬间目瞪口呆。

里而塞满了纱那王最讨厌的豆皮寿司。

「这……该不会第二层也是……？」

「是呀，里面是豆皮寿司。」

连瞧都不用瞧，当然第三层也是——

「还是豆皮寿司，呵呵呵。」

桐绪悄悄地关上盖子，对身旁的化丸低声说道：「还好纱那王不在。」

「喂！栗金饨！你真是白痴到家耶！」

「呵呵呵，化丸公子，您也可以一起吃呀，呵呵呵、呵呵呵。」

「纱那王大人才不吃什么豆皮咧！」

「您又在说笑了。说到狐狸就让人想到豆皮，说到豆皮就让人想到狐狸，不是吗？」

桐绪知道这对自信满满的茶茶姬很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将这豪华餐盒推了回去。

「茶茶姬，总之，我劝你还是别让纱那王看到这盒豆皮寿司。」

「唉呀，为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他对豆皮的感觉。」

「他不喜欢豆皮？」

「是啊，超级讨厌。」

「这……」

手指绕着栗色卷发玩个不停的茶茶姬失望地垂下睫毛，桐绪赶紧慌忙地鼓励她。

「呃、不过呢，你下次可以带煎蛋过来，啊——不可以半生不熟的喔，要煎熟才行。真是的，他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么挑食。」

「桐绪小姐，你知道得真清楚。」

「没、没有啦，毕竟他每天都住在这儿嘛。」

「茶茶我跟纱那王大人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五年，却一无所知……因为，他总是不愿意在我们面前用餐。」

「五年？柳羽家才豢养了狐仙五年？」

柳羽家繁盛和德河盛世一样，持续了三百零一年之久，怎么……桐绪大感意外，于是弓弦便补充说道：

「桐绪阁下，纱那王大人在柳羽家的时间虽然只有五年，但之前还有清翔王大人长久庇护着敝府。」

「清翔王？」

桐绪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的。当柳羽当家由上一代的辉兴大人交接给现今的彬辉大人时，清翔王大人也将此任务交给了纱那王大人。」

「那个清翔王跟纱那王，两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个嘛……这我就不清楚了。」

桐绪问了问化丸，但他也只是忙着挥动扇子扇风，似乎打算装傻到底，你休想用食物引诱我喵——他的侧脸仿佛大大写着这几个字。

「看来桐绪小姐也没有了解纱那王大人的一切嘛！太好了！」

面对喜形于色的茶茶姬，桐绪只能五味杂陈地望着她。

（我怎么可能了解他的一切嘛……）

主人和狐仙——他们两人就只是这层关系罢了。

「那么，既然我们平分秋色，今天就以两个女孩子的身分来好好玩一玩吧。」

「女孩子——是呀。」

桐绪抬起头来，笑了。

「好啊，我们玩个尽兴吧。」

起初她们两人还有些尴尬，但当千代将穿着可爱衣裳的人偶取出来游玩后，她们便自然而然地打成一片了。

「桐绪小姐，你的人偶都好可爱唷。茶茶的人偶由于被茶茶从小玩到大，因此已经破旧不堪了。」

「那是因为没有人可以陪我玩人偶，所以我才一直将它们收在抽屉里，看起来才会这么新啦。闻起来应该有点樟脑味吧？」

她们玩的是妹妹头加上木制躯体的大型人偶。这种人偶的四肢缝上了皱绸，因此手脚可以自由摆动。无论是乡下姑娘或是城里的公主，都乐于玩这种帮人偶换装的游戏。

「镇上的剑术道场都是男子，平常我根本找不到机会玩这个。」

「唉呀。茶茶我呢，有一个叫做南小姐的好朋友唷。」

「南小姐？」

「之前我应该告诉过你吧？是一只鹦鹉。」

这么一说桐绪才想起，茶茶姬之前似乎说过她有养鹦鹉。它是一只由外国传来的纯白美丽鸟种，桐绪从未见过这种珍贵的鸟。

「南小姐是我们从南方异国买来的。下次我带它来让桐绪小姐瞧一瞧。」

「好。」

呵呵呵——两人相视而笑。接着茶茶姬又迳自聊了些关于鹦鹉的话题，直到空档出现，桐绪便抓着这个好机会向茶茶姬提问。

「对了，那个……茶茶姬。」

「什么事？」

「……我们可以聊聊女孩间的话题吗？」

「好呀，有何不可？」

千代去了厨房，而弓弦和化丸则在别的房间休息。现在，这里只有两个恋爱中的少女。

桐绪支支吾吾地问道：

「茶茶姬，你……喜欢纱那王哪、哪一点……？」

桐绪睁着那双骨碌碌的大眼凝视着桐绪。面对她这强烈的目光，桐绪不禁犹豫了。

「桐绪小姐。」

「是、是！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

「桐绪小姐，有个公主在夜晚第九声钟声（约半夜十二点）时魔法遭到解除，你听过这样的外国故事吗？」

「咦？啊——你是说有玻璃鞋那个故事？」

「是呀，王子殿下凭着公主在舞会当晚留下的玻璃鞋，四处寻找公主的下落呢。」

「………………………………」

又开始了。茶茶姬双手握在胸前，陶醉地迳自说了起来：

「那晚是二十六夜待的半夜，我和爹爹来到了澄田川附近的馆子。茶茶的草鞋鞋带在庭院中断了，那时弓弦跟爹爹都不在茶茶身边，茶茶一个人在那儿哭了好一会儿呢。之后，没想到王子殿下居然在月光中现身了！」

所谓的「二十六夜待」指的是江都每年于七月二十六日举办的赏月活动，这天直到半夜大家都会等着月亮露脸、尽情喧闹。据说当晚的月光中会出现王子殿下——不对，是阿弥陀佛、观音、势至菩萨等三尊显灵的模样，祭拜祂们便可以得到庇护。

「……呃——你说的王子殿下，是指纱那王吗？」

「是呀，我是在那一晚第一次见到纱那王大人的。我大吃一惊，想不到竟然会有如此俊美的狐仙大人住在柳羽家。」

舞会与二十六夜待、玻璃鞋与草鞋——说它们像嘛，好像又不太像，但总之茶茶姬坚信这些是有关联的。

「当晚纱那王大人温柔地牵着茶茶的手，送茶茶回到了藩邸。椭圆形的月娘浮在空中，我们走在一条不可思议的道路上……不知道那儿究竟是哪里？」

「咦？你是说妖魔之道？」

「啥？什么道？」

这番话听得桐绪心头一紧。

（原来茶茶姬也跟纱那王走过妖魔之道……）

时间与空间错乱的凡间和冥界的中间地带，妖魔鬼怪使用的道路。

桐绪本以为能走在那儿的，唯有纱那王的主人——也就是自己。桐绪还以为，能牵着纱那王的手走在那儿的，在这世上唯有自己一个人。

桐绪再次确定：茶茶姬果然是纱那王的上一任主人。

「嗳，桐绪小姐，你跟纱那王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咦？」

「是跟茶茶一样有段浪漫的邂逅吗？」

「我……」

——我是在何时、何处跟纱那王相遇的？是冬季满月那晚的隔天？

（不对，我们在那之前就相遇了。）

——我认得纱那王手心的那股温暖。

桐绪握紧汗湿的双手，这时微风吹响风铃，拂动了茶茶姬轻柔的栗色发丝。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发簪，上头垂着一串宛如葡萄的蓝宝石。

当茶茶姬要打道回府时，桐绪说要将友情的证明——今天玩过的人偶送给茶茶姬，让茶茶姬开心地几乎要跳了起来。

「茶茶好开心唷！下次茶茶可以把这尊人偶带过来玩吗？」

「可以呀，我会伸长脖子等你的。」

看着和乐融融的两人，来到玄关送客的千代也感到相当欣慰，甚至还跟茶茶姬约好下次要再帮人偶做衣服。

弓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慎重地对桐绪行了个礼。

「桐绪阁下，谢谢你今日在百忙之中抽空陪伴。」

「哪里哪里。多亏纱那王不在，我们两个女孩子才能尽情谈笑。」

「听到你这么说，公主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茶茶姬在一旁催促着，但弓弦却迟迟不肯从桐绪面前离去，他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似乎也知道时间不多了，但依然想着该如何接话。

「弓弦公子？再不回去，阿胜奶妈就会像拍棉被一样打我们的屁股喔？」

「啊，也是。呃，对了……」

他仿佛口中含着什么东西一样，吞吞吐吐。

「这个怀表是公主送我的礼物。」

「嗯，我之前听你说过了。而且你也送了她蓝宝石发簪，对吧？」

「啊——没错！那时真多亏你这三十两！谢谢！」

「别客气、别客气。」

「不只如此，你还愿意跟公主做朋友，我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你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

有时桐绪真搞不懂弓弦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这个嘛，不瞒你说……」

弓弦推了推眼镜，一鼓作气地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桐绪阁下，请你救救我们柳羽藩！」

「咦！？要我救你们，这……」

「请你救救我们！」

弓弦的眼神看起来是如此的走投无路，宛如被逼到尽头的兔子。

※　　※　　※

道场前的大马路充斥着贩卖晚餐食材的小贩叫卖声，以及大杂院的婆婆妈妈们冲出来购物的木屐声，好不热闹。

桐绪走出门外目送着茶茶姬与弓弦的背影，直到他们完全消失。

「桐绪。」

纱那王唤了唤伫立当场的桐绪，翩然现身。

「啊、纱那王！你到底上哪儿去了？松寿王的府邸？」

「我一直都在房里，只是隐身罢了。」

「咦、真的吗！？」

纱那王微笑着摊开桧扇，一头银发染上斜阳的色彩，相当闪耀动人。他总是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这位狐仙大人真是神出鬼没。

「看来，我不在反而让你跟茶茶姬过了个愉快的一天。」

「讨厌，你一直隐身偷听我们说话？」

「不是偷听，是不小心听到的。」

「那还不是一样！」

回到宅邸内的两人并没有马上回到主屋，而是在日暮时分的院中散步了一会儿。百日红、蜀葵、百合、木槿、丝瓜……夏季花草们现在正欣欣向荣地绽放在院中。

不只花草，树木也成长得相当茂密，树梢的各处都可听到蝉群正拼命呜叫着。喀哒喀哒喀哒……嘈杂的油蝉鸣叫声中混杂着一阵夏季黄昏特有的悲戚虫鸣，大概是藏在某处的暮蝉发出来的吧？

「到了傍晚还是一样热耶。」

「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两人边闲话家常边并肩漫步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是桐绪幸福的泉源。

「桐绪，我想跟你谈谈柳羽家比武大会的事。」

「你连这个也偷听了？」

「是不小心听到的。」

方才弓弦说有事相求，跟桐绪商量了好一会儿。一问之下，原来他想拜托桐绪帮的忙和松寿王所说的时津藩越坂部家比武大会有关。

「你想帮助柳羽家吗？」

桐绪停下脚步，仰望纱那王。

「纱那王，你觉得呢？」

「我尊重你的决定。老样子，这件事要由你自己定。」

「由我决定吗……嗯，也对。」

——你能不能在比武大会中当我们的帮手？

弓弦低着头如此拜托桐绪。无论如何，他都希望桐绪参加下个月的这场赌上剑术指导一职的比赛。

『柳羽是剑术大家，这种新兴的藩对你们来说根本不足为惧吧？』

桐绪信心满满地如此说道，但弓弦只是冷静地摇摇头。

『你还记得来贵道场踢馆的那五人吗？请将那些人的实力想成当今柳羽的实力。』

桐绪语塞了。那帮人连桐绪都赢不了，要怎么跟在传奏官邸一案中声名大噪的时津藩剑豪们打？真不知届时会被修理得多凄惨。

藩主彬辉大人和茶茶姬的兄长——继承人佑彬大人丝毫不想知道现今的柳羽有多沉沦。不，应该说连藩士们也不想了解。每个人都只会抓着过去的丰功伟业不放，不肯面对现实——很难得的，弓弦居然激动了起来。

「桐绪。」

听到纱那王的叫唤，陷入沉思中的桐绪随即抬起头来，看到纱那王将樱花树上的蝉壳放在手心。

「哇！是蝉壳耶。」

「桐绪，这就是所谓没有内容的空壳。」

说着说着，纱那王单手捏碎了蝉壳。摊开手指，深咖啡色的蝉壳已成一摊碎屑。

「空壳只能消逝在风中。」

「……你是指柳羽家吗？」

「纸老虎也是种空壳。坐吃山空、怠惰散漫者必将日渐凋零。」

「松寿王也说过同样的话。」

凋零与否并不在灵狐的管辖范围内，会迈向毁灭之路不过是应证了骄者必败、盛者必衰罢了。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帮柳羽家？」

「人家都这样拜托我了，我怎能拒绝呢？说我是滥好人也没关系，这就是我展现主人器量的方式。」

「我就知道，我的公主会说出这样的话。」

纱那王欣慰地微微一笑，吐出一团蓝白色火焰，粉碎的蝉壳转眼间便恢复了原状。

「哇！复原了！」

「桐绪，柳羽藩这个地方，无论是藩主或继承人都是不练剑的人。」

「那谁来教将军家习剑？」

「他们有本只传给继承人的秘笈，所谓的教剑也不过是将上头记载的兵法照本宣科地讲述出来罢了。」

「什么？武功又不是听一听就学得会的东西，这哪叫什么剑术？」

秘笈上记载的绝学并不是靠眼睛来学的，应该要经历无数次实战、与强敌战斗并下无数的苦功，身体才能记得住武学的真谛。

「这就是现今的柳羽。你有办法引导那些空壳子赢得胜利吗？」

「既然要做，当然就要做到最好。」

「你可别以为只要打赢就行了。柳羽已经忘了自己是剑术大家，你能让他们清醒吗？」

「嗯，我会努力的。」

纱那王舞动胳膊摊开桧扇，挑衅地凝视着桐绪。

「很好。那就让我见识看看吧。」

「好呀，我就让你瞧瞧你的主人有多么了不得！」

苇火与木通在桐绪和纱那王脚边展开了不能飞的双翼。桐绪望着那双银色眼眸，在内心发誓绝不能输了这场比武大会。

这全是为了保住纱那王主人这个地位——

※　　※　　※

从阿佐草越过金鯱瓦照耀下的江都城南侧之后，再往柴增净寺附近的大名巷走过去，便可以往这条大大名藩邸罗列的小巷一角找到柳羽藩。

大大名的宅邸大多为长屋门加上白墙，看起来普普通通，唯有柳羽藩邸建造得相当气派。真不愧是名门贵族——不，或许该说真不愧是曾有狐仙居住的家族。紧闭的木制门扉上铺有黑色屋瓦，上头映照着夏日的湛蓝天空，鬼瓦（注21：日式传统建筑上的装饰瓦，有消灾解厄之用。）上的金色柳羽家徽时而反射出强烈的阳光，

「好气派的藩邸喔。」

弓弦对桐绪说如果有意帮忙就来柳羽藩邸露个面，于是桐绪隔天便马上来报到了，不过——

「话说回来，男人婆！为什么本大爷要穿成这样啊，你说啊！？」

「嘘——化丸！在柳羽藩邸，在下是兄长，而你则是在下的妹妹化子是也。」

「化子！？喂，你讲话怪怪的耶！」

在旁大声嚷嚷的化丸穿着桃色的振袖（注22：日本未成年女性所穿的和服，袖子长而华丽。），头上还用紫色蕾丝发带绑了个蝴蝶结，怎么看都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化子，你穿起来好好看喔。啊、那条紫色蕾丝别弄脏啰，那是纱那王送给在下的宝物是也。」

至于桐绪，她今天穿的不是常穿的那种袖口与衣襟都缝有蕾丝的浪漫衣裳，而是从鹰一郎的五斗柜中挑出来的稳重小袖（注23：日本成年女性所穿的和服，袖子较短小简朴。）和裤裙；今天她的头发也绑得比平常还高、还潇洒，似乎想展现出少年剑土的气魄。

「只是来这里教剑而已，为什么我们要男扮女装、女扮男装啊喵！」

「因为柳羽藩士已经见过在下一行人的长相，在下不想让他们认出在下是风祭桐绪是也。」

弓弦早已帮桐绪、化丸打理好一切，因此这对外表跟言谈都很怪异的兄妹只引来了一些好奇的目光，便顺利地进入了藩邸。

藩邸内有个宽广的庭院，在离主屋有段距离的地方有着马厩、藩士们住的大杂院等数栋建筑物。午后的艳阳高挂天空，这对兄妹在藩邸内鬼鬼祟祟地寻找道场，这时——

「桐绪阁下、化丸阁下！你们这身打扮是……！？」

弓弦大惊失色地将桐绪和化丸拉到葵花下。

「四眼田鸡，在下是化子，不是化丸唷。」

「化子，在下认为你应该用『奴家』取代『在下』才对是也。」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化子、什么在下！？」

死脑筋的弓弦完全被桐绪和化丸的模样吓到了。不过这也怪不得他，看到这两个可疑人物在藩邸内逛大街，任谁都会大吃一惊。

「为了不让藩士看出在下的真面目，在下稍微变了个装是也。好看吗？」

「变装！这、呃，说好看是好看啦，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桐绪仔细地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心想会不会是因为哥哥的衣服太大件，所以穿起来很奇怪？弓弦推了推眼镜，重整情绪说道：

「桐绪阁下，谢谢你特意变装前来。」

「嗯，结果我还是来了。」

「比武大会这件事，我本以为你会拒绝呢。」

「我不敢说自己可以帮上多大的忙，但我会鼎力相助的。」

桐绪注意到弓弦的眼角似乎有些泪光。一想到有人如此信赖自己，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弓弦公子，我这个样子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我是认真的。」

「桐绪阁下……真对不起，还硬拉你来瞠这滩浑水。」

「千万别这么说。」

「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我来这儿并不光是为了柳羽或弓弦公子你；身为纱那王主人的我，这场胜负我非赢不可。」

——我一定要打赢比赛，让纱那王看看我够不够格当他的主人。这是自己决定的事，既然说了就要做到。

「加油，我们一起赢得比赛吧！」

「好！」

接着，弓弦简单向桐绪说明了藩邸内的建筑构造，然后便带着桐绪一行人踏入柳羽流的大本营——柳羽道场。

桐绪最先感到惊叹的是这里的宽敞度，大约有风祭道场的两倍大吧？气派的壁龛祭祀着武神，而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无论是地板、墙壁、刀挂都干净得相当不自然。

不过这也难怪。道场内约莫有十来人，但这儿既没有练剑声也没有吆暍声，简直静得出奇。这么多藩士里，没有人流着汗奋力练习，当然也不会弄脏地板。

桐绪对他们的第一印象是：这群人懒洋洋的，全都输给了酷暑。

「各位，稍微休息一会儿吧。我想向各位介绍一个人。」

弓弦出声一喊，藩士们个个一脸狐疑地杵在当场，甚至还有人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一身松垮小袖与裤裙、状似少年剑士的桐绪。

「亩阁下，那个小鬼是谁？」

「生野阁下，休得无礼。这位是，风……」

看到弓弦语塞，桐绪旋即随口编了个名字。

「在下是桐野风太郎是也。」

「没、没错，这位是桐野阁下。在下个月举行比武大会之前，他会暂时指导各位剑术，而比武当天也会充当我们的帮手、替我们出场比试。」

「教剑？我们要给这种小鬼教剑？」

生野传右卫门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名扑克脸男是袭击千代的带头男子，也是前来风祭道场踢馆的五人中的第一人，同时也在赏萤之夜的偷袭行动中参了一脚。

生野长得虎背熊腰，看起来拥有相当的蛮力。在赌上风祭道场的那三次胜负中，这名男子挥下的每一刀都非常的扎实。

但是他空有蛮力，剑技却不值得一提。

另外，第二个踢馆的普通俊男跟第三个踢馆的陶瓷狸猫也在道场内。照这么看来，这三人恐怕是当今柳羽的三剑客。

「亩阁下，这个小鬼……不，这位先生是柳羽家的人吗？」

生野轻蔑地望着桐绪。

「不，他和柳羽毫无关系。」

「喔？各位，你们听见了吗？这位来路不明的先生要来指导我们剑术耶？柳羽流宗家的骄傲都要哭泣了。」

道场内传来一阵爆笑，弓弦推了推眼镜，义正严词地说道：

「生野阁下，我请教你，光靠着你说的『骄傲』可以赢得了时津藩吗？」

「唔……！」

生野哑口无言。连桐绪也吃了一惊。肠胃不好、为人温和的弓弦面对着如此巨汉，竟能不卑不亢地回嘴。

「生野阁下，借一句你的话来说，为了守住咱们柳羽流宗家的骄傲，这次的比武大会绝不能输。」

「正是。」

「现在的柳羽赢得了他们吗？如果我们输了，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大不了切腹，以死谢罪！」

陶瓷狸猫口沫横飞地大叫道。

「小曾根阁下，与其切腹，倒不如多为柳羽家赚些钱财，才能真正为柳羽家挽回颜面。」

「啥！亩阁下，你这样也算是武士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这年头，金钱比刀剑更锐利。」

道场内一阵哗然。待众人安静下来后，弓弦环视着他们，出声喊道：

「但是，正因为剑道式微，我才希望各位宗家剑士能以剑术拯救柳羽藩。」

「我懂了，未来的家老大人想说的是：要让全江都的人再次见识到，柳羽是一流武门！」

「阵内阁下，正是如此。」

普通俊男装模作样地拨着头发说出的这番话一语中的，弓弦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

「下一场，我们非赢不可。毕竟我们在传奏宫邸事件中已经被时津藩摆了一道。」

众人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有个年轻藩士突然大叫「时津耍诈！」，也有人点头称是，当然也有人懊悔地紧握拳头。

桐绪现在总算了解这起案件多么复杂、多么使藩士懊悔，于是不由得打直了腰杆。

「那真是一件憾事。」

生野满脸不悦地说道。

「是的。但事到如今，敝藩的中间是不是凶手已经不重要了。」

「嗯。接下响应役一职却没有保护好使者大人，这才是我们最大的过错。」

「这次的比武大会也一样。咱们身为将军家剑术指导，要是输了岂不是颜面扫地！为了赢得胜利，就算对方是来路不明的先生，咱们也应该虚心受教。」

不知不觉中，道场内懒洋洋的气氛已经一扫而空了。桐绪看得出来，弓弦坚毅的决心唤醒了柳羽藩的众人。

「请各位和桐野阁下切磋切磋。大家同为习剑之人，我相信各位必能在交手中互相理解、互相砥砺。」

在场的男子全都举起拳头大喊：「好——！」

道场内这股热血化成了一股热风，使得桐绪肃然起敬。

看来，柳羽藩士并没有在堕落中完全舍弃武士道。他们的心中依然残存着火苗，残留着习剑之人的骄傲。

「四眼田鸡，干得好啊！本大爷对你刮目相看了！」

「嗯嗯！弓弦公子，你刚才好威风喔！」

弓弦才刚平定风波走到院子，桐绪和化丸便兴奋不已地不停掌声喝采。

平常说话支支吾吾、不得要领的弓弦居然能在一群莽汉面前口若悬河，辩才无碍，真是教人好不痛快。

「嗯，谢谢……痛痛痛。」

「弓弦公子！你不要紧吧！？」

「对不起，我一紧张，胃又……唉——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弓弦抚着肚子瘫软在地，这似乎是他生来第一次在众多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意见。

「我的双腿不停发抖，光是站着就费了我好大的工夫。」

「可是刚才完全看不出来耶！柳羽还是有救嘛，毕竟有你这么一个如此为柳羽家着想的家臣——」

「桐绪阁下，你误会了。」

蹲在地上抱着双膝的弓弦抬头望向桐绪，自嘲地笑了笑。

「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男人。其实，无论是柳羽被解任或是名誉扫地，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咦……？」

「我的职责是保护公主，并不是保护柳羽藩。这种事情交给家父那些老奸互猾的大人来办就行了。」

桐绪和化丸面面相觑，这时弓弦取出锁在腰间的金怀表，打开了盖子。弓弦曾说过，这个怀表是茶茶姬送他的礼物。

「这次的比武大会，时津藩除了想得到剑术指导的职位外，还希望和公主结亲。」

「茶茶姬！？」

「藩主胜隆大人想要公主当他的侧室。」

据说他是一个年过五十、貌似狒狒、年纪大到几乎可以当茶茶姬父亲的老头。他居然要一个名门望族的公主下嫁给他当侧室，真是太过份了。

「时津藩以为自己是天皇老子啊！」

「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公主走入不幸。我想要保护她！」

「那当然，这怎么可以呢！我一定会救茶茶姬的！」

弓弦开心地对着热血沸腾的桐绪频频点头。

「公主她是个十分体贴的人，为了柳羽藩着想，她一定不会拒绝这桩亲事……公主她即使从树上摔下来也绝不哭泣，真的是个很能为他人着想的人。」

「嗯？树？」

「是的，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事了。有一次公主在我不注意时从百日红的树上摔了下来，想起当初自己手足无措的模样，我就觉得好窝囊……」

弓弦拨了拨干爽的浏海，露出怀念的表情。

「正当我想冲去找御医时，公主用她小小的手紧紧揪住了我的衣袖。」

——不要去。弓弦，御医来了会骂你的。

「那棵树生得比大人还高大，这一摔是绝对不可能不痛的；然而，公主却忍痛没有哭泣，两眼噙满了泪水。」

哭泣的话弓弦会被骂，叫御医来弓弦也会被骂——茶茶姬怀着这样的想法护着自己的监护人，拼命忍着痛。

「现在公主的小腿上还残留着当初留下的伤痕。居然让公主的身子留下伤痕，我这个监护人真是失职。」

「弓弦公子……这样啊，原来以前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往事。呜！」

「啥！？男人婆，你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

「因为、因为——」

化丸拍了桐绪一下。桐绪流下的是感动的泪水；穿了男装的她内心依然是个小女人，这种痴情家臣跟公主的故事她最喜欢了。

「放心吧！弓弦公子，交给我准没错！我绝对会打败时津藩的！」

耶、耶、喔——！桐绪擦了擦眼泪，从松垮垮的袖子中举起手来高呼。

「唉呀唉呀。弓弦，你身旁的这两位是……？」

说曹操曹操就到，当事人在主屋缘廊上现身了。茶茶姬的肩上停着一只长着黄色羽冠的白鸟，桐绪一看就知道它便是鹦鹉南小姐。

「公主！您今天不是应该要学插花跟茶道吗！？」

弓弦慌乱得不知所措。

「已经上完课了。我从方才就听到道场一阵吵闹，嗳，弓弦，介绍一下这两位吧。」

茶茶姬睁着那双睫毛织长的杏眼直直地望着桐绪，教桐绪不知视线该往哪摆。她非常紧张，深怕自己的身分会被揭穿。

「公主，在此向您介绍：这位武士是桐野风太郎阁下，负责在比武大会之前指导我们的藩士剑术。」

弓弦特意强调了「武士」二字。

「久仰大名！在下是风祭道场的门生，桐野风太郎是也！」

「我是他的妹妹化子，午安。」

听到这两人的自我介绍，茶茶姬雀跃地跳了一下。

「风祭道场！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桐绪玩呢！」

「呃、非常抱歉！桐绪阁下今天出去外面教剑了是也！」

「唉呀，她出门啦？」

「明天她应该就会待在家一整天了。」

「这样啊……」

桐绪慌张地避开茶茶姬失望的神情，揪了揪化丸桃色的振袖。

「茶茶姬大人，在下每到贵府必会将化子带过来，虽无法取代桐绪阁下，但请您就跟化子玩一玩吧。」

「哇，这下我可多了一位可爱的朋友了。化子小姐，我们要相亲相爱喔。」

「奴家会在许可范围内和你相亲相爱的，茶茶姬大人。」

茶茶姬将昨天桐绪在临别时送她的人偶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看了茶茶姬的模样，桐绪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助茶茶姬这个朋友。

「茶茶姬大人，在下一定会在比武大会中夺得胜利的。」

「你是说和时津藩的比赛？谢谢你，桐野阁下，不过……不必为了我做这么多。」

「公主！不可以放弃啊！」

弓弦不死心地想说服茶茶姬，但茶茶姬只是摇了摇头，用手指绕了绕栗色的卷发。

「我没有放弃。」

「请不要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桐绪也想说服茶茶姬，但茶茶姬依然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觉得事不关己。茶茶相信，骑着白马的纱那王大人一定会来救我的。」

「啥？」

弓弦和桐绪不约而同地听傻了眼。

「嗳，桐野阁下，纱那王大人是茶茶的白马王子，他现在正暂住在风祭道场呢。你见过他吗？他是为了在茶茶危急时能既戏剧化又浪漫地前来搭救，才暂时离开柳羽家的唷。」

「…………」

「茶茶的小指和纱那王大人的小指间系了一条红线，区区刀剑是砍不断这条红线的。」

「……………………」

化丸顶了顶桐绪的侧腹。

「纱那王大人才不骑什么白马咧喵。」

「算了、算了，现在我们就姑且信之吧。」

正当桐绪和化丸正悄声地拌着嘴时，茶茶姬撒娇地嫣然一笑。

「嗳，桐野师父，请你不要在教剑时对藩士们太凶喔。茶茶总是惹阿胜和插花老师生气，所以很明白一个人在被骂时会有多么悲伤。」

看了这张天真无邪的笑容，桐绪觉得身上的干劲都从肩膀流失掉了。

※　　※　　※

当天，当桐绪和化丸从柳羽家返家时——

「奇怪，打雷了吗？」

轰隆轰隆轰隆——桐绪听到了一阵宛如腹响的声音。抬头望去，积雨云已然消失无踪，天空中笼罩着深灰色的乌云。

「糟了！化丸，接下来一定会下雨！」

「什么喵，是午后雷阵雨吗？」

话才刚说完，豆大的雨珠便唰——地在地面染出了斑斑雨痕。

「化丸，快跑！」

顾不得泥水飞溅到身上，桐绪拉着穿着振袖的化丸快步冲到了大名巷。道路两旁尽是成排的武家宅邸，根本没有地方能让他们俩躲雨。

霹雳、轰隆轰隆——

「讨厌、讨厌——我讨厌打雷啦——！」

「男人婆，花枝脚、快把花枝脚藏起来！否则会被雷神带走喔！」

「你要说的是肚脐（注24：肚脐音近似于花枝脚。）吧！花枝脚是怎样，你当我是花枝呀！？」

霹雳、轰隆轰隆——

「呀——！」

桐绪放开化丸、两手掩耳，当场就蹲了下去。

「化丸，抱歉，你先回去吧～我腿软了～」

桐绪从小就很害怕打雷。以前她总会在打雷时抱着母亲哭泣，这时她的母亲就会笑着说：「真是的，你的哭声比雷声还大呢。」轻抚桐绪的背部。

「娘……娘～呜呜～」

此时，有只纤细的手温柔地牵起了动弹不得的桐绪。

「……娘？」

眼前没有任何人。但桐绪确实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

桐绪就这么任由那只手牵着走，感觉如梦似幻。

（以前我好像也握过这只手……）

那是樱花雨那天发生的事。桐绪曾经被一只陌生、温柔的手牵着，走在樱花雨中。

不知不觉，震天价响的雷鸣声停了，倾盆大雨也不再下了；不只如此，桐绪还发现自己正走在有着数十只、数百只萤火虫飞舞的宁静河边。

（这里是妖魔之道……）

「纱那王？」

桐绪对牵着自己手的那个透明人影唤道。

「你是纱那王吧？」

桐绪用力一握，马上吹起了一阵强风。

迷雾散去，风声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四 玻璃瓶中的红色糖果
在萤火虫漫天飞舞的妖魔之道上，桐绪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人影在强风中逐渐现出形体。

「啊，果然是纱那王。」

「桐绪，别放手。这里是妖魔之道，你走失了我可不管。」

没错，手中的温暖正是来自于这位高傲的狐仙大人。

既纤细又温柔的手——每当桐绪危急时，纱那王总是会对她伸出援手。

（他是不是在认我当主人前就已经救过了我？）

桐绪用力握紧了纱那王的手，再也不愿与他分离。

「你特地来接我呀？」

「谁教你哭得那么大声，我都听到了。」

「因为人家很怕打雷嘛。啊，化丸呢？」

「我叫他先回去了。」

萤火虫飞舞于夜空中，在这妖魔之道，唯有纱那王和桐绪两人。两人似乎可以就这么走到天涯海角——桐绪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除了清澈河川的水流声以及微风吹动夏草的声音外，桐绪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桐绪担心，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会不会传到纱那王耳里。

「话说回来，你跟化丸的打扮还真是『别出心裁』啊。」

走在前方的纱那王频频回头打量着桐绪。

「好看吗？在下在柳羽藩邸叫做桐野风太郎是也。化丸是在下的妹妹，化子是也。」

桐绪撑起袖子展示给纱那王看，令他不禁失笑。

「你老是只会想些无厘头的点子。」

「没礼貌，这可是我拼了命想出来的耶！」

「我这是在称赞你喔。」

「我说啊，说一个姑娘家无厘头一点都算不上是称赞，好吗？」

「对了，柳羽藩邸的道场情况如何？」

他的口气听来十分淡然，但桐绪突然觉得——会不会其实纱那王本来就是来接自己回家的？不管有没有午后雷阵雨都会来？

他应该是担心桐绪，所以才来查探状况的吧？若真是如此，对桐绪来说真是没有比这更值得开心的事了。

然而，桐绪的心情转眼间便黯淡了下来。

（他以前……是不是也曾跟茶茶姬这样子散步？）

在妖魔之道你侬我侬地散步——

「桐绪？」

「啊、嗯。我今天就跟藩士们切磋过武艺了。」

「你认为你能改变柳羽吗？」

「我觉得改变柳羽的人不是我，应该会是弓弦公子喔，像今天呀，弓弦公子的一句话就凝聚了大家的向心力耶！没想到他还挺可靠的，我真是太意外了。」

听到桐绪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弓弦，纱那王不由得拨了拨滑到脸颊的银色长发，表情似乎不太高兴。

「够了，我说过别在我面前谈论别的男人。」

「什么嘛～是你想听我才说的耶！」

桐绪表面上气呼呼的，但依然没有放开纱那王的手。如果她放开他的手，那她就恢复成以前那个不坦率的桐绪了。

纱那王停下脚步，伸向桐绪的秀发。

「有萤火虫停在你头上。」

「纱那王，你的头发也有呀。银色头发闪闪亮亮的，好漂亮喔。」

「你的乌黑秀发比我的头发美多了。」

「啊……是、是吗？J

被一脸认真的纱那王这么一说，桐绪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纱那王很喜欢抚摸桐绪的头发。对一个少女来说，头发受到赞美就跟容貌受到赞美一样值得开心。

「你不觉得这条紫色蕾丝不适合搭配男装吗？」

「嗯，其实它到刚刚为止都绑在化丸头上，因为我很宝贝它，所以就跟化丸要回来了。」

「这样啊。」

纱那王转向前方、正欲往前迈步，却被桐绪用力拉住了。

「纱那王，等等。」

「怎么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也曾经像这样走在妖魔之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纱那王眯起了一双凤眼。

「……『以前』是指……？」

「我是说我要去西方极乐世界那一次。」

那是发生在三年前的春季的事。当时桐绪的父母相继去世，桐绪为了见上双亲一面，便从阿佐草朝着西方直直地前进。

「那个时候呀，有一个人在樱花雨中牵着我的手一起走回风祭道场喔，他的手好温暖唷。」

长久以来，桐绪一直以为那是他爹或娘的手，然而……

他们两人的手就像恋人般十指交扣着。桐绪端详着纱那王的手，说道：

「那只手，就是纱那王你的手吧？」

纱那王闷不吭声，既没否定，也没肯定。他只是直直地凝视着抬起脸来的桐绪。

桐绪总觉得在纱那王成为自己的狐仙前，她就曾见过这双银色眼眸。

「纱那王……你从那时开始就一直默默守护我？」

「这个嘛……我不知道耶。」

他突然摆出一张调皮的表情。

「讨厌！人家在认真跟你讲话耶！」

「那你就仔细想想。桐绪，远在那场樱花雨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面了。」

「咦？在樱花雨之前就见过了？」

「看样子你是不记得了，关于这条紫色蕾丝的回忆……」

纱那王呵护备至地抚摸着蕾丝。

「给我这条蕾丝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这是我给纱那王的？」

看着纱那王略带责难的眼神，桐绪胸口一阵悸动，打从她以夜桐之姿第一眼见到这条紫色蕾丝，便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它。

然而，桐绪却想不起确切的时间与地点。

「桐绪，狐狸是有恩必报的。」

「嗯。」

「忘记了这条蕾丝，就是你的不对。」

「什么时候？嗳，我们俩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相遇……呜哇哇哇！？」

正当桐绪凑向纱那王时忽地感受到一股冲击，使她跌到纱那王怀里，发出了一声粗声粗气的悲鸣。原来，是他们俩脚下突然开了一个大洞。

桐绪和纱那王脚下开了一个恰好容纳他们俩的明亮椭圆形洞穴——

「……是姐姐。」

桐绪听着纱那王忿忿地呢喃道。

他们两人就这样掉进了明亮、深邃的洞穴中——

桐绪和纱那王来到了一个被数座烛台照亮的明亮房间。

银制的香炉烧出了满室的花香，布制屏风挂着缤纷的绢绸，摆在缘廊和室内的交界处。墙边有个气派的金莳绘装饰柜，圆形玻璃金鱼缸陈列其上。

（这里是！？）

桐绪转头一看，看到了一座和装饰柜同款的轿子花篮金莳绘梳妆台。

「这个长镜子……该不会这里是！？」

「欢迎你们，小绯、桐绪。」

从布制屏风的阴影现身而出的，不用说，当然是这个房间的女主人，一提到宛如朱红朝阳的红发，就令人想起……

「雅阳小姐！」

「唉呀唉呀，桐绪，你今天的打扮更耐人寻味了。怎么，是变装游行吗？」

那儿正是纱那王的姐姐——翠莲王的房间。翠莲王是红毛九尾狐，住在上野的著名歌舞伎演员市河传十郎家中。

翠莲王身上穿的尽是华丽的发饰、耳环以及美如仙女羽衣般的奢华物品，而她的外貌更是丝毫不逊于一身华丽行头的绝世美女。

「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

「呵呵呵，我只是偶然撞见你们俩，所以邀你们来我府上游玩罢了。」

翠莲王举起戴着大翡翠戒指的玉手掩住小嘴，优雅地微笑着。

而纱那王却和她相反，摆着一张极为不悦的臭脸。

「姐姐，麻烦您下次以温和一点的手法邀请我们。」

「小绯，都是你的错，谁教你要故意和桐绪牵手给我看！」

「您可以不要看啊。」

「可是我看到了！」

「姐姐，您是跟踪狂吗？」

「请你叫我弟控！」

呜——！盛怒的翠莲王用桧扇敲了一下榻榻米，周遭浮现了几团不知是妒火还是狐火的蓝白色火焰。

「而且！小绯，你们两个居然还在兄长面前接、接、接、接、接……」

啊——翠莲王熟练地伏倒在地，抬起脸来说道：

「做一些类似接吻的动作！」

「我们没有接吻。」

「我不允许你们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一旁的桐绪听得面红耳赤，但纱那王却反倒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真是可怕。

就在这当头，偏偏拉门又突然被人左右拉开——

「王爷，不准偷跑！」

桐绪的第一家臣、纱那王的第三家臣——紫淀居然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下情况变得更难收拾了。

「紫淀，我看你总是精神百倍嘛。」

「不不不，在下吃西瓜吃坏了肚子，直到昨天都还在闹腹痛……不、唉呀，不对！只要在下还活着，就算是王爷您也不准碰公主一根汗毛！」

紫淀用力拉了桐绪一把，想把她从纱那王身边拉开。

「来，公主！快趁害虫缠上您之前到这儿来！」

「好痛喔——很痛耶，紫淀！」

「桐绪，回去了。」

被称做害虫的纱那王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站起身来。

这时，被弟弟冷淡对待的翠莲王——

「我不准！」

翠莲王拨开衣摆，挡到了梳妆台前。

「姐姐，您这是做什么？」

「小绯，难得你来一趟，姐姐今天一定要你在这儿住下来！」

「我又不是自愿来的。」

「你嘴巴再这么坏，我就要跟兄长告状喔！」

说着说着，翠莲王流下了一颗珍珠般的泪珠。看到她这么彻底地贯彻着弟控之道，桐绪反倒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这么想的人该不会只有桐绪吧？

「又是这一招。姐姐，您的假哭是骗不了我的。」

看样子只有桐绪这么想。纱那王没好气地睥睨着像孩童般胡闹的姐姐。

「姐姐，我没空跟您玩。都是因为某人告诉茶茶姬我的居所，才会害我一刻不得闲。」

「茶茶姬！这样啊，茶茶姬去找你啦！」

「是啊，每天都来。」

听到这句话，方才还在嘤嘤啜泣的翠莲王转眼间笑容满面、推开了纱那王与紫淀，坐到桐绪面前。

「桐绪。」

「是、是！」

「你也见过茶茶姬了吗？」

「是的，我跟她现在是朋友。」

「朋友！」

翠莲王以金银泥彩绘的桧扇掩住小嘴，一双朱红眼眸闪闪发亮。破涕为笑的翠莲王，宛如一个刚拿到新鲜玩具的小孩。

「朋友啊，这样你们就不会无聊了，很好啊。」

这么一说桐绪才想起，翠莲王在这世上最讨厌的就是「无聊」。

「嗳，小绯，这场恋爱之争，究竟会由桐绪还是茶茶姬获胜？」

「这还用问吗？」

「是茶茶姬吗？她以前是你的未婚妻。」

「我的未婚妻只有桐绪一人。」

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两人对话的桐绪，瞬间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咦！？纱那王，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谁是谁的未婚妻！？

「呵呵呵，小绯，如果你想骗我，最好准备一个好一点的谎言喔。」

「我何必说谎呢？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纱那王摊开桧扇，以一种神似翠莲王的得意神情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

「等等、纱那王！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是您的未婚妻，您的未婚妻是公主！？」

桐绪和紫淀一人一边地扯着纱那王的袖子，纱那王只好各瞪这两人一眼，逼他们安静。

翠莲王探出身子，凝视着自己的弟弟。

「小绯，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姐姐您硬将茶茶姬跟我凑在一起之前，我的未婚妻就已经是桐绪了。」

「你少胡说，是谁决定的？」

「清翔王。」

清翔王——以前弓弦曾经提过这个名字，说他是柳羽上一任藩主豢养的狐仙。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清翔王要帮你决定婚事？」

「天知道。」

纱那王隔着桧屠以挑衅的眼神看了看翠莲王、又看了看桐绪；他的眼绅极富魅力，震慑人心。

「姐姐，事情就是这样，请您不要因为无聊而多管闲事。」

「小绯……！」

翠莲王哑口无言，忿忿地目送自己的弟弟离去。

「王爷，请留步！把这个东西带回去吧！」

桐绪与纱那王才刚踏进萤火虫漫天飞舞的妖魔之道，紫淀便马上唤住了他们。

紫淀虽然将纱那王当成一只害虫，却仍不忘身为第三家臣应有的礼仪，这点相当令人欣赏。紫淀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将它递给纱那王。

「这是在下用千代阁下给予的糠味噌腌制的酱瓜。」

「居然会用糠味噌，你这付丧神还真是奇怪。」

「哈哈哈！这是在下特地为王爷和公主腌制的酱瓜，很好吃喔！」

正当这两人在闲话家常时，桐绪发现绑着一头高高黑发的乌响也站在不远处。他是个超级美男子，但尖巧的下巴与薄唇令他看来十分冷酷。乌响是翠莲王麾下的乌鸦天狗，以前曾假扮成紫淀袭击桐绪。

「桐绪阁下。」

「什么事？乌响公子。」

看到桐绪小心翼翼地提防他，乌响也毫不遮掩地皱起了眉头。你以为我想跟你讲话啊？——或许他内心是这么想的吧。

他对桐绪递出一个盖着银盖的圆形玻璃瓶。

「这是翠莲王大人赐给你的，还不快心怀感激地收下。」

「翠莲王给我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乌响。」

眼尖的纱那王从旁这么一问，乌响便略带紧张地低下了头。

「是，大人说里面装的是糖果。」

纱那王将糖果拿起来上下打量，仿佛在看着毒药或火药。这罐玻璃瓶约有手掌大，里面装着满满的红色圆形糖果。玻璃瓶上绑了一条信签。

——致桐绪　遇到困难时就吃了它　雅阳

这就是信上的内容。

「嗯？遇到困难时？」

桐绪偏了偏头。她指的「困难」是什么样的困难呢？是感冒时或吃坏肚子时吗？届时可以把这糖果当药吃吗？

「王爷、公主。在下的酱瓜不管有没有遇到困难，都可以吃喔。」

纱那王无视出来捣乱的紫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既然人家送了，你就收下吧。」

纱那王将玻璃瓶塞给桐绪，迳自往前迈步。

「啊——等等我嘛，纱那王！」

桐绪一边被纱那王拉着往前走，一边回头对乌响和紫淀道谢。

「谢谢你，请帮我跟雅阳小姐问好——-」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纱那王一直默不吭声。

「嗳，纱那王，你刚才说……」

「刚才？」

「清翔王……不对，我想问的是订婚的事。」

「你很在意？」

纱那王刻意回过头来，露出一副春风得意的表情。他这副看好戏的态度激怒了桐绪，使她熊度强硬了起来。

「其实我也没有很在意啦，只是觉得听一听也无妨，就只是这样罢了！」

「桐绪，你是我的人。」

「是是是，纱那王大人。反正我只是你的第二家臣嘛。」

「『是』说一次就够了。」

「是——！」

纱那王睁着银色眼眸瞪向没好气地大声回嘴的桐绪。

「桐绪，快想起那天的事吧。」

「那天的事？」

正当桐绪努力在脑中回想这件已被遗忘的重要回忆时，周遭吹起了一阵强风。桐绪忍不住闭上双眼，当她眼睛再度睁开，两人已经来到了风祭道场的樱花树下。

「啊——已经到了呀。」

「桐绪。」

「嗯？」

「快去准备晚膳。」

（我就知道……）

每次都这样。每当桐绪想对纱那王倾吐真心，纱那王总会若无其事地闪躲。

结果，这一天纱那王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桐绪也依然没有想起任何事情。

※　　※　　※

【为什么——————！！】

隔天，桐绪又变成了黑猫。

正确说来，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桐绪在吃完早餐后想吃甜食，但是碗柜里又找不到金鯱瓦馒头，于是便吃了翠莲王给她的糖果；结果才舔了一口，身子马上就变成了黑猫。

【怎么会这样啊————！！】

桐绪才刚跑到走廊便被人一把拎起，娇小的身躯在空中摇来晃去。

「桐绪，你在做什么？」

「喵——！（纱那王！）」

纱那王将桐绪拎到与视线同高，怔怔地笑了。

「你是不是比较希望我叫你夜桐？」

「喵喵、喵～呜！（不对啦，这全都是那颗糖害的啦！）」

不知是觉得委屈还是生气，桐绪一边大声呜叫，一边用前脚指着玻璃瓶。纱那王戳了戳桐绪的鼻子，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别嚷嚷了。你是不是吃了姐姐给你的糖果？」

「喵～呜！（没错！）」

「它上面不是写着：遇到困难时才能吃吗？」

「呼喵……（我……）」

因为人家想吃甜食嘛——桐绪羞赧地垂下耳朵。难道是桐绪的心声传达给纱那王了吗？纱那王刻意摆出了一张臭脸。

「你这位公主真是贪吃到家了。」

「喵～（对不起。）」

「你就暂时当只黑猫吧，这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呼呀——！（怎么可以这样～！）」

桐绪抓了抓纱那王的高级绢织衣袍以示抗议，结果鼻子又被戳了一下。

「不必担心，等糖果的妖力失效后你就会恢复原形了。真不愧是姐姐，尽耍些孩子气的恶作剧。」

【恶作剧……】

也就是说，桐绪这次又栽在翠莲王的手里，而且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玻璃瓶中还有几十颗红色糖果，是不是每颗糖果都含有令桐绪变成黑猫的妖力？

「呼喵……（太过分了……）」

「你想现在马上恢复原状吗？」

「喵～（想。）」

「那就这么做吧。」

纱那王忽地凑上前来。

「夜桐，只要你舔我一口，我可以考虑让你马上恢复原状。」

「呼呀——！？（啥！？）」

纱那王将一头银发拨到耳后露出脸颊，得意地笑了笑。看他的表情，仿佛觉得桐绪舔他是理所当然的，真是令人火大。

【居然抓着柔弱猫咪的小辫子不放……你这只色狐！！！】

喝！——桐绪用后脚踢了纱那王胸口一脚，竖起尾巴。

如果现在舔了他，今后这只色狐狸一定会更加得寸进尺。不对，他现在就已经很得寸进尺了！

「喵呜、喵呜！（算了，我不会再求你帮忙了！）」

「怎么了，夜桐？肚子饿了吗？」

「呼——！（不是啦！）」

桐绪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心想，既然变成了一只黑猫，那就来做些只有黑猫才能做的事吧。

「慢着，夜桐，你想上哪儿去？」

「喵呜。（你管我。）」

「别走出家门。」

是是是——桐绪抖了抖胡须，走到阳光普照的丝瓜棚下——

「唉呀，桐绪小姐？」

这时，千代满脸疑惑地从房里探出头来。

黑猫桐绪完全无视纱那王的叮咛，来到了神多明神旁的时津藩越坂部家的江都宅邸，人家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桐绪此行正是为了侦察敌情。

时津藩的大门虽然就像一般的小藩一样狭小，但门内却别有洞天、极尽奢华之能事，光看门外根本无法想像门内是如此光景。庭院虽小，却是名寺古刹的庭园风格，建筑物也气派如新，满溢着时津藩唯一特产——桧木的香味。

若以阴阳来区分，这幢金碧辉煌的建筑物很明显是「阳」，但不知怎的，这块土地上那股阴魂不散的空气……

【十之八九是阴气。】

时值午后，炽热的阳光带给了桐绪逆毛般的不适感，但她依然积极地在藩邸内查探。

当猫真是方便，即使大摇大摆地横越庭院，也不会有人觉得可疑。正当桐绪蜷起身子待在树荫下光明正大地监视主屋时，听到缘廊上传来了一群男子的说话声。

【是藩士吗？好！】

桐绪跑了出去，跳上石阶，这时——

「……向……风祭……」

她意外地听到了这句话。

【咦？刚才……他说『风祭』？】

为什么时津藩士们会提到「风祭」这个姓氏？桐绪看到他们走进会客室，于是便钻进满布蜘蛛丝的地板下，想打探个究竟。

然而，事情并没有桐绪想像的那么简单，不是待在地板下就可以听清楚上面房间的声音。她只听得出有几个男人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却听不出详细的内容。

声音压得这么低，仿佛正在秘密策划着什么，这下子更可疑了。人家说「大嗓门的人不会是坏人」，反过来想，声音小的人可能就是坏人——桐绪认为这样想并非毫无道理。

地板下并不通风，其闷热程度超乎常人想像；桐绪闭上双眼，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尖尖的耳朵上。如果他们能说得再大声一点……

这时，有东西咚咚地敲了敲桐绪长长的尾巴。

「喵喵。（等一下啦，我现在很忙耶。）」

这次它又戳了戳桐绪的尾巴。

「呜喵～（是谁啊～）」

回头一看，桐绪双眼圆睁、吓得腿都软了。

【家呜！？】

住在风祭家的独角小妖们围着黑猫邪恶地笑了笑，露出了獠牙。放眼望去，大约有十只左右。

【啊——对喔，我是狐狸主人，所以它们全朝我围过来了。】

被狐狸跟上的人容易引来妖魔鬼怪。平常这些家鸣本来是躲在地板下这种安静又隐密的地方，但桐绪一来到这儿，它们便全都跑出来了。

正当桐绪想着该如何是好时——

【哇！痛痛痛痛……】

此时一阵剧痛忽地从长长的尾巴传了过来。尾巴根部痛得仿佛被砍成两半，这阵剧痛究竟是……

「……呃！」

得知剧痛的缘由后，桐绪不由得放声大叫，接着再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我的尾巴————！）

桐绪的尾巴，伴随着剧痛一同断掉、消失了！

不对不对，冷静点，不是这样的。尾巴消失了、胡须消失了，而桐绪毛茸茸的身体和脸蛋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搞什么啊，怎么偏偏挑这时候变回来——！！）

糖果的妖力消失了。桐绪相当慌张，四肢着地的她猛地抬起头来，「磅」地狠狠撞了地板一下。

「好痛……」

「是谁！」

头上忽地传来一声严厉的声音。

（糟了！）

「喵、喵呜～！」

很不幸地，桐绪的猫叫声学得并不像。一把亮得吓人的白刃，瞬间擦过桐绪的脸颊。

（……！）

纱那王最爱的黑发，就这样被那把刀削落了几根，掉落在地。

桐绪屏住气息。这把刀居然能刺穿榻榻米与地板，想必会客室里有个用剑高手。

「地板下的可能不是猫，而是鼠辈喔。」

这句话听来相当冷静，八成是来自于出刀的男子吧？

如果桐绪能再冷静一点，应该就能发现这声音似曾相识。

然而，她现在并没有时间想这么多。

「来人啊！去地板下搜！」

一名男子下令后，上方便传来粗暴的脚步声。对入侵者提防至此，这群人方才果然正在策划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得快逃才行……）

男子们全副武装，来到了庭院。要是被他们发现就完蛋了，他们一定会逼问桐绪在地板下做什么，届时不管说什么都无法蒙混过去。

（只要有刀我就能战斗了说……纱那王！）

由于截至方才为止都是黑猫姿态，因此桐绪没有带着天尾移之刀，现在她对这件事感到由衷后悔。都是因为不听纱那王的话擅自跑出屋外，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时——

桐绪眼前突然一片明亮。桐绪伸手挡住那道强光，看到前方飘浮着一团蓝白色火焰。

「狐火！？」

狐火先是绕着四肢着地的桐绪转了一圈，接着便幻化为一把收在漆黑刀鞘里的武士刀，掉落在地。

「不会吧，是天尾移之刀！」

这把寄宿着纱那王天尾的刀，忽然出现在桐绪面前。

（这下我就能应战了！）

桐绪一下子觉得勇气百倍，仿佛纱那王就在她身边。在男子们发现桐绪之前，还是赶紧从庭院杀出去才是上策。

正当桐绪下定决心想要爬出去时，家鸣们拉住了桐绪的衣摆。

「咦？怎么了？」

走这边啦——家鸣们拉着桐绪朝着同一方向前进，仿佛想要指引她方向。

「……你们该不会是在指引我逃生路径吧？」

最后面那只长着酒窝的家鸣，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办，不知道再爬过去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桐绪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追着这群独角小妖过去。与其在庭院和人大打出手，倒不如在蜘蛛丝和污泥中爬行。

「各位，谢谢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桐绪背着天尾移之刀渐渐远离男子们的脚步声与怒吼声，直直地朝着地板下的深处前进。

走了一阵子后，终于——

「桐绪，我不是告诉你别走出家门吗？」

纱那王那宛如挥下大镰刀的可怕嗓音回荡在浓浓的黑暗中。

「纱那王！？你在哪里！？」

和煦的阳光照耀在桐绪东张西望的脸上。眼睛早已习惯黑暗的桐绪，忍不住将脸别了过去。

没想到，桐绪居然就这样来到了风祭道场的庭院。

百日红、署葵、百合、木槿、丝瓜棚。

桐绪在时津藩邸的地板下走着走着，不知怎的，最后居然走到了风祭宅邸这座熟悉的院子。

桐绪探出头来，呆住了一会儿；等到习惯阳光之后，桐绪终于站起身来，正当她回头望——

（哇——他生气了！）

纱那王正一脸不悦地站在缘廊上。

「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想也知道他不会这么回。

「呃——我觉得，地板下真的好奇妙喔～」

「…………」

「等等。听我说，我这是有非——常正当的理由的。」

「我不喜欢听废话。」

「也是、也是啦。呃——也就是说呢……」

对了！桐绪亮出身后的天尾移之刀。

「谢谢你将这把刀送过来给我。那是纱那王的狐火吧？」

「桐绪。」

「是、是！对不起！」

「茶茶姬来了。」

「啥？」

桐绪转向会客室，只见一个轻飘飘、软澎澎的身影扑了过来。

「桐绪小姐，近来可好？我等了你好久呢，我们来玩人偶吧。」

「啊，对喔！」

昨天在柳羽藩邸见到茶茶姬时，扮成桐野的桐绪曾对茶茶姬说过「明天她会在家」之类的话。桐绪压根忘了这件事。

桐绪再度望向纱那王，这时这位狐仙大人已经将桐绪撇在一边，正跟引导桐绪回家的时津藩家鸣们交谈着。

他注意到了桐绪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对桐绪吩咐道：

「桐绪，你可别对茶茶姬说你刚才潜进时津家去了。」

「嗯，我知道。」

去吧——纱那王挥了挥手，桐绪只好整理一下仪容，走向会客室。

桐绪回头看了一下纱那王，只见时津藩家鸣们对着纱那王比手划脚地报告事情，而纱那王也频频点头。

（嗯——这就是所谓的「莫名其妙」吗？）

纱那王的神通力，强大得超乎人想像之外。

总之，经过这一波三折，桐绪总算平安从时津藩邸归来，为此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　　※　　※

桐绪接下了由大上段砍下的这一刀，后退了两、三步。

个头娇小、臂力又不够强的桐绪容易在刀锋交错时屈居下风。受到压制的桐绪拉开左脚，利用对手的力量挡开木刀，接着斜上砍了一刀。

「呜！」

吃了一招笼手（注25：在剑道中攻击对手手腕的技巧。）的生野传右卫门呻吟了一声，放下木刀。

「我输了。」

「不，刚才在下险些就输了呢。生野阁下，你的剑技越来越厉害了。」

「承让了。」

桐绪来柳羽道场教剑已经过了十天。今天依然由虎背熊腰的扑克脸男生野打头阵，接下来她要与尚称俊男的阵内裕辅、陶瓷狸猫小曾根十三郎切磋。

这群藩士们不愧是柳羽的男子汉，只要教会他们不倚赖蛮力、临机应变的战斗方式，便能越来越进步。看着他们的剑技突飞猛进，桐绪也不禁啧啧称奇。

「桐野阁下，接下来请与我比一场。」

「好的，小曾根阁下。」

桐绪可以由肌肤感受到，藩士们对桐野风太郎的目光已经越来越趋于善意了。不打不相识，剑客们只要认同彼此的武艺，隔阂也会在无形中消失。

每个人都想打嬴时津藩。这股意念驱动着他们，如今藩士们已经是上下一条心了。

「对了，桐野阁下。我听说比武大会是五对五的淘汰赛。」

「是的，阵野阁下。」

「桐绪阁下要如何选出这五人呢？」

阵内拨起凌乱的浏海。

「我想选生野阁下、阵内阁下、小曾根阁下，以及弓弦公子和在下前去参赛。」

「亩阁下！？这可不成，亩阁下对剑术一窍不通！」

像只狸猫般挺着个大肚子大声嚷嚷的，正是小曾根。

「放心吧，我会请弓弦公子担任大将（注26：剑道比赛的团体战共有先锋、次锋、中坚、副将及大将等角色。大将通常是由实力最强的人担任。）。」

「大将！？桐野阁下，你是认真的吗！？」

小曾根双眼圆睁。阵内代替桐绪站了出来，「啧啧」地摇了摇手指。

「小曾根阁下，我们只要在进行大将战之前胜出就行了。」

「正是如此。如果大将被逼上场，那我们就无法展现出剑术指导的真正实力了。」

「那谁要担任重要的先锋？」

生野问道。桐绪回答：「在下正想拜托生野阁下担任先锋呢。」

「次锋是小曾根阁下，中坚是阵内阁下，而在下则担任副将。但是，在下希望可以由你们三位取得胜利。」

前几天，当桐绪以夜桐之姿潜入时津藩时，遇见了一名能以刀剑刺穿榻榻米与地板的用剑高手。「来人啊！」这一声令下便足以出动数人立即全副武装，可见他很习惯这种场面。

最重要的是，他们居然能在朝廷动身之前抓住传奏官邸事件的凶手并先斩后奏，其行动力与战斗力可见一斑。

（想赢过那个藩，或许没有想像中容易。）

即使如此，桐绪还是不打算换掉弓弦。要是真有个万一，只要身为副将的自己出来收场就行了。

桐绪想要弓弦以大将的身分，在舞台上堂堂正正地守护茶茶姬。

「只要有你们三位，在下就能高枕无忧地担任副将一职。各位，请小心爱护身体，别在比武之日之前受伤了。」

「好！」

三剑客的斗志带动了全体藩士，上下一条心，桐绪满足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桐绪与藩士们又度过了充实的一天。正当桐绪准备回家时，茶茶姬领着弓弦与化丸，出声唤住了桐绪。鹦鹉南小姐正停在茶茶姬的肩膀上。

「练习结束了吗？桐野公子。」

「是的，茶茶姬大人。」

「近来天气炎热，不知风祭道场的诸位过得好不好？」

「是的，鹰一郎阁下与桐绪阁下每天依然出外教剑——」

「明天也要？」

「是的，直到后天！」

「这样啊……最近桐绪小姐怎么都不在家呢？」

这时，茶茶姬睁着一双乌黑的杏眼凝视着桐绪。桐绪觉得自己应该还没露出马脚，但被眼神锐利的茶茶姬这么一瞧，她不由得背脊一阵发寒。

「真是对不起……」

「没办法，明天我就继续跟化子小姐玩吧。」

桐绪看到了茶茶姬身后的化丸，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化丸脸上画着困脂、腮红，连眉毛也被动了手脚，想必是茶茶姬干的好事吧？

「本大爷再也不要去柳羽藩邸了喵！我再也不要跟栗金饨玩了喵！」

化丸在归途中哭着怒吼道。他在茶茶姬面前居然能吞下这口气，光是这点就值得赞赏。

真不知是幸或不幸，此后桐绪开始只身前往柳羽藩邸。

而被「那东西」袭击，也是因为她只身一人的关系。




中 再度被盯上的桐绪
「来者何人！？」

化身为桐野风太郎的桐绪，朝着黑暗厉声质问。

同时，她将左手放到腰间的佩刀上。

桐绪才刚离开柳羽藩邸，现在正在归途中。以前化丸老是跟在她身边，但自从他跟茶茶姬玩过化妆游戏后，就一直是由桐绪一个人前往柳羽藩邸。

当然，今天她也是孤身一人。

「快给我出来！」

好巧不巧，两天后就是比武大会了，为了整合士气兼消除暑气，桐绪和生野他们开了个集会，使得她的回家时间比以往迟了许多。

打从桐绪走出藩邸，她便发现有人一直跟在她后面。

这股气息在桐绪走入罕无人烟的大名小巷时忽地从后方移到了前方，于是桐绪便向对方出声了。

（是人类吗？人类有办法移动得如此迅速吗？）

桐绪将肩上的头发拨到背后，顺便猛地回头。

背后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前方，有股野兽般的气息。

差一点就成了满月的椭圆形月光洒落在宽广的小巷正中央，清楚地照亮了伫立在那儿的桐绪。

（如果现在是弦月就好了。）

敌在暗我在明，明亮的月光完全暴露了桐绪的行踪。桐绪以左手拇指拔刀出鞘，壮胆般地大声说道：

「大胆狂徒，你是冲着在下桐野风太郎来的吧！」

没有人回话。一阵急促的气息从桐绪猛冲而来。

「你是……！？」

桐绪迅速单手着地、蹲了下来。一头乌黑如暗影的亮黑色巨兽，在黑夜中掠过了桐绪的头上。

「乌鸦天狗！？」

不，不对。头上的那头巨兽，比乌鸦天狗来得大多了。

桐绪蹲在原地，静静地瞪着绕到她身后的亮黑色野兽。

好重的杀气。桐绪的指尖陷入砂土中，微微地颤抖着。

（别怕，这是斗志高昂产生的自然现象，桐绪。）

吼吼……

融化在黑暗中的亮黑色野兽正在低吼着。

黑暗的碎片从黑夜中剥落，再度朝桐绪袭击而来，而桐绪也同时以右手伸向天尾移之刀。

桐绪站起身来快速抽刀，状如狐火的蓝白色刀身画出锐利的弧形，刀尖似乎微微砍到了亮黑色野兽。

「汪！」

天尾移之刀的刀刃瞬间照亮了发出惨叫声的野兽，看得桐绪屏住了气息。

（野狗！？）

原来它是一只长有四条腿的野兽。江都镇上有许多狗，野狗袭击人类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它太大了。眼前这只野兽，以狗来说未免大得夸张。

正当桐绪一头雾水时，受伤的野兽再度发狂似地飞扑过来。桐绪的刀，这次确实砍中了它的黑色胴体。

这确切的一击砍得亮黑色野兽喷出了血柱，血花在黑夜中依然清晰可见。

「混帐，区区一个人类竟敢……！」

「咦？」

桐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是……妖怪？」

它是一只会说人话的四脚野兽。月光如此明亮，但两旁无止尽延伸的大名宅邸白墙形成的阴影却恰巧笼罩在野兽身上，使桐绪无法清楚看见它的模样。

「……你是妖怪吗？」

桐绪摇摇晃晃地朝它走过去，这时忽然有人躲在左右某侧的大名宅邸屋顶对野兽吹口哨打了个暗号。

听到这声口哨，亮黑色野兽旋即飞上了白墙。

「啊、站住！」

桐绪追了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才一眨眼，野兽便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这时——

桐绪看到了。

野兽的尾巴在蠢动着。

如果桐绪没有看错，它的尾巴并不只有一条。




五 风起云涌的比武大会
「长着数条尾巴的亮黑色野兽？」

正欲将杯子送到嘴边的纱那王晃了晃映照出月光的银色耳环，转向桐绪。他的眼中燃烧着银色的火焰，直直地凝视着桐绪。

「嗯，它的尾巴不只一条。我想……我应该没有看错。」

桐绪在从柳羽藩邸返家的途中受到亮黑色野兽袭击，一回到风祭家，她也顾不得心情还未恢复平静，便直接去找纱那王。

纱那王正在缘廊和鹰一郎享用着赏月酒。

「它是一只四只脚的深黑色野兽，长得比狗还大。」

桐绪一想起那朝自己飞扑而来的沉重杀气，便不由得打哆嗦。万一被那只巨兽的爪子抓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它对我说『区区一个人类』……那表示它是妖怪，对吧？」

「喂喂喂，桐绪，你又被妖怪盯上啦？你烦不烦啊？」

「你以为我喜欢被妖怪缠上啊！」

桐绪白了口无遮搁的哥哥一眼，继续往下说。

「嗳，纱那王，那只野兽……该不会是野狐吧？」

纱那王的眉头微微一动。

野狐——那是灵狐族中最低等的狐狸。天狐皆拥有各自的狐群，统率着众多狐狸。脱离群体的野狐，大部分都忘了灵狐应有的荣誉感，沦落成了趁隙玩弄人心的愚蠢妖怪。

——以前，纱那王曾经这样告诉过桐绪。

「黑毛的野狐……吗？」

「而且它的尾巴不只一条，而是有两、三条呢。」

或许比桐绪想像的还要多。狐狸的妖力越强，尾巴便会分裂得越多条。

「所以啰，既然被狐狸跟上的人容易被妖魔鬼怪缠身，你干嘛不随身带着大蒜或十字架？」

「哥哥，那是吸血鬼吧！」

正当兄妹俩你—言、我一句地吵个没完时，纱那王把玩着桧扇，陷入了沉思之中。每当纱那王集中精神思考，总会不自觉出现这样的习惯。

没有人知道，他这张美如绘画的侧脸正在思考些什么；桐绪帮鹰一郎和纱那王酙酒，静待狐仙大人的结论。

「桐绪。」

「嗯？」

「幸好你今晚平安无事。」

「啊……嗯。我有纱那王的天尾当靠山，才不怕什么妖魔鬼怪呢。」

天尾移之刀不只是桐绪身为纱那王主人的证明，有时桐绪甚至觉得它就是纱那王本人。只要有这条天尾，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与恐惧，桐绪都能提起勇气面对。

「如果它真是野狐，那就非得将它抓起来不可，对吧？」

「桐绪，你什么事都不必担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怎么，你不保护我啊？人家也好像被纱那王大人保护唷～」

鹰一郎开玩笑地说道。纱那王对鹰一郎送了个充满魅力的秋波，说：

「很不巧，我对男人并没有兴趣。」

「啧！我好像了解松寿王为什么会觉得寂寞了。」

纱那王对鹰一郎一笑置之，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桐绪，过来。」

「咦？哇！干嘛！？」

纱那王轻而易举地将桐绪扛在肩上，桐绪的头发和胳膊都垂在纱那王的背上，她已经受到好几次这种扛米袋待遇了。

「桐绪，该睡了。」

「睡，睡，睡，睡，睡，睡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呀——！？）

桐绪不知道这位伟大的色狐狸脑中究竟盘算着什么，只好像只鲜鱼般猛力挣扎，结果被纱那王「啪」地打了一下屁股。

「笨、笨蛋！我又不是西瓜，不要拍我啦！」

一旁的鹰一郎一如往常地贼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哥哥！你这个做哥哥的人，难道不应该出来阻止一下吗！？」

「桐绪，你在胡说什么啊。良宵苦短，好好去乐一乐吧。」

「什么～！？）

纱那王将桐绪带到了她的房间。看到室内的状况，桐绪都想哭了：好巧不巧，棉被居然都已经铺好了。

「等等！纱那王，拜托你停下来！」

桐绪被纱那王抛到棉被上，心想至少要叫纱那王给她一点心理准备。

「桐绪。」

「我们俩可是还没有接吻呢！」

「喔？意思是你想跟我接吻？」

纱那王挑逗地说完后，将薄被丢到心脏几乎要从嘴巴飞出来的桐绪头上。

「噗哈！你干什么啦！？」

「早点睡吧。明天你不是还得去柳羽家吗？」

「咦？」

「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咦，呃……」

「晚安，公主。」

纱那王关起拉门，毫不犹豫地循着原路去找鹰一郎。

房间里只剩下满脸通红的桐绪，以及在一旁窃笑的反枕和三只家鸣。

「什、什么嘛～！自以为是的狐狸！」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

善变的纱那王，他的一举一动总是牵动着桐绪的思绪。桐绪觉得中途想歪的自己实在是丢脸极了，于是就这样一头钻进薄被里。

接着，她注意到了。

（奇怪，那野狐那件事呢？）

桐绪总觉得，纱那王今天将她扛进房里是为了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不过，反正她也懒得起床追问他，于是还是决定睡觉。

※　　※　　※

翌日，柳羽藩邸发生了一件大事。

「生野阁下！你的背怎么了！？」

桐绪看到端坐在道场一隅、背对着她的生野时，一时之间忘了自己现在是桐野风太郎，惊叫出声。生野光着上半身，从右肩到背部、左侧腹都重重缠上了好几层的绷带。

绷带的肩头部分微微渗出了一些血迹。

「血！？生野阁下，你不要紧吧！？」

生野转过头来，苦着一张脸说道：

「在下真是丢人，竟然在比武大会前出了这样的糗。」

「出了什么事？你的伤势这么重，应该不是意外吧？」

「呃，这……」

生野欲言又止，眼中燃烧着悔恨，望向道场大门。

桐绪追着生野的视线望过去，再度发出悲鸣。

「小曾根阁下！连阵内阁下部……！」

小曾根的右臂从肩头部分用纱布吊了起来，而阵内则在左侧拄着拐杖。阵内拖着脚步蹒跚地步行着，桐绪飞奔过去撑住了他纤瘦的身子。

「你们两位没事吧！有没有伤到筋骨？」

桐络特别担心生野和小曾根的伤势，因为肩部和手臂是剑客的生命，要是伤到了筋骨，恐怕今后都无法再拿剑了。

「怎么会这样……！」

桐绪面色苍白，而背后的弓弦这时又补充了一句致命的关键。

「桐野阁下，受伤的不只这三人。」

「咦！？」

桐绪重新环视闷热的道场一圈，发现其他几个人也包了绷带。仔细一嗅，道场四处都弥漫着铁锈味。

（血腥味……）

不只如此，当桐绪获知受伤的尽是柳羽道场的高手时，在闷热的空气中不禁背脊发寒，打了个哆嗦。

「昨晚有人偷袭了这座道场。」

「偷袭？」

「昨晚我们不是在这儿开了集会兼消暑酒宴吗？不过桐野阁下您先回家了。」

藩士们都住在大杂院里，想畅饮到何时都无所谓，但桐绪必须回到遥远的阿佐草，于是便算好时机先行回家了。

「之后有人闯入了这里，而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看到害怕血腥的弓弦捂着嘴强忍吐意，桐绪背部的冷汗越流越多了。

「蜡烛的火光突然间消失了。那家伙在黑暗中大闹了一番，当闷热的道场内充满血腥味时，我还以为自己要吐出来了呢，」

阵内强颜欢笑地、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但所有人都非常清楚，他那张端正的五官已经陷入了恐慌。

小曾根滔滔不绝地嚷道：

「桐野阁下，我们可以对天发誓，昨晚绝不是因为酒醉而大意受伤的！」

「小曾根阁下，我知道。你冷静点，会刺激到伤口的。」

「那家伙甚至没有给我们拔刀的时间！」

生野低吟着。桐绪听着他的话，眼前仿佛浮现了那幅景象。柳羽藩士受到了袭击，而桐绪昨晚也遇到了同一档事——

「所谓的『那家伙』……生野阁下，它该不会是一只亮黑色的野兽吧？」

「为什么你知道！？难道桐野阁下也遇袭了！？」

道场内开始议论纷纷，桐绪为了避免大家无谓的操心，便摇了摇手说道：

「不，在下并没有受到袭击。不用担心我。」

「太好了……」

桐绪听到有人如此呢喃着。

「这……我会说它是亮黑色野兽只是瞎猜的，想不到真的猜中了？你们真的是被那野兽偷袭？」

「嗯。它是一只漆黑的四脚野兽。」

生野说完后，小曾根也点头称是。

「它长得比狗还大呢。会不会是山猪？」

「搞不好是熊呢。」

大概有这么大吧——阵内张开双手比出它的大小，它似乎比双手的长度还巨大。看来，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尾巴数目。

桐绪将还在捂着嘴忍吐的弓弦带出道场外。

「弓弦公子，你昨晚也跟大家一起遇袭了吗？」

「是的，但是那东西只攻击藩内的剑术高手……」

「真是太卑鄙了！」

那头野兽是先袭击桐绪再袭击道场，抑或是先袭击道场再袭击桐绪？无论如何，昨晚真不该放它逃走。

「桐绪阁下，其实你也遇袭了，对吧？」

弓弦一脸不安地望着桐绪，这下桐绪不得不说出实话了。

「……是的，就是偷袭道场的那只亮黑色野兽。」

「果然！」

「不过！不过，因为有纱那王的保护，所以我逃过了一劫。」

「那真是……太好了。幸好你平安无事。」

弓弦仿佛断了线般地一屁股坐在庭石上，宛如想要吐尽心中的阴霾地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拨乱干爽的浏海，握紧了锁在腰带上的金怀表。

「桐绪阁下，明天就是比武大会了。」

「是啊。」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柳羽藩士中已经没有能握剑的人了。」

生野、小曾根与阵内这柳羽三剑客都受伤了，而其他的候补人选也无一幸免。

这只是巧合吗？亮黑色四脚野兽偶然间袭击了柳羽道场，然后又凑巧袭击了从柳羽道场走出来的桐绪？

不对，这才不是什么巧合。

（柳羽被盯上了，有人想要阻止他们参加比武大会。）

柳羽受到陷害，谁是最大受益者？

如果袭击桐绪和柳羽道场真是野狐所为，那又是谁下的命令？

（时津藩越坂部家……）

不会有错的。时津藩恐怕也有豢养狐狸，而且养的还是灵狐族中的讨厌鬼——最下等的野狐。

桐绪想起了当她以夜桐之姿潜入时津藩邸内时感受到的肃杀之气，不由得锁紧眉头。那群低声策划着什么的男人们……难道他们那时就是在盘算如何偷袭柳羽家？

「原来如此，因为豢养了狐狸，才有办法一下子声名大噪……」

「什么？桐绪小姐？」

桐绪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弓弦讶异地抬头望向桐绪。

「啊、不，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桐绪并没有向弓弦提到野狐。明天就要上场比武了，事到如今，即使告诉他时津藩豢养狐狸这件事，也只会徒增大家的不安。

（更何况，从现在起就是狐狸主人之间的战争了。）

豢养野狐的时津藩，以及豢养神兽天狐的桐绪。同样身为狐狸主人，桐绪并不认为使用这种肮脏手段的时津藩具有主人的器量——不，是她不想承认他们有主人的器量。

只要是为了替主人带来荣华富贵，狐狸可以若无其事地偷盗、杀人，但纱那王并不会这么做。因为身为主人的桐绪不允许他这么做。

明天的比武大会，桐绪非赢不可，这不只是为了茶茶姬，也是为了弓弦。

最重要的是，她要为天狐纱那王赢得胜利。

（我要告诉时津藩，何谓「正确的狐狸饲养法」！）

「我是不会输的，弓弦公子。」

「桐绪阁下……可是，成员不足……」

「弓弦公子，你是明天那场比武大会的我方大将。」

「咦，我！？请、请等一下！」

面对惊讶得眼珠都要从眼镜掉出来的弓弦，桐绪只是毅然决然地说着：

「这件事我早已决定，不管今天有没有发生那件事都一样。况且，我也已经知会过生野阁下他们了。」

「可是，桐绪阁下，我对剑术一窍不通……」

「弓弦公子，你只要坐在那儿就行了。我们会在轮到你之前取得胜利的。」

我是副将——桐绪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时津藩居然为了荣华富贵而若无其事地伤害他人，桐绪说什么都无法原谅他们。

「身为副将的我，一定会从时津的大将手中夺得胜利。」

「桐绪阁下……」

桐绪注意到自己板起了一张脸，于是赶紧恢复笑容、望向弓弦。

「明天你可以在手心写三次『人』字吞下去，这样就不会紧张了。这是消除紧张的小魔法喔。」

「……我真的可以担任大将一职吗？」

「弓弦公子。在比武大会上，你要在茶茶姬面前，以大将之姿取得胜利。」

「公主面前？」

「是的。你要让茶茶姬知道，她的白马王子并不是纱那王，是你。」

弓弦的忧郁脸庞浮现了些许羞赧之色。桐绪拍了拍弓弦的背，心中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熊熊烈火。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

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接下来就只能取得胜利了。

※　　※　　※

江都城天守阁外观五层，内部六阶，上头的金鱿瓦正夸耀权势般地散发着光辉。它那尖翘的尾端，有着一股刺入积雨云遍布的夏季天空的强劲力道。

江都城内西侧的丸之庭，就是今日举办比武大会的地点。

庭院铺满了五色的大颗碎石子，幕府朝臣、柳羽、时津两藩的藩士都已群聚在此。建筑物四周围着一条印有白底黑葵花家徽的帷幕，江都幕府第十七代将军德河庆亲公正坐在角落的王座上，伸长脖子等待比武开始。

桐绪第一次拜见到将军大人的尊颜。他的年纪约莫四十岁，无论是做为政治家或是一个男人，他都具有相当的风范。将军同时也是个美男子，气度非凡的他，充分展现出了将军的威严。

最重要的是，这位将军大人同时也是个狐狸主人。原来如此，难怪松寿王愿意为这样的大人物效劳——不知天高地厚的桐绪，此时对将军大人忽地多了一份亲切感与崇拜。

而坐在右侧的，就是柳羽藩主柳羽彬辉和继承人佑彬，以及茶茶姬和扮成化子的化丸。

彬辉公和佑彬公，看起来都是跟汗臭味无缘的富贵人家。桐绪不认为这位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消瘦藩主学得了剑术，而旁边的继承人腰间的刀也有股过于华丽的异样感。刀鞘里面装的，恐怕是轻盈的竹刀吧。

坐在最后座的茶茶姬频频对化丸搭话，左顾右盼，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模样。或许她是在引颈期盼骑着白马出现的纱那王吧。

另一方面，坐在左侧的则是时津藩一干人。藩主坺越部胜隆是个胖到看不见下巴的大叔，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正舔拭般地盯着茶茶姬不放。

身为女人的桐绪实在受不了这对恶心、下流的视线，满脑子想的都是冲过去赏他一拳。谁能忍受这种狒狒老头抢走自己的朋友！？桐绪心中更加坚定了夺得胜利的意志。

坐在他旁边的继承人绫贵更是糟糕。他的外表一点都配不上那高贵的名字，脑满肠肥，而且还不停地抖脚。他那张毫无霸气的呆脸，正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是个被宠坏的小孩。

话说回来，人家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对利用野狐干出偷袭这等下流勾当的越坂部父子，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羞傀。同样身为狐狸主人，桐绪心想她大概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这时津藩怎么会这样饲养狐狸。

附带一提，桐绪的狐狸——纱那王，目前并不在现场。

桐绪昨晚对纱那王说破了嘴，说柳羽藩士会遇袭一定是时津藩派狐狸干的好事，而且他们豢养的还是野狐，然而……

『是吗。』

银毛九尾狐仙大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要让我见识你够不够格当我主人的人是你吧？即使对手是野狐，你也不应该倚靠我，而应该凭自己的力量为柳羽赢得胜利吧？』

纱那王连这样的话都说出口，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愿。

（你说的我都懂，但至少也要到场来帮我加油打气吧？）

今早也是。桐绪问他能不能一块儿到江都城一趟，结果……

『太热了，我不想去。你带化丸过去就行了。』

他连理都不想理桐绪。

桐绪也找鹰一郎商量过，但他的反应几乎跟纱那王一模一样。亏桐绪还稍微期待兄长能为那受伤的三人出场比武，但……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就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它吧。你能不能展现出主人的器量，全看这次你如何度过难关，不是吗？』

就这样，桐绪接受了这中肯的意见，扮成桐野风太郎带着变装成化子的化丸，准备背水一战。

咚——！咚——！咚——

太鼓的声响回荡着，提醒众人：比武即将开始。

终于，比武大会就要开始了。

「先锋，柳羽藩矶村阁下获胜！」

哗——！见证人旗本众宣布着比赛结果，柳羽阵营一阵欢声雷动。

开头的比武大会先锋赛，想不到居然由柳羽夺得了一胜。

「桐野阁下！矶村阁下获胜了！」

「干得好啊，矶村阁下！」

桐绪和弓弦鼓掌叫好，坐在右侧中坚席位的长板凳上的生野也露出了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欣慰笑容，走了过来。

「这次胜利，全多亏了桐野阁下想出来的策略。」

「不，生野阁下。这是因为，老天爷是站在柳羽这一边的。」

桐绪握紧拳头，和生野相视点头。

柳羽阵营原本以为今天的比试必输无疑，但生野靠着纱布固定肩膀，总算如期赶上了比武大会。桐绪衷心感激生野坚定的意志，以及那份忠心。

「生野阁下拼了命也要坐在这儿的这份心意，为柳羽阵营带来了一阵吹来好运的风。」

「光靠风就能获胜吗？」

「是的。现在的时津输给我们并非因为剑术，而是输给了吹在心中的那阵风。」

为了找人替代受伤的小曾根和阵内，桐绪聚集藩内擅长柔术的藩士，从中挑出了身强体壮的矶村和大泽，填补了空缺。这两人用白布挽起袖子、露出强壮的臂膀，乍看之下似乎臂力惊人，但其实他们的剑术普普通通。

不过，这样就足够了。这时最重要的就是「装装样子」，时津的先锋看到他们强壮的体魄，早就在开打前丧失了斗志。

「我会祈祷这阵风为我们带来呼风唤雨的能力。」

然而，好景不长，时津的次锋打败了矶村，柳羽的次锋大泽也尝到败果。

「看来镀在外头的那层金已经剥落了……」

弓弦不禁说出了丧气话，这时桐绪义正辞严地抬头说道：

「千万别放弃啊，弓弦公子！」

「是、是！」

「这场淘汰赛，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与其说是说服弓弦，倒不如说桐绪这句话是讲给自己听的。如果不把它说出口，总觉得不安的情绪会害得她裹足不前。

「接下来是中坚——柳羽藩生野阁下，请！」

旗本众一声令下，生野便斗志高昂地站了起来。

「好，我要上了！」

「生野阁下，请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如果肩膀会痛，就赶快放下木刀吧。」

「什么话！上战场这么令人热血沸腾，早就把我的痛觉都吹走啦！我会遵照您的指示作战，请放心吧。」

生野信心十足地说完后，便摆出了下段的架势。

对面的时津次锋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了出来。下段是防守的架势，像生野这样的巨汉居然一开始就摆出防御之姿，也未免太窝囊了。

桐绪心中十分清楚，对方一定会因为先锋、次锋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对手，产生轻敌的心态。

（生野阁下，对方上钩了。）

下段不只可以减轻盾膀的负担，还能给予对手窝囊的印象。这样一来，只要等他志得意满地进攻过来……

啪！

「中坚——柳羽藩生野阁下获胜！」

喔喔！——柳羽阵营再度欢声雷动。

「好耶！」

桐绪开心地举起拳头，生野也举起左拳回应。在场的弓弦等人，高兴地微微泛出了感动的泪水。

「桐野阁下，我们成功了！」

「是啊，弓弦公子！从现在起我们要反败为胜！」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气温越来越高，整个庭院暴露在艳阳的照射下，光是坐在长板凳上便足以逐渐流失体力。

不只如此，绿意盎然的西之丸有许多蝉，嘈杂的蝉鸣掩盖了所有的人声，在场的人更感到酷热难消。

「副将——柳羽藩桐野阁下获胜！」

「干得好啊，哥哥！我们就趁势将他们全部推下地狱吧——！」

化丸挥着振袖开心地大喊着，而茶茶姬也娇滴滴地挥着手。

比赛的流向确实正吹向对柳羽藩有利的方向。

后来，时津的中坚发现生野一直护着自己的右肩，打败了生野；接棒的桐绪打败中坚后，也顺顺利利地打败了对方的副将。

现在只剩下敌方大将了。

（出来吧，幕后黑手！）

即使连得两胜，桐绪依然不敢轻忽大意，仍旧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场上。如果桐绪在这里败下阵来，柳羽就只剩下拿剑不如拿书的弓弦了。

现在绝对不能输！

「接下来是大将——时津藩野咲阁下，请！」

看到走上前来的这名男子，桐绪不由得屏住气息。当他坐在大将席的长板凳上时一直低着头，所以没能看到他的长相，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惊人的绝世美男子。

他那鬃毛股狂野的黑发松散地绑在背后，肌肤吹弹可破，而唇瓣则有如娇嫩欲滴的鲜红果实。

当他和桐绪四目相交时，这对艳丽的双唇忽地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感觉相当诡异。

「开始！」

旗本众的呼喊声唤醒了失神的桐绪，她这才赶紧重新摆出架势。

男子将刀尖对准桐绪的双眼，而桐绪也同样采取正眼（注27：剑道架势之一，摆出中段以刀尖瞄准对方双眼的架势称为正眼。）的架势，不敢轻举妄动。真不愧是敌方大将，他的气势和至今对上的那四人有着明显的差异。

（杀气……不对，比较像是疯狂之气。）

以前，桐绪也曾经遇过一个像他一样浑身散发着负面气息的美男子。桐绪尽可能的不愿意想起他；那个人，桐绪已经将他锁在心中的珠宝盒里了。

桐绪决定姑且以轻击试探他一下。

结果被轻松地躲开了。

接着，她稍微用力地攻了过去，而对方也以同样的力道回敬了桐绪。

（糟糕，这种难以捉摸的人真难应付。）

正当桐绪不知该如何进攻时，男子似乎察觉了桐绪的迟疑，忽然奋力地攻了过来。桐绪好不容易才抵挡住他的强烈猛攻，最后刀锋相抵、僵持不下。

「桐绪阁下，你还是使出全力吧。」

男子那双有如黑曜石的眸子直直地凝视着桐绪。他的眼眸仿佛吸取了所有的光芒，染成了黑色的光辉。

一瞬间，桐绪似乎看见他的眼中有道蓝色火焰。

「咦？刚才，你的眼睛……」

是不是有蓝色火光？——说时迟那时快，桐绪的身子突然飘了起来，猛地飞到弓弦膝边。她马上起身，却又受到男子的上段攻击。

挡开这一击后，桐绪赶紧不断往前进攻回去。

（刚才是……？该不会他……）

刀锋再度相抵。

「这样才对，你要是不使出全力，这场战斗就没意思了。」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该不会是妖怪吧！？」

男子没有答腔，再度将桐绪震飞出去。这次桐绪飞到挂着葵花帷幕的王座那儿，将军大人担忧地望向桐绪，恰巧与她四目相交，

「副将阁下，你没事吧？」

「在、在下失礼了！」

桐绪快速起身，端正仪容。这时的桐绪，尚有闲暇注意自己的衣着。

当他们再度开打，进入第三次刀锋相抵时——

「喂，这是剑术比赛耶！使出妖术也未免太卑鄙了！」

「没办法，谁教我不擅长剑术呢？」

「既然不擅长，你还在这儿干嘛！」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我的主人。」

「主人？……你！」

亮黑色的狂野黑发、亮黑色的灰暗眼眸。

桐绪脸色发青，往后退了一步。

「野狐？难道你就是袭击我跟柳羽藩邸的那只亮黑色野兽！？」

「你也太迟钝了吧，风祭桐绪。」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字使得桐绪产生了动摇，木刀瞬间失去控制；待她回神后，才赶紧用力将刀挡了回去。

然而，已经太迟了。是野狐的妖力干的好事吗？桐绪的木刀在转眼间就失去了踪迹。「啊！」桐绪大叫一声，飞离她手上的木刀缓缓地画出一个弧线，掉了下来。

屏住气息关注着胜负的两方阵营，发出了惊叹声。

「分出胜负了。」

「还早得很呢！」

桐绪想去捡起木刀，却被野狐紧紧抓住了手臂。

「……！」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场比赛根本算不上是剑术比赛！时津藩居然豢养你这样的野狐，这种狐狸主人真是差劲透了！」

「你别搞错了，时津并不是狐狸主人，也不是我的主人。」

「咦？」

桐绪静止不动，脑袋的运转也停了下来。

（时津……不是狐狸主人？）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他不是狐狸主人，那你的主人是……」

……谁？

「哥哥——！」

这时，化丸突然如子弹般地冲了出来，怀中抱着桐绪重要的天尾移之刀。不管桐绪身在何方，纱那王的这条天尾必定会保护身为主人的桐绪。

「化子！」

「哥哥！收拾掉那只野狐吧！用纱那王大人的天尾砍了他！」

「谢谢你！把刀丢给我！」

然而，野狐才对化丸瞪了一眼，他的桃红色振袖便轻飘飘地如蝴蝶般舞上天空，再头下脚上地撞到地面。目睹了这一幕，桐绪半发狂地惊叫着：

「不要————！化丸！」

桐绪想要冲到倒在地上的化丸身边，却被野狐抓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不准你对我重要的伙伴们下手！」

「那你就乖乖跟我走吧。风祭桐绪，我的主人想要得到你。」

「我……？」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的主人是谁吗？」

野狐淡淡地笑了笑，淡到不仔细看便看不出他的笑容。

成熟果实般鲜红的唇瓣编织出来的话语，震慑了桐绪整个人。

脚底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由下往上窜升——

「你的主人是……谁？」

嘈杂的蝉鸣声瞬间消失在桐绪耳边。

不，不只是蝉鸣。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六 沉睡森林的公主
桐绪环视四周一看，发现除了她和野狐，其他的东西都不动了；王座上的将军大人、时津父子、茶茶姬以及坐在长板凳上的弓弦、生野，甚至连被风吹动的院中一草一木，全都如石佛般动也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呜，这是……！」

野狐僵着一张脸转过头去，听到了寂静中传来的一句严厉斥喝。

「咲吕，还不快放开桐绪！」

「咦，这声音是！？」

桐绪马上就听出来了。这是松寿王的声音。

「松寿王！？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桐绪。」

「哪里！？」

桐绪快速地左右张望，终于瞥到了闪耀着琥珀玉般金色光芒的长发；松寿王就站在昏倒在地的化丸身旁。

「让你久等了，桐绪。」

松寿王调皮地对着桐绪眨了眨眼。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孔，桐绪瞬间松懈下来，几乎要瘫软在地。

「奇怪了。桐绪，我还以为你会飞扑到我怀里来呢——」

「兄长，能不能请您让开呢？您挡到我了。」

「纱那王！？」

听到松寿王背后传来人声，桐绪赶紧抬起脸来，这声音听来极为不悦，既低沉、又响亮。

「好无聊喔。我还以为只要站在小绯前面，桐绪就会一时眼花扑进我怀里呢。」

「现在是说这种玩笑话的时候吗？兄长。」

「纱那王，你来了！」

推开松寿王出现在桐绪面前的，正是有着一头白雪般银色长发的他。

桐绪好想现在就飞扑到他怀里。她不可能会认错人的。既然要瘫软，就瘫倒在纱那王怀里吧。

桐绪之所以办不到，是因为野狐正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桐绪，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是，化丸他！」

纱那王点点头，对着倒在地上的化丸吹出一团狐火，接着化丸瞬间就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这就是神仙之力——返老还童之力。

「哇哇！感谢纱那王大人的救命之恩话说回来不得了了那家伙是野狐啊！」

眼睛一睁开，化丸便连珠炮般地讲完了这一串话。

在这丧失时间与声音的空间中，能动、能说话的只有这五人。

「咲吕，快放开桐绪。」

纱那王怒气冲冲地瞪着野狐，结果松寿王这时又插嘴了。

「小绯，这句话方才为兄说过了。你重复了、重复了。」

「兄长，您能不能稍微安静点？」

纱那王的忍耐到达了极限，愤怒的闪电各往野狐和松寿王的方向飞去。松寿王轻轻松松便闪过了这道闪电，但野狐的小腿则完全中招了。

血柱弄脏了五色的大颗碎石子，野狐的手也松开了桐绪。

「桐绪，过来。」

「嗯！」

桐绪跑了过去，飞快地扑到纱那王怀里。她这股气势强到近乎撞击，但纱那王依然用强壮的胳膊和宽阔的胸膛紧紧地抱住了桐绪。

（我好开心。想不到他的搭救，竟令我这么开心。）

正当桐绪将脸埋在纱那王的胸口，沉浸在绢织衣袍上的伽罗香时——

「纱那王，你是这样对你的兄长打招呼的吗？」

有人低吟出了这句话。

说话者不是松寿王，而是那个名为咲吕、长着一头鬃毛般狂野黑发的男子，也就是那只亮黑色野狐。

（什么？纱那王的……哥哥？）

在桐绪提问之前，松寿王便极为不悦地否定了他。

「咲吕，注意你说的话。纱那王的兄长，只有我松寿王一人。」

「兄长！我……」

「够了。真教人不快，居然被你这种东西称兄道弟。」

松寿王摊开桧扇，用极为轻蔑的眼神俯视着咲吕。

「我的弟弟，只有二之宫纱那王一个人。」

西之丸庭院没有了嗜杂的蝉鸣声，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咲吕愤恨的咬牙切齿声，就连桐绪都听得一清二楚。

然而，他们的对话真是教桐绪一头雾水。什么哥哥、弟弟的，天狐三兄姐弟的老二不是翠莲王吗？

「纱那王，这是怎么回事？」

桐绪抬头一看，只见纱那王跟松寿王一样，以极端轻蔑、厌恶的眼神瞥着咲吕。

「咲吕曾经是清翔王麾下的狐群，他消声匿迹了这么久，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他。」

「我不是普通的狐狸！我是天狐，是黑毛五尾狐！」

「五尾狐！？」

不只桐绪，连化丸都「喵！」地大吃一惊，前阵子桐绪在月夜中看到的那头亮黑色野兽，似乎就是长着五条尾巴。

纱那王聼了后为之失笑，望着咲吕说道：

「咲吕，只有九尾才算是天狐，你以为光凭五条尾巴就能骗取私生子的地位？你不觉得这样对灵狐族的大王家来说太失礼了吗？」

咲吕再度咬牙切齿。

「慢、慢着，慢着！」

桐绪将一口气听到的大量话语在脑海中排列一番，重新整理。

「私生子……也就是说，纱那王，你们跟这只野狐是同父异母兄弟？」

「桐绪，这绝不可能。如果继承了父王的血液，照理说生下来就会拥有九条尾巴。像他这种谎称私生子想要谋夺王位的鼠辈，真是数也数不清。」

拥有更高王位继承权的松寿王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这正是继承了高贵血统者才会有的烦恼。

纱那王紧紧笼着桐绪，质问咲吕。

「说！咲吕，是谁叫你慌称是私生子，又是谁派你赋予时津藩荣华富贵？」

「那是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要接近桐绪？……说！」

纱那王勃然大怒，周遭浮起了几团凶恶的狐火。冰冻如白雪的银色眼眸，显示出他的妖力已完全解放。

纱那王真的生气了。

「纱那王，不可以！」

桐绪揪住纱那王的胳膊，纱那王则对他浅浅一笑。

「我知道，我不会杀他。」

他们的眼眸中都只映照着彼此的身影，就在这时，咲吕动了。

大地轰隆轰隆地震动着，咲吕的亮黑色头发竖了起来，由脚边朝着纱那王直直撕裂了地面。

「想反抗我？愚蠢的野狐！」

纱那王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抱起桐绪、跳到空中。

同一时间，狐火卷成螺旋状，扑向右脚小腿已经血流如注的咲吕。

轰————————！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静谧的庭院中，几团狐火在吠吕的脚边如烟火般弹了开来。为了防止咲吕逃走，纱那王刻意瞄准了他的脚。

「小绯，你不必对这种想篡夺王位的野狐手下留情！」

纱那王想也不想就无视了松寿王严厉的忠告。

「化丸，活捉咲吕！」

「小绯！」

「活捉他，化丸。别杀了他。」

「小的遵命！」

人形化丸往前翻了一圈，变成了一只白猫，而且转眼间就变得比老虎还巨大。他张开纯白的大嘴，想要一口吞下咲吕。

一旁的松寿王啧了一声，呼喊道：

「木隐，你在吗！？」

「是！」

庭院中忽地出现了一名一头黑发的美男子，他是松寿王麾下的乌鸦天狗。

「把咲吕解决掉！不用理会那些滥好人！」

「遵命！」

木隐在松寿王的一声令下幻化成一只羽毛丰厚的漆黑大鸟，遮盖了化丸头上的阳光。

「喵！？木隐，你别来碍事！」

巨猫和巨鸟在互相威吓着。中间的咲吕腿部受伤，又被施了定身术，现在正杵在血泊中，动也不动。

接着，木隐以双脚的长爪紧紧抓住了咲吕，飞向了天空。

「慢着，木隐！我还有事想问咲吕，别杀了他！」

纱那王的嗓音显露出不同以往的威严，震慑了木隐。原本他就是纱那王的手下，自然也不敢事事违逆他。

就在这个空档——

咲吕在钩爪的痛楚中破除了定身术的束缚，目露青光，接着甩开木隐，迅速往西之丸的树丛中疾奔而去。

「啊、给我站住！咲吕！」

化丸想要追上前去，但咲吕的速度实在快到他望尘莫及。

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发生在一瞬间，但桐绪总觉得，她看到了咲吕边跑边变回亮黑色的野狐姿态，甩动着五条尾巴。

「唉——！都是木隐害的啦！这下子野狐逃走了！」

变回化子的化丸，正奋力地捶打着变回人形的木隐的背部。

「我还有事情没问咲吕……」

纱那王的银色眼眸，瞪视着黑毛五尾狐消失踪迹的那一带。

咲吕的主人并不是时津藩。在背后操纵时津藩的幕后黑手，应该就是咲吕真正的主人。

不只如此，咲吕还想要桐绪跟他一起走，说什么「我的主人想得到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的主人又是谁……？

桐绪和纱那王面面相觑。很明显地，他们俩的脑中同时浮现了相同的名字，但没有人愿意将它说出口。

「小绯，你想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

「兄长。」

「他可是狮子身中虫（注28：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这句俗谚意指能噬食狮子身血者，唯有寄存狮身的小虫。比喻从内部破坏佛法僧团中的败颓。），得趁他啃食狮子前解决他！」

插嘴表达意见的松寿王有别于以往那位开朗的狐仙大人，满脸冷酷的表情。

有时，松寿王会露出这种宛如冰霜的脸。做为九尾狐仙、做为神兽，他的自尊心或许还高于纱那王。

这大概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在意着弟妹，才会不容许有人借此招摇撞骗吧。

「在这世上可以称呼我为哥哥的，只有小绯和小雅两人。」

说着说着，松寿王突然露出色眯眯的表情说道：

「对了，还有一个人。桐绪，你也可以叫我哥哥喔，反正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我的妹妹。」

「咦？为什么我会成为松寿王的妹妹？」

「为什么呀？这是因为——」

「兄长！」

被弟弟这么一打断，松寿王只好「好啦好啦」地半开玩笑举起双手。

「好可怕、好可怕喔。木隐，我们还是赶紧趁小绯对我们祭出狐火前打道回府吧。」

「遵命。」

稳重有礼的木隐对纱那王和桐绪深深鞠了个躬，而桐绪也不自觉地对他低头回礼。

「那么，后会有期啰。小绯，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

接下来的事。

桐绪到现在才终于想起来，想起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对了，比武大会！纱那王，现在是怎么回事？大家都不动了，感觉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

在鸦雀无声的西之丸庭院中，能行动的人只有桐绪、纱那王和化丸。王座上的将军大人、茶茶姬、坐在长板凳上的弓弦和生野，大家的脸上都维持着不同的表情，停止了动作。连树木和云朵，也忘了时间的流逝。

「我稍稍停止了时间的流动。」

「停止……纱那王，你连这种事都办得到！？」

「不，光靠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这是凑齐两名九尾狐仙才能施展的禁咒，但家兄却不负责任地回府去了。」

「咦！？那该怎么办才好！？」

「桐绪，时间要开始流动了。」

不会吧！——桐绪慌张地惊叫着。咲吕逃走意味着和桐绪对战中的大将凭空消失，她该怎么对将军大人还有其他人交代才好……

纱那王轻轻扇了扇桧扇，裂开的大地以及被狐火破坏的树木，转眼间便恢复了原状。

「桐绪。」

「什么，有什么好方法吗！？」

「叫弓弦那个大将出场。让他在茶茶姬面前夺得胜利吧。」

「什么跟什么，不可能啦！弓弦公子对剑术一窍不通……啊，等等，纱那王！」

嘈杂的蝉鸣声掩盖了桐绪的尖呼喊声。

风开始吹拂，时间也开始流动，同时纱那王也从西之丸庭院消失了踪影。

「讨厌！接下来的事我可不负责喔！」

※　　※　　※

「大将——亩弓弦阁下获胜！」

见证人旗本众这一喊，柳羽阵营瞬间欢声雷动，大家不停地欢呼，也有人鼓掌叫好，当然也有人搂肩拥抱。

至于柳羽父子，当然不至于像大家一样雀跃地喜形于色，但心中肯定也跟大家同样兴奋。藩主彬辉公正以满面的笑容，聆听着将军大人的指示。

桐绪完全不敢置信。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弓弦居然真的能获胜。

「弓弦公子……赢了耶——」

当时间恢复正常时，走投无路的桐绪只好呈大字形倒在庭院中假装昏倒。见证人摇醒她时，她还不断嚷嚷着「时津大将把在下打昏后就逃跑了——」

想不到，这个怎么看都漏洞百出的谎言，居然轻易地被接受了。

「那么，请时津派出其他大将应战。现在要由时津大将和柳羽副将重新打一场。」

将军大人直接开金口说道。事后想想，这恐怕是松寿王对将军大人所下的吩咐吧。

时津那边对于重要的咲吕失踪感到十分慌乱，但因为他们心虚，所以也没有大吵大闹，倒像是在获知他逃走后便放弃了整场比赛。

如此这般，桐绪依照纱那王的吩咐，叫弓弦拿着木刀出场应战。

弓弦起先哭丧着一张脸，但听到桐绪说「为了茶茶姬，你要展现出男子气概！」之后，他的眼神便为之一变。

『我明白了。桐绪阁下，请帮我保管眼镜。』

弓弦徐徐地摘下眼镜，展现出了气魄。摘下眼镜的弓弦仿佛变了个人，成了一个嗜血的男人……天底下当然没这么好的事，可能是因为视线变得模糊，所以他的胆子也大起来了。

尽管弓弦打得乱七八糟，但反正尽了人事就只能听天命，乱枪也能打中一只鸟，于是就在他胡乱挥打木刀之中，居然奇迹地打中了笼手。

「弓弦公子，你好厉害喔！真不愧是大将！这下茶茶姬就不用嫁给那只狒狒老头了！」

「我真不敢相信……我……赢了？真的？」

「弓弦公子，那是石灯笼。我在这里啦。」

「啊、对、对不起！」

对石灯笼讲完话后，弓弦接着对木桩频频赔礼。桐绪将眼镜还给了弓弦。

「啊——这下总算能看清楚桐野阁下了。」

「弓弦公子，你的眼镜摘下来我才发现你有咖啡色眼珠跟清爽的浏海……你长得很一表人才喔。」

「咦！？你、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生野和其他观看了比赛过程的藩士也在这时冲了过来，大大地欢庆了胜利。

「桐野阁下，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取回身为武士跟剑客的骄傲。由衷感谢你的指导。」

「生野阁下，别这么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把尚未点燃的武士道之火，将它再度点燃的是弓弦公子，还有大家为柳羽藩着想的那番心意。」

桐绪和生野握住了手，互相勉励。

「桐野阁下——你这人真的是……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哇——！不要哭啦，弓弦公子！」

弓弦戴着眼镜泪流满面，连鼻水都流出来了。柳羽藩士们看到了这一幕，无不露出爽朗的笑容。

「奇怪，茶茶姬人呢？」

桐绪望向观战席，发现茶茶姬不见了。她本以为最为这场胜利感到开心的应该是茶茶姬才对……

须臾，化丸飞奔过来对桐绪说道：

「哥哥，栗金饨托我告诉你『吃了毒馒头的茶茶正在森林中等待白马王子』唷！」

「啥！？森林，哪座森林啊！？」

这位公主到底有多爱作梦啊——连最后桐绪都还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我们去找她吧，弓弦公子。把眼泪擦干！」

桐绪一行人在西之丸庭院找了老半天，才终于在绽放着房状红花的合欢树下找到闭上眼睛的茶茶姬。

合欢树的叶子唯有在白天才会打开，到了夜晚便会如闭上眼睛般地板起来，于是有着「睡眠之木」的别称。大概是因为跟「睡眠」有关才会选上这棵树吧？总之茶茶姬倚靠着合欢树，在翠绿的草坪上穿着朱红的软莲蓬衣裳沉睡着。

「茶茶姬大人、茶茶姬大人！」

桐绪连声叫唤了茶茶姬好几次，但长长的睫毛却依然不肯张开。

「真伤脑筋。难道真的只有王子的吻才能叫醒她吗？」

「桐绪阁下，现在还是只能拜托纱那王大人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桐绪真为弓弦感到心焦。

「弓弦公子，这样不对吧！茶茶姬的王子是弓弦公子你才对！」

「呃、呃，可是……」

「快把眼镜拿下来。」

「咦、咦？」

「把眼镜拿下来，坐在这儿！」

桐绪徐徐地摘下弓弦的眼镜，拉着他坐在茶茶姬面前。

「请你吻她吧。」

「什么！？」

「快给茶茶姬一个王子之吻吧。」

「桐野阁下～！？」

「烦死了，快点亲啦！四眼田鸡！」

弓弦的屁股被化丸踢了一脚，这才笨手笨脚地将手伸向茶茶姬的脸颊。

虽说是赶鸭子上架，但当弓弦凑近茶茶姬时，桐绪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毕竟，哪一个少女不向往王子之吻呢？

就这样，满脸通红的弓弦亲了一下茶茶姬的额头——

「咦？」

「咦咦？」

桐绪和化丸面面相觑、偏了偏头。

亲是亲了……

「为什么没有醒来呢？」

「我、我不是说过了吗！不是纱那王大人的吻，根本唤不醒公主啦！」

羞耻心和失败感重挫了弓弦，让他不禁趴在地上大哭。桐绪安慰了一下弓弦，接着便跪在地上对着人偶般可爱的茶茶姬说道：

「嗳、嗳，茶茶姬大人，该起床啰，睁开眼睛吧。」

没有回应。

「茶茶姬大人！在下要生气啰！」

这时，茶茶姬突然睁开眼睛，环住了桐野风太郎的脖子。

「！？」

桐绪吓了一跳，跌坐在地。

茶茶姬居然亲了桐绪的脸颊。

「茶、茶、茶茶姬大人！！！」

「桐野公子，今天你好威风唷。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白马王子……茶茶我好像已经喜欢上你了，而且比纱那王大人还喜欢唷。」

「……咦？」

「为了庆祝今天的胜利，茶茶要将这个送给桐野公子。」

那是一个在眼睛部分镶有红宝石的猫头鹰形状金色「坠子」。

「在下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这不是外国输入的舶来品吗！？」

「请你不要在意，这是南小姐在路上捡来的。」

「啥？」

「弓弦的怀表也是呀。南小姐它最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所以总是在散步时到处捡东西。」

「……呃，怀表跟坠子应该不太会掉在路上吧？」

柳羽藩邸所在的柴都邻近江都凑，虽不知是否真为鹦鹉所为，但多半是从停泊在柴浦海边的外固船上摸来的。

「弓弦公子，你知道这个怀表是南小姐在路上捡的吗？」

「这……多多少少知道。但既然它是公主送给我的东西，我自然就得好好爱惜。」

这是当然的，这就叫恋爱啊。正当桐绪和弓弦低声争论个不停时，茶茶姬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草，站起身来。

「桐野公子。」

「是、是！什么事？茶茶姬大人。」

「下次我们再来玩人偶游戏吧。」

茶茶姬笑盈盈地说道。

「咦！？呃、这个，茶茶姬大人，该不会……」

你早就知道我是风祭桐绪？

还等不到桐绪开口，茶茶姬便和弓弦肩并肩地迈出步子。

「弓弦，咱们回府吧。」

「是！」

「今天的你，比平常帅了一点喔。」

「……！公主——」

「不准哭，你这样还算是柳羽家的男人吗！？」

化丸目送着他们两人离去，吹了吹口哨。

「喂喂喂，男人婆，你的变装根本就被识破了嘛。」

「哈……哈哈，该不会一开始就露馅了？」

茶茶姬并不是普通的蝴蝶。

桐绪想起松寿王的话语，不由得跪倒在草坪上。

※　　※　　※

「然后啊，这个坠子是茶茶姬送我的，而这把腰刀则是将军大人亲自送给我的。很棒吧！上面还有葵花家徽呢。」

「这样啊。」

「什么这样不那样的，你没有更好一点的话可接吗？比如说『好棒喔』、『多亏你这么努力』之类的。」

夜空中高挂着弦月，纱那王和桐绪并肩地坐在缘廊上。桐绪比手划脚地高谈阔论着比武大会的始末，沉浸在恬适的疲劳与安全感中。

将军大人和柳羽阵营带给桐绪的鼓掌与喝采，依然让她兴奋不已。

「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料到弓弦公子可以打赢大将战耶——啊！纱那王，该不会是你施了什么法术吧？」

「不，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在我出手前，弓弦就凭一己之力赢了。」

「好厉害喔！这就是所谓的『爱情的力量』吧？」

「不……应该说，是你引导柳羽以自己的力量获胜的。」

纱那王的话不多，语气听来也很冷淡，但……

（他刚才……是在夸赞我？）

桐绪喜不自胜，低下头来微微一笑。

「桐绪。」

「嗯？」

「这次你做得很好。你这个人，够格当我的主人。」

「啊……真的吗！？」

桐绪扑向纱那王，攀住他的胳膊。屋檐下的风铃，被这股风势弄得铃铃作响。

「那么！那么！你不会再去找新主人了？」

「我从来没找过什么新主人。」

「可是！」

「桐绪。」

「我知道啦，我们只不过是主人与狐仙之间的关系，如果我没有能力……」

「桐绪，我可是九尾狐仙。我对你以外的东西都没兴趣。」

纱那王的一双大手用力捧住了桐绪的脸颊。

风铃响了。桐绪的心，也怦咚怦咚地跳动着。

「纱那王，我……」

「桐绪，我之所以离开柳羽，有两个原因。」

「两个原因……？」

「第一，柳羽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显示出身为主人的器量，也没有为狐狸主人这身分努力过，当然也从未感谢我所做的一切……也从未对我敞开心房。」

这时，桐绪突然想起鹰一郎说过的话。

『身为狐狸的主人，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狐狸才对。』

在桐绪刚豢养纱那王时，鹰一郎就曾对她说了这番话。

现在的桐绪非常信任纱那王。这是不是表示，她对纱那王敞开了心房？

「可是，茶茶姬她很喜欢你耶？别说敞开心房，她整颗心都被你夺走了。」

「那是因为我是荼枳尼天的子嗣。如果我是一个无名小卒，她连瞧都不会瞧我一眼。」

「这……」

其实桐绪也隐约感觉到了。茶茶姬她衷心等待着白马王子的出现。

「没错，茶茶姬只会等待，却什么都不做。但是你不一样。你总是自己思考、自己行动，凭自己的意志面对着我。」

纱那王瞬间望向远方，将自己的额头靠上桐绪的额头。

「至于另一个使我离开柳羽的理由……桐绪，那是因为我找到了你。」

「我？」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找你。」

「……一直？」

桐绪不了解纱那王话中的含意，只能回望着纱那王。

桐绪现在还是想不起来，关于紫色蕾丝、两人邂逅的点滴、以及桐绪和纱那王之间的重要回亿。

「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你不能只是『觉得』，快想起来吧。」

快想起来——

低沉又宏亮的嗓音。纱那王的呢喃吹吐出一股气息，震动着桐绪的睫毛。

「嗯，我会想起来的。我一定会想起来，所以……」

我们两个今后也要一直在一起喔。

桐绪在心中低语道。

「桐绪，闭上眼睛。」

「咦？」

「希望这一次，那些不解风情的人不会出来打扰我们。」

「咦，啊！」

第三次，一定要成功。

贴在一起的额头分了开来，这次换成两人的嘴唇紧紧交叠——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桐绪差点忘了，有一句话叫做「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咚——！夜空中绽放了一朵大大的鲜花。

「好，大家集合！来放烟火啰——！」

鹰一郎那无限开朗的声音仿佛存心破坏纱那王的好事，惹得纱那王扬起了秀丽的单眉。




结 接下来，被盯上的桐绪
这扇半损毁的木门，从来没有人打开过。

这座废寺，已经很多年没有住人了。夏草长到人类的腰间，在这除了暮蝉鸣叫声和蜘蛛结网声以外万籁俱寂的寺庙院内，有一名男子。

「喔？所以，你就这样夹着尾巴逃回来了？」

「属下知罪……」

男子抱着胳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咲吕。夕阳映照在他的长发上，头发微卷。

「时津那对父子也是，太教人失望了，亏我还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好不容易帮他们搞了个传奏官邸事件，结果却在比武大会上打输了，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嘛。」

「下一次、下一次在下必定会如主人所愿，将剑术指导一职手到擒来！」

「下一次啊……」

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腰间的刀。

迎面而来的剑风吹得咲吕瞠目结舌。

咲吕头上那只正在结网的棒络新妇（注29：学名Nephila clavata是一种分布在印度、日本、台湾、中国的蜘蛛。）转眼间便被砍成两半。

「咲吕，你懂吧？我要的并不只是剑术指导的职位。」

「属……属下明白。」

「凭你的神通力，能赢得了纱那王？」

男子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露出锐利如针的目光，将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他的耳后到肩膀，有着一道皱皱的烧伤。

「光凭你这五尾狐，能赢得了九尾狐仙？」

「……这、这……」

男子笑了。他的笑容既不冷酷也不温暖，皮笑肉不笑。

「听好了，咲吕，我是不会放弃的。」

「是！」

「我一定会把荣华富贵跟小桐亲手抢回来——小桐她呢，是我的人。」

暮蝉呜叫着。

荒废的院内，染上了被世人遗忘的黄昏色彩。

（待续……？）




后记
大家好，我是かたやま和华。

第一次阅读本书的读者，谢谢您给本书一个机会。一路阅读过来的老读者们，我很高兴能再度与大家见面。

多亏各位的支持，狐仙大人系列推出第三集了！

这次的《狐仙大人缔结良缘！》我特地加入了甜蜜蜜的初吻要素以及喜剧、战略要素。能看着桐绪成长为有魅力的主要班底，我真是再高兴也不过了。

由于其他角色都是浓缩还原100%天然原汁的鲜明角色，因此现在我觉得当初将纱那王设定为捉摸不定、超然脱俗的个性真是做对了，毕竟其他人的设定都乱七八糟的……

大家期待已久（？）的茶茶姬和新角色四眼田鸡都算是颗震撼弹，其他固定班底可得当心啰！他们在登场人物介绍页中可是以下犯上呢。

对了对了，到了第三集，化丸终于也在封面登场了！恭喜你啊，化丸！松寿王他可是很不甘心呢。

编辑MIKAPPE小姐，不好意思，总是拉您跟我聊些妄想的话题聊到深夜。我会期待着被甜食环绕的截稿生活，下一次我一定会更努力的。记得围上跟我同款的肚围，小心别让肚子着凉啰。

风都ノリ老师，感谢您这次也提供了精心绘制的插图！在您百忙之中选用那种自High的电子邮件打扰您，真是对不起，因为我太兴奋了……啊，下次请您一定要画木隐喔！

希望翠莲王别发现封面的桐绪和纱那王正偷偷牵着手才好。各位，记得将书腰拿下来喔（编注：中文版无书腰），这次的封面上色非常值得一看呢！

美编、校稿人员以及印刷厂的各位，在此我也要向大家致上谢意。

当然，我也要感谢帮我填问卷以及寄信给我的读者们！

虽然我常常晚回信，但我一定会好好回覆每封信，所以请不要放弃、耐心地等待我的回信喔。在此也恳请大家写下对《狐仙大人缔结良缘！》的感想唷。

最重要的是——

我要对阅读至此的您致上最高的谢意。

希望在松茸时节时，我就能将更有趣的续集呈献给各位——

想在夏天来临前减肥却不知不觉来到七月！？夜晚的　かたやま和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