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4-21 21:1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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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皇帝圣印战记
本卷名称：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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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饺子欣露子

庄严浑厚的音乐重重缭绕。

此处为一座宏伟的礼堂。

正面设有略高的讲台，并连结着登台所需的阶梯。自敞开的宽阔门口至阶梯之间，则铺设着长长的红地毯。

讲台后方的墙壁中央设有一处台座，嵌于其上的是一个透明的球体；球体内部是流动交缠的光明与黑暗，不断改变着彼此的形貌。

球体内部展现的光景，正显现着这个世界的「扭曲」。

这个装置的名字是浑沌仪。

是世界失序之后，静谧地绵延至今的浑沌时代之象征。

两名身穿华服的男子站在浑沌仪前方。

其中一人是幻想诗联邦大公——席贝斯托·德赛，另一人则是大工房同盟大公——马帝亚斯·克莱榭。

「居然能在战场之外的地方与你相会，真是想不到啊。」

德赛大公装出敬佩的神情，向克莱榭大公攀谈。

「毕竟我们身处浑沌时代，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足为奇……但这样的发展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克莱榭大公点头道。

联邦和同盟是瓜分了这片大陆的两大势力。直到不久之前，双方势力将会为了争夺大陆霸权引发大战的谣言还是甚嚣尘上。

不过，原本紧张的情势突然拐了个大弯，最后发展成眼前的模样。

这时，演奏的音乐换成了庆祝用曲目，报时的钟声也同时响了起来。

这阵钟声并非仅于这座大礼堂所在的魔法都市响起，肯定也传片了整片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

祝福这对年轻的佳偶，并祈望大陆的和平……

身着白色礼服的年轻男女并肩踏入大礼堂入口。

应邀的宾客们同时献上了热烈掌声。

入场的新人之中，男方是席贝斯托的嫡长子阿雷克西斯·德赛，女方是马帝亚斯的长女玛丽娜·克莱榭。在双方各自的父亲注目之下，他俩即将走向浑沌仪，宣读结婚的誓言。

双方家族已达成共识，若他们能生下继承人，那么两大公家的爵位就会合而为一。

统合双方家族势力后的爵位，有着足以授予皇帝圣印的地位。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制定了爵位制度，并希望能催生出第一位皇帝。

而君主们延续已久的的爵位争夺战终于要画下休止符，大陆即将迈向统一。

众人都期盼统一后的大陆，能建立起秩序的时代。因为传说当皇帝圣印复活之际，浑沌便会彻底消灭，一度失去的秩序就此完全重现于世界。

虽然正目击着历史性的一刻，然而艾拉姆魔法大学「青色召唤魔法学系」的学生希露卡·梅连提丝，心中却没有任何一丝的感慨。

她穿着崭新的魔法大学制服，平常只用手指梳理分边的金发也精心盘起，脸上还上了淡妆。

系上的毕业考将近，老实说她根本不想参加这种乏味的典礼，只想待在研究室练习召唤魔法。但校长塞浦路斯却要她以学生代表身分出席，表达祝贺之意。

只为了短短几分钟的演讲，就得在这边耗上大半天时间。

希露卡强忍着呵欠，在心中祈祷这场典礼快快结束，同时无精打采地向经过身边的新人拍手o

就在这个时候——

一股寒意窜过了希露卡全身。

「那种感觉」对希露卡来说再熟悉不过。但她从来没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感觉」。

浑沌开始于局部扩张，某种现象即将汇聚成形。

在大多数的状况下，这代表着灾厄即将降临。

(在哪里呢？)

希露卡扫视礼堂内。

让浑沌汇流起来的「核」一定存在于某处。除了视觉之外，希露卡也集中精神，用其他的感官开始搜寻。想确认浑沌扭曲点的所在，就必须动员全身的感官神经。

于是，她比在场所有人早一步察觉了「那个」的存在。

「不会吧……」

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浑沌核的产生之处，就位于浑沌仪旁边的半空中。

黑色球体宛若有形的影子，如渲染般一圈又一圈地膨胀。而在球体正下方的，正是等待着新郎和新娘登阶的两位大公。这时，希露卡注意到，两位大公背后的浑沌仪内封存的光与暗正大大地晃动，剧烈的程度前所未见。

「到底出现了多大规模的浑沌……」

这么大规模的浑沌要汇集起来了？希露卡感到一股恐惧，她掀起制服的下摆，抽出了藏在身上的魔法杖。

接着她纵身奔至红毯上头，大大张开双臂，挡住了新郎与新娘的去路。

「请恕敝人无礼，还请两位千万别再向前迈步。」

希露卡向两人行了一礼，开口说明道。

「你是哪位？」

年轻的新郎显得有些困惑。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新娘则是以斥责的口吻询问。

「请容我稍后解释……」

希露卡回应两人后，转身面向讲台。

整座礼堂的宾客因她的举止骚动起来，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为此分神的时候。

「得让汇集中的浑沌散去才行……」

她脑中想的只有这件事。

若是坐视不管，接下来一定会有严重灾厄发生。

「你是在做什么？」

「希露卡，快点退下！」

魔法大学的教授们也一1向她喊话。

但希露卡不予理会，迳自冲上讲台。

「那边很危险！请两位立刻离开讲台！」

希露卡对着德赛大公和克莱榭大公喊道。

「她是疯了吗？难道不明白这是神圣的典礼？」

德赛大公愠道。

「来人！把她拿下！」

克莱榭大公环视四周大声喝令。

「我叫你们快点离开啊！」

希露卡想也没想便大声骂道。

(浑沌快要汇集完毕了！)

她伸出魔法杖，指向浑沌核的所在位置。

(虽然是第一次处理这种高浓度的浑沌，但我还是会让它散掉的！)

希露卡坚定意志，准备挥下魔法杖。

然而——

「这位小姐，请您住手……」

希露卡才感到有股低喃掠过她耳边，就有个人从背后架住了她的身子。

「呜！」

希露卡呻吟了一声。在对方出手前，她甚至没察觉有人接近。这时，她的背脊窜过一阵感觉，告诉她对方的身分。

(是邪纹使！)

希露卡脑中闪过了这个词汇。

所谓的邪纹，是指将浑沌吸纳体内时，于身体表面烙下的纹路。身上烙着邪纹之人被称为「邪纹使」，拥有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虽然「教会」等组织不认同这种行为，指责他们是邪魔歪道，但需要他们力量的人大有所在。有许多君主雇用邪纹使作为佣兵或是密探。

「放开我！这样会来不及阻止的！」

希露卡拚命挣扎，无奈对方却把她架得死死的。

「您的横蛮之举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我稍后皆会听您解释。但还请您千万别打扰典礼的进行……」

男子在希露卡耳边低语后，便打算将她拖下讲台。

「不、不可以……」

希露卡绝望地呻吟道。

浑沌眼看就要汇集完毕了。

如今浑沌已膨胀到任谁都能察觉的规模。

黑色的烟雾如漩涡般旋聚，散发着恶臭；诡异的声响凭空传出，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气熏得众人出汗。

汇集至此，任谁都无法阻止了。

如今希露卡能做的，就只有祈祷出现的不是招来危险灾厄的浑沌了。

然而——

她的期望落空了。

眼前出现的，是最为骇人的灾祸。

黑雾撕裂而开，从中出现的，是一名背上长有蝙蝠般翅膀的黑衣少女。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柄黑刃巨剑。

「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

希露卡惊愕地呢喃道。

据说眼前的少女，曾于遥远的过往——大陆浑沌浓度比现在远远高出许多的时代现身过，并被人们以图画的形式传承下来。

要让恶魔领主汇集成形，需要极高浓度的浑沌，而将之讨伐后所能获得的爵位，远比斩杀十头一般恶龙得到的地位更为崇高。然而就目前所知纪录来看，从来没有人能成功讨伐这匹魔物。

这是希露卡所知最严重的灾厄。

「为何如此惊人的浑沌……会在此时、此地……」

为何会在此成形呢——希露卡忍不住自问起来。

确实，他们的所在地——魔法都市艾拉姆周遭的浑沌浓度比起其他地域高上一些，但仍远不及恶魔领主现身所需的浓度。

然而，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浑沌总是不断地扭曲变异，浓度也是不停增减。不过即使如此，会产生这种现象的机率仍极端地趋近于零才是。

(有人刻意提升浑沌的浓度，好让恶魔领主现身？)

她不得不导出这样的结论。

能做到这种事的仅限魔法师——而且还得是实力高超的魔法师。

希露卡自五岁就进入魔法学校就读，并以优异的成绩一路升学，但她仍没办法将浑沌的浓度增幅至极限，也无法将之驾驭。

「得让恶魔领主消散才行……」

希露卡愣愣地低语着。

这般极高浓度的浑沌，理应无法安定地存在于世。

然而，关于对方何时才会消散，据说完全取决于「神所掷出的骰子」。

光是想像在她消散之前所会造成的灾情，就让希露卡感到毛骨悚然。这座魔法都市艾拉姆就算是被夷为平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人类对于浑沌就是如此无力。

「那个魔物是怎么回事？是何时出现的……」

还抓着希露卡的男子愕然地出声说道。

「就是在你逮住我的这段期间出现的啦！」

「小姐……您该不会是……」

「对啦，我就是打算阻止她现身的！」

希露卡含怒说道，随即从不再施力的男子手中挣脱出来。

她回过身，瞪向眼前的男子。

他身穿礼服，混着黑色与茶色的长发在后脑勺绑成辫子。他应该是侍奉某个君主的随从吧。

「得帮助大公才行……」

男子这才回过神来，准备发动邪纹的力量。

「来不及了……」

希露卡缓缓地摇了摇头。

「恶魔领主已经张开次元结界了。」

说是以结界为境界，将内外分为两个不同的世界也不为过。

而身在另一侧的两位大公，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回来原本的世界了。

讲台上，德赛大公瞪大眼，看着突然出现的魔物，仿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为何魔物会出现……？」

德赛大公在自问的同时，握住了手中的锡杖摆出架式。

「看起来……是敌不过啊。」

克莱榭大公说着，准备逃离此处。然而，他才刚往后退一步，背后就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没办法了……」

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后，克莱榭大公立刻改变了行动方针。他张开右掌向前一伸。

「拜伏在我的圣印之下吧！」

在他手掌的前方，出现了一团纯白色的光环。

光环之中有无数的光之线流动着，描绘出复杂的几何图样。

「那就是克莱榭大公的圣印……」

希露卡瞠大了眼睛。

居然能描绘出如此巨大而复杂的图样，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圣印。

然而，圣印的光芒却不如想像的耀眼。因为它的力量已经分给太多附庸于自己的君主了。

「光是那样不够……」

想镇住恶魔领主这般强大无比的浑沌，需要更强大的秩序之力。

「让我帮你一把吧……」

德赛大公说着，将紧握锡杖的右手前伸，现出了他的圣印。

德赛大公的圣印与克莱榭大公的圣印相仿，也描绘出复杂的几何图样。

两道光环合而为一，绽发出强烈的光芒。

图样则变得更为复杂。

「那就是……」

希露卡原本还认为那就是传说中的皇帝圣印。若真如此，恶魔领主说不定真有被镇压的可能……

然而，她的期待却在转瞬间化为泡影。恶魔领主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惧意，只是将有着漆黑利刃的巨剑随手一挥。

两名大公的首级同时遭到斩落，滚到讲台上头、喷出鲜血。失去力量的躯体，极缓地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恶魔领主的周遭再次扬起了黑雾。

黑雾最后形成了球状的黑暗，并唐突地消失了。

之后什么都没留下——包括恶魔领主以及两名大公的亡骸，都一起消失了……

这起事件对世界的潮流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两名大公的死亡，也代表着他们所持有的强大圣印和爵位跟着消灭。附庸于两名大公的君主们被迫独立起来。

继任德赛家家主的阿雷克西斯·德赛所继承到的领地，就只有父亲生前便授与他的浩尔西亚而已；而玛丽娜·克莱榭也一样，继承的仅有贝多利德领地。不过，两大阵营的有力君主们推崇他俩成为盟主，由他们继续统率联邦与同盟。

而两大势力都指责这次的事件是对方的策谋，随着争执的加温，二分天下的一战似乎也终成定数。

原以为可以和平化解的大战，最后还是成为现实——

不过，对于希露卡·梅连提丝来说，这场即将来临的大战与自己毫无关系。

恶魔领主杀害的仅有两名大公，魔法都市艾拉姆本身并未受到波及。而希露卡也没因为自己的行动而遭到斥骂，反而还受到校长塞浦路斯的当面赞扬。

不仅如此，校长还私下询问她毕业后是否愿意留在学校担任教职，这对她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她不打算与君主缔结契约，让自己成为那些人所引发的爵位争夺战之帮凶。

说起来，爵位制度本来就是魔法师协会为了奖赏平息浑沌的有功之人而制定。

然而，绝大部分的君主早已忘了自己原本应当镇压浑沌、维持领土安宁、造福百姓的原本使命，而是任凭权力欲望作祟，争夺彼此的爵位。

(爱怎么打仗都随便你们吧……)

希露卡是这么想的。

然而，「神所掷出的骰子」的结果，将赐予她意想不到的命运……




第一章 契约
1

郁郁苍苍的漆黑森林里一条横亘其中的狭窄道路上，一辆由两匹马拉动的马车正缓缓地行驶着。马车上一面以彩虹为形象的旗帜迎风飘扬。

驾车的车夫数量为一名，而马车内的乘客数量也是一名。

在车厢内随路颠簸的是一名妙龄女子，穿着一袭可以遮蔽全身的斗篷。她此时正跷着修长的腿，右肘抵着窗沿、掌支下颚，以一副怏怏不悦的神情眺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她就是刚从艾拉姆魔法大学毕业的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

负责驾车的男子名为艾维因，是在那起「大礼堂血案」中，架住打算阻止极大级浑沌汇集的希露卡的邪纹使。

事后，艾维因向侍奉的克莱榭家自请离职，滞留在艾拉姆，并单方面地向希露卡宣示忠诚，自愿当她的侍者。

由于希露卡打算留在魔法大学，她认为自己不会有钱支付侍者报酬，而且也没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

但艾维因却表示无所谓。

艾维因在艾拉姆随便找了份差事开始工作，并不时来到希露卡的家，为她洗衣做饭。

希露卡一开始感到抗拒，也觉得让他帮忙太过意不去，然而她没多久就流于安逸，将大小事都交给艾维因打理了。虽然内衣裤还是由自己洗，但这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能以邪纹使身分任职克莱榭大公家随从，证明了艾维因是个极为优异的人才。虽然希露卡曾认为，让他帮一介学生张罗家事未免大材小用，但她很快就不得不借助艾维因的身手。

希露卡之所以搭着马车远行，是为了要和某个君主缔结契约。

她的目的地是奥图克。

希露卡自艾拉姆出发，沿着道路向东前进。如今应该已经接近克洛维斯和赛维思的国境了吧。

治理奥图克的是维拉尔·康士坦斯伯爵，魔法大学的学生都称他为「好色伯爵」。

这是因为维拉尔总是只和魔法大学的女学生缔结契约，而且据说还专挑姿色出众的女性。不仅如此，一旦缔结契约的女魔法师超过二十五岁，他就会立刻解除契约，并重新物色年轻的女学生。

君主和魔法师的契约若没有正当理由，是没办法解除的；这样做显然不合规矩，不能明着来，但康士坦斯伯爵家可是统治着奥图克领，已经存续十代的名门家系。上一代伯爵打下了南边的雷加利亚，将其纳入领土之中。虽号称伯爵，但据说其爵位已达边境伯爵（注：大致上是公爵之下，伯爵之上的爵位），是幻想诗联邦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因此魔法师协会虽明知不妥，也不敢吭声。

奥图克在西、北与东侧的国境与大工房同盟的势力接壤，若战争爆发，想必会成为激战区。

但伯爵不顾如此危急的情势，依然故我地不看能力，而是以性别、年龄和长相选择契约魔法师，这令希露卡感到不可置信。而更让她无法置信的，就是自己竟然得和好色伯爵缔结契约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说起来，希露卡本来应该要进入「紫色创造魔法学系」，修习以需要高度纤细感性著称的创造魔法学才对。

「明明应该是要那样的……」

希露卡忍不住呢喃道。

一切的开端，都肇于她去拜访塞浦路斯校长，准备呈递紫色创造魔法学系的转系申请书那一天。

在那起事件过了一个月后——也就是十天前。

当时，维拉尔·康士坦斯造访了校长室。

他是来挑选新任的契约魔法师。

几名修完学程、再过不久就要毕业的女学生被叫了过来，在伯爵面前站成一排。每一位都是当标致的女性，还被迫穿上款式暴露的衣服——听说那是好色伯爵给契约魔法师穿的法袍。

好色伯爵浅坐在椅上，抵着下颚，用如同鉴赏般的眼光打量着这群可说是作内衣打扮的女学生。

（真是可怜……）

希露卡感到一阵反胃，她一边小心不让视线与好色伯爵交会，一边走近校长，准备将装有转申请书的信封递交出去。

然而，也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好色伯爵突然朝她开口搭话。

「慢着！」

听到这带着威势的语气，希露卡忍不住停下手边动作，回望伯爵。

对上视线后，伯爵遂满足地点了点头。

然后——

「就决定是你了。」

——他笑着这么宣布。

「大人？」

希露卡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我将以我的圣印之名，与她缔结契约。塞浦路斯校长，你不会有意见吧？」

听到维拉尔这句话，希露卡这才明白发生什么事，登时脸色大变。

「请……请等一下！」

校长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起身。

「她正准备转入别的学系就读，还请您高抬贵手，从这边的学生中选择对象吧！」

校长焦躁的语气，只换得维拉尔如此回应：

「『正准备』？那就代表她还没正式转系对吧？」

「呃、这……话是这样说没错……」

「我对她可是印象深刻喔。因为在大礼堂那起事件当中，她可是唯一一位察觉到浑沌汇流，并且试图阻止的魔法师嘛。就连在场的校长你和其他来头不小的魔法师协会成员都浑然不觉呢。那起事件的真相迄今还笼罩在五里雾中，这可是让我感到有点可疑啊。」

两名大公在魔法都市艾拉姆的大礼堂遭到异世界魔物杀害。据说这起前所未闻的事件是由不隶属于魔法师协会的暗魔法师所为，但真相仍未查明。

就算真是暗魔法师所为，但无法阻止这起凶案的事实，还是让掌管自治都市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丢尽颜面。

许多君主痛斥协会无能。说起来，对于必须遵循魔法师制定的规矩一事，君主们早就积怨已久，也有君主趁机高呼解散协会。

「我等君主和你们这些魔法师呢，一直以来都是齐心协力平息浑沌、治理大陆，我是希望这种良好的关系能够持续下去啦……」

维拉尔笑里藏刀，塞浦路斯校长则是不敢回话。

「你不觉得，像她这般实力高强、判断准确、勇于行动又长相出众的年轻女性，才是适合与我们伯爵家缔结契约的人才吗？」

伯爵说着站起身子，走到希露卡身侧，并展露笑颜邀请希露卡握手。

希露卡的脑中浮现了许多用来斥骂和污辱他的词汇，准备开口拒绝。

然而，在她行动之前，塞浦路斯校长急切的声音先一步在室内响起。

「我明白了。以魔法师协会与魔法大学之名，我准许希露卡·梅连提丝与维拉尔·康士坦斯伯爵缔结契约。」

希露卡一脸无法置信地转身看向塞浦路斯校长。

「理解外面的世界，对于要成为优秀魔法师来说也是绝佳的一课。等你二十五岁时再回来也不迟。」

校长的脸上满是苦涩。

看得出来他要希露卡为大局着想之意。

因此，希露卡也不再开口回绝。

想以魔法师的身分生存下去，就必须遵守协会的规定。爵位制度是由协会亲自制定，目的在于让人类能在浑沌时代生存下去。而拥有圣印、受其庇佑的君主们，正是被爵位制度所承认的特权阶级。

康士坦斯伯爵只是在行使他的正当权利罢了。

如果希露卡仍是在学身分，也许就可以推辞掉了。然而，她已修完「青色召唤学系」的学程，只是正准备转到「紫色创造魔法学系」而已。这虽然是有些不寻常，但协会目前的立场弱于君主，既然是联邦的重要人物康士坦斯伯爵开口，希露卡理解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因此，希露卡尽管百般不愿，但还是答应了。

她将前往康士坦斯伯爵麾下的奥图克，并向他的圣印宣誓缔结契约。随着马车摇晃的希露卡，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被押至刑场的死囚——

「希露卡大小姐……」

驾着马车的艾维因没有回头，就这么对她说话。

「怎么了？」

希露卡无精打采地回问。

「我刚刚感觉到有人在森林里穿梭奔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好的预感已经维持十天了……」

希露卡大大直接前进叹了口气。

「别管他们直接前进，等出了事再临机应变吧。」

「遵命。」

艾维因点头回应希露卡的指示。

「好啦，会发生什么事呢……」

希露卡在马车里抽出魔法杖，轻轻挥了挥确认手感。虽说已经允诺与康士坦斯伯爵缔结契约，但她想起自那天以来，她就没再握过魔法杖了。

（反正他也不会重视我的魔法能力。）

想着想着，她登时没了施展魔法的兴致。

希露卡现在正穿着维拉尔送给她的「那件法袍」。

说是法袍，其实只是遮住胸部和腰部的衣物，和内衣根本没两样。她在外头套了件足以包覆全身的大斗篷，因为听说手套和鞋子可以自备，她就选了最长的款式搭配。

反正一旦侍奉伯爵家，就非穿这件法袍不可。

既然早晚要穿，希露卡干脆一收到这件法袍就把它穿在身上了。

她还就这样大剌剌地穿着这套服装走在艾拉姆的街道上。她知道自己已经自暴自弃，但若不这样一股作气，希露卡根本没办法作此装扮。

希露卡透过小小的车窗往外看，确认这附近的浑沌浓度。

（以乡下来说，这边的浓度还挺高的——不对，应该是因为那起事件的关系，让整个大陆的浑沌浓度都提升了吧……）

这代表即使不主动增幅浑沌浓度，也能使用高阶的魔法。

不过，为了避免意外，她一察觉到浑沌扭曲点，便微幅挥动魔法杖。扭曲点受到法杖的引导聚集起来，在希露卡的身边如烟霭般飘荡着。希露卡将浑沌的浓度提升到自己所能控制的极限，如此一来，无论浑沌如何汇聚，决定其成像的都不会是「神所掷出的骰子」，而是她的意志。

然而，她还没决定汇聚后的成像为何。她得先厘清状况才能下判断。等下一定会有状况发生——既然艾维因都说了自己有不祥的预感，那就代表有事要发生了。

而他的预感很快就成真了。

从街道的两侧，突然窜出合计约有十人的集团，挡住了去路。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长枪或剑等武器。不过，他们里头实在不像有君主或是魔法师，或许其中有烙印邪纹之人，但在浑沌的气息上没一个够看的。

换言之，就是一群喽啰。

希露卡倾着头，思索他们拦路的目的。

「该怎么办呢？」

艾维因放慢马车的速度并问道。

「不知道他们打算出什么招呢……」

「我想，他们应该是附近领主的手下。恐怕是对于希露卡大小姐欲前往奥图克一事感到不愉快吧？」

在希露卡乘坐的马车上插着两面旗子，分别绣着象征魔法师协会的彩虹旗，以及康士坦斯伯爵家的独角兽家徽。她的存在想必已经在这条道上传开了。

「毕竟这一带的君主都是隶属同盟的嘛。」

魔法都市艾拉姆的东侧与北侧领地，有大半都加盟了大工房同盟，而在这约莫百年来的岁月中，一直是由克莱榭家担任盟主的身分。

而艾拉姆的西侧与南侧领地则是纳于幻想诗联邦的管理之下。为了对抗同盟而团结起来的这股势力，最后是由德赛家取得大权。

然而，在克莱榭家现任当家——玛丽娜治下领地贝多利德以南的奥图克、雷加利亚，以及位于其东南侧的哈曼、奇尔西斯和曼仕陆，不知为何都加入了联邦旗下。对同盟来说，这股势力就像是一柄抵着自己咽喉的巨大长剑。

在大礼堂的惨案发生后，国际局势变得十分紧张，据说奥图克的边境一带也早就开始有零星的纷争。

「若是从伊斯梅雅搭船走海路，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这样一来，她就能在联邦的保护伞下一路前行。艾维因在出发之前也这么劝过。

但希露卡却不允。

「我讨厌搭船，船上晃得厉害，又会溅湿行头，甚至还会沉没呢。」

而希露卡并不会游泳。

「不，我想船是不会那么容易沉的……」

「既然有沉的可能性，那我就不搭。」

伊斯梅雅周遭的海域经常会有浑沌涡，而且海上魔物也频繁出现。

「但是走陆路的话，就会遭遇像这样的危机喔！」

「这点小小的危机，应该有办法解决的吧，不是吗？」

「哎，我想方法的确是有……」

艾维因露出苦笑。

「而且呀，我和康士坦斯伯爵又还没正式订约，现在对我出手可是违反协约的喔。」

协约禁止任何人伤害未和领主契约的中立魔法师，若是让魔法师协会得知消息，便会剥夺发出命令的君主爵位。

剥夺爵位虽然不等于让圣印失去力量，但会从此失去魔法师协会的所有庇荫。不只会中止与魔法师的契约，还得让出目前持有的领地。若是不从，魔法师协会便会派出精兵解决，

「是不是以为把我们杀了就能灭口呢？」

艾维因轻轻耸了耸肩。

「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和协会取得联系喔。」

于魔法大学入学时所收到的魔法杖备有这样的机能，而据说协会能掌握每一枝魔法杖的所在位置。

若是连这点知识都没有，就代表主使者并没有和魔法师商量过，这想必是愚蠢领主的独断独行。

（听说有不少君主是把魔法师当成好用的仆役使唤，看来是真的呢。）

希露卡叹了口气。

「要向他们说明此事，好请他们撤离吗？」

「对方摆出来的态度这么强硬，我看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掉的吧？」

希露卡面露愠色。

「哎呀，您也别这么说……」

艾维因安抚了希露卡两句，再次转回前方。他平时散发的斯文氛围蓦然一变。

一股强烈的浑沌气息自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

2

「前面的马车，停下来！」

持长枪的男子喊着，将枪尖指向了马车。

「请问这是怎么了？」

艾维因停下马车，彬彬有礼地问道。

「马车里应该有个魔法师——准备和奥图克伯爵订下契约的魔法师对吧……」

「我就是呀。」

希露卡说着，自行打开了马车的车门走了下来。

「找我有事？」

「我们领主将于近期与奥图克开战——不，说是已经开打也不为过，我们不能让要和奥图克伯爵订契约的魔法师从这边通过。」

「订下契约之前的魔法师隶属于魔法师协会，若对其伤害将会违反协约，各位可知此事？」

艾维因露出诚挚的表情说道。

「既然都准备好要签订契约了，那你们就等同于我们的敌人！」

男子向前一步，口气强硬。

「这样啊……」

艾维因无奈地叹了口气。

希露卡先是得意地对他笑了笑，再转向那群男子。

「我这下明白了……」

她话一说完，就解开斗篷的扣带，豪迈地甩落斗篷，并以左手扠腰。

维拉尔送她的暴露法袍就这样展露在众人面前。

看到眼前光景，有好几个男人都忍不住吞下唾沫。

「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希露卡挑衅似地对男子们扫视了一圈。

「你挺有胆识的，既然做足准备，那我们就让你安心上路吧。可要让我们玩得尽兴点啊。」

「哦，这样啊……」

希露卡伸出藏在身后的右手。

她手上拿着魔法杖。

「如果你们办得到的话……」

嘴里嘟嚷完，她正想大大挥动手中法杖——

就在这个时候。

「慢着——！」

背后传来一阵大喊。

紧接而来的则是马蹄声。

希露卡不自觉停下了动作，回头往声音来源看去。

一名骑着杂毛白马的年轻人，正全速疾驰而来。

「他是君主？」

希露卡愕然地呢喃。

「我想您说的没错。虽然不强，但我能感受到圣印的力量。」

「我可是没感受到……」

虽然她擅长感应与控制浑沌，但或许是厌恶君主的个性使然，希露卡并不擅长感应圣印的力量。

「因为真的仅有一点点而已……」

艾维因似乎打算安慰她。

「也就是说，他的圣印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啰？」

「理应如此。」

「看来他不是流浪君主，就是附近一带的小领主吧？不管是哪一个，总之事情看起来要变得更复杂了。」

虽然她曾有撂倒所有人以抒发怨气的想法，但期望或许落空了。

「真没办法，先观察一下吧……」

埋伏等待希露卡两人的士兵，似乎也对突然现身的年轻人感到一头雾水。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驾马至马车前方，随即下马着地。

「你没受伤吧？」

年轻人朝着希露卡问道。

「是的，如你所见……」

希露卡张开手臂，让年轻人检视。

「魔法杖？你是魔法师？」

「没错。」

希露卡点点头。

年轻人看了希露卡全身一眼后立刻将视线移开。

「你的……品味还真是特别。」

然后他谨慎而客气地这么说。

「这、这是有原因的！」

希露卡的脸红了起来。早知道就不要把斗篷脱掉了。

「虽然这衣服的品味的确是糟了一点，但不是我挑的！」

「嗯，没关系啦，品味独到也是好事啊……」

年轻人完全没把希露卡的辩解听进去。

「我在街道上走着走着，就被当地民众劝说折返，说是前面有纷争。我打听之下才知道这里的领主正打算埋伏起来，袭击隶属于联邦的魔法师……」

「我可还没和联邦的君主订下契约！」

希露卡皱着脸说道。

「我想也是，因为听说你的马车上还插着魔法师协会的旗子……」

说到这里，年轻人转身看向那些埋伏的士兵。

「你们是谁的部下？」

「这事与你无关！」

持长枪的男子喝道。

「的确是与我无关。但看到有人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无辜之人，我就不能坐视不管——我以这圣印的威信发誓！」

年轻人宛如舞台上的演员，以夸张的口气说着，举起右手将手背迎向男子们。

这时一道小小的光环出现在半空中，散发光芒描绘出简单的纹样。

「是圣印……」

希露卡走到他的正前方，打量着年轻人手上的圣印。

不管怎么看，这圣印的力量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再怎么弱，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圣印，不仅有着平息浑沌的力量，也能授与庇佑和祝福。只要拥有圣印，就代表他是一名君主。

「你是联邦的君主吗？」

持枪男子看到圣印虽然显得有些畏缩，但还是质问着年轻人。

「我既不属于联邦，也未加入同盟。」

虽然年轻人答得光明磊落，但这也代表他的背后毫无靠山。

「队长，该怎么办？」

一名士兵一副没了兴致的表情询问持长枪男子的意见。

其他士兵的武器都是粗制滥造的长剑。

「我们有十个人，他们才三个人啊……」

「可是他们有君主也有魔法师……」

「听说君主或魔法师都是能以一挡百的强者耶！」

另一个士兵也提出疑惑。

「有那种实力的君主和魔法师根本没几个！这些家伙只是普通的年轻人、小丫头以及普通的随从而已啊！」

队长大声斥责着部下们。

「领主大人承诺，要是能在此立功，他就会授予我圣印！我总算有机会成为君主，获得领地了！只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再立下战功，成为一国领主的梦想也离实现不远了……」

「袭击无辜之人立功以换取圣印？圣印是用来保护人民不受浑沌侵害的！要是让你这种市侩之辈得到，也不过徒增一场场无意义的战争罢了！」

年轻人听着听着，忍不住对着这群男人破口大骂，并拔出腰间长剑。

「哦……」

希露卡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打量这名年轻人。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做作，主张也显得有些天真幼稚。

不过这才是君主该有的样子。

守护世界与人民免于浑沌侵犯。

过去的魔法师正是因此才与君主订约，倾注心力予以辅佐。

然而，现在的君主们都忘了这样的使命。他们的双眼被名誉和权力蒙蔽，为争夺土地和财富而相互厮杀。希露卡就是不屑侍奉这种君主，才打算继续留在大学。

年轻人的身高并不出众，体格普普通通，武器和盔甲也都是便宜货。近距离端详他骑来的白马，可以看出这是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马，毛色看起来不太健康。不过，他也许有着对一名君主来说最最重要的才能——希露卡这么心想。

「退下吧！再不退下，就别怪我动粗了！」

年轻人挥剑划过半空，似乎是打算吓阻这些士兵。

「死小鬼，你说什么！」

不过似乎招致了反效果，男人们的火气被点了起来。

「希露卡大小姐……」

艾维因轻声向希露卡搭话。

「等陷入绝境再去救人，在此之前先别插手。」

「这样真的好吗？」

「嗯……」

希露卡平缓地点头。

「我想见识一下他的能耐。」

然后，她的目光扫向了年轻人。

艾维因则是挺直背脊，佇于希露卡身侧。

虽然他的站姿看起来毫无威胁性，但艾维因有把握能在出现状况时立刻对应。

事实上，他若是拿出真本事，区区十名这种数量的士兵眨眼间便能击毙——他正是刚才士兵们提过的「根本没几个的强者」其中之一。只不过他并非君主或魔法师，而是一名邪纹使……年轻人持剑摆出架式，圣印也再次浮现半空。

圣印光芒注入了年轻人的长剑，这是在将圣印的力量灌注于武器之中，让武器散发出名为「天惠」的圣印之力。

年轻人手中的长剑发出了淡淡的白色光辉。

圣印的光芒再次闪现，这次是注入年轻人的胸膛——藉此强化身体的能力。

接着，他毫不迷惘地率先出击。

他直直朝士兵们扑了过去，长剑划出一道闪光。

队长所持的长枪，枪头被一剑削了下来。

「混帐！」

队长涨红了脸，扔下长枪拔出了剑。

在这段时间里，年轻人又劈断了两名士兵的剑。

这些粗制滥造的武器，当然承受不起圣印的力量。

看来年轻人的目的是摧毁他们的武器。

「哦～……」

希露卡又哼了一声。

虽然年轻人骁勇善战，但对手人多势众，他很快就被团团包围了。

两名士兵绕到年轻人背后，趁隙劈出手中长剑。

就在攻击即将命中的那一刻，年轻人察觉了对方的偷袭，他一个回身，以左手盾牌挡下其中一把剑，另一把剑则是用右手的护手防住。

然而击中护手的刀锋一滑，在年轻人的右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

年轻人咬牙忍着痛楚，挥动盾牌往其中一名士兵的头部砸下，再以长剑剑柄朝着另一名士兵的下巴施以猛击。

受到重击的两名士兵当场翻起白眼昏了过去。

其他的士兵见状，明显萌生退意。

接着——几名剑已毁损的士兵抛下武器，开始作鸟兽散。

队长虽然大声怒斥，却没人听从他的指令，他满脸通红，瞪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最好记住和领主大人作对会有什么下场。这一带每个领主都会出兵对付你的！」

队长撂下狠话之后，便指示剩余的部下背起倒地的士兵，朝着森林小径撤退了。

「你觉得如何？」

希露卡细声询问艾维因的意见。

「就是想要恭维，他的剑术也称不上高明。不过资质似乎不错，努力锻炼的话想必能有一番水准吧。」

「这样啊……」

希露卡面露喜悦的笑容。

「不过对一个君主来说，最重要的素质并非耍刀弄剑的本事，而他正拥有那重要的素质。」

「希露卡大小姐，您有何打算？」

艾维因蹙眉问道。

「就和你现在想的一样喔。」

「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打消这个念头……」

「嗯，我懂你的一片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希露卡以下定决心的神色说完，便迈步走向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身边。

3

「你的伤势如何？」

希露卡向年轻人搭话道。

「啊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轻人朝右手的伤瞥了一眼，然后摇摇头。

「你能自己治疗吗？」

「不行，我的圣印并没有那种能力。」

「那就让我来吧……」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轻轻地挥了一下。

「伤经时日终痊愈——血液将凝固、损毁的组织亦会再生……」

她如吟唱般念诵咒文的同时，年轻人伤势痊愈的光景也在她脑中成形。

一团黑雾般的物体在魔法杖前端旋转着聚集起来。

「治愈他吧！」

希露卡挥动魔法杖，将前端轻轻敲在年轻人的伤口上。

「好痛！」

年轻人慌张地抽回手臂。

「已经没事了。」

希露卡对年轻人点头说道。

年轻人看向自己的伤口——袖子裂开，染上血迹，但被长剑砍出的伤口却已经不留痕迹地痊愈了。

「这就是魔法吗……原来如此，难怪只要是君主，任谁都会想和魔法师订约啊。」

「你没见过魔法师吗？」

「是有看过，但没见过他们施法。」

「这是归类于生命魔法的法术。利用浑沌变调人体的自然治愈能力，赋予受术者超自然治愈的能力。」

「浑沌？」

年轻人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

「我身上应该不会留下诡异的纹样吧？」

「请放心，经由魔法汇聚的浑沌很快就会消散。唯有将浑沌核吸入体内之际，才会在身体表面上留下邪纹。就像那边那位邪纹使一样。」

希露卡说着，转头看向表情木然地站在一旁的艾维因。

年轻人也随着视线看了过去。

艾维因十分干练地对他行了一礼。

「哦，他果然是邪纹使啊……」

年轻人回礼的同时呢喃道。

「话说回来！」

年轻人又将视线转回希露卡身上，清了清嗓子出声说道：

「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你是指『承蒙您在危险之际出手相救』……之类的话吗？」

「一般人都会这样说的。」

希露卡的回应让年轻人烦躁地挑了挑眉头。

「我虽然是个平凡至极的普通人，但可没有和你道谢的打算。因为我既没有感受到危险，也不需要你救我。」

「你的意思是，我是在多管闲事？」

年轻人这下子也动了气。

「没错。」

希露卡一脸认真地点头。

「不过，你的所作所为非常了不起，充满着秩序守护者——也就是君主的风范……」

希露卡说着走到年轻人的正面，将脸凑到了他的面前。

鼻子与额头都相当接近，就连唇瓣也似乎要贴上了。

「你的名字是？」

「在……在问他人姓名之前，应先……」

年轻人的上身微微后倾，往后退了几步并出口指责。

「我叫希露卡·梅连堤丝，是刚从艾拉姆魔法大学毕业的魔法师。」

「马车上面的纹章，是奥图克的康士坦斯伯爵家家徽吧？所以你是……」

「没错，我为了和伯爵订下契约，正准备前往他的领地，不过，契约目前还没完成。」

希露卡不悦地撇过头去。

「好啦，我可是报上名号了喔？」

「啊，抱歉。我叫提欧，是一名骑士……虽然很想这样说，但其实只是个骑士随从而已。」

「可以再让我看一次你的圣印吗？」

希露卡说着牵起年轻人的手，端详他的手背。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提欧似乎不太甘愿，打算把手抽回去。

「让我看看啦。」

希露卡蛮横地再次把手拉了过来，并抬起视线对上提欧的眼睛。

「好啦……」

提欧没好气地点点头，接着板起了脸孔。

他的手背绽出了光芒，方才看过的圣印随之浮现。

希露卡伸出手指，顺着圣印的纹样描绘。

「原来如此，是骑士随从等级的……这样的爵位不仅没有统治村庄的权利，甚至没办法和魔法师订定契约。」

「那还真是对不起喔……」

提欧没好气地说。

「不，你不需要道歉。你的圣印并不附庸于任何圣印之下，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个圣印的？」

「这个啊，是我在故乡打倒出现在村子近郊的魔物时亲手做的。」

「你将浑沌核化为圣印了？」

希露卡大吃一惊。

一般来说，成为君主的途径，多半是由主人授予自己圣印为大宗。以这种形式所获得的圣印，会附庸在主人的圣印之下。而身为主人的君主，可以取回从属君主的圣印。

君主之间的主从关系，都是透过圣印的授予而成立。

此外，圣印也可以合并在一起。在君主之间的战事中，胜利的一方会夺走落败方的圣印，让自己的圣印吸收，这也是非常常见的光景。

也有落败方用自己的圣印为代价，乞求对方饶自己一命的例子，有时候落败者也会向胜者效忠，并重新自胜者手中获得附庸的圣印。

圣印就是透过这样的手段不断「茁壮」的。

圣印多半会以世袭的形式传承下去。因为君主们都希望得来不易的特权可以传给子孙。

过去，圣印的力量几乎集中在两名大公手中，若他们的继承人能合并两名大公的圣印，想必就能创造出皇帝圣印。

但在大礼堂的惨案之后，这样的期盼化为幻影，与此同时，希露卡也开始产生质疑，认为藉由相互征战抢夺而来及世袭继承下来的圣印，是否拥有终结浑沌时代的力量。

然后，若想成为君主，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途径。

那就是平息浑沌，并将浑沌核制作成圣印。不过，这并非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只有意志坚强之人，才能让浑沌核转化为圣印。原本所谓的君主，就是拥有平息浑沌、作成秩序结晶，也就是圣印的强韧心智。

希露卡直盯着提欧看。

「你、你干嘛这样看我？是怀疑我在说谎吗？」

提欧忿忿地说道。

「不……」

希露卡静静地摇了摇头。

「你打算用这个圣印打造出怎样的世界？」

「世界？我才没有那种大格局的想法。不过，我的故乡那里浑沌浓度高得吓人，魔物经常出没，灾厄也不时来袭，因此得要有个人统治才行。」

「你的故乡在哪里？」

「在西诗提那西部的一处小村庄。」

「原来如此……」

自艾拉姆往南走到相邻的伊斯梅雅后，再跨过一道海峡，就能抵达西诗提那岛。

但一如提欧所言，整座岛的浑沌浓度都相当高，据说魔物和灾厄也是络绎不绝。

目前，统治西诗提那的是隶属于幻想诗联邦的罗锡尼子爵。据说子爵仅在浑沌浓度相对较低的首都拉克西亚及其周遭地带展开治理，至于其他的地区则是弃之不顾。然而，听说他会定时派兵，前往那些地区收税。

「等到取得了能成为骑士的爵位，我就打算回老家，并成为领主。我想以圣印的力量平息浑沌，打倒魔物，并阻挡灾厄。」

「真是了不起的志气，不过，整座西诗提那岛都归罗锡尼子爵所有，你的老家应该也有所谓的『挂名领主』才对。挂名的可能是子爵本人，也可能是麾下的君主……」

「咦？」

这样的事实似乎让提欧吓了一跳。

「这样说来，即使我成了骑士……」

「是啊，你也当不上你老家的领主。」

「怎么会……」

提欧说不出话来。

「不然的话，你也可以考虑投奔罗锡尼子爵，成为他麾下的领主……」

「那家伙才不会要我，而且我也不想侍奉那种人。」

提欧恨恨地啐道。

「这样啊……」

希露卡像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只能夺走罗锡尼子爵的爵位，自己当上西诗提那的领主了。」

「我只是一介随从，哪做得到这种事啊？」

「那不然你打算放弃梦想吗？你的志气就只有这种程度？」

希露卡盯着提欧不放。

「当……当然不是了！」

提欧用力摇了摇头。

「很快就要爆发大战了，如此一来，也许也会有我出头的机会。只要我不断磨练自己，获得足够的爵位……」

「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当然，就算要花上几十年，我也要做……」

「这样呀……」

希露卡露出微笑。

「那么，就由我来帮你吧。」

「你？帮我？」

提欧用力皱起了脸。

「可是我的爵位甚至还不能和魔法师订定契约，而且你不是正要和奥图克伯爵契约吗？」

「我说过了，契约还没有完成啦！至于爵位不足的部分嘛……」

希露卡接着不再说话，高高举起双手。

她的右手握着魔法杖。

「此世盈满浑沌。秩序已毁，自然律紊乱，是以各种异象接连发生。异象之一，便是栖于异界的魔物来到此世。本应无从交会的异界界线扭曲变异，于此世烙下其影……」

希露卡用充满高低起伏、有如歌唱一般的口吻说着，挥舞手中的魔法杖。她挥动的动作时而有力，时而轻柔。

在挥动魔法杖的同时，她的眼前浮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球体，而黑球的周遭冒出了黑雾，宛如被漩涡吸进去似地卷进黑球当中。

希露卡在脑中描绘出某只魔物的样貌，将浑沌施以变调。

然后——

「汇聚吧！塔尔达罗斯界的俄耳托斯！」

希露卡奋力挥动魔法杖，然后猛然收势。

在这个瞬间，黑色球体宛如泡泡般破裂——同时，一头有着黑色毛皮的双头魔犬从中现身。虽说是「犬」，但体型却不亚于牛只。

这是栖息在塔尔达罗斯界的魔物，其名为俄耳托斯。

「哎呀呀，居然有浑沌的魔物在这里出现……」

希露卡的口吻像是在念台词一样，还装出了惊讶的模样。

「这个……是你召唤出来的吧？」

提欧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那只是毫微末节的小事……」

希露卡答得不当一回事。

「要紧的是，要是就这样放着不管，可会带来危险的。」

「难道它不会听从你的命令？」

提欧慌慌张张地询问，却只换得希露卡无言耸肩的回应。

「喂、喂！」

提欧急忙拔剑出鞘，和双头魔犬展开对峙。

他的圣印在半空绽放光芒，并被提欧的剑与胸口吸了进去。

「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打倒俄耳托斯，让你的圣印吸收它的浑沌核吧。如此一来，你的爵位一定可以跃升到等同于骑士的阶级。」

希露卡在胸前合起双手，露出看似无辜的神情。这是她在市场杀价时学会的伎俩。

「如果我死了，可是会找你索命的！」

提欧大声喊完，就和俄耳托斯展开了战斗。

「他还真的上了……」

希露卡先是一惊，随即欣喜地眯起眼睛。

「这才像话嘛。」

提欧持盾护身，直直冲向俄耳托斯。

巨大的双头魔犬先是压低了身子，随即蹬腿高高跃起。

它自提欧头上袭击而来。

提欧将盾牌高举过头，接着往地上一滚，从俄耳托斯的下方钻了过去——起身的同时回身就是一斩。

与降落到地面的俄耳托斯身体反转同个瞬间。

魔犬的两颗头颅中，其中一颗被提欧的长剑撕裂了——刀刃自耳下穿入，摧毁两颗眼球，再从另一侧的耳朵穿出。若是一般的狗，恐怕光凭这一击就死了。

然而，第二颗头虽然吼出痛苦的喊声，俄耳托斯却未倒下。它后退了好几步，似乎开始观察眼前的敌人。

不过提欧的攻势毫不止歇。

他握紧盾牌，以灵巧的步法快速移位，出剑刺向两颗头颅之间的位置，打算一击刺穿它。

俄耳托斯则用眼睛没被长剑刺伤的那颗头下颚咬住了剑刃。

它咬住剑后便不再松口，打算就这样咬碎剑身。以这头异界魔犬的惊人咬力，也许真能被它得逞。

然而，提欧再次以圣印对剑身进行强化。

俄耳托斯的口腔被撕裂，嘴里满是血沫，但它还是咬着长剑。它甩起脖子，看起来似乎打算从提欧手中抢走长剑。

提欧这时抛下盾牌，以双手握住剑柄，接下来就是纯粹比力气了。

但在下一秒钟，眼睛被毁的那颗头颅张开了下颚——然后吐出火焰。

魔犬的火焰似乎相当炙热，提欧的衣角开始着火。

希露卡见状脸色大变，准备挥动手中的魔法杖。

她打算操控俄耳托斯，让它停止攻击提欧。

然而——

「唔喔喔喔！」

提欧发出了惊人的大吼，也不管自己的衣服烧了起来，就这样往旁用力一扑。

俄耳托斯禁不住这股力道，旋即松开了牙齿。

此时的提欧滚倒在地，而俄耳托斯打算压住他，用利齿咬破他的喉咙。

然而，提欧却比飞扑过来的魔犬更早一步刺出长剑。

长剑刺进了魔犬的胸部，而它飞扑的力道和体重更是让长剑一吋吋地深入了自己的身子。

魔犬绞尽力气，打算张嘴咬住提欧——但终究气力耗尽，无力地瘫倒在地。俄耳托斯抽搐了好几下，最后终于动也不动了。

魔犬的尸体像是要蒸发似地冒出黑烟，还发出了「咻咻」的声响。

提欧在地上滚了几圈，确定身上的火势扑灭后，才拄着剑站起身子。

他看起来真的累垮了，甚至没办法缓住喘个不停的呼吸。

提欧恨恨地将视线扫向希露卡。

「真是了不起……」

希露卡收起魔法杖，拍手祝贺。

「我、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提欧喘着气说道。

「也太过分了，居然叫我对付召唤出来的魔物……」

「再不快点动手，浑沌核就要消散啰。」

俄耳托斯的尸体被黑暗包围，化为一个大大的球体。

那正是浑沌核。

浑沌核散发出黑色的蒸气，似乎过不了多久就要散掉了。

「真受不了……」

提欧大大地叹了口气，伸出右臂探入黑球之中。

「呜！」

他咬牙闷哼了一声。

过没多久，黑色球体开始缩小，最后发出了让人目眩的光芒。在光芒褪去之后，浑沌核便完全消灭了。

而提欧的右手背上浮现了发光的图纹。

希露卡凑了过去，用手指描绘纹路。眼前的图纹比刚才的线条更多了一些，形状也更复杂了一点。

「恭喜，你的圣印已经成为可以授勋为骑士的等级了，以你现在的爵位，刚好可以和一名魔法师缔结契约。」

「我可以找你以外的人吗？」

提欧不悦地说。

「咦？您说什么？我已有应当契约的对象……况且是个后生小辈，应该和其他魔法师缔结契约……」

「我刚才的确是这样说了吧？」

「什么？尽管如此，您还是想要和我缔结契约？虽说您在我危急之际出手搭救，是我的救命恩人，但这还是有点……」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一点也不危险，还说不需要我救吗？」

「啊……真是位任性蛮横的主君呀。居然硬要我和您的圣印订定契约……」

像是在念课本一样的希露卡，这时硬是抓起提欧的右手，靠向自己的胸口。

接着她看着提欧的眼睛，继续说：

「敝人希露卡·梅连提丝与骑士提欧的圣印缔结契约，宣誓忠诚直至永恒。」

希露卡就这样握着提欧的右手，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任性蛮横的应该是你吧？」

提欧大大地叹了口气。

「请把这当成命运乖乖接受吧。」

希露卡诚恳地说道。

「唉，也罢，反正我也没有契约魔法师的人选。听说魔法师协会也不会为我这种流浪君主仲介……」

「并不是这样的，魔法师协会对于所有君主都是一视同仁，秉持中立的立场。」

希露卡说这句话时，语调十分呆板，毫无抑扬顿挫。

「那么，我们出发吧？」

希露卡换了个口吻说道，并执起提欧的臂膀。

「是要去哪里啊？」

提欧像是死了心，无奈地问道。

「当然是刚才派兵攻击我们的领主所在之处了。」

「去了又能怎样？是要抗议他违反协约吗？」

「并非如此……」

希露卡笑着说：

「我们是要去宣战的。」

4

「你说失败了？那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在克洛维斯东部边境统治着三个村落的君主——骑士梅司特·米德里克，此时正在居城内对回来报告的士兵们大发雷霆。

「真、真的是非常抱歉……」

队长垂着头回应。

「在我们准备对魔法师出手的时候，突然杀出了一名流浪的君主，那个君主强得可怕，我们完全拿他没辄……」

「流浪的君主？是谁啊？」

「属下不清楚……」

队长摇头说道。

「梅司特大人，您说对魔法师出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随侍在侧的老魔法师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他的名字是萨图尔斯，从上一代就侍奉米德里克家至今。

「我们接获消息，说是有一名准备与奥图克伯爵缔结契约的魔法师经过我们的领地，于是梅司特大人便下令，要我们收拾那名魔法师……」

虽然梅司特臭着脸没回应，但拜伏在地的队长倒是回答了萨图尔斯的问题。

「太乱来了！」

听到队长的说明，萨图尔斯瞬间脸色大变。

「袭击未契约的魔法师，可是严重违反协定！要是魔法师协会接受投诉，您的爵位是会被剥夺的！」

「会被剥夺的是爵位，而不是圣印喔。我们君主为什么要顾虑魔法师协会的规矩？」

梅司特不悦答道。

「这是自古至今传承下来的……」

「既然是古代的规矩，那改一改不就好了？说起来，大战之所以即将爆发，还不都是因为两名大公死在魔法都市艾拉姆的关系？魔法师协会应负全责，更应该解散下台——嗯，还是说，该拿贤人委员会所有成员的命来赔呢？」

「您怎可如此失言……」

「失言？哪里失言了？魔法师只要听从君主的命令行事就好。力量就是正义，力量就是法律——你可别忘了，就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受到圣印庇护的人在，才有办法平息浑沌喔？」

激动起来的梅司特瞪着老魔法师。

「总之，我去请示克洛维斯的盟主——雪克斯子爵的意见吧。若您不从盟主的意思……」

雪克斯子爵是克洛维斯位阶最高的君主，也被称为克洛维斯王。不过，在他的领土内，有许多像梅司特这样的独立君主，而东边的赛维思和南边的佛比司也是类似的状况。这些地区的君主虽然都加盟大工房同盟，但过去几百年来邻近势力之间总是征战不休。

不过，这个地区以东，有着幻想诗联邦的强大君主——康士坦斯伯爵治理的奥图克和雷加利亚，而奇尔西斯、哈曼和曼仕陆也隶属于联邦。在隔了一道海域的对岸，更有着小型大陆达塔尼亚，这个地区虽然自称独立势力，但其实是联邦扶植起来的。而西边同样有着联邦的大国伊斯梅雅，在其南方的西诗提那岛也是隶属于联邦。联邦何时会举兵入侵都不奇怪。

另一方面，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则是号召盟友，呼吁攻打与贝多利德接壤的奥图克。

在这样一触即发的局势下，梅司特竟然还敢触犯协约，与魔法师协会作对。萨图尔斯对这名米德里克家的当家感到一阵绝望。

上一代当家虽然也是个贪婪的人物，但绝非昏庸之辈。他擅长战争，也精于交涉，因此成了治理三座村庄的领主，并守住了这些领地。

然而，梅司特遗传到的，就只有上一代领主的贪婪而已。一路指导他至今的萨图尔斯对这一点再明白不过。

虽然萨图尔斯觉得自己也是帮凶之一，但梅司特却常常对他的谏言反唇相讥，因此萨图尔斯也是无可奈何，不仅如此，就算梅司特捅了蒌子，最后往往也是命令萨图尔斯出面收拾善后。

事实上萨图尔斯已经受不了这个主子，打算用届龄为由辞退职务。

「等真的出问题再询问克洛维斯王的意见也不迟，反正魔法师协会的正式通告还没下来。」

梅司特说着，像是对自己的主意很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这只是在拖延问题而已！」

「在这段期间内总会有转机吧？」

「我认为事态只会不断恶化而已……」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吧？你只要听我的命令去做就对了。可别忘了，在父亲去世之际，愿意继续任用你这个老骨头的可是我啊。」

「遵命……」

萨图尔斯虽然恭敬地行了一礼，但双眼却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这时，看守城门的卫兵冲了进来。

「怎么了？」

梅司特将满腹的不满趁机发泄，怒瞪着这名卫兵。

「报……报告，一名自称提欧的君主，要求我们交出圣印与城堡……」

「你、你说什么！」

梅句特脸色一变。

「他说若是不从，就要对我们行使武力……」

「这不就等于宣战吗？他是哪里的君主？对方有多少人？」

「对方有三人，分别是一名年轻的君主，一名年轻的魔法师，还有一个貌似侍者的男子。」

「才三个人？哈！哈哈哈……」

梅司特手抵着脸颊，爆笑出声。

「还真是被看扁了啊！他们以为只凭三个人就能打下这座城堡吗！」

「……三个人就很够了喔。」

一道女性的说话声突然传来，令萨图尔斯转头看去。

有三名男女站在大厅入口处。

「你是谁？」

萨图尔斯向年轻的女魔法师问道。

「在下是与这位提欧大人缔结契约的魔法师，名为希露卡·梅连提丝。」

年轻的女魔法师朝着看似是君主的年轻人瞥了一眼如此说道。

「……唔嗯，我听过你的名字。据说是在魔法大学表现极为优异的女学生啊。我还听说你已修完五个学程，已经是既定的虹之魔法师人选……」

萨图尔斯打量着这位自称希露卡的少女。

「遗憾的是，我仅修完六个学程就毕业了。我原本也打算修完紫色学程的……」

「你……你们在搞什么！队长！萨图尔斯！快点收拾掉这些家伙！」

「我、我对付不了他们！」

队长慌张地摇了摇头，随即拔腿逃了出去。

「喂！回来！」

梅司特大声叫唤，但队长却没停下脚步。

「你就是准备和奥图克伯爵订定契约的魔法师吗？」

萨图尔斯没理会主子的命令，继续和希露卡交谈。

「是的……」

希露卡轻轻将斗篷敞开。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那个伯爵的喜好。」

萨图尔斯苦笑道。

「不过，我已和这位君主完成契约了。我遭到士兵埋伏，在千钧一发之际受他所救此……」

「什么！这样好吗？」

萨图尔斯大为吃惊。

若是要单方面放弃已经承诺的契约，可是得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

「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

希露卡对着老魔法师深深一鞠躬。

这代表不希望他追问下去的意思。

「可真是严苛的命运啊。」

在她身旁的提欧轻声嘟嚷，却被希露卡当成了耳边风。

「萨图尔斯！我以圣印的权限命令你！赶快把这些家伙……」

领主口沫横飞地朝老法师怒吼。

「住口……」

老魔法师转身看向领主，以低沉的口气说：

「你已背叛协约，因此你的爵位即刻遭到剥夺。你不再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和我的契约也就此失效。我现在是隶属于魔法师协会的魔法师，同时身负制裁侵犯协约之人的义务。」

「你……你说什么？」

领主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就算是雪克斯子爵，恐怕也没办法袒护你这个违背协约的罪人。这都是你的愚蠢所招致的结果。立刻交出你的圣印，滚离这片土地吧！」

「我……我不要！这里是我的领地，是我从父亲那儿和圣印一起继承的……」

「我等魔法师仅仅遵从爵位制度，领地亦然。没有爵位却手持圣印之人，就是与协会为敌之人。凭你这种人是无法反抗的！」

「可、可恶！」

眼见走投无路，自暴自弃的领主这时拔出了剑。

「这都是你闯入我领地的错！都是你不对！」

如此大喊的梅司待挥剑朝希露卡斩去。

希露卡只是盯着他手中的剑看，并未移动一步。

提欧半拔出剑，为希露卡挡下这一击，然后大大叹了口气。

「谢谢您。」

希露卡向提欧行了一礼。

「以后自己保护自己啦，你应该有这样的身手吧？」

「大概吧……」

希露卡垂首说道。

而就在这时，艾维因已经绕到了领主背后，以手中短剑架住了他的脖子。

「要圣印还是要命？」

希露卡冷冷地问道。

「请……请饶过我的性命……」

领主抛下了手中的剑，出言乞命。

「那就把你的圣印献给我的君主吧！」

领主重重地垂下颈子，颤抖地提起右手。

圣印随即在他的手背上浮现。

「吾名梅司特·米德里克，在此宣誓将吾之圣印奉献给汝……」

梅司特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完成了誓言。

「吾名提欧，汝之圣印将由吾之圣印吸纳合一……」

提欧也将右手背的圣印浮现出来，让两枚圣印交互重叠。纯白色的光芒强烈地闪烁数次——

提欧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圣印的形状开始改变，线条增加，纹样也变得更加复杂。

希露卡碰触圣印，确认其成长。

「离男爵还有好一段距离呢……」

希露卡低声呢喃道。

根据圣印的力量强弱，可以看出圣印目前所在的爵位。男爵是骑士的下一个阶级。

「我、我的圣印……」

梅司特看着圣印从自己的手背褪去，忍不出哭喊出声，接着便跑出了大厅。

「总觉得有点可怜啊……」

提欧看着他的背影嘟嚷。

「可怜的是那些被愚蠢领主统治的领民喔。就算提欧大人不出手，他的圣印总有一天也会被人夺走吧。」

希露卡冷冷地说。

「话说回来，继承这枚圣印之后，提欧大人也会得到那位君主的领地。不过，就不知道周遭的领主认不认同这件事了……」

「我去和克洛维斯王——雪克斯子爵那边谈判吧。不过，这也得要那位君主愿意和我这老头子契约才行……」

「像您这种经验丰富，行事遵循常理的魔法师，我当然是热烈欢迎了。」

提欧笑着说完，偷偷瞥了希露卡一眼。

而希露卡果然还是装做没听到。

老魔法师向捉欧的圣印宣誓，订定了契约。

「那么，我这就出发谈判吧。我和雪克斯子爵的契约魔法师长是旧识，他是个明理的人物。若能说明前因后果，雪克斯子爵或许会同意我们君主统治的正当性。」

「这可不行……」

希露卡以认真的神情对老魔法师说道：

「因为——提欧大人将会宣称自己加盟幻想诗联邦。」

「你说什么？」

老魔法师瞠大了眼睛。

「这样的话，我们会四面受敌的！」

「这正是我的君主所期望的……」

希露卡严肃地说。

「对吧？」

「我已经懒得反驳了……」

提欧带着倦意看着希露卡。

「你到底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没说过吗？我是要实现提欧大人的梦想喔。」

「在梦想实现之前，感觉我的生命会先走到尽头啊……」

「请您放心……」

希露卡对提欧露出了微笑。

「因为有我在您身边啊。」

提欧在这一刻终于能够肯定——与他订下契约的这位女子，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魔女……




第二章 野心
1

城堡建在略高的丘顶上。提欧从城里的窗户往外看，眺望着围绕在森林和草原之中的美丽土地。

稍远处可看见村落，村落周遭则有广大的农地。

虽然从这面窗户看不到，但除此之外还有两座村子，也是座落在城堡的附近。

「这么大一块地都是我的领土吗……」

提欧呆然说道。

一直到几天前,他都还只是一介流浪君主而已。

他周游列国，讨伐自己应付得来的魔物，不断培育自己的圣印，然而即使经过这番努力，他的圣印还是距离能授勋骑士的阶段相当遥远。

那些任谁都能够打倒的魔物无法提供圣印太多的力量，至于没人敢招惹的魔物，提欧也对付不来。

前几天提欧对上的双头魔犬俄耳托斯，是他用尽全力才勉强打赢的。而圣印也得以成长到能获勋骑士的地位，他更因此和一名魔法师缔结了契约。

提欧转过身子，叹了一口大气。

他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她此时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据说那是艾拉姆魔法大学的制服。

「算了，总比那件法袍好多了……」

少女的名字是希露卡·梅连提丝，虽然刚从魔法大学毕业不久，但实力似乎相当不凡。

提欧在心中偷偷称她为「魔女」。

也不知道这个魔女在想什么，先是放弃与奥冈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契约，又不知为何和自己这个流浪君主订定契约，再说，她谋求的到底是什么……

在将这座城堡的前城主赶出去后，这几天希露卡都不眠不休地勤劳工作——她不仅清查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还将领地全部视察了一遍。

而她现在召集了较有身分的几个领民，向他们宣布领主交替一事,并说明今后的统治力针。此外，对于领民的陈情，她也耐着性子洗耳恭听。

看来大学不只是教魔法，连辅佐君主所需的各种知识也有传授。因此，即使君主尸位素餐，只要交给魔法师打理，领地依然可以治理如常。

「提欧大人……」

领民们带着满意的神情离去后，希露卡凑到了提欧身边。

「怎么了？」

提欧的语调不自禁带了点情绪。

不过希露卡并不在意。

「领地里的三个村庄都宣誓效忠您了。在前代领主的苛政之下，他们反而欢迎您的接替。我已经和他们说好，将会把城里面的前领主部分私人财产分发出去，这是因为前任领主的税实在课得太重……」

「我才不想收税呢，那些私人财产全都给了他们吧。我如果肚子饿了，就在中庭种点东西吃就好了。」

「万万不可……」

希露卡冷冷地应道。

「治理领地是要花钱的。首先必须雇用士兵，再来还要修缮城堡，然后是添购武具和饲养马匹……」

「只要不打仗就好了吧？」

提欧怃然说道。

「无关乎您意愿如何，战争终究还是会发生。」

「这也是啦，毕竟有个流浪君主半路杀出，不仅抢走了当地领主的位子，还宣称加入和周遭领主敌对的势力嘛。」

「即使没发生这些事，此地迟早也会被战火波及。不对，不久之后，整片大陆的各个角落都会成为战场。」

「你说的也有道理啦……」

提欧颔首道。

统帅幻想诗联邦和大工房同盟的两名大公同时命殁，他们拥有的强大圣印也就此消失。而附庸在两位大公旗下的领主们也不得不宣布独立。

虽然联邦和同盟的盟主暂且由两位大公的继承人接任，但他们和各个君主之间不存在圣印的从属关系，是以约束力有限。随着两大势力的局势不断升温，势力内也开始动荡不安。

「不过，我对战争实在没什么兴趣，我只要能获得足以统治故乡的爵位就心满意足了。」

他就是为此才踏上讨伐魔物的流浪之旅。

「如果只是爵位的话，您现在持有的就已经足够了呢。」

希露卡说道。

「因为您已经和三个村庄及两名魔法师订定契约了。虽然我不甚清楚提欧大人的故乡有多大规模……」

「是个又小又穷的村子。不止灾害频仍，魔物也时常来犯，农田歉收已是家常便饭，而农作物也几乎被子爵搜刮殆尽了。大家为了活下去，都拚了命地工作，但还是有很多人死去。我就是看不下去，才在得到圣印后离开家乡。要是我有圣印的事被发现，一定会被杀的……不过，我还是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一定要回去故乡，治理我的村子。」

提欧远眺着西南方，那是他的家乡所在方位。

「您离开村子是个聪明的选择……」

希露卡站到他身旁，望着同样的方向。

「提欧大人，您该不会认为自己是抛弃了家园吧？」

「我的确是有这样想过……」

提欧感觉心里被扎了一下，皱起了脸孔。

「您认为『变强之后就会回到故乡』是一种逃避的藉口吗？」

「你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留啊……」

提欧几乎是感到佩服了。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提欧甚至怀疑这位魔女会读心术。

他战战兢兢地窥探希露卡的侧脸。

提欧原本以为希露卡肯定会露出鄙夷的神色，但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其实她平常就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但提欧不去在意这种事。

「我稍微安心了一点。我的作风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提欧大人是个情操极为高洁的人物，那我可能会耐不住性子呢。」

「我总觉得我差不多摸清楚你的个性了……」

提欧大大地颔首道。

「不敢当……」

希露卡看向提欧，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宛如肖像画一般，就这样和提欧行了一礼。

提欧莫名觉得背脊一凉。

「是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目前只大略知道你不想和奥图克伯爵缔结契约而已……」

「不想和伯爵缔结契约是我的真心话……」

希露卡点头道。

「不只是奥图克伯爵，事实上，直到不久前，我都不想和这世上的任何一名君主缔结契约。不管是联邦还是同盟，每一名诸侯都为了争夺圣印而搬弄权谋、引发战争。大陆上明明还有许多魔境，也有许多人受魔物与灾厄所苦，但他们却坐视不管……」

「毕竟得不到权力，就无法实践梦想嘛。况且，不是听说只要完成皇帝圣印，这世界上的浑沌就会一扫而空吗？」

「传说是这么记载的。然而，对于这件没人挑战过的事，我们却无法证明事情的真伪。我认为，最有资格完成皇帝圣印的，应该是像初代君主雷欧那样的人物才对。」

「初代君主雷欧？」

提欧一惊，他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那个名字。

雷欧在距今约两千年前的极大浑沌时代闯出名号，是平息艾拉姆地区浑沌的传奇英雄，据称更是第一个将浑沌转化成圣印的君主，因此人们尊称他为「初代君主」。

「得不到权力就实践不了梦想——提欧大人所言甚是。然而，绝大部分的人们在获得权力后，却都是遗忘了原本的梦想，渐渐耽溺其中。您要知道，凭藉世袭制度获得圣印的那些君主，可是没怀抱什么梦想的。」

「唔，也有道理……」

提欧点头同意。

若非如此，西诗提那岛也不会大半依旧是魔境。

「我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吧，毕竟我的梦想本来就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

希露卡露出不解的神色。

「想让高浑沌浓度的边境地区居民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可是非常特别的梦想喔？」

「不过就是治理一座小村庄而已啊？只要努力的话，任谁都有机会办得到吧。」

「历史上,多的是君主忙于平息浑纯、发展家园之际遭到周遭势力侵攻的例子。为了不遭到敌人侵略，就得让自己的地区强大起来——不管是在军事还是外交方面都是。提欧大人必须要获得相当大的权力，才能完成自己的理想，您至少要能够统帅整座西诗提纳岛，并追随在这场大战中得胜的强豪才行。」

「统帅那么大一座岛？听起来好遥远啊……」

提欧耸了耸肩。

西诗提那岛领主的阶级是子爵，想获取这样的爵位，还真不知道要打倒多少只魔物才够。况且，目前还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不对，应该说目前还不知道哪一个人能够在这场战争中脱颖而出。

「我的目的便是让这样的状况成真。」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沉浸在运筹帷幄的优越感之中。」

希露卡露出微笑。

让提欧感到火大的是，这个魔女只有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她很可爱。

应该是和她平常的扑克脸判若两人的关系吧？虽然听说她十七岁,但笑起来的感觉又更年幼了几分——提欧和她并肩而立后，才察觉她的身型意外娇小。此外，她的胸部也算不上丰满，身体曲线也显得青涩稚嫩。

「要是真能实现，你想怎么自夸都没关系啦。」

也不知道要用怎么样的魔法，才能让流浪的君主成长到足以统治西诗提那子爵领的领主，提欧只觉得一片茫然。

「我可是很认真的喔？」

希露卡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开心。

「你说认真……」

提欧说到一半，看到她不带一丝调侃的严肃神色，又把话吞了回去，手还不自觉地按上剑柄。

提欧离乡背并已有三年，迄今都靠着这把便宜的长剑讨生活。虽说他是个拥有圣印的君主，但平常的工作几乎都是商队护卫，对上的敌人也都以强盗为主。

不过，在邂逅她以后，提欧成了真正的骑士，更当上了统治三个村庄的领主。光是眼下的现实就让他难以相信。

「好吧，总之我会坚持理想，不让自己被权力冲昏头……这样就够了吗？」

「很足够了……」

希露卡再次露出笑容。

「因为其他大小事都会由我为您打理。」

提欧盯着自信满满的希露卡好一会儿。

「怎么了呢？」

她紫色的眸子回望提欧。

「没事。那就都交给你了，我会依循你的指示行动。」

「谢谢您。」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在她离开之后，提欧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本冷冽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也罢……)

提欧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外的田野风光。

(我身上值钱的，说来说去也就有这条命了。况且想在这个时代谋生，就一定得冒着生命的危险。)

2

希露卡回到个人房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坐到椅子上,愣愣地眺望天花板，过了一阵子，她伸出双手覆住脸庞。

(我在做什么呀……)

她没把心思化为言语，而是在心中嘟嚷。

(在听到得和奥图克伯爵订定契约之后，我就变得自暴自弃了……故意经过同盟麾下的克洛维斯领，就像在挑衅他们一样，会被袭击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对，说不定我是在期待他们出手……)

若是在这里引发骚动，就会成为引爆大战的火种。这就像是在浸满油的布上点火一样。实际上，克洛维斯和赛维思的君主们都已经开始备战了。

而他们攻打的目标当然就是奥图克。

希露卡不认为遭到三方围攻的奥图克伯爵会有胜算。若是效忠伯爵，自己有可能会死在接下来的战役中。不过，若是奥图克伯爵比自己更早阵亡，契约就会在他死掉的同时解除，希露卡便能开心地回去过她的求学生涯了。

无论如何，决战之时已经将至。

希露卡认真想过，与其长期侍奉伯爵，让战争早日开打的路线还比较合她的意。

但在前往奥图克的途中，希露卡遇见提欧这个流浪君主，这让她觉得说不定是命中注定。

同样是订定契约，就算对方的爵位低又没什么实力，只要此人有着符合真正君主该有的理想，希露卡就愿意效忠。因此，她那时才会采取了那么冲动的行为。

虽说还没和伯爵正式订定契约，但希露卡的行动已经踩在协约的底线上了，魔法师协会甚至有可能对她裁罚。

对于将提欧拉进这场战争一事，她还是抱持着罪恶感。如今，他们面临的状况非常险恶，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全盘皆输。

然而，她自暴自弃的状态只维持到和提欧订定契约为止，之后的行动全部都是经由缜密的计算后才实行的。她在大学修过兵法，在战术模拟的时候从未输给任何人。虽然不确定纸上谈兵是否能确实应用到现实的战场上，但希露卡对自己相当有自信。

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侍奉提欧多久，不过她打算尽可能提高提欧圣印的力量和爵位，并协助他达成自己的目标。当然，不管事态如何，希露卡都希望能守住提欧的性命。

「希露卡大小姐……」

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来者是艾维因。

希露卡不打算起身，出声示意侍者可以进来。

「恕我失礼……」

艾维因进房后随即行了一礼。

「怎么样？」

希露卡拜托他去周遭的领地侦查，毕竟接下来要和附近的君主开战，最好尽可能地得到敌方的精确资讯。

「我们现在的状况就像是被大批猎犬包围的负伤小鹿，每一个君主都会想抢在其他君主之前夺取这片领地吧。」

「若不是这样就糟了……」

希露卡点点头。

「假如周遭领主没被激起竞争意识，而是联手起来进攻，那我们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了——还有若是赛维思王或克洛维斯王率军亲征也是一样。不过，目前还可以乐观以对，我不认为赛维思王会跨越国境攻打我们，而克洛维斯王则是有着优柔寡断的个性，再加上萨图尔斯老师出任说客，应该可以争取到不少时间才对。好了，谁会是第一个上门的呢？」

原本侍奉这座城的前领主梅司特·米德里克的魔法师萨图尔斯·阿奎纳士目前正以使者身分拜访克洛维斯王。

「我认为应该是接壤领地东缘的赛维思君主——拉席克·达彼多。他是一名治理两个村庄的小领主，眼下的状况对他来说是个可以扩大势力，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他似乎也怀抱着相当大的野心，不仅做好战备，也招募更多士兵，甚至还雇用了佣兵。」

「看来是认真的呢。而我们则是把侍奉前领主的士兵通通都辞退了。虽然有几个人还想留下来，但是无能君主带领的士兵，素质也好不到哪里去呢，居然连一个堪用的也没有……」

「我们也要雇用佣兵吗？或是要在领内招募士兵……」

「我看还是别雇佣兵比较好。战争爆发在即，现在能找到的佣兵多半不是什么上等货色，要是他们领完订金就掉头逃跑，那可是徒劳无功。至于招募士兵，我已经在做了，想不到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挺多的，吓了我一跳呢。不过，我选人的要点还是在于能否和提欧大人的理念产生共鸣，我会筛得很仔细的。」

「这……听起来门槛相当高呢。」

「但这已经是我的底限了……」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提欧胜过其他君主的部分，就只有「拥有高洁的理想」这一点而已，希露卡可不想要麾下的士兵拖垮他的优点。

「所以……虽然有点不愿意,但我打算叫一个旧识过来帮忙。」

听到这句话，艾维因平时眯细的眼睛突然大大地睁开。

然后——

「在下甚感惊愕……」

他低声说道。

「有什么好惊愕的？」

「因为希露卡大小姐在大学居然有朋友……」

艾维因以一副啧啧称奇的模样说道。

「没……没礼貌！我当然也是有朋友的！虽然只是在大学课堂空档间聊天的对象……」

希露卡整张脸蛋涨得红通通的。

「那真是太好了。上次举办祭典的时候，您也是闭门不出，我私下担心了好一阵子呢。」

「我是有被邀，但没去啦。因为我不喜欢人挤人……」

希露卡噘起了嘴。

「不过我要找的人不是大学的朋友，而是魔法学校时代的女性室友，年纪比我大两岁。因为也是梅连提丝家的一员，对我来说就像是姊姊一样。名字是爱雪拉。」

「她是魔法师吗？以提欧大人目前的爵位来说，契约人数已经额满了吧？」

「不是喔，因为她没念魔法大学。」

希露卡摇摇头。

爱雪拉在同时被视为魔法学校毕业考和魔法大学入学考的重要考试上表现不佳，但那是出于「无法事先防范的意外」。

「不过呀，她的确不太适合当魔法师，就是上了大学应该也会叫苦连天吧。她在离开学校后就成了佣兵，基本上都是接魔法师协会的委托。」

「她是代理人吗？」

艾维因的眼睛眯细了些。

魔法师协会是大陆最具实力的强大组织，他们治理着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大都市艾拉姆和周遭地区，并藉由协约掌握政治和司法，再藉由发行标准货币支配着经济，而知识与技术方面也可以说是被他们垄断了。

为了要维持组织的运作，当然得要有许多人管理。所谓的代理人便是协会的密探，专门执行危险任务或见不得光的活动。

「说是代理人，但爱雪拉是因讨伐魔物而威名远播的。她从小就展露了优秀的运动神经，而在魔法学校的最后几年，她在武艺上头下的功夫也比魔法还多呢。只要她握起长柄武器，就没人打得赢她了。」

「难道她烙上了邪纹？」

「有的。若非如此，她也没办法遂行那些危险的任务。若只是单纯地将汇聚的浑沌驱散，浑沌浓度也不会降低。」

希露卡以遗憾的神情说道。

虽然她对邪纹没什么偏见，但看到那些纹路烙在爱雪拉美丽的肌肤上，还是会让希露卡感到五味杂陈。

「若是知道她身在何方，我这就为您跑一趟……」

「由我连络就可以了，放心。艾维因，接下来麻烦你继续监视领内和周遭的动静。在招聘到人才之前，我想应该是没什么休息时间了，真抱歉。」

「请您无须在意，毕竟克莱榭大公是个更会压榨部下的主子。」

「因为我的任性，害你被卷进来了，真对不起……」

希露卡端正坐姿，朝艾维因低头致歉。

「在我决定侍奉希露卡大小姐的时候，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不对，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决定侍奉您，因为我认为，您是个会榨出我所有价值的主子。」

「你认真的地方还真奇怪……」

希露卡对艾维因笑了笑，随即垂下眼帘。

然后——

「谢谢你。」

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这么说。

声音虽小，但艾维因不可能听漏，只是他并未做出回应，就这么离开了房间。

「好了，接下来呢……」

房间只剩下自己之后，希露卡站起身子，看着自己落在地板上的影子。

接着她拿出了魔法杖。

「世界数量虽趋无限，却永无交会之日。然而，次元偶有扭曲之时，其影将会落于他界……」

她咏唱起召唤魔法的咒文，并在脑中描绘某种异界生物的样貌。

「汇聚吧！提尔纳诺格界的凯特希！」

然后，她挥动魔法杖，指向自己的影子。

散布在房间中的浑沌化为黑雾显现，汇聚成一块核心。核心渐渐转为影子构成的球体，并塑出形体。

召唤到来之物，有着和这个世界随处可见的动物相似之外形。

那就是猫——但它的身形比起普通的猫儿大上一圈，而且还用两只后脚站着。虽然全身上下的体毛是泛着光泽的黑色，但胸口却有着像是花边领带的一丛白毛，眼睛则是泛着蓝光的金色。

它以这对眼睛看向希露卡。

它是在提尔那诺格妖精界中栖息的妖精猫——凯特希。

「许久未见了啊……」

凯特希伸直尾巴、背脊与胡须后，用人类的语言向希露卡搭话，口气甚是高傲。

「别来无恙，巴尔迦礼殿下。」

希露卡拎起制服的裙摆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凯特希是种族的名称，巴尔迦礼则是个人的名字。他拥有王位继承权，似乎有朝一日会成为凯特希族的王。

「余允许汝抱余。也允许汝抚摸余的耳根子。」

凯特希双手扠腰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

希露卡托起巴尔迦礼的腋下，将他抱至胸前。

一被抱起来，巴尔迦礼就放松力道缩起身子，窝进希露卡的怀中。希露卡伸手从他的耳后一路抚到背部，这让巴尔迦礼感到十分受用，他闭起眼睛，还发出呼噜声。看他这副样子，实在和一般的猫没什么两样。

「找余有何事？」

待希露卡摸了一会儿后，巴尔迦礼开口发问了。

「想请您帮我向爱雪拉传个话。」

希露卡抚摸着他的毛皮说道。

「爱雪拉？」

巴尔迦礼的毛在瞬间竖了起来，复又垂下。

「余不擅长应付那个女人。」

妖精猫撇过头去。

「我明白……」

希露卡露出苦笑。

「待殿下归来之际，我会准备好您喜欢的东西。」

「这样呀……」

巴尔迦礼的长胡须抖动了几下。

「那余就实现汝的愿望吧。汝想说什么？」

「我需要你的帮忙，请火速赶来我这儿……这样就可以了。」

「唔嗯，余知道了。」

巴尔迦礼竖起耳朵，眼睛也蓦然睁大，然后从希露卡的怀中跳了下来。他以四肢着地后，又以后脚人立起来。

希露卡向他告知了这座城的名字和地理位置。

凯特希点了点头后，便跳向希露卡的影子。接着他就像融入影中般，身影渐渐消失。

「希望来得及……」

希露卡对着自己的影子呢喃道。

也许明天就会有敌人攻来了。

「好了，得为下一个对策做准备才行。」

希露卡叹了口气，将视线落在右手的魔法杖上头，接着她念诵咒文，起动蓄存于魔法杖中的一道魔法。

3

「她居然给我捅了这么个大漏子……」

在艾拉姆魔法大学的校长室内，塞浦路斯·史托拉司用双手按着自己稀疏的白发，脸上满是呆滞的神色。

就在刚才，他的其中一名秘书来到他的办公室，告知他希露卡·梅连提丝「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我和一名君主缔结契约了」的消息。

而且，希露卡还抢了克洛维斯领内一名小领主的圣印和领地，甚至在大工房同盟势力环伺的状态下，宣称加入了幻想诗联邦。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哪个君主会想出这么破天荒的行动，肯定是受到希露卡指使的。

「我明明就和她说过『魔法师只能是君主的辅佐者』啊……」

希露卡的个性问题，在她还待在魔法学校时就已经很有名了。魔法学校的校长甚至还动过「筛」掉她的念头。而在发生某起事件之后，塞浦路斯得知了希露卡这号人物，并亲自警告她一顿。后来她变得安分许多，不过个性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

「怎么还是幼稚成这样……」

塞浦路斯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塞浦路斯才打算把她一直留在身边。

希露卡以成为虹之魔法师为目标，因此修业时间相当地长，就算修满学位，她也打算留在学校担任教职员。

不过，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却莫名中意她，并向塞浦路斯要求与希露卡缔结契约。以塞浦路斯的立场来说，他无法拒绝伯爵的要求。

随着爵位的合并统整，君主和魔法师之间的关系也逐渐有了变化。君主们开始对协会施加各种压力，让协会难以拒绝他们的要求。

如今，协会若是和君主们全面开战，世界的和平将会在转瞬间分崩离析，让世间倒回极大浑沌年代的日子吧。

「您意下如何？」

秘书开口询问校长的意思。

「只能向康士坦斯伯爵如实禀报了。希露卡·梅连提丝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和一名君主缔结契约了。顺便和他说我们愿意派遣候补人员过去。」

希露卡已经准备和周遭的君主开战了，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无法把她叫回学校，因为一旦真的把她叫离君主身边，这就构成希露卡对君主的背信行为了。塞浦路斯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我明白了……」

秘书恭敬地低头行礼，离开了房间。

房间只剩下自己之后，塞浦路斯从椅子上起身，走向窗边。透过玻璃窗往外看。魔法大学的校园里有许多的学生来来往往。

塞浦路斯眯细了眼睛。

「唯一不变的就只有这幅光景吗……」

在极大浓度的浑沌笼罩世界的那段时光，率先从浑沌手中光复秩序的，正是艾拉姆这个地区。

浑沌会扰乱自然律，引发各式各样的事故与灾厄。不过，也有人发明了让浑沌转化为力量之源，并自由自在地操作的技术，这种技术便是魔法。

在一千七百多年以前，初代君主雷欧的随从——伟大的魔法师米凯洛曾于大陆四处旅行，并且召集优秀的魔法师来到艾拉姆地区，之后便创立了魔法师协会，开启研究魔法与培育魔法师的先河。

他的目的在于终结浑沌的时代，让纪元前曾经存在的失落文明再次复兴。

为此，魔法师只得协助能将浑沌转化为秩序的君主。在艾拉姆培育的魔法师会前往大陆的各个角落，找寻值得侍奉的君主，对抗极大浓度的浑沌,花上无数岁月平息它们。

讽刺的是，随着浑沌浓度降低，君主们开始相互厮杀，并随着时间流逝越显激化。

他们争夺的，正是浑沌的时代结束之后，能够统治新时代的那个位子。

很明显地，当浑沌时代结束后，魔法师也会随着失去立身之处。在经年累月地研究后成熟发达的魔法体系，若是失去了做为能量泉源的浑沌，将也跟着化为泡影。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这千余年以来，魔法师协会一直主导着世界的走向。恐惧、羡慕或嫉妒这个集强权和财富余一身的组织之人决非少数。当魔法师失去了力量，随之而来的负面效应恐怕也会相当惊人，这让协会相当戒慎恐惧。

塞浦路斯所看到的眼前光景，也许会在不久的将来消失殆尽。想到这里，他就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他在这样的时代，将希露卡这样的鬼才扔进了这个世间，不对，或许是这个时代在呼唤她吧。塞浦路斯隐约感觉到，在这场争夺皇帝圣印的大战之中，希露卡将会带来莫大的影响力。

(但这也要她能一直活下去才行……)

塞浦路斯阖上嘴，闭上眼睛。

这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心底话泄漏出去——

4

奥图克位于艾拉姆东方。自艾拉姆发源的耶鲁杜河流经奥图克领内，注入东边的巴拉克海，其出海口附近形成了广大的三角洲，而领地的大部分则是被森林占据。

除了南方以外，奥图克领四周都与大工房同盟麾下的君主国接壤，北方邻国更是同盟领主玛丽娜·克莱榭亲自统治的贝多利德领。因此，奥图克既被视作直指同盟咽喉的利剑，同时也被视为同盟网中的大鱼。

康士坦斯家在征服奥图克后，已经持续统治十个世代了。上一任当家在成为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的女婿后，竟然反目加入了幻想诗联邦，在当时掀起了一阵风波。理所当然地，周遭同盟诸国都对奥图克产生了强烈敌意，挥兵进攻的次数也多不胜数。

即便如此，上一代当家还是征服了南边的雷加利亚，并和奇尔西斯与哈曼两个同属于联邦的国家携手合作，甚至还和海洋对岸的小型大陆达塔尼亚建立同盟,反过来从东、西与南海方面给予同盟各国压力。

同盟若不击倒奥图克，前途就极为堪虑；而联邦若是失去奥图克，势力就会大幅弱化。如今，奥图克的状况将会决定大战的走向，治理此地的领主则是好色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

而这位维拉尔伯爵，目前正在居城的个人房里悠哉度日。

在摆满奢华摆设品的房内，他身穿天鹅绒制的松垮睡袍，一手托着装了发泡葡萄酒的玻璃酒杯，阅读着另一只手上的书。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维拉尔将视线自书上移开，抬起头来。

「进来。」

维拉尔看向房门说道。

「打扰了。」

一名女性的回话声传了过来，房门也随之静静地敞开。

进房的是维拉尔的魔法师长玛格莉特，她的红发并未编织成辫，而是自然地垂落下来，末梢修剪得十分整齐。她有着眼尾上扬的细长眼阵，画上了与发色相同的红色眼影；而薄薄的嘴唇也涂了同样颜色的口红。她的法袍、斗篷、手套和长靴都是红色的款式，给人包覆在火焰之中的印象。

「就在刚刚，我收到来自魔法大学塞浦路斯校长的通知，兹禀报您如下：预计与伯爵缔结契约的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在前来此地的途中，由于身不由己的理由，改与其他的君主缔结了契约。对方愿意派遣替代她前来契约的魔法师，不知您意下如何？」

玛格莉特的语调十分冰冷，和她给人的印象大相迳庭。

「哦？」

维拉尔轻笑了一声。

「那个女孩还挺大胆的嘛。唔，不过，回顾起她当时在大礼堂的行动，也不难想像会有如此作为。」

维拉尔说着啜了一口杯中物，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该怎么回应校长呢？」

「叫他不用再派魔法师来了。」

维拉尔答得十分迅速。他不打算放过希露卡这种有趣的女孩。

「遵命……」

玛格莉特点头应道。

「那么，又该如何处置希露卡·梅连提丝呢？这个丫头竟敢对伯爵您无礼，这我可是无法接受的。」

虽然语气并未变化，但玛格莉特的双眸闪过了一丝愤怒的火光。

「可以先帮我调查看看她的现况吗？我想知道她是基于何种理由采取行动，过程中若有必要，要惩罚她也未尝不可。届时的裁量和判断就交给你了。」

维拉尔说完，双眼紧盯着玛格莉特。

「你难得来一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这虽是我的荣幸，但处置那个叫梅连提丝的丫头是我的首要之务，因此请容我推辞您的邀请，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

维拉尔露出苦笑，又啜了一口酒。

「你马上就要二十五岁，很快就会离开我的身边了。」

「还有一百四十一天。」

玛格莉特淡淡地说道。

「感觉你好像翘首以盼似的。」

维拉尔的手停了下来。

「……也许如此吧。」

在隔了一拍后，玛格莉特这么回答，接着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我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尊崇女性的男人，为什么都没有女性倾心于我呢？」

维拉尔低声嘟嚷，像是在对酒杯问问题一样。

「像母亲那样的女性还真难寻啊。」

5

拉席克·达彼多是名骑士，统治着赛维思西边边境的两个村庄。他的父亲原本是佣兵，由于此地的领主没有继承人，因此领主便将圣印和领土过继给他的父亲，就这样成了君主。另一说则是他的父亲其实是威胁领主，将圣印和领土抢夺而来。不过拉席克不知道何者为真，也不打算去考究真相。

数年前，他的父亲去世，拉席克继承了爵位。

只能治理两个村庄的他，可说是君主里最低一级的爵位。不过，他到不久前都还是马帝亚斯·克莱榭大公的直属部下，在大公亡故后则成了独立君主。

但状况对他很不利。

赛维思曾有许多独立君主，但就是其中势力最大、自称赛维思王的杰尔杰家，其统治的领土也才占全领的三分之一左右，领内自然也是纷争不断。

不过，大约三十年前，人称铁血伯爵的尤尔根·克来榭举兵来犯，之后所有领主都向克莱榭伯爵宣誓效忠，献出圣印，成为大工房同盟的一份子。

在那之后，赛维思领内就不曾再爆发战争。

只是，目前的状况又回到了铁血伯爵征服此地之前的光景，由于赛维思东部接壤的尽是隶属幻想诗联邦的国家，领内因而守着同盟的规矩团结起来。但说到底，随便信任周遭领主的风险仍是很高。

就在这个时候，与拉席克领地相邻的小领主——梅司特·米德里克突然被流浪君主夺走了圣印和领地，而且那名君主还大声宣布归附于幻想诗联邦，这等于是在欢迎拉席克出兵攻打夺取他的领地及圣印。

「我也还真是走运，在大战即将开打的前夕，竟然有圣印和领地自己送上门来。」

克制不住内心兴奋的拉席克，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城堡的大厅来回踱步。随着他每个脚步，那一头疏于整理的金发和装饰在斗篷上的长长兽毛也跟着摇晃摆荡。

在拉席克的身侧，站着他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莫雷诺垂至肩膀的茶发整理成俐落的中分发型，法袍上也镶了许多珠宝。对于主人溢于言表的兴奋之情，莫雷诺只是平淡以对。

「我要攻打米德里克的领地，而且越快越好，免得被其他的领主给抢先了。」

拉席克以有些颤抖的语气说着，回望莫雷诺。

「我并无异议，但这可是攻打他国的行为喔。想必此举会招来克洛维斯王和领内其他领主的抗议吧。」

莫雷诺以一派轻松的口气回应。

拉席克在继承圣印后，为了寻找理想的魔法师，他特地跑了艾拉姆一趟，并在魔法大学附近的酒店隐瞒身分工作。

后来，莫雷诺被他看中，并收到了「毕业后要不要和我缔结契约？」的邀约。

一开始莫雷诺拒绝了。

他在听闻拉席克的爵位之际，认为拉席克并不是自己理想的君主，但在举杯对饮后，莫雷诺发现这个小小的领主意外地是个人物。

由于莫雷诺对剑术相当有自信，所以很快就看出拉席克有着了得的身手，而这位小领主虽然缺乏学识，却相当通情达理，还能正确地解读对方心中的想法——最重要的是拉席克的个性爽朗，而且有着十足的野心和自信。

也许是酒精影响了判断力，莫雷诺最后产生了「就把前途押在这个小领主身上吧」的念头。于是，莫雷诺在毕业后，便主动向拉席克缔结了契约。

两年的时光过去，时局也演变为拉席克期待的走向，这让莫雷诺觉得这个主子颇具运气——然后就发生了提欧的事件，也难怪拉席克会如此兴奋。

「只要把圣印和领地抢到手就不用怕啦。不过是个流浪君主而已，看我三两下宰了他！」

拉席克说着，作了一个拧干毛巾的手势。

「希望真是如此啊……」

莫雷诺皱起了他那张自认清秀的脸。这样的状况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好过头了，让魔法师忍不住心生戒备。

「你在顾虑什么啊？」

拉席克显得有些困惑。

「你不觉得对方像是在欢迎我们进攻一样吗？若非做好万全的准备，一般人是不会贸然向周遭宣布自己隶属于敌对势力的。」

「他们肯定是在虚张声势。我听说那个君主和米德里克的契约魔法师萨图尔斯重新订定了契约，并让他与克洛维斯王交涉。依我看，他们很清楚若是宣布加入同盟，就会被要求交还圣印和领地，所以反过来摆出强硬的态度，打算叫对方让步。」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想的啊。」

莫雷诺抬头望向天花板，竖起一根指头左晃右摆，在脑中整理思绪。

(虽然略嫌不够周详，但倒是说得通……)

他也收到了梅司特·米德里克前去向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请求庇护的消息——他的目的想必是要夺回领地。但是克洛维斯王没有理由为不仅失去领地，连圣印都一并失去的家伙出兵，毕竟就克洛维斯王的立场来说，向新领主保证人身和领土安全，并要求对方加入自己麾下还比较省时省力，若是事成的话，他就可以不费兵卒地获得爵位和领地。

据说克洛维斯王的个性说好听是谨慎，说难听一点就是个慢郎中。不过，他肯定希望能达成领内的完全统一。只要夺走米德里克领的那名流浪君主愿意加入同盟，那就符合克洛维斯王的行动方针。

先是宣称加入联邦，摆出不惜一战的强硬姿势，再提出「若愿意承认我方为独立君主，那就转而加入同盟」的条件，这虽然听起来是个有些勉强的策略，但却能顾及到克洛维斯王的面子，因此成功的可能性并不算低。也就是说，若想要抢走米德里克的领地，就得在他们交涉完毕之前出手。

「那我们就这么办吧……」

莫雷诺向拉席克点点头。

「不过，虽然说是攻其不备，但对方终究是以少数兵力夺下了米德里克的居城，或许实力相当不俗。」

「若是要比剑术，我可是很有自信的，我手下的五十名士兵也是训练精良，还雇用了五名佣兵，不管和周遭哪个领主对上，我都有十足的把握获胜。」

「因为我们拥有的军备远超乎治理两个村落所需……哎，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前任领主的财产都被花得差不多了……」

拉席克的父亲曾经是颇具名气的佣兵团团长，挣了不少财产，而拉席克动用了这笔遗产准备战事。如果战争再继续拖下去，拉席克的破产之日应该会先到来吧。

「只要能抢到米德里克的领地就够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而我当然得把全身身家赌下去了。」

「要是败北的话，就会输个精光喔？」

「那打赢不就得了？」

「说的是。」

莫雷诺忍不住笑出声来。拉席克总是这样乐观积极。

世上虽有采取行动后败北的例子，但同样也有按兵不动而招致灭亡的案例，而这和阅读历史书籍不一样,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虽然应该谋定而后动，但和「该采取怎么样的行动」相比，「想得到什么结果」肯定是更为重要的。如今情势对我方极为有利，若拉席克还是决定静观其变，也许莫雷诺反而会感到失望吧。

「那就请你打一场胜仗啰。」

莫雷诺轻佻地向拉席克行了一礼。

「啊啊，我会赢给你看的。不过对方和两个魔法师缔结了契约，即使一个是糟老头，一个是小丫头，果然还是不能大意，你也要贡献一下啊。」

「这个嘛，我会尽我所能。」

个性自负的不仅是拉席克而已，莫雷诺也对自己的才能相当有信心，他修习了四色系统魔法的高阶课程，军事和内政的造诣也不输给其他魔法师，在剑术方面，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败给一般佣兵。

(但还是大意不得……)

赶走梅司特的君主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但他认识与其缔结契约的魔法师希露卡。

虽然他们不曾当过同学，但在魔法大学内见过好几次面。由于她长得很可爱，莫雷诺曾用轻浮的心态搭讪过希露卡，不过却遭到她以冰冷凶狠的眼神回敬，莫雷诺登时说不出话来。这也是他大学时代不堪回首的记忆之一。

听说她是个优秀的魔法师，在两位大公遭到恶魔领主杀害的那次事件中，也是她头一个查觉浑沌正在汇聚，并试图出手制止。希露卡应该是以虹之魔法师为目标才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她转而侍奉一个无名君主？

(我很期待与你对阵喔。)

莫雷诺期盼与她交手，并让她跪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要用冷漠的眼神睥睨希露卡。

6

拉席克率兵攻入领内，是发生在希露卡他们占领梅司特·米德里克城堡后的第七天。

听到艾维因的报告后，希露卡从尖塔的窗子往外眺望拉席克的部队。虽然对方看起来还只像是一排蚂蚁，但很快就会兵临城下，而他率领的人数很明显不是治领两村的领主应有的阵容，而且看得出对方的行军相当有秩序，显然领队者有将帅之才。

「我原本是希望他们再晚点攻来的……」

不过他们也尽力做了准备。

他们从村子中的年轻人挑了约十名，雇为士兵，并教会了他们前进、停止、战斗和撤退等四项指令。虽然武装的部分只调度得到长枪与护胸，但也足以上战场了。指挥他们的则是君主提欧本人。

提欧方的战力，其实说穿了根本就只有艾维因一人，这场战役应该会请他一夫当关吧。

萨图尔斯老师还在持续而有效地和克洛维斯王谈判中，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点，只要谈判还在继续进行，克洛维斯领的小领主就不会出兵。让假想敌的数量减少到只有拉席克一支部队，正是希露卡的盘算。

在这种双方合计不满百人的冲突中，左右胜败关键的是个人强度。

听说那个叫拉席克的君主的剑术相当了得，即使提欧的圣印强度高过他，但恐怕依旧不是对手。若是情况演变成两方的君主单挑，那我方就吃定败仗，而对方或许便是算准了这点。

和拉席克缔结契约的魔法师，名为莫雷诺·多尔忒斯。因为他从大学毕业只是几年前的事，希露卡也大概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物。

(虽然有才能，但却是个器量狭小的男人。)

这就是希露卡对于莫雷诺的评价。

(不过在剑术方面，他的水准远超过魔法大学的标准。)

希露卡还记得莫雷诺经常在魔法大学的中庭，与剑术同好会的朋友们一同切磋剑技的光景。

过去，魔法师被视为与武器无缘的一群人，但是创立了大工房同盟的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却下令魔法师站上前线，从此打破了这样的印象。

和尤尔根·克莱榭契约的魔法师必须带着士兵冲锋陷阵，而在战场上，魔法会化为恐怖的杀戮武器。不过，当时的魔法师个个瘦弱无比，几乎连自己都无法好好保护，是以魔法师虽然击毙了许多敌人，但也有许多魔法师殒命沙场。

然而在订定爵位制度时，规定魔法师若是「因正当理由死去」的话，爵位不会因此减弱，而是可以和下一个魔法师订定契约。魔法师协会也无法主张派魔法师上战场「不正当」。

尤尔根抓准了制度的漏洞，把魔法师当成弃子使用。除此之外，铁血伯爵也让重装骑士组成重弩齐射等各种阵形，大大改变了战争的生态。

如今，护身能力已是魔法师们必学的一环，魔法学校和魔法大学也会教导魔法师们使用武器。希露卡之所以会晚两年读魔法大学，是为了等待身体发育。在这段期间，她学会了武器的基础用法，而进了大学后也并未懈怠训练。虽然她学的只有短剑和细剑这两项，但使起来还算是有模有样。不过，那充其量只是能够护身的程度，面对真正的战士恐怕讨不到便宜，而就是对上莫雷诺，她也认为自己没有胜算。

(对方一定也考量到了这点……)

她不认为敌方的魔法师会拿着武器找上自己捉对厮杀，但却不能忽略莫雷诺狙击提欧的可能性。她会让身着武装的士兵挡在提欧身边，就是在提防这一点。

「抱歉啊，在你思考的时候打扰你。」

这时，希露卡的背后传来了提欧的声音。

「有什么事呢？」

希露卡回身行了一礼。

「对方好像打算攻过来，要怎么办？」

提欧在不久前，从随从艾维因口中收到了附近的君主出兵攻打自己的消息。

「当然是与之交战了。」

希露卡露出像是听到奇怪问题的表情回答。

而这样的回应也和提欧心中猜测的一模一样。

「要和那么多的敌人交战？」

提欧又确认了一次。敌军人数似乎超过五十人。

「有什么问题吗？」

希露卡侧首表示不解。

「你果然是这种反应啊。」

仿佛是在等待肯定会到来的猎物一样。

(结果领主的位子也只坐了短短几天啊……)

运气不好的话会葬身此地，而就是运气好一点，也是落得圣印遭夺、被赶出领地的下场吧。

(也罢，那也只是回到和她相遇前的状态而已。)

总觉得这样也不坏。

不过——

(这样就等同于放弃梦想——等于逃避故乡。)

想到这里，他在心中重新下定决心。

「你有什么妙计吗？」

「我才没有那种东西呢。」

希露卡用傻眼的神情回看提欧。

提欧刚刚巩固好的决心又瘫了下来。

「你不是说要帮我实现梦想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希露卡点点头。

「虽然没有妙计，但只要能打赢就好了。」

「要怎么打？关起城门打笼城战吗？」

「若是实行笼城，会让我们显得弱小不堪，可能将会引来其他观望中的领主参战。若无法在野战分出胜负的话……」

「看来是得打上一场呢。」

一般来说，战斗应该会以我方兵败如山倒作收吧。

「那我该怎么做？」

「请让士兵们在您的前方列队，然后站在他们身后。」

「嗄？」

提欧忍不住发出了傻乎乎的的声音。

「您做得到吧？」

她露出了有些担忧的表情。

「我当然做得到，真没礼貌。」

被这样调侃，就算是提欧也显得有些忿忿不平。

「真是抱歉，因为我实在是太吃惊了……」

「因为我没想到作战方针会这么单纯啊。」

这场战斗的主角，理当是由自己这个挂牌君主才对。

「还有一件事要和您报告。」

希露卡说着，竖起了右手的食指。

「若敌军欺进您身边，请下令士兵撤退，并请您立刻投降。」

「你说什么？」

提欧感觉精神和肉体的力量正同时慢慢流失。

「你是说，我并不用亲自战斗？」

「您一旦开始战斗，就是我军败北的时候了。而我恐怕也会死。」

「你不怕死吗？」

听到希露卡轻描淡写的口吻，提欧忍不住发问。

「与其说害怕与否，不如说是讨厌吧。不过若是害怕死亡的话，就无法赌上性命做事了。」

「你打算赌上性命做……」

话说到一半，提欧就打住了话语。

(她是为了我赌上性命啊。)

正确来说，是为了提欧的理想。虽然不太懂她这么做的理由，但提欧认为她这番话应该不是在说谎，因此决定相信她的决心。

「那么，我们出击吧。」

希露卡拍了一下手，并对提欧露出微笑。

这样的笑容总是会让他觉得希露卡非常可爱。

(这招还真是卑鄙。)

提欧在心中啧了一声。

他已经穿上盔甲，也握好了剑与盾。士兵们同样已在中庭整好队列。

希露卡原本要往阶梯的方向走去，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她匆匆地加快脚步，朝着面向敌人反方向的窗边走去——然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你看到了什么？」

提欧站到希露卡身边，眺望窗外。只见一匹白马自西边沿着道路，正全速朝着城里奔来。骑手身穿白银色的盔甲，戴着羽翼装饰的头盔，一头长长的黑发钻出头盔缝隙迎风飘扬。

「恭喜您。」

希露卡的神色又变回一贯的扑克脸，向提欧恭敬地行了一礼。

「什、什么啊？」

提欧当然是一头雾水。

「如此一来，这场战斗就胜券在握了。」

提欧以为自己听错了。

7

提欧和希露卡一同走出城外的时候，那匹马刚好抵达城门口。

骑手自马背上跳下，一把摘下了有羽翼装饰的头盔，连同手中长枪一起松手抛向地面。长长的黑发仅仅甩了一下，就变得柔顺不打结。

她是一名高挑的女性。

略粗的眉毛有着姣好的形状，鼻梁细而窄，细长的眼形中有着一对绽放寒光的黑色瞳眸。她丰腴的唇涂了鲜红色的口红。

女子穿着从胸部覆盖到腰缘的白银色鳞甲，下半身挂着裙甲，在裙甲的间隙可窥见她的黑皮短裤。她大方地展露着上臂和大腿，而手肘和膝盖以下的部位则套着与盔甲颜色相同的白银鳞甲。女子的肌肤就像是掺了一点淡黄的新榨牛奶，左眼的眼角到太阳穴之间有着一道黑色的纹路。

那是邪纹。

而她的上臂和大腿上也刻着邪纹。

「希露～卡～！」

女子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大喊，朝着希露卡双脚一蹬，就这么飞身抱了过去。

希露卡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眼看就要往后摔倒，提欧连忙伸出右手从背后撑住她。

在这瞬间，黑发女子突然以锐利的眼神狠狠地瞪了提欧一眼。她维持着拥抱希露卡的动作粗暴地把提欧的手撵开。

「尊姓大名？您和希露卡是什么关系？」

虽然用字拘谨有礼，但仿佛在质询般的语气却让提欧感到不是滋味。

「我叫提欧，是个和魔法师希露卡缔结契约的可怜君主。」

「你和这种货色缔约？」

女子讶异地盯着希露卡。

「提欧大人可是拥有崇高的理想呢……」

希露卡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她的身体被盔甲挤压着，正舞动手脚不停挣扎。

「除此之外呢？」

女子继续追。

「他、他有着非常崇高的理……」

希露卡说到一半，就沉默下来了。

内心虽是有些愠怒，但提欧也很清楚自己没什么值得夸赞的长才。

「我可怜的希露卡……」

女子一把抱住希露卡的头，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然后开始猛烈地抚摸希露卡的头发，连绑好的辫子都被她揉散了。

「爱雪拉～别这样啦～」

忍了一阵子之后，希露卡还是忍不住拉高声音要她停手。

这还是提欧头一次看到希露卡感到困扰的失态模样。虽然他暗自窃喜了一下，但同时也明白这个被称为爱雪拉的女性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您是提欧大人对吧？既然希露卡因故侍奉您了，那我跟着侍奉您便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过,您虽是我的主人，但若敢对希露卡做出逾矩之事，您可是会一命呜呼的，还请记住这点。」

爱雪拉转头向提欧说道。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身上却带着货真价实的杀气。

「我愿意向所有神明起誓，绝对不会有这种事的……」

提欧说着，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列出居住在各神界的神明名字。在他列了十余位神明的名字后，爱雪拉的表情就转为疑惑了。

「您该不会没有感受到希露卡的魅力吧？」

「幸好我没有。」

提欧点头说道。

虽然她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可爱，但那只是卑鄙的伎俩之一罢了。

「您、您说这什么话……」

爱雪拉这下露出的是惊愕的表情。

「居然会有无法理解希露卡魅力的男人！」

「幸好我无法理解……」

提欧又重覆了一次。

「别在意这种小事了，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敌人也一步步地接近啰？」

「敌人？」

爱雪拉侧头不解，她依依不舍地离开希露卡身边后，询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总之把他们杀光就行了吧？」

爱雪拉随口说出了可怕的行为。

「不，这次尽量不要杀害他们。」

「好，就交给我吧。」

爱雪拉语毕，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看到铠甲陷了下去，提欧还以为鳞甲的材质比想像中柔软，但看到高高隆起的胸口只凹下去一个瞬间便因敲击的力道激烈地摇晃后，他才发现鳞甲的形状是被她的胸部撑起来的。

爱雪拉走回骑来的白马旁边，将两个被锁链缠得死紧，分别挂在马儿左右两侧的箱子卸了下来。箱子里头传来了尖锐的金属声。

同时，有个黑色的块状物体从箱子的阴影处浮现。那个物体在原地转了几圈后便瘫了下来，看起来好像就要渗进地面了。

提欧一开始还以为那是狗，不过仔细端详后，发现应该是猫。

「巴尔迦礼殿下！」

希露卡连忙赶到猫的身边，将它抱了起来。

「余没事，只是眼睛稍微花了一下……」

猫说着人类的语言，尾巴还甩了两下。

「那是什么东西？」

提欧略显狐疑地望向这只会说人话的猫。

「这位是巴尔迦礼殿下，种族是提尔纳诺格界的妖精猫凯特希，他拥有王位继承权，有朝一曰会当上凯特希之王。」

希露卡抚着妖精猫的毛向提欧说明。

「可要放尊重点呀……」

凯特希缩在希露卡的怀里,用傲然的口气说着。

在这段时间内，爱雪拉已经将两个箱子打开了。里面有好几个排列整齐的长柄武器枪头。

「骑士一名，士兵五十名,然后还有数名佣兵，要瘫痪而不是杀害他们的话……」

爱雪拉嘟嚷着挑选枪头，最后拿起了其中一个。枪头的一侧呈槌状，另一头则是钩状，前端还有一枚略短的枪尖。

「琉森战槌，就决定是你了。」

爱雪拉对着挑好的枪头露出优雅的微笑。

她的举止，让提欧的背脊窜上一阵寒意。

爱雪拉拆下长枪枪头，换上这个附有槌钩的枪尖。原来这把枪的枪头是可以拆卸的。她像是在确认手感似地耍了一圈，随即便以枪尾重击地面。

「好，就来跳支舞吧。」

听到爱雪拉以有些文绉绉的口气这么说，希露卡便点了点头。

这时艾维因突然在希露卡身旁现身，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跑来的。

「敌人即将抵达，不过，他们行军到一半，魔法师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艾维因报告的口吻，宛如在传达「晚餐已经准备完毕了」一样平淡。

「光乃直进之物，但偶有拐行之时，不可视之物因而现形，可视之物得以匿踪……」

希露卡喃喃自语了一番。

「应该是透明化的魔法吧。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呢。」

看来莫雷诺不打算跟着君主通力作战，也许是打算先行游击，观察局势之后再攻其不备。

希露卡突然发现，周遭一带的浑沌浓度提升了不少，这肯定是莫雷诺出手增幅的。

(他打算施展高级魔法吗？还是说只是障眼法？)

在魔法师之间的对决之中，魔法的能力固然重要，但洞烛先机的能力同样不容忽视。双方必须先判断对手的意图，并趁隙加以反制才能获得胜利。反过来说，若是误判了一丝细节，就可能招致自己的死亡。

(他如果打算和我较量魔法，我也不会和他客气。)

希露卡准备更进一步地增幅浑沌的浓度。

她集中精神感受浑沌，并挥舞魔法杖，让浑沌的强度提升。由于浑沌总是不断扭曲变异，是以能在短时间内操作浑沌浓度的高低。

目前这一带的浑沌浓度已经足以施展高级魔法，魔法效果也会提升，希露卡预想了好几种状况，并在脑中准备适合用来应付的魔法。

8

敌军移动到城堡所在的丘陵底部后，横排成一列布阵。

提欧背对城堡正门，依照希露卡的指示，让士兵于自己的前方整队。

爱雪拉戴上了头盔，双手握着长柄战槌，面无表情地俯视敌军。她那威风凛凛的英姿，就宛如神界瓦尔哈拉的女武神华尔奇莉。爱雪拉或许也有自觉，才会选用这样的装备。因为在佣兵的圈子里，瓦尔哈拉界的神——如奥汀和索尔等都是他们的信仰对象，而被视为神谕使者的华尔奇莉同样很受欢迎。

艾维因穿着平时身着的侍者服，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打仗的样子，不过，希露卡很清楚他的衣服里藏了好几把短剑。

而希露卡则是很不甘愿地换上了奥图克伯爵赠与的法袍，这是因为魔法大学的制服实在是不利于活动。她在腰际挂了一柄细剑，手上则握着魔法杖，同时慎重地警戒四周。

敌方的魔法师——莫雷诺尚未现出身形，看来是专注地维持着透明化的魔法。希露卡猜不到他会在何时现身，而采取的行动又会是什么。

我军拥有艾维因和爱雪拉这两名强大无比的邪纹使，虽然兵力数量劣于敌方，但我方的赢面相当高。

只是，若是没能抵挡敌人的偷袭，让提欧命丧敌手，那就是我军的败北。希露卡打算让提欧这一整天都坚守位置，不要乱跑。

然后，敌军终于开始动了。

敌方的君主在马上拔出剑，先是高高地指向天空，再一股作气地往下挥，接着，他身先士卒直直冲上了丘陵。

佣兵队跟在他身后，而士兵则是朝左右分成了两支部队。这代表他们打算运用人数优势实行包围战术。

「爱雪拉往左，艾维因对付中央，我去阻挡右边的敌人。」

希露卡下完指示后，挥了一下魔法杖。

「我来啰！」

爱雪拉露出微笑，随即高高地跃上半空，有如真正的华尔奇莉降临于世。

「那么，我回头再向您禀报……」

艾维因说完，就踩着有如滑步的步法，以惊人的速度展开行动，而且还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两人都发动了刻于脚上的邪纹之力。

希露卡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握着魔法杖摆出架式。

「大地乃不动之物，但非永恒不变。海洋会化为陆地，陆地会化作山脉……」

希露卡双眼盯着丘陵的斜坡，在脑中精密地勾勒出极为异样的光景。接着她集中全副精神。

「矗立吧！」

她在高喊的同时，将魔法杖水平一挥。

在希露卡挥杖的瞬间，地面也随之鸣动，开始改变形状。

正踏着整齐步伐前进的敌军，其前方的一列土地突然往上窜起，形成一道约有常人高的土墙。敌军的行进受阻，停下了步伐——不过，他们虽然传来了动摇的议论声，看起来却不见混乱。

他们察觉土墙长度有限之后，就不再试图攀登，而是朝希露卡右手边的方向前进。他们靠在肩上的枪尖从土墙上头露了出来，这让希露卡轻松地掌握住他们的位置。

莫雷诺在备战的阶段训练过士兵，让他们不会惧怕魔法。

(虽然个性轻浮，但还是不容小觑呢。)

希露卡也打算在日后教导募来的士兵们对应魔法的方法。

其要诀就是「不要聚在一起」和「用远距离武器反击」。魔法师并不是万能的，想以一己之力对抗大批军团，自然还是有其极限。

希露卡在观察敌军的动向后，移动了自己的位置。

敌兵们从土墙的一端一一现出身影，距离希露卡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他们手中握着小型的十字弓，然而，希露卡已经准备好咏唱下一个魔法了。

他们大概是判断来不及做好射击准备，打前锋的士兵改握长枪，开始突击而来，后方的士兵遵从他们的判断，也跟着跑了起来。

(若无法共享资讯,就无法有效率地行动。然后,虽然他们对魔法的了解不深，却很明白魔法的危险之处……)

因此他们才会立刻采取突击。

其实这样的判断没错，虽然也有停下脚步的选择，但君主的命令应该是要他们散开包夹，他们无法违抗命令。

(首先是让他们聚在一起，再来是不让他们使用远距离武器……)

希露卡利用土墙魔法遮蔽他们的视线，逼迫他们更改行动路线，光是如此，她就完成了上述的两件事。

「闪电乃连结阴与阳的电光之道……释放吧！」

希露卡在成功吸引士兵们注意之后，立刻发动了魔法。

随着一道撕裂大气的爆音，希露卡的魔法杖前端迸出了一道蓝白色的电光，电光划着不规则的路径前行，贯穿了呈一列纵队突击的士兵们。

被闪电击中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呻吟，就这么瘫倒在地。一阵像是烤肉般的异臭飘散开来，而倒地的士兵们身上也冒出白烟。

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失去行动力，甚至没办法自行起身。希露卡自己也会受到这个魔法的些许反噬，但她记得这只会让身体痉挛一阵子，并不会留下后遗症。

(你们可别丧命了呀……)

虽然是自己亲手所为，但她仍如此祈祷。

她并没有手下留情，而周遭的浑沌浓度也高，魔法威力比平时更强。因此运气不好的话，就会有死亡的可能。不过，这并不是一击夺命的强力魔法，主要是希望士兵们能因此士气大减掉头逃跑，不过也能拿来当作让他们暂时无力化的手段。

希露卡打算返回提欧的身边。

然而——

她感受到类似杀气的气息，连忙往地面扑倒。在这瞬间，她的右后肩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痛楚。

「哎呀？居然躲开了？我原本希望能再砍深一点呢。」

传来一阵轻浮的说话口气。希露卡对这个声音隐约有印象。

「莫雷诺学长，真是好久不见呢。」

希露卡滚了一圈，转过身子，重新站了起来。

魔法师莫雷诺就那儿，他在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希露卡的背后。

虽然右肩上的疼痛传了过来，但现在无暇分心。伤势晚点治疗不迟，得先解决眼前的魔法师才行。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闪电使得那么出神入化喔。不过，看到计策顺利执行，任谁都会在那瞬间放松戒心呢。」

虽然希露卡没打算放松警戒，但她的确是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用透明化魔法接近过来的莫雷诺。

肩上的刀伤虽痛，但手臂活动如常，感受得到血液渗出，不过很明显没伤到动脉。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对我下手？)

他离开主子身边，却不是为了暗算敌方君主，而是身为一介魔法师的自己，这让希露卡大感意外。

「演变成这种形势是对我有利，投降吧，希露卡小妹。」

过去，两人还在读魔法大学时，莫雷诺就是用这种叫法搭讪她的。希露卡还记得当时她很讨厌这个称呼，因而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样没问题吗？在你对付我的这段时间，你的君主可能已经被打败啰？」

希露卡试图用话语动摇他。

「我很明白整个战局的状况，你有强得吓人的部下呢。」

莫雷诺耸耸肩。

「都是托他们的福……」

她得为两人愿意效力这点感谢他们。艾维因是自发性地向她宣示忠诚，而爱雪拉和她的羁绊比一般的姊妹关系还深。

「不过，我若是把希露卡小妹抓起来当人质，这场仗胜利的就是我们了。那两个邪纹使看起来是直属于你，若是少了你，你的君主应该就成不了气候吧？」

莫雷诺的口气像是赢了般相当得意，但他没有放松警戒，长剑仍是直指希露卡。

希露卡没有拔出细剑的空档，不过魔法杖还握在右手上，下一个魔法也已经在她脑中描绘成形了。

「就算我不在身边，提欧大人也不会受到爵位或领地所束缚，而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走上君主的正道。」

「这种君主只会沦为他人的猎物呢。在这个时代，浑沌已经变得相当少了，就算不去刻意清除，也已经可以让人过上普通日子了。而只要能完成皇帝圣印，战争就会立刻结束。就算浑沌的时代不会因此终结，也只要在战争结束之后派兵攻打浑沌浓度高的魔境不就得了？」

「那些没志气的皇帝才不会想这么远呢。」

希露卡语带挑衅地回道。

「有没有志气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我没有时间了，在你投降之前，我会一刀刀地在你身上留下伤痕喔。」

「你以为我会投降？」

「不投降的话可是会死的喔？」

「请你等我死了之后再说这种话吧。不过大概不会得到什么回应吧。」

「你还是一样倔强啊。好啊，我就试试看吧，我可是会试到你受不了为止喔。」

莫雷诺说着挥出一剑。

这一击又狠又准，比起大学时代，他的实力又更上一层楼了。

(看来就是拿细剑也对付不了他呢。)

希露卡往后一跳，闪过了这一剑，但莫雷诺的追击随之而来。

「偏开吧！」

希露卡挥下了右手的魔法仗。

莫雷诺的剑像是被无形的刀刃打偏一般失了准头，没能命中。

「是静动魔法啊……」

莫雷诺嗤之以鼻。

「这种魔法还在我的预料之内，不过你能撑多久呢？施展魔法可是很耗费体力的，你很快就会累到无法动弹了吧？」

「若是施展这么点魔法就累垮，只是代表自己没有魔法的才能喔。」这是希露卡的真心话，但她也无法无止尽地维持下去。虽然很不甘心，但希露卡现在只能尽量拖延时间，并等待爱雪拉或艾维因能赶回来保护自己。不过，此时的希露卡还不知道，那两个人正因为遭遇了出乎预料的状况，而无法从战场上抽身——

9

身着白银鳞甲的黑发女战士高高跃起,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地。她的动作掀起一阵巨响，扬起一片沙尘。

然后女战士优雅地站起身子——

「由我送诸位上黄泉路吧。」

用文诌诌的语气绕着圏子说道。

(这女人是怎么搞的？)

效忠骑士拉席克·达彼多的年轻小队长培托尔看到眼前光景，忍不住感到一阵战栗，仿佛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似的。

她没被盔甲覆盖的肌肤上浮现出漆黑的图纹，那是邪纹。她之所以能跳得比常人高上许多，想必也是拜此所赐。

(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妙啊。)

培托尔提高警戒，举高右手，让士兵们停了下来。

「请大家保持距离包围她，别一头冲上去！」

虽然是率领士兵的身分，但由于年纪轻轻，语气还是相当客气。

「咦？你们不过来吗？」

女战士愣愣地问道。

(谁要过去啊！)

培托尔在心中回答她。

要是接近过去，肯定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如此，就只能尽量把她拖在这里了。

「呀啊！」

培托尔架起长枪，高声大喝——不过却喊得不太有劲。他一向不擅长大声呐喊。

「这样啊，那就由我过去啰。」

女战士横握手上的长柄武器，接着她用力一蹬，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大家后退！」

培托尔下令，同时自己也快步退后。

「咦？要逃了吗？」

由于长柄武器扑了个空，女战士有些不开心地看向枪尖。

(当然要逃啊！)

长柄武器的前端附有铁槌，要是被她猛力一扫，一定会落得被打成烂泥的下场。

培托尔是农家的三男，他一直没有继承家业的念头，而是打算前往大都市找工作。不过，领主拉席克却不知为何看上了他，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被选入城中工作。他平时在城中打杂，若有空档就会被叫去参加战斗训练，后来也学会了识字和礼仪教养。

「我以后会让你成为君主。」

在雇用培托尔之后，拉席克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再过不久，就会有一场大战开打，做足准备的人将会扩大领地，没做准备的人则会失去领土。我将来至少会成为统治一个国家的君主，所以，只要你够努力，我就可以给你够高的爵位喔。」

拉席克说得自信满满，培托尔也相信了。

但现实和理想终究是不同的。

(我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他的武艺还算过得去，在模拟战中也自认学得了一些战术相关的知识。然而，他却没学过该怎么应付不把数十人军队当一回事般单枪匹马杀过来的邪纹使。

「哎呀！」

培托尔再次发出了不太有劲的喊声。

「步调被打乱了呢。」

女战士嘟嚷道。

只见她突然向后一跃，在回身的同时刺出手中武器，以枪尖贯穿了一名士兵的大腿。

「呃啊！」

士兵惨叫着倒地。

「大家散开！」

培托尔下了指示。

士兵们顺从地依照年轻的培托尔的命令行事，若是不从，便会受到拉席克的铁拳制裁，契约魔法师莫雷诺也会把他们叫去念上好一段阵子。

在逃跑的士兵之中，又有两人被长枪戳穿脚部，跌倒在地。

(她不打算杀人吗？)

培托尔忍不住这么想。若真是如此，那他的运气还算不错，然而被长枪那么用力一戳，肯定会痛得要命。

(我不想死，但也怕痛啊。)

状况既已如此，他也只能逃了。虽说人有赔上性命也要放手一搏的时候，但怎么想都不会是此时此刻。

「包围她！」

培托尔再次向士兵下令。

在包围网完成之后，他打算再次发出没什么力气的喊声。

「糟、糟糕，使不上力……」

女战士看起来有些被弄迷糊了，既然这样，现在就是好机会。

「原因出在你身上吗？」

她向着培托尔高高一跃。

女战士高高举起长柄武器，打算用铁槌砸向培托尔的头部。这怎么看都是会致人于死的一击。

培托尔将枪尾抵在地上，把枪尖对准了女战士。他尽可能地仰起身子，并在心中祈祷长枪会先贯穿女战士的身体。这是利用了对付骑兵冲锋时所用的枪术。不过，长枪最后并没有命中女战士——因为她改变了自己下坠时的轨道。

(居然还可以这样！)

培托尔在心中大吼。

(该死的浑沌！)

正因为这是充斥着浑沌的世界，将浑沌烙在身上的邪纹使才有办法做到超乎常理的动作。

「你很拚命呢。」

女战士突然欺进培托尔身边，接着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并亲了他的嘴唇。

然而，在下一秒钟，女战士的双手便滑至她的颈部，绞起了他的脖子。培托尔感觉到眼前一片昏暗，意识也即将远离自己。

「请……请连我一起刺穿吧！」

培托尔拚了命地大声呐喊。

而受过训练的士兵们毫不犹豫地付诸实行。

女战士连忙抽身，并将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一口气格开。

培托尔一边咳嗽，一边跌跌撞撞地和女战士拉开距离。

「退……退开吧！」

然后他再次向士兵下令。

「真是嚣张……」

女子对培托尔说道。

「不过，我喜欢上你了。我叫爱雪拉，这场仗打完之后，我们就交个朋友吧。」

培托尔咳的更凶——

(我死也不要！)

——同时这么想着。

接着，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这场战争究竟何时才会落幕，心中感到一阵绝望。

「哎呀！」

重新握好长枪后，培托尔再次发出了感觉很没劲的喊声。

「这家伙是来干嘛的？」

看到身穿黑色正装、踏着无声脚步高速接近的长发男子，拉席克忍不住拉高了声音。

「拉席克大人，还有在场诸位，欢迎各位莅临此地。」

拉近距离之后，黑衣男停下脚步，优雅地行了一礼。

「敝人名为艾维因，是希露卡大小姐的侍者。女主人有交代，要我万万不可怠慢各位，因此……」

黑衣男像在变魔术一样，在转眼间以双手各握住一柄短剑，并摆出架势。

「就由敝人来对付诸位。」

「你是影子？」

在邪纹使的圈子里，专门利用特殊能力侍奉主人的人们，被称之为「影子」。

「敝人只是一介侍者。」

「看来是最难应付的像伙啊……」

拉席克啐道。所谓侍者，就是能为主人做尽各种事情的家伙们，他们可以是刺客、可以是密探，也可以隐于山野。既然他自称侍者，就代表他的实力不容小觑，直接把他视为极为强大的邪纹使也无不可。

(为什么这个侍者会效忠一介魔法师？)

拉席克面带苦涩，这时他认出了黑衣男的长相。

(我记得他是马帝亚斯大公的……)

在从父亲手中接过圣印之际，他曾去拜谒过贝多利德的马帝亚斯·克莱榭大公，当时大公的侧近之中，也有这名男子在内。

(这是怎么回事？)

总之，他只能确定自己对上了最棘手的敌人。

「葛拉柯队长！」

拉席克对站在他身旁的魁梧佣兵队长葛拉柯喊道。

「嗯哼！」

葛拉柯以浑厚的声音回应，发动了邪纹之力。他的肌肤的颜色随即产生变化，变得黯淡无光。

「阁下派出的是『乙太』吗？这位的肤色看起来颇不好对付呢。」

黑衣男眯细了眼睛。

「别被他的动作骗了，就算有拉开距离，也要想定他的短剑随时会扔过来。」

拉席克对五名佣兵吩咐完，便下了马匹。他的父亲曾在某个佣兵团做过团长，这五个人便是佣兵团基于当时情分派遣过来的。由于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即将联姻，同盟和联邦的大战将会熄火的传言甚嚣尘上，佣兵团险些失去了存在价值，拉席克在这时以相当低廉的价格雇用了他们。不过，他们的战斗能力并不弱，尤其队长还是一名烙下了大量浑沌的邪纹使。

「您似乎对我这类人做了一番调查呢。」

「因为我希望以后身边能有一两个侍者啊。」

拉席克扬起嘴角笑道。

「就让我试试你有多少能耐吧。」

「希露卡大小姐总是夸我很有能耐，让我甚感荣幸，像是料理、打扫和洗衣都做得完美无缺之类。」

黑衣男话毕，便踩着有如滑步般的步伐缩短距离，向拉席克探出右手的短剑。

拉席克挥剑格开这一击，或挡或躲地避开了艾维因的一连串追击。

「真是好功夫。」

黑衣男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父亲教过我各种武器的用法。」

拉席克的父亲虽是佣兵团长，但一生却从未烙过邪纹，因为他总是梦想着有一天要当上君主。

因此，他并非佣兵团里面的第一号人物。但他精通各种武器的用法，并教导、锻炼年轻的后进，让他们一个个独当一面；还制定了由五至十人编成一队，接到委托就立刻去办的规矩。他就这样累积了一笔财富，在上了年纪后侍奉此地的君主，最后受到信赖，继承了圣印。拉席克虽然只是个统治两个村子的骑士，但他已有爵位，而且财力也远胜周遭的领主。

「如此一来，敝人似乎也得拿出真本事了呢。」

黑衣男说完，看也不看就直接射出了左手的短剑。一名疏于防备的佣兵喉咙遭短剑击中，当场毙命。

「我不是说要小心了吗！」

拉席克怒喝。

「你这该死的家伙！」

一名手持斧头的佣兵咆哮着扑了上去。

「蠢货！」

拉席克啧了一声。

黑衣男只是稍稍侧过身子，就躲过了这一击猛砍，然后像是要缠住佣兵般绕到了对手的背后。只见黑衣男一边默祷，一边让手中短剑划过佣兵的脖子，登时鲜血四溅，佣兵瞠着眼睛，就此断气了。

「葛拉柯队长，我们两个一起上！」

「哼。」

队长点点头。由于他的皮肤已经变得如钢铁般坚硬，因此连动嘴都变得相当困难，是以他大致上都是用鼻音作为回应。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光是这么一声，拉席克就完全明白队长的意图了。

葛拉柯张开双臂，以满是破绽的动作冲向黑衣男。

黑衣男瞄准他的喉咙射出短剑。短剑虽然准确地命中，但却发出了尖锐的金属磨擦声，然后弹到了拉席克的脚边。

「果然不管用呀……」

「哼！」

葛拉柯张着双臂，使出了一个大回旋。宛如铁槌般的重拳朝着对方头部招呼而去。

不过，黑衣男后仰身子躲过，然后像是为了要取回平衡般以双手交叉的姿势投出短剑。两柄短剑朝着队长的双眼疾射而去。

葛拉柯连忙伸臂护脸，但还是慢了一步——一柄短剑刺中了他的右眼。

「呜嘎——！」

葛拉柯嘶哑着嗓子哀嚎，同时伸手将短剑拔出——即使短剑还刺在他的眼球上，他仍是不当一回事地随手一扔。

「混帐！」

拉席克怒火中烧，挥剑砍去。发动邪纹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黑衣男不可能一直维持着超人般的身手。

拉席克也发动了自己的圣印，他的剑刃发出光芒，身体也变得轻盈灵活。

(看来这场仗要打上好一阵子。)

拉席克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结果就如他所想的一样，葛拉柯和拉席克联手对上黑衣男的战斗，就这么打了很久很久。

10

希露卡施展的魔法，让她在莫雷诺的剑下抵挡了好一阵子。

然而，不管她怎么死撑，爱雪拉和艾维因就是没有回来，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快要告罄，集中力也即将涣散。

不过莫雷诺也同样感到焦急，他以为希露卡很快就会体力不支，但她的魔法却持续地弹开了每一招剑击。他担心再这样拖延下去，拉席克搞不好会败给那个强大无比的邪纹使。

「开始喘气了喔？.」

莫雷诺刻意露出自信的笑，对她揶揄道。

「学长，你的剑才是慢下来了呢。」

希露卡面无表情地回答。

虽然希露卡明白自己快撑不住了，但要是在这里投降，他们就会输掉这场仗。提欧姑且不论，爱雪拉和艾维因都会因为她而放弃战斗。

(如果我死掉的话呢？)

艾维因应该会去找寻下一个主人，而爱雪拉则会在盛怒之下杀光敌方士兵吧。虽然不知道提欧会有什么行动，但他肯定会变得孤立无援。

(我不能死……)

在倒下之前，她都得继续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

「你在做什么啊？」

提欧的声音从稍远处传了过来。

趁着一瞬间的空隙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率领着士兵的提欧正跑过来。

「提欧大人？」

希露卡有些吃惊。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君主会赶来救援。

「我陷入苦战了。」

希露卡老实地回答。

「就算站在远处，我也看得出来。帮你一把应该没关系吧？」

「咦？您愿意帮我吗？」

希露卡刻意表现出吃了一惊的样子。

「因为你上次说不要我帮啊。」

「这次和上次的状况不一样！我会好好向您致谢的。」

希露卡气呼呼地说道。

她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提欧的话语，而是在气自己。

这时提欧跑了过来，挡在希露卡的身前，他举起盾牌，并拔出长剑水平一挥。提欧右手的圣印随即发出光芒，分别渗入了他的剑、盾牌与胸口。

「抱歉，让您操心了……」

希露卡垂首说道。

「不，我是君主，而且这还是我的战争，我应该更早行动的。」

「这是提欧大人第一次上战场？」

「是第一次喔。不过，要判断哪边的战况不利应该没那么难吧？」

「这样啊……」

希露卡表面上点头同意，心里却是大为惊讶。

判断战况其实是一门学问，是以魔法大学会一直举办沙盘推演和模拟战，好让学生习惯战争，甚至还有训练学生忍受战场惨况的课程。

希露卡原本认为让提欧出马会导致战况不利，所以希望他在原地按兵不动，不过希露卡似乎是太小看他了。

「你们几位去把倒在地上的敌兵绑起来作为俘虏。虽然他们应该无力抵抗，但千万不能大意。」

希露卡吸了口气后，便对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下了指令。

就算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也可能会像现在这样落了下风。她深深明白战场是有多么瞬息万变，光是在大学学习还是有许多不懂的东西。她甚至差点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输掉这场战争。

在目送士兵们前去执行命令后，希露卡看向提欧。

提欧此时已经将相当疲累的莫雷诺打得节节败退了。

「好了，你是不是该投降了？」

提欧在挥剑的同时对莫雷诺说道。

「你以为……凭这种身手……就能打赢我吗？」

莫雷诺一边接下提欧的斩击，一边气喘吁吁地回应。

「我会赢喔，你已经快喘不过气，而且下盘虚浮很多了。」

「和拉席克大人、相比……你的剑术……就和小婴儿没、两样！」

「但现在和我打的人可是你啊。」

提欧举盾推进，打算将莫雷诺一举撂倒。

莫雷诺侧跳一步躲了开来，但双脚一软，登时失去平衡。提欧上前一斩，在莫雷诺的右颊上留下一道轻伤。

「唔！」

莫雷诺闷哼了一声。

「学长，再不投降的话，可是会留下很多刀伤的喔。」

希露卡刻意用这句话刺了回去。

「我……不投降！因为……我不能、输在这里！」

莫雷诺放声大喊，绞尽全力试图反击。

这是非常猛烈的一击，希露卡还以为提欧要被砍中了。然而,提欧并没有放松戒心，他用盾牌接下了这一击后跨步向前，然后举盾向上一挥。

莫雷诺的上半身重重一晃，手上的剑也脱手飞上半空。

「糟了！」

莫雷诺打算伸手抓剑，但提欧的剑迅速一挥，将他的剑弹得更远。莫雷诺虽然打算取回武器，却被提欧的剑挡住了去路。

「学长？」

希露卡再次向他搭话。

「吵死了！我正在整理心情啦！」

莫雷诺恨恨地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高高举起了双手。

「是我输了，就任你处置吧。」

「提欧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我方的那两人似乎也陷入了苦战，我想将这个魔法师抓起来带到对方面前，让对方的君主投降。」

「让拉席克大人投降？」

莫雷诺嗤之以鼻。

「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才不会因为契约魔法师被抓而投降……」

「只要让他明白你帮不了他就好了。虽说陷入苦战，但那两个人不会这么容易败北的，他们根本是超人呢。」

提欧这下明白她所说的「胜券在握」的意思了。之所以陷入苦战，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比想像中更能撑而已。

接着，提欧押着莫雷诺，回到了城门前方。

「邻国的君主！我已抓住你的魔法师了！」

提欧的声音响彻了整片丘陵。虽然声音有些尖,但相当宏亮清楚。

(这也是君主必备的资质呢。)

希露卡在心中感到满意。

接着她绷起表情，站到了提欧身旁。老实说，她已经没力气施展魔法了，但她不能让对方察觉此事。

「莫雷诺！」

拉席克此时还在和那名本领高强的邪纹使进行着看不见终点的战斗；而培托尔的队伍也和另一名邪纹使陷入苦战；另外一支队伍则被女魔法师瘫痪。拉席克寄予厚望的莫雷诺此时也落入敌方手里。

(看来是没辙了……)

拉席克明白自己输了。

不过，他倒是不怎么感到后悔。能遇到这等强敌，甚至可以用奇迹来形容。若以这次的出兵来说，他的运气可说是相当不好，但从大局来看，这可是他千载难逢的好运气。

「全军投降！」

拉席克大声呐喊，并将剑扔到地上。

葛拉柯队长和另一名佣兵也随之跟进。将女战士围住的培托尔队也解除架势，慢慢退回丘陵的底部。

然后拉席克被黑衣男引领到对方君主的面前。

「虽然我没有要求条件的立场，但可以的话，我想成为阁下的属下。」

拉席克在提欧面前单膝跪地，这么说道。

「要成为我的属下？」

提欧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希露卡询问意见。

「我认为您接受比较妥当。」

希露卡由衷地说。

事实上，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而且也没料到会打得这么辛苦。若是能收编他们，对战力会有极大的帮助。拉席克虽然看起来颇具野心，但若没办法收服这类人物，将来也会面临无法守护、扩张圣印与领地的窘境。若只是单纯怀有野心，应该是不会和提欧的理想产生冲突才是。

「您打算舍弃野心吗？」

莫雷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询问拉席克。

「我才不会舍弃。就是因为无法舍弃，我才要成为他的属下。只要我侍奉这个君主，和周遭开打时就能稳赢不输。而若能和附近的联邦诸国远交近攻，要征服赛维思、克洛维斯和南方的佛比司这些同盟诸国也不是梦想了。我的野心没有大到想成为皇帝，即使要依附在他人之下，只要能让我治理一个国家，我就很满足了。」

「想不到您的野心并不大……」

「我的器量就只有如此啦。而且，虽然目标不大，但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达成的，所以我才会找上你。」

「拉席克大人……」

莫雷诺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最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是抱歉，若我能再能干一点的话……」

「看来学长也和一位优秀的君主缔结契约了呢。」

希露卡用带着些许戏谑的口气说。

「学长，你虽然说抓到我就能结束这场仗，但结果却是你被抓导致战争结束呢。」

莫雷诺转头看向希露卡，轻声嘟嚷道：

「你这件法袍还真是好看。」

希露卡蓦然一惊，连忙用斗篷遮住身子。虽然现在才察觉有点太慢，但她身上穿的可是奥图克伯爵所送的「那件」法袍。

而且还穿着这身行头和莫雷诺交手。

她的脸愈来愈红。

之后，提欧和拉席克执行了圣印的附庸仪式，拉席克·达彼多就此成了提欧的附庸君主。拉席克虽然只是个治理两个村庄的骑士，但他的圣印之力却意外地强大。看来他只是单纯在周遭寻不着符合他爵位的领地而已。

「恭喜您。」

在确认过提欧的圣印获得大幅度成长之后，希露卡有些惊讶地说：

「您的爵位现在已经是男爵了。」

听到这席话，提欧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成了男爵……？」

提欧愣愣地傻在原地。

如今，他成了在克洛维斯和赛维思国界上统治五个村庄的领主。对这两国来说，提欧的存在已经成了不容忽视的势力。

然而,这也代表他将面临更大的战事——




第三章 灾厄
1

提欧与赛维思的骑士——拉席克·达彼多的战争结束了。

虽然希露卡他们获得了胜利，但这场战斗艰辛得超乎想像。这是因为拉席克本人的身手不凡，其麾下的士兵和雇来的佣兵也都相当优秀，而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甚至大胆采行了狙击希露卡的奇策。

而拉席克和莫雷诺这两人，此时正待在提欧的居城，和他们共进晚餐。

白天还兵刃相向的敌人，晚间却同席而食，说起来的确是挺奇怪，但君主之间的战争就是这么回事。如今拉席克已经是提欧的附庸骑士，而提欧的爵位则成长为男爵。

希露卡忙着善后，一直忙到刚刚才终于告一段落。她得处理的包括埋葬死者、施展魔法治疗伤患和决定接下来的各种方针。

在希露卡的请托之下，拉席克将一名叫培托尔的年轻小队长纳入了她的指挥之下。培托尔在和有着骇人实力的邪纹使爱雪拉交手时也不怯战，而且他不莽撞出击，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是一名优秀的年轻人。

此外，拉席克也同意让提欧雇用他的的佣兵队。由于有两名佣兵已经战死，因此就成了三人小队。这个佣兵队是以艾拉姆为根据地的知名佣兵团旗下分队，而队长葛拉柯则烙有能让全身硬如钢铁的邪纹。就连曾任马帝亚斯·克莱榭大公的密探兼贴身护卫的艾维因也无法撂倒他。

葛拉柯的右眼虽然被艾维因的短剑刨出，不过希露卡找回了他受损的眼球，并施以生命魔法治愈，因此现在是双目俱在。由于视神经尚未连结起来，因此目前还是无法视物，不过再休息一阵子就能恢复原状了。

拉席克麾下的士兵也待在城外休憩，目前正在享用晚餐。

希露卡打算让拉席克、莫雷诺以及他们的士兵留在这边一阵子。

「因为即使将拉席克大人战败的消息散播出去，也不见得能达成吓阻其他势力的效果……」

希露卡用完餐后，喝着艾维因泡的茶这么解释。

围坐在桌旁的，就只有她、提欧、拉席克以及莫雷诺四人。

艾维因负责制作晚餐的料理，目前正忙着上菜。还真不知道他一个人完成了几人份的工作。爱雪拉在城外和佣兵与士兵们共享晚餐。由于两军的君主成了主从关系，因此这些士兵们已经是自己人，下次上阵时就是生死与共的同袍。

凯特希族的巴尔迦礼也被爱雪拉拖了过去。他倒竖猫毛、尾巴膨起的模样实在让人难忘。

「既然如此，让拉席克阁下回自己的领地不是比较好吗？」

提欧看似有些慌张地说。

「不，希露卡小姐应该是期待继续有人找上门来吧。我想，应该不会有人相信我是自愿成为附庸君主，所以都会认为我是被俘了吧？如此一来，一场战争刚结束的现在，正是侵略的大好时机。那些领主可能会攻打我的领地，或是侵攻这里。」

「原来如此……」

提欧点点头，皱起脸孔。

「想不到君主都这么好战啊。」

「一般而言是不会如此的，但时局不同了。原本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已经签定停战协约，想必再过不久，大陆将会统一，但在大礼堂的惨案之后，和平已然破局。眼下已经掀起征战夺利的暗潮，这个国家的独立君主也都惶惶不安，在这种状况下，是很容易开战的。」

「这不正是拉席克大人盼望的时代吗？」

莫雷诺调侃道。

「对我来说是这样没错啦。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打算攻打米德里克的地盘。梅司特治理无方，也不做好战争的准备，还被领民嫌弃。一旦战事开打，这种君主一定活不了多久的。」

「能趁机淘汰无能的君主固然再好不过，但纵然是有能的君主，若不具备运气的话，也无法存活下来。像您这次与提欧大人的战争，败因正是您运势不佳所致。」

「不，我不这么认为。当然，我讨厌战败，也不希望附庸于他人，但我却看到了更大的可能性。这一带目前被一群弱小领主割据，战事毫无停歇。而在状况依旧相同的现在，只要进退掌握得宜，要成为这一带的霸主亦非空谈。若真能进展得如此顺利，提欧阁下的爵位应该会升为伯爵吧。」

「伯爵？」

提欧为之屏息。

伯爵可是上流贵族，这个大陆上拥有伯爵爵位的人物屈指可数。

「请容我向拉席克大人说明一句，提欧大人的目的并非扩大领土。」

希露卡沉稳地说道。

「那目的是什么？」

「提欧大人的故乡为西诗提那，该地充斥着魔境，人民亦深受暴政所苦。提欧大人的目的，乃是推翻西诗提那的领主罗锡尼子爵，并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

「西诗提那？」

拉席克有些讶异。

「那不是幻想诗联邦统治的岛屿吗？若是打算推翻罗锡尼子爵，那你们在联邦里面的立场也会不保吧？」

「您说的是。因此，我们也在等待着转投同盟的良机。若顺利进行，之后提欧大人便会光荣返乡，并与罗锡尼子爵对决……」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是要这样安排的呢。」

提欧苦笑道。

「很抱歉未先向您说明，我原本打算等一切上了轨道之后再向您进言，但为了让拉席克大人站在我们这边，我认为至少也得让他知晓提欧大人的目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提案。」

「尽管说吧……」

提欧耸耸肩。

「提欧大人现在已经是男爵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趁机决定家名吧？」

「家名？」

「咦？难道您已经有家名了吗？」

希露卡刻意露出了大为吃惊的样子。

能自报家名的，只有君主、大地主或是大商人才够资格。庶民通常都是沿用村名或是父母的名字作为家名。

「哪可能啊，我就只是个平凡的提欧而已。」

提欧闷闷地说。

「那我就安心了。那么，提欧大人，还请您之后以柯涅洛作为家名。」

希露卡将手搁在胸前说道。

「柯涅洛？」

提欧神色一变。

「您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当然吧，柯涅洛这个家名，在西诗提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谁啊？」

拉席克问道。

「那是西诗提那的英雄裘德的家名。裘德·柯涅洛在约两百年前平定西诗提那岛，并为了铲除岛上的各处魔境而领兵征伐。然而，他却在征伐的过程中不幸陨落了。裘德的遗志流传了三个世代，但最后终究无法摆平魔境。而连年征战造成附庸君主的不满，因而掀起反旗，最后柯涅洛家在一百多年前彻底灭亡了。之后，柯涅洛家旗下的君主们开始相互斗争，最后取得胜利的，便是目前的领主罗锡尼家。他们不仅无意讨伐魔境，甚至连边境都放弃治理，还用与掠夺无异的手段向领民征税。」

「罗锡尼的暴政是出了名的呢。原来如此，既然是西诗提那出身，会想推翻他也是很合理的，所以你打算以英雄后人的身分昭告世人？」

「我不打算这样，我不喜欢说这种谎。」

提欧慌张地说。

「您无须说谎，提欧大人是白手起家的贵族，仅是以故乡的英雄作为家名，您大可光明正大地主张自己与柯涅洛家毫无血缘关系。」

「即使如此，罗锡尼子爵也会视你为眼中钉的，而故乡的民众则会自顾自地开始想像英雄凯旋的光景。」

莫雷诺用傻眼的神情看向希露卡。

「这也没办法。」

希露卡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的确是没有说谎呢……」

拉席克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我家的家名其实也差不多啦。我的父亲在成为骑士之后，就挑了这个地方过去的君主家名纳为己用。他好像是看到了一个颇有历史的墓碑，就喜欢上这个名字了。说起来，这个君主的事迹根本就没有流传下来啊。」

「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提欧的两肘抵着桌面，交握的双手贴在额上，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有选择过喔，因为若是伤了提欧大人的名声，那可就相当不妙了。」

希露卡像在表示「您怎么会这么想」一般，大大地张开双手。

「我是没什么名声可以被伤害的啦……」

提欧抬起脸苦笑着说。

「不过，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了，而且这很合我意，像这种直接杠上罗锡尼的作法挺不错的。我要让他明白领民究竟有多痛恨他。」

「我明白提欧阁下的最终目的是西诗提那了，那这边的领地又要怎么办呢？」

拉席克露出认真的表情问道。

「我们会切割出去，或许有一天会由拉席克大人来接管这片土地吧。」

希露卡答道。

「嗯，听起来是还满不错的……」

拉席克嘴上表示赞同，但却露出了无法接受的神色。

「西诗提那虽然是子爵领，但土地贫瘠，而且临海充满了浑沌涡，可是人称船只坟场的海域。你就是当上了那边的领主，恐怕也无法继续扩张地盘喔。」

「就如希露卡所说，我的愿望，就是让西诗提那的领民能从罗锡尼和浑沌的支配下获得解放。」

提欧对拉席克笑了笑。

「我还以为接下来会和联邦会合，然后四处扩张地盘呢。」

对拉席克来说，提欧是他的主子，而主子的最终目标却只是一处子爵领，这样是无法满足他的野心的。

「即使大战真的开打，我也不认为幻想诗联邦会是能夺胜的一方；而即便能扩张领地，若无法在大战结束前完全守住，那也就显得没有意义了……」

希露卡淡淡地说。

「因此，我认为之后有转投同盟的必要性，然后再并吞联邦的领地就可以了。拉席克大人以统治一个小国为目标，我认为那是相当有可能成真的目标，而我们当然也会鼎力相助。」

希露卡是认真的。

虽然初次战争就对上拉席克这等人物，算是提欧和希露卡的运气不好，但在收入麾下之后，他就成了足以信赖的战力。拉席克虽然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但却不是玩弄阴谋之人。他崇尚武道，认为以战功提升爵位才是正途。

「莫雷诺，你怎么想？」

拉席克向自己的契约魔法师询问意见。

「这个嘛，就君主的器量来说，玛丽娜大人胜于阿雷克西斯大人，在军力方面也是同盟大占上风。就现状而言，硬要说哪一方比较有利的话，果然还是同盟吧。」

「况且，同盟盟主玛丽娜大人的魔法师长，正是我的养父大人——奥贝斯特·梅连提丝。」

「是你的父亲？」

提欧似乎相当惊讶。

「是我的养父。」

希露卡颔首说道。

「魔法师在进入魔法学校就读之际，就得和自己的出生家庭断绝关系，并成为某个魔法师的养子或养女。之后，这位学生会得到属于这一支魔法师的姓氏。梅连提丝家是名门世家，目前的门主捷亚司大人，也是贤人委员会中的一员呢。」

莫雷诺如此补充。

「只要养父大人还待在玛丽娜大人身边，同盟就没有败北的可能。」

希露卡容光焕发地说。

提欧总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你这么肯定啊？」

莫雷诺像是惊呆了。

「即使同盟目前占上风，也不代表未来就是那么笃定的事。俗话说，风暴是蝴蝶轻掀羽翼所致，说不定一个小小的事件，就会让整个同盟分崩离析喔。」

「未来的确是无法预测的，不过，我也认同目前是同盟较有优势……」

拉席克看着酒杯中的啤酒说道。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不惹恼同盟的前提下持续战斗。不过，若是对上趁我不在伺机掠地的君主，就可以毫不客气地反过来抢夺他们的圣印和领地了，对吧？」

「正是如此。」

希露卡大大地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你才打算行请君入瓮之策啊？」

莫雷诺耸了耸肩。

「要怪就要怪对方自愿上钩，我们也是这样。」

拉席克大笑道。

「也是呢……」

莫雷诺叹了口气。

「在我统治的领地周遭，有四名只统治了一个村庄的领主。他们都和我领地的原先领主颇有交情，对我父亲继承圣印一事多有不满，也许会组成联军攻过来吧。」

「也许是呢……」

虽然照着希露卡的计划行事让莫雷诺感到有点不是滋味，但对方目前认定了他们是打着联邦的旗帜在扩张领土。

趁着提欧等人还未整顿完毕之前抢先出兵，可以说是再当然不过的判断。

2

然后，事态真的朝向希露卡所预测的方向发展了。

四名君主宣称要夺回拉席克父亲所篡夺的领地，各自率领了数十名士兵攻打过来。四名君主之中，有两人与领地的前任领主是远亲，并主张自己才有正统的领地所有权。

听到这样的报告后，希露卡露出了窃笑。

「若是用这种理由出兵的话，那拉席克大人就有还击的理由了。」

若他们是要求「释放被迫成为附庸领主的拉席克」，希露卡就打算只带着提欧麾下的士兵迎战。由于这会变成以寡击众的状态，因此势必又要让艾维因和爱雪拉扛下沉重的负担出击了。

不过，对方若是觊觎拉席克的领地而来，那这反而成了拉席克的主场。

提欧和拉席克的军队联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让这场战争分出了胜负。

敌方有一名君主阵亡，两名被俘，最后一名则是抛下领地逃亡了。

由于讨伐那名君主的是拉席克，因此那枚圣印就交由他夺取。两名被俘的君主中，一名希望能成为附庸君主，而提欧也同意了；另一名则是被提欧取走圣印，并被逐出领地。

之后，拉席克巡视了那四名君主的领地，接收他们的居城。由于他原本就怀有扩张领土的野心，因此这些工作做起来显得驾轻就熟。

如此一来，提欧的领地又增加了四个村庄。虽然离子爵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已经是夹在赛维思和克洛维斯之间的一大势力了。

希露卡派遣使者拜访周遭的领主，再次说明米德里克家因为违反协约而被提欧夺走领地，以及拉席克的父亲是在正规手续下继承领地的合法家主一事。除此之外，也一并解释了这场战役肇于周遭君主们的不正当野心，而提欧提供了拉席克协助，因此两人的主从关系变得更加牢不可破。最后则是告知提欧和拉席克无意扩大领土，希望能与赛维思王和塞维思王达成和解。

接着，希露卡在征得拉席克的同意后，决定由莫雷诺出任与克洛维斯王谈判的使者。

目的是让曾为同盟的他居中牵线，令赛维思王同意提欧的领土独立。

不过——

「感觉成功的机率不高呢……」

莫雷诺看起来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子爵个性刚烈，只要激动起来就会失去冷静，态度也会越来越强硬。听说他曾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杀了首任夫人。而他也认真地打算统一赛维思领，恐怕不会允许我们的独立要求。」

莫雷诺曾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但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赛维思王似乎对魔法师多有偏见，而莫雷诺轻佻的个性也让他相当反感的样子。

「我是有听说过传闻，不过他真的是那样的人物呀……」

希露卡想了想，将另一个计策授予莫雷诺。

「原来如此……」

听到希露卡的计策，莫雷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量让第一个计策实现，不过若有需要的话，可以由我来判断是否改用第二个计策吗？」

「该怎么拿捏就交给学长判断啰。」

希露卡笑着目送莫雷诺出发。

接着，就像和莫雷诺换班似地，和克洛维斯王长期交涉以拖延时间的萨图尔斯回城了。

经过他的游说，萨图尔斯和克洛维斯王缔结了「只要不在克洛维斯领扩张领土，就愿意承认提欧的圣印独立性以及其原米德里克家领地的正当所有权」的密约。

提欧击败了拉席克，并在之后的战争大获全胜，这样的声势应该让克洛维斯王觉得必须要提防吧。不过，能以这样的条件达成交涉，靠的是萨图尔斯在这个国家担任了四十余年的契约魔法师所建立的功绩和名声。

「谢谢您。」

希露卡以笑容迎接拜访她房间的萨图尔斯，并牢牢地握住他的手。

然而，萨图尔斯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以严肃的口吻——

「你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这么训斥道。

「大学应该有教过你，魔法师就只能是辅佐君主的立场吧？然而，这一连串的战事不仅都是由你主导，甚至还传出君主只是个傀儡的传言了。毕竟一介无名的流浪君主能在瞬息之间攻城掠地，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态。也有人怀疑你是闇魔法师，连你是奥图克伯爵暗桩的谣言也不胫而走。还有不少君主认定你才是违反协约的一方，若奥图克伯爵正式向魔法师协会提出控诉，那你应该会被严格地惩罚吧。」

「我已作足觉悟……」

希露卡直率地点头回应。

「因此，我才会如此急进。虽然有不少意料之外的状况，但幸好目前的局势都朝着对提欧大人有利的方向发展。即使我被召回艾拉姆，我也希望提欧大人能保住领地，继续实践梦想，届时还请您多多照顾提欧大人了。」

语毕，希露卡诚挚地向萨图尔斯低头。

「别强人所难啊，我这把老骨头若有这般才能，也不会沦落到和米德里克家缔结契约了。我年事已高，等眼前局势稳定下来后就打算退休了。毕竟我就是上了战场，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不会让萨图尔斯老师上前线的。」

希露卡慌张地说。

「那可不行。」

萨图尔斯苦笑道。

「像这种事，也是得与提欧大人商量才能做出的决定。目前提欧大人的确是将你的建言照单全收，但也许有一天，他会变得不再信任你。」

「我会谨记在心……」

的确，她目前的行动，都是在没有和提欧商量过的情况下就直接执行了。这对周遭的人们来说，应该会是很突兀的光景吧。现在提欧愿意将执行权委任于她，但希露卡也明白，两人这样的互动并不是一般君主和魔法师之间应有的正常关系。

随着爵位提升，提欧的自尊心也会随之上升吧，也许有朝一日，他会转而由自己决定一切。毕竟，对于魔法师的建议充耳不闻的君主其实并不在少数。

「不过，自从和你们相遇之后，我的心情一直都相当痛快。想不到在届龄退休之际，还有机会碰到这么紧张的局势。」

「非常抱歉……」

「总之，你有必要和提欧大人好好谈谈。那位君主虽然年轻，但器量似乎异于常人喔。」

「我也有这种感觉……」

她和提欧的相遇绝非出自于偶然，提欧察觉到隶属魔法师协会的魔法师遇袭，乃是违反协约的大事，才会策马前来救助。

无论是搭救希露卡，或是愚蠢的领主违反协约，都对提欧没有任何的好处或坏处。然而，提欧肯定是这么想的吧——只要能阻止袭击，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希露卡召唤俄耳托斯的时候，提欧也是出自于放着不管会伤害到其他人的忧虑，才会挺身迎击。如果是弱小的怪物也就算了，栖息于塔尔达洛斯界的双头魔犬可是能与提欧斗得难分难舍的强敌，但他拔剑时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总觉得提欧大人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而他在采取『正确的行动』时，不会有任何的迷惘，这正是因为他有着信念和勇气……）

在萨图尔斯离开后，希露卡踏着虚浮的步伐晃向提欧寝室。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不过入夜未深，提欧应该还醒着。

希露卡站在提欧的房门前，在犹豫了好长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敲了敲门。

「谁？」

传来了提欧的声音。

「……是我，希露卡。」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急事要报告吗？」

提欧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接着他打开了房门。

他身穿着松垮垮的睡袍，这是城里留下来的衣物，但尺寸实在太大，穿起来相当不好看。希露卡心想，应该聘请艾拉姆的裁缝师来为他订制一件才对。

（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除了内衣裤以外，她的衣物就只有两套魔法大学的制服，以及奥图克伯爵送她的那件法袍。希露卡对时尚不感兴趣，住在艾拉姆的时候，除了制服之外，她都是穿那几套便服而已。由于她很少出门，因此寥寥数套已经很够了。

她现在穿的是魔法大学的制服。

「萨图尔斯老师刚刚平安归来，我想向您报告此事……」

「哦，萨图尔斯老师刚才已经来过我房间打过招呼啰。他说交涉相当顺利，因此希望能和你多加讨论。」

「我和萨图尔斯老师谈过了。只是他训斥了我一番，认为我应该再多和您商讨才对。」

希露卡老实地报告，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脸红了起来。

「请问，我能进去吗？」

「可以啊。」

提欧似乎略感讶异，让希露卡先进了房。接着，他邀希露卡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她对侧的座位。

「据说，以克洛维斯王为首的诸侯们都承认了我们的势力，希望赛维思王也是如此。」

「的确是呢……」

希露卡的口气有些嗫嚅。

还不知道与赛维思王的交涉是否顺利，目前只能祈祷莫雷诺的表现了。

「总之，目前我们需要被同盟认可。幸好我和同盟的盟主——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在大礼堂的血案发生后，从结果来说，希露卡成了保护了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的大功臣。如果她没有强行阻挡两人走上讲台，这对新人恐怕会跟着两位大公一起死于恶魔领主之手。

要是事态演变为如此，将失去更多圣印，而且同盟、联邦也会完全瓦解吧。大陆的统一与皇帝圣印的诞生说不定要到延迟千年后才得以实现。

阿雷克西斯在案发后似乎因为过度震惊而晕倒，不过玛丽娜却主动和希露卡会面，感谢她的搭救。

虽然交谈的时间不长，但希露卡已经认定玛丽娜是个人物了。而玛丽娜更在克莱榭大公的魔法师团解散后，力邀希露卡的养父奥贝斯待·梅连提丝成为她麾下的魔法师长，此举加深了希露卡对她的正面观感。希露卡的养父年纪不大，原本在大公的魔法师团中地位也不高，但玛丽娜却愿意拔擢他，代表玛丽娜有着相当高明的识人之才。

「……虽然听说阿雷克西斯大人也相当贤明，但温吞柔和的个性并不适合担任动荡时代的大势力盟主。联邦似乎有打算另立新主，但是各诸侯之间群雄割据，目前统合得并不顺利；而同盟虽然也是处于混乱之中，但只要能顺利解决这片土地的纷争，想必就能再次统合起来……」

「你越讲越多话了呢。」

被提欧这么笑着调侃，希露卡这才蓦然惊觉。

「真、真是抱歉，变成我一直在讲话……」

希露卡垂下视线，揪住垂至膝上的制服裙摆。

「别在意啦，你说的话都很艰深，我总是跟不太上。又是同盟和联邦的盟主，又是浑沌核和汇聚之类的，我完全听不懂呢。」

「这可不妥，毕竟提欧大人迟早得学习帝王术呢。」

希露卡微微抬头，扬起视线说道。

「那就麻烦你手下留情了，我不管读书还是写字，都只是马马虎虎的程度而已。不过，我这五年在大陆上游历各地，自认对各地状况还满了解的就是了。」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经验，这份经历会在您统治领民的时候派上用场的。」

希露卡说着说着，对自己这种老是像在说教的态度感到懊恼。这下不是又和之前一样了吗？

「总之，我很感谢你喔。要是没碰上你，我想必是不可能返乡讨伐罗锡尼的吧。多亏了你，我的梦想才有实现的可能。如今我已经很明白，我想解救我的故乡——解救西诗提那领民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在得到男爵的爵位和这么大一片的领地之后，我也一度怀疑会不会舍不得这一切，但前几天听你讲述之后，我心中的热血开始沸腾起来了。总有一天，我要以柯涅洛之名出师，率军登陆西诗提那。」

「谢……谢谢您。」

被提欧这样感谢，希露卡也率直地感到开心。

「不过，我想还有许多严峻战事在等待着您。因为还不知道赛维思王会如何行动，也不确定同盟愿不愿意接受您的存在……」

「你和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谢有过一面之缘，况且你的养父还是克莱谢家的魔法师长不是吗？只要派你出任使者，问题应该就迎刃而解了吧？」

「希望真能如此……」

希露卡的面色一沉。

「养父并非那种能动之以情的人。他为了玛丽娜大人，会提出更为实际的策略。因此，他会非常认真地解析提欧大人加入同盟的整体利用价值。」

「我加入同盟的利用价值喔……」

提欧的神色有些不安。

「我觉得是有的！」

希露卡在话语中注入力量——她在说完后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探出了身子。

「那就包在你身上啰。」

提欧笑着说道。

那是不带一丝警戒的开怀笑容。

「您这么倚重我，我会感到有压力的……」

希露卡重新坐好身子，轻咳了一声。

「因为，我接下来的决策，都会先和提欧大人讨论过才会实行。」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和你讨论呢。」

「您不需要想太多，照着心中的感觉说就是了。因为我认为您的直觉非常优异。」

「好啊，就这么办吧。」

提欧大大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退了。」

希露卡说着站起身子。虽然是鼓起勇气才来的，但她认为这一趟跑得非常值得。

接着希露卡准备离开房间。

然而，就在她要将手搭上门把的那一瞬间，唐突地传来了敲门声。

希露卡吓了一跳。

「提欧大人、希露卡大小姐。」

是艾维因的声音。

当然，以他的能耐，要察觉希露卡身在何处并非难事，但不知为何，希露卡产生了一种被他窥见秘密的害臊感。

「怎么了？」

希露卡退至门侧，而提欧打开了门。

艾维因在行了一礼后开口报告：

「城外村镇的打铁铺似乎发生了事故，老板似乎受到重度灼伤。一名学徒担心老板的性命会有危险，因此希望能派人治疗。」

「打铁铺的老板受伤了？」

提欧脸色一变，转头望向希露卡。

「我这就去。」

希露卡点头说道。

「我也去。毕竟打铁铺的老板会忙到这么晚，也都是因为我请他修缮在战争中折损的武具之故。」

3

希露卡和提欧连忙赶往城外村镇的打铁铺。

打铁铺是由老板和三名学徒一起经营的，由于现在接了许多制造和修理武具的订单，可说是忙到不可开交。

他们原本照着平常的程序工作着，但炉火似乎突然炸了开来。受伤的是正在敲打槌子的老板和一名学徒，老板背部受到了严重灼伤。

「该死的浑沌！该死的浑沌！」

老板不断破口大骂，看起来意识还很清醒。

炉火应该是受到浑沌影响引发非自然燃烧，进而引起爆炸吧。虽然并不频繁，但这类因浑沌而肇祸的事件还是偶尔会发生。

「请冷静下来。」

希露卡对老板说。

老板打着赤膊，俯卧在拆下来作为担架的遮雨板上。

（好严重的伤……）

希露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老板背部被烧得血肉模糊，还有许多碎掉的炭片扎在上头。

由于在泼过水后才将他烧焦的上衣脱下来，因此有部分的皮肤连同上衣被撕了开来。

「老板，接下来会比较痛，所以先让你睡一下喔。」

希露卡柔声说道。

「就都交给魔法师大人处置了。」

额上渗出冷汗的老板挤出笑容说道。

「好的，请交给我处理吧。」

接着，希露卡从带来的包包里掏出了形状奇特的植物根部，并点了火。

「请各位离开一下。」

她对提欧和学徒们指示道。

提欧点头回应，并带着学徒们走向外头。

点燃的植物根冒出了味道奇特的烟雾。

「曼陀罗草的根部所烧出的烟，具有麻痹身体感官，令脑沉睡的效果……」

希露卡架好魔杖，集中精神。接着，她在脑海中描绘烟雾融入老板的血液的光景，并将浑沌予以变律。

「睡吧！」

于是她挥下魔杖，汇聚浑沌。

老板一时之间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的眼神很快就溃散下来，并失去了意识。

希露卡将手探到老板的嘴边，确认他的呼吸如常。

虽然她对老板施展的是昏睡魔法，但让他吸入毒素仍是不争的事实，这种施展方式偶有让人丧命的风险。

希露卡将蒸馏酒抹在老板的伤口上，并将刺在背上的炭片一一拔出。若不经这些手续就以魔法治伤，之后可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她在魔法大学的「绿色生命魔法学系」课程中，对人体构造已经熟到几乎要生厌的地步了。而且不只是身体外侧的构造，连内部构造也是一清二楚。不过，若是无法得知身体的正常状况，就无法治疗身体的异常。

将炭片都拔掉之后，希露卡便盯着老板没有受伤的身体部位。

在对他正常的皮肤有了充分的印象后，希露卡将视线移往烧得溃烂的背部。

而在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希露卡发动了再生魔法。

魔法首先修复了皮下组织，接着让皮肤再生。坏死的肌肤开始脆化崩碎，从背上掉了下来。呈桃红色的新肌肤露了出来。

希露卡大大地叹了口气。总之，灼伤似乎是治好了。

接下来，她施展了解毒魔法。这不仅是为了化解希露卡施法时让老板摄入的昏睡毒素，同时也是预防灼伤时带来的病菌感染。

虽然解除了毒素，但老板似乎已经耗费太多精力，因此还没醒转过来。她再次确认老板的呼吸，结果是和刚才一样平稳正常。

「已经没事了……」

希露卡把提欧他们叫了回来。

「请继续让老板休息，直到他自然清醒为止。虽然灼伤已经治好了，但还是让他休养数日，好让身子完全痊愈。由于没有伤到内脏，请让他多吃些营养的食物，我会调一些药，若他发烧的话就让他服用。」

希露卡叮咛着学徒们，并交给他们一包药。由于魔法并非万能，因此药还是很重要的。药剂知识是红色教养学系的基础学养。

「谢……谢谢您！」

学徒们向希露卡深深陶躬致谢。

希露卡对他们露出微笑，并感激他们平时的努力。

「想不到居然劳驾领主大人亲临，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听到学徒们这么说，提欧露出笑容点点头，并拍拍他们的肩膀加油打气。

然后他看向希露卡。

「辛苦你了，应该很累吧？」

「不……」

希露卡虽然摇了摇头，但她由于施展了高级魔法，其实已经很累了。

「我倒是还在意一件事……」

希露卡看着爆炸后的火炉。

「什么事？」

提欧也跟着看去。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在想，火炉如果单纯只是因为浑沌事故而爆炸，那也就算了；但若是因为浑沌汇聚的原因而爆炸的话……」

「你的意思是，这不会是唯一一起事件？」

若真是如此，那就不能称为浑沌事故，而是浑沌灾害了。只要浑沌核还未散去，同样的事故就会一再发生。

「总觉得空气变得有些沉闷，我有股不好的预感……也许多加留心一些会比较好呢。」

「好，那我在这附近巡逻一下。也把士兵们叫来，预防万一吧。」

「那就由敝人前去通知吧。」

艾维因在说话的同时自一片黑暗的屋外走进了打铁铺之中，向提欧行了一礼。

他的现身方式，饶是提欧也已经习惯而能淡然处之了。

「也把爱雪拉叫来。」

希露卡对艾维因补充道。

「遵命……」

艾维因点头回应后，再次消失于黑暗之中。

之后，提欧和希露卡离开了打铁铺，在已经熄灯的村庄中巡逻。

希露卡施展了魔法，让魔法杖的前端出现一团亮光。她就着这股光源，确认着魔法杖上的浑沌仪状况。

白光与黑影交杂融合，描绘出复杂的图样。虽然感觉得到黑暗的一方能量较强，整体的流动却显得稳定。

（浑沌的浓度变高了。虽然目前的状况相当安定，但也许已经汇聚出浑沌核了……）

希露卡举高魔杖，让光源照亮四周，并提高戒心。

过不久，艾维因和爱雪拉领着士兵们来了。

「怎么了？」

爱雪拉穿着白银铠甲，肩膀上则是有凯特希族的巴尔迦礼坐镇。

「殿下，您有感受到异常之处吗？」

希露卡对巴尔迦礼问道。

妖精猫高傲地点点头后，对着周围的黑暗抽了抽鼻子。

「的确有异味……不对，这是某户人家的残羹。将烤鱼泡在汤里的滋味想必相当美味。不不，不是这个。余在意的是这股烧着柴火的臭味。一般来说，这股气味理当会带来更多浓烟，并散出酸臭味才是……」

紧接着，巴尔迦礼露出了牙齿，看起来像是在笑似的，但他不是在笑，而是嗅到刺激性气味所产生的反应。

「在对面！最好尽速赶去！」

巴尔迦礼指着在远方仅露出黑暗轮廓的一户人家。不过说是「指」，他也只是用力立起一根爪子罢了。

希露卡和提欧互看了一眼，随即拔足奔去。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他们的视线前方却绽出一道红光，并爆出一阵轰炸声。

同时爱雪拉高高跃起，对着燃烧冒烟的住宅屋顶跳了过去。

坐在爱雪拉肩膀上的巴尔迦礼被甩了下来，只见他短短地叫了一声，以四肢着地，但他又随即表现出一副没发生过任何事的模样人立起来，撵平衣服上的皱褶，接着开始整理胡子。

「琉森战槌，有劳你了！」

爱雪拉用近乎祈求的口吻喊着，将手中的长柄战槌朝着落地处重重挥下。

这一击打碎了住宅屋顶，爱雪拉也乘势跳入屋内。

在屋顶崩垮后不久，爱雪拉再次高高跃上夜空，她的双臂各抱着一名小孩子。

「干得好！」

提欧欢呼道。

孩子的家人们也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外。

「还有人在里面吗？」

希露卡向屋主问道。

「没、没有了……」

男子看了一圈自己的家人，点头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

「该死的浑沌！」

男子怒骂道。

「暖炉的柴火突然猛烈地燃烧起来，我才刚觉得奇怪，暖炉就爆炸了！幸好暖炉的附近没人……」

「这和打铁铺的状况一样。果然是有浑沌汇聚起来了……」

希露卡低声呢喃道。

「提欧大人！」

她转头看向提欧。

「怎么了？」

「请对士兵们下令，让他们四处宣导暂时不要用火，也不要点燃火把或油灯。然后，先不要扑灭这间屋子的火势，让它保持燃烧的状态，并引导这家人先到城内避难，在新居建好之前，就让他们住在城里面吧。」

「我知道了！」

提欧回应后，便对士兵们下了指示。

「你果然很可靠呢。」

提欧说着伸手搭上希露卡的肩膀。

「不敢当。」

希露卡吓了一跳，看着提欧搁在自己肩上的手。

「请住手！再不把手拿开，提欧大人的脑袋会和脖子分家的！」

爱雪拉匆匆忙忙地凑了过来，把希露卡从提欧身边拉开。

「你说谁的脑袋会分家啊？」

「还真是千钧一发呀……」

爱雪拉抱着希露卡，呼了一口安心的气。

「不，我觉得你比较危险耶。」

「爱雪拉～我的脸要印上鳞甲的印子了～！」

希露卡的脸被压在爱雪拉的鳞甲上，忍不住发出了呻吟。

「冒昧打扰各位的愉快时光，但还请关注一下那边。」

艾维因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说着，指向大火之中的住宅屋顶。

被爱雪拉打破的屋顶冒出火柱，那是明显异常的火势。就算认真投入打火工作，想必也无法将这间屋子抢救回来吧。

然后——

「火焰之中有东西……」

爱雪拉眯细了眼睛。

「那恐怕是乙太界的萨拉曼达……」

希露卡低声说着。

希露卡的知识告诉她，火蜥蜴萨拉曼达是一种没有实体的能量生物，栖息于同类物种群集的精灵界乙太之中。

她还在青色召唤学系时，曾看过教授召唤过一次。萨拉曼达是会酿成浑沌灾害「野火」的棘手魔物。它会潜伏于火焰之中，燃起猛烈的火焰，并随着爆炸让火花四溅飞散，创造出更多适合它们居住的窝。

然而，只要不去扑灭火势，它们就不会袭击人类。

「用枪能对付它吗？」

爱雪拉问道。

「不行。」

希露卡摇头道。

「刀子呢？」

「起不了作用。」

「槌子呢？」

「对它无效。」

「所以我才讨厌乙太界的投影体！」

爱雪拉气呼呼地说。

「你的枪头目前是琉森战槌？」

「是呀。」

「你把枪头换成斧头，砍倒周遭的树木，以免被火势波及。」

「然后呢？」

「对付萨拉曼达时，要让它满意目前的所在之处，并等待火势减弱。只要附近没有新的起火点，它就不会移动了。之后，我们就用水攻消灭它。」

「希露卡真的是天才，我都想亲你一下了呢！」

爱雪拉说着，对希露卡的额头亲了一下。

接着她转过身子面对夜色，把佣兵队长葛拉柯叫了过来。

高大的佣兵队长在黑暗之中缓缓现身。仔细一看，他的肩上扛了个巨大箱子。那是装了爱雪拉爱用的长柄武器枪头的收纳箱。

「为什么是队长扛着？」

希露卡与其说是吓到，不如说是感到愕然。

「我们成了朋友了嘛……」

爱雪拉不当一回事地说。

「他又强壮又有力气，是个好帮手。」

爱雪拉打开箱子，将长棍上的琉森战槌卸了下来。

「长柄斧，就决定是你了。」

她将琉森战槌收好，取出巨大的斧头，并装在长棍上。

「好，那就开心地上吧……」

爱雪拉以甜美的声调唱起艾拉姆一带流行的伐木工之歌，一一砍倒了周遭的树木。

「真是个奇特的人……」

提欧说话时似乎显得有点畏缩。

「她、她从小就是这样……」

希露卡低着头说道。

如果安安静静地不动，爱雪拉看起来就是个带有神秘气息的美丽女子，但她的个性却是用「豪放不羁」形容也不为过的活泼好动，不管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她在魔法学校非常受欢迎，不论男女都很仰慕她。

挥舞着长柄斧的爱雪拉在须臾间就将周遭树木通通砍倒了。被砍下来的木头则是由佣兵队长葛拉柯一人扛起，运往他处。

在这段期间，希露卡确认了附近水井的位置。

「水乃朝低处流动之物，然而，其亦有逆向而行、化作水墙的时刻……」

希露卡在脑中描绘起施展魔法所需的光景。

「爱雪拉，帮我提高浑沌浓度。」

「包在我身上！」

虽然没进入魔法大学就读，但爱雪拉也是魔法学校出身的学生。

她察觉和操作浑沌的能力相当优异，但由于感受性不足，因此施展魔法这方面就成了她的罩门。许多在魔法学校时代被刷下来的人，都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爱雪拉不使用魔杖，以摆动右手食指的方式提升浑沌浓度。

希露卡打算造出一道比屋子天花板还高的水墙，这虽然是属于初级元素魔法，但范围和高度的要求相当高，因此必须提高浑沌浓度以加强魔法效果。

剧烈燃烧的住家已经开始坍塌，火势也逐渐转弱。不久前，萨拉曼达虽然在火焰之中用一副很舒服的姿势趴了下来，但它刚才爬起身子，开始忙碌地动了起来。

红色的火焰先是转为黄色，现在则是有转为白色的迹象。火焰燃烧的温度上升了。希露卡感觉得出萨拉曼达正打算引发大规模的爆炸。

「大家后退！」

在向提欧等人发出警告后，希露卡施展耗费长时间准备的魔法。

「逆流吧！」

希露卡用力挥下魔法杖。

在这个瞬间，从水井里喷出了大量的水，并像是被无形的渠道导引般流动，最后化为圆形的水墙。水墙将萨拉曼达的火窝包围了起来。

看到水墙后，萨拉曼达不知道是否具有智慧，或是出自本能察觉状况不利，对于水墙起了激烈的反应。此时火焰的颜色已经由白转蓝，眼看就要产生爆炸了。

「崩塌吧！」

希露卡再次挥下魔法杖。

水墙失去了塑型，从内侧开始崩塌下来。大量的水在一瞬间吞噬了火舌，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住宅冒出了大片的水蒸气。

接着爆炸开来。

「希露卡！」

爱雪拉用近似悲鸣的呼喊声叫着她的名字。

「我……我没事。」

希露卡回应道。

由于温度太高，水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都化成了水蒸气。即使泼下了大量的水，温度还是没什么降低。而洒在她身上的则是被爆风弹开的水沫。

希露卡确认了萨拉曼达的所在之处。

蒸气仍在袅袅上升，而且还从内侧烘出了红光。萨拉曼达尚未被消灭。

「真缠人……」

希露卡感受到剧烈的疲劳感涌了上来。

然而，若是让萨拉曼达溜了，它又会逃窜至新的火窝之中。一定得在这里解决掉它。

希露卡看到水墙崩塌后形成的细小渴流，开始集中精神。

她挥舞魔杖，操作细流的水压。

「迸发吧！」

水的流向突然产生变化，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冲天际。这股水流贯穿了躲在红色蒸气之中的萨拉曼达。

希露卡隐约听见了濒死前的咆哮。

接着水势减弱不再流动，红色火光也完全消灭了。

「解决了吗？」

希露卡瞥了魔法杖上的浑沌仪一眼。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在水晶球中的白光似乎变得更强了些，闪烁的频率也变强了。这代表浑沌浓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说起来，这也许单纯是因为爱雪拉暂时提高浑沌浓度的时效结束所致，不过……

（不过我已经撑不住了……）

希露卡已经用尽了全力。

在松了口气的瞬间，意识突然远去，希露卡就这么倒了下来。

4

希露卡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因而醒了过来，然后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个人卧室的床上。

爱雪拉伴在她身边，正趴在她的胸口上打盹。

接着，爱雪拉似乎是察觉到希露卡醒了，她抬起了脸来。

希露卡也坐起身子，在看到自己裹着毯子之后，这才惊觉不仅如今身上穿的是睡衣，连内衣裤都换过了。

「是爱雪拉帮我换的吧？」

希露卡战战兢兢地问。

她的脑中想像起艾维因灵巧迅捷地帮她换穿衣物的光景。

「我才不会让其他人做这种事呢。」

爱雪拉的语调隐约带着愠怒。

「那就好……」

希露卡叹了口安心的气息，然后向爱雪拉道谢。

「不过，把希露卡搬来这里的是提欧喔。他可是比我还早一步抱着你一路跑来的，我虽然扬言不把你放开就要让他上下半身分家，但他听都不听呢。」

「是提欧大人？」

希露卡感到脸上一热。

「哎，你和那个君主发生了什么事吗？总觉得你们的交情突然变好很多……」

「没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什么事！」

希露卡慌张地摇头否定。

「我只是和提欧大人聊了一阵子的话，就这样而已。」

「哦，看来那家伙也察觉到你的可爱之处了。再过一阵子，他一定就会藉君主之便对你下手，我可得严加看管……」

「我想不会有事的。提欧大人没把我当成女人看，而且他也不是那种粗暴强横的个性。」

「希露卡，你太天真了，天真到我都想舔上你一口了。你对男人这种生物一点儿也不了解。」（注：日文中「天真」和「甜」同音同字。）

「我觉得看看莫雷诺学长的言行举止就能了解了。」

「那个人只是嘴巴轻浮，其实没什么危险性。像提欧这种看起来严肃正经的人，其实都会把色欲暗藏心底喔。」

「别说了～」

希露卡把耳朵堵了起来，她一向拿这种话题没辙。

「对了，萨拉曼达怎么样了？」

她换了个话题。

「消失了喔。我看到它变成浑沌核了，所以不会有错的。」

「你让浑沌核消散了吗？」

「我原本劝提欧吸收掉，但他却对我吼说『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只好就由我烙在身上了。因为我想变得更强，帮希露卡更多的忙嘛。」

「提欧大人……」

希露卡忍不住抱头呻吟。

和护送只是晕厥过去的契约魔法师相比，对君主来说，吸收浑沌核才是首当执行的大事。

「若是吸收萨拉曼达的浑沌核，应该能提升不少圣印的力量呀……」

「真是个奇怪的君主呢。」

「我太早松懈下来了……」

因为他是在希露卡昏过去的时候出手帮忙护送的，因此希露卡也怪不了他，但希露卡非常希望提欧能认真思量何谓君主优先该做的事。

「现在是早上吗？」

希露卡看向窗户。

遮雨棚和窗帘都被拉下，房间显得相当昏暗，但还是看到透过细缝射进来的白亮阳光。

「不，已经过中午了喔。昨晚骚动平息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糟了！我得快点起来！」

希露卡掀起毛毯，跳下了床。

「你不多休息一下吗？」

「不，我没事了。我得为昨晚的事件收拾善后……」

「萨图尔斯爷爷已经处理完啰。他被最后那声爆炸声吓醒，虽然急忙赶到现场，但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这让他相当自责，但他同时也对希露卡的应变处置大感赞叹喔。」

爱雪拉说完，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接着就钻进希露卡的毯子里了。

「我今天要躺一整天，还有，从今天开始，我就睡这间房间了。」

「我是无所谓啦，理由呢？」

「因为我要保护希露卡的纯洁！」

爱雪拉喷着气说道。

「什、什么纯洁呀……」

希露卡总觉得全身上下都害臊到要烧起来了。

「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啦，顶多只是被看肚脐而已。」

「肚脐被看也没关系，所以我才担心……」

爱雪拉将手抵在丰满的胸口上，叹了口安心的气。

「我的房间现在让失去家园的领民住了。不过，不管是我的房间还是这间房间，你不觉得一个人住起来都显得太宽敞了吗？」

「也是呢。」

希露卡笑着点点头。虽然她不擅长应付爱雪拉强势的作风，但很喜欢这种为人着想的温柔。希露卡脱下睡衣，换上魔法大学的制服。

而爱雪拉则是脱下衣服，只穿着内衣裤准备就寝。

希露卡对爱雪拉道了声晚安，然后下楼前往一楼的厅堂。

只见那儿群聚了城外村镇的许多村民。

「魔法师大人！」

看到希露卡之后，村民们发出了欢呼，并一一以自己的方式行礼，并说着感谢的话语。

「要、要谢的话就谢提欧大人吧……」

希露卡困惑地回应道。

虽然被他们感谢让希露卡很开心，但同时也让她感到害臊。说起来，该被赞扬的一向都是君主，不应该是魔法师才对。

「我已经被热烈地感谢一轮了，但说起来，昨天的最大功臣可是你啊。」

提欧没坐在王座上，和村民们站在一起。虽然这样看起来实在是没什么君主的威严，但这似乎就是提欧的原则。这个地方明明就只是他实现梦想的踏脚石，但他昨晚却是全力以赴地帮忙这些村民。

这时打铁铺的老板上前一步。

「多亏有希露卡大人医治，小人才捡回一命。在休息一晚后，小人已经没事了，要工作也不是问题呢。」

「请你今天一定要休息，因为刚长出的皮肤相当脆弱，且易受病菌侵袭。」

「这样呀？那今天就不上工了，小人会耐着性子休息的。」

老板像是感到力有未逮似地露出懊恼神情。

接着，村民们便离去了。

「你昨天真的付出不少心力呢。」

「不，我仅是克尽魔法师的职责罢了……」

希露卡慌张地回应。

「在您夸我之际提出建言也许有些扫兴，但我建议让艾维因在赛维思一带散播昨晚的事件。这不仅可以抒解领民对新任领主的不安，邻近的君主们应该也会对提欧大人大大改观吧。而赛维思王的反应尤其重要，不知他是会认为应当承认这个关怀人民的君主呢，还是……」

「那就交给……咳，我觉得你的建言很好。」

提欧话说到一半，连忙改了个说法。

希露卡满意地露出微笑。

「那么，就照您的命令行事……」

希露卡开始找起艾维因的身影，但他人却已不在厅堂里了。看来也不需希露卡正式下令，他就已经出城开始执行任务了。

（就算我现在开口说要撤回命令，他也一定会悄然现身和我说声「我知道了」吧。）

新来乍到的领主，竟在受害降至最低的状况下阻止浑沌灾害，这样的消息很快就在赛维思全领传了开来。

虽然知闻此事的人们反应各有不同，不过，默默无闻的君主提欧之名，总算是藉此打响了名号。

而这也影响了他们和赛维思王的谈判结果——

五天后，结束出使任务的莫雷诺，与主子拉席克一起拜访了提欧的居城。

「……谈判失败了，赛维思王已经宣言要击溃我们了……」

莫雷诺闷闷不乐地说。

「赛维思王可是大发雷霆呢，竟说『本国的领土都是朕的领土，绝不允许君主独立』。」

「他这么说了？」

希露卡盯着莫雷诺问道。

「一字一句，毫无虚假。」

莫雷诺别具深意地笑了。

「是你把提欧大人镇压浑沌的消息放出去的吧？」

「当然了。」

希露卡点头道。

「这就是关键了，听到新来乍到的君主闯出名号，就是赛维思王也不免动摇，他已经认定提欧大人是来与之争霸的了。」

「这是因为赛维思王一直梦想着统一全领吧，而他终于不小心说出了心声……」

希露卡轻笑道。

「让我惊讶的是，连这席话也开始广为流传了，这也是你的杰作吧？」

「不，我想应该是艾维因顺势而为的。」

「是那个超人啊，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首要目标虽然没有达成，但次要目标却是水到渠成了呢，真不愧是莫雷诺学长。」

「我可是不太开心啊……」

莫雷诺闷闷不乐地说。他应该是很想完成这个极具挑战性的交涉任务吧。

「不过，我可是非常满意喔。说老实话，我已经兴奋得开始打颤了呢。这个国家的君主们都有很强烈的独立意识，赛维思王就是因为这样，才迟迟没办法统一领土。好啦，独立君主们会在这场战争中站在哪一边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拉席克这么说着，并开始没来由地在厅堂来回踱步。

「正是，状况已经演变为外交战了。接下来我们就写信邀请赛维思的独立君主，请他们加入我方吧。内容由我来写，请萨图尔斯老师和莫雷诺学长制作复本，并请提欧大人和拉席克大人联名签字。这次战争，我们以野战的方式一决胜负吧。要找出几个适合作战的地点，并把对手巧妙地引诱过去。接下来，我会想好每个战场的作战计划，还要为士兵们持续施予足以应战的训练，看来会很忙呢。」

希露卡环视众人说道。

「自从和你相遇后，还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呢……」

提欧苦笑着说。

「不过，也多亏有你，才让我从先前那段宛如行尸走肉的生活中醒了过来。我不喜欢战争，但这场仗非赢不可，因为要实现我的梦想，就得跨过这道门槛才行。」

「我的想法也一样，首先是赛维思，再来是奥图克呢，还是……」

拉席克盯着希露卡。

「接下来的局势我还无法预测……」

希露卡慎重其事地说。

「虽然我们是以投靠同盟为目标，但也得先想定被同盟拒绝时的对策。」

「要不要也派使者前往奥图克？」

「我想，目前还是先只与同盟交涉比较好。若出使奥图克的话，就像同时把情书送给两个不同的女人一样……」

说着，希露卡将视线移至莫雷诺身上。

「为什么在讲这个话题的时候要看我？」

莫雷诺怃然说道。

「因为学长应该很有经验呀。」

「有是有啦……在我和其中一方约好见面的地方，居然连另一方都一起现身了。这也是我大学时不堪回首的回忆之一啊。」

「学长不堪回首的回忆似乎不少呢。」

而希露卡也掌握了不少相关情报。

「也是啦……」

莫雷诺摆出坦荡荡的态度说：

「即便我的行动会带来许多糟糕的回忆，但只要其中能带来一个美好的回忆，那我就满足了。」

「真不愧是莫雷诺学长，你的思路我完全模仿不来呢。」

「就我来说，我反而觉得在举办祭典的日子还窝在家里，才是常人模仿不来的想法呢。」

「好了，够了！」

看到希露卡对莫雷诺的话挑起了起眉毛，提欧连忙出言制止。可不能放任他们继续互掀疮疤。

「我们不会与奥图克交涉，而这场战争也与同盟或联邦无关，而是为了维护独立主张而战——是这样没错吧？」

提欧盯着希露卡问道。

「正如您所说……」

希露卡点头道。她正是打算将这番言论记载在书信上头。

「若是如此主张，想必赛维思的独立君主对我们伸出援手的机率将会大增。

「的确如此啊……」

拉席克附和道。

「虽然会是场大战，但说不定要夺胜并不难呢。」

赛维思王御驾亲征，是在这半个月后的事。

而两军也将在赛维思中央地带的草原展开决战——




第四章 战旗
1

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召集旗下所有附庸君主，自居城朝西行军的消息，传到了提欧的耳里。

赛维思王虽然也寻求国内的独立君主们一同参战，但目前还是没有传出独立君主们准备集结战力的情报。

这是因为各地都流传着「只要赛维思王赢了这场战争，领内的独立君主们岂不是都得归顺其下了吗」的风声。

另一方面，提欧当初虽然自称是幻想诗联邦的一员，但如今已经宣布愿意转投大工房同盟，以及无心扩张领土的意志。而他正呼吁着独立君主们挺身而战，坚守独立的自由。

提欧率兵自领地出发，在赛维思中央一带的草原布阵。

这是准备进行野战的姿态。

他们在行军期间通过了好几名独立君主的领地，但都未遭刁难。这可以视为独立君主对提欧抱有好感的证明。

然而，若仅是保持着善意的中立态度，是没办法为提欧带来胜利的。得让独立君主们加入战线才行。

提欧上了马，环顾起眼前的广大草原。他的坐骑已非以前的老迈白马，而是梅司特·米德里克留在马厩的美丽白马。他已将那匹老马托付给村人照顾，让它能好好度过余生。

新芽萌生的季节已经结束，牧草生长得十分肥沃，让大地添上了浓浓的绿意。每当自南方捎来的暖风拂起，草原就会如海浪漾出粼粼波光。若是平时，应当会有放牧的牛马在这边吃草，但此时却不见家畜们的踪影。这也难怪，因为过不了几天，这儿就会成为战场。

「拉席克大人和聂曼大人都到了。」

提欧的背后传来了希露卡的声音。

他掉转马首，看到在希露卡的视线前方，拉席克·达彼多和聂曼·摩德里正徒步走向自己。两人都是提欧的附庸君主，并各自率领着数十名的士兵。而在拉席克的身边亦可见到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的身影。

「你们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提欧下了马，展露笑颜迎接两名附庸君主，并一一给予拥抱。

他们行军的路线与提欧并不相同，但既然能平安抵达，至少就代表他们经过的领地之主并无妨碍之意。

「我原本还期待着能在行军的路上不断招收到友军呢。」

拉席克语带不满地说。

「虽然他们不想被赛维思王逼迫就范，但提欧大人是外地人士，而拉席克大人的资历尚浅，再加上我方明显居于劣势，想必不会有君主会贸然加入我们。」

聂曼叹着气说。

他的身形略胖，腹部的甲胄也顺着体态打造成圆弧形。聂曼的眼睛相当小，眼尾看似很没劲地垂着，而且因为他用了油将一头短发全往后梳，是以发线不断后退的额头显得格外宽阔。此时他的额上正渗出一层冷汗。

「哎，我想也是啦。」

提欧认为聂曼的想法相当正确。

虽然拉席克认定每一位独立君主都会站在他们这边，但提欧可没这么乐观。赛维思领内的君主应该都把提欧看作意欲扩张领土的野心勃勃之辈吧。就算被他们视为敌人也不意外。

「我虽然拜托往来密切的君主加入我们，但却没得到肯定的答覆。不过，他们倒是愿意承诺不会为赛维思王出战。」

聂曼过意不去地说。

「这样啊……」

提欧笑着回应，并感谢聂曼的努力。

聂曼是日前趁着拉席克脱离领地之际，挥兵进军的四名领主之一，之后他遭提欧与拉席克击败，并宣誓自此只效忠提欧一人。

他是个仅统治一座村落，甚至连契约魔法师都没有的下级骑士，但摩德里家是个延续了百余年之久的骑士名门，并与近邻的领主们有联姻或是认养的关系。而将圣印让渡给拉席克之父的君主，就是与摩德里家有渊源的其中一人。聂曼被辈分约同等于堂哥的君主煽动，并与两名关系密切的君主一同联手，为了从拉席克手中「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领地」而展开侵略。

虽然不及拉席克，但聂曼在降伏之后，也展露了相当高度的忠诚心。这和道义上的理由无关，而是若想从附庸圣印引出力量，就得对持有主圣印的君主怀抱忠诚心。此外，若是遭到主君质疑别有二心，附庸圣印就会立刻消灭。君主之间正是因为有这层「精神上的羁绊」，主从之间的圣印才得以维持。

「若维持现状，恐怕会变成一场苦战呢……」

希露卡僵着脸庞，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这对提欧来说是意外的反应，因为就他的认知，不管状况再糟，希露卡依然能够维持自信与气势才是。

「何止是苦战，我们根本就没有胜算。赛维思王不仅阶级为子爵，还有三名男爵和超过五十名的骑士归附其下，就是粗略概算，也有我军十倍以上的战力。而且赛维思王相当有钱，也长期雇用着佣兵队。哎，不过他雇用的不是什么知名的佣兵队就是了。」

拉席克焦躁地跺着地面。

「若败局已定，那我就会亲自闯入敌阵，让这场战争直接划下句点。」

提欧对拉席克笑着说。

为了实现提欧的梦，希露卡已经赌上了自己的生命，而提欧很明白她确实是认真的，因此他自己也做好了牺牲性命的觉悟。这是一份用奇迹来形容也不为过的梦想，不管在哪失败都不奇怪。

「虽然我是外地人士，但你们是我的附庸君主，应该能免于一死吧。」

「不，我这次已经下定决心，要战至死亡的那一刻为止。要是得当赛维思王的附庸君主，那就和没了未来没两样。」

拉席克说着，将握拳的手用力举起。

「我也抱持着相同的决心，毕竟我早该在上一场战争就死了。」

聂曼也慌忙点头。

「我原本以为友军会不断增加，因此打算驻扎在此，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失策呢。或许应该守在拉席克大人的城堡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希露卡淡淡地说。

「你承认这是失策吗？」

莫雷诺讶异地盯着希露卡。

「毕竟这是事实。」

希露卡轻轻地耸了耸肩。

看到希露卡的反应后，提欧这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请……请问怎么了吗？」

希露卡惊讶地望向提欧。

「没事，只是看你看了一会儿后，我总觉得状况其实没那么糟。」

他们自相遇以来已经相处了好一段时光，因此提欧已经能从希露卡的言行与态度大概推断出她的想法了。看来这样的发展八成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咦？」

希露卡僵着脸，继续说：

「呃，不，状况真的很不理想，若状况持续下去，我们必败无疑。」

「如果『状况持续下去』的话，的确如此。」

「提欧大人……」

希露卡叹了口大气。

「若是我的表情露出了端倪，那确实是我的疏失，但此后还请您不要点破此事。这次迫于无奈，我就向各位解释吧……」

「解释什么？」

拉席克困惑地问道。

聂曼则是静静等待希露卡的解释。

「我方目前的确尚未招募到友军，但我们已经感受到独立君主们释出的善意了。而他们们愿意让我们通过领地，正是他们释出友善态度的铁证。」

「嗯，也是啦……」

拉席克点头应道。

「即便只是发出小小的声响，也可能引发巨大的雪崩。我认为这就是当下的最佳写照。」

「也就是说，只要能发出声响就可以了吗？」

「是的，只要有人愿意采取行动，友军想必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吧。因此，我认为应该将我方处于劣势以以及选错战场的消息散播出去。」

「这怎么能！不会有君主加入显露败相的那一方吧？」

聂曼摇头说道。

「是吗？大家都决定为了守护独立的自由而反抗赛维思王，若不在此时支持我方，那就和归顺赛维思王无异。君主们是否这么想姑且不论，但赛维思王肯定是如此认为……」

希露卡的声音里洋溢着自信。

「感觉有点强词夺理啊，你有什么依据能如此认定？」

拉席克目露疑色地说。

「因为我『不小心』把信寄到了赛维思王的好几名亲信手中了。因为我对赛维思的状况不甚明了，因此把他们『错记』成独立君主了。而那些书信正如我所说，『不小心』把我刚才说的想法写了上去。当然，我在写寄给独立君主们的信件时，为了不让他们认为我是在出言威吓，自然没有记载那些事项，只是向独立君主们倾诉提欧大人为了守护独立权而竭尽全力的心情而已。」

「原来如此，那些寄给附庸君主的信，当然也会传到赛维思王手中。而人类会选择性地接受对自己有利的事实，再加上以赛维思王的个性来说……」

豁然开朗的拉席克露出笑容。

「认为自己胜券在握而松懈的他，想必会对部下吹嘘『没加入提欧的独立君主就等同加入自己阵营』一事吧。若消息传了出去……」

拉席克露出一抹邪笑。

「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拉席克身旁的莫雷诺叹了一口长气。

「我是有底线的！」

希露卡有些惊惶地回应。

「我并没有说谎，只是让赛维思王的真心话散播开来，这就和我请莫雷诺学长交涉时委托的事项一样。」

「哎呀呀……」

聂曼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水。

「像我这种还无法与魔法师签订契约的君主，难怪会被玩弄在鼓掌之间呀……」

在攻打拉席克的领地之际，提欧与拉席克的部队像是预测了聂曼等人的路径般现身伏击，这让聂曼登时惊觉自己中计了。

虽然聂曼有了拚死作战的觉悟，但一名君主同伴很快就阵亡，另一名君主遭俘，而他的堂哥则是抛下士兵们逃亡了。

原本负责维持后方的聂曼策马上前，将失去君主而陷入混乱的士兵们纳入指挥。他认为若不这么做，那就真的是一点胜算也不会有了。但话又说回来，当时他们已经被提欧的军队包围起来，除了投降，他也再无其他选择……

在聂曼主动投降之际，提欧便希望他能成为附庸君主，不可思议的是，提欧当时的话语深深地在他的心中留下印象。

「你明明屈于劣势，却去接应了其他君主留下的士兵，这是因为你把士兵们也视为同等人类的关系。我愿意和如你这般的人物一起战斗。」

被流浪君主——况且还是如此年轻的君主要求成为附庸，聂曼原本感到相当屈辱，然而因为这段话，那股屈辱感不可思议地烟消云散了。

的确，若他没去指挥那些失去君主的士兵，士兵们想必会惊慌失措，并造成无谓的牺牲吧。而聂曼当时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知道那时的判断到底正不正确，但至少他有种因为提欧这一席话而获得救赎的心情。而且，他认为成为这种人的附庸君主，其实也并不坏。

「原来如此，虽说小小的声响也能引发雪崩，但若想大幅提高机率，那发出巨大的声响自然是更好不过。」

聂曼对着这名身为提欧契约魔法师的少女点头称是。

「也有同时发出许多小小声响的方法，不过，我个人比较偏好发出巨大声响的手段。_」

少女魔法师露出微笑回应。

她的笑容甚是惹人怜爱，但聂曼看了却是全身渗出冷汗。

这代表她已经想好了许多计策——而且还特别偏好不会让对手察觉的策略。

「难怪我一直没看到艾维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提欧环顾周遭，确认那个总是在身边待命的侍者此时不见踪迹的事实。

想必那个邪纹使此时已经受了希露卡的密令，正在到处奔波吧。

「是的，我向他交办了不少事情。不过，神奇的是，只要我心中闪过『虽然已经很忙了，但还是希望你过来一下』的念头，他一定就会马上现身。真让人好奇他到底有几个身体……」

虽然口吻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话中也透露了希露卡的些许心声。

而提欧也有同感，艾维因真不愧是曾就近侍奉大公的邪纹使。

「总之，我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但还请您不要在士兵面前露出安心的样子。因为赛维思王肯定在我军之中安插了探子。」

「好，那我就摆出悲壮的表情吧。」

提欧点头同意后，便试着露出悲壮的样子。

「啊……」

希露卡见状，不禁伸手轻掩嘴角。

「怎么了？」

提欧问道。

「呃，因为看起来真的很悲壮……」

「毕竟这类体验我经历多了。」

提欧苦笑了一下，便转头望向远方。不管是待在故乡之际，还是离乡背井之时，他尝到的苦头可说是压倒性地多。不过，这其中也有美好的回忆。一个人的人生是苦是乐，就端看自己重视哪一边了。

「真、真是抱……」

希露卡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别在意，这不是你的错。」

「是……」

希露卡轻轻地颔首道。

「好啦，让我们去向士兵们下达扎营的命令吧，记得表情得悲壮点喔。」

提欧轻拍希露卡的肩膀两下，随即用快活的语气说道。

2

夜晚的草原被月光映照着，每当风儿拂过，就会像群萤飞舞般闪出阵阵亮光。

希露卡不知为何，在天将亮时醒了过来。她没再睡回笼觉，而是离开帐篷，一个人伫在外头。

也许是黎明将近的关系吧，东方的夜色开始变淡了。

希露卡的怀中抱着提尔纳诺格界的妖精猫凯特希——巴尔迦礼。希露卡也不管他在睡觉，硬是带了出来。不过，当希露卡一抱起他，巴尔迦礼便窝在她的胳膊里，再次沉沉入睡。明明他身形不小，抱起来却宛若无物，这说不定是他身为异世界投影体的关系吧。

所谓的投影体，是藉浑沌之力扰乱自然律，让这个世界和理应不会交错的异世界之间的境界线产生扭曲，令异世界的影子投射至此世之物。实体和投影体会在两个世界同时共存，据说即使投影体死亡，也只会在这个世界还原为浑沌核，不会对本体带来影响，而投影体的记忆也不会和本体共享。但神奇的是，当投影体再次被召来这个世界时，投影体仍会保留着上次现身时所累积的记忆。

希露卡喜欢的是这个「巴尔迦礼的投影体」，毕竟她应该不可能有机会和本尊会面，而希露卡也没有那个意愿。

（重要的是双方一同培养出来的感情，这与对方是实体与否毫无关系。）

希露卡慎重地抚摸着巴尔迦礼的背脊。这时她发现巴尔迦礼轻轻吐出了舌头，虽然希露卡涌起了想要拉舌头捉弄他的念头，但还是忍了下来。

她是在设于魔法大学地下的幻兽园与巴尔迦礼邂逅的。幻兽园将来自异世界的投影体囚禁其中，并提供给魔法师作为召唤魔法的研究。希露卡就读魔法学校的时候，在校外教学时参访幻兽园，并看到了被关在牢里的巴尔迦礼。

当时，他的心灵已经被深深伤害，对人类抱着满腹敌意，只要靠近他，他就会露出利牙，并将爪子从监牢的缝隙间往外乱抓。虽然凯特希有着许许多多的特殊能力，但在这特制的牢笼之中，他完全无法施展这些力量。

囚禁无辜投影体的行为惹怒了希露卡，于是她摸黑和爱雪拉一起潜入幻兽园，并将巴尔迦礼送还至提尔纳诺格界。希露卡在当时和巴尔迦礼成了朋友，并约好会再次相见。

而双方重逢则是在希露卡就读魔法大学，并进入召唤魔法学系之后。希露卡那时已有扎实的魔法基础能力，并成功地呼唤出巴尔迦礼。

然而，凯特希意外地是种阶级相当高的投影体，因此无法在这个世界安定地维持形体。在过了一个月后，巴尔迦礼就消失了。在这之后，虽然希露卡会在有事求助之际召唤他，但他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她不知道这次的召唤能维持多久，特别是这一带的浑沌浓度远低于魔法都市艾拉姆，就是现在就从怀里消失也不足为奇。

（这里再过不久就要化为战场了……）

希露卡再次眺望草原，在心中低语道。

迄今的战争，都只是和地方领主的小规模械斗，然而当一国之王出征的瞬间，就会升格成大规模的战争了。也许这场战争会成为争夺皇帝圣印的大战之序曲，并流传到后世。

引发这场战争的，毫无疑问就是希露卡。即使这场大战「总有一天会爆发」，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居中点火的事实。一旦战事开打，就会有很多人失去性命。

所谓的战争，通常都是为了人命无法取代的东西而引起争端的。然而，究竟有什么东西的价值能与人命比肩？爵位或领地有这样的价值吗？即便是皇帝圣印或是执掌大陆的霸权，说不定也……

「你在这里啊？」

这时，爱雪拉的声音从她后方传了过来。

爱雪拉这时穿着东方风格的便服，那衣服是采用在身体前方合襟，再以腰带固定的设计。虽然爱雪拉对自己小时候的状况没什么记忆，但因为是东方国度出身的，因此她在艾拉姆的市场看到这套衣服时便买了下来。虽然这衣服看起来很容易垮掉，让胸部和腿部都跑出来见人，但爱雪拉并不在乎，大概是对自己的身体相当有自信吧。希露卡没有这种自信，因此这次穿的是魔法大学的制服。

「你也带了巴尔迦礼来呢。」

爱雪拉眯细眼睛，慢慢走近。

在这瞬间，巴尔迦礼突然全身一颤，接着就从希露卡的臂弯中跳了下来。他以四脚着地后，就这么朝黑暗中奔去。他很不擅长应付爱雪拉，这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爱雪拉每次都以相当粗暴的方式「疼爱」自己的关系。

（我很能感同身受。）

希露卡有时也对爱雪拉过火的关爱表现感到有些无法接受。

「我醒来的时候没看到希露卡，害我慌了一下呢。我在想会不会是提欧半夜偷偷潜入营帐，把你带去自己的帐篷里了……」

爱雪拉稍微喘着气。她恐怕是真的跑去确认提欧的帐篷了。

「没这回事……」

希露卡笑着摇摇头。

「会称赞我『可爱』的，就只有爱雪拉而已喔。」

「是这样就好了……」

爱雪拉站到她身边，并伸手对希露卡的头发一阵搔抓。

「你只要一直当专属于我的希露卡就好了唷。」

「那可不行，因为我和提欧大人订下契约了。」

「你太心急了，那家伙到底有哪里好？他的剑术烂、头脑糟，长相也没什么可取之处……」

爱雪拉折着手指说道。即使嘴上讲完了，她还是在折着手指，看来还是有许多缺点惹她不满吧。

希露卡虽然没有出言驳斥，但她最近对提欧的评价不断上升。提欧似乎有着能「观得」许多事象的资质，虽然无法指引正确的方向，但却能察觉自己是否走错了道路。

「唉，也罢，毕竟是希露卡选上的人嘛，但我只会为你而战喔。我决定这次的武器要选用薙刀了。」

「是爱雪拉面临重要战役才会选用的武器呢。」

希露卡微笑着说。

「是呀，这是对希露卡相当重要的战争。虽然感觉上是最为艰苦的一战，但若能跨越这道难关，接下来就会一帆风顺了，对吧？」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希露卡点头说道。

「这是一场正面对垒绝无胜算的战争。我当然也用尽了策略，但还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呢。」

「连希露卡也不知道？」

「我哪能预知呀。」

希露卡噘起了嘴。

只有在和爱雪拉独处时，希露卡才能把自己当成小妹向她撒娇，这让希露卡感到非常窝心，但她同时也害怕自己会变得依赖爱雪拉。

养父奥贝斯特总是把「拥有感情虽然不是坏事，但千万不能流于感情用事」挂在嘴边。也常常叮咛「魔法师必须压抑自己的感情，为了契约君主而献上最良善的策略」。

根据养父所言，人类的心灵深处有着一团不与本能连系，甚至没有形体的感情——或者说是思绪。养父将之称为「心念」。据说有许多人类都是基于这个心念产生冲动，并会受到心念的影响，站在偏颇的立场思考。所谓的思考，只是在名为心念的大海中的一座冰山罢了，而话语更是不过只是冰山一角。光是要靠话语去猜测对方的思考就已经很困难了，更遑论要去揣测出对方的心念。

「要抑制自己的心念，不站在偏颇的立场思考，并拣选能达意的词汇。这就是魔法师应有的态度。」

养父的想法十分正确，对于君主和契约魔法师来说更是如同准则一般。

然而，希露卡还记得爱雪拉总是和养父的这般言论唱反调。

「既然如此，我就放弃思考，然后释放我心中的心念，将其直接化为言语。」

事实上，爱雪拉真的将这样的态度奉为圭臬。她将感受到的心情直接化为言语和行动，之所以会对希露卡和巴尔迦礼过度亲昵，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因为爱雪拉本来就是开朗又温柔的个性，因此就算释放心念，也能够得到他人的爱慕。

（但若我也依样画葫芦的话，一定会捅出很多漏子。）

希露卡认为自己的心念是混浊黑暗的，因此她认为硬要选择的话，走上养父的路子是比较妥当的。但因为自己历练还不够，所以话语中不时会带刺……

（但是，我在和提欧大人签订契约的时候，很明显是依照心念行事的。）

这可以说是她最不成熟的一项决定。在那之后，她勉强保持理性行事，然后一路奋斗至今。虽然提欧完全是被拖进这淌浑水里的，但他除了偶尔抱怨之外，基本上都信赖着自己的指示行事。

即使提欧看起来有着乐观开朗的态度，他所度过的人生却是与幸福无缘。光是看到他在白天显露过的那种表情，就可以察觉到这一点，希露卡甚至还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你在想什么？是在想养父大人的事吗？」

「嗯，还有一些其他的事啦……」

希露卡含糊其词地点点头。

她实在不太想和爱雪拉说自己左思右想，最后思绪停留在提欧身上的事实。

「如果赢了这场战争，我就会亲自出使贝多利德，并和养父大人谈判，让提欧大人受到同盟认可并加入其下。」

「……我建议你别抱太大期望比较好喔？」

爱雪拉的声调低了几分。

「我明白。我不是要去请求对方收留我们，而是向对方阐明让提欧大人加入会有多少好处，以让对方接受我方的条件。养父大人如此明理，想必会理解我们的。」

「希望真是如此……」

爱雪拉欲言又止，最后仅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回应。

「我一定会成功说服他们的。」

加入同盟累积实力，接着只要等待时机成熟，就可以挥军进攻西诗提那了。

若不是让提欧自己的势力攻打，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只要将西诗提那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提欧的梦想就能实现——即使那只是暂时性的。在那之后，她将会不择手段地守护西诗提那，直到大战终结为止。

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但若能跨越这次的苦战，目标就不会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我再回去睡一下喔……」

爱雪拉用力地打了个大呵欠，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嗯……」

希露卡则是目送她离开。

她现在非常清醒，决定去巡军营一圈，于是举步在逐渐转亮的夜色之中前进。

各处都燃着篝火，并有站哨的士兵警戒。大多数的士兵们都在睡觉，但可以感受到从军营各个角落弥漫而出的紧张感。

（能维持这样下去就好了……）

希露卡如此期望着。

必须让赛维思王轻忽大意，也必须让独立君主们产生危机意识。

要是提欧在这场战争中败北，那赛维思王那用悲愿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全领统一」梦想就会实现了吧。独立君主们若不想成为赛维思王的附庸，就一定得加入提欧的势力。

然而，独立君主的思维也可能会停滞在「不想加入提欧这种外地人的阵线」和「我才不想打一场必败的战争」的阶段。

希露卡虽然明白这点，但也无计可施。她是在会有友军加入的前提下面对这场战争的，若一直没有友军到来，那就是他们的败北了。届时她打算请提欧处决自己，或是站在第一线冲入敌阵，以战死沙场的方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但提欧大人恐怕都不会同意……）

这点让她的心情变得更为郁闷。

若是失败的话，提欧就只有死路一条。拉席克和聂曼看起来都不打算归附到赛维思王麾下，他们若不是选择抛弃圣印，就是得牺牲生命。

（不管是谁都好，快来啊！）

她在心底用力呐喊。只要有人过来，就能成为引发雪崩的契机……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

从街道的方向传来了人类的说话声和物品造成的声响。

（真的来了吗！）

想不到自己的愿望真的实现，这让希露卡反而感到一阵狼狈。她不假思索拔腿朝声音的来源处奔了过去。

跑了一会儿，希露卡看到在微暗天色中显现的火把亮光。火把的数量约莫有数十支，也许是哪个独立君主率兵前来的。

希露卡加深了心中的期待。

然而——

在她靠近火把，看见被火光映出的人物面孔时，她才发现来者是从未想到过的人物。

他们是住在提欧居城外某个村庄的村民们。

大多数是希露卡曾经相中、打算招揽为士兵的年轻人，但打铁铺老板也在这片人群之中——

前些日子发生了由萨拉曼达引发的浑沌事故，老板在当时受到了严重的灼伤，并被希露卡施术治疗。老板手拿着打铁用的大槌，身上穿着陈旧的锁子甲。

「你怎么来了？」

希露卡惊讶地询问打铁铺老板。

「听到领主大人居于劣势，我就连忙赶过来啦。小人的命可以说是提欧大人和希露卡大人救回来的，岂能坐视两位陷入险境。即使上了年纪，小人过去也曾在艾拉姆干过佣兵呢，不过修缮武具的技术比战斗的技术高明就是了。」

老板笑着回答。

「其他的年轻人呢？」

「他们看到我跑出家门，就一起跟过来啦。由于状况危急，我就只给了他们武器。他们每一个都是没办法继承田地，只能选择留在家乡帮忙或是出外打拚的小伙子。就算死在这边，也不会有人为他们伤心的。」

「我家的双亲可是会因为少一张嘴吃饭而感到开心呢。」

某个年轻人这么说，引来周遭一片笑声。

「各位……」

希露卡发现自己的眼泪差点就要涌了上来。

她的确为了募集友军使尽计谋，但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有领民加入，毕竟提欧在不久前才将前任领主梅司特·米德里克赶出领地。虽然听闻米德里克统治领地的方法相当糟糕，但也还不到忍无可忍的程度。

（提欧大人是真的很重视领民，而这份心意看来是被他们接收到了呢。）

否则，光是阻止一次浑沌灾害，实在是不太可能获得这么高的声望。

正巧就在此时，似乎是接到消息的提欧从军营的方向赶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提欧可能是觉得自己睡昏头了吧，只见他不断地揉着眼睛。

「是你去向他们求援的吗？」

「不是的！」

希露卡慌张地摇了摇头。

「他们是听闻提欧大人陷入绝境，想要帮助您，并凭着自己的意志来到此地的。」

「这样啊……」

提欧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很高兴大家愿意为了我赶赴此地，但这次的战争真的是一场硬仗，我不希望大家白白丧命。」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来的呀，我们当然也做好牺牲生命的觉悟了。」

老板高声说道，而年轻人们也跟着点头附和。

「可是……」

提欧皱起了脸。

「提欧大人……」

希露卡的嗓音微微颤抖着。

「回应领民的心意，也是身为君主的义务。」

「领主的义务应该是守护领民吧。」

「有了这样的领主，领民也会燃起想守护领主的念头呀。」

希露卡用谆谆善诱的语气开导道。

「您说得是！」

只见老板高高举起手中的大槌，而年轻人们也同时扬起欢呼。

提欧环视了村民们一圈，他看起来还没下定决心，因此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提欧大人，请您高揭战旗吧。战旗可以让他们获得上场战斗必要的力量！」

希露卡说完，便面带肃穆神情看向地面。

「我的战旗？」

「那是圣印的天惠之一。向提欧大人宣示忠诚的士兵们在触摸战旗后，可以获得力量，获得战旗之力的士兵们，会变得有如精兵般骁勇善战。」

「这我知道，但我没想过自己战旗的模样……」

「提欧大人的爵位已是男爵，接下来将会率领更大规模的军队出阵，而战旗将会是在往后战事中不可或缺的天惠。」

希露卡抬眼看着提欧说着：

「提欧大人，您只需想定自己是为何而战，并让这些人明白您的意志即可。」

「那再简单也不过了。我是为了让人民不受暴政和浑沌迫害而战的。」

提欧立刻回答道。

（就是要这样才对。）

希露卡感到一阵满足。

「也是有仅凭君主一己之力却力有未逮的时候吧？在这种时候，希望人们能挺身为君主而战，宛如今日——就用这样的意象来设计战旗，您觉得如何？」

「不，战争是君主、士兵和佣兵的事，我不能让一般人挺身涉险。」

「君主和领民都一样是人类，提欧大人，您不是最明白个中道理的吗？」

「这我知道啦，可是……」

提欧看起来相当苦恼。

他成为君主的目的，在于遵守誓言解放故乡，因此不想让领民卷入战争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恕我直言，即使是平民百姓，有时也不得不挺身反抗，今日便是这种状况的最佳写照。请您将天惠授与他们吧，如此一来，这场战争的牺牲者或许就会减少一些……」

「我知道了啦……」

提欧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家的命就借我一用吧。赛维思王想要的只有领土，对于生活在领地上的人民们却漠不关心，只是因为听到我镇压了领内的浑沌而燃起忌妒心，就决定出兵侵攻。若是真正有王者风范的人，即便对方是敌人，应该也会出言赞赏吧。就让我们告诉这个冒牌国王——圣印究竟是为何而生的吧！」

现场登时爆出了一阵震天高呼。

希露卡也露出大大的笑容点了点头。

「在为了真心想守护之物——是为了故乡、为了家人而战的时候，我们将获得不畏强敌的勇气，坚定不移团结一心的信赖，以及能坚忍到最后一刻的刚毅……」

提欧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着，并看向自己的手背。

此时他的圣印纹样已经浮现出来，并闪耀着光芒。虽然依旧是构造单纯的线状图样，但现在却绽发着混入紫色的白光。

（好强烈的光芒……）

希露卡眯细了眼睛。

这代表提欧心中有着无法塑之以型的强烈决心。而现在，这股决心将化为新的一项天惠。战旗是君主的象征，只要扬起这面光之旗，附庸骑士和士兵们便可从君主的圣印之中获取力量。此外，这也是辨识敌我的醒目标记——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触及战旗的。若没有与君主一同作战的决心，战旗是不会为其发光的。

提欧身旁的希露卡清楚地感受到他正在集中精神。这股罕见的强烈意志，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君主的原因。能吸纳浑沌核并反转为秩序之力的才能极为少见，提欧与自他人手中获得圣印的君主们有根本性的不同。

（这个人和初代君主雷欧是同一类的人。）

希露卡差点就像个孩童般天真地呐喊，最后总算将这冲动压抑了下来。

「好……」

提欧像是同意似地点点头，将手用力上举。

接着，以他的手为中心，一幅光之图样在空中描绘成形。

那是相当复杂的图案，若希露卡曾在红色教养学系选修过圣印学，也许就能立刻正确地判读出那样的图样有何种效果。

不过，有比凭空推测更为有效的手段——那便是直接触摸那道光芒。

希露卡站起身子，伸手触向光之图纹。

一股无以名状的能量自心底泉涌而出，同时，提欧的意志也跟着传了过来。那是正直而绝不动摇的心志……

希露卡觉得，这面战旗就如提欧所说，是为了守护重要事物而生的旗帜。高举战旗之人，便能获得足以守护事物的力量。

「是『爱国者』……」

希露卡想起过去曾有被如此称呼的战旗。而放眼现在的君主，就希露卡的知识所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能耐举起这面「爱国者」之旗。

以老板为首的领民们一一碰触了战旗，并纳入自己的手中。与提欧所绘的图纹相同光之轨迹，在人们的手上如灵光般发亮。看到此情此景的领民们，忍不住相视而笑。

希露卡转身望向提欧。

「一定会有更多友军加入的。不管是哪个君主前来，都会对此地的势力造成雪崩般的影响。」

「我也这么觉得喔。」

提欧快活地点头。

而正如他们所言，自这天过完正午之后，独立君主们一一来到了提欧的阵营——

3

三天后，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率领的军队抵达了战场。

虽然也有几名独立君主加入了他的阵营，但数量实在是不多，反倒传来了大量独立君主加入敌方的消息。不过，目前兵力还是赛维思王占了上风。

与赛维思王契约的魔法师长忧心战争会造成民生凋败，因此力劝赛维思王打消开战的念头。

然而纳维尔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在这时退兵，会有损他身为王的威严，独立君主们也可能趁势推举那个叫提欧的流浪君主为盟主，并团结起来。

只要能打赢这场仗，那就等同于统一赛维思领了。纳维尔打算藉这个机会好好教训那些不愿服从他的独立君主。

「让他们开开眼界吧。」

纳维尔对麾下的君主们如此宣言。

他让三名男爵率领的军队配置在右翼，直接突击敌方盟主的部队。他自己则是居于左翼，准备对付组成联军加入提欧的独立君主们。他打算将敌军杀个片甲不留，这样就能击倒最多的独立君主，也能夺得最多圣印。另一方面，他的安排也有激起三名男爵争功之心的打算。

只要杀了那个名为提欧的君主，自己的爵位之力就会直接多上一倍，并甩开其他两名男爵领先其前。

三名男爵感谢着王的决定，在连气息都变得紊乱的状态下返回部队之中。

「如何？我的调度很出色吧？」

纳维尔对一旁身形消瘦的魔法师长说道。

「确实有燃起竞争心后缔造优秀战果的例子，然而，如此一来他们必然无法协力作战，也可能会因为急于抢功而产生误判。」

魔法师长的答覆让纳维尔一脸苦涩。

「为什么你老是要和我唱反调？你们这些魔法师的责任，应该是要让我的决定得以顺利实现才对吧？」

「您说的是，但应声附和并非我的工作内容……」

魔法师长面无表情地说道。

当然，也有擅长拍马屁的魔法师存在，但若只是一味肯定君主的决定，那在君主下了错误判断时，就会变得难以劝谏。

「这样啊……」

纳维尔怒视着魔法师长。

虽然他想立刻将其处斩，但这样一来会违反协约，变得无法和下一个魔法师订定契约，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剥夺爵位。

「那么，你就和其他两个魔法师一起站上前线吧。尽量多打倒点敌人啊，这样才是对君主有贡献的行为。」

这是由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所发想，能有效利用魔法师战斗力的战术。而位于前线指挥作战的魔法师就是战死，也不会令君主违反协约。

「我明白了……」

魔法师长静静地颔首，和其他两名魔法师相互点头致意，随即自纳维尔面前退开。

「你们可要好好奋战啊……」

纳维尔冷哼了一声。

「魔法师就只要施展魔法就好。动脑筋这种事，我也做得来。」

纳维尔召集附庸骑士，开始做出作战指示。

他拥有的战旗为「方阵兵」，在麾下的重装步兵呈密集队形时，战旗的力量能让他们化为凶猛的巨兽。采用这种阵形的士兵就算以全力奔驰，也绝对不会弄乱阵势，并将路径上的一切蹂躏殆尽。就算敌方射出箭矢迎击，经过圣印强化后的铠甲也能够悉数挡下。

而骑士们则待在重装步兵的四周，发挥他们的机动力。

过去有一名伟大的君主，研发出让呈密集队形的重装步兵和骑兵协同作战的战术，并统一了这一带，建立起巨大的王国。然而，这个王国仅维持了一个世代就宣告分裂，再被许多独立君主群雄割据，形成了与现在类似的状况。

「我也想成为像那位大王一样的人物啊……」

赛维思王环顾战场，轻声低语道。

当天两军仅止于对峙，双方正式展开冲突，是在隔日的早晨。

首先，隶属于赛维思王的三名男爵中，其中一名男爵率军冲向提欧的部队。其他两名男爵担心被拔得头筹，连忙也率兵跟上。

「来了呢。」

提欧眺望着从草原另一头奔来的敌军，用悠哉的语气说道。

早在先前，希露卡就藉由观察敌军的动向，看出了赛维思王有意让麾下的三名男爵相互争功。在敌方开始布署的时候，希露卡就大致看出端倪了。

「让他们相互竞争的配置并不坏，毕竟这能在攻势上加油添火；然而，一旦得转往守势的时候，他们就无法相互配合，变得脆弱……」

希露卡回想起在魔法大学的红色教养学系时学过的军事知识。

「敌方的目标是提欧大人，既然机会难得，就请提欧大人扮演诱饵的角色，在与敌方交战一轮后，便朝后方撤退吧。」

「你要拿自己的君主当诱饵？」

莫雷诺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学长有能耐成为诱饵的话，我本来是打算拜托你的呢……」

希露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后，继续说道：

「请拉席克大人和聂曼大人各朝左右散开，绕至追击提欧大人的敌军侧面。麻烦老板带领村里的年轻人退至后方，藏身在草丛之中。一旦敌方接近，就请你们一齐起身，并放声呐喊。而提欧大人就用这声大喊作为信号，转身展开反击。」

这种战术虽然单纯，但对于莽撞地冲锋而来的敌军想必相当有效。

要败退得自然而俐落虽不容易，但高举爱国者旗帜的士兵们既不为功名而战，心中也无惧意，想必会遵循作战的指示吧。

「预祝您行动顺利！」

「祝您武运昌隆！」

拉席克和聂曼率领着麾下的士兵，各自朝左右两侧散开。

乘马的提欧身先士卒，紧盯着朝自己涌来的敌军。

「葛拉柯队长，请你一定要守护好提欧大人。若敌方射箭攻击，我会用魔法弹开的。」

不管是元素魔法也好，静动魔法也罢，能抵御远程武器的魔法相当地多。希露卡开始在脑中描绘魔法的印象。

「爱雪拉，麻烦你在战场上打游击，优先挑看起来比较棘手的敌人下手。」

「我知道了。」

爱雪拉笑着点头回应，旋即将薙刀高举过头甩了一圈，并挟在腋下。

「艾维因？」

希露卡试着对着尚未现身的侍者发话。

「有何指示？」

该说是在意料之中吗——艾维因从士兵群之中现身了。

「该怎么行动就交由你判断，还请你为了提欧大人奔波一番。」

「我明白了……」

艾维因优雅地行了一礼。

「赛维思王的本队要怎么应付？」

提欧探询道。

赛维思王的部队已经开始行动了。敌方的士兵约百人为一组，呈密集队形，其总数约有数十组之多。

他们在草原上行进的模样，的确就宛如巨大的生物一般。

「和呈密集队形的重装步兵正面冲突，只会徒增伤亡而已。我已经要我方的独立君主们在战场上散开，让一味突击的敌方疲于奔命。在我们击溃三名男爵之后，就会绕到敌方部队的侧面；届时，独立君主们理应会全力反攻才是。」

「原来如此。」

提欧点点头，再次看向朝自己奔来的敌军。光是看他们的冲势，就能感受到他们高涨的士气。

「在你的脑海里，应该已经描绘出这场战斗结束时的光景了吧。」

「是的。」

希露卡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状况会如我想像的那般顺利。」

「我会努力的。」

提欧拔出了长剑。

这时敌军已近在眼前——

4

提欧的部队勉强挡下了敌方的大军，虽然一度反推回去，但很快就转而向后撤退。

意欲夺取提欧圣印的三名男爵势不可挡地穷追在后。

这时，分散至左右两侧的拉席克队和聂曼队从侧面攻了过去。

若对方是协力合作的状态，要挡下这波侧面攻击想必不会是难事——只要将部队分为三队各自应对即可。

然而，要是被拖住脚步，提欧这个最美味的奖赏就要飞了。因此三名男爵决定继续追击。

提欧成功地吸引敌方的注意力，并逐步后退。接着一如当初的安排，躲藏在草丛内的打铁铺老板和领民们一齐站起身子，高声大吼。

他们的数量并不多，但已经足以让敌军产生一瞬间的破绽。

与此同时，提欧转身，展开猛烈的反击。

希露卡也对敌军施展了好几发电击魔法。和击倒敌人的目的相比，让对手看到电光四射的魔法而产生恐惧的用意还比较大。

敌军陷入一片慌乱，接着便开始撤退了。

然而，他们的退路却被拉席克和聂曼的部队堵死了。

这种时候，其实还可以选择组成圆阵防御，或是组成纵队设法集中突破。然而，即使已经身陷绝境，三名男爵还是不肯相互配合。

在敌军陷入混乱之际，爱雪拉身穿反射阳光的白银盔甲从天而降，抡起薙刀就是一击。而每当她挥起薙刀，就会有君主或是邪纹使佣兵的脑袋和身子分家。

战死君主的圣印碎裂四散，而邪纹使的邪纹则获得解放，化为浑沌核。希露卡让提欧回收了那些浑沌核——毕竟不能让浑沌核白白消散，这也是君主的一大要务。

在混战之中，三名男爵都阵亡了。三人皆是死于短剑之下，是谁下的手可说不言而喻。

隶属于三名男爵的君主们大多都战死了，存活的大多数都选择投降，仅有极少数的君主成功逃亡。

「这怎么可能！」

收到消息之后，赛维思王的脸色登时大变。

他所率领的重装步兵正追逐着独立君主们的部队，虽然击倒了好几个敌兵，但对方只是持续逃跑，双方一直都没有打上一场像样的战斗。

而就在这时，击败三名男爵的流浪君主率领军队朝着己军突击而来。

赛维思王立刻下令，要数个重装步兵队上前迎击。

然而，呈密集阵形的重装步兵对魔法师来说是绝佳的靶子。不时有爆炸从阵形中央炸开，或是有闪电四处流窜。

提欧趁着阵形大乱的时候杀上前去，原本擅长集团战斗的重装步兵登时一一死在混战之中。

而独立君主们此时也率兵反击。他们避开与重装步兵正面冲突，而是不厌其烦地绕到侧面与背面发动攻势。

赛维思王的士兵都是精兵，独立君主们的攻势好几度都被他们挡了下来。然而，这样的优势只维持到提欧的部队现身为止。由于战场太过广大，各部队皆遭到孤立，要各自击破并不困难。指挥各个密集阵形的赛维思王附庸君主们，一个又一个地战死沙场。

赛维思王的契约魔法师们虽然指挥着一个部队，但他们对上提欧的部队时，对方只用了一发魔法就让他们宣告投降。希露卡不打算杀掉这几个魔法师，而是收为俘虏。既然上了战场，就有可能落败沦为俘虏。

若就这么关住他们，赛维思王就无法和新的魔法师签订契约，在统治领地上很快就会窒碍难行吧。

重装步兵队在战场上到处逃窜，连赛维思王的本队也受到战火波及。

然而，要打垮赛维思王的本队果然还是太难了。随着日暮西山，两军各自退了开来。虽然还没正式决战，但谁胜谁负已经很明显了。

赛维思王决定撤退。他认为就算明日展开决战，他的胜算也不高。

赛维思王的军队趁着夜色撤离了。

提欧军并没有追击。虽然希露卡有准备好应对的计策，但若在这时击溃赛维思王的话，他们就会赢得太过头了。

赛维思王失去了将近一半的爵位，虽然他依然是赛维思领最强大的君主，但他的爵位、领地、附庸君主与士兵，以及最重要的威信已经大幅丧失了。

提欧将获得的圣印毫不吝惜地分给前来支援的独立君主们。

若是有爵位提升到能支配更多领地的君主，就让他去接收君主战死后无人管理的领地，并纳为领土管理。而在领土的分配争议上，是在提欧名下仲裁的。

这是为了营造出「赛维思之王从纳维尔·杰尔杰变成提欧·柯涅洛了」的印象。

纳维尔虽然向周遭的同盟诸国呼吁歼灭提欧，并瓜分土地的提议，但完全没有君主愿意响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发生在同盟领内的战争若是再打下去，以奥图克为首的联邦诸国必定会趁隙而入。

于是纳维尔直接投状至贝多利德的玛丽娜·克莱榭，希望她能帮助自己收复失土，同时也提出了愿意加入麾下的条件。

即使听到这则消息，希露卡也不急着采取行动。

因为她正在和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商议，要赛维思的所有君主回到大礼堂血案之前的体制——也就是全部直属于克莱榭家。

5

提欧在打倒赛维思王麾下的三名男爵后，接收了其中一人的领地和居城，作为战略要点。

此地是连接东西干道的交通要冲，还有城墙包围着这座小都市。

建于能俯瞰都市的岩山上头的城砦也相当坚固，希露卡还在上头增建自己设计的防御工事。即使这边遭到大军包围，想必也可以撑上好一阵子。

虽说获得了援军协助，但提欧以寡击众的战果还是让他的声望大幅窜升，而且他亲政爱民的形象也传了开来，甫遭易主的领民很快地便接受了新的领主。而希露卡向他们承诺会减低赋税，并征召愿意在爱国者旗下奋战的士兵。

最后，连愿意附庸在提欧之下的君主都出现了。他们有的是在上一场战役中协助提欧抗敌之人，也有出身与提欧相似的流浪君主。提欧和这些君主们细谈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决定遴选出数人成为他的附庸君主。

而佣兵团也找上门来毛遂自荐，除此之外，也有各式各样的人聚集到提欧的土地上——

「请问这边的领主——提欧大人在不在呀？」

这是发生在希露卡动身前往贝多利德的前一天。

太阳早已西沉，此时正是她的用餐时间。

在门卫传达讯息之后，希露卡决定由她出面应对。这时艾维因已经先一步前往贝多利德，搜集相关的情报了。

她从小门的窥看窗往外瞄，眼前是一名穿着黑色衣服（造型和法袍很相像）、头罩白布的年轻少女。

「晚安你好！我来自圣印教会！」

少女情绪高昂地说。

「……我们这边不信教。」

希露卡立刻拉上了窥看窗。

「请……请听我说！」

少女慌张地拉高声调，接着咚咚咚咚地敲着小门。

「请务必让我和君主大人见上一面！圣印教会愿意资助每一名遵守神的教诲走上正道的君主！」

看来这名少女不是普通的信徒，而是一名祭司。

「我们不需要教会的资助。反正你们做的不外乎是把教义强加在他人身上，然后向领民征收教会税，最后要求君主将圣印献给教会吧？圣印可是君主意志的体现，而不是你们『创造出来』的神给予的东西……」

希露卡隔着小门说道。

「快回去你的大教堂，看你要祈祷还是要奉献什么都可以。」

「哦，看来你是魔法师啰？你这个操纵浑沌的恶魔走狗！」

「恶魔走狗的说法还真是肤浅呢，我可是连找恶魔来当走狗这种事也不曾干过。说起来，恶魔其实是异世界的投影体，根本不是与你们杜撰出来的神对立的存在。像你们这种提倡浅薄如『喜欢的水果就要多拿一点』的教义，藉以洗脑人们的教会才是真正邪恶的存在。」

「居然说教会是邪恶的！这、这、这种话可是会遭受天谴的呀……」

希露卡感觉得到在门的另一边，少女因为哑然而说不出话了。真希望她可以维持这样的状态一辈子。

「信仰那些因长生而获得超常力量的存在并不是坏事，像是瓦尔哈拉界和奥林帕司界的住人，就曾在极大浑沌时代出手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们。我是不知道你们是称呼信仰的对象叫唯一神还是绝对神啦，总之祂应该什么都没做过吧？」

「这是因为神明亲自化身为圣印，授与君主力量的关系。当所有圣印合为一体的时候，神就会在我们面前亲自现身。而我们的痛苦时代将会告终，往后便能在乐园安养天年。」

「还真是谢谢你提供了这段毫无根据的假说。要是皇帝圣印诞生的时候，那个叫神的家伙真的现身，那我就会开开心心地加入你们的教派啰。」

「像你这种毫无信仰心的人，在神现身的时候，祂就会用圣光烧毁你的身子！」

「嗯？你是要劝我现在信教还来得及是吗？还真是方便的『设定』呀。」

希露卡冷笑道。这种煽动恐惧心诱人入教的方法实在让她感到火大。

「可是，有很多人已经是我教的兄弟姊妹了。」

「只是不信的人更多就是了。根据魔法师协会统计局的数据，这片大陆上信仰教会的人们只占不到一成喔。」

「我、我教的人数正直线窜升中！尤其是在君主们之间……」

「想不到还有君主会傻到吃君权神授这一套呀。」

这是因为藉由自他人手中领受圣印成为君主的制度让他们的心里感到不踏实，若有人对他们说「你的权力是神授与的正当权力」，他们自然会产生依赖与安心感。

「你们这些魔法师难道不是用爵位制度束缚君主，并操控他们的吗？」

「我不否定有这样的一面，不过教会的最终目的是将所有的圣印献给你们杜撰的神，并让所有君主低头服从吧？」

「这都是为了让神诞生……」

女祭司并没有否定希露卡的指责。

「让神诞生？真是可笑之至，会从中诞生的只有以教会权威为后盾的皇帝而已。」

「能决定何者为真理的，唯有君主大人。总之，请让我和他见上一面！」

「在主张把判决交给他人决定的瞬间，我们就再无讨论的空间了。我已经很明白圣印教会的教义充满矛盾一事了。那么，再会了。」

「我……我不走！侍奉提欧大人这种优秀的君主是我的使命！」

希露卡转过身子，交代门卫不管发生何事，都不准让那名女子进来。

然而就在这时，她看到提欧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希露卡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提欧的个性来说，他实在不太可能二话不说地把那名女子撵出去。

（这下麻烦了……）

魔法师协会与圣印教会总是为了各种大小事相互对立。

君主们对于魔法师以爵位制度「支配」他们一事大感不满，而圣印教会则巧妙地操纵这股不满，提倡凭空创造的神才是圣印力量来源的教义，增加了许多以君主为首的信徒。

（我想提欧大人应该不要紧的，但……）

希露卡明天就要离开领地，她担心这段日子状况会生变。

教会派来的是个年轻貌美，而且身材曼妙到连法袍都藏不住的女祭司。圣印教会高超的手腕可见一斑。

女祭司应该会不择手段地要提欧加入教会吧，而且她只是个虔诚地相信教义的教徒，因此希露卡也拿她没辙。

（为什么没趁教会势力壮大起来之前抄掉他们呢？）

希露卡实在很想对魔法师协会的决策单位贤人委员会抱怨一番。

像梅司特·米德里克或纳维尔·杰尔杰这种鄙视魔法师的君主会与日俱增，也不得不考虑是受到教会提倡的圣印神授说之影响。那可视为全盘否定爵位制度。不过竟然特地派遣祭司到提欧这种默默无名的君主领地，可是令人万万没想到。

（教会的势力说不定已经发展到比想像中还要庞大的地步了……）

这股势力会对即将到来的圣印大战带来何种影响，就连希露卡也是无法预测。

然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这些事了。她必须让贝多利德的玛丽娜·克莱榭承认并接纳提欧才行。

她不认为这项任务会很困难。不管怎么思考，让提欧加入同盟都是利大于弊。不过，希露卡没办法掌握养父有何见解。

这点让我害怕……

不过，和养父见面一事，还是让希露卡的心中涌起一股纯粹的欣喜之情。

6

希露卡让爱雪拉担任护卫，低调地抵达了贝多利德的首都。

杀害或逮捕担任使者的魔法师，都是违反协约的行为。然而她已经碰过梅司特·米德里克这个前例，还得穿过不久前才交手过的赛维思王领地，因此大摇大摆地搭马车出访的选项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她先前已派出艾维因作为密使，完成了交涉必须的手续，并获得了对方的承认。

希露卡甫抵达贝多利德的首都，艾维因就现身前来迎接了。由于他曾是侍奉克莱榭家的侍者，因此打探到不少情报。

赛维思王出兵攻打年轻的流浪君主，最后落败的消息，也以轶闻的形式传到这里来了。

不管是提欧亲民爱民的君主形象，或是听到领主遭逢绝境而赶赴战场的领民活跃，都在这儿蔚为话题。

对君主们来说，这个年轻的流浪君主只是个受到他们嘲笑的对象，但对一般民众来说，这正是他们殷切盼望的英雄之崛起。只要这儿的人民对提欧赞誉有佳，理论上对希露卡的交涉就会越有利。

当然，散播轶闻的工作想必是由艾维因一肩挑起的。

希露卡找了一间靠近城堡的旅店入住，换上正式的使者服装后，便出发前往城堡。不愧是同盟盟主的居城，眼前是一座巨大而牢固的城池。

除此之外，贝多利德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士团皆是以没有领地的附庸君主所组成，并随时在城中待命。

他们的圣印都专精于战斗能力，并在克莱榭家代代相传的「龙骑兵」战旗加持下提升威力。

他们不仅在野战的表现上相当出色，也能在攻城战中发挥出致命的破坏力。骑士团的重弩齐射战术甚至被誉为「龙之喷焰」，目前是大陆公认首屈一指的精强劲旅。

艾维因和爱雪拉被要求留在休息室，由希露卡一个人前往交涉。

她原本以为会晤的对象只有养父奥贝斯特，想不到连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也一并在场。

「好久不见了，希露卡·梅连提丝。」

玛丽娜露出优雅的微笑向她搭话。

她那色泽近似白银的金发稍微在后脑勺处盘起，余下的长发便直接放下。她细长的眼眸中镶着让人联想到夏日晴空的湛蓝眼瞳，此时正炯炯有神地发出精光。也许还在为马帝亚斯大公服丧吧，她身穿一袭包覆全身的黑色礼服。在礼服的衬映下，玛丽娜白瓷般的肌肤更增艳色。

希露卡也遵照礼仪回了礼。

「在艾拉姆的时候托你的福，我才能捡回一命。若当时继续登阶步上讲台，我和阿雷克西斯也会被魔物一并杀害吧。」

「没办法拯救两名大公的性命，真的是非常抱歉……」

希露卡致歉道。

「别放在心上，当时注意到浑沌正在汇聚，并挺身而出的，就只有你而已。」

「虽说是事态紧急，但你不觉得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吗？」

奥贝斯特漠然地说。

希露卡将视线投向养父。

「您说的是。我太过重视散掉浑沌这件事，结果让观客们的注意都集中到我身上，这的确是我的误判。」

结果她被艾维因阻止了行动，无法赶上散掉浑沌的时限。说起来，那等规模的浑沌能否发散还是个未知数。

现在冷静一想，那时的行动也许可以说是徒劳之举，但当时的希露卡是下意识地采取行动。

「养父大人，好久不见了……」

希露卡的视线紧紧揪着养父。

「现在的我可是克莱榭家的魔法师长啊。」

奥贝斯特依旧是维持着扑克脸。

「不过，谈判目前尚未开始。」

玛丽娜说着，对奥贝斯特点头示意。

「这样啊……」

奥贝斯特轻咳了一声，接着露出了有些生涩的笑容，然后笨拙地张开双臂。

希露卡向玛丽娜行礼之后，便奔向奥贝斯特，用力抱住了他。

「养父大人……」

奥贝斯特也温柔地抱了回去。

「虽然一阵子不见，但你好像没什么变啊。」

「我、我还会再成长的……」

希露卡虽然有些羞赧地回应，但随即想到自己这两年来好像都是这样说的。

「爱雪拉也来了喔。」

「似乎是呢。不过她很讨厌我吧？而且，我已经不再是她的养父了……」

奥贝斯特叹了口气。

「爱雪拉才不讨厌养父大人呢，只是双方的想法合不来而已。」

「嗯，我的确老是和爱雪拉争执呢。虽然我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错，但她的想法的确也是有一番道理……」

「因为真实不见得只有一个嘛，等会儿你们见个面吧。」

「这也要她愿意才行啊……」

奥贝斯特再度叹了口气。

接着，他转头望向玛丽娜。

「谢谢您赐予敝人和小女叙旧的时间。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也是呢。」

玛丽娜点了点头，并要希露卡在桌旁就坐。

希露卡在椅子上坐下后，立刻开门见山地说：

「关于事件至今的来龙去脉，我都已在信件中说明过了。我的君主提欧·柯涅洛『准子爵』希望能加入大工房同盟。若您能接受我们的请求，我们将承诺附庸于克莱榭边境伯爵旗下。我们目前正在大力劝说赛维思国内的独立君主们，以直属的形式加入克莱榭边境伯爵麾下。我想，劝说的结果应该会很顺利。」

「附庸于我？」

「既然加入了同盟，我认为归附盟主——克莱榭边境伯爵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希露卡对玛丽娜露出了微笑。

「赛维思王日前捎来请愿书，根据信上所言，有个隶属于幻想诗联邦的流浪君主正在侵吞同盟的领地，并希望我方能协助夺回领土。」

奥贝斯特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

「赛维思王明知我的君主打算加盟同盟，却还是为了扩张领土而发起战争。我也听闻赛维思王打算趁此一役，让赛维思的每一个独立君主加入他的势力。然而，一直到不久前为止，赛维思的独立领主们，不是都直属于克莱榭大公妈？而赛维思王不仅打算私下收编这些君主，还在战败之余请求玛丽娜大人给予援助，此种行径当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赛维思王的求援之举，应该会让他的声望不升反降吧。

「然而，提欧·柯涅洛起初的确也宣称自己是联邦的一员。」

「这是因为我目睹了前任领主梅司特·米德里克逼迫我的君主交出以正当手段取得的圣印，为了表示拒绝的决心，我们才会在『非本意』的状况下，不得不宣称加入联邦。」

「用过多的词汇修饰字句，藉以动摇对方的心证……这手法不高明啊。」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说。

「失礼了……」

养父还是贯彻平时的作风，希露卡无法动之以情，只能说之以理。

「我想，你之所以宣称加入联邦，是基于扩大领地的考量，而引诱周遭的君主攻打自己吧？」

「我不能说自己没有那种意图……」

希露卡这时反而没有否定养父的揣测。

「对那些心怀不满的君主来说，与我的君主交战，让他们见识我方的实力，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即使当时我们宣称加入同盟，我也不认为近邻的君主会为此感到顾忌而放弃动武。不过，在这样的状况下交战就属于内乱了，这会伤害到同盟的威信。」

希露卡挺起胸膛回答了养父的质疑。虽然有些部分是事后才想到的观点，但这时要优先顾及的是合理性。

「你们为了守护同盟的威信，因此反过来宣称加入联邦？」

「若想成为玛丽娜大人的直属部下，想必应该都能想到这一层。」

「我也同样是一名君主，也明白君主都怀抱着扩大圣印与领地的野心。而你的君主，目前的爵位在赛维思领中排行第二，还深受独立君主的支持。在这种状况下，你们却打算归顺于我？」

玛丽娜像是在重复确认似地问道。

「是的……」

希露卡诚恳地点了点头。

「我的君主相信，争夺圣印的大战一旦爆发，最后获得皇帝圣印的赢家，肯定就是玛丽娜大人。」

「皇帝圣印……」

玛丽娜虽然在转瞬间闪过了复杂的神色，但随即把话题接了下去。

「我当然打算克尽自己身为同盟盟主的义务。」

「若您允许我们加入同盟，我的君主一定会鞠躬尽瘁在所不惜。」

希露卡站起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已经明白你的要求了。我们需要花点时间讨论，请你在客室稍事休息。在稍后的午餐会上，我将会给你答覆。」

「好的。」

希露卡再次向玛丽娜敬了礼，然后就离开会议室了。

7

在希露卡·梅连提丝离去后，玛丽娜露出了看似满足的微笑。虽然她刚才说「要花点时间讨论」，但玛丽娜心中其实已经决定要采纳希露卡的意见了。

「奥贝斯特，你对希露卡·梅连提丝的说词有何看法？」

玛丽娜向奥贝斯特探询道，但想必他的想法应该和自己雷同吧。

「她采取的行动都非常到位。她应该是想在契约君主获得一定程度的爵位之后，让君主的立场安定下来吧。」

「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一名无名的流浪君主扶持成赛维思排名第二的君主，这样的才能委实优秀。」

「就能力而言，确实是如此。然而，以一名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来说，希露卡的表现仅能以不合格来形容。在她就读魔法学校的时候，我曾向校长建议将她筛选掉。校长虽然答应了，但最后却没能实行，因为她有着魔法大学的校长与我另一个养女保护着。」

「筛选！」

玛丽娜大吃一惊，她很明白这个词汇的意思。

「她不是你的养女吗？」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为。」

奥贝斯特以平板的声调回应：

「我有我身为养父的职责，我不能让行动受心念左右、有破坏规则倾向的孩子成为魔法师。事实上，她也重重地违反了协约……」

「你是指她与奥图克伯爵的契约吧？」

玛丽娜一问，奥贝斯特就点了点头。

希露卡单方面地撕毁与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契约一事，玛丽娜也知情。这的确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然而，奥图克伯爵在与她订定契约之际，似乎也用了游走违规边缘的手段逼她同意。希露卡这般以牙还牙的反抗行动，反而博得了玛丽娜的好感。

「既然她已经违反了协约，那么处分便是交由魔法师协会定夺了。这和今天的谈判毫无关系吧？」

「的确是毫无关系……」

奥贝斯特再次点了点头。虽然他的行为与平时无异，但此时的动作却显得缺乏感情，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我认为您该拒绝提欧·柯涅洛这名君主加入同盟。」

「这是为何？」

玛丽娜感觉一阵震撼。

她万万想不到魔法师长居然会拒绝养女提出的条件。

「即使说是计策的一部分，但若是认可了这种宣称隶属联邦后扩大领地的君主，您会变得无法驾驭那些打算依样画葫芦的君主。玛丽娜大人，您必须向家族前人看齐，出示捍卫同盟君主们领地的姿态。若非如此，您要请隶属同盟的诸侯再次附庸就会变得难上加难。」

玛丽娜一声不吭地绞尽脑汁，思考着奥贝斯特的话语。他所说的确实有理，然而，只是对一名君主开个例外应该还在容许范围之内吧？

「赛维思王也是将拓展领土视为己志，这可是路人皆知的事实，而赛维思的独立君主和百姓们，也都支持着这名叫做提欧的君主。」

连贝多利德的领民也对这名如旋风般席卷了赛维思的年轻君主赞誉有加。

「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有着『讨伐联邦君主』这样的大义在先，虽然他吞了败仗，但这也是从事后的角度去检视而已。若是否定奉同盟之名出兵讨伐的行为，想团结一气就会变得越来越难……」

「你是要我露出强硬的态度？」

「这是我的一己之见。」

魔法师的职责仅是提供意见，做出决定则是君主的工作。或许没有比他更能明白这层道理的魔法师了。

即使玛丽娜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他想必也是毫不在乎。

「你讨厌那个叫希露卡的养女？」

从他们之间的交流来看，实在很难想像会是如此……

「怎么可能！」

魔法师长慌张地回应。他维持至今的扑克脸轻易地垮了下来，暴露出一张哀戚的面孔。

「我当然与希露卡没有血缘关系，将她收入梅连提丝家，也是梅连提丝家族的决定。然而朝夕相处之下，我们的感情自然与日渐增。我是爱着希露卡的。啊……呃，我是指以父亲的身分疼爱她……」

奥贝斯特的口条此时也不如往常那般明晰。

「若是采用你的意见，我就得回应赛维思王的要求，出兵讨伐希露卡的契约君主。我想，她应该会和君主同进同退吧。」

「我已做好觉悟……」

奥贝斯特沉重地点了点头。玛丽娜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感到哀痛。

就玛丽娜所知，平时的奥贝斯特个性相当温和，但只要是涉及魔法师长立场的问题，他就会像是失去人性般收敛起所有情绪。

「就我看来，将希露卡这名魔法师收归己方，对同盟的将来比较有利呢……」

「或许真是如此。事实上，她处理克洛维斯与赛维思的手腕高明到让我吓了一跳。」

奥贝斯特点了点头——然后情绪从他的脸上骤然褪去。

「然而，让她加入我方，也许也会招来足以致命的祸害。我们的立场目前甚是稳固，不需涉险去服下不知是良药还是剧毒的杯中物。」

「我知道了……」

玛丽娜也下定了决心。

身为盟主，她必须扛起极大的责任，其中也有不得不舍弃私情的时候。

「虽然觉得希露卡很可怜……」

「不，那是她思虑浅薄所导致的。」

奥伯斯特说完后，再次点了点头。

在午餐会的餐桌上，希露卡得知了玛丽娜·克莱榭拒绝了提欧·柯涅洛加入同盟的要求。

而精确的时间点，则是在主餐用毕，甜点和茶送上桌子的时候。

由于这段期间的气氛实在是非常融洽，大受打击的希露卡险些松手把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

「这是为什么呢？」

希露卡愕然地凝视着奥贝斯特。

奥贝斯特则是淡淡地讲述拒绝的理由。

「……我建议你将领地和爵位还给克洛维斯王或是赛维思王，并立刻离开那一带。」

最后则是以这一句作结。

若希露卡不从，克莱榭家就会接受赛维思王的要求，出兵讨伐提欧。

这时希露卡恢复了冷静。她也察觉到，就长远的角度来看，玛丽娜「破例」收留他们的话，将会对未来有不良的影响。

虽说贵为同盟盟主，但玛丽娜的立场远不及父亲马帝亚斯·克莱榭稳固。在此毅然决然地摆出强硬态度，应该有助于同盟的团结吧。

（是我想得太肤浅了……）

希露卡在餐桌下用力握紧了拳头。

「我无法听从您的建言。下一次，我们应该是在战场上相见吧。能和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兵交手，说是好运也不为过呢。」

希露卡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当然，这是一场绝无胜算的仗，她只能等待自己丧命的瞬间来临。

然而，她还是打算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拚尽全力。

（我才不能在这种地方放弃。因为我还肩负着要完成提欧大人梦想的使命……）




第五章 决断
1

希露卡离开克莱榭家族的居城之后，便雇了马车，沿着街道南下。

马车上挂着象征魔法师协会的彩虹旗。

既然同盟拒绝他们加入，眼下就只能指望联邦的帮助了。而这一带最大的君主，自然就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

希露卡已经让艾维因带着她的亲笔信前往奥图克了，目前在马车车厢里的，是她、爱雪拉和凯特希族的巴尔迦礼。车夫是在贝多利德雇用的。

巴尔迦礼窝在希露卡的膝上，而希露卡则是面露呆滞的表情，机械性地抚摸着妖精猫的背。

「太没道理了！」

自从他们踏上前往奥图克的旅程后，爱雪拉就不断喊着这句话。

曾是养父的奥贝斯特居然拒绝了希露卡的请托，这让她无法接受。

「他老是这样！一直把『不能流于感情用事』挂在嘴边，结果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立场早就偏颇掉了！魔法学校的那个时候也是一样！」

在她们就读魔法学校的时候，希露卡原本险些被「筛选」掉。希露卡在魔法学校的毕业考上遭逢意外，险些丧命，当时爱雪拉放弃自己的毕业考，保护了希露卡。

希露卡原本以为那是单纯的意外，是后来才得知那是校方的「筛选」指示。而幕后主使者甚至还是养父奥贝斯特。

要不是魔法大学的塞浦路斯校长承认了希露卡的就学资格，想必还会有别起「事故」发生在她身上吧。

进入魔法大学就读后，希露卡变得老实许多，也不再被列为监管对象。爱雪拉则是成了魔法师协会的代理人，并有了取得这类消息的管道。不对，应该说爱雪拉正是为此才会成为代理人比较正确。爱雪拉曾对希露卡发过誓，不管希露卡遇到什么样的危机，她都会出面保护。爱雪拉之所以在身上烙下邪纹，也是为了守护希露卡，决定藉此让自己变强。

「反正我老是爱唱反调，也常常不守规矩……」

希露卡无力地抬起脸庞说道。

「希露卡，你还是个孩子，所以就算稍微反抗一下，稍微不守规矩，只要被骂一骂就没事了。那个人总是认为『因为面对的是自己的养女，所以不能感情用事，绝对要严格以待』，这次也不例外。虽然不开先例确实很重要，但我们可不是无理取闹。而且希露卡可是他的养女耶，就是通融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因为这就是人类的处事之道呀！被称为铁血伯爵的尤尔根·克莱榭也抛下了与联邦的决战，为了守护家族而退兵呢。」

当时，尤尔根的一名附庸君主愤而拔剑相向，铁血伯爵的一生就此话下句点。虽然尤尔根的决定以盟主的身分而言或许是不合格的，但这却是人之常情。

「我懂契约魔法师必须放下私情与私欲的必要性，但他不明白若贯彻得太彻底，就成了齐头式无情的道理！」

「别再说养父大人的坏话了……」

希露卡语带哭音。

「我思虑不周也是事实。我急着执行在短期内提升最多爵位的方法，却没察觉宣称加入联邦是失策……」

「那我问你，有多少人察觉那是失策？要是那个人没那么说，我看根本没人会想到！」

爱雪拉仍是怒火中烧。

「要是在战场上碰到了那个人，我就替你把他的头砍下来！」

「别这样啦～」

希露卡的眼泪开始一颗颗落了下来。

「养父大人本来就是这种个性，他只是做了应该为之的行动……」

「希露卡……」

爱雪拉自座位上起身，抱住了希露卡。

接着希露卡嚎啕着哭了起来。

爱雪拉也很清楚养父平时是个温和善良的人物，他虽然是个笨拙的父亲，但还是努力地照顾她们，百忙之中也会尽力抽出时间和她们相处。

希露卡曾经非常喜欢他，爱雪拉也是如此，但在魔法学校的那起事件后，爱雪拉便开始警戒起养父。

巴尔迦礼像是松了口气般，从希露卡的膝上跳到旁边的座位。要是像刚才那样一路被摸下去，恐怕到奥图克时他的毛都秃了。

「若好色伯爵愿意提供协助，我们就还有希望。赛维思王以外的君主对这次的决定想必是大感困惑，因为大众都认定玛丽娜·克莱榭会让提欧加入同盟的麾下。」

「我是有试着交涉，但机会似乎不大。因为我违约在先，让奥图克伯爵丢了面子。」

「他不是好色伯爵吗？说不定会喜欢这一型的女生吧？」

「硬要分类的话，我认为他是属于会施虐的那一方。毕竟他老是和年轻的女魔法师订契约，还让她们穿这种法袍呢。」

希露卡说着，将斗篷敞开给她看。希露卡此时穿着奥图克伯爵赠送的法袍。

希露卡打算藉此讨他欢心——虽然有可能造成反效果。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对我有兴趣呢，如此一来就可以反过来调教他了……」

爱雪拉自言自语道。

只要是为了帮助希露卡，爱雪拉可以毫不在乎地牺牲自己的身体甚或是性命。虽然没有血缘相系，但爱雪拉一直把希露卡当成唯一的妹妹。而且养父又是那种个性，因此能守护她的就只有自己了。她打算就这么牺牲奉献一辈子，直到希露卡不需要自己为止。

然而她就是再强，能办到的事情还是有限，在面对贝多利德的大军时，一个人是影响不了战局的。

（就让那家伙在战争结束后，对着我和希露卡的尸体痛哭吧！）

2

在希露卡所乘坐的马车抵达奥图克时，先前出使此地的艾维因回到了她的身边，并告知伯爵愿意商量的消息。

然而，伯爵没请他们吃闭门羹，不代表他愿意接受希露卡的提案，他们甚至有可能会被抓起来处刑。虽然这么做会违反协约，但毕竟希露卡有错在先，魔法师协会惩罚伯爵的机率并不高。

毕竟是自作自受，因此希露卡也做足了觉悟。她请求爱雪拉即使出了状况，也不要起身反抗；并交代艾维因若她死了，就去寻找下一个主人的指示。

希露卡心怀悲壮的决心，踏入了奥图克伯爵的居城。艾维因与爱雪拉留在马车上待命，前去交涉的仅有希露卡一人。

前来迎接她的，是与奥图克伯爵订下契约的魔法师长玛格莉特。没看到伯爵的身影。

「伯爵说：『现在还不是与你见面的时候』。」

大概是察觉希露卡左右巡梭的视线吧，玛格莉特静静地说。

——接着她口气一变，用宛如烈火般的激烈口吻开口：

「你交涉的顺序错得离谱！」

希露卡忆起这位学姊还在就读魔法大学时，总是被称为「业火」玛格莉特的往事。

她是出身于某个拜火的边境民族的自然魔法师。所谓的自然魔法师，是指用独特的自然观创造出魔法体系的人们。魔法师协会在草创期便是聚集了来自大陆各地的自然魔法师，然后才逐渐发迹。

自然魔法师之中，也有不加入魔法师协会的人，不过玛格莉特所属的边境民族与魔法师协会素有来往。她以留学生的名义直接进入魔法大学就读，因此，她不隶属于任何一支法师家族，全名亦只有「玛格莉特」四个字而已。

即便没上过魔法学校的基础知识课，她仍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个天才。她在元素魔法方面的表现尤其出色，据说她已学会了究极的火元素魔法。一般来说，她应该在学成知后返乡，成为该部落的魔法师才对，但她却被奥图克伯爵相中，被迫成了他的契约魔法师。

虽然她的际遇与希露卡十分相似，但玛格莉特却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路做到了魔法师长的职位。由于她的年纪已届二十五岁，所以契约也即将随之终止。某方面来说，希露卡也许是被选来接替她的也说不定。

「你去了贝多利德，并要对方接纳你们加入同盟，对吧？」

玛格莉特用训斥般的口问说着。

「的确如此……」

因为无从否定，希露卡只能点头承认。

「你本来是要和奥图克伯爵家缔结契约的，结果你却片面撕毁了约定，选择侍奉流浪君主，并在该地引发了战乱。这很难想像是出自于那名君主的意愿。」

「是我向提欧大人献策的……」

「你在大学没学过『魔法师只能是君主的辅佐者』吗？」

「塞浦路斯校长念我超过一百次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每次两人碰面，塞浦路斯真的都会这么叮咛她。

「听了一百遍仍是无法遵守，代表着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你就乖乖接受报应吧。」

「我已有心理准备。我并不在意自己的下场如何，但我希望我的君主提欧大人能够获救。」

「我可不会管你君主的死活。你的话应该适用火刑处决吧——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在此时此刻行刑呢。」

「以玛格莉特学姊的身手，应该可以把我烧成很漂亮的灰烬吧……」

「可惜你错了，我会用小火慢慢把你烤个全熟。」

希露卡认为，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死刑之一吧。不过，将如此严重的刑罚施在自己身上，或许只是刚好而已。

「我最不能原谅你的部分，是你让伯爵蒙羞的这一点。而且如果你成功加入同盟，就会准备灭掉奥图克伯爵吧？」

「为了让同盟获胜，这是不得不为的。」

「而你在计策失败之后，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既然上上之策失败了，就只能转求其次的计策……」

希露卡像养父那般以淡然的口吻回应。

「若是维持现况，我的君主绝无胜算。当提欧大人战败、赛维思的所有君主直属于贝多利德后，周遭的同盟诸国就只能与之跟进。想必同盟的势力会在克莱谢家底下团结一气吧。若是如此，目前还是一盘散沙的联邦想必无法相抗，而同盟的首要猎物，一定就是奥图克这片土地。」

「这我在大礼堂血案发生之际就知道了……」

玛格莉特扬起下颚，朝希露卡投以炽热的视线。

「然而，若提欧大人能存活下来，克莱榭家的声望将一落千丈，同盟的团结步伐也会因而缓下。奥图克伯爵若趁此机会征服这一带的同盟诸国，打通与西方的伊斯梅雅之连结，那陷入绝境的反而会是贝多利德。」

希露卡卖力地解释道。

「你想说的是，为了伯爵好，奥图克理应出兵搭救你的君主？」

「不……」

希露卡将眼睛眯得像线一样细。

「我要说的是，伯爵若不出手救援，就会在不久的将来面临毁灭的苦果。」

「臭丫头！你打算威胁伯爵？」

「这不是威胁，我只是阐述自己的推论而已。」

「奥图克没那么容易被击败。从上一代开始，同盟就屡次侵攻这个国家，却都一再铩羽而归。这个国家利用了复杂的森林和湖泊地形，将聚落化为军事要塞，领民们也拿起武器守护家园。我国有许多身为自然魔法师的魔女，亦有被称为不死者之王或狼人女王的超人般存在。更重要的是，吾主维纳尔大人有着能与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比肩的战争才能，在雷加利亚征服战中，站上第一线指挥的，正是维拉尔大人。」

「什么？那个好色……」

希露卡话说到一半惊觉不对，连忙把话吞回肚子里去。

「维拉尔大人很清楚魔法大学的人们是如何称呼他的，毕竟连我也曾这么喊过。不过，我到了这边才明白，原来奥图克地区自古就有着魔女信仰，认为施展魔法的就只能是女性。伯爵为了让领民能浅显地明白他的立场，才决定只与女性魔法师签订契约。他之所以和年轻的女性签订契约，并在二十五岁时解除契约，是考量到我们的将来所致。有些魔法师因为签订了一生的契约，因此无暇结婚，也无法生子，伯爵为了不让我们步上这般后尘，才设计了这样的制度。事实上，也有许多魔法师穷其一生都是未婚无子。」

「因为无暇恋爱而被契约领主上下其手的事件，我也时有耳闻……」

因为被取了「好色伯爵」的浑名，是以希露卡一直以为和奥图克伯爵签订契约后，自己也会受到相同的待遇。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不过维拉尔大人可不能和那些家伙混为一谈，因为他对于结婚一事有非常严谨的考量。他对每个女性都很温柔，绝对不会强逼她们。」

希露卡听了大受冲击。

「也许我对伯爵的印象有些不正确的认知……」

若奥图克伯爵的为人真如玛格莉特所言，那她有可能是被谣言影响而产生误判了。

（明明请艾维因调查一下就能明白的……）

希露卡垂首不语。

她连这点简单的事情都不做，是因为维拉尔不顾她个人意志，强硬地缔结契约的行为惹怒了她。而她目前身穿的法袍给人的印象过于强烈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自己若没有自暴自弃地和提欧缔结契约，至少不会害他平白损失性命。

（虽然现在说再多也挽不回了……）

若能听进塞浦路斯校长的话，恪守魔法师的职责——或是听从养父的教诲，将理论置于心念之前行动，事情想必不会发展至此吧。

「玛格莉特学姊……」

希露卡紧盯着这位在大学时代被称为业火的魔法师。

「怎么？」

「能请你行个方便，让我和伯爵见上一面吗？我不是要和他谈判，而是想亲自为自己的失礼致歉。」

「我说过了，伯爵认为现在不是和你见面的时机。」

玛格莉特立刻回应。

（这也难怪……）

希露卡垂下了颈子。

然而，她马上又抬起头来。

「那么，伯爵愿意救援提欧大人的可能性是？」

希露卡试着询问最后一丝的希望。

「你想一想就知道了吧！」

玛格莉特怒道。

（完了……）

希露卡总觉得眼前变得一片黑。

联邦不会发兵救援，他们只能以自己的力量对抗同盟的大军。

3

希露卡搭乘马车离开奥图克伯爵的居城之后，回到了领地。

若只将「和奥图克伯爵交涉过了」的事实散播出去，也许还能对贝多利德造成牵制的效果；但在希露卡回到领地的时候，连他们交涉失败的结果都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贝多利德有好几个像艾维因那样的「影子」，这肯定是他们刻意散播出去的。

而希露卡在返回居城后，便前往提欧的个人房汇报。

提欧无言地听完后，便展露笑颜慰劳她。

「真的……非常抱歉……」

希露卡耐不住提欧投来的视线，头垂得像是要把身体折断似的。

「你对接下来局势的预测是？」

提欧要希露卡坐下，自己也找了张椅子坐着。

希露卡先是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并在下定决心后抬起头来。

「我们只能移往设为防卫据点的城堡，关起门来打笼城战了。虽然没有援军的笼城战就只是单纯在拖延时间，但只要能展现出我们的实力，那即便最后必须投降，还是多少能有一点谈判的本钱。首先必须要求的是提欧大人的性命，再来是圣印，接着才是附庸于谁，以及能保留多少领地……」

「对方会要求什么呢？」

「听说，赛维思王若能让赛维思的所有君主听令于他，就会提出投靠贝多利德的要求。不过，除非能直接隶属于克莱榭家，否则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应该是不会响应的吧。他们之所以会在上一场战争帮助您，也只是为了守护独立的权利而已。」

「但依赛维思王的行为模式来看，他应该会把这类独立君主抹黑成联邦的同伙吧。」

「是的，他应该是打算利用贝多利德的军力，不仅要收复失土，还要统一整个赛维思。」

「贝多利德会有何反应？」

「应该会同意吧。克莱榭家之所以拒绝提欧大人的附庸，是为了避免同盟诸国君主之间的争端。他们应该是认为，若想再一次让君主们一齐臣服于克莱榭家底下，就得摆出相当强硬的态度。」

「这是你养父的主张？」

「我认为是的。在和玛丽娜大人交谈的时候，我认为她是想同意提欧大人附庸……」

「我这次原本是抱着乐观态度的，想不到事情并不顺利呢。」

提欧露出了苦笑。

「是我思虑不周。」

「也没办法吧，毕竟至今的发展都太顺利了。」

提欧看起来不怎么在意。

「和大家说明原委，尽快搬移到那座城堡吧。得在敌军到来之前做足准备才行。」

「遵命。」

希露卡站起身子，恭敬地向提欧行了一礼。

事已至此，就只能打一场让拒绝提欧加入的养父感到后悔莫及的战争，并在这样的状况下进行交涉，尽可能多争取一点点有利的条件。

翌日，提欧率兵移往城池。

这是在上一场战争中战死的赛维思王麾下三男爵其中一人的居城，男爵将背着高耸断崖的这座岩山打造成彻头彻尾的要塞，其规模足以驻扎五千人左右。

话又说回来，目前还不晓得会有多少援军来援。目前提欧的麾下有拉席克、聂曼，被选为代管城主的培托尔等三人，以及在上一战结束后宣誓效忠的独立君主与流浪君主共五人，士兵约有五百人余。葛拉柯队长的佣兵队在从艾拉姆叫来增援后，目前已有十人，据说其中一人还是个远近驰名的邪纹使狙击手。

然后——

「你还在啊？」

希露卡在城内看到了圣印教会的女祭司，登时皱起脸来。

在她身边，还有约十名士兵，他们都身着绣有象征圣印教会的灵光纹章外衣。

「这是当然。我是为了协助提欧大人，才会被教会派遣至此。」

女祭司绷紧身子回应道。

「嘴上说是协助，其实是觊觎提欧大人的圣印吧？要是打输了这场战争，他的圣印搞不好就会消失啰？」

「只要提欧大人性命尚在，我也一息尚存，协助提欧大人的目的就不会改变。我在会晤过提欧大人之后，已经认定他是个值得我舍身保护的君主了。」

女祭司一脸严肃地说道。

希露卡出门的时间相当长，她也做好了女祭司会伺机接近提欧的心理准备。

「你……难道没劝提欧大人入教？」

希露卡进一步追问。

「他很感兴趣地听了我的布道！」

女祭司也不服输地凑近脸庞。

「从你的回答听来，宣扬教义的作战似乎是失败了嘛。」

希露卡嗤笑道。

「他准许我在领地内传教了！我总有一天会在这里搭建修道院！」

（也要这个领地能继续存在啊……）

希露卡叹了口气。

若是战败，圣印和领地均被没收的可能性相当高，甚至连生命都有危险。赛维思王肯定会为了一雪前耻而奋力作战吧。

总之，提欧没被教会洗脑可说是好事一件。说实话，希露卡连提欧允诺她传教这点都有所不满，但既然是提欧亲口承诺的，那就没办法了。她也认为以提欧的个性来说，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那我就仔仔细细地观察圣印教会的行事方针吧。）

希露卡暗自下了决心。

把能利用的部分尽情利用，若有危险的话就立刻铲除。

「我叫希露卡，你呢？」

希露卡自报姓名，伸出了手。

「我是普莉希拉……」

报上名字的女祭司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希露卡的手。

在这瞬间，希露卡感应到一股虽然不强，但却确实存在的圣印力量。

「你也是君主？」

希露卡吃惊地看着普莉希拉。

「我持有圣印，不过这是司教大人授予我的……」

「我是知道圣印教会一直在网罗圣印，但想不到像你这么年轻的祭司居然能获授圣印。」

这点得多做确认。因为圣印教会所拥有的圣印，是不受魔法师协会制定的爵位制度管辖的。

「我们必须收集所有的圣印，这都是为了复活神……」

普莉希拉的双手在胸前交握，像在祈祷般呢喃道。

希露卡也看出她的确是个虔诚的信徒，但希露卡认为圣印教会的教义实在是「设计得太过精巧」了。教会的势力为何能迅速崛起一事也让人存疑，在魔法师之间，流传着教会暗中和闇魔法师有所牵连的传闻。话又说回来，对协会的魔法师来说，会将各种大小事优先认定是闇魔法师所为，可说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

（暗魔法师只是不属于魔法师协会而已，并不见得都是坏人，也不一定总是图谋不轨……）

然而，据说大陆上的确存在着意图推翻魔法师协会的闇魔法师地下组织。而且，这个组织的许多成员还是从魔法师协会「跳槽」过来的。

魔法学校的筛选制度之所以会变得严格，似乎也和这件事有关。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希露卡可说是被闇魔法师间接害惨了。

不过，不管是闇魔法师的地下组织还是圣印教会，都是由魔法师协会的核心——贤人委员会决定该怎么应对的，像希露卡这种小喽啰根本没有资格去干涉。希露卡也怀疑协会的做法是否正确，但协会已经在数百年间屹立不摇，也的确维护了大陆的安定。然而随之而来的财富与权力，招致了许多人的忌妒与畏惧，魔法师之中也出现了为此沾沾自喜的不思进取之辈。

协会迄今都对君主之间的争斗保持中立的态度，不过，一旦争夺皇帝圣印的大战爆发，协会能否继续维持立场就很难说了。倘若皇帝真的诞生，想必会逼迫整个魔法师协会与之「契约」吧。至于契约会是以何种形式进行，就连希露卡也不清楚，而这也不是小喽啰该去思考的事。

和普莉希拉告别后，希露卡踏入了耸立于岩山山顶上的要塞。

提欧和他的附庸君主们正群聚在厅堂之中。

（没有人离开呢……）

提欧召集了所有附庸君主，向他们告知目前的绝望局势，并表示愿意让这些君主解除附庸。希露卡原本认为会有好几个人会就此求去，但他们似乎决定与提欧生死与共。

（都是我思虑不周害的……）

虽然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希露卡还是在附庸君主们的视线注目下挺起胸膛走进厅堂，来到了提欧的身边。

然后她转过身子，一一审视众人的神色。

希露卡感受到众人的强烈决心。

「很遗憾，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并未接受我们的提案，他们将会和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准子爵』组成联军攻打此地，而联邦并不会派兵援助我们。我们将行笼城，迎击敌军。虽然取得胜利可谓极为不易，但要在不战败的状况下收场并非不可能。为此，我们必须抱着必死的决心迎战。所幸，由于赛维思王意欲让所有独立君主收归其下，因此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应当都会站在我们这边。他虽然也向邻近的同盟诸国寻求支援，但对那些君主来说，这次的出兵对他们完全没有好处，应该是不会有人响应的。」

「换言之，敌军就只有贝多利德和赛维思王而已吧？」

莫雷诺用轻佻的语气说道。

虽然平时听到他的这般口吻会让人生气，但希露卡这时反而松了口气，恐怕是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太紧了。希露卡暗自训斥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不过，即便如此，对方仍是有多出我方十倍以上的战力……」

希露卡仿效父亲，用淡然的语调这么说。

「数量太多虽然也是麻烦，但棘手的问题在于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啊。」

拉席克露出苦笑。

他的父亲曾是个远近驰名的佣兵，而拉席克从小就接受了他的训练，并在一对一的战斗上有着杰出的表现。他麾下的士兵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拉席克也在先前的战役之中强化了圣印，获得了能够扬起「斯巴达」战旗的能力。这面战旗能提升每一个士兵的力量，化身为凶悍威猛的战士，无疑是提欧军中最强悍的一支部队。然而，拉席克队必须要在混战之际才能发挥本领，若是对上摆好阵式挺进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他们也束手无策。

「若是打野战，我们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根据战局变化，也会有需要出城发动攻势的时候，届时还有劳拉席克大人了。」

「只要对手露出破绽，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拉席克以有力的声音回应。

能将如此勇猛的君主纳为第一个附庸，只能说是提欧的运气真的很好。拉席克可谓能在乱世之中大放光彩的人才。

「请各位在敌军攻来之前，先彻底摸透这座城池的构造与周遭的地理特征。毕竟这是我们最大的武器……」

希露卡说着，转头看向提欧，对他使了个眼色。这是要他说点话为这场会面作结的意思。

提欧颔首，环视了众人一圈。

然后，他露出笑容说：

「各位，我们一起创造奇迹吧。」

这句话让从属骑士们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奇迹这个词汇。）

希露卡这么想。

因为那只是代表着单纯的偶然——而且还是机率极渺茫的偶然。不过，对于这次的战役，希露卡打从心底希望这「极为渺茫的偶然」能够降临在他们身上。

4

十几天后，贝多利德军以赛维思王军带头，来到了提欧等人闭门死守的城池附近。

他们的数量约为一万多人。

不过，提欧也在这段期间内获得了新加入的生力军。

若是提欧输了这场战争，独立君主们就非得加入赛维思王麾下不可。为此感到不快的他们，决定前来支援提欧。而和先前的战争相同，有不少领民也聚集到此地，最后的人数约有三千之谱。

在开战之前，贝多利德的魔法师长奥贝斯特以使者身分到来，宣读了劝降书。不过投降的条件十分严苛，先是得交出盟主提欧的性命，而剩下的君主则要彻底放弃圣印与领地。当然，这样的要求没人愿意接受。

希露卡则回应「提欧大人希望的是稳住赛维思所有君主的圣印与领地，并希望能直接隶属于克莱榭家族之下」，但对对方来说，这也是个无法接受的提议。

一般来说，在战局演进之后，双方会接连提出让步条件，并以谈和为目标，将对方赶尽杀绝的案例相当稀少。毕竟这对双方的君主都没有利益可言，而期盼大陆和平的魔法师协会也绝不乐见此事。

希露卡认为，即便没办法取得完全的胜利，起码也要在对方让步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败北。为此，他们必须拚死抵抗，给予敌军打击。

在礼貌性的交涉结束后，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提欧坚守的城池有三道城门，正门位于岩山的南侧，东侧与西侧则分别有一道小门。岩山北侧是一道断崖，其下有河水流过。三道门都建了城墙、箭塔与堡垒作为防御。即使城门遭到突破，从山下到山顶之间还有许许多多的防御工事架设其中。

她不认为这座城堡有那么容易被打下来，要是一味强攻，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希露卡站在正门处的堡垒上，眺望沿着岩山山麓呈扇状布阵的敌军。敌军中央为贝多利德本队，东侧为机动队伍，西侧则是赛维思王的部队。

至于己方的状况，正门是由提欧亲自镇守，东门由聂曼防卫，西门则交给拉席克。城门之间并不互通，必须经由城池才能前往他处的城门，因此会由城堡派出援军支援陷入苦战的城门处。而坐镇城堡的，是被选为代管城主的培托尔。

过了一会儿，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开始列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向正门。然而数量大约只有全军一半，还有相当多的兵力留在后方。采取这样的布阵，似乎是为了防范从后方袭来的攻击。

是在警戒奥图克伯爵伺机偷袭吗？但他们应该早就接获交涉失败的情报才对——毕竟散播这项消息的应该是贝多利德的密探。既然知道奥图克不会提供援兵，理应不需防范后方才对啊……

（是因为要再三谨慎地应战吗？）

由于养父的个性较为小心，他应该会将所有的可能性纳入考量再拟定计策。不过，若他们决定防备不存在的援军，那这样反而对希露卡他们有利。

至少涌向正门的，不是贝多利德的全部战力，这样防守起来会轻松许多。

（爱雪拉，交给你啰……）

希露卡在心中悄声呼唤。

在正门前方的山脊上头，建了一座可称之为突城的小型堡垒。而爱雪拉正置身其中。

防守这座堡垒的，就只有爱雪拉和由葛拉柯队长率领的十人佣兵队。这座堡垒光是挤入这十一人后就显得极为拥挤，这不仅是因为容身处狭窄，更是因为堡垒里放了堆积如山的大石块。这些石块的大小恰好可以装在投石机上发射，但此处却没有投石机——因为发射这些石块正是葛拉柯队长的任务。

爱雪拉站在凿出射孔的石墙上方，右手握着薙刀。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手握重弩，不疾不徐地慢慢挺进。他们的人和马都穿上了厚重的甲胄，在行进时发出了震天价响的磨擦声，而在他们后方则有一大群步兵跟进。

「不会让你们轻易通过。」

爱雪拉眯细了眼睛。她擅自将这座堡垒命名为爱雪拉堡，表现出死守不退的意志。

「由我送诸位上黄泉路吧……」

爱雪拉轻声呢喃后，便以双手握好薙刀，在头上耍了几圈，并夹在右手的腋下。

「队长！拜托你啰！」

爱雪拉转头看向葛拉柯。

「嗯哼！」

葛拉柯也充满干劲地点头回应。

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变化为铁灰色——全身变得如钢铁般坚硬。这是因为他的胸口烙了能够改变肉体的邪纹，并在两臂上烙了能发挥超常怪力的邪纹。

葛拉柯队长将巨大的石块不当一回事地高举过头，并猛力向前抛去。

石块划出一道抛物线，在加速度的影响下猛力坠地。

敌军就位在落点上，石头发出呼啸声高速逼近——但贝多利德的骑士们并未慌乱。他们举起手中的重弩瞄向石块。虽然弩上无矢，但弦却已拉满。

接着伴随着一阵轰然巨响，重弩发射了出去。曳着白光的弩箭飞上空中，将葛拉柯投掷的石块炸个支离破碎，最后化为碎屑洒在骑士们的身上。这些碎石打在人与马的盔甲上，发出了干瘪的闷响。

（利用龙骑兵的战旗强化人与马，而骑士们则以自己的圣印力量创造出圣之弩箭。若被打中的话不是被炸碎，就是被一举射穿……）

爱雪拉虽然学过这些知识，但还是在见识之后才感受得到那可怕的威胁性。既然能把石块炸碎，那城墙与城门似乎也奈何不了它。

（搞不好要和大家一起手牵手前往瓦尔哈拉界呢。）

瓦尔哈拉是与这个世界相系的其中一个异世界，是住着由奥汀王率领的剽悍神明们的天界。爱雪拉在外观上仿效的对象——华尔奇莉，便是侍奉这些神明的存在。在极大混沌时代，瓦尔哈拉界的众神与精灵不时会让投影体降临到这个世界拯救人类。据说华尔奇莉会跟随真正的战士一同赶赴战场，授予战士们力量与勇气，当他们战死时，华尔奇莉便会带领他们前往自己的世界。

因此，华尔奇莉在战士之间是极受欢迎的存在。爱雪拉在决定成为佣兵时，便决定要「刻意模仿」华尔奇莉的形象。拜此之赐，她就算加入血气方刚的粗暴佣兵团，也很快就能受到认同。包含葛拉柯队长在内，防守此地的佣兵队已全和她成了朋友。

「队长就继续像这样扔石头，其他人射箭攻击。」

爱雪拉下了指示。

「知道了。」

佣兵们架起弓箭，朝斜上方进行抛射。箭矢朝重装骑士飞坠而下，但他们却没有躲闪的意思。

虽然有几只箭命中了人与马，但却射不穿坚硬厚实的甲胄，只是轻轻地刮出了几道金属摩擦声而已。

（也是啦……）

爱雪拉叹了口气。

葛拉柯扔出的石头被重弩悉数击碎，而重装骑士的队形在维持完整的状况下，逐渐逼近城门。

「卢卡斯！」

爱雪拉转过头，对着蜷缩在堡垒一角的邪纹使狙击手唤道。他是应葛拉柯队长的要求，从艾拉姆本队前来支援的佣兵之一。

「换我上场了？」

这名削瘦的长发男子缓缓地起身。他的邪纹以左眼为中心往外扩散，直至右眼的眼球。而双臂到胸口之间亦有两道长长的邪纹，可以看出烙在他身上的混沌数量之大。

他是一名沉默寡言的冷酷狙击手。

「麻烦你直射两箭。」

「好的……」

卢卡斯点点头。

接着，他从城墙探出身子，迅速地射出两箭，随即又躲回阴影中。

爱雪拉以目视确认了两名骑士中箭落马。不过，随行的士兵立刻冲上前来，将被射倒的骑士搬运至后方，连战马都有人牵着带回。

爱雪拉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贝多利德的骑士团的确训练有素，说是为了战斗而生的集团也不为过。

（不过，这下他们就不能忽视这座堡垒了呢。）

爱雪拉露出微笑。

要是对方毫不理会，建立突城就显得毫无意义了。而希露卡正待在正门，爱雪拉不愿让她冒上任何会被弩箭击中的风险。

爱雪拉仔细地观察骑士团的动向。

他们终于停止行军，将重弩转向堡垒。

爱雪拉垂下薙刀，摆起下段架式。

随后，重弩齐射。化作堡垒石墙及土堆的岩山遭到弩箭命中，登时被炸得一蹋糊涂，石墙被轰飞开来，岩块也崩塌碎裂。

现场扬起一大片烟尘。

爱雪拉人也在无数弩箭的射线上，但她以薙刀格开射来的弩箭后，随即一个跳跃躲过了箭雨，就这么跃入石墙后方。

这时城墙已经有好几处坍塌了。说起来，这座堡垒也是为了应付这场战争才赶工建造的，构造十分单纯，也无法期待能有多牢固。

「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

重弩的威力实在惊人，然而，既然发射弩箭需耗费圣印的力量，就代表他们的攻击次数并非无限。这一波的诱敌行动有着消耗敌方战力的用意。

箭雨依旧朝着堡垒不断洒下，石墙与土堆也随之剧烈崩碎。

「大家撤退吧，你们退到正门，并等待希露卡的指示。」

「爱、爱雪拉，你呢？」

像是在反应张嘴的困难度似地，葛拉柯队长用极为迟缓的口气问道。

「这可是用我名字命名的堡垒，我可不能就这样乖乖撤退，我会去闹个一阵再回来。」

「太乱来了！」

「你想送死吗！」

其余的佣兵高声斥喝。

「好啦，你们就好好看着吧……」

爱雪拉露出笑容回应道。

「好了你们快点后撤吧，这里很快就要坍下来了。」

佣兵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随即奔出堡垒，沿着山脊的道路往下移动，再利用早已设置好的绳索沿着斜坡往下滑。着地点正是镇守正门的堡垒。

刚好就在此时，堡垒发出了尖锐巨响，自岩山的土堆上垮了下来。

眼看爱雪拉就要被崩落的土石吞没，但她却气定神闲地一跃，以石墙和岩块作为立足点不断跳跃，在没受到坍塌波及的状态下平安落地。即使着陆时是从略高的高度跳下，她烙有邪纹的脚也能彻底吸收冲击。周遭扬起一片沙尘，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然而，爱雪拉却用力戴紧附有羽饰的头盔，缩起下颚，在这片烟尘中跑了起来。

而在沙尘散去的瞬间，贝多利德的骑士团就出现在她面前。

对方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袭击，完全来不及架好重弩。

爱雪拉跳入敌阵之中，并挥舞薙刀左劈右砍。骑士的盔甲虽然精良，但爱雪拉的薙刀却将之劈开，撕裂他们的身体。这下子贝多利德骑士团也不禁陷入混乱，开始往后撤退。

孤身一人的爱雪拉无法追击敌人，于是她看准时机，随即往后方大大一跃。她打算就这么跳进城门的内侧。

然而，趁着在她跃至半空之际，骑士们瞄准她射出了重弩弩箭——其中一发直接命中爱雪拉的右胸，贯穿了她的盔甲。刺穿身体的冲击让她险些停止呼吸，一股温暖的液体随之涌上喉头。

（糟了……）

她察觉自己受的是致命伤，但爱雪拉勉强维持住意识，成功在正门堡垒的屋顶上着地——然后，她便倒了下来。

「爱雪拉！」

希露卡倒抽一口气，急忙奔至爱雪拉的身边。

她在堡垒上目睹了整个过程。

「我已经不行了……先走一步……希露卡……希望你不要跟着我过来喔……」

爱雪拉呕出大量的鲜血后，拖着颤抖的嗓音说完这句话，便失去了意识。

「我、我这就帮你治疗……」

希露卡愣愣地说完，随即命令附近的士兵前来帮忙，将爱雪拉的铠甲脱下。

剪开衣服露出伤口后，希露卡感到一阵绝望。她的右胸被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源源不绝地流出。

她的右肺已经被打烂了，较粗的血管似乎也受了损伤。若置之不理的话，她会失血过多而死的。急就章的治疗保不住她的命，但若要希露卡进行完整的疗程又太过费时。她在之后的战斗身负指挥军队的使命，无法抽身为爱雪拉治疗。

（对不起，对不起，爱雪拉……）

希露卡勉强把即将溢出的眼泪忍了回去。这里是战场，有人死亡是理所当然之事，即使阵亡的是至亲，也绝不能慌了手脚。

希露卡压抑住内心感情，打算遣周遭的士兵将爱雪拉移往城堡。

不过，就在此时——

「由我来治疗这个人。」

圣印教会的祭司普莉希拉说着，将身子凑了过来。她的右手已浮现出白色圣印的纹样。

「你治得好吗？」

希露卡询问道。

圣印的天惠之中，的确有治疗伤势和疾病的能力，但只有抱着慈爱之心的人，才能施展这类天惠。是以君主大多不具备这类能力。普莉希拉因为是圣印教会的祭司，所以大概是将圣印的力量朝着治疗能力发展吧。

「我试试看。」

普莉希拉点点头，将手盖在爱雪拉的伤口上。

「拜托你了……」

这和魔法师所使用的生命魔法不同。圣印是将「回复」的意志力具体呈现，若将这股力量分给他人，就能让对方的肉体完全复原。据说若能穷尽此道，甚至能将死者的魂魄自冥府带回，令其复生。确实是只能用「奇迹」来形容的力量。

「神啊，请赐我力量……」

普莉希拉扬声念着祝祷的话语，闭上眼睛。

她的手开始发出纯白的光芒。

希露卡甚至闪过了愿意在此时一同祈祷的念头，不过她忍住了这股冲动，将注意力转回战场上。多亏爱雪拉冲进敌阵一阵砍杀，贝多利德骑士团此时大为混乱，暂时向后撤退了。不过，他们在重整队形后，准备再次进攻。

「对方用重弩，那我们也用重弩还击。」

希露卡在正门左右两侧的高塔上，分别设置了一台小型的基座式重弩。她是在魔法大学的红色教养学系学会制作与使用这类兵器的方法。

希露卡下令击发重弩。

有如木桩般的弩箭猛烈地射了出去——一名骑士的胸口直接受到冲击，被击飞到后方；另一发弩箭则没有命中敌人，重重地刺入地面。

贝多利德的骑士也以重弩展开反击。虽然城门上的堡垒与高塔，以及往左右延伸出去的城墙相当厚实，但敌人的重弩可是有着将堡垒轰成岩石堆的破坏力。

光之弩箭射向城墙与城门，随着轰隆声炸了开来；石砾四处飞散，尘烟满天飞扬。两座高塔上的重弩挨不过三波箭雨攻势，彻底遭到瘫痪。其后，敌军的重弩转而瞄向木制城门，不过须臾之间，城门就彻底被击溃了。

此时，一群持枪的步兵穿过骑士们，加快脚步往前急奔。

他们打算展开突击。

希露卡对弓兵下令，让他们从城墙与箭塔的细缝中射击。中箭的敌兵一一倒下，却无法阻止他们的突击。只见城门遭到突破，步兵们踏入了城内。

「就是现在！」

在大约二十名敌兵闯过城门后，希露卡喊出了指示——城门除了木制门扉外，其实还有一道铁制的栅栏，在希露卡的一声令下，铁栅栏被重重地放了下来。

在栅栏的分隔下，敌兵被分为前后两段。

而冲入城门之中的敌兵退路被切断了。

此时，一直躲在高塔后方待命的士兵们杀上前来，率领这批队伍的正是提欧本人。

遭到左右包抄的敌兵一一倒下，在伤亡人数到达一半左右之后，存活的士兵们终于扔下武器投降了。

「请把他们抓起来作为俘虏。」

希露卡站在堡垒上头对提欧喊道。俘虏的多寡可说是和交涉是否顺利息息相关。

被挡在铁栅栏外头的敌兵遭到自箭塔落下的石头和热水迎头痛击，两军再次于城门前方展开交锋。虽然自敌军后方射出的重弩极具威胁性，但希露卡施展了土墙魔法，总算是将损害压至最低。最后，重弩骑士们似乎用尽圣印的力量，暂时向后撤退了。

「虽然好不容易撑过去了……」

爱雪拉防守的堡垒陷落，城门遭到破坏，城墙与箭塔的毁损状况也不乐观。虽然击毙了不少敌方骑士，但我方的伤亡更是惨重。

「爱雪拉！」

希露卡这时想起爱雪拉也在伤亡名单上，急忙转过身子，寻找应被安置到堡垒角落接受治疗的爱雪拉。

在堡垒的一角安置了许多已经沉沉睡去的伤兵，正由普莉希拉照料。爱雪拉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的胸口缠上了布条。

「状况如何？」

希露卡刻意不提及爱雪拉的名字，向普莉希拉探询道。

「她已经没事了，虽然意识尚未恢复，但状况很稳定。」

普莉希拉听出希露卡的话中含意并如此回应。她看起来相当疲劳，恐怕是为了治疗伤患而用尽了圣印的力量吧。

「谢谢你……」

虽然内心开心到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希露卡还是装出冷漠的神色，仅是轻轻行了一礼。

「埋葬死者，至于伤患则搬至城堡内……」

希露卡对体力还很充沛的士兵下了命令。她将正门的守备交给葛拉柯队长，自己则和提欧一同回到山顶上的城堡听取战况。

三道城门的交战状况传到了城堡之中。

由赛维思王领军攻打的西门被拉席克顺利地挡了回去，但东门却陷入苦战。

提欧立刻动身前往救援，希露卡也跟着随行。

然而，在抵达途中的堡垒处，他们就接获了悲报——东门已经失守，而以聂曼为首的守备队则是全数战死……

5

开战的第一天迎向夜晚。

在贝多利德的阵地，玛丽娜·克莱榭与幕僚们开起作战会议。与会者有贝多利德的主力骑士、赛维思王以及数名佣兵队长。

「目前已突破东门，并造成正门极大的损伤吗……」

听到前线的报告，玛丽娜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以战果来说算是相当不错了。」

「但是我方的牺牲实在太大了。光是今天一天就有十四名骑士阵亡，士兵们也多有死伤。」

骑士团长埃里西·康纳沉着脸说。

「什么……」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听到团长的话语，开始议论纷纷。

「对方是豁出性命战斗的，其中也有身手不凡的战士。」

「你是说那个看起来很像华尔奇莉的黑发女子吗？」

「她趁堡垒崩塌之际隐藏身形，孤身一人杀进我们的阵形，我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着。」

「五人被斩下马，四人伤重不治。不过她也被重弩直击胸口，应该是活不了了吧……」

进攻正门的骑士们开始兴奋地七嘴八舌。

（我记得那名女战士是奥贝斯特的养女……）

玛丽娜瞥了魔法师长一眼。

不过，他的脸上并未浮现出任何表情。

「照这样看来，只要花上三天就能打下这座城了。」

奥贝斯特淡然地说。

「若照着今天的方式持续强攻，的确是办得到……」

埃里西瞪向魔法师长。

「但对方的城堡相当坚固，而且准备得也很周全，士兵们更是都有了赴死的觉悟。若强行蛮攻，只怕会造成更多牺牲。」

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居然在一天之内有超过十人阵亡，这可是极为异常的事态。

「骑士随从们已经受过充足的训练，只要授予他们圣印，随时可以补充兵源。」

奥贝斯特的言论让骑士们变了脸色。

「你是把我们骑士当成死不足惜的棋子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

奥贝斯特完全不为所动。

「那么，你就给我站到前线上吧。反正你就是死了，魔法师协会也会派人来顶替你。」

埃里西冷冷地反讽道。

「若有命令下来，我自当遵循吩咐。」

奥贝斯特说着，转而看向玛丽娜。

「我不打算鲁莽地将魔法师派至前线……」

玛丽娜环视了骑士们一圈后，将目光投向奥贝斯特。

「不过，奥贝斯特，你的用词应当再谨慎一些。虽说战争经常伴随牺牲，但我并不打算让士兵白白牺牲。」

听完玛丽娜的回应后，奥贝斯特无言地垂下了头。

玛丽娜不认为这番话会动摇奥贝斯特的言行准则。他冷静的意见对玛丽娜来说相当贵重。不过，人多半会依循感情行事而非理性，奥贝斯特这种舍弃感情只依循理性行动的思维，让贝多利德的骑士们很是反感。

「那么，我们就打持久战吧。之所以采行强攻，是为了警戒奥图克伯爵出兵解围的可能性。不过在今天的战斗后，可以看出敌方并没有打持久战的意图。因为我们激烈抢攻的时候，对方也露出了拚死抵抗的激昂情绪。」

一名骑士的发言引来全场同意。

若有援军的话，他们应该要选择忍耐攻势的策略才对。

「明明是敌人，却忍不住想称赞他们呢。不妨饶他们一命，并要求他们成为附庸吧。」

「这和当初说好的可不同。赛维思的所有君主将附庸在我之下，而我再向玛丽娜大人……」

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慌张地高声说道。

「赛维思的独立君主原本可都是克莱榭家的直属部下，你说要让他们附庸与你？这听起来还真是匪夷所思。」

埃里西侧目瞪向赛维思王。

「他们与隶属联邦的君主沆瀣一气，很明显是敌对的行为。」

代替因骑士团长的一句话而沉默不语的赛维思王，奥贝斯特出言反驳。

「他们只是维护独立的权利而已。而且，我听说那名流浪君主有提议过要加入同盟吧？」

「他确实是提议过，但最后却没有加入。这副德性的君主正在同盟的领土内扩大自己的势力圈，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盟的威信想必会大幅受损。」

「所以，我们难道不该像这样挺身而出，保护同盟的威信吗？同盟不会拒绝归顺的请求，因此事情才会闹得这么大。我们现在是和联邦打仗，有必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摆出慈眉善目的态度吗？」

「盟主有义务守护归顺至同盟名下的君主。这回之所以出兵，正是因为同盟回应了同盟成员赛维思王的要求。」

奥伯斯特讲话时不仅是表情，连讲话口吻都没有动摇过。不过，与其说骑士们听懂了，不如说他们对奥贝斯特的恨意又上升了。

玛丽娜轻轻地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像是要让众人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在父亲马帝亚斯亡故后，我虽然继任了盟主的位子，但还有许多君主尚未表示附庸之意；然而，若因这场战争而附庸于贝多利德，其他的君主想必也会跟进。而拒绝附庸之人，我们仅需以武力讨伐即刻——这就是这场战争的用意和目的，你们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听到玛丽娜的发言，骑士们不禁面面相觑。

「所言甚是……」

埃里西颔首道。

「我等并非感到惧怕，若您下令，我等就会在明日之内攻下那座城堡——若您不在意会有多少牺牲的话。」

埃里西说着，朝奥贝斯特瞥了一眼。

「是我提议要进行短期决战。」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说。

「让骑士团的半数战力在后方待命应已足够，该如何攻下城堡，就由立于前线的各位判断吧。除此之外，我也会下调投降的条件。」

玛丽娜像是要为会议作出结论般如此宣布。

「这、这似乎有些……」

赛维思王慌张地打算开口插话。

「凭你一己之力可是打不赢对方君主的，可别以为我们会对你的要求照单全收。」

埃里西动了气，用冰冷的语气打断赛维思王的话。

「我乃赛维思之王，阶级可是子爵，你这番发言岂不是太过失礼？」

赛维思王的脸色一变。

「你已经没有足以自称子爵的爵位了。而且，如果想让我们依照你的意见行事，那就先立下足以夸耀的战功吧。我可是听说你负责的西门陷入了苦战喔。」

「那、那是因为敌军的抵抗出乎意料地激烈……」

赛维思王显得有些语拙。

「你的意思是，正门和东门的敌军抵抗就比较不激烈啰？」

「并不是……」

赛维思王的脸色变得赭红，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吞了回去。

「饶过君主提欧的性命，只取走他的爵位与领地；附庸君主们则以归顺赛维思王为条件，保证他们的爵位不受影响。至于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则是要他们如同过去那般直属于玛丽娜大人——」

奥贝斯特有条不紊地一一陈述条件。

「我……我无法接受！」

赛维思王高声反对。

「那么，你就试着把那座城池打下来吧。」

一名骑士冷冷地说。

这句话让赛维思王安静下来。

「在明天开战前，用上述的条件交涉看看吧。」

玛丽娜对魔法师长点头道。

不过，希露卡想必不会答应吧。她会认为提欧这名君主必须保有一定的爵位，而且附庸君主的待遇也不合她的理想。赛维思王纳维尔虽是个勇猛的君主，但有着情绪激动时无法冷静审视局势的缺点。赛维思王败于提欧之手后，被对方夺走了莫大的爵位与领地，他想必会被怒火冲昏了头吧。

（虽说是为了不让自己开启先例，但袒护自己不喜欢的君主，还得讨伐想纳为己用的君主，果然不是滋味啊。）

玛丽娜在心中喃喃自语。

不过，这是身为盟主应负的责任。

（也许我有些太过重视情义了……）

因此她才会需要奥贝斯特的忠告。

「防范敌军夜袭，并让骑士和士兵好好休息。祝各位征战顺利。」

「奉克莱榭的铁槌之名！」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一起敬礼。

克莱榭家的纹章设计成槌子的模样，骑士必须对这面纹章宣示忠诚，是以即便当家的位子换人坐，他们的忠诚也不会改变。

玛丽娜还未获得这些骑士发自内心的信赖。而隶属于同盟的诸侯们也是一样。

（我必须继承祖父——以及父亲的遗愿，统一大陆，并成为第一名皇帝。）

6

开战的第二天由双方交涉揭开序幕，但很快就破局了。

养父奥贝斯特提出的条件中，虽然愿意让独立君主们直属于克莱榭家，但拉席克这些附庸君主却得加入赛维思王麾下。附庸君主们猛烈地表示反对的意见，认为纳维尔不会善待自己。况且提欧终于收到了可免于一死的条件，但却要将爵位和领地全数奉上。对战局走向还不明显的现在来说，是个有些强人所难的条件。

希露卡提出了「提欧必须维持在与赛维思王开战前的爵位与领地」和「提欧与拉席克等人的关系必须如旧」等两个条件。

奥贝斯特承诺会回去传话，就此返回贝多利德的阵地。

不过，这对对方来说也是个不好答应的条件。

（只要赛维思王还活着，也许交涉就不会顺利……）

希露卡是这么想的。不过，若能讨伐赛维思王，身为他援军的贝多利德军就等同是败北了。若是如此，贝多利德为了维护自身的名誉，很可能选择继续打下去，交涉的停损点也会变得更为复杂而难寻。

至于战况则与昨天大不相同，形成了胶着状况。贝多利德骑士团只是在射程极限处击发重弩，并没有接近城墙的意思。

他们的作战方针改变为摧毁防护设施，消耗对方兵力。

（他们认为我们很难缠吗？）

不过，他们只是将方针改成打长期战而已，目前还没有可以称之为胜机的要素存在。毋宁说如此一来会更难立下战功，反而会拖累交涉的进行。

而这天的傍晚——

「西门，苦战。」

这项消息从掌管城堡的培托尔那儿传到了人在正门的希露卡耳中。

据说西门遭到攻破，拉席克正沿着山脊后退。

由于敌方布阵并未改变，所以进攻西门的肯定是赛维尔王纳维尔·杰尔杰。

（我不认为拉席克大人会这么简单就被打败。）

希露卡思忖着。

（我看是莫雷诺学长献了计。）

若真如此，那这可是击毙赛维思王的大好机会。在这一瞬间，希露卡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不过决定此事的并不是自己。

希露卡转而看向自己身旁的提欧。提欧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回望过来。希露卡附在他耳边，道出了心中的决定。

「很好啊，你去吧。」

提欧笑着点头同意。

「谢谢您。」

希露卡对提欧行了一礼。

「艾维因！葛拉柯队长！」

然后，她呼唤着两名邪纹使的名字。

「有何指示？」

「哼喔——！」

艾维因悄然现身，而葛拉柯则是踏着发出巨响的脚步靠了过来。队长对于爱雪拉受了重伤一事极为震怒，看起来就像随时都打算冲入敌阵同归于尽。葛拉柯的佣兵队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了爱雪拉的亲卫队。

希露卡走到两人身边，传授计略。

「我明白了。」

「哼！」

艾维因优雅地行了一礼，葛拉柯则是用力喷着鼻息点头。

接着，艾维因又一如往常地消失不见，葛拉柯则是拉着佣兵队，开始登上山坡。

（这会让战局大为改变……）

希露卡想着。

而事情发展真的如她所料。

在这天的傍晚时分，拉席克·达彼多斩杀了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

「拉席克大人！莫雷诺学长！你们太厉害了！」

当天晚上，希露卡欣喜地迎接回到城堡的拉席克和莫雷诺。她拥抱了这两人，心中的喜悦甚至让希露卡有想亲吻他们脸颊的冲动。

「因为和昨天明显不同，对方的攻势异常猛烈啊。」

不过莫雷诺的表情却显得有些阴郁。

当贝多利德派出的援军——重装骑士团来到西门，并摧毁西门之际，莫雷诺提出建言，要拉席克「作势逃跑」。他认为将敌方引入狭窄的山脊，并在下一座堡垒迎战比较有利。

西侧的山脊比其他地方都来的陡哨，连马都无法通过。

在利用第二座堡垒抵住敌方的攻势后，拉席克和莫雷诺两人亲上前线迎敌。他们打算不断换手，利用一对一的优势击毙敌人。若敌方因恐惧而逃跑，就追赶至广场展开混战收拾敌军。

莫雷诺的计策奏效，赛维思王的部队兵败如山倒。这就是擅长密集队形的部队和擅长混战的部队的差异。

赛维思王决定后撤，打算暂时退至城门外头。不过，虽然西门已毁，但葛拉柯的佣兵队和艾维因却在那儿等着他们上门。葛拉柯等人跳过岩山的断崖，再从山谷上跳下，抵达了西门。这是久经锻炼之人才办得到的绝技。而且原本赶赴支援的贝多利德重弩骑士，在轰破西门之后，就已经全数归还本队了。

葛拉柯化为钢之壁，完全堵住了打算撤退的敌军。进退维谷的赛维思军只能在狭窄的山脊上乖乖受死。

赛维思王在先前的战争中失去了许多附庸君主，这令他无法完全指挥手下的所有士兵。

敌兵陷入混乱，有许多士兵自山道上摔落，也有不听指挥的士兵自顾自地窜逃。

这时拉席克和赛维思王叫阵，来了场一对一的单挑，并成功地斩杀了赛维思王。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不过，莫雷诺察觉到自己的计策仍不完全，而希露卡居然在转瞬之间出计弥补了漏洞，这令他感到相当不是滋味。

「干得太好了。」

提欧笑着拥抱了拉席克。

「能击毙赛维思王，都要归功于葛拉柯队长封住了他们的退路。提欧大人，这是我自纳维尔手中夺来的圣印，我想呈献给您。」

拉席克这么提议。

「不，我希望这个圣印由你继续持有。」

「为什么？」

拉席克大感震惊。

「击溃赛维思王，对我们来说已经取得胜利了。但贝多利德军接下来将会全力侵攻。因此，我们该想的是要怎么样才能输得漂亮。」

希露卡代替提欧解释。

「唔……」

拉席克沉吟道。

「的确，这场战争是应赛维思王要求而开打的，贝多利德的立场仅仅是援军而已。若是就此收手，世间舆论会认定这场战争落败的是贝多利德方吧。」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让败北的对象变成我方呢？就只能杀了提欧大人——或是让他受到与死无异的惩罚了。」

希露卡平静地说明着。

「也就是让提欧大人留下最小限度的爵位，并离开这片地区；以及让赛维思所有君主，都直属于贝多利德。拉席克大人，请您暂且先独立，承接赛维思的盟主位子。有朝一日，当提欧大人东山再起之际，还请您前来协助。」

「有朝一日，指的是进攻故乡西诗提那的时候吗？」

「是的。」

希露卡露出笑容点头。

「我目前还不知道那会是哪一天，但我已经不再焦急了。也许会绕点远路，但提欧大人一定能完成他的梦想。而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待在提欧大人的身边。」

「这……」

拉席克的表情显得有些困惑。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坏的选择。不过这么一来，我的君主之道就会被迫中止。」

「击倒赛维思王的，是拉席克大人。而提欧大人仅是败给贝多利德，离开这片土地而已。」

希露卡露出微笑。

「我会请前来支援的独立君主们在明天尽速撤离城堡。他们只是抗拒归附在赛维思王底下，此时他们再无战斗的理由。我也会请民兵们离开，并舍弃所有的城门与堡垒，只以这座城堡做为根据地迎战。接下来应该得承受个一天的猛攻，并想办法熬过去吧。这都是为了让世间知道，提欧大人只是在军事面上败退，才会不得不接受那些条件。然而，若城堡被对方攻破，就会成为我们的完全败北了，因此一定要撑过去。」

「舍弃一切之后，提欧大人还会留下什么？」

「名声还在！」

希露卡用有力的口气说：

「突然乍现的年轻流浪君主成了骑士、成了男爵，又成了子爵，他成功打响名号，受到领民景仰，最后则是在与享有盛名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激烈交手后，以落败者的立场离开土地。只要能留有这般名声，要何时东山再起都不会有问题。」

「留下的不止是这些……」

提欧笑着说。

「还有什么呢？」

希露卡想了一下，却不得所以然，于是向提欧问道。

「你还在啊，你可是能帮我实现梦想的魔女呢。」

这句话让希露卡的脸一路红到耳际。

「我……我已与提欧大人缔结契约，这是当然！」

希露卡虽然勉强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拉高了好几度。她没想到这句话会让自己这么开心。这话若是出自莫雷诺之口，她八成只会认为是单纯的出言调侃，但提欧这么说却让她大为受用。

「我也会常伴提欧大人左右。」

不知何时现身的普莉希拉，面露下定决心的神情凑近说道。

虽然希露卡很想说「别跟过来」，但她有着拯救爱雪拉一命的恩情。

（只能把她当成优秀的治愈师了。）

希露卡试着这么说服自己，但心中的不快却不知为何挥之不去。

7

于是到了隔天。

这天，提欧没有宣示停战条件，只是让前来协助的独立君主们和民兵撤至城外。而他们在向贝多利德投降后，便返回各自的领地。据说这些君主联邦起来为提欧请命，甚至有人甘愿为他交出自己的圣印。

赛维思王战死后，战争的理由已不复存，但贝多利德仍决定为了名誉而战。他们派出全军，自三道城门一举攻入。提欧军这时已锐减至一千余人，于是他们决定只在各处堡垒做形式上的抵抗，一旦敌人逼近便立刻撤退，并将兵力集结在城堡之中。

重装骑士们下了马，在士兵的协助下登上山路，将城堡团团包围住，并以重弩施以轰炸。

一千名之多的士兵，足以让提欧他们固守城池。设置在防御塔上的投石机发出轰鸣，重弩自射孔向外击发。接近城墙的士兵则是面临被弓箭狙击，被燃油或热油浇淋的命运。

这场激烈的攻防战打上了整整一天，双方损伤都相当惨重。接着夜幕降临，双方暂时停战。

然而，对希露卡来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争。她必须赢得这场谈判才行。

希露卡顶着魔法师协会的纹章，拜访贝多利德的阵地，并和养父会面，提出最后的条件。

对方同意了独立君主们的处置，但余下的两个条件却遭到拒绝。其一是让拉席克当上赛维思王一事——贝多利德要求拉席克将赛维思王纳维尔的圣印交还给他的继承人，提欧的附庸骑士也必须归附此人。其二则是提欧的性命。

「为什么？」

希露卡自谈判对象——养父口中听闻此事后大吃一惊。她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要求提欧授首。

希露卡的主张之中，提欧留下的爵位不是男爵，而是骑士，这代表他已经放弃了圣印与领地。而且拉席克等人还将与过去相同，直接归顺于克莱榭家。虽然设想过拉席克也许必须交还纳维尔圣印的状况，但拉席克本人事先已经同意了。他只要能继承提欧留下的领地就很满意了。掌控准子爵规模的领地，同时又是英雄提欧的继承人，拉席克要成为赛维思一带的盟主自非难事。他的武艺不辱赛维思王之名，而且拉席克与纳维尔不同，不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失去理智。若之后要与联邦交战，拉席克绝对是必要的人才。

「究竟有哪里让您不满意了？」

希露卡不明白原由，于是向养父探询道。

「赛维思王死后，骑士们的态度便转为强硬。他们原本愿意对你们的君主释出善意，但现在却得背负失去赛维思王的责任，这似乎让他们很没面子。真是的，人心实在难测……」

明明都坐上谈判桌了，奥贝斯特却还是叹了口气。

「您的意思是，若赛维思王没死，那还可以将责任推到他头上；但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战败的责任就落到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头上了？」

希露卡原本对贝多利德骑士团怀抱着敬意，但如今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军人罢了。他们是为战而生的集团，战场就是他们的一切。这几乎与佣兵无异，差只差在他们对克莱榭家奉上了绝对的忠诚心。

「你这一战打得很漂亮，但这次还是做得太过火了。今天的战斗让我军失去了超过二十名的骑士。对于徒步时需要士兵搀扶的他们来说，今天的战果绝对是一种屈辱。况且连赛维思王都死了，若要挽回他们的面子，就只能用提欧的命来交换了。」

「明天的战斗想必会与今日相同，若继续打下去，也只是让双方徒增伤亡吧？」

「没错。但骑士们渴望继续战斗，而玛丽娜大人也阻止不了他们。他们不是依靠理论行事，而是被心念煽动了。」

奥贝斯特淡然说道。

「此举能维护的，就只有一时的名声而已。若将我们彻底歼灭，赛维思的独立君主——甚至领民们都会开始背离同盟。贝多利德骑士团将会面临比现在更可怕的恶梦，因为届时他们必须承担的，是名誉的反义祠，也就是恶名。」

「我也这么说过了，但事情已成定局。交涉已经破裂，明天只能继续战斗了。」

「这样啊……」

养父的这番话让希露卡有了赴死的觉悟。若能和提欧共赴黄泉，那似乎也是不坏的结局。

「我原本以为，争夺皇帝圣印的战争将会由同盟胜出，但如今看来，我的思虑似乎是有些太浅薄了呢。」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奥贝斯特颔首道。

谈判结束了。

希露卡犹豫了一下，随即举步上前，自养父的背后抱了上去。

「养父大人，感谢您迄今的栽培。也许我们再无相会之日，还请您保重。」

「希露卡……」

奥贝斯特似乎没料到希露卡的真情告白，肩膀和声音都颤抖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就这么离开了谈判的场地。

「爱雪拉还活着。虽然她的伤治好了，但目前还动不了。还请您救救她的性命。」

希露卡朝着他的背影唤道。

「骑士们似乎也对那名黑发的华尔奇莉印象深刻，我会和他们说一声的……」

奥贝斯特只伫足了一个瞬间。他没有回头，只是这么说道。

然后，养父的身影就从希露卡面前消失了。

希露卡将贝多利德的回答带回城内后，城内的气氛登时为之骤变。他们全下了决心，要和提欧一同赴死。也许这是爱国者战旗所带来的影响，然而就算没有战旗，想必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虽然仅有一天，但我也体验到成为赛维思王的感觉了。」

拉席克开怀地继续说道：

「我已经成功打响名号，身为君主，我感到很满足了。」

「我也以能和拉席克大人共赴战场感到光荣喔，明天再来好好打一场吧。」

莫雷诺还是那副轻挑的调调。

「这实在是无可饶恕的行为！提欧大人行事光明磊落且合乎情理，而这些人居然因为私怨而打算夺走他的性命！这根本就是在冒渎神所授予的圣印！」

普莉希拉怒气冲冲。

「力有未逮，真是抱歉……」

希露卡则是向提欧道歉。

她原本自认是天才，但如今已经彻底明白那不过是单纯的狂妄。

「不，虽然时间不长，但在和你相遇之后，知道了许多东西、感受了许多东西，也考虑了许多东西，我的日子变得无比充实。虽然无法实现梦想有些可惜，但在我举步走向梦想之际，我的确获得了很多很多的满足感喔。」

提欧说着，伸手欲与希露卡相握。

希露卡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人的生命，是为了帮助他人的生命而存在的！若忘了这件事，就等于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明天的战斗，是我们让那些忘记生命意义的人醒觉过来的一战！我们得赌上自己的性命，夺走他们的性命，不过，我们要在战斗中让他们明白——和掠夺他人相比，救赎他人才是更重要的！」

提欧大声宣示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起高呼提欧之名。

而这阵高呼在这天晚上响起了一次又一次。

隔天，战斗从一早就揭开了序幕。

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用可说是被士兵们扛着的状态抵达山顶，就此展开战斗。他们没有组织队形，也毫无机动力。虽然有着傲人的防御力，但在守方看来就只是个笨重的活靶。

守备兵毫不留情地对他们展开猛攻。此外，昨晚趁着夜色离开城堡、埋伏在山中的士兵也发动了奇袭。

另一方面，在重弩的攻击下，有好几处城墙被打出了缺口，死伤者也不断增加。步兵们虽然打算闯过缺口杀入城中，但都被拉席克率领的部队挡了下来。

这场战事完全演变成消耗战了。

随着时间经过，贝多利德的骑士们也开始察觉这场战争已经毫无意义。但他们付出太多牺牲，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天城堡在未被攻陷的状况下迎向日落。贝多利德的骑士们疲惫地下了山。

而这天晚上，由玛丽娜主持的作战会议萦绕着沉重的空气。他们已经有超过一百名的骑士战死，若是再打下去，想必还会有更大的伤亡。

「敌方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败北，君主提欧也决定只留下骑士爵位，再次成为流浪君主。而从上一代便侍奉克莱榭家的骑士拉席克，将会取代不得民心的杰尔杰成为赛维思的盟主，并加入玛丽娜大人麾下。这应该不是我方无法认同的条件才是。」

奥贝斯特还是维持一如往常的扑克脸，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

「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已经可说是我们无能的证明了。即使伤亡再惨重，我们这下也得歼灭敌方才行……」

骑士团长埃里西苦着脸说。

到昨天都还一同参加作战会议的骑士之中，有两人已经在今天的战事中丧命了。

埃里西也明白自己错失了撤离的时机，但当初是以埃里西为首的骑士团先向赛维思王出言不逊，甚至用挑衅的口吻煽动他，才导致赛维思王为了争功而躁进，最后中了对方的计谋殡命，连圣印都被敌方夺去。

虽说战死是他自作自受，但这场战争是应赛维思王的要求而生，贝多利德是为他而战的。若是就此停战，贝多利德骑士团败北的消息将会散播出去，为了不让这样的状况成真，他们只能寻求能与赛维思王之死同等——或更高价值的战果。

而这就只能是君主提欧的性命了。这个提欧在击杀赛维思王之后，还表现出自己已经达成作战目标的态度，让独立君主和民兵们撤出城外，彻底表明了投降的意志。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过高洁，骑士们甚至对这个年轻的君主燃起忌妒心。

「那就在明天决战吧。若是出动全军包围，这座半毁的城堡应该很快就会陷落了。」

一名在与会骑士中显得相当年轻的骑士顺着话题提议，其他的骑士们也用力点头同意。

「但这样便无法保护玛丽娜大人。奥图克伯爵的用兵可谓神出鬼没，也许他们已经悄悄来到战场附近，准备在我军疏于防备之际趁虚而入。」

奥贝斯特淡淡地反驳。

「奥图克伯爵肯定不会出兵的。他可是和污辱他的魔法师有着私人恩怨，怎么可能冷静地如此判断！」

主张全军包围城堡的骑士露出桀傲不逊的笑容讽刺道。

「伯爵遭魔法师希露卡侮辱一事众所皆知，但奥图克伯爵却是对此事全无反应。他若向魔法师协会投诉，协会就是不愿，也会启动调查委员会，并给予那名魔法师严厉的惩处。若他真心想要报复，这么做就很有效了。」

「谁知道好色伯爵在想什么……」

被奥贝斯特这么反驳，年轻的骑士面露苦涩神情。

「你不知道好色伯爵的想法？那你怎会断定他不会派兵攻来？」

被奥贝斯特沉静的眼眸直视，骑士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密、密探有回报过吧？那个叫希露卡的魔法师被奥图克伯爵的魔法师长狠狠羞辱了一顿，还把她轰出城外。伯爵肯定是为了用这种手法羞辱她，才会故意答应她的交涉请求。」

「这样啊……」

奥贝斯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因为有足以相信的理由，也做了符合情绪的反应，所以你们都对奥图克伯爵不会出兵一事深信不疑。你们难道不认为，现在这种状况是最好的出兵时机吗？」

奥贝斯特的话语让骑士们为之语塞。

「那就让一百人留守阵地，其他兵力都去攻城吧……」

埃里西率先提议，让其他想发言的骑士噤口。

若有百名兵力，就算是遭到奥图克伯爵的突袭，也不至于无法招架。接着，他看向玛丽娜，请求裁定。

「好吧……」

玛丽娜静静地点头。

「诸位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应战即可。」

「遵命……」

埃里西朝玛丽娜行了一礼。

「但我想问一件事。」

玛丽娜先是看着埃里西，接着对在场的所有骑士环视了一圈。

「还请吩咐。」

埃里西代表骑士回应。

「明日，诸位是为何而战？」

「当然是为了克莱榭家的纹章而战……」

骑士们纷纷说道。

「那就好……」

玛丽娜微笑道。

「诸位先前说过『这是侮辱』，若各位是为了名声而战，那或许克莱榭家的纹章就不会为诸位飘扬了。」

玛丽娜说着转过脚步，朝营帐深处的寝室走去。在她踏入寝室之际，两名侍女便现身走出寝室，双双挡住了用布疋作隔间的出入口。说是侍女，但两人的真实身分其实是『影子』，也就是担任玛丽娜贴身侍卫的邪纹使。

奥贝斯特也向众骑士行了一礼，前往自己设在魔法师团处的个人营帐。

剩下的骑士们似乎在期待某人能驱赶这阵挥之不去的沉重空气，一个个面面相觑。但当他们看到同袍脸上的沉痛表情后，反而让沉重的气氛更添一层阴郁。

「我们犯了错……」

过了一会儿，埃里西语带苦涩地说：

「一直到明天结束之前，我们都得让这个错误延续下去，但切记此事不可再犯。」

全员听了团长的话语，都点了点头。

（这个叫提欧的君主，居然能让我们贝多利德骑士团全力应战，这可是一大荣誉。我们这下可得给他一个极具名誉的死法了。）

8

隔天，战事也是从一早就开始了。

提欧和希露卡都认为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天，因此他们昨晚将城内剩余的酒和粮食分发下去，开了一场小小的宴会。

所有人几乎都没睡。不过，没睡又如何？毕竟他们今天就要迎向永远的沉眠了。

虽然敌军昨晚暂时撤离了，但今天他们派出了步兵将城围了起来。

希露卡站在塔上，看着重装骑士们爬上山坡的模样。那是用滑稽两字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光景。骑士们被绳子往前拉，被后面的士兵往前推，才终于爬了上去。他们的甲胄太沉重了。若是骑在强壮的战马上还不成问题，但一旦下了马，笨重的盔甲就立刻成了负担与麻烦。

「早安……」

提欧用爽朗的声音向希露卡打招呼。

希露卡的心脏「扑通」地狂跳了一下，但表面上仍佯装平静转过身子。他在前天对自己所说的话语，一直萦绕在希露卡的心底。

「状况如何？」

「如您所见。」

希露卡让开位置。

「看来他们今天是倾巢而出啊，留守在阵地的兵力还真少。」

「他们似乎一直在警戒奥图克伯爵派兵的可能性，不过，他们现在似乎是确信伯爵不会来了。」

「是因为你前去交涉一事产生了牵制的效果吗？」

「若真是如此，那我跑一趟也算是有价值了。虽然我被骂得狗血淋头……」

「好像也没见到伯爵本人呢。」

「是的，当时是魔法师长玛格莉特和我交涉的，她说伯爵——」

说到这里，希露卡猛地一怔——她清楚地想起了玛格莉特代替伯爵讲出的那席话。

「怎么了？」

提欧似乎察觉到希露卡的表情变化，因而询问道。

「玛格莉特学姊曾转述过伯爵的发言，他是这么说的……」

希露卡愣愣地轻声说道：

「『现在』还不是与你见面的时候。」

「现在？」

提欧似乎也察觉事有蹊跷。

「他应该也知道，那时候如果没和你见面，之后就没机会了吧？」

「确实如此……」

希露卡颔首道。

一小段一小段的思考此时连结起来，化为明确的思路。

「如果……如果奥图克伯爵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贝多利德骑士团不再保留兵力，几乎是出动了全军准备攻城。如今玛丽娜身边仅有着少数的护卫。

「奥图克伯爵与你有私怨一事，如今已是无人不晓的消息了。你认为他可能会反过来利用这个消息？」

「正是如此……」

希露卡垂首表示肯定。提欧的直觉还是这么敏锐。

「奥图克伯爵不会出兵救援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想必是贝多利德的密探散播出去的吧。我认为他们是想藉此让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打消加入提欧大人的念头。」

「结果反而是来了一大堆人呢。」

也多亏有他们，提欧军才能撑到现在。其中也有几名君主已经丧命。

那些君主已经出了城，回到各自的领地。他们所冀望的，就只是成为玛丽娜的直属部下——

也就是回到大礼堂血案之前的状态。有些君主也在这次的战争中扩张了领地，他们打从心底感谢提欧的所作所为；而邻近地区的君主也都知道提欧确实贯彻了盟主应尽的职责。

「奥图克伯爵会不会是利用了贝多利德密探所放出的风声，好让对方放松戒心呢？」

「我倒是看不出他们有松懈警戒啊。」

提欧苦笑道。

「这是因为养父的个性极为谨慎的关系。他应该认为奥图克伯爵不会为了小小私怨而错失这个击溃贝多利德的好机会吧。不过，在经过这两天的战事后，对方恐怕会认为伤亡率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兵力分散吧。我猜是养父的意见遭到排斥了。」

养父奥贝斯特仅会献策，而不会强硬地要求君主实行，因为他认为这才是魔法师的本分。

「若奥图克伯爵打算来援，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希望他会来啊。」

提欧笑着点头。

虽然他并非不相信希露卡的分析，但看起来似乎并不抱太大期待。

不过，希露卡则是逐渐认定这将成为事实。

（玛格莉特学姊曾说「奥图克伯爵是个军事天才」。若伯爵的能耐真如她所言……）

希露卡依然站在塔上，看着像货物般被运上山坡的贝多利德骑士。他们的模样就宛如大型的陆龟。

骑士们一路挺进至城堡所在的岩山山腰处。

（现在即便回头，也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赶回阵地。若玛丽娜·克莱榭死于此地，同盟就会解体，而奥图克伯爵恐怕就会成为最接近皇帝圣印的君主了。）

若他真是军事天才，应该三两下就能看出这般情势吧。很难想像这种人会为了和小丫头的意气之争而放弃这个好机会。

即使他打赢这场战争，希露卡也没有把握自己能被他原谅。不过，她打算再与奥图克伯爵见上一面，并为了各种大小事向他道歉。

此时的希露卡已经不再关注敌方的主力部队，而是看向于山脚处布阵的玛丽娜部队。

那儿是一处小小的平原，左手边有条画着弧线流过的河川，还有被城墙包覆的城镇。部队的正面有一处规模不大的森林，右手边则是连向低矮绵延的山脉。

若伯爵真的会来，那就是从森林里现身。

印象中，奥图克伯爵的战旗应该是「游击队」才是，这面战旗可以强化士兵们利用地形打游击的能力。

希露卡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森林。

然后——

过了一会儿，身着轻甲的战士一一自森林中窜出，其中还有狼混在里面。

「提欧大人！」

希露卡不禁抱住了提欧。

「看来我们说不定得救了呢。不过奥图克伯爵并不是我们的同伴，他只是为了击倒贝多利德而利用了我们。」

「的……的确是呢。」

希露卡蓦然醒觉，同时察觉到自己正抱着提欧。

她若无其事地抽开身子，背向提欧，看向玛丽娜的阵地。

重装骑士组成圆阵，保护着玛丽娜。

而奥图克伯爵的士兵宛如凶猛野兽的化身，一举扑向了玛丽娜的阵地——

奥图克军的奇袭可说是完全成功了。

不过，守护着玛丽娜的贝多利德军并没有立刻瓦解。恐怕是养父奥贝斯特预测到这场奇袭，事先就准备好对策了吧。而骑士与士兵们也都赌上了性命保护着玛莉娜。

终于，盟主陷入危机的消息传到正准备攻城的骑士与士兵们耳中，他们急忙返回阵地。以拉席克为首的几个人主张应该趁势追击，但提欧和希露卡都不同意。不仅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打追击战的力气，而且要是在这时追击贝多利德，就会真正形成对立的局面。

就如提欧所说，奥图克不见得是己方的同伴。

在贝多利德的主力部队赶回本阵后，奥图克军就迅速地撤回森林之中。据说在这场战斗中，连玛丽娜都取了剑亲自上阵。而且，她的对手还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如果维拉尔打算动真格，也许玛丽娜真的会葬身于此吧。不过玛丽娜是维拉尔的堂妹，他的目的似乎不是歼灭玛丽娜。据传他在向玛丽娜告知某些事后，就潇洒地离开战场了。

护卫玛丽娜的骑士们，有超过半数在混战之中阵亡了。虽然并不是足以动摇局势的败北，但贝多利德的骑士团损失极大，精神上的打击更是沉重。

由于已经无法继续作战，贝多利德军在重整队伍后，便朝向本国撤退了。贝多利德并没有派出使者交涉，这代表他们已经放弃了对赛维思地区的影响力。然而，玛丽娜却仍决定以平安返回本国作为优先考量。若玛丽娜死亡，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的直系血脉就会在此断绝。虽然流有他血脉的人不少，但讽刺的是，其中继承权排行最前面的，竟然就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

希露卡升起魔法师协会的旗帜，准备谒见自森林中现身的奥图克伯爵。

提欧原先自称是隶属联邦，虽然表明了归顺同盟的态度却遭拒，而联邦的重量级人物奥图克伯爵则是在最危急的时候现身救援，这下提欧等人只能选择归附联邦了。

这次的战争让贝多利德的声望大为下降，邻近的同盟诸国也是大受动摇。大工房同盟与幻想诗联邦不同，君主们十分仰赖贝多利德的军事力与盟主克莱榭家的统御力，而这份依赖心此时受到了打击。对于争夺皇帝圣印的大战来说，同盟可是蒙受了相当惨重的打击。

然后，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声望则会上升。奥图克伯爵若是就这样顺势征服贝多利德的话，争夺皇帝圣印的战争或许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落幕。

出面交涉的，是魔法师长玛格莉特。当希露卡表明自己想问候伯爵后，他们收到了维拉尔打算亲自登山进城，以慰劳访问的形式与君主提欧见面的回应。

由于没有拒绝的理由，希露卡便答应了。

接着，他们急忙张罗起迎宾的准备。

在收到布置完毕的消息后，维拉尔便仅仅带着几名随从来到城堡。提欧恭敬地出面迎客，并感谢奥图克的救援。

「我在暗中观察了你们的战斗，真的是表现得可圈可点呢。我由衷地表示敬意。」

「我们只是豁出性命在战斗而已。」

提欧老实地答道。

「这对于君主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你应该感到自豪。」

维拉尔拍手赞扬提欧的表现。

「好了，关于今后的安排，我打算和你们聊聊……」

听到维拉尔改变话题，希露卡感到一阵紧张。

伯爵可是在他们将被歼灭之际出手救援的大恩人，就某方面来说，提欧他们等同是败给了奥图克。即使奥图克提出了强人所难的条件，他们如今也只能概括承受了。

「请先让我为过去种种无礼行径道歉。」

希露卡站到了伯爵面前，深深低下头来。

「嗯？我不懂你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已经将『我交代给你的使命』漂亮地完成了。你让赛维思陷入内乱，并让他们脱离同盟，邻近各国想必也会大为动摇吧。」

「这是什么意思？」

希露卡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的意思是，你其实有遵循了我们的约定，成了我的魔法师。如此一来，魔法师协会便会失去你的把柄；而我能收到一位可以代替玛格莉特的优秀魔法师，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这……」

希露卡大为狼狈。

不过，她并没有拒绝这个提案的资格。这一切都是肇于她对维拉尔的误解才会发生的。若违反协约，希露卡就会被魔法师协会叫回去，并交由调查委员会进行裁罚。那想必会是极为严厉的惩罚。

「关于赛维思的处置呢？」

希露卡提问道。

「你们不是干掉赛维思王了吗？这么一来，赛维思地区的领主自然就是提欧阁下了。我不强求你的附庸，让我们以联邦盟友的身分一同奋战吧！」

接着，维拉尔要求和提欧握手。

「赛维思王提欧·柯涅洛子爵万岁！」

拉席克发出欢呼，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是打自内心感到开心。

士兵们也跟着高呼「万岁」。

然而——

「我无法答应。」

提欧并没有握住维拉尔的手。原本被欢喜气氛笼罩的场子瞬间冻结。

「你还有其他的要求是吧？」

维拉尔的表情未变，如此询问。

「我的条件如下：就算我的爵位下降到只能与希露卡一人契约的程度也无妨；之后，我会以一名骑士的身分加入您的麾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他不想让出希露卡的意思吧。不过，这样一来，伯爵就不需要伤脑筋了。提欧大人就是为此才会要求附庸在您之下。主人派遣契约魔法师去协助所附庸之君主也是时有耳闻。」

玛格莉特从旁说明。

提欧像是在肯定她的说法似地，轻轻地点了头。

「我知道这是相当无理的请求，但还请您见谅。」

这时，提欧在维拉尔面前跪下，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啦……」

伯爵皱起脸庞。

希露卡的头脑像是麻痹了一样，完全说不出话来。她没想过提欧会为了她提出这种要求。

「我认为您接受为佳……」

玛格莉特劝谏道：

「他深受领民爱戴，也充分展现了盟主的资质，而且还有着伯爵麾下的君主们没有的行事风格。他和希露卡·梅连提丝都是在将来的战争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唔，既然你这么说了……」

维拉尔点了点头。

「不过，我这边也要追加一个条件。提欧阁下，你将不被允许拥有领地，只能住在我的居城里。当然，和提欧阁下签订契约的魔法师希露卡也一样。而希露卡待在城堡里的时候，就等同于我魔法师团里面的一员。」

「谨遵您的安排。」

提欧表达谢意后，便站起身子。能维持与希露卡的契约，对他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呃……提欧大人……？」

希露卡还跟不上如此唐突的发展，脑袋仍是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什么都不必说，这是我已经决定的事。这就和前几天我们说过的一样，我会回归骑士身分，离开这片土地，爵位则是全部转让给拉席克·达彼多。」

这的确是和当初设想的安排差不多。

但那是为了和贝多利德停战而提出的条件。

「为了一个契约魔法师而放弃子爵的爵位，这真的值得吗？」

拉席克在提欧耳边悄声问道。

「我不在乎。我目前还不够成熟，因此打算在伯爵身边多学点事。当然，我不打算舍弃梦想，我总有一天会回到故乡的。」

「我知道了。至于爵位嘛……哎，就当是寄放在我这吧。不过，我的忠诚仍是只奉献给你一人，若需要帮助的话，就和我说一声吧。届时我会舍弃一切，赶到你身边的。」

「谢谢你。」

提欧和拉席克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

「居然有人将神所授与的圣印随意转让，真让人不敢相信！」

普莉希拉气呼呼地挨近提欧，唠唠叨叨地说起一大串关于圣印的美妙之处。

「不过，我已向神宣示会引导您的未来。我也会与您一同前往奥图克，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如果你打算传教的话，最好先得到伯爵的许可喔。因为我已经是个没有任何领地的平凡骑士了。」

提欧露出了苦笑。

希露卡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终于慢慢地回过神来。

她虽然为提欧的决定感到吃惊，但心中当然还是涌上了欢喜之情。因为对希露卡来说，提欧的梦想就等同于自己的梦想，而且——

（说不定……我已经……）

一股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但希露卡随即慌张地将之驱散。那是魔法师不该去思考的念头。压抑心念，以不带立场的理论进行思考，并献给君主最好的策略——这是魔法师的职责，也是与君主的正确相处模式。

但，即使如此……希露卡思忖着。

（明明都当上子爵了呢……）

居然舍弃了足以统治一个国家的爵位，他这个君主也当得太夸张了。这样一来，岂不是一切又回到了他们初次邂逅的时间点重新来过吗？不过，即使如此，希露卡的心中还是冒出了雀跃期待的心情，这股既矛盾又困惑的心情，她想必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了。




后记
我的本行原本是撰写桌上型角色扮演游戏（TRPG）的介绍文案，而在以《罗德斯岛战记》这部小说出道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二十五个年头了。当时「轻小说」这个字眼尚未问世，世间都是以「青少年小说」来称呼这类作品。虽然在这二十五年间，这个业界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变化，但或许是我写作速度较慢的关系，因此总是悠哉地过着行文的日子。本书是我在富士见Fantasia文库上出版的作品《魔法战士李维》系列结束，过了一年又两个月才问世的作品。曾阅读过我其他作品，以及从我这部开始看的读者们，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本作《皇帝圣印》是富士见书房庆祝创刊四十周年和Media Factory（MF文库J）庆祝创刊十周年之际，两间出版社联手构思的企画，而我则负责设计世界观和撰写小说。接下工作后过了约一年，我总算将世界观设计完成，并写出这样一篇小说。由于是个大格局的企画，我在这一年感受到不小的压力，但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本作是所谓的「共同世界」，并以「不管是谁都能参与写作」作为最终目标。而富士见书房和Media Factory为抛砖引玉，已经准备好出版以这个世界为舞台的小说了。而在今年年末到明年之间，「TRPG」的部分也预计会正式开始运作。

我预计以希露卡和提欧为中心，在本作撰写《皇帝圣印》世界中的大型历史事件（战争）。虽然多以希露卡的观点叙事，但由于本作是走群像剧风格，因此会从许多登场人物的视点推动整个故事。希望各位读者可以对人物的情感产生共鸣，偶尔也藉由神的视点静观这以架空世界为舞台的战记，这便是我身为作者无上的荣耀。

最后，我的好友，同时也是原本预定要一同参与企画的山口升先生在今年春天辞世了。请容我将这部作品献给他。虽然仅有一回，但和山口升先生共同游玩TRPG的那段经验，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2013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