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4-28 11:3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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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欢乐黎明使者团！
本卷名称：第一卷 总司令是大小姐


人物介绍

希妲

暌违93个年头，再次现身于僧兵集团米特兰达的女司令官。外表虽是美少女，食量却异常惊人。老是做出哈尔难以理解的举动。

哈尔

《黎明使者团》青年团长，奉命保护希妲、完成周游列国之旅。面对思考模式搞怪无厘头的希妲，以及派不上用场的众团员们，心中的怒火随时频临爆发边缘……！？

席拉斯

留有一头黑发，全身漆黑的阴沉男子，来路不明。

凯伊

使者团团员之一，精力充沛又爱抬杠的吊儿郎当男。

莱维

使者团的会计师，几乎让人错认为女性的美少年。具有优秀的计算能力。

庞丁与菲兹

体型浑圆的双胞胎兄弟，家训中规定必须出外旅行，因此应征了使者团。





序章

贤者们问：

‘倘若您真符合其名讳，请为世人昭显奇迹吧。’

于是神回答：

‘汝为何要考验吾呢？’

序章

暌违九十三年，米特兰达再次出现了阴柔属性的司令官——女司令再度复活的传闻，转眼间便蔓延开来。

据说这位女司令，还是现任司令官狄欧尼军师亲自指名。

“哈尔瑟迪所，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没什么特别的意见。”

同僚前来询问时，哈尔瑟迪斯一脸不感兴趣地回答他。

“不知军师是不是别有用意。你觉得呢？”

“如果能为一成不变的生活增添调剂，那自然是件好事。”

同僚一本正经地用力点头。

“否则的话，这里就只是个仅有男人的世界。以前爷爷曾经跟我说。女司令官虽身负司令官之名，但也只是一个荣誉职位，不像我们这些武斗圣职者，需要拿出兵器上战场。”

“也就是说，一切照旧、不会有任何变化对吧。那真是万幸，我可不想看到女人打仗。”

“看来你完全不成兴趣呢，哈尔瑟迪斯。据说人家是个举世无双的美少女耶？”

“…………”

哈尔瑟迪斯不发一语地回过头，一双榛果色的锐利眼眸瞪向同僚的脸，年长的同僚立即绷起一张脸，宛如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啊——当然，我们都是仕奉神明之身，重视节操，绝不会因为对方是个举世无双的美少女就心生动摇……”

“如果我们人在总部，也许还有机会拜见那位女司令官，既然待在这座岛上，那就铁定无缘。抱歉，我要继致回去操练了。”

哈尔瑟迪斯转身背对一脸错愕的同僚，自架上抽出一把长棍后，大步走出武器库。

——反正又和我没关系。

这点他相当笃定。

对于上头决定好的司令官人选，他并没有丝毫异议，反正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到头来也只会沦为顾门面的装饰品或吉祥物吧？加上哈尔瑟迪斯隶厕的米特兰达分团，位于南方小岛上，与总部相隔非常遥远。

自己只需如往常般每天进行操练，保卫这座岛屿就好。生活不可能会出现任何变化。一个空有头衔的女司令官也让他提不起兴趣。

然而这个想法，在他突然收到上级传唤，接下那道命令后就彻底瓦解——

“哈尔瑟迪斯，给你一道新旨令！从今天起，由你负责辅佐女司令官希妲殿下。请现在即刻出发前往总部！”





第一章 米特兰达的圣女

1

“周游列国之旅——是吗？”

哈尔瑟迪斯一字不漏地反问回去。刚才那是幻听吗？

“没错。”蓄着满脸胡子的总部最高司令官点点头。

“哈尔瑟迪斯，你听过华莎公主的传说吗？”

“您说那则公主蒙受冤屈、又被父王逐出王室的传说？”

“对，触怒父王、流落在外四处飘泊的公主，在路途所到之处，皆会贡献己身扶弱济贫，不求任何回报。直至今日，我们仍为贞洁又心地善良的少女，冠上华莎公主的称号，而这回的全新尝试，可谓是这则传说的再版啊！”

“……是。”

“这项任务真是太适合女司令希妲殿下了！”

“……是。”

“你们《黎明使者团》的职责就是保护希妲殿下，平安顺利地完成周游大陆之旅！”

干嘛要咬文嚼字取名为黎明，直接叫“天亮”不就好了吗？——哈尔瑟迪斯暗暗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此外，“你们”这一个用词让他格外在意。

“鲁帕司令官，您说这是一个使者团吧。那么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参与这项任务呢？”

“正在从一般市民里热烈召募中。”

“一般市民？”

一定又是他幻听。

“我们与其他上位长老，经过了三十分钟的慎重长谈，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最高司令官搓着下巴，猛然注意到参差不齐的长胡须，“喔”地一声揪着胡子凑向香炉，用线香烧起胡须来。

“听说东方有个用柠檬与蜂蜜除毛的方法，你知道吗？”

接着突然丢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哈尔瑟迪斯心想，我可不是为了闲话家常，才一路坐船摇摇晃晃来到这里。

“属下不知道。”

“嗯——东方砂漠的人民，不分男女都会除毛喔。”

那又怎样？

“不过男性似乎不是除毛，而是剃毛，所以每次在毛发新长出来的时候，都会痒到受不了。因此我要给你一个忠告，若是看见沙漠的男人在搔抓胯下，千万不要在意，就装作没看见吧——”

“…………”

哈尔瑟迪斯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只能沉默点头。

论及米特兰达的司令官，就相当于一国的将军头衔。

而且统合了总部所有战士职位的鲁帕是最高司令官，应该是个“非常伟大的人”。乍看之下，他总是板着脸孔，看起来十分严肃，事实上，这位中年男子似乎有某些神经接错了线。

“我本来是想开玩笑，不好笑吗？”

“这是在开玩笑？”

总觉得就算反问也得不到结论。

“不，除毛那件事是真的喔。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脑筋这么死板。关于你的资料——上面是写着十九岁吧。”

“是的。”

“嗯……你长得真是老成。”

“…………”

哈尔瑟迪斯身材壮硕，十五岁时就一直被人以为超过二十岁。淡褐色的肌肤让他看来更显健壮，与“纤细”这个形容词完全沾不上边。虽然已经习惯别人大惊小怪。但是当面听见对方如此直言不讳，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非常清楚，身为一名士兵，不能够询问‘为什么’。但是请容属下在此发问，为什么是我？女司令官的副佐此等重责大任由我接下，论年资未免太浅了。”

“你该不会是在谦虚吧，闇之哈尔瑟迪斯。”

最高司令官的音色中带着调戏。

没想到自己以往流传民间的绰号，最高司令官竟然知道，哈尔瑟迪斯不禁咬紧牙根。

“理由很简单，像你这样年轻又强健的人材十分少见，而且又有待过军队的实战经验——当然，米特兰达里还是有很多其他优秀的人材，但总不能将一个年事已高、步履蹒跚的老爷爷级高阶人员用过就丢吧？真是可怜，也就是说，你是个牺牲品啊！”

“您说什么！？”

他很认真地在想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难道是晕船的后遗症？

用过就丢？牺牲品？他到底是在说什么东西？

“都已经来到总部了，想必你也做好了觉悟。安心吧！哈尔瑟迪斯，要是你不幸辞世，也算是光荣殉职，一定能够冠上圣人之名流传千古。你已经向狄欧尼司令官打过招呼了吧？很好，接下来就去谒见女司令希妲殿下吧！”

说明到此结束。

对方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快去吧”，哈尔瑟迪斯行了一礼，正打算步出司令官室，鲁帕又叫住他递出一把剑。

是哈尔瑟迪斯基于规定寄放于此的长剑。

“带着它吧！接下来你大可佩带在身上没关系，虽然是个相当不划算的光荣职位，但也算是出人头地了！恭喜你，愿你奋战到底！”

2

春神才刚刚来到，邻近南海的总部已是一片绿意。

“真不愧是远近驰名的米特兰达总部，实在太壮观了！”

抵达米特兰达时，随从葛司兴奋不已，发色斑白的头上渗出汗珠，频频转动眼珠张望四周。

“就像是个王国呢。”

脑中浮现出随从说过的话。……王国吗？哈尔瑟迪斯一边思考，一边走在通往女司令官寝室的走廊上。走廊清一色由淡灰及蓝色石头砌成。

实际上他也没说错。

米特兰达修道会——

这个组织拥有独立的祭司权，臣属于帝国之下，却拥有凌驾于一个小国的领土与军力。组织的中心由哈尔瑟迪斯这类“战士们”，身兼圣职人员与战士的角色。

但“悍卫队”此一称号，反而比修道会更为人所知。

防止东方外敌入侵，贯彻守护圣地之责是这群武人们的骄傲，这项传承也沿袭至今。

哈尔瑟迪斯加入米特兰达，已届一年以上。

奇妙的是，正如鲁帕司令官所言，像他这般年轻的会士十分少见，当他穿越总部走廊时，众多好奇的目光纷纷聚集在身上。

“没看过这个人呢，他就是传闻中的——”

“这男人还真魁梧耶。”

“年纪轻轻竟然就……真是太可怜了……”

“听说祖国的军队全灭，却只有他一个人存活下来，是真的吗？”

“毕竟他是培里拉王国的——”

人们的流言蜚语总是无所不在。

越是想舍弃身分、舍弃家乡，越是变本加厉。

倘若是三年前的自己，一定会当场咆哮：“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啊！”

尽管感到不耐，哈尔瑟迪斯并没有这么做，在他的心中，愤怒与热情这些情感已不复存在。

自从失去了独一无二的君主之后，他的内心就死去了。耳朵自动阻绝了来自四周的窃窃私语，哈尔瑟迪斯笔直望着前方不断前进。

终于来到目的地——女司令官的房间时……

“真是非常抱歉，请您稍微移动尊驾——”

一个有张老鼠脸的苍白男子频频眨着眼睛，拉了拉哈尔瑟迪斯的衣袖。近于黑色的灰色服装……想必他是低层的总务人员吧。男子躲到柱子阴影中细声说道：

“女司令希妲殿下她……那个、今日有些不大方便。”

“怎么会？殿下不知今日有会面一事吗？”

“不不，殿下当然知道……是这样的，前些天她不巧生了一场大病。”

这可是头一次听到。

哈尔瑟迪斯微微蹙起眉心。

“殿下今日身体欠安吗？”

“不……对，就是这样。”

“身体如此孱弱的殿下，能够担任司令官此一重责大任吗？请你别误会，我绝不是在谴责殿下。”

见到鼠脸男吃惊的模样，哈尔瑟迪斯只能生硬地续道：

“请你帮我转告殿下，还望殿下切勿勉强自己，好好保重身体。”

“是、是的！那当然没问题。”

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司令官”，他不禁心生同情。

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突然来到了全是男人的世界，想必非常不安吧。但恐怕事关颜面问题，殿下本人也无法开口说“不”吧。

听说对方是个来自好人家的千金小姐。

面对自己现下的处境，她真的会感到满足吗……？

就算思索这些事也无济于事。

这样真不像是自己。

哈尔瑟迪斯重整思绪、摇了摇头，对着眼前紧紧关起的对开式门扉低声说道：“改天再来拜见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子。

哈尔瑟迪斯才一定进修道会分配的宿舍房间里，随从葛司就期盼已久似地迎上前来，开口询问：

“传说中的贵族千金怎样啊？”

“没见到。”

哈尔瑟迪斯咚地一声用力坐在箱子上，伸手拨开梳拢至后脑勺的暗褐色头发。

先前只是随手将行李扔进来，没有细看，现在才发现里头竟是个两房一厅的宽敞房间！？若是上级战斗会士也就罢了，但对于才刚入会的哈尔瑟迪斯而言，这等待遇实在太奢侈了。

“那可真是可惜。对了，另一间房里设有水龙头与水壶，主人，要不要帮您泡杯茶？”

“不用了。”

“这一切想必是主人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我从主人年幼时起就一直侍奉您，对我来说，没有比出人头地还要值得庆贺的事了！”

“有没有出人头地根本无所谓！”

哈尔瑟迪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音量比预期中来得大。

随从葛司瞠大了双眼，垂下头去现出油腻腻的头顶。

“……抱歉，我太大声了，你累了吧，今天你就自由行动吧。在接到传唤之前，没什么需要你做的。”

心情比主人还亢奋紧张的葛司虽有些不满，还是顺从地走出房间。离开前留下一句：“若有任何需要，请马上召唤我喔。”

不知不觉间已时届黄昏。

从打开的窗帘向外望，天空已渐渐染成了淡橙色。哈尔瑟迪斯自箱子上放下长脚，走近窗边。

若是以往，这时候他应该正在默默抄写书籍，直到晚餐时间。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既无法光荣战死沙场，也无法拯救君主，还得带着耻辱苟活下来。我还有守护别人的力量吗？有自信能彻底保护对方吗？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位女司令官。

他懂武术，却不懂女人。暌违了近百年，女司令官为何又出现了？来自总部的说明中有太多可疑之处。哈尔瑟迪斯听人家说，是负责亲点的狄欧尼军师脑袋糊涂了才会作出这种决定，但在哈尔瑟迪斯眼里看来，根本没这回事。

那位立于米特兰达顶点的老者，是个如岩石般无法撼动的存在。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

卧病在床的女司令官染病一事只是个谎言，其实她现在根本是下落不明，侍从们正焦头烂额地在总部里到处寻找。

这时，哈尔瑟迪斯注意到了某个细微声响。

叩咚、喀沙喀沙喀沙……

从另一间房中，传来了某种物体不停移动的声音。是老鼠吗？然后又传来了咔咔咔的咀嚼声和一阵香气。是豆茶的豆子香。外表看来做事严谨的随从，应该不可能会忘记关好茶罐的盖子吧……

哈尔瑟迪斯叹了口气，抓起一旁的拨火钳。

总觉得好可悲，为什么来到了总部，他还得消灭老鼠不可啊！？

思索的同时，他也为自己一本正经、无法装作没听见的个性叹气。

推开没有关紧的房门踏进房里时，哈尔瑟迪斯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却有个娇小的人影蹲在流理台旁的角落里，背对着他咔咔咔地啃着豆子。

金发、睡衣、妙龄女孩。

脑袋顿时无法运转。

女人止步的米特兰达修道会总部里——怎么会有女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可能性只有一个。

少女在昏暗之中回过头来。

一瞬间，他的目光被那精纤细致的五官深深吸引。若要称作美女还太年轻，面对异性既无羞怯也无媚态。少女只是一派天真地以翡翠色双瞳笔直望向自己，慢吞吞地递出茶罐，用天使般的嗓音问道：

“……要吃吗？”

这正是“闇之哈尔瑟迪斯”与“圣女希妲”命中注定的邂逅。

3

“您在这儿做什么？殿下。”

她偏过脖子，眨了眨翡翠色眼睛。

执拗地将手中的茶罐递向哈尔瑟迪斯。

“你肚子不饿吗？”

然后不慌不忙地询问。

“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心情很差嘛。只要吃了东西，心情一定会好起来。喏，给你。”

“…………”

话说回来，那不就是他的茶吗！

哈尔瑟迪斯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再度张开眼睛。

“——好，我明白了，这不是作梦也不是幻觉。”

郁闷地低声嘟哝了几句之后，哈尔瑟迪斯提出送她回寝室的建议，这是正确的判断，但对方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只见她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慢到让人不禁以为她是不是故意的，手中拿着茶罐仰首紧盯着他瞧。

“你为什么不大叫？”

“干嘛大叫？”

“毕竟我有可能是小偷呀，搞不好是杀手喔？”

“…………”

这女孩脑袋该不会有病吧？

哈尔瑟迪斯皱起眉头。

她的长相确实很惹人怜爱——体型娇小又纤细。

宛如当季盛开的甜美白玉兰花，有种洁白无瑕的感觉。她留着一头分不清是金是褐的柔顺浅色发丝，与一对清澈明亮的翡翠色眼眸。

他半信半疑地试着叫唤：

“司令…………？”

“是！怎么啦？”

可恶，竟然回答了！

哈尔瑟迪斯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开口对眼前的少女说话。

“司、司令——！原来您在这儿！”

因为下一秒钟，总部的职员们就飞奔进房内，迅速将少女带走。

每个人脸上都透露出关心——但看来其实更像是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泛黄老旧的内裤，却不小心被客人看见了——这个比喻虽老套，不过还真贴切啊。

这位紧抓茶罐不放的大小姐司令官，转眼之间就被一大票人架出去，留在原地的一名长者冒着冷汗，转头看向哈尔瑟迪斯。记得对方是总务局长。

“你、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哈尔瑟迪斯点点头。

总务局长发出呻吟。

“这是有原因的……”

“先前听说殿下卧病在床，这件事是误会吧，她看起来相当有精神啊。”

“殿下真的病了，不久你也会明白的。”

这似乎是问题发言。

的确，对于一个会偷溜进他人房中偷吃茶罐豆子的诡异少女，他也没有什么好感，可是——

“殿下没把你怎样吧？”

“……？”

“不，没事就好。”

总务局长敷衍带过，欤起表情说：

“有紧急状况，请你立刻带着女司令离开总部。”

“紧急状况？”

“我们接擭通报，说有一名王子将会驾临此处，不能让殿下见到他。”

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乃是最高机密，其实是王子对女司令官违心存眷恋，想将她带回去，毕竟她以前是最有希望入宫的新娘候补人选。”

这就是连夜逃跑啊……

还休息不到一个小时，哈尔瑟迪斯又再次穿上旅行装束站在前庭，在火把的微光下准备出发事宜。

庭院的白玉兰花在火光照射下，朦胧泛白地浮在黑暗之中。

“团长？您是哈尔瑟迪斯团长吗？”

“正是，你是？”

“我是担任此团书记一职的辛德。”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乍看平凡无奇但相当老实，带着一脸的不安。

“现在聚集在此的团员们，几乎都已经坐上马车了，只剩下一个人还没——”

“谁？”

“是会计师。”

“去催他动作点。”

“我、我明白了。”

这时某人双手抱着行李小跑步过来，咚地一声撞上哈尔瑟迪斯的背，发出细微惨叫声；手中行李撒落满地，整个人惊慌失措。

“非常抱歉，真是对不起！”

——又是女人？

蓬松的斗篷帽为之滑落，露出了里头滑顺柔亮的美丽金发。应该才十五、六岁吧？

还以为铁定是女司令官的侍女或是其他人员，没想到辛德竟然开口说——

“莱维会计。”

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啊啊，你终于到了，快点上车吧！”

“是、是的。”

捡起行李的美少年会计师站起身来，仰头看向哈尔瑟迪斯，又一次受惊地张大眼睛。

接着楚楚可怜地红着脸说声“我先告退了”，就连同书记辛德慌忙跑向带篷马车。

“…………”

那是男人吗”是会计吗！？根本比一般女孩子还漂亮嘛！要不是这里是圣堂，哈尔瑟迪斯几乎要以为对方是在高级酒馆中斟酒的酒姬。

头开始痛了起来。

那种软脚虾，可以胜任会计的工作吗？

“葛司。”

“是的？”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您指马车吗？”

随从检查完马具之后，随着主人的目光望去。

“车轮看来十分稳固，没啥太大的问题吧……？”

“总结来说，这里没有人能骑马远行。”

往后得从头训练了。

进行特训的不是别人，正是哈尔瑟迪斯自己。

过了不久，壮硕的卫兵们紧紧架着女司令官，自建筑物当中现身。她身上那件颜色如满月般轻柔的长摆外衣一路覆至脚踝，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所有人都瞬间停下忙碌的双手，紧盯着她。

安静不说话的时候还能看啦——哈尔瑟迪斯暗忖。就连有一把年纪的随从葛司，也不禁看得目不转睛。

——‘她是王子的新娘候补人选’。

总务局长曾经这么说。

换言之，她的家世足以媲美王室，是个与王子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

“我坐后面就好了。”

不会骑马的前·千金大小姐要求。

“如您所愿。”

管她要坐马鞍前面还是后面，都不会造成任何妨碍。与块头魁梧的哈尔瑟迪斯相比，她就跟一个五岁的小孩没有两样，体重一定也只有他的一半吧。内心极想早点启程的他，冷淡地一口答应。

女司令在随从的搀扶下，文静乖巧地侧坐在马鞍的后方。

下一秒，哈尔瑟迪斯的背脊倏地僵硬绷起，差点就要拉下手中的纽绳……有人在摸他的屁股！？

“……司令。”

“啊、对不起。”

嘴上道歉，手却没有缩回去。

“请您住手，除非您想被摔落在地。”

哈尔瑟迪斯缓慢地将杀人的目光转向后方，她明白似地乖巧点头。

“因为你的屁股实在太完美了，不小心就……这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难道会是假的吗！

他可以深切感受到来自周围的同情眼光。

那些视线像是在为他加油打气，又像是因为终于能摆脱麻烦而松了口气。直到刚才还看得目不转睛的随从葛司，也是无比震惊地半张着嘴。

“——司令。”

“我的名字是席雅希妲，叫我希妲吧～”

她是在开玩笑吧！？

哈尔瑟迪斯决定无视。

“您有意愿学骑马吗？”

“有有有！你愿意教我吗？”

“打从心底乐意之至。”

哈两瑟迪斯以低沉粗哑的嗓音应道，回头看向临时组成的使者团扬聋大吼：

“出发——！”

4

大约乘马奔驰了三个钟头之后，哈尔瑟迪斯第一次下令休息。

因为身后那位无比尊贵的女司令官忽然落马。

咚沙！

听到这阵声响，哈尔瑟迪斯转头望去，竟然没在马鞍上看见她的踪影。他大吃一惊，立即跳下马背将她抱起，她则朝着哈尔瑟迪斯仲出白皙玉手宣告：

“我、我肚子饿了……”

哈尔瑟迪斯差点没将她过肩摔。

出发之后，她不再摸他的屁股，他才因为她终于变安分而安心，原来只是因为肚子饿了才不说话吗！

“若是这样，请您尽早知会一声。”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女孩真是麻烦透了。

自从见面后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哈尔瑟迪斯已经开始讨厌她了。

在峡谷的空隙间，散发着白色光芒的月儿缓缓升起。

马车停下之后，成群的男人们一个个从车厢中走出。好机会，他还没见过使者团的团员们，现在正好来打个照面。

哈尔瑟迪斯将希妲大小姐与自己的马匹交给随从，走近马车。

最先跳下车厢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

“啊啊——终于能走在不会摇晃的地面上了！啊，团长？你真的是团长吗？对了对了，我可以去小便一下吗！”

不等对方回答，少年当场解开裤子的绑绳，哈尔瑟迪斯立即扬起单手制止。

“别急，不能在这里。”

“咦、为什么？”

“因为有女性在场。”

“啊、真是好险！明白啦，团长！啊、我叫凯伊，请多指教！”

凯伊咧嘴一笑。

真是简短有力的名字。态度先摆一边，至少名字好记。

随后下车的，是一个气息阴郁的男子，走路时没有半点声响；像只山猫。

黑色头发配上一身全黑的服装，散发出隐士之人的氛围。年纪应该是二十出头？

对方朝愣在原地的哈尔瑟迪斯微微点了个头，说：“席拉斯。”应该是在说他的名字。

哈尔瑟迪斯也颔首回应。

“团长，请问：；”

“我们可以生火烧开水吗？”

几乎如出一辙的嗓音，从车厢中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们两位又是……？”

“庞丁。”

“和菲兹。”

；：“胖丁”跟“肥仔”？

如果这是本名，取名的父母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如此凉爽的夜晚里，看来约莫十来岁的双胞胎二人却流着满头大汗，晃动着肚子周围的肥肉准备生火，简直就像两头北海狮。吨位那么重，真让人怀疑他们是否跑得起来……不，直接在地面滚铁定比跑步快得多。

接在双胞胎之后，一个看起来漫不经心、游手好闲，又有一对下垂眼、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青年走出车厢后开口：“我有个问题……”

“呃——修道会里某个了不起的人物叫住我的时候啊，说这份工作既不会有危险又附带三餐——这是真的吗？”

“这份工作既危险应该也不轻松，若没有自信能够胜任，你可以现在就掉头回家。”

“咦！搞啥啊！呜——头好痛。算了，之后再想吧。”

只见他口中“头痛头痛”地嚷个不停，懒懒散散、漫不经心地走向火堆。

团员当中又有一名怪里怪气的男子，身子赤裸套着斗篷，穿着一件古怪的草裙，脸上不知为何没有眉毛。

“…………”

渐渐地，哈尔瑟迪斯隐约明白到修道会召集到了哪一些人。

——‘有没有他们都没差’。

聚集于此的人们，就是这一种人。

这些人既没使命感，也无责任心。

只有现正搀扶着晕车的纤纤美少年会计走下车厢的年长书记，看来还算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其实他后来才听说，书记辛德先生并非自愿参加使者团，而是镇上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希望从具有一定教养程度的人中选出一名书记。“我是抽到王签才来的。”辛德先生平静地坦白承认。

“十五分钟后就出发。”

哈尔瑟迪斯宣布完毕后，转过身背对团员们。

“…………”

“…………”

脸色苍白的美少年会计与书记大叔面面相觑。

他们压低音量互相悄声道：

“好像是个很可怕的人耶。”

“看起来历尽沧桑呢。明明这么年轻，真是可怜啊……”

“有没有人说你太过死脑筋？”

这个问题忽然传入耳里，哈尔瑟迪斯心头一惊。

——正中红心。

在距离团员稍远之处，女司令轻巧坐在代替椅子的一捆毛毯上，抱着膝盖歪着头。

“你该不会光凭第一印象，就认定对方的为人？”

“…………”

“喂～～哈尔先生？”

“哈尔先生……？”

“你叫哈尔瑟迪斯对吧，所以就简称哈尔先生吧！我们从今以后都会一起行动，得先熟悉彼此才行。”

他才不想认识这些人，也不想加深交情。

“我不会死的，所以你用不着担心。”

“什么？”

这句天外之语，令他猛然回头。

脸色也立即丕变。

刹那间，沐浴在月光下的希妲，看来神圣而庄严，犹如古代巫女。

“你在害怕着我是否会死掉，就像你以前的主人一样——那是不对的，我绝对不会死，因为——”

这时，随从葛司拿着装有葡萄水酒的水壶回到原地，亲切和蔼地邀两人饮用。

哈尔瑟迪斯假装喝水逃避回答。在木制的高脚杯后，小心谨慎地打量这位女司令官。

她的视线已不再望向自己。

完全被食物吸走了注意力。

“只有这些东西，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谢谢你，我开动罗。”

希妲乖巧地自葛司手中接过酸味裸麦面包和起司，道了声谢，慢吞吞地将面包塞进口中，才两口就将面包迅速解决。

哈尔瑟迪斯不由得松开了手中的高脚杯。

“…………”

那是在变魔术吗！？

那不叫吃，她是不是把食物吸到哪去了！？

体型明明那么纤细，外表优雅而文静，但那异于常人的吃相是怎么一回事？葛司恍神了一下，才连忙切好下一片面包。

“对了，哈尔先生。”

嘴中嚼着东西，女司令官又说：

“老是绷着一张臭脸对健康不好喔？从今年开始到现在，你有笑过一次吗？”

“我不知道，没必要将笑的次数记录在日记上。”

女司令希妲看向随从，询问似地偏过脑袋。

见葛司左右摇摇头，她又将视线转回哈尔瑟迪斯身上，“哦——”地作出看透一切的表晴点点头。

真让人火大。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您不是已经正式订下婚约——和传说中那位王子殿下。”

“没有啊。”

“您要成为《米待兰达》的女司令官一事，家人没有反对吗？”

“没有啊。”

“也就是说，我可以相信之后不会出任何乱子吗？”

他用审问俘虏般的口气再三确认。

在一旁观看的葛司心头捏了把冷汗。

“我呢……”

她暂时停下进食的动作，注视着夹着起司的面包，略微陷入沉思。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一——直是个好孩子喔。直到生病前。”

“…………”哈尔瑟迪斯才不相信有这回事。

“我那时昏睡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得救，但从那之后，周围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连父亲、母亲和侍女都哭了，大家都说我脑袋烧坏了，搞不好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吧……”

“真的假的……”

“谁叫我烧坏了嘛。”

“若您真的烧坏脑袋，也用不着这样子躲躲藏裁，将这件事如实禀告给王子知道，请求他的谅解，再请他解除婚约不就好了吗？”

哈尔瑟迪斯半敷衍地说道，岂知——

“喔喔，真的耶，哈尔先生！你好聪明喔！”

“不过呢，让脑袋烧坏的我当司令官，最头痛的应该是修道会的所有人吧。所以绝不能让王子殿下看到我坏掉的样子……”

嗯——

哈尔瑟迪斯内心暗暗沉吟。

虽然脑袋烧坏了，这番话倒是莫名有道理。

“狄欧尼军师在我的身体回复健康后，马上就来找我了，问我愿不愿意当女司令官，然后我就直接来到总部了……所以自从坏掉之后，我就不曾再见过王子殿下，也没有以女司令官的身分正式在人民面前公开亮相。”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

“对吧。”

希妲再次开始大口吞下面包。

一般来说——女司令官睽违近百年后再次诞生，这对上位者来说，应该是一件值得大肆宣扬的喜事，然而希妲遭受的待遇，却被人当作一件破内裤般视为“耻辱”，甚至很少公开出现在《米特兰达》内部人员的面前。

虽然她刚才那番话令哈尔瑟迪斯半信半疑，但只要想一下《米特兰达》与王室之间的微妙平衡关系，便稍稍能够理解。

对各国王室而言，《米特兰达》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依《米特兰达》的立场，也想尽量避免与王室产生多余的摩擦。

倘若那个特地前来拜访希妲的王子，只认识还没坏掉之前的她，那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他肯定会生气吧，说：“修道会真是太目中无人了！竟然没事先知会一声，就擅自带走我的人！”更何况对王子来说，希妲不过是一个“遭人利用的可怜牺牲者”。

只认识坏掉版本司令官的哈尔瑟迪斯，也只能在脑中自行想像。

——这样极有可能引发误会，造成冲突。

“司令……我可以再问您一件事情吗……”

“豪啊！”

她叼着面包郑重点了个头，一口将面包吞下后说：

“我是自愿当司令官的，没有人强迫我喔。”

“我明白了，听到您这么说就够了。”

“够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您的安危。”

哈尔瑟迪斯断然说道。

她诧异地望向哈尔瑟迪斯。

“哈尔先生，你——一直都这么正经八百？不会累吗？”

下一秒葛司突然呛到，猛咳了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眼角还泛起泪水。哈尔瑟迪斯往他那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若您用膳完毕，我们继续赶路吧。”

低沉的嗓音如此宣告。

5

对不幸成为使者团会计师的莱维而言，《黎明使者团》团长哈尔瑟迪斯，根本是一个会走动的危险兵器。

看来非常难以亲近。

既没有笑容，情绪也不会表露在脸上，有着不容分说的魄力。

向这位挺拔英俊的团长点头打招呼，感觉就像一头野牛在激烈冲撞自己。

虽然他不至于当着莱维的面吼“你这软脚虾！”，但从表情就能明显看出，团长他就是这么想。

莱维正奔跑在众人下榻的修道院走廊，赶往哈尔瑟迪斯的个人寝室。

（如果他用那张可怕的脸对我怒吼该怎么办？）

光想就害怕。

他敲了敲木制门扉，正要说：“团长，不好了——”的时候，房间里头倏地传来“砰咚”一声闷响。

莱维顿时吓得后退。

“进来！”

团长简短有力地喊道。

“打、打扰了……”

战战兢兢地探头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木墙上的一处大洞，彷佛是刚用拳头打过一样。

房里只有哈尔瑟迪斯一人，站在大洞旁的黑发团长看来颇冷静，让他暂时松了口气。

但那对榛果色眼瞳却十分阴郁。若是走夜路过上他，肯定会以为是想半路打劫的强盗或杀人犯。怎么办……他好像非常生气耶？

“会计师，什么事？”

“啊！呃……现在发生了一些争执……就是——”

“讲重点！”

“他们快打起来了！辛德先生要我来通报团长！”

“这种事要早说啊！”

“对、对不起！”

瞥了眼缩起脖子的莱维，哈尔瑟迪斯也没披上外衣便走出漆黑的走廊，踩着大步问道：

“原因呢？”

“呃……是托尔加先生。”

“又是那家伙？”

哈尔瑟迪斯喃喃说道，比拚命跟在他身后的莱维早一步踏进大屋。

“发生什么事？说明一下吧！”

低沉的嗓音响起，原本在房内一角扭打成一团吵吵闹闹的男人们各自拉开了距离，身兼安抚工作的辛德抬起头松了一口气。

“团长！”

“已经过了就寝时间，加上这里还是修道院。我不是交待过你们，别在歇脚处大吵大闹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团长——”

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凯伊滔滔不绝地说：

“这个没眉毛的大叔趁大家睡着之后，突然烧起一种奇怪的香，味道实在臭死人了！然后又在那边嘟嘟哝哝吟唱咒语，再这样下去哪有办法好好睡啊！团长，你也说他几句吧！”

大屋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甜腻香气。

愿意让他们借宿一夜的修道院人员，应该也发现了这股强烈的异味，却没有任何人赶来。

自从半夜抵达这个萧条之处后，莱维总觉得他们变成透明的人类或是其他生物。

此处的院长只对他们抱怨过一次，就是稍早在门前迎接一行人的时候。

“那名男子是异教徒吧？我无法接受他留宿于此。”

院长目光停留在托尔加身上，断然拒绝。“不过其他大人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接着又献殷勤地低头致意。哈尔瑟迪斯团长朝他扬起掌心。

“认可这名男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米特兰达》！院长大人，您打算对此提出异议吗？”

“不不，绝对不是——”

“那请给我答覆吧。我不打算添麻烦，只是这趟旅程相当紧凑，希望您能立即回覆我。无论您说什么我都能谅解。”

“哇——哈尔先生，我们今晚没法在这里过夜了吗？太好啦～”

“太好了——？”

“我一直很想试试看露宿街头呢～太棒了！”

坐在马上的大小姐，落井下石地丢来这一句话。

从莱维的方向望去，无法瞧见团长回头看希妲司令官时的表情，但她毫不在意哈尔瑟迪斯的目光，继续沉稳地发表高见：

“院长大人，我完——全不介意自己睡在哪喔。”

“……我明白了，请往里面请吧。欢迎贵团的到来。”

踌躇一阵之后，年迈的院长心不甘情不愿地如此回答。

现在，问题人物“无眉男”托尔加正用手捻着长长的念珠，盘腿坐在地板上紧闭双眼，全然不在意自己身处这骚动之中。

“这不是咒语。”无眉男订正道：“这是难能可贵的经文。”

“托尔加，起来！”

团长下达命令。

在莱维眼中，年轻的团长正眯起了眼睛，胸口微微上下起伏，大概是在压抑怒火吧。

团长的优点之一，就是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大发雷霆——却老是臭着一张睑。

那么，刚才看到墙壁上的大洞又是怎么回事……？团长真是充满谜团。

“长官是我，给我站起来！说明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现在是祷告的时间。”

托尔加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回答。

“团长，这小子果然是异教徒吧？真让人不舒服。”

“我可不想在睡着的时候被人下咒！”

只见团长扬趄单手，制止抱怨连连的男人们。

“托尔加，来我的房间！其余团员迅速回到自己的床上！”

就在团长如此下令的时候——

“发生什么事啦？”

不合时宜的悠哉嗓音出声问道。

团长的背瞬间僵直。

希妲在寄宿处的修道院走廊上，忽然探头进来，即便是在昏暗之中，也能看出她正拖着一件极为宽松的过大男性上衣。那难不成是团长的上衣……！？

不知为何，她的头发还湿淋淋的，水珠不断自浏海滴落。

包含莱维在内，有好几个人都不禁吓了一跳，倒退数步。

“呜哇！有鬼啊——！？”

“才不是鬼呢，是我啦～是我～～”

“喔、搞屁啊，是希妲殿下喔。我还以为是溺死鬼的幽魂哩……”

“希妲司令官，请您回房去，这里由我来处理就好。”

哈尔瑟迪斯团长一面说一面移动至门口，想用自己庞大的身躯遮掩住浑身湿淋淋的司令，官，不让大家看见，但……

“大家睡不着吗？对了，我有个好主意！要不要在后面的水池里游泳呢？”

大小姐两手砰地互相击掌。

“司令。”团长压低嗓音出言警示。

“大家一起来吧！感觉很清爽喔！之后一定也会睡得很好。其实我刚才已经一个人跑去游过了，要不是哈尔先生来阻止我，我还会继续跟鱼先生鱼小姐们一起悠哉地享用水池呢。可是哈尔先生却说，在那种地方游泳简直比笨蛋还不如，我才会不得已——”

“司令啊……”

“是的，什么事呀，哈尔先生？”

“我的名字是哈·尔·瑟·迪·斯。”

见到哈尔瑟迪斯以强硬口吻订正对方，莱维忽然觉得非常羞愧，就算只有一瞬间，自己竟然误会了两人的关系，这不管对哪方都相当失礼。

“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请您现在立刻回房更衣吧。会着凉的。”

“哇～～哈尔先生愿意帮我换衣服吗？真是帮了我个大忙。”

“…………”

瞬间，莱维还以为团长终于理智断线，要大吼出声。

但团长紧咬着牙，脖子上浮起偌大的青筋。

看希妲一脸天真无邪，实在不像是在刻意戏弄团长，但她也太古怪了吧！

（真奇妙，不傀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大小姐……）

莱维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感动。希妲女司令非但不畏惧团长，还能让连哭泣的小孩看到也会闭嘴的超硬派男子·哈尔瑟迪斯团长哑口无言。她就像只松鼠，惹人怜爱地歪过脖子。

带着吟吟的笑容，彷佛面对的是一只小猫。

上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过长的宽松衣袖完全覆住她交叉胸前的双手指尖，大半截衣袖从指尖垂落而下。

非常可爱，却也非常奇妙。

目瞪口呆的众多团员中，忽然冒出“噗”的一声嗤笑。

“喂，不要笑，不要笑啦……”

“你才是！”

“啊、糟了！团长在瞪我们——”

笑意蔓延开来，团员们个个低下头去，肩膀不停抖动。

莱维并不像他们一样觉得有趣，但由于女司令官出乎意料的登场，竟让刚才杀气腾腾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就连引发骚动的无眉“草裙男”托尔加也停下祷告，目不转睛，地端详两人。

“原来如此，确实如同希妲司令所说，各位应该是体力过剩所以睡不着觉吧。”

团长从打击中重新振作起精神，说出了出人意表的话。

“全员穿上衣服到外面去，进行特训！”

“咦！全员——为什么连我们也要！？”

“这是连带责任！记着，今后无论是谁发生状况，你们都要平等受罚，没有例外！”

“咦咦～～！？”

“快，现在开始动作！全员跑步！”

——听说处罚后的翌日早晨，团长再次唤来边境出身的男子·无眉托尔加，问他：“你为何要剃掉眉毛？”对方则用一副“你连这也不知道吗？”般的同情眼神回答：

“当然是因为有眉毛的话，会受到别人诅咒啊。”

那一天，团长房间墙壁上的大洞增加为两个。





第二章 为了成为正义使者

1

“这是通行证，这些是目前的资金——还有这是徽章，证明你们确实是《米特兰达》的正式使者。”

匆忙出发之际，总部的鲁帕最高司令官传唤了哈尔瑟迪斯。

“徽章由你一个人配戴就够了吧。不管位在哪，只要是隶属于宗教院的神殿，应该都会愿意收容你们，别那么担心嘛。”

“我并不担心这事，司令。”

“嗯，说得也是，毕竟《米待兰达》拥有充裕的资金——对了对了，听说你也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捐献出来了吧。”

“是的。”

“你未免太操之过急了，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你就无法结婚了不是吗？之后就算还俗（※指辞去圣职，恢复成一般人），身上也会没有半毛钱喔。”

司令官的语气十分轻快。

“总之，你们首先立刻前往西方的萨沙·拉穆吧！之后的指令我会再请人通知你。”

司令官置于桌上的，是一个系有粗锁链的银色徽章，上头刻有米特兰达的图腾——交叉的双剑、圣杯与月桂树——还有令人感激的修道院总部标志。

但是，这是最后的王牌。

不能随随便便在他人眼前卖弄炫耀。

哈尔瑟迪斯将锁链挂在脖子上，徽章则塞进衣服底下不让人看见。

“萨沙·拉穆是个热闹的都市，太过引人注目是否不太妥当？”

“既然是个人多的地方，就算是一大群古怪的人站在里头也不会引人注目吧。我再重申次，这回是机密行动！千万不能随便说出你们是《黎明使者团》喔！”

老奸巨滑的鲁帕司令官老头，恐怕早就知道这是一项无理的要求。

到了现在，他更痛切体悟到这个事实。

“听说所有团员都怕你呢，哈尔先生，你知道吗？”

“……席雅希妲司令。”

哈尔瑟迪斯抬起头，看向女司令官。包含晚吃的早餐在内，现在她午餐吞食面包的个数，已经迈向第十三个。

由于不想在吃饭时看见她那无底洞进食法，哈尔瑟迪斯的眼前没摆任何食物。

“他们要是不怕团长，那就完蛋了。”

“是吗？”

“这不重要，倒请您别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轻浮随便的态度。”

“轻浮随便……例如，”

“例如像昨晚那样穿得不成体统。”

“欸～～哈尔先生，那件衣服可是你的耶，才不会不成体统呢！当我从水池中爬出来的时候，是你好心借给我的啊，你忘了吗？而且我里头也有乖乖穿着长袍，又不是睡衣。”

“对，但是是一件湿淋淋的长袍。”

他在口中咕哝了声，没想到对方全听见了。

“就算湿淋淋的，长袍还是长袍呀～”

“另外，也请您谨言慎行，不要主动向他们攀谈。”

“为什么不行？”

“司令，您——可以说是位于《米特兰达修道会》顶端的人物，然而那些团员不仅称不上是《米特兰达》的一员，甚至算不上圣职人员。他们可以尊敬您，但是不能和您交往过密，请您随时注意保持自己的威仪。”

“哈尔先生，你老是说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呢～”

你是哪里听不懂了！

“请您和他们保持距离。”

“我听葛司说呀——”

“说……？”

“哈尔先生，听说你以前非常调皮捣蛋……？不仅视违反规定为常态，接到讨厌的命令也完全不照办，既倔强又顽固，年纪轻轻的时候，还因为恶作剧被罚鞭打五十下，背部都脱皮了你还是没掉半滴眼泪。就算跟你说，‘直到乖乖听话前都不准吃饭，不然就把你一直关在塔里’，你还是意气用事地赌气到底。到最后，还是在第四天的时候。父亲拗不过你才放你出来——”

“…………”

该死的葛司，真是多嘴。

哈尔瑟迪斯扭头用凶狠的眼光瞪去，正在一旁勤快伺候的中年随从立即转身向右，转眼间跑得不见人影。

他原本不是个多嘴的男人，却对一个刚见面的小姑娘全盘抖出主人的秘密往事，这是怎么回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这么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吧？因为哈尔先生有着非常完美的屁股！也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优秀男子！”

她能不能节制一点，不要再牵扯到屁股了？

“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是没有意义的吧？例如今天早上天刚亮时，你又叫大家去跑步了……”

“司令，您了解军队吗？”

“我？不，我完全不了～”

“您上过战场吗？或者，您曾经担任统领男性军队的指挥官吗？”

“都没有耶。”

“那么请您不要多嘴干预。”

“…………”

她慢吞吞地眨眨眼，低头望向手中的盘子。

既然不再反驳，大概是终于听懂了吧。

希望真的有听懂。若连一个空有头衔的女司令官也要颐气指使地对他说教，他绝对无法忍受。

即便对方也是被周遭的人擅自拱上台，生病后头壳坏去的可怜大小姐也一样。

经过了长——长的沉默之后，希妲司令官一脸凝重地开口：

“哈尔先生。”

“是哈尔瑟迪斯。司令，有什么事吗？”

“我如果要求再来一份的话，这里的院长大人会很困扰吗……？”

“我想绝对不会。”

“真的吗？”

“是的，我们已经让他头痛到极点，不会再更惨了。”

希妲已经对哈尔瑟迪斯表示过，他的作法太过严苛了，但——

“根本是魔鬼，那个团长是怪物……！”

“我想弃权投降了。痛——死我啦！我的脚已经肿到抬不起了！”

“呼……真是的，为什么那个人一整晚都和我们跑一样的距离，看起来却一点事也没有啊？”

“你这个胖子，让我来告诉你吧！那当然是因为那该死的团长从头到脚就是个军人啊！所谓的军人，身体部是用石头打造出来的！他才不是人类，是个大石怪！所以没血没泪。”

对团员们来说，这已经超越“严苛”了。

在昨夜的严格训练中，有半数人呕吐、两个人全身痉挛、一个人在半路晕倒。

（不应该这样子的——）

全员都心有不满。

“我们才不是胖子呢……”

“是吗？那就叫胖子双胞胎吧。”

“加了双胞胎也没有比较好……”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有人在训练途中暴毙也说不定。当然，那位女司令官相当可爱，但也不过如此。那张脸皮虽然可爱——但好像也有点脱线。唉——如果要我为她赌上性命，可能不太有自信办得到。”

“喂！”

圆滚滚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庞丁开口询问：

“你……是凯伊吧？为什么要加入使者团？”

“我？你不觉得听起来很帅气吗？使者团耶！就像是正义的伙伴！而且召募团员的又是那个《米特兰达》，听起来很好玩啊，所以我一时冲动就加入了。你们咧？”

“我们是因为……”双胞胎你看我、我看你。

彷佛映在镜中的影像一般，连动作与呼吸也完全一致。

“简单地说，就是因为家训。”

“喔，家训是什么东西啊？”

“嗯～～这个嘛……在成年之前，我们必须出外旅行。若能在没有老家资助之下顺利完成旅行，就能够得到认同，取得继承家业的资格。”

“喔～～还真有那种食古不化的家训啊。你们老家是做什么的？”

“贸易。”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答道。

虽然是从一般百姓中募集团员，但双胞胎的教养算是较好的。尽管容易出汗，却不会一直唠叨抱怨。

仔细一瞧，也能发现他们穿的衣裳其实是上等货。由于凯伊昨晚睡在他们隔壁，偶然间才注意到——他们的贴身汗衫上绣着华丽的刺绣；鲜红布料上绣着一只金龙，而且不是普通的华丽；加上两人又都是胖子，汗衫的面积也不是普通的大。“钦～那衣服不会太鲜艳吗？”一问之下，两人难为情地异口同声小声回答：“妈妈说，红色对健康很好，而且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时髦。”

贫穷人自幼养成的本能瞬间发出“这两个小子很危险”的警告，所以凯伊当下没有再继续追问。

喜欢闲聊的凯伊滴溜溜地转动眼珠，顺便看向周围的团员们。

“那边的大哥——你呢？”

“我叫诺尔索鲁。这个嘛——因为可以吃到饭吧。”

“就这样？太逊了吧，只是被免钱饭钓来的而已嘛？”

“哼，你在嘲笑我吗？不过确实是这样，你耍笑就笑吧！那个邀我加入的人还请我吃了一顿定食，真是个好人。”

“哼——喂，小姑娘，别无视我们了快过来吧。没事啦，又不会欺负你！”

“咦，是、是在叫我吗……？”

被凯伊唤作小姑娘的，是一位一直装作没听见众人对话，忙着打包行李的金发美少年。

“对，就是你。啊，你这里好像沾到什么东西了喔？头上的这里、这里啦。”

“咦、在哪？”

“我帮你拿，你别乱动啊。”

莱维会计老实弯下腰探出头去，凯伊便弯起中指，用力弹向对方的额头。

“好、好痛！”

“啊哈哈哈哈，上当啦——！”

“呜呜呜……”

莱维噙着泪水往后退了数步，这时有双下垂眼的《被三次免钱饭钓来的男人》诺尔索鲁轻声斥责凯伊：“很可怜耶，别这样？”

为了避免与幼稚的争吵扯上关系，黑衣男席拉斯无声无息地走到外头。隶属于一般常人范畴的劳碌命辛德先生，担心地向众人提出了不太识相的问题：“你们不收拾行李没关系吗？”

“哈哈哈，老爹，又没有需要带走的东西！”

“老爹……”

辛德先生喃喃自语之后，开始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

“大、大叔，你怎么啦？”

“我底下也有和你差不多岁数的儿子和女儿啊……啊啊～～不知道家人们现在是否平安？我不在家的时候，应该不会发生火灾吧？如果小偷跑进来，或是塔玛拉突然要生孩子了该怎么办？”

“塔玛拉是你的太太吗？”

“是我的爱猫啦。”

“猫喔……”

“身在远方的我什么也做不到，真是太没用了！一想到这些，我晚上就睡不着。”

“真是……辛苦你了，打起精神来。”

本性不坏的凯伊安慰两句，拍了拍书记大叔的肩膀。

“谢谢你……”

我擤擤擤擤擤——！

与读书人不太相称的吸鼻巨响响遍四周，凯伊瞥了擤着鼻子、一脸愁容的辛德先生一眼，说：

“话说回来，那个大石怪没必要连大叔和小姑娘都叫他们跑步吧？吵吵闹闹的就算了，谁叫我们有错在先。”

“啊——我也有同感。”

诺尔索鲁表示同意。

既是指挥官又是教官的哈尔瑟迪斯，完全不懂得手下留情。

由于连带责任制，害原本非战斗人员的书记及会计师也被拖下水，年纪半大不小的辛德先生与纤弱的莱维，被迫一整晚与众人一同进行魔鬼特训。不出所料，辛德老爹小腿肚抽筋，到现在还拄着拐杖，莱维小弟则是老早就昏倒在地了。

“都已经晕倒了，还用水泼醒人家未免太过分了吧！会计小弟，后来没有感冒吧？”

“是的。”美少年涨红脸用力点头。

“我实在不能接受！明明全都是那个无眉男异教徒的错！咦，这么说来他跑哪去啦？”

“谁知道？已经不在这里了。”

下垂眼男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口中直咕哝着“好想睡、好累、脚好痛”，看来却也没有特别疲倦的样子。

在年轻人面前哭泣后，辛德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找了个藉口说道：

“大家都准备好了吧，那我去跟团长报备一声……”

便慌慌张张地离开大屋。

年轻人们会如此不满，他不是不能理解。

哈尔瑟迪斯团长确实太严苛了，明知大部分团员都不是军人，却强行进行军队的斯巴达教育。

这到底是一锅毫不团结的大杂烩。

事情不可能如哈尔瑟迪斯团长所愿进展，成为一个完美的军队——反之，哈尔瑟迪斯若是操之过急，《黎明使者团》的团员们在变成有用之材前，恐怕早巳四分五裂。

（要将在总部听见的传闻告诉团长吗……？）

书记暗暗苦恼，拖着脚步在走廊上前进，这时忽然有道人影挡在他的眼前。

“……？”

抬起头后，呼吸瞬间停止。

挡住去路的，是无眉草裙男·托尔加。

托尔加光是会在淡褐色肌肤上抹油这一点，就已经够奇怪了。那滑亮的光泽连鲶鱼也望尘莫及，再加上又没有眉毛，实在难以看出他的喜怒哀乐。

昨晚是自己下达指令，要莱维去通报争吵的。

难道他是来报仇的吗！？

衰的是，四下完全不见其他人影。

“托，托尔加，有，有什么事吗？”

辛德书记将先前拄着的拐杖紧握在胸前，全身频频发抖却没有后退。自己还能做到这些举动，他感到十分光荣。儿子女儿啊，爸爸很努力了喔……

“…………”

边境出身的男子大步一跨，刺出拳头。

2

希妲司令官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在草地上，缓缓靠近，伸手拉了下哈尔瑟迪斯的衣摆。

糟了！

下马时他脱下了斗篷，背后因此露出一大片破绽。

他火速转过身子，倾注所有的威严说道：

“司令，请不要站在我身后。”

“对不起嘛，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到萨沙·拉穆还要多久……？”

“日落前便能抵达。”

“是吗。”大小姐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亚麻色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看来就算没有侍女伺候，这点小事她还是自己办得到。

荒凉的景象绵延了一会儿后，逐渐变为青草色的草原，再来只要越过前方的牧草地，应该就能看见贸易兴盛的大城——萨沙·拉穆的街墙了。

不过即使到了萨沙·拉穆，情况也不可能好转……

“您累了吗？”

“不，我很好。”

“那就太好了。”

千金小姐这类温室花朵，他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家族当中当然也有女性，例如母亲以及姐妹们。

不过哈尔瑟迪斯自懂事起就是个习武狂，一头疯栽进只重视“获胜”二字的汗水淋漓武术之道。与其跟淑女一起坐着喝茶，闲话家常地悠哉说道：“今天天气真好啊～”，他宁愿杀进敌阵还乐得轻松。

（女人真麻烦。）

平时他不讨厌女人，但若是要长久相处就觉得麻烦。

希妲殿下算是哪一种女生？

不对，追根究底，她能算是女性这种生物吗？

“哈尔先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您耐不耐操。”

“耐操？”

“没事，请您忘了吧。”

她穿着珍珠色的长身法抱果芙塔，裙摆在春风中飘扬飞舞，哈尔瑟迪斯看看她，又看看彼方的悬崖。

不行，那点程度的高度死不了人。

“恕我失礼，司令，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件果芙塔吗？好像是仿造远古时代女祭司的服装做出来的……”

希妲身上那件果芙塔，是以一块布条由肩膀垂直前后覆住身躯，再用带子系起腰际，带子上又以金锁悬挂着琉璃色宝石。那颗宝石既有驱魔作用，也是身分高贵的象征。

“既不用绑得太紧，也不会感到束缚或是想吐，穿起来很舒服喔～哈尔先生要不要也穿穿看？”

“不用了。”

“不用客气嘛。”

“我没在客气。”

“是吗……真可惜。”

可惜个头！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竟不自觉闪过自己穿着轻飘飘果芙塔的画面。真想宰了自己。

“那其他的衣服呢？例如昨天的——”

“我带来的普通长袍就只有那一件呀，而且它已经湿掉，没办法再穿了。”

哈尔瑟迪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什么？只是碰到水就不能再穿了，难不成那件衣服是用莎纸草做成的吗？”

“哇，您真会开玩笑。”

“碰到水就不能穿，是要怎么洗衣服？”

这句话只是自百自语，没想到……

“有其他特殊的方法喔。”

他并不想知道特殊洗衣法，于是换个说法。

“总之，去公开场合时，请您避免穿成那样。”

“哪样？”

……彷佛用全身在呐喊“教宗驾临！”的衣服。

“司令，就是您那身既神圣、样式又古老的衣服。”

“哦——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哈尔先生。”

她真的明白了吗？

哈尔瑟迪斯决定一抵达城镇，就去采买司令官的衣服。

他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中，却没想到自己竟有担心女人衣服的这一天，看来他的人生也差不多到达尽头了。

他自己倒没有穿修道服。

眼装方面，与从前在俗世打滚时没有两样。

对了，像现正掠过眼角的席拉斯，那身乌漆抹黑的装扮也是种忌讳……

“司令，我稍微失陪一下——席拉斯。”

出声叫唤后，黑衣男席拉斯停在原地，静静等哈尔瑟迪斯走来。

“席拉斯，你以前都在做什么？”

“…………”

无言。

不打算回答吗？

“明明跑了那么远的距离，却几乎没看到你气喘吁吁的样子，其他人都已经累得瘫在地上了。”

“不敢当。”

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的团员们，今天却都沉默寡言，一个个坐在草地上磨磨蹭蹭地把握短暂的休息时光。当哈尔瑟迪斯转头望去时，每个人全都迅速别开眼睛。

“你擅长的武器是？”

他将视线调回席拉斯身上问道。

“鞭子，也会使点短剑。”

“长剑呢？”

“很可惜，那对我来说太重了。”

“是吗——你可以走了。”

体型修长的青年正要走向另一边时，他又出声叫住对方。

“席拉斯，你为何没有成为正规会士？”

席拉斯的黑色眼眸中，刹时亮起感兴味的光芒，又立刻消失。

“我没有身分，可能也无法遵守禁欲的誓约。哈尔瑟迪斯团长，和你不一样。”

“…………”

哈尔瑟迪斯交叉着手臂，目送他离去。

“为什么问他这些问题呢？”中年随从葛司在一旁听见对话内容后，向主人询问。

“我只是在想，他是不是在故乡杀了人后逃出来。”

“咦咦！！您的意思是……那黑蜥赐小子是杀人犯吗？”

“天晓得～”

“啊？主人，话不能说一半啊。”

“我不认为他是个单纯的老百姓。他为什么要自愿加入这种马戏团般的使者团，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这样啊，也对，我记得只要正式加入《米特兰达》，不管地位再怎么崇高的人，也无法随便对《米特兰达》的会士出手呢。喔，真是抱歉。”

葛司连忙将手置于胸前致歉，哈尔瑟迪斯没有多加责备。

哈尔瑟迪斯本身也认识一些人，全是在与王室或贵族起了纠纷才逃进《米特兰达》。

知识派的人见到那些逃亡者，虽会蹙起眉头，但也不至于说：“你们既没有信仰也没有崇高的志向，恐怕不适合加入本会，请尽快离开吧。”

组织的方针是——“拯救陷于困境的人民”。

更不能轻怱这些人捐赠出来的财产。

哈尔瑟迪斯至今都尽量避免接近逃难者。

但是——

自己与他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葛司，盯紧那个男人。”

随从用力点头，哈尔瑟迪斯越过他寻找书记的踪影。

书记正窝在马车的阴影下，靠在车轮上，身旁放着拐杖，毫无特色的褐色脑袋瓜面向地面，专心地写着什么。

哈两瑟迪斯从上方探头查看，“嗯——”地沉吟。

“该怎么做才能那么快就写出正确的字？”

“这……团长！”

“没关系，不用站起来。”

“是。”

书记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瞳孔是清澈的灰色。

“有件事我想事先声明。”

哈尔瑟迪斯宣告。

“我的头脑算不上聪明。”

“咦？”

“也非常讨厌读书，现在一样不擅长。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可以试着考我五个问题，我有自信会错四题。”

“……这样啊，呃——”

书记的视线开始游移。哈尔瑟迪斯脸上毫无笑意，因此无法判定是否是在开玩笑。

“加上又不会写字，有时连自己的签名都看不懂。”

“是、是这样子吗，所以……？”

“我想之后，可能都会麻烦你帮我写字。”

“那当然，请交给我吧。”

“脚怎么样了？”

“脚？”

辛德喃喃重复，像是听到了外星语言。

“啊、啊啊，是指我的脚吗——！已经好很多了喔。到找这把年纪啊，本来身子就是会一天此一天差。对了，托尔加还给了我药膏喔，真的！”

书记第一次展现笑容。

眼角顿时推起了许多皱纹。

“当他埋伏等我的时候，我还做好了会被打的觉悟呢，结果他竟然是要拿药给我。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他自己做的，还问我身体状况如何。原来他拥有药师的才能。”

“他自己做的——？”

“嗯，他是那么说的。”

“该不会是毒药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那个……团长……请您认同他的个人特色吧。”

“个人特色！？”

“没错，就是个人特色。”大叔热心地点头。“毕例来说，要他把那件草裙脱下来，就跟要您把刀剑丢掉是一样的。”

绝对不一样，别把我的剑跟那种草裙混为一谈！

“我突然觉得很火大。”

“团长。”

“辛德书记，关于昨晚要你一同参加特训一事，我是不会道歉的。还有，若今后又发生相同的情况，我还是会一律平等惩罚所有人，不管多少次。”

“我明白了。”

让人吃惊的是，辛德书记竟一脸寂寥地点点头。

“您的立场让您不得不这么做啊……难道您想成为一个众人憎恨的对象？”

“我不会妥协。”

他最怕面对书记大叔这一类型的人。

以正常人的角度来看，他对书记确实是存有好感，但对方却能敏锐观察到细枝末节的小事，脑袋太过聪明了。

“《米特兰达》的上层人员——对使者团并不抱有任何期待。”

“你刚说什么？”

书记带着下定决心的神色丢出这句话，哈尔瑟迪斯反问。

“您应该知道吧，指名希妲殿下担任司令官一事，是狄欧尼军师的专断独行。”

“嗯，我知道。”

“许多大人并不乐见女司令官的出现，认为这是一项错误的人事命令。实际上就我所听到的……呃……他们说，只要能藉由传说将殿下送出去，接下来不管她葬身何处都无所谓。”

“…………”

“不，那样对《米特兰达》而言，是再好也不过了——”

3

“欸～老公，那些住在我们家旅馆里的家伙们啊，该不会是一群凶神恶煞吧？”

“嗯，看起来是挺像坏人的。”

长相貌似乌龟的老板娘说完后，瘦得像根豆芽菜的旅馆老板也附和道。

“如果肯先付清费用，我倒是没有意见。”

“那么说是没错啦，可是……”

女主人仍然相当不满。

“你看看那个好像是头头的黑发男子，看上去像是杀过了二、三十个人耶！一看到他那张凶狠的脸，我就吓得直发抖，就连邻居那只老是叫个不停吵死人的笨狗，看到他也是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吭一声。还有，为什么当中只有一个女孩子啊？该不会是被拐来的吧……”

成为八卦主角的“黑发男子”，这时正好从外面回来，冷淡地朝旅馆阶梯下的夫妇俩点头致意后，就爬上楼梯。

“哎呀，大人，您回来啦～”

老板娘推起和蔼可亲的笑容，但见到哈尔瑟迪斯完全不打算回应自己后，便不是滋味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夫妇俩一同抬头望着楼梯，接着你看我、我看你。

“看他那张脸，就像今晚想要强行闯入豪宅哩。”

“不会的，要是真的出事，再通报官员请他们来抓人吧。如果是个恶名昭彰的坏人，应该会有通缉画像吧。”

男主人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知自己已成了他人茶余饭后话题的《黎明使者团》团长——

“我不在的时候，有发生什么异状吗？”

一进房就是先询问随从葛司。

“您回来啦，司令殿下出外采买一些小物件，那个金发小伙子和双胞胎也陪她一起去了。主人，您那边进行得怎么样？有来自总部的消息吗？”

葛司知道主人顺便去了一趟镇上的《米特兰达》分部。

“丢了两个新的团员给我。”

“又增加了吗？”

“真奇怪，总部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骚动——”

“怎么说？”

“嗯，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鲁帕司令官寄了一封信来，我已经收下了，说明天开始会增加两个人。”

“这里也越来越窄了呢。”

葛司搔了搔长出胡须的下巴。

“我决定搬到出租的空屋，我们太引人注目了。”

“主人，关于这件事呢～我们何不编出一个假的团名？”

“…………”

哈尔瑟迪斯以眼神询问。

“您看，既然我们太引人注目了，为了不引起他人疑窦，乾胆就告诉人家我们是个朝圣团，或是四处旅行的商队，或是江湖艺人如何？”

葛司提议。

“原来如此。”

哈尔瑟迪斯不感兴趣地点点头，站在原地接过递来的茶，漫不经心地暍了一口，低声喊了句：“好喝。”

花草茶的香气微甘清爽，有着浅青的色调。

“怎么会有这个茶？”

“咦，不是主人您买的吗？就放在房里啊。”

“不，我没买。”

“这么说来，我找不到豆茶呢。居然连茶罐都不见了，真是奇怪。”

“…………”

哈尔瑟迪斯不发一语。

这阵子太过混乱，以致于他完全忘了，那个茶罐应该还在希妲司令官那儿。啃豆茶的豆子这种事情小孩子才会做，绝不是一个优雅的淑女该有的行为。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那些豆子，搞不好持续供应豆子给她，她会老实一点不那么聒噪——

正当哈尔瑟迪斯在认真考虑这项“喂食计划”时，希妲与同行的团员正身处萨沙·拉穆的市场里。

“嗯——最方便快速的，应该就是二手衣店了吧。”

“二手衣店是什么呀？”

“殿下，那是买卖不要的旧衣服的商店喔。”

“哇～～好像很有趣～～”

希妲司令官天真烂漫地吟吟笑着，真是个怪人。

对她而言，平民的生活可能真的很稀奇吧，所以对每一项事物都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莱维会计师站在她的身旁，以免她被推挤至人潮中。

圆滚滚双胞胎的肥肉反而成了他们的阻碍，早已落后在远方。

也许是东张西望的缘故，也或许是不想勉强推开前方的人群，他们离得越来越远，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脚下甚至莫名踩着内八的步伐。

充斥着各种色彩与气味的市场里，各色肌肤的人种擦身而过。

希妲的外袍完全包住了身躯，在这种季节下应该觉得相当闷热吧，但却没有流半滴汗。莱维暗暗佩服，从这一件事，可以让人体会到她的出身良好。

这位从没上过厕所也没流过一滴汗的大小姐，买了几件旧衣服之后，已经解决了七包在路边摊买来的蜜糖枣子了。

“……那个，吃太多东西会吃坏肚子喔？”

“是吗？可是这个好好吃喔～～那个是什么？看起来软绵绵的好漂亮。”

“那是棉花糖。”

“哇～～”

在闪亮亮眼神的攻势下，莱维最后还是认输地买下了棉花糖。

“谢谢你。”

手上拿着轻飘飘的白色棉花糖，希妲一脸满足。

路边摊的大叔笑容满面地向他们喊道：

“你们这对兄妹感情真好呢！再多送你们一支吧！”

莱维吓了一跳，将“额外附赠”的棉花糖递给希妲。

“司令，对不起。”

接着小声道歉。

“您一定很不高兴吧，居然被人以为跟我是兄妹——”

“为什么要道歉？你真怪耶——”

希妲从棉花糖之中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美少年会计。

“搞不好我们真的很像……？因为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很开心喔。”

“是吗……嗯……谢谢您，这是我的光荣。”

莱维颊上泛起红晕。

他仰起头，找寻自愿负责提行李的双胞胎，发现他们站在不远处的丝绸露天摊贩前，弯下腰兴奋地进行交涉。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莱维才刚开口，忽然人潮中伸出了一只手臂攫住希妲。

原本在她手中的白色棉花糖抛到了空中。

“希妲殿下！？”

没有听见任何的尖叫声。

掳走希妲的男子，正带着她钻进巷弄中。

莱维茫然站在原地，周遭的人群也因为方才一瞬间发生的事而怔在当场。他回过神来，想要推开人潮，却因为人墙太厚无法顺利前进。

“希妲殿下！”

注意到这场骚动的双胞胎，也以惊人的气势赶过来。

难以想像庞大的躯体竟然那么迅速，他们用一模一样的声音问：

“往哪边去了！？”

“那、那一边！啊～～怎么办……！”

双胞眙拉趄思绪混乱的莱维，紧追在后。

宛如看见怪兽来袭，每个人都“哇！”地惊声尖叫，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

若是见到两尊如出一辙的肥大身躯往自己逼近，任谁都会觉得生命受到了威胁。

另一方面，希妲毫不挣扎，恍惚出神地任由男子拖着自己。

“那个……我可以说句话吗？”

“…………”

“劝你不要做这种事比较好喔。”

“…………”

她一派悠哉地向毫无反应的绑匪攀谈。

“因为我有个可怕的监护人……”

男子穿过狭窄脏污的小巷——当视野再次豁然开朗时，男子的身体突然浮在半空中，接着翻了个跟斗倒向地面，希妲也跟着脚步一阵踉跄。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

“请您退后。”

再将她推至身后。

抬头看向救美的英雄，希妲开口寒喧：

“啊，哈尔先生，你好啊。”

地上的男子正想要匍伏逃跑，哈尔瑟迪斯立即从身后一把抓起对方的衣襟往上拉起，像只小猫般拎在空中。

“呜哇！！”

“那个、哈尔先生，请不要杀了他～”

“…………”

他目光锐利地瞪了希妲一眼，大臂一挥将绑匪用力撞在墙壁上。

磅咚！

受到猛烈冲击，男子承受不住地晕厥过去。

“我不会杀他的。”

哈尔瑟迪斯这才沉着嗓音回道：

“至少在他坦白供出目的之前。”

这时，会计师与双胞胎也终于穿过众多人群，赶到此地。

才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团员们又随即体会到，比起那些穷凶恶极的坏人，自家的团长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

“没想到竟然会被绑架。”

哈尔瑟迪斯焦躁地吐了口气。

“真真真、真的是非常抱歉，团长……如果我再多加留意一点的话——”

“不。”

年轻的团长冷漠打断。

“这是我的疏失，我不应该只让你们护卫同行。”

“…………”

这句话比起挨骂更让人害怕。

被骂到狗血淋头也许还比较轻松吧。

掳走希妲的男子是贩卖人口的成员，后来已经转交给官府。哈尔瑟迪斯回到旅馆，让垂头丧气的会计师与双胞胎退下后，转身面向司令官。

“请您不要再哭了。”

“可是、可是……难得买来的棉花糖——”

“现在是担心那种廉价糖果的时候吗！”

她一定非常担心害怕吧——这股同情心霎时烟消云散。

当时希妲看见遭人踩踏、变得满是污泥的棉花糖后，大受打击地蹲下身子，开始抽抽搭搭哭个没完，哈尔瑟迪斯只好一路拖着她回到旅馆。

我从没做过那么丢人的事——他暗暗咕哝。

“您知道要是我没去接您，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吗？”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哈尔先生有点太过傲慢了喔……”

她说什么！？

哈尔瑟迪斯走近坐在椅子上拿着手帕拭泪的希妲，威吓似地将两手插在腰上。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也是因为您太不小心了。”

“是吗……可是我又没有拜托对方抓我，也并不享受惊悚刺激的感觉……”

“那不是废话。”

“哈尔先生，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子……想掳走我的人，并不是王子殿下的属下吧？”

“…………”

“我想对方不会做这种事的，殿下并不是那样的人。”

哈尔瑟迪斯皱起眉头，将嗓音压得更低。

“司令，听起来您是在袒护对方。您不是讨厌他吗？”

“咦？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不，我并不讨厌他喔，那位殿下是个好人。”

“那么您就安分守己地嫁给他不就好了吗？您的家人一定也希望促成这段姻缘吧。”

“那是——”

“那是什么？”

“…………”

将手帕置于膝盖上后，希妲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瞧，他从未见过如此明亮澄澈的绿色眼眸。

“话说回来，哈尔先生。”

“哪来的话说回来，什么事？”

“婚礼要什么时候举行呢？”

“…………啊？”

空白了足足一分钟之久后，他才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话。

有种不好的预感。

“谁的婚礼？”

“我，”大小姐举起手指比了比。“和你的。”悠悠哉哉地宣告。

“…………”

哈尔瑟迪斯像只张着嘴巴的金鱼，一开一合地动着嘴巴。

“您·说·什·么？”

“嗯，我觉得这种事早点决定好比较好，毕竟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呀，不管是我还是你。”

4

错不了。

绝对错不了，这个大小姐真的头壳坏去了。

我怎么可能结婚啊！

加入《米特兰达》的人，必须订下誓约节守贞操，这表示以往那些令人既兴奋又害羞的男女交往，以及当中伴随而来的“这种事和那种事”一律禁止！当然，这一年多来，他别说是与女性亲吻了，连小手也没牵过。

终生单身。

不仅是哈尔瑟迪斯，希妲也应当如此。

因此，希妲只要还是女司令官的一天，就不能够结婚，所以王子才会慌慌张张想把她带回去。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哈尔瑟迪斯拚命解释说明。

说完了修道会的规定之后——

“我知道呀。”

她也只是这样回答，就算委婉地说：“这可能是您有所误会……”

“我并没有误会，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喔。”

大小姐还是非常坚持。

最后哈尔瑟迪斯不得不放弃，迫于无奈地苦涩说道：“这件事以后再谈吧。”没想到希妲竟老实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基本上，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任何暗中示意的举动。

记忆中也绝对没有用眼神向她调情，或者是故意亲近她，也没有说过会惹来误会的恭维话或是赞美。

到底她是怎么冒出这种妄想的？

——尔后，狡猾老头·鲁帕总部昙局司令官听见这件事情后，还当场捧腹大笑。

“团长——？邮寄的东西送来了，要放在哪里好？”

哈尔瑟迪斯从租屋处的窗边回过头来，对部下答道：

“器材就放在仓库里吧。”

“我知道了。”

一派悠哉的诺尔索鲁随便行了个错误的礼，猛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团长，听说司令跟你求婚了，是真的吗？”

丢出了不怕死的问题。

“…………”

哈尔瑟迪斯紧紧咬住牙根。

他真痛恨自己不擅长避开话题。

“如果是的话又怎样？”

“唉～～我只觉得司令她真是太有勇气了。”

诺尔索鲁不怎么畏惧团长，显然没注意到对方想狠捅自己一刀的杀人视线，悠哉惬意地走了出去。

与他擦身而过的新团员走了进来，不快地撇下嘴角。

“同志，为什么我要跟别人住同一间房？我要严重抗议！”

然后立即大声抗议。

“而且还是跟那个穿着草裙的怪人！”

眼前的男人有着一张稍嫌尖酸刻薄的长相，是由总部直接分发派遣而来，名字叫阿葛亚·尤比狄斯，年纪大约为三十几岁。

“我并不会因为你是会士，就对你有特别待遇。”

“这样子太不符合常理了吧！哈尔瑟迪斯同志，你以为你真的可以这样对我吗？我是以副佐的身分在要求一个完美的环境！”

谁拜托过这男人当副佐了啊。

与内心的想法恰好相反，哈尔瑟迪斯以沉着的态度应对。

“你的意思是……这样不公平？”

“正是如此！请你别忘了，光凭我的一份报告，就会影响到你的考核成绩喔。”

哈尔瑟迪斯很讨厌这个男人。

这家伙小的时候，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向父母或老师打小报告。

“我知道了，那么你就和我同寝如何？”

“啥？”

“我既会打鼾睡相又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呃，我想我有点介意。”

他似乎忽然想起有关于哈尔瑟迪斯的可怕传闻。

——光是待在身旁就会招来死亡的男人。

阿葛亚·尤比狄斯顿时变得畏畏缩缩。

“那也没办法了，若是庭院里佣人用的小屋，应该可以借你一个人使用吧。如果你能够忍受一点脏污的话。”

他一副现在才想到似地提出建议。

“嗯……嗯，好吧！”

自称捕佐的男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左右晃动着衣摆裂开的古怪上衣走了出去。背影就像是一只残废的鹌鹑。

“主人，我还以为您一定不会答应呢。”

至今一直佯装没有听见，勤奋擦着窗户的葛司开口询问。

哈尔瑟迪斯耸了耸肩。

“我也有想过藉由这个机会来惩罚团员，但我的为人还没坏到那种地步，加上我又不想跟那种像被人阉过似的太监男住在同一间房里。另一个新来的在哪啊？”

“我刚才看到他时，正在庭院里闲晃呢。”

压下几欲吐出的叹息，哈尔瑟迪斯迈步走向庭院，准备帮助那位懒散的新团员好好提振一下精神。

新成员法恩正在树荫下展开热烈的追求。

“喔喔，如传闻一般美丽啊！希妲殿下，能够见到您真是我至高无上的光荣。您是否愿意让小的在您的小手上烙个轻吻呢？”

“可是我刚才一直在和野猫玩……所以手上都是猫毛喔。”

“我完全不在意，那承蒙您宠爱的野猫真是羡煞人啊，真想变成一只猫。吾家的家训中说，会温柔对待小动物的人，心地一定都很善良。”

帅哥不小心吸进了猫毛，已经打了三次喷嚏。

但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我想知道更多有关您本人的事，您的出生地在哪里——不，请您别回答，让我来猜猜，是贝尔多娜吧？”

“好厉害～你怎么知道？”

“从您的谈吐之间猜出来的。我没有什么其他的长处，就只有耳朵听力好，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怎么会当上司令官——”

“到此为止，法恩，把手放开，立刻回到工作岗位上。”

背后响起一阵锋利低沉的嗓音。

法恩上下挑了挑眉毛，面向希妲淘气地转动了下眼珠子后——

“不好意思，团长，不小心就——”

他回过头，扬起充满魅力的微笑——那张笑脸若是年纪尚轻的女孩子们看了会叫好帅；年纪较大的女性们看了则会称赞好可爱。拥有一头华丽栗发的法恩转向哈尔瑟迪斯，却只造成反效果。

奉承与贿赂对哈尔瑟迪斯皆不管用。

“不小心就什么啊？”

“有幸遇见希妲殿下，让我高兴得几乎飞上天，不小心就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请您原谅。”

“法恩，你是演员吗？”

“是的，在庆典的业余戏剧表演当中，算是小有名气的演员喔。”

“你来错地方了吧？”

哈尔瑟迪斯用“你连讽刺也听不懂吗？”的眼神看向对方，希妲“没事没事～”地开口调停。

希妲穿着在二手衣店买来的公主袖长袍，微微散发出一种富裕人家千金的氛围。衣服尺寸略嫌过大，脖子处的圆状立领多了一截出来，也许是这个缘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岁数还要年轻。

“哈尔先生，别那么生气嘛。”

“叫我哈尔瑟迪斯，司令，请您在一旁看着不要插嘴。”

“欸，你那口气不太对吧？”

听到哈尔瑟迪斯的严苛发言，帅哥法恩勇敢向前跨出一步袒护希妲。

“没关系啦，哈尔先生只是有点吃醋。”

“咦，是这样子吗！”

法恩露出好奇的神色来回看着两人。

“喏，是这样子没错吧？”

“唔……”

团长以更加阴沉的口气回应，眯起眼睛。

“我似乎越来越习惯您的无厘头，习惯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哇，真的吗？太好了。”

“…………”

哈尔瑟迪斯先是一本正经地瞪着希妲想查探出什么，随后又扬起嘴角挤出笑容。

那是一个让食人虎也会吓得倒退一步的笑容。

“我才不会上您的当，就算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也没有用。”

“我才没有……”

他无视于希妲的愤愤不平。

“法恩，到那边去帮诺尔索鲁的忙。”

他用下巴指使对方。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新团员最后还是宣告放弃，耸耸肩回道：“我知道了。”离去前还灵活地朝希妲眨了下眼睛，踩着装模作样的步伐离开。

哈尔瑟迪斯这时才注意到团员正成排站在房屋的窗边观看，沉声低吼：

“你们在看什么？”

下一秒，看热闹的团员们立即一个个缩下头去，好像是蜗牛的触角。

之所以指派莱维担任希妲的“杂事负责人”，单纯只是因为年龄最为相近吧。

“照你这么说，我的年纪也跟司令官很相近啊？”

凯伊边挖着耳朵边说。

“你啊～长得太可爱了，团长该不会没把你当成男的吧？”

大家都默默觉得这也许比较接近事实。

“我其实也有略为想过，要是小姑娘你是女人的话会怎么样哩。对了，你有姐姐或妹妹吗？”

“有，有是有……”

“真的假的？”

“我有三个姐姐。”

“介绍给我认识吧！”

“上面两个已经结婚了，三姐也有婚约在身……”

“啧！你这小子真没用。”

“对、对不起……”

少年凯伊满脸失望，将椅子转成反面抱着椅背坐在上头，下巴抵在交叉的手臂上，搔着下巴说：“喂，你也稍微表现得坚决一点吧。”

“坚决的态度？”

坐在床上的莱维抬起头来，两边膝盖规规矩矩地并拢在一起。

现在是就寝前的短暂悠闲时光。

“没错，就像你刚才那副德性，一碰上任何事情就马上道歉，这简直就像在欢迎别人；‘请快来欺负我吧。’”

“是、是吗……”

“是啊，所以团长才会觉得你是个胆小鬼，瞧不起你吧？啊、呃——喂，不要又为了这件事烦恼啦。”

“可是这是事实啊。”

“什么？”

“就连希妲殿下被绑匪掳走的时候，我也是什么事都办不到，幸好还有庞丁先生跟菲兹先生，不然我一定只会呆在原地动弹不得……要不是团长有赶过来，真不知道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嗯——”

凯伊出声沉吟，抓了抓红褐色的头发。

“司令后来也没事了嘛……团长也没有为这件事对你大发雷霆吧？”

“嗯。”

“那么，你只要做好你能做的事就好了吧？”

“对呀，我也是这么觉得喔——”

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声音，让两名少年吓得跳了起来。

“司、司令——！？”

“不对啦，我不是司令，只是一只普通的青蛙喔～～”

四下张望之后，赫然发现莱维的身后有只青蛙布偶在说话。立于床沿的青蛙布偶一开一阖地动着嘴巴。

“呃，司令官，你在做什么啊……”

“哈尔先生说过，我不可以和你们变成好朋友，还说不能跟你们说话，所以现在在这里的既是我又不是我。”

“虽然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隐约可以明白啊。”

“是吗，太好了！”

“总、总之这样不好啦，您快点回房间去吧……！要是被团长发现了，我们一定会被大卸八块的。”

“放心吧。”

女司令依然躲在床底下，藉由青蛙之口悠悠哉哉地宣告：

“因为会先被大卸八块的人不是你们，一定是我啊～”

“这、这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莱维一脸泫然欲泣。

“还有啊……哈尔先生并不如他自己所想得那么可怕喔，他会哭也会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咦，是吗？我实在不相信那个大石怪团长也会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

凯伊半信半疑。

“请你们相信我吧。”

青蛙说道。

“所以呢……我想我能传授给你们几招秘诀！”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

——什么秘诀？

5

黎明到来之前，哈尔瑟迪斯满身是汗地自床上惊醒。

一如以往的梦境——自从主人死后，一直纠缠着他不放的恶梦。

一如以往，他终究是来不及。

染上了朱色、倒卧在血泊之中的主人——即使想救也为时已晚。同时哈尔瑟迪斯亦十分明白，那副画面只是幻觉。

实际上，他甚至没能赶上见主人最后一面——

“可恶！”

他一把抓起沁满冷汗的头发低声呻吟。

若被团员们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以及明显流露在外的强烈情感，一定会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吧。

“哈尔瑟迪斯……”

有人在呼唤自己，他错愕地注视着一片静寂的黑暗。

那儿有道白影。

那道白影像阵热气飘飘荡荡，具有人类的轮廓。

“——！”

他霍然扯开被单，甚至忘了自己浑身赤裸——用右手抓起长剑。

“你作梦了吧。”

站在床铺一旁的希妲偏过头。

“司、司令……！”

会被侵犯……！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事后回想起来虽然觉得可笑，但他因为恶梦的关系思绪还相当混乱，当下真的这样直觉反应。

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一个脑袋有问题的小丫头侵犯，人生未免太悲惨了。

希妲则是冷静地说：

“哈尔先生，不穿衣服会感冒的喔。”

语毕，她捡起他刚才拔剑掉落在地的剑鞘，“来，给你。”并递还给他，仪态优雅从容，彷佛身处茶会之类的场所。

好不容易收起剑后，他再将被单围至腰际。

“您到底有什么事？”

他调整呼吸戒慎询问。

这时才赫然注意到，她是怎么进来这个房间的？哈尔瑟迪斯历经长年的军队生活，一向睡得很浅，养成了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醒来的习惯，但司令官都已经来到床前了，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而且忠诚的随从葛司也睡在寝室的门前啊。

不跨过他或是移开他，就不可能进来这里……

“难不成您杀了葛司？”

“怎么可能。”

她眨了眨眼。

“失礼了……我的脑袋还不太清醒。”

哈尔瑟迪斯轻轻摇了摇头。

“哈尔先生，你要自责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认为自己非得接受惩罚不可吧……哈尔瑟迪斯。”

她的嗓音极为肃穆。

既平静又充满威严。

“你认为自己不值得活下去——对吧？却又太过自负，所以也无法寻死。”

“…………”

他哑口无言，身体也是丝毫无法动弹。

眼前的人是谁？

外形姿态虽是希妲，但藉由那双嘴开口说话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你想要一个安息之地？那么我就给你吧，由我为你创造。你就为了我活下去，也为了我而死吧。”

多么骄傲狂妄的一番话。

但是语气却又与内容截然相反，有着沁入人心的温柔。下一秒，她的语调再次有了些许改变。

“忘了我吧，哈尔。”

哈尔。

胆敢毫不畏惧如此呼唤自己的人，就只有以往的主人。

哈尔瑟迪斯睁大眼睛。

“陛下……？”

“忘了我吧，倘若你办不到的话——我希望你可以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哈尔瑟迪斯的记忆就此中断。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曙光已经从百叶窗照了进来。

听见一阵咚沙咚沙磨蹭门板的声响与响亮的呵欠声后，他知道是葛司醒来了，于是朝向走廊开口喊道：

“葛司？”

“是，主人，早安，有什么吩附吗？昨晚您睡得很好呢，完全没听见房里传来任何声音。啊，我现在就去烧开水，请您稍等一会儿……”

带有浓厚睡意的枯哑嗓音回应之后，又是一阵响亮的呵欠声。

这么说来，那是梦。他是在作梦。

明明应该觉得松了口气，内心却又莫名无法忘怀。

早晨问候时，他顺道佯装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希妲，发现这位大胃王大小姐一如往常，一大早就展现出了旺盛的食欲，让他看了直倒胃口。

“吃了三十五片松饼？那个女大胃王一定是想吃光《米特兰达》的资金。”

哈尔瑟迪斯嘀嘀咕咕发着牢骚，正在整理随身装备的随从“喔？”地轻叹。

“主人，您对剑鞘做了什么啊？”

“什么意思？”

葛司将手中的剑鞘递至他眼前，让他可以看得清楚。

“您看，有一颗宝石掉了。”

“…………”

当天不久，就在他寝室的床上发现了那颗小巧的装饰宝石。

6

‘哈尔先生也是人类啊，总会有一、两个弱点的。’

希妲女司令官以乖巧温驯的语气，说出了坏坏的台词。

‘你们就抱着等他出糗的心态与他相处就好啦！面对一个庞大生物时，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自己露出破绽，若是想逃跑，反而会被他狠狠咬上一口喔——对了，小莱，你在老家有养过什么宠物吗？’

“打扰了。”知会过后，莱维走入团长的房间。

“会计报告我拿来了。”

“辛苦了，放在那里吧，我稍后会进行确认。”

“不，可以的话——团长，能够现在就麻烦您吗？”

“…………”

正在桌上书写资料的团长露出诧异的神情。

眼前的软弱会计少年，竟然态度坚决地反驳自己，让他非常意外。

“为何？”

“因为有些项目想麻烦您批准同意，是希妲司令迫切需要的一些日常用品，若没有团长的许可就无法购买。”

“让我看看。”

隔着桌子递出预先准备好的单子后，莱维双手在身后交叉，看着哈尔瑟迪斯检视单子。

但交叉双手其实是为了抑制颤抖。

“松鼠毛蜜粉刷？这刷子要用来做什么？”

“是女性化妆时的必备品。”

“这个什么水的又是什么？饮料吗？”

“那是甘德利亚水。是由高级玫瑰花制成的化妆水，名称是取自于特产地山谷。”

“嗯——”

黑色眉毛微微拧起，他下意识地用指背揉了揉眉毛上方。

——每当哈尔先生感到疑惑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做出这个动作喔～

真的耶，跟希妲殿下说的一样！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那种东西有这么贵吗？”

“一瓶的价格大概等同于十二头骡子载的面粉吧。”

“你说什么！？”

“我想甘德利亚水可能是贵妇应当具备的化妆品吧……”

莱维缩着肩膀，露出微笑像是在说：“您能明白的吧？”

“只不过是抹在脸上的东西，居然这么浪费钱！这下面的什么什么油还有什么什么盐也是吗？”

“那些是整发油与沐浴盐。”

“真是难以想像，毛巾的话我还能理解，这个海绵又是什么？那个大小姐打算随身携带所有的沐浴用品吗？”

“啊，咳咳，关于这一点，我无法发表任何意见。”

“莱维会计，你明明知情却不说明吗？”

“无论您说什么，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看见哈尔瑟迪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莱维强忍住抖个不停的膝盖，厚着脸皮说道：

“倒不如您亲自去询问殿下本人如何？”

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壮起胆子。

战神哈尔瑟迪斯站起身，全身充满质疑的氛围，单手抓着单子厉声宣告：“我这就去！”

这个娇纵任性的笨女人！

希妲的私人寝室位于二楼的转角，在前往的途中，哈尔瑟迪斯在内心暗暗用上所有的形容词，狠狠臭骂了希妲一顿。

在他锻链团员的时候跑来现场晃来晃去消磨时间，光是这样还不够吗？毫无用处也就算了，还既碍眼又碍事！

这一回又搞出这种名堂！

他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但也不容许对方乱买一堆莫名其妙的奢侈品，若是不给他一个正当的理由，他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啊，哈尔先生，欢迎你来。”

“请您说明一下这份购买清单，海绵是什么鬼东西？”

“讨厌～哈尔先生好色唷～”

“啊！？”

给我等一下，刚才这小不点说了什么？

哈尔瑟迪斯，十九年来的人生中，从没遇过这种状况。

就算是开玩笑，也从来没有人当面对他说过这种话。

希妲将一头红茶牛奶色的长发拨至身后，继续修整指甲，斜倚在长椅上，拿着亮光指甲油忙碌地粉刷樱色的指甲。

这栋宅邸原本是富裕商家的房屋，大量的光线自偌大的窗户洒落进来，十分明亮。

但哈尔瑟迪斯的内心，却像是波涛汹涌的暗夜狂岚。

哪来的好色，我哪里色了！

“请恕属下难以认同，我不过是要求您说明一下这份单子——”

“就是因为有需要，才会请求你批准呀～哈尔瑟迪斯团长，理由小莱他都知道，你只要毫不过问，说声‘嗯’就好了喔！”

“我·并·不·是·您·的·佣·人。”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用力说道。

“嗯，那还用说。”

对方张大眼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佣人的话，才不会这么目中无人呢～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叫一下小莱吗？我想请他帮我绑头发。”

“小莱——？”

继哈尔先生之后是小莱吗？

“对呀，小莱的双手既灵巧又细心喔。哈尔瑟迪斯团长，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

哈尔瑟迪斯本想大发脾气，终究还是打消念头。

“司令，容我给予您一个忠告。”

“是是是～这回又怎么啦？”

“请您干——万听好了，别做出奇怪的举动！例如和团员中的某人大玩恋爱游戏等等。即使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也不行，他们并不是您的奴隶，也不是玩具。”

“哇——哈尔先生简直就是个顽固的石头老爹耶。”

希妲司令佩服地说道。

哈尔瑟迪斯立即转过身子。

在门外等侯的美少年会计开口问道：

“已经问完了吗？结果怎样？”

他装得一脸若无其事。

但其实心跳飞快，呼吸也相当急促。

看着眼前的巨人，莱维在脑中回想在老家时疼爱有加的宠物小鸟，想像自己正在跟只小岛说话，语气尽量温柔、和蔼。这是希妲的建议。

‘只要把他想像成一只小鸟，哈尔先生就变得不可怕了喔……！’

——可是希妲殿下，果然还是很可怕……

兀自陷入沉思的团长，听见间话后回过头来。

不知为何，他用一种彷佛瞧见怪物般的眼神看向莱维。

“——你听得懂她说的话吗？”

“嗯，大概吧。”

“但我听不懂。”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够了！他真想这么大喊。

哈尔瑟迪斯抬起单手拨乱黑发（希妲说过这是他焦躁不安时的习惯），叹了一口几乎会把莱维吹飞的大气。

“那么，至少麻烦你帮我翻译成我也听得懂的语言吧，她好像不想再跟我说话了。到头来，这个海绵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固执的哈尔瑟迪断继续追究。

莱维红着脸颊小声答道：

“是每个月来潮时需要用到的东西。”

刹那间，哈尔瑟迪斯一脸怔忡，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不久，他的脸庞转眼之间变得火红，最后连耳根也红透了。

希妲是正确的。

这位大石怪团长果然也是个人类。

真是个新奇的发现！

莱维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吃惊地紧盯着面红耳赤的团长。

“一个个依序上来！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团长解下皮革手臂护具扔向一旁，同时宣告，团员们顿时手足无措。

“请等一下？团长，你要一个人对付我们所有人吗？”

“没错，用不着手下留情。”

这怎么看都不像一对一特训，倒比较像是要来大打一架——少年凯伊暗付，只有脸上的神情相当冷静。

长跑俨然成了例行公事，现在大家才刚跑完，依然上气不接下气。

大气也不喘一下的，就只有那个全身乌漆抹黑的席拉斯。

让人惊讶的是——

外型十分笨重的双胞胎，竟同时举起手说：“我来！”

“无所谓，你们两个就一起上吧！”

“咦，可是那样很没绅士风度耶。”

“对吧？”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偏过头。

“忘了绅士这件事吧。”哈尔瑟迪斯脱下外套，卷起衬衫袖口，叭叽叭叽地折着手指关节。“来吧！”

呜哇，手臂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团长的手臂肌肉上，有着许多一看便知是旧伤的白色疤痕，相互纵横交错。

“呃，那么……”双胞胎迅速行了个礼，再一同往前冲出。

他们是白痴吗！那样直接冲上去要做啥啊？

但是——

“喝啊！我闪过去罗！”

其中一个人低下头钻过腋下，绕至团长的背后。

不知是庞丁这是菲兹，总之站在正前方的那个人“哇！”地大叫，同时有惊无险地闪过团长的铁拳，劈开双腿半蹲在地面上。

“搞什么东西啊，真让人不舒服，明明是胖子身体却那么柔软！”

“喔喔！”

圆滚滚的身躯弹跳着迅速移动。

“啊……可惜！”

双胞胎自前后包夹，展开攻击。

哈尔瑟迪斯只是扭过身躯便避开了他们的攻势，扬起手刀劈向其中一人的喉咙，再起脚扫向另一个肉团的双脚。

磅咚！

轰隆的震地声响起，才过了二十秒的时间，双胞胎就已双双趴在地面上。

“站起来。”

团长毫不留情地命令。不知他在想什么，当双胞胎满身大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又抡起拳头往他们的腹部刺去。

“唔！”

双胞胎并没有向后飞出去，只是踉舱着脚步异口同声道：

“团、团长，很痛耶～～”

两人的眉毛全都挤成了八字形。

“…………”

团长一言不发地收回拳头，稍微转动脖子。

双胞胎身上那圈浑圆软绵绵的肚子，几乎跟麻糬没有两样，有着预想不到的弹性。连凯伊也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刚才的拳头根本是陷在肉堆里了。

“没想到那两个人肉馒头还挺耐打的嘛！”

“嗯。”

诺尔索鲁漫不经心地附和。

“是啊，只是欠缺持久力。”

“下一个换大哥你上如何？”

“我？嗯，我是无所谓啦，不管是先上还后上我都没差。”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干劲耶！”

“常有人这么说……为什么咧……”

这名下垂眼青年完全没有所谓的斗争心，就算团长再怎么瞪他，他依然我行我素、自顾自跑，因此至今都无法跑第一，但也不至于脱队。

而且回到终点的时候，还一脸悠哉地说：“在某个地方一定开满了盛开的李子花吧。”

此处座落在城镇之外，四周环绕着桑树田，距离稀疏散落的民家也相当遥远。

“欸，要是我们在这里被团长虐待至死，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吧？”

“虐待至死？团长应该不会那么做吧。”

“为什么？”

“要是真把我们杀光了，团长又得再重头训练新一批进来的团员啊，太浪费时间了吧？”

“匣来如此！大哥，没想到你还满聪明的嘛！”

“凯伊！”

也许是此时不适合谈话聊天，团长扬声呼叫他。

“哦哦，轮到我了吗？团长，你可不可以让我一点？”

“让你？”

“毕竟我们体格差太多了嘛……呃，差很多对吧？团长应该不会欺负弱小吧？”

“你还真是伶牙利齿。”

“嘿嘿嘿～”

“不过，我不会让你。”

“怎么这样～～太小气了吧！”

就算装出内心受创的表情，大石怪仍是不为所动。不得已之下，凯伊只好站定在他眼前，由下往上仰望他。呜喔，真是魁梧！

斜眼瞥向后方，只见那对双胞胎正坐在地上，拿着麻织手帕频频拭汗；诺尔索鲁则是悠哉地将胳膊支在膝上托住脸颊；新来的帅哥口中衔着叶子，佯装若无其事地摆出耍帅的姿势见习。

穿着成套漆黑服装的席拉斯依旧顶着一张酷脸，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盘腿坐在地上的《草裙男》手扳着念珠，嘴里不知嘀嘀咕咕吟唱着什么，像在念佛似的，让凯伊想不在意也难。也太不吉利了！

但是当中他最看不顺眼的，还是阿葛亚《来自总部的》尤比狄斯。

那名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坐在折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光芒。

阿葛亚·尤比狄斯既没有参加基础训练，又以客人自居，团长则像是不想管他了，竟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真是不公平。

“那么，我要上罗！”

真和团长打起来根本不可能赢，但凯伊心想至少也要敷衍一下。

自己铁定会输，可是要放弃还嫌太早。

“团长。”

“怎样？”

“那个，你不作点动作的话……”

我也无法投降嘛。

岂知团长不仅未动分毫，反而缓缓在胸前交叉双臂，挑起眉毛。

“有什么不妥吗？”

那态度像在说：“你在想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轻视意味十分浓厚。凯伊当下心头一火，马上改变主意。

他绕至张开双脚、立于原地的团长后方，起脚往膝盖内侧踢去。

团长的脚步非旦没有失去平衡，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

接着转过头来瞥向凯伊，像在看只烦人的小苍蝇。

“真的假的！？”

哈尔瑟迪斯旋过身子，扬起攻城槌般的大脚扫向凯伊的腹部，将他踢飞得老远。

凯伊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不由得双手抵住地面。

大石怪慢步走向咳个不停的凯伊，挑衅说道：

“已经结束了吗？”

这个混帐，至少解开他那碍眼的手臂！

“给我等一下——！”

凯伊在喘不过气的同时朝团长举起单手，故意拖延时间。

“好痛痛痛、搞不好骨折了。”

等到团长那双军舰似的皮靴进入视野后，他猛地扔出一把泥土。

必杀袭眼战术！尽管老套，效果永远一流。

周遭的人“啊”地屏住呼吸。

好耶，成功啦！

紧低着头，凯伊勇猛地使出头槌，往男人的要害撞去。

7

“主人，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不，并没有。”

“是吗？可是您看来非常开心呢。”

“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

一定是因为刚运动完毕吧——哈尔瑟迪斯回道。

“今天的晚餐时间就稍微延后吧，照那些家伙现在的情况，应该还没办法好好吃饭吧。另外，等一下拿一桶冰凉的井水给他们。”

“是……”

随从葛司眨着眼睛应和，正想依照主人的吩咐去搬一大桶冰水时，赫然发现夕阳之下，有一大群男人全都倒在玄关大门。

“我的天哪，还真像个渔市啊。你们还活着吗？”

“混……帐……那个该死的大石怪……！”

努力想撑起上半身却宣告失败，红发少年又咚地倒回地上。

“原来如此，想必主人严格训练了你们一番吧。”

“臭老头，干嘛看起来那么开心，这一点也不好笑！”

“啊，可别吐在这里喔，打扫很麻烦的！去去，到庭院的角落去吧！”

“混蛋，又不是狗狗在小便！已经吐到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啦，可恶！”

凯伊发出呻吟。

疑似听见有人发出轻笑，他回过头去，只见铁面人黑衣男正站在那里，但那端正的脸蛋上没有半点笑意。

所有人都惊讶地抬起头，直直盯着席拉斯。

——刚才那是幻听吗！？

席拉斯迅速别开视线，出声叫唤同寝室的草裙男。

“托尔加，你知道有什么药对扭伤很有效吗？”

托尔加立即挺起黑得发亮的胸膛。

“晓得，我这就去找药材。”

“药材？”

双胞胎反问。

“嗯，先将枫树的树液和蛞蝓混在一起彻底捣烂，再加入盐巴和蛇的鲜血——”

话还没说完，原本一个个躺在玄关的尸体转眼间就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跑得不见人影。

“啊、喂——你们记得要轮流去洗澡啊！”

真怀疑他们是否还听得见葛司的叮咛喊话。

无眉男托尔加厩叹世道似地大摇其头。

“那么，”席拉斯望去。“扭伤药真的是那么做出来的？”

“怎么可能。”托尔加回答。

“你们这些内地人真的是非常不懂幽默，那当然是在开玩笑罗。”

一日结束之际，哈尔瑟迪斯脱下沾满汗水与泥沙的衬衫，泡在准备好的热水当中，吁了一大口气向后仰头。

今天真是和平。

希妲一如以往，不断卯足全力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行径存心惹他生气，但自从她宣布“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之后，这四天来真的没有走近哈尔瑟迪斯半径十公尺以内。

这样也好。

他反倒乐得轻松。

不过还是有恼人的问题出现。

例如那些琐碎烦人的报告。

每当要通报某件事的时候，都得特地透过那个软弱的会计师莱维传达才行。如果是其他人，例如葛司或是平凡人辛德先生，前去传达哈尔瑟迪斯的口信时，她都只会回道：“我知道了。”三秒后却马上就忘记，完全没有开始动作的意思。

只有莱维的话她听得进去。

偶尔真的会有一股冲动，想狠狠往希妲的屁股踢下去，大吼：“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但一想到尽管美少年会计会因此变得骄傲，却能让那个变态女司令远离自己，这点代价似乎也没什么。

水珠自晒得黝黑的麦色肌肤上滑落，用双手掬起热水洗脸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要笑了出来。

一回想起他用鞋底挡下凯伊往自己胯下撞来的头鎚时，对方脸上的表情——

自以为能骗过他，凯伊他还太嫩了。

但他应该很习惯打架，立即停下攻击时的防御姿势这算不错。也有可能是体重很轻所以反应灵敏。

那副狂妄自大的样子虽然无可救药，但那好强精神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好几次都被打趴在地面上，却还是不断往他冲过来，结果导致无法和所有人一对一训练——。

“搞不好比我想的要好……”

心中第一次萌生出这种希望，但哈尔瑟迪斯又立即摇头否决。

现在乐观还太早。

他们都欠缺某项唯一且决定性的事物。

那就是不可动摇的忠诚心。

在他们的心里，并没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完成使命的坚定意志。

“主、主、主人！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

葛司冲了进来，慌慌张张地频频指向身后。

“刚才那黑蜥蜴小子突然跑到外面去了！明明规定禁止外出的啊！”

葛司还未说完，哈尔瑟迪斯就猛然起身，溅起一阵水花，不到一分钟便穿戴好了衣物与靴子。

“往哪边去了？”

“出了大门后，好像往北边去了——”

葛司的话声越来越小。

“主人，如果那家伙是逃跑的话，别去管他比较好吧？”

“蠢话少说。”

哈尔瑟迪斯毅然反驳。

撩起仍然湿漉漉的头发，抓起长剑。

“无论那个男人是什么人，只要有危险，都不能随便放走他。”

8

半月之夜。

主要干道上点缀着灯笼的杏黄色光芒，一个黑衣男子的背影穿梭其中，走在拥挤的人潮中若隐若现。

萨沙·拉穆的居民都是夜猫子。

或许是因为习惯很晚才悠哉地吃晚餐，即使都已过半夜，居酒屋仍在营业。

夜间游荡在这个城镇当中，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因此席拉斯不论走到哪都不讶异。哈尔瑟迪斯保持着一段距离尾随在后。

这种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能低调点。

但他的身高几乎比周围的人高了一个头，席拉斯却一次也没回过头来，真可算是奇迹。就算现在是晚上，也应该马上就能发现到自己吧。

（到底要去哪里？）

席拉斯偶尔会停下脚步看向摆在路边的摊贩，但都不会停留太久，即使有妖艳妩媚的街女拉住他的手臂引诱他，也是不加理会。

原本席拉斯看起来，就不像夜晚会在外游荡的人……

现在却在深夜时分在外徘徊，真让人无法理解。

他在街道的尽头弯进岔路。

哈尔瑟迪斯追了上去，转过街角时，正好看见一道黑影转进左手边。这里并不比主要道路热闹，他小心谨慎地将头从建筑物的阴影中探出——

“团长，你真是不适合跟踪啊。”

耳畔响起一阵低语。

黑暗之中，黑衣男子正倚在墙壁上交叉手臂，等着哈尔瑟迪斯。

虽然有自知之明，但从别人口中听到就是特别火大。

“那还真抱歉啊。”

他不由得有些恼怒，孩子气地嘟哝。

“席拉斯，你在干什么？”

“请您别说话，小鸟会飞走的。”

“什么……？”

随着席拉斯的视线望去，哈尔瑟迪斯抬起眉毛。

“阿葛亚·尤此狄斯？”

席拉斯微微颔首。

这时，《米特兰达》总部派来的副佐，正鬼鬼祟祟地走进一间静静伫立于小巷中的将棋俱乐部。

“您随从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我身上，所以完全没发现那男人也溜了出来吧。”

“…………”

听到这句话，他一句也无法反驳。

走廊上摆着插有白色花朵的巨大花盆，阿葛亚·尤比狄斯穿梭其中，在一位仪态良好的人员带领之下，来到了一间私人包厢。

黑檀木制的矮桌上，已备妥了茶具与棋盘。

在距离房间稍远的场所，乐师们正以弦乐器弹奏出音韵缭绕的优雅曲调。

店员行了一礼之后退下，阿葛亚·尤比狄斯立即开口呼唤眼前体态发福的男子。

“同志。”

“唉呀唉呀，就别再叫我同志了，阿葛亚，今晚我们只是单纯来享受下棋的乐趣——没错吧？”

对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却以毫不松懈的眼神斥责。

“是，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别谈这了，那个大小姐怎么样啦？”

男子邀请阿葛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同时间道。

“还是那副老样子。”

“阿葛亚，依你的眼光来看，那群《使者团》如何呢？”

“简直不值一提。”

阿葛亚·尤比狄斯哼了一声，竖着小指拿起棋子。

“那个年轻的团长虽然想尽办法锻链他们，但垃圾毕竟是垃圾啊。”

“嗯——是吗……”

“对了，狄欧尼大人的情况如何？”

“对外宣称是为了祈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修道会里。”

“实际上是？”

“就是死不了。”

真是个顽强的老头。阿葛亚·尤比狄斯心想。

他承认现任狄欧尼军师是个伟大的人物，但无法认同近来对方的作法。

光是让那个诡异又无法协助米特兰达修道会发扬光大的女孩成为女司令官，他就觉得狄欧尼根本是脑袋糊涂了，竟然将应先考虑的利益摆在后头。

有自愿奉献的精神固然好。

但阿葛亚只觉得不耐烦。

“阿葛亚，你也知道依照我们修道会的规定，只要司令官还活着的一天，就必须坚守自己的岗位，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司令官自身宣布退任而已。”

“是的……”

“也就是说，对于那个会让修道会蒙羞的大小姐与她身旁的伙伴，我们也是无可奈何。”

“我非常确信就算放着他们不管，他们总有一天也会瓦解。”

“不，就是不确定才更麻烦。”

“…………”

阿葛亚有些不安地拍起头。

“那个、同志，您该不会……打算叫我亲自动手吧？我可不答应喔，因为您只是叫我定期向您报告，至今我也一直照办……那个丫头好像——嗯，有什么地方不太正常。您知道参事会曾经彻底调查那个丫头吗？”

“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话是不错，但她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害怕她作祟吗？这可真是好笑。”

“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

“那么，”男子坐起身子。“为了确实击垮那帮家伙，不能只是白白养着他们，在他们让修道会蒙上更多的耻辱之前，必须想个办法除掉他们。为了《米特兰达》的未来，这件事非做不可。”

“您的意思是？”

“把他们赶到一个绝对无法活着回来的地方就好了。”





第三章 使者团的考验

‘敬告

根据善良市民之通报，座落于莫哈特之地的古老神殿遗迹中有恶灵栖宿，前些日子已确定此事威胁到周边居民安危。

希望尽速连同希妲女司令官即刻前往当地，竭尽全力调查并改善原因。

愿堪萨亚神守护你。

谨祝争战顺利。

《黎明使者团》团长　哈尔瑟迪斯殿下敬启’

辛德书记从指令书中抬起头来，脸色比石灰还惨白。

“这也就是说……”

“后面还有，继续读下去。”

哈尔瑟迪斯闭着双眼说道。辛德连忙看向内文底下，却没见到任何字。

“在背面。”

“在背面是吗？”

‘——补记

换句话说，就是叫你们去消灭恶灵。

反而没有任何人心存期待，就抱着轻松的心情随便敷衍一下就好。

毕竟要是全死光可就没戏唱了。以上。’

狗眼看人低的鲁帕司令官，在背后留下了一段让人庆幸的文字。

“文中的莫哈特，是在西北街道那一带吧。”

由于团长默不作声，辛德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先开口随意提问，避免惹他不高兴。

“没错，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那里虽然不如这一带热闹，但仍有不少人会利用那条道路，也常听说那里有盗贼出没——”

说到这里，辛德面露犹豫。

“可是没想到竟然有恶灵……！团长，那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前往确认，麻烦你代笔写个回信吧。”

“啊、是的，请说。”

拿好总是寸步不离的纸张与芦苇笔后，辛德顺从地等待团长开口。

哈尔瑟迪斯简短吸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出第一句话：

“‘给我去死吧，该死的臭老头们——’！”

锄强扶弱——

《米特兰达修道会》的前身，即是基于此项崇高的理念所组成，即使到了现在，仍有络驿不绝的人们越过国境，向《米特兰达》寻求协助。

“消灭恶灵？哇～好像满有趣的，我该做些什么才好？”

“请您什么也不要做，希妲司令。”

“咦咦～～可是……”

“在这种情况下，您不做任何事是最恰当的决定。”

哈尔瑟迪斩断然说道。

“哼，好吧。”希妲不再说话，不知是否明白现下的状况，坐在小马上摇摇晃晃地稍微向前进。

虽然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希妲有时会毫无来由地突然坠马，使得哈尔瑟迪斯一刻都不敢大意。为此，他总是让自己的座骑跟在她身后，以便可以随时应付突发的状况，简直像个仆人一样，让他心里不太痛快。

那一晚——、

阿葛亚《来自总部的》尤比狄斯偷偷摸摸地溜出临时租屋处，与陌生男子私下密会。哈尔瑟迪斯返回宅邸后，她不知为何竟然还没上床就寝，等着他回来。

“哈尔先生，欢迎回来～”

这一句话非常正经平常，但却是在漆黑的寝室当中，端庄地坐在他的床上说的，让他背脊瞬间僵直。

以前就算是夜游回来被母亲臭骂，他也没这么紧张。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您走错房间了。”

“我虽然跟哈尔先生绝交了，但我发现有件事非得跟你说。”

希妲以慎重的口吻开口。

“…………”

“关于豆茶……喏，拿去～我原本想早点还给你的，但是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把里头的豆子都吃光了，怎么办～～？”

“…………”

“哈尔先生？你果然生气了？”

看她一脸郑重其事，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不，不会。”不晓得是否该觉得松了口气，哈尔瑟迪斯有些僵硬地回答：“事到如今，我不会为了豆茶向您抱怨。”

“可是你的表情有点可怕，好像在生气。”

“真是非常抱歉，我的脸就是长这样。也许看起来真的像在生气，但这不是您的缘故——至少这次不是。”

“…………”

希妲又注视着哈尔瑟迪斯的脸好几秒，接着下床沉默不语地走出房间，手中还是牢牢抓着茶罐。

哈尔瑟迪斯立刻吐出下意识忍住的叹息。

真是个怪女孩。

有时候——偶尔有那么一瞬间，哈尔瑟迪斯会怀疑希妲是不是只是装疯卖傻。

（不，这果然是我的错觉。）

正当哈尔瑟迪斯在回忆那一晚的事，微微皱起眉头时，前方坐在马上的希妲又再度往下坠落，他迅速伸出单手扶住她的背。这次是因为在打瞌睡。

“啊，谢谢你，哈尔先生……”

哈尔瑟迪斯假装没看见对方偷偷用袖口擦掉口水的那一幕。没问题的，任何差错都有可能出，唯有爱上这毫无魅力的女孩绝不可能发生。

‘身为战士的您非常优秀，却不太擅长谋略。’

那一晚，席拉斯曾这么说。

等到阿葛亚·尤比狄斯从将棋俱乐部走出来后，哈尔瑟迪斯正想上前抓人逼供，黑衣团员却制止了他。

“你的意思是叫我别管吗？”

“是的。”

“为什么？你看看那个跟在尤比狄斯后头出来的家伙吧，他可是修道会的干部。如果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大半夜鬼鬼祟祟地在这种地方见面。”

“就算现在去逼问，他们也只会打哈哈敷衍过去的。”

“…………”

“我换个说法吧，团长，您所处的立场能够忤逆他们吗？”

席拉斯想表达的意思是：您什么事也不能做。

他非常不甘心，却也近乎绝望地明白对方说得没错。

“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来享受下棋的乐趣。”

“席拉斯，你真心这么认为吗？”

“不。”

席拉斯望着团长即答。

数日后，总部捎来了正式的指令书。

我不适合当指挥官——这种想法在哈尔瑟迪斯心中越发强烈。

比起发号施令，自己的个性更倾向于不用大脑思考、直觉反应动作。前者不如后者；按照本能行动是他的天性。

他还无法完全撤除对席拉斯的疑虑，那个男人果然有某些地方让人无法释怀。

他们正走在前往莫哈特的路途上。

值得高兴的一点是，团员中有好几个人都懂得骑马。

不值得高兴的一点是，阿葛亚·尤比狄斯依然紧跟着他们。

长相寒酸的中年男子骑着枣红马，一脸闷闷不乐。

（会不开心也是当然。）

他的内心没有一丝同情或怜悯。

尽管身负监视之责，但没有人甘愿涉险。

诚如席拉斯所指，哈尔瑟迪斯在政治方面几乎到了无知的地步。《米特兰达》的上层人员中谁握有权力，反抗狄欧尼军师又厌恶希妲的人又是谁，他完全没有头绪。

“您心中有什么人选吗？”

当席拉斯这么询问自己的时候，哈尔瑟迪斯板着一张脸应道：“有。”

“如果这世上有人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位大小姐消失不见，那个人一定就是我。”

顿了一秒之后，席拉斯确实露出了苦笑。

2

“遭人遗弃的古老神殿啊——神明也有兴盛跟不兴盛的时候吗？”

人生在世才活了十几年的凯伊，突然蹦出一句教人匪夷所思的话。

“应该有吧？我的曾祖母就是信奉爱与美的女神‘卡伊莅蒂’，就算嫁人了，还是一直诚心诚意地向弛祈祷，都已经满脸皱纹了呢；曾祖父、祖父和老爸则是代代都信仰渔丰与酒的神明‘科塔’。”

“这样啊。抱歉，我对这方面不太清楚。”

凯伊与诺尔枣鲁开始闲聊，书记老爹听见两人的对话后，不禁冒出教师的本性中途插嘴。

“不，这也和个人喜好有关——你们看，在没有人类生活的地方，很难维持一座神殿吧？我们现在要去的神殿，名字叫做‘耶斯帕’，听说位于以前的要塞上，也就是说，那里已经没人居住了，凯伊。”

“为什么人不见了？”

“因为那里是个雨量稀少、不受老天眷顾的荒土，据说那座神殿的历史比旧帝国时代还要悠久。”

“以前的人为啥要在那种不受老天眷顾的地方建造要塞和神殿啊？他们是笨蛋吗？”

“哈哈哈……虽说不受老天爷眷顾，但对原本就住在那里的人而言，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吧，毕竟他们没有见过其他的土地。”

“嗯——是这样吗。”

“当时的皇帝征服了莫哈特后，才开始整顿街道。没错，现在我们通行的这条路，正是那位伟大的皇帝嘉玛尔的遗产……！”

“——辛德老爹虽然是个好人，但一讲起话来就又臭又长呢。”

“嗯。”

凯伊与诺尔索鲁瞥向高谈阔论大谈历史的辛德，交头接耳。

“不过就是一条马路嘛？”

“凯伊，”辛德微微一笑。“请你等一下用自己的脚确认看看吧，虽然路面上覆满了砂子，但砂子底下其实是石版路喔。”

“真的假的？”

“每块石版的厚度大约有成人手掌那么厚，非常坚固，而且这些石版路其实覆盖了大陆三分之一的土地喔。”

“真的假的！？”

“当然系金ㄟ啊。”（※台语）

辛德先生爆出一句近来的流行用语，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

“呃……老爹，不用勉强自己啦……你照平常那样跟我们说话就好了。”

“是、是吗？我一个人就把平均年龄拉高了，让我老觉得过意不去。”

他在意的点怎么这么奇怪。

“是没错啦。话说回来，团长他是不是怪怪的？”

“咦？怪怪的是指——”

凯伊将视线从同为“乘坐马车组”的辛德身上，移向骑马走在前头的哈尔瑟迪斯，竖起大姆指指了指。

“他两眉之间的皱纹在颤抖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凯伊虽没读过书，但第六感很强。

“不，我想没有吧。”

“消灭恶灵可是立下战功的大好机会耶！更是男人的梦想！他的表情却活像是要去参加葬礼，真是个难以取悦的大石怪。”

“嗯，毕竟团长也有很多事要烦恼。”

诺尔索鲁将帆布袋当作枕头，一骨碌地躺在载货台上，混着哈欠声咕哝道。

“哪些事？”

“大人的难处罗。”

中途一行人停靠在驿站进行补给与休息，凯伊佯装若无其事地走向团长身旁。

发色近乎全黑的哈尔瑟迪斯正在马厩前，亲自检查爱马的马蹄。

可恶，那匹马真不错——

虽然不甘心，但哈尔瑟迪斯团长确实有这个资格。《米特兰达》的上级会士皆是名门世家，毫无例外，团长一定也是个好人家的少爷。

长得帅家世又好，武艺也高强。

但凯伊从未见过脸色如此唱衰的人。

“团长。”

“什么事？”团长的眼皮连抬也没抬一下。

“我也想骑马——我是说，希望您也能让我骑马。”

“…………”

团长花了点时间思考答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只是想骑，不行吗？你看，要是趁现在学会了，搞不好未来有天会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马不是拿来玩的。”

“这我当然知道！”

“说话别那么大声，会吓到它。”

“真是抱歉。”

凯伊不满地道了声歉，却还是觉得不吐不快。

“团长，你对我们没有任何的期待吧？当然啦，我们又不像你一样厉害，而且没名没分的，武艺方面也赢不过你，但也用不着无视我们吧？”

“无视？”

“你的确是在无视我们啊，对大小姐也是。”

“…………”

团长微微绷起脸，手从马脚之间缩回，缓缓直起上半身。

糟糕，果然很魁梧。

搞不好会被打——用力吞下口水后，凯伊速度飞快地接着说：

“我知道，你讨厌她对吧？我不太明白，司令官的确是个怪人，但她却会认真仔细地看待我们每一个人，也不会故意刁难我们，只是就是那个……稍——微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而已。”

“稍微而已吗？……算了，你继续说下去。”

“而、而且，你应该不知道吧？大小姐她想要做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除了食物与妆扮之外，她还有想做的事吗？”

“你真的很无知耶，眼睛是长好看的吗！”

团长反问的语气十分认真，凯伊有些吃惊。

“团长，你的确很用心注意大小姐的安全，却完全没有观察到其他事情。真想知道的话，就去问问莱维或辛德先生吧。”

哈尔瑟迪斯来到希妲的休息处——

“殿下正在驿站的二楼房间里休息，金发的小伙子也和她在一起。”

随从答道，带着不安的神情。

“那个、主人？请您稍等一下。”

“葛司，怎么了吗？”

“呃……您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要去扭下某人的头一样。请您冷静一点，作个深呼吸吧！来，吸——吐——”

哈尔瑟迪斯推开那个朝自己靠上来的斑白头髗，迈步走向二楼。

即使没人告诉他是哪间房，也能立刻找到。

因为走廊上有看守人员，房门也依循礼数微微开启，双胞胎仓惶失措地僵立不动，他朝他们竖起食指作了个暗号后，从门缝间往里头窥探。

美少年与希妲正坐在床上，感情融洽地面对着面。

从这位置看过去，无法看清希妲的表情。

“……对，没错，二乘以三就是六。”

“哇，算术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呢～”

“希妲殿下，只要将一位数的乘法全部记起来，在生活当中会非常方便喔。那么接下来是除法……”

也许是察觉到了气息，莱维会计忽然转过头来，脸色刷地铁青。

“哈哈哈、哈尔瑟迪斯团长……！”

3

金发美少年会计相当惊慌失措，就算自己是突然闻进不伦的现场，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还以为他们在做什么，原来是在算术？

真无聊，一点也不脸红心跳。

“嗨，哈尔先生！你也一起来学习吗？”

“莱维会计！五十三乘以三十八是？”

他无视一派从容的希妲，向莱维丢出问题。

“是、是的，是二千一十四！”

“二千一十四乘以六千三百二十一是？”

“是一千二百七十三万又四百九十四！”

“…………”

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根本跟魔法没有两样。

希妲啪啪啪地猛拍手。

“哇～～好厉害！哈尔先生，你知道答案吗？”

怎么可能知道！

不是他在自夸，他光是背一位数的心算就已经耗尽脑力了。

“真是暴殄天物啊，莱维会计，为何不到他处就职？”

眼神游移不定的美少年稍稍恢复冷静，轻轻垂下带有忧伤神色的长睫毛。

“是因为长相的关系。”

“长相……？”

“是的，因为这个长相，害我完全无法搏取他人信任……别人都会擅自认定我不会算术。”

“…………”

哈尔瑟迪斯也是这样想，于是没吭半声。

“我的老家是贸易商人，因为我是次男，所以无法继承家业。即使如此，如果能在幕后帮忙家里，我也就很满足了，可是……”

“可是？”

“那个：；有一次，有一位客人偶然问看到了我……主动开口问我愿不愿意去当养子，对方实在是难以拒绝，所以……”

看到莱维涨红了脸，哈尔瑟迪斯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

所诣的“养子”，是要他去当个装饰用的美貌情夫吧。

至于那位“客人”是男是女，莱维虽然支吾其词没有清楚说明，但这方面他不打算深究，况且他也不敢问这种问题。

“令尊令堂的反应是——？”

“给了我一笔钱之后，叫我赶快逃跑，然后就来到了《米特兰达》……到了这种地步，我想也只能出家了吧。就算是一个低阶的小职员，但只要能进入《米特兰达》，往后总会有办法的，但是我却被拒绝了。”

“被拒绝了？”

是他听错了吗？

一旁的希妲用温吞的语调补充道：

“对方说，长得还可以是不会构成问题，但太好看的话就是个问题了，小莱好可怜喔～～”

他可以想像是谁说话这么直接。

“是鲁帕司令官吗？”

“嗯，是的，您怎么知道……？”

“没有为什么，然后呢？”

“鲁帕司令官又对我说：‘你真是太好运了！现在正好在募集一群有志之士，既然你无处可去，正巧有个职位再适合你不过了，你要不要去试看看这个崭新的可能性啊？’”

“…………”

哈尔瑟迪斯仰头看向租屋处的天花板。

粗壮的悬梁之间，可以发现蜘蛛网。

可以的话，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楚楚可怜美少年会计背后的悲惨故事，一旦知道了就无法将其遗忘，倒不如一直以为对方只是个表里一致、单纯又愚蚕的美少年就好。

话说回来，希妲与莱维两个人和乐融融地在这儿玩耍，真的一直都是在学习无聊的算数吗……？

“司令，事到如今，您为何想要求学？消磨时间的新方法吗？”

“这是问题，还是单纯的好奇心？”

“两者皆有。”

这次他答得十分诚实。

“这个嘛……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像我这样子的大小姐，不知为何就是不能读书说。”

“因为没有必要吧。”

哈尔瑟迪斯此话一出，莱维就大吃一惊地张大眼睛，希妲本人则是叹了口气。

“哈尔先生就是这样。”

“请不要把我说得好像不负责任的无赖。”

“唉～～总之呢，我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吓到了吗？”

“完全没有，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真让人摸不着头绪。

一个不会赞书写字或算数的大小姐，可以说是非常稀松平常吧，他也没有因此瞧不起对方的想法——因为他自己也很不擅长读书。

为了填补自身不足的能力，才会有书记、会计，以及葛司这位随从。

哈尔瑟迪斯视此为理所当然。

“是没有什么不便啦？”

希妲轻轻摇了摇头。

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光泽的金色发丝在空中轻柔飘曳。

“我只是很喜欢读书，也拜托了辛德先生教我历史和文字喔。‘不知道’和‘不可以知道’这两者之间，原来有着很大的差别呀。”

“是吗，原来您之前的家教如此严格？”

他的语气中，不由得带着嘲讽与苛刻。

希妲轻轻拍落衣摆的尘埃站起身，动作十分优雅。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喔。首先呀～～与人交谈时不能太出风头，再来是要能够泡出一壶好茶，最后是能够使唤佣人。这三件事就是我生活世界中的全部，我想也是我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害怕让家人失望，才会什么事都做不好。”

最后造成的反效果，就是现在这个情形吗？九九乘法表？

“只是这样而已吗？”他再次确认。

“只是这样……？对呀，就这样。”

希妲眨了眨眼。

看来有些戒备。

“这种事用不着躲躲藏藏吧，真不懂您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哈尔先生，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没错，请您不要再偷偷摸摸了，故意隐瞒反而让人感到不快。”

“那，那么，我往后如果有时间，再向他们学习知识也没关系吗？”

“您请便，我又不是您的父亲，没有必要特地经过我的许可。”

“哈尔先生，谢谢你。”

女司令对臭着一张脸的哈尔瑟迪斯，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可爱到让人心头一震。

可爱——？不对等一下，这是错觉！是一时迷惑！！

快回想起来，自己至今可是一直被这个头壳坏去的女司令要得团团转啊！再说她又不是自己的菜——他紧紧盯着希妲，有件事忽然闪过脑海。

“请恕我失礼。”

哈尔瑟迪斯往前迈出一步，单手勾起希妲的下颚。

一旁的会计不禁倒抽一口气。

团长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让他惊愕得下巴快掉下来。

“…………”

哈尔瑟迪斯以手掌托住希妲的下颚，姆指轻轻划过如婴儿般柔软的脸颊，再顺道擦过嘴唇。

希妲毫不惊讶也没有大叫，静静站在原地。

他放开手后确认自己姆指的指腹，“原来如此。”说着挑起眉毛，再用指腹擦过上衣的袖口，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完全被摆了一道。

“您既没有上粉，也没有擦口红，为何还需要买化妆品？”

“啊，被你发现了。”

“您这个人真是……您是想设计我吧？为了惹我生气，还特地准备那些无聊至极的购买清单。”

“唉～～可是你都没发现我没化妆吧？大部分的男人都不会注意到说。”

语气真悠哉。

“我居然被您拙劣的演技蒙骗，真是难以饶恕。”

“哈尔先生，我只是希望你能多注意一下莱维工作的模样，对他表示一点敬意。他可是个优秀的会计师喔。”

她的语调相当真诚。

“…………”

瞪向问题源头的优秀会计，只见美少年吓得缩起身子。

“优秀这一点我承认。”

“真不傀是哈尔先生，既干脆又帅气～”

“司令，请您别太得意忘形了。”

“要是不这么爱唠叨的话，就更帅气了——”

接着，哈尔瑟迪斯在楼下见到《帅哥》法恩握着一名可爱女侍的手谈情说爱，将两人强行拉开，又一拳敲醒在门口打瞌睡的诺尔索鲁，再将在屋内角落进行冥想的《草裙男》塞进载货台上以免被人看见，才终于得以下令准备出发。

错不了，这些家伙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蠢材！

阿葛亚·尤比狄斯带着冷笑，转身背对这群团员，在较远处执起繮绳。

“团长，辛苦您了。”

擦身而过的时候，席拉斯若无其事地说。

瞬间，一阵疲劳袭向哈尔瑟迪斯。

哈尔瑟迪斯垂下头，靠在爱马的马鞍上，宽阔的肩膀却开始微微颤抖，接着突然大笑出声。

在这当中最愚蠹的人又是谁？不就是被那小丫头耍得团团转的自己吗？

听见指挥官忽然发出爆笑，双胞胎怔忡地回过头去。

和上次一样，哈尔瑟迪斯马上收起笑容，变回原来的表情，以流畅的动作跨上军用马。

双胞胎浑身打颤，互相握住对方的手。

“刚、刚才是我们的错觉吧……？”

“嗯、一定是的。”

“就算跟别人说团长在大笑，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庞丁与菲兹看着对方连连点头。

“这件事就保密吧。”

“嗯，保密吧。”

4

“啊啊！？”

《帅哥》法恩突然低叫一声，放开繮绳。

“怎么了吗？”

“有柔弱的女子面临危机了，我得去救她才行！”

“啥？”

法恩将手指抵在太阳穴上喃喃自语，接着猛然往马腹一踢，越过马车往前直冲，将带头的团长与司令官远远甩在身后。

“喂、喂——！？你们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凯伊询问后，众人摇了摇头。

“不，什么也没瞧见？”

前方沙尘弥漫，凝神细看还是啥都瞧不见。团员当中眼力最好的是边境人士托尔加，连无眉男也不禁低声咕哝：

“真是莫名其妙。”

哈尔瑟迪斯团长对这突发状况也是愣在当场，慢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转头问向后方的众人。

“——那个痞男说了什么？”

“他说‘有柔弱的女子面临危机了’。”团员们异口同声回道。

“真不敢置信。”

哈尔瑟迪斯呻吟了声又撂下一句“随后跟上来”，便一个人骑着马追了上去。

斗篷在风中翻飞，团长的英姿转眼间逐渐远去。

“喔喔，团长真是有魄力！”

“那个小帅哥之后会被团长狠狠操一顿吧。真是有够笨，就算想要逃走，至少也想个好听一点的理由吧！”

“可是，”双胞胎一脸不安，战战兢兢地开口：“放着不管好吗？”

“啊？”

“会不会又变成大家要一起受罚啊？”

“…………”

鸦雀无声。

喋喋不休的团员们立即恢复理智。

别忘了还有恐怖的连带责任。

“笨蛋，这种事你们要早说啊！？完蛋了～拚死也要把那家伙带回来！老爹，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唉呀呀呀！”

凯伊跨过载货台，从诺尔索鲁走中夺过马车的繮绳。

“你们这两个胖子太重了！庞丁、菲兹，你们快下车！给我跳下去！”

“怎么强人所难——”

“那就快减肥！快刮下那些脂肪拿出去卖吧！”

草捃男骑着自己的年迈雄马，迅速挨向阿葛亚·尤比狄斯。

“我和你换马吧。”

“什么？你以为你有资格对长官说这种话吗——呜喔！”

“现在是紧急状况，一切都在神的预料之中。”

接着不由分说地强行抢过对方的骗马（※指阉割过的雄马）。

一群人专心地冲刺了一会儿之后——

“奇怪了，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有有有，是什么啊？”

“好像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啊啊！？糟了！”

一行人猛地一同转向身后。

“喂！我们忘记司令了啦！”

在遥远的后方有个小小的黑影，希妲正骑着小马慢吞吞地前进。

体型纤细的美少年依旧陪在一旁骑着小马，还有一位跨坐在骡子上双脚呈O字形的中年随从，是根本称不上护卫的孱弱二人组。

“没关系，我们就慢慢走吧～大家好像掉了东西呢。”

“哼，这些东西倒是还活着呢。”

“那个，我想他们还是去救他比较好……希望没有骨折或受伤。”

“呵呵，要是骨折的话我就放心了。”

“什、一什么！？”

“托尔加先生曾经说过，骨折总比骨头碎掉来得好喔——”

大小姐从容不迫的语气，在这种时候真是格外可怕。

“…………”

“…………”

莱维与葛司目不转睛地望着希妲。

女司令则是笑脸吟吟。

前方的道路上，可以看见使者团们正急急忙忙折返回来。

“我不会有事的，你也先过去吧，席拉斯。”

女司令绷出这句话后，莱维才注意到黑衣男子一直走在最后头。席拉斯前往后方确认安全无虞之后便火速返回，骑马靠来，

“司令，我想后方没有危险，请容我陪在一旁。”

“谢谢你，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罗。”

希妲顺从地点点头。

葛司无法插话，做出不悦的表情，但席拉斯看来并不介意。莱维益发觉得，这个黑衣男子跟团长与边境出身的托尔加不同，又是另一种层次的神秘人物。

另一方面，总算追上逃兵的团长，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是半路打劫。

正好在两条大道的交界处。

约莫六名骑着马的盗贼，在追赶一辆双骑马车。

《帅哥》法恩正从一旁横冲切入。

“现在，本公子法恩就来拯救你了！”

太鲁莽了。

在他人看来简直是疯了，但法恩自认非常清醒。

“——那也算是一种才能吗？”

都还不知道马车当中是否有女性，一旦发现之后就无法视而不见。马夫拚命地挥动皮鞭，马儿们早已口吐白沫。

射在车轮上的粗大箭矢，阻碍了轮子的转动。

“上吧！”

哈尔瑟迪斯朝爱马大喝一声，重新打起精神往前冲去。

“团长——！”

已经冲入敌阵与盗贼交手的法恩惊觉到后大声呼叫，顺便语带责备地嚷着：

“好慢、太慢了！您在做什么啊！”

“我在追逃兵。”

“您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呢！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我才不会逃跑！”

“——真是的。”

发着牢骚的同时，手中长剑一闪，击溃盗贼的座骑。

哈尔瑟迪斯的动作朴实无华，却光凭一击就干掉了一名匪徒，原本杀气腾腾的盗贼见此气势大减，乱了阵脚。

“团、团长，等一下！您也太强了吧！！”

“不准抱怨。”

“这不是抱怨。但您这样子，不就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吗？”

“那么剩下的就让给你吧，好好感谢我。”

“团长您讲话还真是直接……不了，这时候还是秉着公平公正的精神吧。”

——真没用。

“还剩下五个人吗？可别放过任何一个。”

“那么谁先打完谁就赢，可别打错人罗。”

法恩神采奕奕地开始战斗，跟训练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只见他一边滔滔不绝地瞎扯，一边格开箭矢，刺出的剑尖一转，砍向第二名盗贼的手臂。

对了，偶尔也会有法恩这一类的男人出现。

平常既懒散又轻佻、且毫无干劲，连拿来撑门面也没办法，但只要碰上女人，却会不惜性命挺身而战。

即使受了轻伤淌下鲜血，法恩也是丝毫不引以为意。

哈尔瑟迪斯看向敌人。

“可以的话我不想大开杀戒，你们滚吧！”

默不作声的盗贼们听见这声宣告，纷纷露出迟疑之色。猎物就在眼前，车轮倾斜停止不动。

“别太贪心了，罢手吧！”

他眯起眼睛。

握着长剑的手臂隐隐出力。

远方响起一阵尖锐的笛声。

哔——……

这是撤退的暗号，盗贼们迅速扶起负伤的同伴策马离去。

哈尔瑟迪斯甩掉血迹，将剑收入鞘中。

“不追上去吗？”

法恩问。

“有听见笛声吧，看来是一群有组织的抢匪。先处理伤患比较重要。”

他用眼神指向车轮快要毁坏的马车。

近距离定睛一看，附有华盖的马车上镶有金丝线，非常华丽奢侈。

“哦哦——当然啦！来，你们放心吧，危机已经过去了！大可以安心走出来！这位女士，请您务必出来让我看一眼您平安无事的尊容。”

天下第一好色男，立即下马单膝跪下，朝着马车展开双手。

为什么这家伙做每件事都这么夸张？

哈尔瑟迪斯觉得跟法恩站在一起真是丢脸，于是转头看向其他方向。

“真想假装我不认识这个人，但已经来不及了吧……”

正当哈尔瑟迪斯喃喃自语，法恩闪烁着充满期待的双眼时，前方马车的门板终于发出叽——的声响，缓缓打开。

5

城堡的地下室中猛然传出爆笑声。

“也太蠢了吧！？有够笨的，那个爱耍帅的大色胚真是太蠢啦——！”

凯伊抱着枕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还说什么‘有柔弱的女子面临危机了’，啊——真是太好笑了！”

模仿帅哥法恩说过的话后，他又捧腹大笑到几乎要岔气。

安静一点、安静一点——书记辛德先生手心朝下不断摆动，想要平抚对方的情绪，却丝毫没有效果。

平时这间地下室的大房间是士兵专用的宿舍，就在这时，话题人物大色胚若无其事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哦哦！咱们的英雄归来啦——！”

顿时一阵热闹的拍手与喝采声响起。

正以为法恩会一脸尴尬时——

“哈哈，真是太感谢各位了！”

没想到他竟然不好意思地抬手摸着后颈，接受众人的喝采。

“这家伙天生就这样？”

“应该是个自恋狂吧——”

不管是哪一种，他的脸皮真不是普通的厚。

“喂，法恩，告诉我吧！当你看到从马车里走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时，是什么心情啊！”

“你们真是失礼，请尊称她为女士。”

法恩竖起食指，向看热闹的男人们左右摇了摇。

“呃、当然啦，那样的确也算是女人啦。”

“嗯，而且是位女士，好像是这座城堡的女主人？”

有着异于常人的第六感的法恩，赶去解救危机，击退盗贼后，从高贵气派的马车中走下来的，却是一位老到几乎让人以为已经不是活人的老太婆。

假如对方是个举世无双的大美女，大伙儿可能会将抢功的法恩装在麻布袋里痛打一顿，不过——

（怎么会是个老太婆——！？）

亲眼目击到那一瞬间后，众人立即变得团结一心。

凯伊暗暗回想先前发生的情况。

然后拚死忍住笑意。在值得感激的老太婆——夫人的招待之下，一行人来到这座城堡。途中他也是一直忍笑，终于在这时候一口气爆发出来。

当时就算想笑，却有团长顶着一张恐怖的脸狠狠瞪着他们，谁也笑不出来。

“对方好像要招待我们所有人吃晚餐。各位，请好好整理仪容，清洗一下你们脏兮兮的手足吧。”

法恩完全得意又忘形。

拥有栗色发丝的帅哥哼着歌，扬起围巾甩了甩，拍下袖口的灰尘。

“你看来真悠哉耶？”

凯伊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

“因为世界上没有比行善更美好的事了！”

终于得知他心情极佳的理由。不久——晚宴即将到来。

“承蒙各位拯救了母亲，又一路护送她回来，我在此致上诚挚的谢意——”

简短致谢之后，城主眨着那对如孑孓般细长的小眼睛介绍：

“这是内人贝莉，与小女蜜雅。”

城主夫人是位平凡的大婶，长相既不显眼又体型丰腴，但正值妙龄的女儿却相当惹人怜爱。

只见法恩动用了全身的细胞在脸上挤出笑容。

眼神牢牢地固定在蜜雅小姐身上。

“是吗，你们正在旅行各地进行朝圣呀——难怪各位、呃……”

城主目光游移，思索形容词。

“都这么有个性。”

最后这么说道，再挨向满脸皱纹的母亲，大声重复：“母亲，他们正在旅行各地进行朝圣，真是难能可贵呢。”

“我知道，我的耳朵可还没聋呢，你这笨儿子。”

真是个厉害的老太婆。

锐利的眼神环视了一圈坐在矮桌周围的众人，最后停在托尔加身上。

“我一直在想，你们这些人当中，有个肤色格外黝黑的人呢。他听得懂我说的话吗？那边那个，你信仰的神是什么？”

“吉尔兹。”

托尔加毫不退缩地回答。

“吉尔兹？我不认识那种神，连听也没听过。”

“欸诶～～老太太，您应该知道喔。”

希妲从容不迫地接话。

坐在一旁的哈尔瑟迪斯顿时用力抓住紧身上衣，戒备地觑向希妲的侧脸。

“我记得……吉尔兹是亚鲁神的别名吧……？没错吧，亲爱的？”

听到“亲爱的”后，哈尔瑟迪斯险些喷出口中的饮料。

“是吗……”

“是呀，就是守护天界最高神只堪萨亚的四大天王其中一位，是个非——常伟大的神明喔，您应该知道吧？”

“风神，”辛德书记接在希妲后头补充：“名称虽然不同，但确实没错。”

思！无眉男托尔加用力一点头。

“哦——如此说来，并不完全是个异敦徒呢，我就放心了。”

老妇人此话一出，城主与城主夫人脸上皆松了口气。

老妇人虽将他们视为贵宾款待，但她并不熟悉托尔加的边境人民。

“你头上的装饰品还真是特别呀。”

“承蒙老夫人的夸奖，在下真是不敢当。”

将草裙卷在头上的托尔加合掌致谢。

这男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卸下草裙，愿意卷在头上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喂，就算不是围在腰上，看来还是很引人注目吧。”

“只要硬说：‘这是民族服装！’应该还行得通吧。”

“如果不知道那是草裙的话。”

周遭的人老早就放弃强迫他穿上正常的服装。

比起奇怪的边境人士托尔加，可爱的蜜雅小姐似乎更注意《帅哥》法恩。尽管像个普通女孩面带腼腆，却也对帅哥的热切视线感到开心。

“蜜雅，不要一直盯着对方瞧，太没规矩了。”

“奶奶，对不起。”

“到了我这把年纪，想看多少就能看多少。不过，年纪的增长也是件好事，在那之前就忍着点吧！对了，受伤的人情况如何了？”

“应该只是旅途太劳累了，没什么大碍。”

哈尔瑟迪斯摇身一变，成了朝圣之旅负责人。

受伤的人，是指被托尔加从马上推落的阿葛亚《来自总部的》尤比狄斯。

阿葛亚独自被分配在另一个房间里，可能是脚部扭伤的地方相当疼痛，口中不停发出呻吟卧床不起。

“之后你们要前往莫哈特吗？”

“是的。”

“那么切记，不要接近耶斯帕——神殿所在的古城。嗯，不过你们应该不会去那么荒凉的地方参拜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哈尔瑟迪斯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老妇人从侍者递出的盘子中抓起一颗葡萄，噘起嘴唇用力吸了一口，丢下葡萄皮耸了耸肩。

接着猛然探出身子，餐桌的光线中，诡异地浮现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庞。

“那里闹鬼喔。”

“…………”

诺尔索鲁叼着整片面包转头望去，莱维手中的汤匙差点滑落，双胞眙则是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老婆婆说的话恐怖，脸也很恐怖。

“每当太阳一下山……明明没有任——何人在的废墟却会亮起灯火……一盏……两盏……地缓缓亮起。刮起狂风的日子里，还能听见亡灵的咆哮，就像是尖锐的惨叫声。原本就不会有人特地到那种地方，加上最近闹鬼谣言四起，普通人更是不敢接近。

那些亡灵一定是远古时代战败的国王，或是封印在神殿里的恶鬼；另外，也时常有人在那一带失踪——这不是恶灵作祟是什么？

当然，还是有一些对武艺相当有自信又不信邪的人，以及附近城镇的领主，好几次派人前往讨伐过魔物。结果你们猜……？都是好不容易活着逃出来啊！再加上每次前往讨伐时，附近的城镇都会开始流行可怕的疾病；一旦停止讨伐，疾病就会立即平息，你们应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也就是说，你们绝对不能接近那里。”





第四章 消灭莫哈特的恶灵

1

若说废墟的亡灵是即将到来的威胁，那么“眼前的威胁”就是赖在这里的小女孩。

借宿在老夫人的城堡之际，希妲居然谎称他们是一对夫妇！

而且完全没有告知他或事先商量！

“不要的话就说不要嘛～～我又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只要你事先说一声，一定不会勉强你……”

“您都在老夫人面前大声宣告‘亲爱的’了耶！司令官，您以为我来得及阻止您吗？”

“我真是不明白，哈尔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我问你喔，虽然我们现在是在各地旅行、四处朝圣，但在那个注重礼节的老夫人面前，你打算怎么跟她说明成员中只有我一个年轻女孩？”

“…………”

“唉，本来呢……”希妲拍了拍枕头调整形状，慢条斯理地说：

“也可以说我是辛德先生的女儿啦——”

这个秀逗司令……！

哈尔瑟迪斯深深感到后悔，果然还是该假装忘记，直接把她丢在某地才对。

“不过那样一来，哈尔先生，就会变成我跟辛德先生同房了喔。当然，我跟你都很相信辛德先生的为人。”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能让您与他同房！”

“你看吧——”

“这会害他神经衰弱的！若是害一个优秀人材遭受精神上的损害，我一定会良心不安。”

“所以就只能这么做了嘛～”

话题兜个圈又回到原点。

“我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喔。床铺非常宽敞，就算两个人睡也还有很大的空间啊。还是说，哈尔先生……你在怕我？”

“怕您？”

他顿时恼羞成怒。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令他有种自己被戏弄的感觉。

“希妲司令，您真是太小看我了。”

“哦……”

希妲眨眨眼，他凑上前去逼近她鼻尖，单手倚在床上。

体重使得床垫吱呀一声往下沉。

希妲摇摇晃晃地失去平衡，手肘撑在身后。

他动员所有快要遗忘的力量，故意以危险性的眼神低声耳语。

“您以为我会抗拒不了您的诱惑？以为我会不由得心神荡漾，屈服于您无与伦比的美貌之下，进而打破禁忌吗？”

“呃……”

希妲挣扎蠕动、想要后退，他又将脸挨得更近。

希妲向后仰起身子，抬头看他。

他意寓深远地眯起眼睛，动也不动凝视着她好一阵子，满是嘲讽地开口：

“门儿都没有。”

“…………”

哈尔瑟迪斯迅速退至一旁背过身子，希妲则因反作用力突然向后翻倒，稳住身子后再次坐在床沿，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咕哝说道：

“我只是在想，哈尔先生看来又不像信仰特别虔诚的人，也不像会禁欲的类型，为何要这么正经八百呢？为什么？”

“这是您个人的误解。”

他不禁叹了口气。

因为一直无法结束牵扯到个人隐私的对话。

“我从没想过要刻意装作正经八百，也很清楚自己不是那种人。在加入《米特兰达》之前，我既不缺女人。也不至于不知情趣到会拒绝女人的邀约。”

“哇，这么说来，那就是所谓的——自动送上门来？”

希妲一脸佩服。

本来还期待她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但看来没有达到效果。不，她反而非常兴奋，这种反应真是始料未及。

“我只是现在对于有关于恋爱的一切提不起任何兴趣，并不是故意装成一个圣人君子。”

“唉，哈尔先生……明明还这么年轻……”

“……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关系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您明白就好。”

虽不认为希妲真明白了，他还是别开视线点点头，想终结这个无意义的话题。

但他对于恋爱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却是真的。

他已经忘了该如何享受人生，怎么对未来怀抱希望。

“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谈什么呢？”

“我们之间的信赖关系。”

“哈尔先生，我很相信你喔。”

哈尔瑟迪斯摇了摇头。

“但我并不信任您。我的目光只要稍微离开，您就会做出一些超乎常理的事。就算您是女性，也不代表做任何事都能被原谅。”

“嗯……那只要我事前跟你说一声就好了吧？例如往后我想跳进池塘，或是想要摸你屁股的时候。”

“我不是说这些！”

“也就是说——这是命令？不准我做无意义的举动？”

“如果真能命令您，我也轻松多了吧。”哈尔瑟迪斯冷淡回应。“有很多会内干部都在期待您下台，每当您一做蠢事，他们肯定都会拍手叫好。不过关于这件事，我倒是一点也不介意。”

“那么，你最在意的事是什么？”

“就是那些家伙。”

“哪些家伙……？”

“就是那些团员、我的部下啊，你这少根筋的笨女人！”

希妲的嘴顿时张成Ｏ字形，瞪大了眼紧盯着他瞧。

哈尔瑟迪斯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口吻对女性说过话，也自知说得太过分了，但这都怪自己莫名其妙被迫跟她装成一对年轻夫妇，压力不断累积之下，怒火终于在这时候一口气爆发出来。他才不管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自己有权利生气，应该有的。

“我还是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耶……我的部下是……？”

“司令，您听好了，我是最清楚军队大小事的人，那些家伙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还是有可取之处——至少有那么一点。”

“哇～真的吗？”

希妲看来莫名开心，他决定无视。

“您之前说我对他们太严苛了，但依我来看，这还只是小事一桩。若是不严格训练，那些门外汉在战斗之前就会被敌人全数歼灭了吧。对您而言这可能只是场游戏，对《米特兰达》来说，则是一个自暴自弃的荒谬主意；但在现实世界里头，却是攸关着众人的性命。您已经听见莫哈特废墟的传言了吧。”

“……嗯——”

“您还这样姑息他们……！”

他一拳敲向小桌，狠狠瞪向太过乐天的希妲。

“有意无意地姑息团员，想让我的努力付诸流水。一个职业军人都会因为松懈大意而丧命，更何况是那些迟钝的家伙们，如果不严格训练，总有一天会完蛋的。您那些愚蠢的举动只会削弱他们的士气。”

“也就是说——我不仅会惹哈尔先生生气，更会让大家置身于险境？”

“没错。”

希妲冷静反问，哈尔瑟迪斯虽对此心生疑惑，仍板着一张冷脸颔首。

这么正常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既然有这些自觉，为何她总是装得傻里傻气？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可是，哈尔先生，有一点你错了，我们并不是军队喔。”

“您这种主张毫无意义——”

“不，哈尔瑟迪斯团长，只有这件事我要事先声明清楚。”

希妲站起身。

依旧穿着晚餐时那套保守的长袍，加重语气。

“你虽然是一位优秀的军人，却完全不懂得人心。就算你想强行训练他们，大家也只会感到惧怕或是厌烦，反倒会造成反效果。你知道吗？所有团员都在想你是不是一个超人，或是一个没血没泪的大石头。哈尔先生，他们甚至已经不把你当作人类了。

当危机真的逼近时，要是大家还很害怕哈尔先生，结果紧张得无法动弹该怎么办？很有可能会无法发挥出平常的实力吧？

请你稍微将每一个人视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类来看待。”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总司令，至少在我主动请辞之前，这一点到死为止都不会改变。至于使者团的所有团员们，也都是我的职责所在；只要我觉得你的作法太严苛，都会适时提醒你的，即便这会使你勃然大怒也无所谓。”

“…………”

身材娇小的少女站在眼前，一步也不退让地反驳自己，哈尔瑟迪斯低头俯视着她，一脸错愕。

他从未见过希妲如此充满威严。

纤细娇小的身躯，看来竟比平常还巨大且威风凛凛，翡翠色的双瞳熠熠生辉，身子笔挺地立于原地。为何一个厉声咆哮的小姑娘，会看来如此美丽？

内心有很多话想反驳，他还是觉得她的想法有错。他可是连死神也会惧怕的男子，她却胆敢正面顶撞他，真是勇气可嘉。

“怎么样？你有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

“——司令，我差一点就要被您骗过去了。”

“什么？”希妲依然摆出一副想吵架的模样。

“别以为这样就能将您的失当合理化，或是一笔勾消。”

瞬间，希妲别开视线装起糊涂。

“咦～～那个东西掉到哪里去了呢？我记得我把它放进小袋子里了呀。”

“司令，请您别敷衍过去。”

“啊、找到了！来，哈尔先生，把衣服脱掉吧。”

“什么？”

“衣服啊，那件衬衫。”

他不由得抱住两臂护着身体，往后退了数步。

希妲从可爱的镶木手工小盒中拿出针线，勾起微笑。

“你的袖口有点裂开了呢。别担心，我很擅长裁缝的喔～～要是受伤有需要缝补伤口时，请尽管交给我吧～～”

“我明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拜托您。”

“别那么死脑筋嘛。”

希妲唱歌似地轻声说道，凑近光源将线穿过针孔，动作十分熟练。

“……只是帮你缝补一下衣服，应该无损于你的男子气概吧。正如你说过的，我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女司令官，会做的事情也没几项，所以我只是想多少帮上一点忙呀，这也给你添麻烦了吗？”

说得再有道理他也不信。

“我怎能让您替我缝补衣服。”

他用世俗礼节当作逃避的藉口。

“没关系的，我会把这件事当作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有名无实的女司令？渐渐地，他再也无法将希妲视为一个空有头衔的女长官。

就算想无视也没办法。

她的个性实在太过鲜明强烈，近两年来，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让已变得麻木不仁的自己如此暴跳如雷。

哈尔瑟迪斯叹了口气回道：

“这才是我最害怕的事。”

在两人房门前竖起耳朵偷听的中年男子，边倚着拐杖边侧过头。

——什么？

若是“闇之哈尔瑟迪斯”，那个沉默寡言的团长和脑袋有问题的小丫头司令官希妲两人之间有任何不轨，他只要向上层报告这件事，一切就都解决了。

也就不用特地一起来到这种危机四伏的鬼地方……

不过传进耳中的对话，与预料中有些一微不同。

——没想到那个男人竟会怒吼。

实际上看到哈尔瑟迪斯这名青年时，他给人的印象实在太过安静，让人难以跟他未出家前的称号作联想。有着可怕的火爆脾气，一上战场就宛如鬼神般叱吒全场——传闻中的青年应该是这样才对，也难怪阿葛亚·尤比狄斯第一次与他会面时会紧张，结果却大失所望。

尽管全身确实散发出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魄力，但看来铁定是传闻过度夸大了。

而那个男人现正在房里对希妲狠狠说教。

“你这少根筋的笨女人！”

嗯嗯，他完全同意。

他也曾耳闻希妲殿下向这顽固的石头团长求婚，但既然那个大小姐与常人不大相同，的确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举动，果然脱离常轨。

团员们听见后既觉得有趣，却也非常冷静。

‘哎呀，不可能的吧。’

‘一定只是在开玩笑。’

大多数人都是这种想法。

他们到底是太过相信哈尔瑟迪斯团长的清廉，还是只是单纯觉得团长没有那个胆量？这又是另一个难解的问题了。

希妲也对哈尔瑟迪斯回了一些话。

语气相当有条有理。

他顿时心生不安，难道这个小丫头——至今都是一直故意装疯卖傻在欺骗我们……！？冷汗涔涔淌下。

但是随后的对话又恢复成原来的天真烂漫。里头的两人正为了要不要缝补衬衫缺口这种无聊的问题，展开激烈的争辩。

阿葛亚·尤比狄斯开始觉得愚蠢至极。

果然只是自己多心了吗？

“——哈尔先生，事到如今不用害羞了嘛，你已经全被我看光光罗，不过是脱件衬衫，我不会在意的。”

门内与门外霎时一阵晴天霹雳。

团长当场张口结舌，发出呻吟声。

“难不成那时候——您——那次不是在作梦吗……！？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绝对不承认！”

哈尔瑟迪斯几欲吐血的怒吼十分逼真骇人。

对此，希妲带着同情的口吻回道：

“哈尔先生，若这样你就能安心的话，就当那一晚是一场梦也没关系……”

耳朵仍紧紧贴着门板的阿葛亚·尤比狄斯，听见右方传来脚步声，慌忙退开躲进走廊的角落。

面露疲态的中年随从跑了过来，迟疑地敲了敲门。

“那个、主人，您叫我吗？”

“进来！”哈尔瑟迪斯喊道。

看见随从走进房间之后，阿葛亚·尤比狄斯在暗处暗暗咬牙。

就差那么一点！就算希妲小姐是个不知羞耻的屁股控，也不至于在随从面前继续刚才那些对话吧……

“请问……您究竟要我做什么？拿绳子来的用意是？”

一脸不知所措的随从葛司眨着惶恐的大眼睛，来回看着主人与大小姐，频频擦拭日渐稀疏的斑白头髗上流下的汗水。

“我想麻烦你到那张床上睡觉。”

“您别开玩笑了！那么两位是要睡哪儿啊？”

“哈尔先生说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跟我睡在同一床～～”

希妲代替对方回答。

两人都还穿着衣服各自站在寝室里，像是一对被告与原告。

“所以我就说，如果哈尔先生不睡床上，我就要睡在地板上，可是他还是不肯……”

“报告司令，那是当然的吧！”

“看吧？所以啊，葛司，请你代替我们两人睡在那张床上吧。”

“大小姐，请您别为难我了……那么做的话，我会遭到天谴的。我只要像平常一样，睡在门板前就够了——喏，大小姐，您就别再烦恼其他事情，好好地去休息吧。”

“不行，这事关我的名誉问题。”

“是是是。”

希妲一本正经地宣告，葛司大叔则是擦着不断淌下的冷汗，心想：“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哈尔先生担心我会在半夜偷袭他，所以我才会拜托你嘛。我也说了，要是那么不信任我的话，把我绑在柱子上就好了嘛。”

“我没那种癖好！”

哈尔瑟迪斯大声咆哮之后，作了个深呼吸，阴沉的眼神转向葛司。

“商量之后得出的结果，就是希妲司令睡在柜子里，我则是绑住双手睡在地板上。你就睡在床上充当这件事的证人吧。最后，若是有任何动静就麻烦你立刻解开我的绳子。”

过了一会儿，仍没学乖的阿葛亚·尤比狄斯，蹑手蹑脚地再次回到门前，将耳朵贴上去后，听见了——

“再绑紧一点！再紧一点！”

《黎明使者团》团长，正在厉声命令自己的随从……！？

阿葛亚·尤比狄斯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2

除了稀疏散落的驿站小镇，大道周围可说是一片荒凉。

不少人会利用这条道路——但也只是这样，说得更干脆点，这么做是因为旅人“没有其他可以走的正常道路”。

莫哈特也是一个荒凉的地方。

“那是什么啊？看来就像个巨大的鼹鼠窝——”

一进入莫哈特，便望见远处耸立着一座浅褐色山丘，凯伊抬手举至头上遮挡阳光。

“啊，真的耶，如果那叫鼹鼠窝，住在里头的鼹鼠还大只啊。”

“会是只跟熊一样大的鼹鼠吗？”

“白痴啊！世上哪有那种鼹鼠！”

“那是下水道的地标。”

听到鼹鼠，再也按捺不住的书记开口订正。

“下水道？”

“对，从地底抽水上来的那个。再走一段路，应该还能再看见一模一样的山丘吧。”

“喔、有耶有耶！”

辛德先生开始解释：为了方便检查地下水的水质，每间隔一定距离就会在地面上这一个观察孔。

“大概会一路衔接到前面的城里吧。这是为了确保数量不多的水源，所衍生出的生活智慧喔。”

由于山脉阻挡了来自海上的湿气，海风无法吹进这一带。

只有座落四处的山麓下有灌木林，真是一片少有绿意的土地。

每户民宅都由泥砖砌成，像个褪色斑驳的大箱子伫立于此。

“别一直窃窃私语。”

越接近城镇，行人也逐渐增多，看到周围越来越热闹，团长在马上告诫团员。

凯伊闭上了嘴，满脸不快地别过头去。

辛德书记明白他为何有这种反应。

少年凯伊明明表示想骑马，却没得到团长的许可。红发少年曲着手肘抵在货台上撇嘴。

好强的凯伊与大刺刺的诺尔索鲁听到废墟的怪谈并未特别害怕，但双胞胎与彷佛将“纤细”一词穿在身上走路的会计师莱维，开口的次数明显减少，脸色铁青。

帅哥法恩仍对蜜雅小姐依依不舍，每隔一分钟就闷闷不乐地唉声叹气，周围的人全离他远远的。

黑衣席拉斯依然像颗石头沉默无语，至于草裙男托尔加在想些什么，辛德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辛德又转动脑袋。

团长正佯装不经意，出声叫唤走在前头的副佐阿葛亚·尤比狄斯。

下一秒，长得一脸穷酸样的中年男子大吃一惊，用一种像在看变态的眼神，扭头望向哈尔瑟迪斯。

“尤比狄斯，你的脚受伤了，要去耶斯帕讨伐魔物有点勉强吧？”

“咦！没、没错，正如你所说！你说得完全正确……！真是非常抱歉，我光是骑马就耗尽体力了……啊啊！伤口又疼了起来。”

说话的同时，阿葛亚·尤此狄斯揉向没有受伤的那一脚。

“你就留在这里如何？”

“不不，总不能我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虽说不能，但是同志，其实你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吧？是吗！那么，虽然非常可惜，这一次我就留下来吧——”

“很好。”

居然提出这种建议，团长到底想做什么啊？

希妲大小姐带着憨傻的笑容聆听两人的对话，附和道：

“是呀，最好还是待在某个安静的场所，好好养伤比较好呢～～毕竟我听说扭伤很容易变成一种老毛病喔。”

哈尔瑟迪斯团长似乎想对司令官说些什么，但又改变主意。

“哈尔先生，我现在也好——累、好——累喔——反正废墟不会长脚逃跑，现在我只想躺在软绵绵的床上休息，我们就之后再去消灭恶灵吧！加上肚子也饿了——”

“司令，这是点心，请吃吧。”

“哇，谢谢你！”

团长迅速拿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

女司令像只被食物捕获的松鼠，从袋中抓起豆子咯吱咯吱地咀嚼。

“来来来，大家也一起吃吧～～”

“司令，请您不要走来走去，您想再次坠马吗？”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吃不太好吧？”

“一点也不会，所以请您安静。”

“咦咦～～可是……”

“如果您愿意乖乖听话，我就会给您更多的豆子。”

“真的吗？我明白了！”

希妲顿时安静下来。

阿葛亚·尤比狄斯露出彷佛看见不净之物的表情，又立即别开视线。

然而才过没多久——

“哈尔先生，豆子已经没有了耶？”

希妲开始耍脾气。

“欸，哈尔先生，哈尔先生～～我好累喔，肚子饿了～～”

“…………”

哈尔瑟迪斯团长仰望天际压下叹息。目的地就在眼前，明明想尽早抵达却一直受到干扰，想必他心情相当烦躁吧，辛德暗付。

但团长仍没勃然大怒，耐性简直可媲美圣人了……

不晓得哈尔瑟迪斯早巳爆发过的辛德，在心里暗暗佩服。

“我明白了，我们就休息一下，上点简单的食物吧——席拉斯。”

团长扬声呼唤走在队伍最后头的黑衣男子。

“你就担任尤比狄斯大人的护卫，先行进城吧。麻烦你办理住宿手续了。”

席拉斯点点头脱离队伍，与副佐一同出发。

“哎呀，尤比狄斯先生看起来好高兴呢……兴高采烈地走掉了。”

“司令，他应该是因为能远离您而感到松了口气吧。”

“真是的，哈尔先生你才是，那个人可是避你如蛇蝎喔？”

面对哈尔瑟迪斯表面上的客气态度，希妲也只是憨傻地吟吟笑着，同时闲话家常般地加以反击。

不过在旁人看来，却觉得两人气味莫名相投，真是不可思议。

这句话要是说出口，哈尔瑟迪斯团长铁定会断然否决：“不可能！”

“庞丁、菲兹，还有莱维会计，你们过来一下。”

团长举起手臂挥手召唤。

刚往路边坐下的双胞胎又立即慌忙抬起讨喜的屁股，眨着眼睛迅速走来，莱维也提心吊胆地走向团长。

哈尔瑟迪斯下达了几项指令之后——

“——完毕，你们可以胜任吧？很好，快去吧！记得在天黑之前回来！”

又将一把小钥匙交给金发会计师。

莱维吃惊地猛然抬起头，“这是金库的钥匙，别弄丢了。”黑发团长的语气比平时还要和善。

“是、是的！”

莱维将金库钥匙紧紧握在胸前，铿锵有声地回答。

双胞胎与会计坐上马车后，又折回原本来时的道路。

“真叫人惊讶呢，今天是刮了什么风呀？”

希妲目不转睛地茎着他的一举一动，开口发问。

团长用力抬起下巴，像是在说：“您有什么意见吗？”

“我只是委托他们去买点东西，并不是因为您的那一番话才这么做，请别误会了。”

“是是是，随你怎么说罗～～”

希妲嘻嘻笑着。

“那些家伙们的杀价技术，已经到了艺术的境界。”

“嗯，真的呢，每次看到长相那么可爱的小莱疯狂杀价时，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例如之前的毯子，他竟然用原价的三分之一就买到了喔，卖毯子的老板事后还歪过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用那种价格卖出毯子呢。”

另外，双胞胎也不愧是商人的儿子，看东西的眼光十分牢靠。

“话说回来，哈尔先生……”

“您每次说完‘话说回来’，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现在真的好累哩～～接下来应该没办法自己一个人骑小马了，可以让我坐你的马吗？”

“…………”

不知是不是错觉，辛德觉得哈尔瑟迪斯团长的眼神就像在说：“别太得意忘形了！”

“我发誓不会摸你屁股。”希妲举起单手郑重宣誓。

“——凯伊！”

“团长，什么事啊？”

“你刚才听见了吧，司令就由我载，你去把司令的小马牵来。”

哈尔瑟迪斯眼睛紧瞪着希妲。

凯伊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采。

“真的吗！？”

“别让我说第二次，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我去牵！”

凯伊兴奋至极地光速跑走。

接着团长叫来仍一脸忧郁的帅哥。

“团长……有什么吩咐吗……唉——我的心灵与耳朵，正因为才刚萌芽的爱情太早逝而碎成了碎片，像个贝壳般紧紧封闭起来……”

“那听到这声音后会恢复正常吗？这些是军用资金。”

当啷一声，团长将装有金币的皮袋子丢向法恩胸口。

“抵达城镇后马上去酒馆，大肆地挥霍一番吧！”

并且下达非常奇怪的指令。

“然后你就开始大声散播消息，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告诉他们正义的使者将会来到这里，消灭栖宿于废墟里的恶灵们。”

3

“接下来，托尔加，我有另外一件事想麻烦你。”

“尽管吩咐。”

挺起黑得发亮的胸膛，边境出身的高傲男子应道。

“除了托尔加之外，其他团员尽量去打听镇上的传闻。诺尔索鲁、凯伊，你们也是。”

“我呢？”

女司令希妲兴奋地拉了拉哈尔瑟迪斯的衣角。

“哈尔先生，我该做什么呢～～～～？”

“司令官您——”

可以的话，他很想用绳子将她五花大绑，再塞进融化的蜡里密封起来，但他当然不能这么做。

“您有放弃温暖的被窝与食物的觉悟吗？”

“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在哪我都无所请。因为你的身边，才是我能安心休息的场所。”

“喔喔，真是句好话……”

听见金币的当啷声响，帅哥法恩立即从失恋中振作起来，心想下次或许能用上这一句话，于是用手指在自己的手掌上记录下来。

“很好。”

哈尔瑟迪斯脸冒青筋地点头。

“那么就请您跟我走吧。”

“好的，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喔～～”

当天直到夕阳即将西沉之际，一行人才抵达了同时也是驿站城镇的莫哈特市中心。同一时间，率先住进旅馆里的阿葛亚《来自总部的》尤比狄斯，裹着暖呼呼的毛毯，内心开始感到些微的不安。

一个穿得全身漆黑的男子像道影子般，悄然无声地站在房间角落，让他从刚才起就无法不去在意。

翻了好几次身后，他终于忍不住从毯子中露出一对眼睛，蹙眉叫道：“喂，我说你啊。”

“你可以先走，用不着担心我了。啊，等一下，离开之前，帮我把那边的水壶和杯子拿过来吧。”

“…………”

席拉斯点头致意，单手拿起水壶放在阿葛亚·尤比狄斯枕边。

“还有杯子啊、杯子！真是一点也不细心。”

“真是抱歉，副佐大人。”

席拉斯的口气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抱歉。他拉出装备在腰际上的鞭子，先在头上啪地甩了一下之后，挥出鞭子卷起桌上的杯子收至手中。

真是准确无比的挥鞭技术。

化作生物一般的柔软皮鞭先将杯子抛进空中，席拉斯再以单手接下。

“噫！”

“请。”

装病副佐的害怕神情又比刚才更加明显，整个人缩成一团。席拉斯背对着他，悠然自得地走出房间。

正好走出走廊时——

“席拉斯。”

抵达旅馆的团长一走上来，就竖起姆指笔向后方。

“那个标记是怎么回事？在旅馆的大门上挂皮鞭？”

“不好认吗？”

“不……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殿下已经到了，托尔加用走的，所以会晚点到。基于单纯的好奇心，我想问个问题，你究竟带着几条鞭子？”

“手边一条，备用的有三条。”

这时哈尔瑟迪斯注意到房门依然微微开启，略挑起黑色眉毛，佯装不知情地放大音量。

“原来如此，这真是有备无患。”

“鞭子全都是我特别订做的，并不是随便来一条鞭子都可以，非得是我惯用的鞭子才行。”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下次教教我鞭子的挥法吧。”

“若您想学，我很乐意教。”

他用眼神示意席拉斯：“往这边。”

“——团长，刚才那些话您是认真的吗？您想学挥鞭？”

“怎么可能。”

哈尔瑟迪斯远离房间之后才回答席拉斯。

“我只是随口说些那只老鼠想听的话罢了，那家伙好像以为我是变态。”

“…………”

席拉斯没有回话，但肩膀微微颤抖。

“席拉斯，你觉得这很好笑吗？你自己不也很奇怪，到底是在想什么？”

“没什么，团长，若您想知道，我也可以说真话，不过您恐怕不想听吧。”

“无所帚，说吧。现在无论听见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您——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人。”

哈尔瑟迪斯微张着嘴呆在原地，席拉斯行了一礼之后，踩着无声的脚步越过他快步离去。

“团长，我们回来了，照您吩咐的把东西都买齐了。”

莱维与双胞胎满脸困惑，将各式各样的服装摆放在旅馆的地板上，有黑色与紫色的长袍，以及许多叮铃作响的装饰品。

停放在旅馆的马车里，还堆着很多其他地方买来的东西。

“那个，要买东西的话，在这个镇上也可以吧……？”

“不行。J”

“你买这些东西到底要做什么？”

“用来揪出恶灵的真面目。”

“什么？”

“哈尔先生……你这次突然的转变真是太帅气了～～”

哈尔瑟迪斯环视坐成一个圆图的众人。

只有阿葛亚·尤比狄斯与托尔加不在这里。

“你们可能会怀疑我脑袋是否出了问题，不过全照我说的去做吧！首先是——”

团长迅速说明了一遍，最后补充道：

“各位，这不是训练，还没写好遗书的人快点写吧！否则在明天天亮之前默默离开。你们只是一般人，没有义务参加这场闹剧。”

“…………”

团员们不发一语，你看我、我看你。

4

翌日，希妲与哈尔瑟迪斯私奔了。

“真是太不知羞耻了！实在不像话，女司令跟那个护卫竟然会私、私、私奔——！？”

“是的……我到今早才发现这张留言……”

阿葛亚·尤比狄斯从仓慌失措的金发少年会计手上抢过纸条，扫过上头的字。

‘大家，对不起，我和哈尔先生要为爱而活。

请大家不要来找我们。

——席雅希妲’

上头的字歪七扭八，明显才刚习字不久。

再加上只有“爱”这个字腾写了好几次，看起来特别大。

阿葛亚·尤比狄斯拿着“留言”，浑身抖个不停。

“真真真、真是太荒唐了！”

“那个，副佐，我们这之后该怎么办才好……？”

“司令和团长都不在的话，我们要做什么啊——”

看向不知所措、频频擦汗的肥胖双胞胎，以及脸色惨白的书记与会计，实在不觉得这是一场骗局。

“太过分了！居然完全没找我们商量！”

红毛的小鬼头不断吵死人地大嚷：“过分——太过分了——”

面对这桩难以置信的丑闻，阿葛亚·尤比狄斯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同时又忽然惊觉到一件事。

“哎呀，这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吗……！”

如果希妲和那个碍眼的大块头就这样一起消失的话，不就全都解决了吗！自己也不用被迫跟着他们去讨伐恶灵啊！太好啦！

“大好机会——？”

美少年会计不安地偏过头。

“啊、呃，没事没事，你们就待在这里等候指令吧。我必须赶紧跟总部通报这件事。听好了，你们可别擅自行动喔！”

接着匆匆忙忙准备一番之后，像支火箭似地冲出早晨的旅馆。

“唔啊——那个死老头竟然真撇下我们不管。”

“而且也不需有人陪同——他的脚伤已经没事了吧？”

“辛德先生，他应该是高兴到连脚上有伤都忘了吧。”

阿葛亚·尤比狄斯并不知道，《黎明使者团》的团员们正一脸错愕地开始议论纷纷，目送副佐的背影离去。

在早晨的薄雾之中，确认阿葛亚·尤比狄斯的坐骑冲出镇上的大门后，躲在城外的托尔加“嗯”地点了点头。

长着鼬鼠脸的副佐，大肆声张地立起印有《米特兰达》图腾的旗子。

大概是想驱退盗贼吧。

“跟团长说的一模一样？”

他抱着昨晚拿到的包裹，站起身转向身后。

“换上这些衣服就好了吧，‘亚尔瑟迪斯团长’。”

在他身后的，竟是应该已经私奔远走的哈尔瑟迪斯和希妲。

“没错，你就轰轰烈烈地大闹一场吧！你的角色是一个来自边境的医师。”

“我明白了，这个角色我很擅长。”

草裙男咧嘴一笑。

“托尔加先生～～加油喔！”

希妲挂在哈尔瑟迪斯的马鞍上，有气无力地开口声援。

哈尔瑟迪斯轻轻将她移至前头，朝点头的托尔加下达指令。

“我和司令会暂时‘私奔’好一阵子，不久之后，原因不明的疾病应该会蔓延开来。如果有人没有生病，他就是可疑人物，你要盯紧对方。”

“果然是诅咒吗……？”

希妲歪过头。看向哈尔瑟迪斯，他伸出两只大手捧住小巧玲珑的脸蛋，让她转向前方后答道：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请您牢牢抓住马鞍。”

“没人走出来耶……？”

哈尔瑟迪斯看向神色开心的希妲，决定不再装傻。

司令指的是团员们。

他嘟哝应道：

“是啊，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哈尔先生，你是在给大家逃跑的机会吧？”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问你喔，要是大家全跑掉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届时我会负起全责——独自一人消灭恶灵。”

哈尔瑟迪斯笑也不笑地回答。

希妲沉默了几秒。

“……这句话从哈尔先生口中说出来，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怎么可能，我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要加速了，请您牢牢抓紧吧。”

5

当女司令希妲与哈尔瑟迪斯销声匿迹的这段期间，团员们十分努力。

“有多少美酒与美食尽管拿上来吧！啊啊——这位美丽的小姐，像你这样的美女竟然愿意帮我斟酒，我真是太幸运了。”

“哎呀这位大哥，你真会说话！”

“不不，我说的可是事实。对了，我听说废墟里有恶灵出没是真的吗？”

“嘘！你啊，要小心一点，可别乱说话。”

“那么传间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寻常——？那是因为你是外地人才会这么说，可是我们这边的人都知道，耶斯帕的废墟受到了诅咒……啊啊——好可怕！”

“原来如此！不过我倒是听说一个好消息喔。”

“咦咦、什么好消息？”

“虽然这事不能到处宣扬，不过我就偷偷告诉你吧。你在发抖吗？来，再靠近一点。”

好色男法恩握着侍女的手心，高声嚷嚷。

“听说有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打算消灭耶斯帕神殿的恶灵——”

就这样，连续走进好几间酒馆重复这些话之后，谣言便在转眼之间于整个城镇中散播开来。

“虽然不知是什么人，但希望他们别来多管闲事。”

镇上一位聪明睿智的老人说道。

“老伯，那是为什么啊？”

凯伊摸着老人饲养的小狗肚子发问。

“你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哩。”

“因为这将再次引发不幸。”

“是指疾病又会开始大流行吗？”

“正是如此。”

“我想请教一下，镇上有人因为恶灵作祟而死掉吗？”

拄着拐杖坐下的老人摇了摇头。

“这倒是没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大家都是觉得恶心想吐或是肚子痛，不过几天后病情就会缓和下来。”

“喔——我好惊讶，这诅咒也没多凶狠嘛。”

“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消灭那些恶灵。”

“老伯，看来你好像已经死心了呢，不会不甘心吗？”

“小伙子，你要好好记住我这句话，比起那些亡灵，真正可怕的其实是活着的人类喔。”

“啧啧，又让我吃了一惊，你这句话跟那只大石怪说的一模一样。”

凯伊低声呢喃，内心深深佩服团长的敏锐观察力。

“欸——团长，情况变得非常糟糕。”

数日后，诺尔索鲁来到镇上的神殿，向哈尔瑟迪斯报告进度。

不知从何处独自一人返回此处的团长，跪在众多祭坛的其中之一前方，低着头聆听报告。

下垂眼青年也一样装作在祈祷的模样，说道：

“诅咒终于出现了，哎呀——真可怕呢——镇上居民一个接着一个卧病在床。你瞧，这座神殿也因为这个缘故挤满了民众。”

同时偷偷指向神殿中前来祈祷早日康复的镇上居民。

虽然虚弱的程度各有不同，但所有人的脸色都相当苍白憔悴，动作缓慢地专心祈求。

“托尔加的情况如何？”

“啊——关于他呢……团长，请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我很冷静。”

“他被关进牢里了。”

诺尔索鲁一派悠哉地说出晴天霹雳的消息。

“是吗。”

“穿着诡异的服装到处替人治病，果然不太妥当吧？后来甚至有人说，疾病就是他带进来的呢，所以就被逮捕了。”

“那服装的确很诡异。还有打听到其他消息吗？”

“啊，那个托尔加要我传话给你。在被抓走之前，他说：‘这个镇上没有染病的人是领主。’其他好像还有几个人吧。”

“我就是想听到这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话说回来，希妲殿下呢？”

“我之后会再说明。除了书记与会计之外，将其他人都召集回来吧，我们要先消灭潜藏在城镇里的恶灵。”

年轻的黑发团长说完后，站起身子。

6

男子自称为“医师”，头上装饰的草裙彷佛孔雀开屏，全身穿着诡异的黑紫色长袍。逮捕到他之后，同时也是麻烦的开始。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要对众人下咒？”

“在下乃是伟大医师塞恩斯汀的末裔，托尔加是也，下诅咒之人并非在下。”

“那你之前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治疗病患啊。”

边境男子处之泰然地盘起双腿，稳重沉着地坐在牢房当中，官差们感到非常头痛。

这男人为什么没有眉毛——？

长袍敞开的胸口可见升起的黝黑肌肉，脖子上挂着许多像是念珠的首饰，不断盯铃作响夸示自己的存在。

“够了，不要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快点供出解除诅咒的方法吧！呜！糟了，我的肚子又开始绞痛了——换人！”

“喔，你要快一点喔。”

毫无例外地，他们也中了“诅咒”。

在审问托尔加的同时，他们仍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或抖脚。

“内地人，你们说的话可真是奇怪。”

托尔加微微睁开眼，终于看向官差们。

其沉稳与庄严的模样，连大祭司也自叹弗如。

“首先针对你们说以前就有遭人下咒这点，但在下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镇，应该所有人都知道吧。”

“唔……”

“第二，在下曾经听说，这项腹痛的诅咒源自于耶斯帕遭到世人遗忘的场所，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没错啦……”

“那么在下问你们，为什么身为异国人士的在下，得对这块土地上的诅咒负责？”

“呃，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奇怪。”

官差们的自信开始动摇。

“在下并不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但是，在下可以治疗病患。”

“什么？”

托尔加抱着耐心说服众人。

内地人真是太死脑筋了。

无知到让人想仰天长叹的地步。

“可怜的内地人们，仔细听好了！依在下的观察看来，这是一种名为‘巴吉叶’的毒，也就是说，这种毒一旦进入人体，就会引起呕吐、腹痛及恶心等症状。

诅咒的真面目并不是鬼怪作祟，而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突然跑进别人家里，又要我放了那个咒术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领主大人，请您不要再装傻了。”

哈尔瑟迪斯紧紧盯着莫哈特城镇的领主，跪在地上沉声说道。

“那个人是我的部下，虽然看来很可疑，但绝不会在水源中下毒假装下咒。”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年纪约五十岁上下的领主，频频将手掌蹭向灰色的上衣，内心虽暗吃一惊，仍打算装蒜到底。

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坏人。

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就领主而言，服装也相当朴素。

满脸纳闷的团员们跟着团长来到领主的办公室后，全都非常惊讶，凯伊不由得发声：

“是领主老伯吗？团长，不太对吧，为什么一个领主要做那种事啊！？害自己与人民生病又不会有任何好处！？”

“没错没错。”领主得到声援用力点头。

“那个少年说得不错，我为何要——”

“如果是和废墟的亡灵们联手，那就另当别论了。”

“…………”

“您是从一开始，还是从中途才与他们联手？”

“你这是在诬赖我！至今我可是多次派遣讨伐部队到那里去！只是依我的能力，终究无法打倒恶灵——”

“那么就由我来帮你说明，为什么你没有受到诅咒吧。因为你已经事先知道有人会在水源里下毒了。”

哈尔瑟迪斯的嗓音既平静又严厉。

“……”

“有人将会去讨伐废墟里的恶灵——这则谣言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随后恶灵就听到了这项消息。”

哈尔瑟迪斯直起膝盖站起身。

见到对方身材魁梧、正气凛然的模样，领主不禁拖着脚向后退了一步。

“为了赶走凝事的家伙们，恶灵才会施下诅咒，您不可能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栖息在废墟里的恶灵真面目。”

“…………”

“在散播讨伐谣言的这段期间，我去过那个名叫耶斯帕的废墟，大致勘察过周遭的情形。如果诅咒是真的，那么靠近那里的我早就该死了，没错吧？”

领主牙用力一咬，急忙退至后方，抓起挂在墙上的弯刀大叫：

“卫兵！”

“您忘了一件事。”

哈尔瑟迪斯缓慢从鞘中拔出自己的长剑，提醒对方。

“什、什么？”

“您的卫兵现在都身中诅咒之毒，成了没用的废物。”

“啊！”

他还真忘了这回事。

领主绝望地低吟一声，正当以为一切到此结束时——却又突然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

“团长——！？”

“别东张西望，你们快去对付兵队吧！”

卫兵撞破门扉，一涌而入。

“不会吧，真要我们对付他们？”

“这哪是既没有危险又轻松的工作啊？妈呀——真是的。”

冲在最前头的士兵们，被一个特大的肉块撞了回去。

并肩站在一起的双胞胎，简直就是一片活生生的人墙。

“对不起，我们不能让你们——”

“通过这里。”

真是心地善良的两名绅士。

凯伊边举起手肘刺向卫兵的肚子，边咆哮：

“你们这对肉丸子兄弟，现在哪是顾虑别人的时候啊！那位大哥，你也不要悠闲地在那边躲来躲去，给我认真打啦！”

“不是我自夸，我可从来没认真打过架哩。”

哈尔瑟迪斯听着团员们的唠叨嘀咕，闪过朝自己腹部刺来的弯刀，一掌敲向挥了空的刀刃，再从正上方斩下自己的长剑。

感受到剑刀卷起的利风迅速划过脸颊，领主不禁打了个冷颤，下一瞬间——

当啷！

一道巨响响起，弯刀顿时断成两截。

断掉的刀片扎进了灰泥墙。

领主护住发麻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

“你们都看见了吧，丢掉武器！”

哈尔瑟迪斯用眼角余光瞥向卫兵们，简短喝道。

“欸，讲道理没用吧，团长，他们好像都是大坏蛋哩。”

看见魁梧男子击败主人，视线扫向自己，士兵们纷纷将剑丢至地上。一旁一位穿着漆黑服装的削瘦男子，拔起弯刀的碎片，恭敬地放回物主的身边。

席拉斯这无言的举动，像是在劝告哈尔瑟迪斯：

（冷静一点。）

哈尔瑟迪斯做了个深呼吸，要求领主让所有士兵全都退下。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又是什么人……？”

“我们只是一群朝圣的旅行者，偶然间听说恶灵的传闻。领主大人，你的罪孽十分深重，为何明明知道实情，至今却一直视而不见？”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他们威胁我说，若是身为领主的我不停止讨伐，就要铲平这整座城镇啊！”

“…………”

领主跪坐在地，指尖紧紧揪住膝盖，说出真相。

“他们真有可能那么做，而且他们也确实拥有那样的力量。”

“那只是在吓唬你吧。”诺尔索鲁喃喃说道。

众人的视线全转向他。

“咦？呃，因为——栖息在废墟里的是人类吧，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在附近城镇为非作歹的盗贼。若是铲平距离废墟最近的这座城镇，导致人口减少，最头痛的就是他们了，毕竟猎物减少了啊。”

“这里是我的城镇，住在这里的都是我的家人与朋友，听到他们要杀了所有人，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我不能冒这种险。”

“…………呃、不，你说得没错。”

下垂眼男支支吾吾地闭上嘴巴，任谁都看得出来领主非常苦恼。

哈尔瑟迪斯收剑入鞘。

领主终于抬起头来。

眼中掺杂着不安与希望。

“……我听说前些天，有个男子竖着《米特兰达》的旗子离开这座城镇——难道你们来自于那个鼎鼎有名的修道会？”

“我们并没有制裁你的权利。”哈尔瑟迪斯打断对方。“只不过，你至今一直假装视而不见，这一次也希望你继续装作不知情。”

“——？”

“也就是说，‘不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和你毫无关系’，你什么事也不知道，明白了吗？”

领主瞠大眼睛。

“难不成，你们真的要——”

“当然。你该告诉我们恶灵的真面目了吧？”

“我不晓得首领的脸和名字。”

领主迟疑地皱起眉心，摇了摇头。

他不再隐瞒，也许自很久以前就一直很想对他人说出真相。

“他们应该也有手下藏在这座城镇里头……但我无法确切知道是谁。”

“请你放了被捉进牢中的男子吧。他应该找得出来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些人没有喝过下毒的水。”

“这么说来，为什么你们……没有中毒呢？”

“老伯，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没喝这座城里汲来的水啊。饭也是！多亏如此，害我们这几天来都只能吃事前买好的乾粮和水果！”

凯伊得意洋洋地回答，又嘟哝说道：

“真想念正常的饭菜啊。”

接着两手在后脑勺上交叉，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这时……

“凯伊！”

团长警告大喝。

席拉斯街上前来，撞飞少年凯伊。

自窗外射进来的箭矢，正巧掠过凯伊的身躯，刺进领主的桌子。

“这是什么啊！？”

“是飞书吗？”

脸色苍白的领主打起精神，摊开纸张观看里头的内容。

“上头写了什么？”哈尔瑟迪斯催促。

“这是……呃，我看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女司令在我们手上，若想要她平安回去，就抽手别再管这件事。’……”





第五章 埋藏于记忆底层之事

1

所有人从未看过如此惊慌失措的团长。

“不可能。”

晒得黝黑的小麦色肌肤上毫无血色，闭紧双眼的侧脸比雕像还僵硬。

尽管团长彷佛是大石怪的翻版，平常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侍奉司令官，但果然还是会担心希妲……依然是个拥有感情的人类。

正当团员们如此心想的时候，团长突然张开眼睛。

“法恩。”

他转头看向帅哥。

“咦、是！？”

“你的第六感怎么说？”

“咦——？”法恩眨眨眼，从直立不动的姿势改为“稍息”动作。

“什么？”

“啊！”其他团员长低喊出声。

眼前这名帅哥的强项，是可以侦测到远方陷入危机的女性，即便对方是个老太婆。

“对、对啊，你这天然鲶鱼怎么没感应到啊！？我们的司令被掳走了耶！！”

“啊、对喔！天呐，我刚刚在做什么啊！？”

“混帐，你得负起责任找出司令！她在哪里！”

“凯伊，等一下。”

“唔！”

正要上前揪住帅哥胸口的少年，见到冰冷的鞭子抵在自己下巴上，立即停下动作。席拉斯拿着鞭子，冷静说出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一句话。

“既然他没感应到，那原因只有一个。”

“咦？什么意——”

“可恶！！”

突然间响起一阵洪亮的咆哮。

是脸色丕变的哈尔瑟迪斯团长。待在现场搞不清状况的领主，也因为这声咆哮吓得跳了起来。

“‘是那么一回事吗’！全员，现在立即回旅馆！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

“团、团长！？”

到底发生什么事？

所有人都下晓得团长和席拉斯究竟发现了什么，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回目前居住的旅馆。

抵达之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光景，是头部流血倒在地上的辛德书记，以及——

“这是钥匙——”

房间的地板上，掉着一把小巧的钥匙。

“这是寄放在莱维那里的金库钥匙。”

“咦！团长，那小子比外表看起来还可靠，应该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掉在这里吧——”

“没错，凯伊，这表示一定发生了紧急状况。”

“哈尔先生！”

照理说已被掳走的女司令这时抓着裙摆，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房门口。

哈尔瑟迪斯的中年随从也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后方跑来。“司令……”哈尔瑟迪斯神色复杂地低唤。

“希妲殿下！？”

“大、大小姐！”

“喔喔——”

“您没事吗！？”

“欢迎回来！”

“你们看！我的第六感果然没变钝嘛……”

团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大喊。

“我敬告过您，请和葛司待在镇上的神殿里，不要乱跑了吧。只差那么一点，就有可能换您变成这样。”

见到团员们正在照料昏过去的书记，希妲冲上前去，马上明白了所有事情。她膝盖跪地，转头看向哈尔瑟迪斯。

“难道，他们……把小莱误以为是我了？”

“正是如此！”

哈尔瑟迪斯突然怒吼，比一座爆发的火山还具震撼力。

“可恶，那群该死的糊涂盗贼！为什么偏偏抓错人！？既然要抓，就应该确实抓走本人啊！！”

2

俗话说，美女看三天也倦；丑女看三天也惯。

希妲称得上是美女而非丑女，但最主要的一点是，她是个怪人。

一开始得知自己必须保护一个柔弱的少女时，他还倍感压力、烦恼不已。

但自从发现对方是个（杀也杀不死的）怪人后，当初的烦恼转眼间消失无踪，他甚至愤恨地心想，会什么希妲是个这么不正经的女孩。

渐渐地，他也不再对希妲的奇言怪行感到惊讶，甚至是慢慢习惯。《黎明使者团》团长哈尔瑟迪斯，现在最担心的事，就是那群“废物集合体”，也就是部下等人。

会计师莱维被掳走了。

自己过去曾失去所有的同伴，无法保护主人。

这次，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跟紧一点。”

截至目前为止，团长除了这一句话之外，完全是不吭一声。

耶斯帕——往昔的要塞，在几乎要刮走月亮的狂风之中沉寂在夜色里，四周不断传来亡灵的哀鸣。

莱维遭人掳走之后，团长哈尔瑟迪斯立即带着众人，策马前往古老要塞。

负伤的辛德书记与葛司，则是一起留在旅馆。

传闻耶斯帕的废墟神殿中，有恶灵栖息。

但这不过是盗匪想以耶斯帕为根据地，故意放出去的传闻。利用古迹中常出现的怪谈，煞有其事地假装下咒，让任何人都不敢靠近这里。

狂风吹起。

‘刮起狂风的日子里，还能听见亡灵的咆哮，就像是尖锐的惨叫声。’

一行人站在山道下时，老夫人的这句话突然掠过脑海。

“你有听见吗？”

“嗯，非常清楚——”

“这声音是什么啊……？”

他搓了搓起满鸡皮疙瘩的手臂。

“真像女人的尖叫……”

希妲低声回应。

“在上面喔……大家看悬崖上面。”

“悬崖？”

“从这边可能看不到吧。之前我和哈尔先生两个人去勘察的时候发现的，那是土笛的声音……那边装着很多土笛喔。每当风变大的时候，就会发出那种像是悲鸣的声音。”

“原、原来如此，不过还是很毛骨悚然哩。”

众人都很惊讶女司令竟会加入抢救莱维的行列，而且还一路跟到这里来。

希妲穿着一件附帽的全身斗篷，手握小马的繮绳。

“没想到那个团长会答应。”

“因为我跟他说，我不想再一个人置身事外了嘛。你们去找领主的时候，我可是有遵照哈尔先生的吩咐，乖乖待在神殿里喔！结果后来还是变成这样。”

他们实在不觉得光凭这个理由，顽固的哈尔瑟迪斯就会点头答应。

“是真的啦～～我并没有威胁哈尔先生喔？”

（肯定有！）众团员们心想。

他们的推测也完全正确。

“我啊……至今一直以为团长是个可怕的老兄——难不成他其实还满弱的？”

“可能喔。”

“那个眼神真是可怕……”

众人压低嗓音，偷偷看向前头的团长。

现在在前方的人，既是团长又不是团长。

坐在马上的哈尔瑟迪斯，浑身散发若非比寻常的气息。

“加卡尔图。”

托尔加低喃。他随后便从牢中获得释放，与众人会合。

“那是什么？”

“‘加卡尔图’。不知道在你们的语言当中怎么称呼？但在我们这里，是指一种就算死了也不知自己已死、仍然不断战斗的战士。即使血肉日渐腐朽，也要将一切的事物破坏殆尽，不懂得停下脚步。”

托尔加眯起在黑暗中发光的黑曜石双瞳，紧紧盯着哈尔瑟迪斯的魁梧背影。

“哈尔瑟迪斯就是加卡尔图的化身。”

“对了，哈尔先生，你那番话真是伤人呢……居然说应该要抓走本人才对～～”

希妲向团长攀谈，但对方不发一言。

接下来将面对一场战争，他像只拉满弦的弓，全身盈满力量。

“太无情了啦，哈尔先生——哈尔先生？我们两人曾经单独靠在一块，在这片夜空下一起睡觉吧……？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么美好的露宿街头，我可是大欢迎喔——”

司令……！脸色铁青的众人用眼神无言控诉。

在这种时候刺激团长，未免太不知死活。

“欸，果然不行？完全听不见我说的话呢。”

少女樱色的双唇中吐出叹息。

“……各位，请你们听好了喔！哈尔先生现在非——常的生气。不对，不只是生气，也看不见周遭的事物。”

“我想拜托各位……”她郑重其事地宣告，看向所有人。

“请你们守护哈尔先生吧！”

“啊？”

“你们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没错，那个人很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所以我并不是要你们保护他的躯体，而是他的心。

还有，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或者是我做了什么，你们都不用担心喔。”

谁也无法开口反问司令官真正的用意。

希妲司令官绽放微笑。

“司令，这么一来，您和团长的立场不就和平常相反了吗？”

诺尔索鲁悠悠哉哉地问完后，“啊，真的耶。”希妲眨眨眼，似乎是现在才察觉到，轻笑了起来。

“希妲司令？那个……为什么哈尔瑟迪斯团长会那么着急啊？呃，我是想说……”

“我们也很担心小莱啊，不过，既然对方是将小莱误认成司令才带走他，应该不会受到太过粗暴的对待吧——更何况……”

“应、应该也不会马上就杀人灭口吧？”

庞丁与菲兹这对双胞胎抱着希望发问。

“嗯。”希妲点点头。

她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至少在他们发现抓错人之前。”

“啊……！”

“没错，席拉斯先生，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

纵使一个是美少年会计师，一个是空有头衔的《米特兰达》女司令，两者之间仍有着天壤之别。要是废墟的歹徒们发现抓错人，可能不会饶过莱维的性命，也可能会对他处刑杀鸡儆猴。

“完了，我在入团的时候有签过名！”凯伊伸手捣住嘴巴。“‘即使在旅途中丧命，也不会心存怨恨’的契约……！”“我也有签啊，放心吧！”“怎么可能放心啊，蠢蛋！”“大家都是啊……”比周遭夜色更加深沉的阴影，罩在少年们的头顶上。直到现在才惊觉到这点的少年们，果真是一群笨蛋。

“小姑娘可以活着回来吗？不妙，他根本没什么力气。”

“所以哈尔先生他——”

希妲开口。

“才会一直竭尽所能地训练大家，为了让你们无论遇上任何情况，都能存活下来。”

“：；……”

在距离他们稍远的前方，团长蹬着耶斯帕一动也不动。

四周弥漫着让人难受的寂静。他们正处于台风眼中，一但台风眼过去，狂暴汹涌的力量任谁也无法阻止。

“但是在《米特兰达》当中，也有一些人期待看见我们的失败，例如那位尤比狄斯先生。”

席拉斯默默抬起眼，看向希妲。

睑上写着：您全都知道吗？希妲于是问：

“席拉斯先生，你应该知道吧？哈尔先生在尚未加入《米特兰达》之前，曾经服侍过一位大公（※欧洲国家的爵位之一，低于国王，高于公爵）。”

“只是略有耳闻。”

“我听说大公非常年轻就辞世了，没错吧？”

“大公在两年前逝世，享年十四岁，如果还活着的话——司令，正好与您的年纪相仿。”

“谢谢你。”希妲垂下眼帘，再次转向大吃一惊的凯伊等人。

“我以司令官的身分，首度命令你们。”

“…………”

所有人都挺身站直。

哈尔瑟迪斯拔出长剑，浅灰色的月光洒落在刀身上。

“带回我们的会计师，然后所有人一起回去吧！”

“闇之哈尔瑟迪斯”高举起长剑，向前——

瞄准废墟。

当剑尖准确对上目标之时，惊天动地的呐喊从他的喉间进向天际。

3

四周的景象被放大至极限后，再缩小集中在一点上。

敌人。

应该打倒的敌人。

哈尔瑟迪斯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打倒看门的歹徒，又是什么时候骑着爱马直接街上神殿的阶梯，但是回过神时，自己正朝向一个脸色怔忡惊慌的男子头部斩下长剑。

“哈尔瑟迪斯！”

瞄准的方向瞬间偏移。

从肩膀至锁骨被划出一条缺口的男子翻了个跟斗，倒在柱子后方。

男子的血喷出一道弧度，溅至他的脸颊上。

是什么东西阻挡在我的眼前？染上鲜红的视野中，有许多身影拿着武器晃动不止——笔直的杉木柱支撑着高耸的天花板，屋内燃烧的火把，映出黯淡橘色光芒。

“哈尔瑟迪斯……哈尔！”

女子再次呼唤。

“哈尔，快停下来！”

真让人不快的叫法。头部一阵晕眩，手臂又重新感受到剑的重量，发出抗议的肌肉反抗了他的意志。不要停下来！无视那个叫声、快往前冲！铁与煤的气味钻入鼻间。

继续抵抗想拉回自己的声音，转动视线寻找新的敌人，一个白色身影隐约在眼前浮现，逐渐往自己逼近……

光芒迸射开来。

他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彷佛黑夜中划下的闪电，光亮在一瞬间完全夺走了他的灵魂与目光。

“哈尔先生，你忘了吗？”

眼前有个女子，是名少女。

他可以感觉到那名少女伸出手来，碰触自己的脸颊。在麻痹冻结的血管当中，所有血液又开始流动；头部又一阵晕眩，甚至还伴随着炙热的痛楚。哈尔瑟迪斯发现自己正眨着眼睛。

我忘了什么事吗？

“我的性命，是由你来守护的吧。”

有一股甜梨的香气。

他认识这股香味。

——司令。

无庸置疑地，团长将会一个也不剩地解决所有人。

众人都相当确信。

“呜哇啊啊啊！喂喂喂！看他那样是不会停了吧！？”

“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同情坏人……”

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团长一直隐藏起自己强大的力量。

不管是赶走盗贼，还是与领主对决的时候也是。

还有在至今他们觉得“快要吐血身亡”的特训当中，也一直是如此。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非常了解哈尔瑟迪斯这名青年，却不知道那只不过是他力量中的一小部分。

（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们太小看你了，真对不起。青少年们在心中暗暗向团长道歉，同时拚命地尾随在后以免跟丢。

身材壮硕的男子完全无视虚张声势的鬼火，举着大剑一路冲进荒凉的废墟耶斯帕。也许是太过吃惊，废墟卸下了伪装，四处开始亮起灯火。

是栖身在废墟里的居民们点燃了灯火。

为了让人从远处看来也像座废墟——

“那些家伙都没在关门的吗！？”

“了不起，还真是有自信啊。”

越过滚落脚边的瓦砾，哈尔瑟迪斯乘着马匹奔进腐朽老旧的大门。

团员这才注意到原本骑着小马跑在身旁的希妲，不知何时也已不见踪影/

“咦、司令跑去哪了！？”

“掉下去了吗！？又掉下去了吗！？”

年纪较长的黑皮肤托尔加，与一身黑衣劲装的席拉斯答道：

“在前面。”

当少年们四下张望时，两人赶过众人往前冲去。

彷佛一阵黑色旋风。

“混帐——只不过是比较会骑马而已，改什么跩啊！？”

“不不，那两个人的骑马技术算是非常高超喔。”

诸尔索鲁的语气中带着佩服，凯伊噙着泪眼反瞪回去。

“大哥你才是，为什么会骑马啊！你之前都在说谎吗？”

双胞胎各自与下垂眼男及帅哥共乘一匹马，由于超重的关系，两匹马会落在后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凯伊眼看自己也只能以缓慢的速度前进，实在觉得很没面子。

“我没说谎喔，只是没说我会骑马而已，我的老家其实是牧场。”

“牧——”

“要是说了我会骑马，一定会被团长叫去做很多事吧，我最讨厌麻烦事了。”

“我最讨厌大人了！”

“啊！”

双胞胎大叫。

“团长冲进那边的房子里头了……！司令也是！”

那是一座位居深处的石造尖塔，约莫座落在耶斯帕的正中央。

是神殿。

让处于暴走状态的自己恢复神智的人，是希妲。

“哈尔先生，我真想拿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请你冷静下来。”

许久之后，他才察觉自己原来被打了一巴掌。

他完全迷失了自我，不明白自己还有希妲为何在这里。

希妲转过身，背对仍然呆若木鸡的哈尔瑟迪斯。

“好啦，哈尔先生，你要遵守誓言喔。再这样磨蹭下去，我就要被坏人抓走罗？要好好保护我喔！”

“咦！”

“你们有胆就试着来抓我呀！喔呵呵呵——”

扬声宣告的时候，神殿内部不断涌出新的敌人。

这里到底潜伏着多少盗贼啊！？

“等……要我在这种情况下保护您的性命！？”

哈尔瑟迪斯不禁自问，也许这个世界上，有分保护得了的生命与保护不了的生命。

而希妲毫无疑问是后者。

席拉斯与托尔加沿着哈尔瑟迪斯杀出的血路追了上来，重新确保即将被封住的道路。

“希妲司令，莱维会计在下面……”

“是在地下室吧。谢谢你，托尔加先生，我想我知道路。”

边境男子又一次唤住希妲。

“莉丝，请多保重。”

女司令官回头过，以翡翠色的双瞳望着托尔加一会儿后，微微一笑。

“好的。”

“请您不要擅自行动！”哈尔瑟迪斯慌忙大喊。“让开！”同时扫开朝希妲聚集的小喽罗们往前进。

“——哈尔瑟迪斯团长确实是个男子汉，但也有点迷糊呢。”

托尔加看着眼前的画面，说出心中的感想。

“所以才让人放心不下。”

席拉斯面无表情地挥动皮鞭击倒恶徒，也表示同意。

两人背对着背，镇守在哈尔瑟迪斯与希妲奔往地下的入口，不让任何人通过。

“托尔加，莉丝是……？”

“如果团长是加卡尔图，那么司令就是货真价实的莉丝，莉丝——就是那位巫女。”

4

从前建造出这般精致华美的神殿的人们，曾经住在这片土地上。

哈尔瑟迪斯恢复理智后，毫不在意地底的昏暗，看着神殿心里深深受到震撼。

那些遭到毁坏、随意滚落在地的石制神像，是现今没落的古老守护神吗……

大陆虽是多神教，但开创出旧帝国的伟大皇帝们，制定主神为堪萨亚神，视为统一大陆的第一步。

如今仍有许许多多的神明沉睡于各地。

其实在哈尔瑟迪斯隶属的《米特兰达修道会》当中，也有一则时常耳闻的传闻，那就是修道会表面上信奉主神堪萨亚，但私底下仍供奉乌拉本尊。但哈尔瑟迪斯不清楚这则传闻的真实性。

（※举例来说，就像是‘日本里有耶稣基督的坟墓！’这种狂热的假设一样，是种美好的幻想。）

知道真相的，就只有由寥寥几位长老所构成的参事会——以及立于顶点的最高司令。

总部的最高司令……

内心升起奇异的感觉，他看向希妲。

在总部时，他终于谒见到现任最高司令狄欧尼，但会面时间非常短暂。对方是不是曾经说过什么？关于希妲，他似乎说了一些让人在意的话？

‘她恐怕是睽违近百年，再次降临于《米特兰达》的女司令……’

在那之后——

“哈尔先生。”

希妲身穿斗篷，背对着他唤道。

音量小到能勉强听见。

“是小莱……”

金发少年闭着眼睛，横躺在一个类似灵柩安置台的四角形石桌上。

身旁还站着一名男子，不知为何背对他们。

“莱——”

莱维——哈尔瑟迪斯正想要出声叫唤，希妲一脚踩向他的长靴。

本只是想让团长闭上嘴巴，但是……

“好痛；：！”

“您在做什么啊？”

结果没踩到坚固的长靴，反而踢到了马刺，痛得她眼中泛起泪水。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嘛……”

总之，至少成功让哈尔瑟迪斯闭上了嘴。

哈尔瑟迪斯也察觉到了希妲的视线，榛果色的眼睛不禁睁大。因为回头望向这里的男子，脸上戴着黑色与红色的面具。

“——看来似乎跟托尔加会气味相投。”

也就是说，他们是同类。

“你说这种话，托尔加先生会不开心的喔～～”希妲小声说道。

男子张开嘴巴。不知何时，手中已握着银制的小刀。

“不要再往前进了！再靠过来的话，‘大小姐’将会小命不保！”

哈尔瑟迪斯与希妲一同沉默下来。

“——哈尔先生、哈尔先生，你下巴快掉下来了喔。”

“抱歉，因为不晓得该不该高兴，不由得就……”

“当然应该高兴啊～～因为小莱平安无事嘛。”

其实希妲的心情也很五味杂陈。莱维确实很可爱，但真正的大小姐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对方还会认错人！？

哈尔瑟迪斯整个人放松下来，啪叽啪叽地转动脖子。

“就各方面来说，知道小莱没事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司令，您的眉毛往下垂了喔——那位老兄，很可惜，你抓错人了。你们掳走的人不是司令。”

“你在说什么蠢话。”

假面男还是不相信。

“身高和发色的确都很像，你们会认错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他不是司令官。”

希妲拉下斗篷帽，松开浅金褐色的头发，脱下斗篷任它自肩头滑落。

里头穿着的是果芙塔祭司服。

“我在这里喔～～”

“您是特意穿这件衣服来这里的吗？”

“因为我在想，对方可能不会相信我嘛——”

“您也有自知之明啊。”

这时假面男终于显现出动摇的神色。“怎么可能……”他一边低喃，同时来回看着希妲与美少年。

“危险！你冷静一点，刀子会掉下去的。”

看见男子的手抖个不停，刀子不知何时会掉下去，哈尔瑟迪斯不由得紧张地开口警示。

要是随便刺激到对方，可能会招来严重的后果。

他的声音像是个神经质的人，说话的方式也格外咬文嚼字。

是知识分子型的首领吗……？

如果这名男子是首领，一定是仅靠着头脑一路爬上现在的地位。

“你是盗贼的代表人吗？我是《米特兰达修道会》的第十三代影子司令，名叫席雅希妲，我与正式的司令官不同，并未拥有任何权力，但是我想和你敞开心胸好好谈一谈——”

“司令，现在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不，哈尔先生，唯独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一定要问清楚。”

虽然对方满脸笑容，但本能上对危险格外敏锐的哈尔瑟迪斯，顿时领悟到一件事。

希妲——正在生气。

“喂、那位老兄……我不会害你的，劝你别惹火这个人。”

“哈尔先生，请你不要说话，插嘴可是一项很没礼貌的行为喔。”

希妲露出灿烂的笑脸低声开口：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知道这座神殿真正的主人还在这里吗？”

这问题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终于开始胡言乱语了吗——哈尔瑟迪斯心想。

“你说什么？别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也就是说，你的回答是‘不’吧，我明白了。”

男子手臂的颤抖和神经质的笑容变得加倍严重。

莱维什么也不晓得地继续沉睡。

哈尔瑟迪斯以眼睛迅速进行测量，若要冲向男子和莱维所在的石桌，约有多少距离。

不知何时，席拉斯已来到地下室，正躲在柱子后方，手执细长的飞刀，刀尖确实地瞄准着假面男——

察觉这件事后，哈尔瑟迪斯判断自己最好别轻举妄动，于是压下冲动乖乖站在原地。

如果可以冲向假面男，对他来说反而轻松多了。

“这片土地上的神明，依然居住在耶斯帕。”

当希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发出了更加危险的警讯。

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额头也开始莫名冒出豆大的汗珠。

“擅自利用神明的居所，又冒充神明作祟，这种种行为——就算别人能够允许，‘吾也不会轻饶’！”

她的声音突然改变。

宛如男人般浑厚，又如雷鸣般充满震撼力。语落，红莲般的火焰霍然笼罩希妲全身，火舌立即窜上地下室的天花板。

这火焰与现实似是而非。

证据就是，在希妲身旁的哈尔瑟迪斯完全没有被火烧伤。

连一根头发也没有损伤。

“不法之徒，速速离去吧！即刻离开吾之居所！”

“噫——”假面男发出尖锐的惨叫，身体呈现诡异的姿势倒在地上。

藏在柱子后方的席拉斯，也完全无法掩饰自己惊讶的神情，与哈尔瑟迪斯看着同一项事物。

他想起来了。

现任最高司令官狄欧尼曾经说过的话。

（她——）

‘恐怕是睽违近百年，再次降临于《米特兰达》的女司令……真正的女司令官。’

当希妲那双染成鲜红色的眸子，再次变回原本恬静明亮的翡翠色时，熊熊燃烧的神之火焰也瞬间消失无踪，像是被吸进她体内一样。

只有毫不知情的金发美少年，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假面男最后昏倒在地，希妲自他身上收回视线，转过头来说道：

“这就是我被选中的理由，我能够请神降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狄欧尼最高司令与参事会……”

“………………”

哈尔瑟迪斯先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接着大声喝道：

“莱维会计，快给我起来！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泫然欲泣、笑容中带着些许寂寞的少女，听见这句话后张大眼睛——随后绽开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假装没看见对方眼眶中盈满的泪水。

“欸，哈尔先生……”

“司令，怎么了吗？”

“我肚子饿了～～”





终章

阿葛亚·尤此狄斯喷着口水，说得滔滔不绝，几乎忘了换气。

“——基于以上理由，属下认为哈尔瑟迪斯同志以及女司令希妲殿下二人，也许与其地位不甚相符！”

“嗯，原来如此。”

最高司令点点头，同时聚精会神地努力让线穿过钓钩。

“怎么老是穿不过去……八成是老花眼吧。那么，那两个人怎么了，这就是所谓的打破禁忌吗？是吗？刚说过他们私奔了吧。”

“呃，简单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尤比狄斯大人，你怎么会把谣言全当真呢。哈哈哈，不不，还是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一个有趣的笑话。”

这回总算成功把线穿过去。

“嗯。”

最高司令官满意地点首，拿起立于身后墙壁上的钓竿，伸长手臂开始做起挥竿动作。

阿葛亚·尤比狄斯不由得焦急起来。

“属下可是亲耳听见的！”

“希妲殿下的求婚，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喔。你没听过圣婚吗？是指灵魂上的结合，和一般世俗的结婚不同。”

“咦？呃、可是……怎么可能！”

“吵着说他们私奔的是团员吧，你有直接向他们确认过吗？或者他们有亲口明白告诉过你他们要私奔？”

“啊……”

“如你所知，我们《米特兰达》的情报网非常优秀，在你抵达总部之前，我们已经收到了报告书，内容写到使者团已消灭莫哈特的恶灵。能够平安解决，实在是可喜可贺啊，对吧？”

“您说什么！”

“他们已经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喔。你好歹也是副佐，应该会担心他们吧，我就顺便知会你一声，《黎明使者团》没有任何团员伤亡，那两个人根本没有私奔。”

最高司令挥了挥钓竿，测试手腕的各种角度。

“倒是你啊……”接着又低声开口。

“特地跑回来报告，这份心意我很欣赏，可是寄个机密文件回来不就好了吗？”

一心想尽快逃回安全地带的阿葛亚·尤比狄斯，并没有想这么多。“失职”这个单字倏地浮上脑海。

“话说回来，还真是奇怪——”

“是！鲁、鲁帕司令，怎么了吗？”

阿葛亚·尤比狄斯不敢再抬起头来。

“根据这份报告书，那个假装是恶灵作祟的盗贼团，不知为何知道希妲殿下是女司令官。我们既没有公开声明，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使者团投宿在哪问旅馆吧？”

“…………”

“只要没人将情报泄露出去的话。”

“属属属、属下并不知情。”

“嗯，我相信你，你不可能向盗贼们告密的嘛。”

阿葛亚·尤比狄斯才刚了松口气……

“泄露消息的人，是和你感情良好的上司——”

最高司令却又忽然丢出一颗炸弹。

“…………！”

“不用我告诉你名字吧？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本会已经对他下达降级处分。阿葛亚·尤比狄斯，你的罪行还不至于太过重大，只是太过草率，就暂时去南岛的分部待一阵子吧。那边有海洋、海洋跟海洋！你一定会过得很开心喔？收下吧！这是我送给你的饯别礼！”

他接着递出钓竿，扬手一挥。

“这可是一把好竿呢。”

据说莫哈特废墟耶斯帕神殿当中，供奉的古老神明是“火神”。

“哈尔先生，我说的是真的。”

咔咔咔啃着喜欢堕豆子，希妲女司令开口说道：

“我啊——以前——食量并没有这么大喔。”

“是吗？”

团长盘腿坐在草地上，瞪着帐簿敷衍地点点头。

“是在生病之后才变成这种体质的，然后呀——”

“我最不擅长算数了，为什么连这么精细的数字也要检查不可……？”

正当她一个人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时——

“哈尔瑟迪斯团长！”

莱维会计手上拿着纸张走了过来。

哈尔瑟迪斯的神色变得更加郁闷。

“来了啊，守财奴。”

“这套马具的价钱是怎么一回事？一套八百柯铢银实在太贵了！还有！我们应该要更加节省开销才对吧。”

“是是是——”

“另外，算我拜托您，请您写数字时再更加注意一点，否则我都分不出来哪个是五哪个是三了。”

“知道了——”

“麻烦您一定要注意！”

莱维晃着一头飘逸的金发，再次叮咛之后，就回到其他团们员休息的地方。

真是个万里无云的旅行好天气。

双胞胎正勤快忙碌地泡茶给众人喝。

希妲停下抓起豆子送进口中的动作，呢喃说道：

“小莱……越来越可靠了呢。”

“太可靠了。多亏如此，害我连买一根钉子都不能马虎。”

英俊的青年团长用拳头拭去汗水。

“哈尔先生，你放心吧，受害者不只你一个人而已喔。小莱也对我说教了很——多很——多次喔。因为他有好几位姐姐，所以对于女性的品味也异常清楚呢……一定比我还清楚。”

“我忽然觉得他之前懦弱的样子还比较好一点。”

众团员抬头看向走回来的会计师。

“小姑娘你……竟然敢命令团长？真是可怕。”

“实在勇气可嘉。”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怪兽。

“咦，为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啊，提醒他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到那时候的团长，才会这么说。谁叫你一直都在睡觉。”

“咦咦，那是因为……”

马上就脸红这一点，倒是和以前一样。

“哈尔瑟迪斯团长，也常常看错报告书上的字喔。”

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的辛德书记，也手拿着茶点点头。

他也没有见过团长“暴走”的模样，所以能够冷静地纠正错字与错误文法。基本上团长都会老实地乖乖聆听，但有时也会丢下一句：“我去巡逻一下”，就一溜烟逃走。

“‘无知’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啊——”

他们互相对望，连连点头。

他们必须告知莫哈特城镇的领主，自己是《黎明使者团》。

但那也是平息骚动之后的事了。

看见团长哈尔瑟迪斯拿出徽章时，领主吓得几乎站不住脚。

现在沉甸甸的徽章锁链仍挂在脖子上，哈尔瑟迪斯忽然拉出项链，手指用力一握，又塞进衣服里头。

“你不喜欢那种东西吧……？”

希妲张着翡翠色的眼眸轻声询问。

“权力这种东西，会随着时间物换星移。沉溺在力量当中固然容易，却总在浅滩就溺毙。”

他回想起年纪轻轻就逝世的君主。

希妲改变话题。

“我去帮你泡杯茶吧，哈尔先生。将葛司送回老家之后，你应该很不方便吧？例如生活琐事之类的……”

“不。”他摇摇头。

“我至今一直将葛司留在身边，是基于家人的情分。他是个非常忠诚的随从，但太爱操心了，又刚好有个东西想麻烦他送回老家，正巧是个好机会。”

“该不会是遗书吧？”

“有趣，这我倒没想到。”他开玩笑地回应，接着改口：“只是跟家人打声招呼罢了。”

“这样啊……我去泡茶罗，哈尔先生喜欢加蜂蜜对吧？”

“您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他火速从帐簿中抬起头。

“无意之间……？”

瞪着装糊涂的希妲好几秒后，他恫吓地问：

“司令，请您坦白招来，您到底从我的随从身上挖出了多少我的秘密？”

“哎呀，没什么大秘密啦～～真的。”

“是吗？”

“呃——”

希妲明明很擅长装傻，有时候却会忘记装傻的方式。不知是装笨装得太久，还是真的是个笨蛋。

近来他渐渐觉得，应该是“两者皆有”吧。希妲自己一定也分不清演技与真实的差别。

希妲既傻又聪明。

“算了，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所以您也——司令啊，请不要再只是为了让他们休息，就故意从马上掉下来，没有那个必要。”

“…………”

怎么样，扳回一城了吧。

见到希妲倏地定在原地，眼睛眨个不停，哈尔瑟迪斯满足地阖上帐簿，站起身子。拉了拉斗篷的下摆拨开草屑。

他才不会一直被耍。

这趟受难之旅，现在才正要开始。

哈尔瑟迪斯望向团员等人，扬声下令“休息时间结束！”，音量几乎撼动苍穹。

“——全员，出发！”





后记

写完之后，发现整本书阳刚味太重，连自己也吓了好大一跳。

全是男人的使者团中，只有一位立于顶点的少女。

我在心中暗叫男女比例严重不均，但毕竟登场角色中有九成都是男人，所以也是在所难免。

在此献上《欢乐黎明使者团！1总司令是大小姐》！

本故事的中心人物，是某天突然当上女司令此等中问职位的十六岁少女希妲，和负责护卫她的十九岁劳碌命老脸哈尔瑟迪斯。

某次友人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顿时惊觉到某件事。

“你明明几乎没在看电视，却只有‘水户黄门’没漏看过半集吧？”

咦、是这样子吗！？

经对方这么一说，搞不好真的是这样——我暗暗觉得很震惊。

唔唔，为什么呢？

顺便一提，‘水户黄门’的英文配音里，将“隐居”翻成“master”。

就“主人”、“老爷”的意思上来说，确实是对的，但是却难以传达出“退休之后仍握有权力”这方面的意思，让我觉得有些可惜。

我本来就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光是听见“劝善惩恶”这四个字，就会不由得像个不良少年坐在便利商店前面，破口大骂几句“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不过每当我疲倦的时候，或是脑袋放空的时候，这种已有既定模式的世界观，确实像杯饭后的焙茶，可以平抚人心。

这话题暂先打住。

若用‘水户黄门’来比喻，女主角希妲就是那位隐居的老爷爷，哈尔瑟迪斯则是阿助阿格罗？那弥七是谁？喔喔，话说回来，风车弥七似乎会复活喔！

虽然“周游列国之旅”这个口号说来很冠冕堂皇，但女司令希妲与同行的《黎明使者团》一行人，其实像个马戏团在各地巡回。

原书名中的“GRAND MASTER”在本书里是“总司令”的意思。

希妲既诡异又可爱！我以“诡异可爱”的女主角为目标，不断努力写到了现在……但该怎么说呢……她怎会如此变态……

以少女小说来看，我的写作方式打破了一般常规。若是问我打破了什么常规，那就是书中没有女主角的视点！……一句也没有！

不禁令人越来越觉得，希妲的举动单纯只是个变态大叔。

哈尔瑟迪斯则是个特爱唠叨又魁梧的小哥，他并不是因为喜欢才一直说教（是基于立场无可奈何），所以接下来敷衍了事的“本性”会渐渐显露出来吧。毕竟他本来就是个不守常规的家伙。

故事还会继续进行下去，我也预定会增加旅途中同行的团员。

这次的新系列，邀请到了松本手毯老师担任插画，应该有不少读者是看到插画后才拿起这本书的吧。老师的画完全颠覆了哈尔瑟迪斯的粗鲁形象，让我高兴地大喊：“喔喔！真是既粗旷又帅气的大哥啊！”但基于个人喜好，那对圆滚滚的双胞胎更是正中我的死穴……太赞了！

若各位读者能看得开心，将是我的荣幸。

树川智美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等一律无关。





第一卷 总司令是大小姐 插图


小说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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