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9-08 21:5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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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化身吸血鬼的你开始永远的爱恋
本卷名称：第三卷

转载信息

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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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野村美月
插画：竹冈美穗
翻译：Runoka
图源：chaosf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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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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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众星云集的文化祭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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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会爱上我。」
诗也被雫这句话扰乱心绪，不晓得该如何掌握跟绫音之间的距离感。
同时，戏剧社开始淮备下一齣戏，不过下一场文化祭公演，
竟然要由四个戏剧社共同演出！
编剧兼导演是市子，剧目是《真想让你们交换》。
饰演宰相中将的诗也，在集合各队主演的明星阵容中奋斗。
然而，随著练习时问一天天过去，
诗也心中萌生某位人物会不会是吸血鬼的疑念……
大受好评的戏剧性青春小说，第三集！
　　插图000
　　作者：野村美月（Mizuki Nomura）
出生于少数人才知道的合唱王国──福岛。从小就喜欢创作「故事」，因此立志成为作家。以《赤城山桌球场歌声响起》（赤城山卓球场に歌声は响く）获得第三届ENTAME大奖小说部门最优秀奖。兴趣是早睡、午睡、晚睡等一切跟睡觉有关的事。主要作品为《桌球场系列》（卓球场シリーズ）、《文学少女》、《光在地球之时……》等等。
插画：竹冈美穗（Miho Takeoka）
7月1日生。出生于东京，现居埼玉县的画家。最喜欢茶、兔子、年代悠久的博物图鑑、透明水彩和月光庄的素描本。只要能画图、创造些什么就非常幸福。

　　插图001
　　雫
「原田诗也，你将会爱上我。」
　　插图002
　　透川市子
「共同公演的主题是《真想让你们交换》。」
男君：轩辕十四队「治癒圣女」春科绫音
「这次是平安时期的故事呢！市子小姐！」
女君：河鼓二队「迷人的永世王子」永门思
「能跟传闻中的吸血鬼共演，我很高兴喔。」
四之君：天津四队「静寂的白百合」筒井百合香
「握手就免了吧？别人的手黏答答的，我很不喜欢。」
女东宫：织女一队「天真无邪的妖精」松下茧奈
「人家从妖精之国乘著风，轻飘飘飞到你身边萝。」
宰相中将：轩辕十四队「未完成的吸血鬼」原田诗也
（总之就是──男生和女生交换的故事对吧？）
　　插图003
　　──「真想让你们交换」是指「真想让你们两个对调」。女君对中将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啊啊……如果我是那个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换」……
　　插图004
　　「就算其中一方始终不变，另一方产生改变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没办法。」
「人类跟吸血鬼是不一样的。」
「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痛苦？」
　　插图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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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是什么？
到底要持续多久，才能称之为永恒？
父亲总是这么回答我的疑问：
「等你活到永恒的时候，就会知道答案。」
所以──父亲才会在失去母亲后也继续活著，凝视逐渐没入黑夜的海洋不断思考吧。
思考永恒的意义。
思考爱的意义。
对我来说，「永恒」就是父亲与母亲。
　　蜜娜＝艾莉丝‧原田

一章 众星云集的文化祭
　　（诗也又在发呆。）
头髮绑成两束的绫音在沙滩上慢跑著，一边注意身旁的人。
轩辕十四队的九月公演，在满堂喝采下落幕。
经过一个礼拜，夏季高温总算开始下降的放学后。带著海水味的凉爽海风，轻轻抚弄在她旁边慢跑的学弟──原田诗也那头茶色髮丝。诗也加入戏剧社前，在全国等级的篮球社经历过严格训练，只不过是跑个区区两公里，他连气都没喘一下，汗水也一滴都没流。
可是，位在比对身高感到自卑的绫音还要高的位置、有时调皮得跟小狗一样，有时精悍得宛如一头雄狮的侧脸，现在毫无霸气，双眼也黯淡无光。诗也垂著目光，陷入沉思，绫音开朗地跟他说话，也只会得到心不在焉的回应……
「然后呀，每年文化祭都会从四个队伍选人出来，共同演一齣戏。」
「……这样啊。」
「表演者是由高中部学生的人气投票决定的育！今年的导演和编剧内定为市子小姐，因为她去年交出很棒的成绩……」
「……这样啊。」
「去年是演《亚瑟王与圆桌武士》。由于男生不够，亚瑟王和圆桌武士就全都设定成女孩子。」
「……」
前天放学后，诗也一脸恍神来到地下练习场，在那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做伸展运动时也好，发声练习时也罢，他都在想事情，一下眉头紧蹙，一下眼神茫然，一下神情严肃地咬住下唇，连绫音都看得很心疼。
「诗也。」
「……」
「我其实是男生。」
「啥？」
诗也发出错愕的声音。然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他在沙滩上停下脚步，面向绫音，用力瞪大眼睛。
「男、男生？咦咦？绫、绫音姊？」
诗也惊慌失措，视线在绫音的脸和胸部间上下移动。
（不用一直盯著我的胸、胸部看吧。）
绫音对自己过大的胸部也会自卑，她羞得满脸通红，却故意假装生气，鼓起脸颊。
「真是，终于有个像样的反应了。谁叫诗也一直心不在焉。」
「对、对不起！」
诗也跟著红了脸，缩起高大身躯。这个动作导致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害绫音胸口揪了一下。诗也比绫音还高，肩膀宽，身上也有肌肉，不说话和好战的时候明明很帅气──一旦像这样著急、反省起来，就会变成一个青涩的可爱男孩。
在海浪轻拍上岸的秋天海边，绫音犹豫著轻声问道：
「诗也……你又在烦恼什么吗？」
诗也肩膀一颤，哑口无言。他困扰地垂下目光，扭捏了一阵子后，抬起头露出亲切笑容。
「没有！没这回事！你看，我很有精神啊！得到『未完成的吸血鬼』这么帅的别名，收到粉丝（？）送的一堆大蒜和十字架，之前还有人送我一隻繫著缎带的仓鼠，跟我说『请你把牠拿来当点心吃』，我真的状况绝佳，完全没有烦恼。」
（诗也……就算你笑得那么努力，也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绫音觉得呼吸有点不顺。
「真的吗？前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将脸凑近，抬头盯著诗也，诗也就忽然跃向后方。这个彷彿在躲绫音的反应，也是从前天开始──只要绫音靠近，诗也就会绷紧身子、别开视线，故作自然地远离她。
只是刚才那样实在太过明显，诗也大概也觉得自己搞砸了吧，他目光游移，接著忽然露出哀伤眼神，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绫音一盯著他，诗也的嘴又紧紧阖上。
「没有啦。真的什么都没有！继续跑步吧。」
他踢起沙子，向前跑去。
（前天果然有发生什么事。）
绫音跑在诗也旁边，黑雾般的不安在心中持续扩散，从中浮现一名从远处看著他、似乎非常喜欢诗也的少女──总是穿著不同学校的制服，拥有一头白金色长髮及红眼睛的少女。
（该不会跟那孩子有关……）
思及此，绫音的心便抽痛了一下。
　　　　◇　　◇　　◇
　　（该死──竟然害绫音姊为我操心。）
诗也跑在沙滩上，咬紧牙关在心中都脓。
他很清楚自己的态度并不自然。然而，一看到绫音的脸，诗也胸口就会紧紧揪起，讲不出话来，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相处。
（都是雫害的。都是因为雫对我说了那种话。）
　　──你要跟谁谈恋爱都无所谓。不过，那段恋情应该会立刻破灭吧。
　　诗也在《窈窕淑女》这齣戏中，完美掌握希金斯教授这个角色，察觉自己对绫音抱持的爱慕之情，烦恼该不该跟她告白时，那名面无表情的红眸吸血鬼对诗也这么说。
如果你想跟春科绫音告白，那就去吧。
可是，那段恋情终将迎来悲惨结局。
雫一如往常，身穿诗也从没看过的制服，彷彿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长髮，柔顺披散在白得透明的纤细身躯上，带著宛如没有感情的人偶的冷淡表情，一声不响地走下楼梯。她用那对鲜红、血红、绯红色的冰冷瞳眸凝视诗也，淡淡说道。
对诗也来说，雫是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把他变成吸血鬼的罪魁祸首，他还知道小时候，他好像跟雫见过面。总而言之，雫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
（不过，雫的忠告从来没有不淮过。）
所以，雫说即使他跟绫音交往也会立刻破灭，诗也不可能不去在意。
（我打算当个普通的高中生，今后也想活得跟人类一样，但我是吸血鬼是事实。即使会流一堆血，割腕后伤口会立刻痊癒的人类还是不正常。如果雫说的没错，之后我也一直都不会死吧。）
更重要的是，不一定告白后就能轻易成为恋人。
（绫音姊虽然说过喜欢我，也跟我接吻过，说不定只是因为她入戏太深，无法抽离角色，也有可能是一时冲昏头。要是被绫音姊拒绝，在舞台上跟她演恋人时会超尴尬的，绫音姊也会有所顾虑吧。既然如此，维持学姊与学弟的关系是不是比较好……）
这些想法让诗也变得无法与绫音正常交谈。之前对待绫音时的率真模样像骗人似的，讲话和态度都僵硬无比，绫音一像刚才那样主动接近，他就会反射性逃开。
雫的话语在耳中迴盪，他不敢跟绫音对上目光。
（这样下一场公演怎么跟绫音姊演恋人啊！）
诗也感觉到在旁边慢跑的绫音频频担心地偷瞄自己，一直紧咬著牙关。
　　　　◇　　◇　　◇
　　隔天。
（唉──昨天也没跟绫音姊好好讲到话。绫音姊看起来超担心的，还告诉我「猪肉对消除疲劳很有用喔，猪肉裡的维生素B群也有舒压效果。按脚底的涌泉穴也非常有效，我来帮你按，把鞋子脱了吧」……我该怎么办？）
他听著学生们互相问候的声音，垂著肩膀走进教室，结果跟淮备走到走廊的同学撞个正著。
「……！」
那名比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诗也还要矮四十公分左右、头髮蓬鬆、拥有一双大眼的女生，是绫音的妹妹春科理歌。
今天早上，理歌也绷紧看起来脾气很拗的脸庞，从矮他好几个头的地方瞪著诗也，不过诗也一生硬地跟她打招呼「早、早安，春科同学」，理歌纤细的肩膀就颤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早……早……安」，低垂染上红潮的脸快步走过诗也面前。和理歌交谈时总是会害他紧张，只不过和对绫音的紧张并不一样。
（光是变得会回我早安，就算有进步了吧。）
在他思考之时，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
「我看到萝，原田同学。看来你跟春科同学关系变得不错嘛。」
诗也回过头，戴著一副大眼镜的矮小男生──他的同学似鸟，面带异常和善的笑容站在那裡。
「关系不错？我们只有打招呼而已耶。」
「不不不，竟然能跟那个警戒心的集合体、在我方开口前就会威吓逃离的春科同学互道早安，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事。跟驯兽师一样。」
（春科同学在似鸟心中是猛兽吗……她明明那么小隻，看起来那么柔弱。）
虽然理歌确实跟温和的绫音成对比，眼神锐利，感觉一惹她不开心，她就会张嘴咬过来。
诗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似鸟脸上的笑意则越来越浓。
「所以，我想拜託原田同学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一回问，似鸟就突然激动起来。
「请你说服春科同学当白老虎！」
「白、白老虎！」
诗也脑中浮现「嘎吼──！」大叫的纯白老虎，心想「他在说什么啊？」向后退去，似鸟更认真地对他说：
「文化祭的动物咖啡厅需要能吸客的角色啦！除了春科同学，我们别无人选！绫绫这个轩辕十四主演是校园之星没错，不过妹妹春科同学因为是个无口系美少女，也是学校的地下偶像喔！」
「唉，等一下──『文化祭的动物咖啡厅』是什么东西？」
「昨天的班会，我们班不是决定要开服务生打扮成动物的动物咖啡厅吗？」
「是、是喔。」
（糟糕，我都在想绫音姊的事，所以没听进去。可是，似鸟之前不是才跟我说过，春科同学因为大家都吵著叫她绫音姊的妹妹，气到大吼「我的名字又不叫妹妹！」戒心变得超重吗？就算是班上要开的店，也不可能叫她扮成动物吧。）
诗也正淮备拒绝，不知何时班上的男生都聚到诗也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为他声援。
「原田同学！我们只能靠你了！」
「能让春科同学这道铁壁陷落的人，只有原田同学！」
「没错！如果是攻陷那个『美丽的蔷薇女王』嘉蕾娜女王、在全校直播的记者会上说你玩弄以小恶魔角色为卖点的凪凪的原田同学，一定办得到！」
「拜託了！花花公子吸血鬼！」
（误会啊！我才不是这种人──！）
不久后，同学们开始尽情诉说自己的欲望。
「好想看春科同学戴软绵绵的白虎耳──！」
「好想看她走路时摇来摇去的尾巴──！」
「希望她一边瞪过来，一边既悔恨又害羞地对我『吼鲁鲁』叫──！」
「我想把她放在大腿上狂摸！想搔她下巴！」
「裙子穿迷你裙吧──！不然就白短裤～」
竟然连女性都参杂在内。
只有总是跟似鸟形影不离的针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座位上翻阅拳击杂志。
「你看，大家都很期待你的表现喔。原田同学，你会答应的吧？」
正当诗也被似鸟如此逼问，在同学们热情的注视下快要招架不住时，理歌回来了。
看到诗也还站在教室门口，理歌惊讶得睁大眼睛。
好几隻手从背后推来，诗也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开口询问。
「春、春科同学！关于文化祭班上要开的店啊！你、你要不要扮扮看白老虎？」
离诗也的视线高度有好一段距离的理歌，高高竖起眉毛。诗也迅速说道：
「春科同学扮成动物一定也很适合、可爱。」
「！」
理歌耸起肩膀，脸颊越来越红。
「绝对！会变成超～可爱的老虎！耳朵软软白白，尾巴动来动去，让人想把你放在大腿上狂摸，搔你下巴，让你『嘎吼──！』大叫的老虎！」
他把同学们的要求尽数传达，才猛然回过神来。理歌正在发抖。
接著──
「……变态。」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含泪走掉了。
茫然的诗也身后，同时传来同学们的叹息。
　　到了放学后，理歌仍然噘著嘴巴，不肯正眼看他。微微上升的好感度迅速下降，令诗也带著一颗沮丧的心，前去参加社团活动。
他一边走下通往地下练习场的楼梯，一边心想「今天得表现得活泼一点，避免让绫音姊担心」，结果又鬱闷起来了。诗也一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就听见门后传来清澈声音。
「公主殿下很容易害羞呢，真可爱。」
（什、什么东西？）
淮备开门的手瞬间停住。
除了诗也外，轩辕十四的男性成员只有两个人，应该没人会讲这种轻浮的把妹台词才对。现在到底是谁在把谁？
「贤淑如圣女的你当然也很有魅力，但我也想看看魔性又大胆的你。」
圣女！
绫音的别名是「治癒圣女」，地下别名则是「魔性圣女」！该不会！
「来吧，让我对你那纯洁的双唇献上一吻。」
诗也顿时觉得血气上涌，用力打开门，衝了进去。
「住手！」
接著，一名正在亲吻仓鼠的学生望向诗也，露出美丽微笑。
「海，吸血鬼，终于见到你了。」
那是诗也从来没有见过的──洋溢优雅气质的俊美男学生。
身高虽然不及诗也，应该也有一百八十公分。亮丽的漆黑色髮丝垂到雪白额前，睫毛修长的双眼也是漆黑色，彷彿会将人吸进去。纤纤素手上放著一隻仓鼠，是前几天粉丝为牠繫上缎带，叫诗也『吸血鬼大人，请您把牠拿来当点心享用』送给他的，现在牠被取名为「哈姆雷特」，在轩辕十四被当成宠物饲养。从哈姆雷特这个名字来看，那隻仓鼠大概是公的，王子的吻却把牠亲得恍神。
（那人是在亲仓鼠啊？）
练习场内只有他、仓鼠和诗也。
「你是谁？」
诗也瞪著那名男学生询问，对方用清澈声音回道：
「下一场演出我们要在同一个舞台上共演，你没听说吗？」
共演！这个王子吗！？
（意思是我被炒鱿鱼了？这家伙是绫音姊的新搭档！）
诗也瞬间把「我态度这么僵硬，有办法演好绫音姊的恋人吗」的担忧抛到脑后，竖起眉头大叫：
「我可没听说！就算你长得跟王子一样美形，怎么能让一个明明是男生却穿裙子的变态当绫音姊的搭档！」
没错！他现在才注意到，眼前这名优雅的男学生，穿著女生的裙子！
「啊──看来你误会了，我是女的。」
「咦！」
女的……？
诗也定睛回望露出苦笑的对方。
「哎呀哎呀，思。人家正在用『这人怎么可能是女的啊，真的假的？骗人的吧，他在说谎吧，他是变态吧』的眼神看你育。轩辕十四双主演其一的吸血鬼同学，真是有够老实。」
这时，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中，有著一头描绘出柔和弧度的卷髮、气质优雅得像某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的美人，面带婉约微笑走进地下室。
「百合香……你这样讲太过分了。」
王子夸张地垂下肩膀。
接著，清爽黑髮随身体动作轻轻摇晃、娇小玲珑身躯看起来与国中生无异的超可爱女生，从她身后忽然出现，说：
「嗯──？思是变态吗──？」
不只是王子，连跟公主一样的美人和跟妖精一样的美少女都来了！
插图006
（现在到底是怎样！）
诗也彻底呆住，这时有个人轻描淡写地说：
「文化祭共同公演的投票结果出来了，所以我请主要演员到这边集合。原田，第六名的你也是其中一人。」
将笔直髮丝随意绑在脖子旁、制服穿得乱七八糟、苍白脸色看起来很不健康的美人──轩辕十四绝对的存在，编剧兼导演透川市子，懒洋洋地说道。
诗也他们的学校有四个戏剧社。
河鼓二、天津四、织女一这三个队伍，从海星学园还是中高一贯教育的女校时就已经存在，只有诗也和绫音隶属的轩辕十四队，是在海星学园变成男女合校的隔年成立，以男女双主演演出的戏剧性爱情故事为卖点。
其他队伍也都有叫做「主演」的女成员，以主演为中心决定剧目，四队互相竞争观众数和观众评价。
唯有十一月的文化祭会由四队共同演出一齣戏，演员则由学生们投票选出。
　　「就是集合VIP篮球选手组成的梦幻队伍对吧！好酷──！」
「诗也……你果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与市子一同出现的绫音跟诗也说明完状况后，陷入消沉。
「对、对不起……」
投票结果由市子公布。
第一名 永门思（河鼓二）
第二名 春科绫音（轩辕十四）
第三名 筒井百合香（天津四）
第四名 乃木坂嘉蕾娜（天津四）
第五名 松下茧奈（织女一）
第六名 原田诗也（轩辕十四）
去年第二名的嘉蕾娜掉到第四名，放弃出演。思则连续两年都拔得头筹。
「那么，我就是河鼓二的永门思。这下你应该能接受我是女生了吧？吸血鬼。」
思优雅微笑，用清澈声音淘气地说。
这么说来，似鸟曾经说过河鼓二禁止男性加入，只有女性成员，以男装丽人为主演，呈现宝塚风的舞台。主演的别名是「迷人的永世王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讲了那么失礼的话。」
诗也疯狂低头道歉，永世王子脸上浮现女孩子鬆一口气时会露出的甜美笑容。
「没关系，我习惯被误认成男生了。每次我去百货公司或饭店的女厕，女性们都会骚动起来，羞得面红耳赤。连去学校厕所都会有人『呀啊──！』尖叫，对我说『您果然是用女生厕所呢』，真令人头疼。比起这个，能跟传闻中的吸血鬼共演，我很高兴喔。让我们演一齣漂亮的戏吧。」
「是、是的，请多指教。」
思向诗也伸出纤细的手，诗也也冒著汗回握。儘管她说自己是女生，看起来仍旧是个男的。不对，以男生来说，她的肌肤、头髮和手指都太过美丽，身材也太纤细。
（绫音姊在女生裡面也算高的了，不过这人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接著是刚才讲话毫不留情的文静美人，用银铃般的声音笑咪咪地说：
「我是二年级的筒井百合香，隶属于天津四队。握手就免了吧？别人的手黏答答的，我很不喜欢。」
（唔……天津四是走文艺路线，主演的别名是「静寂的白百合」──对吗？）
确实是一名足以用白百合形容的清纯美人。可是，似鸟好像说过天津四的主演是知性派的大和抚子。所以轩辕十四的前主演、拥有「美丽的蔷薇女王」这个别名的乃木坂嘉蕾娜，才会在跳槽到天津四后因为风格差异，陷入苦战。
（大和抚子有这么毒舌吗？会高高在上地把脑袋裡想的事说出来的这一点，感觉跟乃木坂学姊没什么差别……）
要说有哪裡不同的话，就是嘉蕾娜比较华丽，百合香看起来比较知性、文静吧。
然后，有著一头柔顺乌黑长髮的娇小美少女，面带天真无邪的笑容说：
「人家从妖精之国乘著风，轻飘飘飞到你身边萝。我是暱称茧喵的松下茧奈～」
她犹如随风飘舞的花瓣转起圈来，摆出招牌姿势。
「握手的话，购买织女一贩售的周边商品，累积十点就能握一次。」
在诗也愣在原地时，她又补上一句「虽然我是三年级，不过不要叫我学姊，要叫我茧喵育，诗兔兔」，害诗也「三年级！」再度吃了一惊。
这个怎么看都只是国中生的外型、让人怀疑她脑袋是不是哪根螺丝掉了的讲话方式，竟然是三年级！这群人裡面年纪最大的！
茧奈的别名是「天真无邪的妖精」，似鸟说那轻飘飘的语气让人受不了，还加入她的粉丝俱乐部，但这是天然的吗？还是说因为织女一是偶像系队伍，她要照著那个「设定」演戏？
「对不起……拜託不要叫我诗兔兔。我也会叫你松下学姊。」
「那茧喵学姊。」
「……茧奈学姊。」
「嗯──OK。」
茧奈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实在很惹人怜爱。
「你就叫我筒井学姊吧。虽说我们要共同演出，我并不希望你表现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模样。」
「咦～不能叫百合香百合香吗？」
「松下学姊可以叫我名字。只不过我会叫您松下学姊。春科同学也是，请你随意称呼。」
「嗯……那，百合香同学。」
「嗯，可以。」
（唉，怎么回事？只有我叫姓氏？）
明显的差别待遇，令诗也目瞪口呆。
「别在意，百合香对男生都是同样严格。」
思出言为他打气。
迅速坐到折迭椅上，懒洋洋撑著脸颊的市子，对众人说道：
「看来你们都自我介绍完了。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我要公布剧目了。」
　　「今年共同公演的主题是《真想让你们交换》。」
　　（《真想让你们交换》……？）
诗也每次都是这样，听到剧名也不知道是在讲什么。其他成员则兴奋发表意见，与诗也形成对比。
「这次是平安时期的故事呢！市子小姐！」
「不错呀，衣服很华丽，应该满能吸引观众目光的。」
「是要把原作直接拿来写成剧本吗？不知道老师们会不会有意见。」
「咦──小市的剧本每次都很色呀～没问题的啦。」
连感觉少一根筋的茧奈都正常加入对话，诗也大受打击。
（《真想让你们交换》是这么有名的故事啊？糟糕，只有我没听过──！啊──可恶，之后得多看点书和电影，努力用功才行。）
诗也是个不服输的人，所以他红著脸，下定决心。
市子望向诗也，扬起嘴角。
「《真想让你们交换》是平安时代后期的故事。如筒井同学所说，把原作整个搬来用的话，可能会因为太刺激而取消公演，所以我省略一些部分，把剧情改编得比较和缓，但故事发展几乎跟原作一样。」
市子开始说明改编得比较和缓的故事大纲。
「平安时代，左大臣家诞生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两人外表虽然如出一辙，姬君却跟男孩子一样活泼，若君则跟女孩子一样内向，所以世人都觉得若君是妹妹，姬君是哥哥。成人后的姬君＝女君以男性身分前往宫廷，踏上仕途；哥哥男君也以女性身分进入后宫，成为侍奉女东宫的尚侍。
之后，女君还隐瞒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与右大臣家的女儿＝四之君结为夫妇，但她的好友宰相中将跟四之君搞上，宰相中将因为四之君仍然是个处女而心生怀疑。以这件事为契机，女君的祕密被宰相中将发现，和他发生男女关系、没办法继续装成男生的女君就从都内消失了。
另一方面，侍奉女东宫的男君与女东宫成为恋人，萌生身为男性的自觉，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但他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君，决定恢复成男儿身，追寻女君的下落。
最后，重逢的两人交换回来，回到都内。男君爬到最高的官位，女君则当上皇后。这个结局可喜可贺与否，就交给看到最后的观众判断萝。」
（总之就是──男生和女生交换的故事对吧？女生和女生结婚、睡走自己老婆的男人跟自己也发生关系，超酷炫的！这样都叫和缓了，原本的剧情不晓得有多刺激！）
诗也听得说不出话。
「这次的中心思想是『昙花一现的爱情与白忙一场的人生』。我会降低猎奇度，大幅提升色情度。不能演床戏的演员派不上用场，麻烦立刻出去。」
市子指向大门，却没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可是透川女士的剧本，我早已做好觉悟。」
思的双眼闪耀天真光芒，百合香也冷静地说：
「演戏和现实是两码子事吧。」
「我也是～！反正我明年就要毕业了～！床戏解禁～！」
茧奈天真无邪地说，绫音也苦笑著告诉市子「市子小姐，你怎么现在才在讲这些」。
「对、对啊。」
诗也也站在绫音旁边点头。到目前为止，他在舞台上跟绫音演过两次恩爱场景。只是要演一点床戏，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希望你一个礼拜后不要后悔。」
诗也觉得市子瞄向他的目光看起来很愉悦，背脊微微发凉。
接著是公布选角。
思饰演被当成男生抚养成人的女君。
绫音饰演被当成女生抚养成人的男君。
身为女君的妻子却跟宰相中将发生关系，之后成为男君之妻的右大臣家的四之君，由百合香饰演。
变成男君的地下情人的女东宫，由茧奈饰演。
「原田，你演宰相中将。」
「咦？宰、宰相……」
这是怎样的角色？诗也回想起刚才市子讲的故事大纲，市子奸笑著说：
「他是女君的情敌兼好友，睡走她老婆，知道女君的祕密后还硬是把她占为己有，是个好色的贵族少爷。」
「！」
 




二章 吸血鬼的王子修行
隔天放学后。

诗也一边阅读昨天拿到的文化祭共同公演剧本《真想让你们交换～平安幻想》，一边走向地下练习场。

（哇！这人真的睡了别人的老婆！）

他一开始就对传闻中跟貌美友人（偲）长得一模一样的友人之妹（绫音）深深著迷，同时还写了一堆情书给听说是个大美女的右大臣家的四之君（百合香），怎么看都是脚踏两条船。之后他还把友人之妹的面容重叠在友人身上，对她心生悸动，夜袭她的妻子四之君后发现挚友原来是女性，也把她推倒了。

（这岂止是脚踏两条船，是三条船吧？是说偷跑进朋友老婆的寝室，用甜言蜜语哄骗她后推倒人家，这是强奸吧？是犯罪吧？这在平安时代是很正常的事吗？）

诗也像在看黄色书刊一样，看到心慌意乱时，马上就听见四周的学生在讨论下一场公演。

「你看到戏剧社官网了吗？」

「看了看了，共同公演的演员公布了呢！主角是王子和绫绫，听说会有很多咸湿场景，色情度大增。」

「会有夜袭那段吗！可是以高中生的文化祭来说，尺度应该会太大吧。」

「不不不，透川女士一定会把那段写进去！」

「绫绫演男生？茧喵是她的地下情人？唔喔喔喔，超期待绫绫跟茧喵的床戏啦！」

「是说最爽的是原田吧。他睡走百合香大小姐，还推倒王子耶。」

「百合香大小姐的话是满养眼的，但吸血鬼跟王子的床戏，我只会觉得是BL耶。」

「我不要王子跟男人扯上关系啦──！」

成为吸血鬼后，诗也变得连窃窃私语声都能听见，诸如此类的对话接连传入耳中。

最后还有个看起来很纯情的女生跑来找他，眼眶含泪，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

「我是原田同学的粉丝。请你不要去演要跟人偷、偷情的骯脏角色。」

「啊，呃，角色分配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我跟宰相中将是不同人啦！不对，我在台上时当然是宰相中将，不过那也只限于演戏的时候。」

诗也语无伦次地回答时，受过训练的嘹亮声音传入耳中。

「唷～原田，你挺受欢迎的嘛。」

剪了一头流行的中长发，用橡皮圈和发夹将黑发整理得漂漂亮亮、感觉个性很豁达的少女，身穿T恤和运动裤出现。

是久久泽凪乃。

她是隶属于织女一队的一年级生，夏天跟诗也传过丑闻，但两人现在都是社团活动的好伙伴。可是，凪乃宣言过『我喜欢上原田了』，现在也正在把脸凑近诗也，像要玩弄他一样。

那名含泪的女学生被凪乃的气势压过，说著「打、打扰了」，战战兢兢离去。

「那个，要来看公演喔！我会努力展现出让你能接受的演技！」

「喔喔～还不忘给粉丝台阶下。有进步。」

「吵死了！」

诗也噘起嘴巴，回应凪乃的嘲弄，凪乃则回以微笑。

「等等不是文化祭公演的练习时间吗？我也会参加，我们一起去吧。」

「咦，真的假的！」

「真的！虽然我不是经由投票选出来的，是只有一句台词的路人，用来炒热气氛。不过我会用要把主角锋头抢走的干劲去演。」

好强的双眼熠熠生辉，使凪乃的表情显得更有魅力。

刚认识凪乃时，她跟雫实在太过相似，害诗也觉得心脏动不动就会停止，但他们消除隔阂，凪乃变得会对他露出真实面貌后，他就再也没有把凪乃跟雫搞混过。

现在，他仍然觉得两人长得很像。

雫比凪乃漂亮得多，尽管如此，她们的眼角和嘴角还是有几分相似。不过，神情冷淡、不带一丝情绪的雫，以及表情丰富、一下微笑，一下鼓起脸颊的凪乃，完全是不同的人。

诗也对如今这个率直努力的凪乃，抱持朋友间的好感。

「嗯，加油吧。」

「原田是宰相中将呢。我看到剧本吓了一跳。」

「反正我就是不适合演平安时代的贵族花花公子啦。」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凪乃脸上浮现别有深意的神色后，再度露出之前的开朗表情。

「哎，算了。是说，原作可是比这还要超过喔。他跟四之君有两个小孩，和女君也有一个，四之君跟女君的生产时期还重叠到，他就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

「唔啊啊啊啊啊，烂透了。」

「剧本虽然把怀孕部分全删掉了，床戏却一点都没少，真符合透川女士的作风。我很期待你会怎么演。尤其是夜袭四之君的场景，还有推倒女君向她求爱的部分。」

「笨、笨蛋，不要害我有压力。」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到地下练习场时，先来的绫音和茧奈正在拿手机给对方看，聊得十分起劲。

「理歌这个刚起床、睡眼惺忪的模样最可爱了。你看，发旋这边翘起来的头发软蓬蓬的，好可爱。」

「小翼玩泥巴的照片也超级可爱！脸上沾到泥巴的模样既调皮又可爱吧？绫绫，你看你看。」

看来绫音在炫耀妹妹，茧奈则是炫耀自己的弟弟有多可爱。

「啊，早安！小诗，凪凪！」

茧奈发现诗也他们来了，用轻柔声音向两人打招呼。

她似乎决定叫诗也「小诗」。虽然比诗兔兔好很多，但现在更该注意的是，绫音看到诗也和凪乃便垂下眉梢，令诗也心里一惊。

（跟久久泽一起来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我们之前才传过丑闻。绫音姊会不会又误会啊。）

然而，绫音立刻露出柔和微笑，用平静的声音打招呼。

「早安，诗也。久久泽同学。」

反而是凪乃非常坐立不安，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用力低头鞠躬。

「学姊早！我将在这出戏里饰演女官。请多指教！」

「嗯，多指教啰。」

绫音温柔地对她说，凪乃高兴得脸泛红潮。

（这家伙超喜欢绫音姊的。既然这样，干么不跟绫音姊的妹妹好好相处……）

不知为何，凪乃总是对理歌口出恶言，还会直接跟诗也说『我讨厌理歌』。

正当诗也为气氛之和谐松了一口气时，凪乃忽然扔下一颗炸弹。

「绫音学姊是我尊敬的大前辈，所以我现在不会积极攻略原田。可是等我当上织女一的主演，就算对手是绫音学姊，我也不会客气。」

「喂，久久泽！」

诗也吓了一大跳，跟凪乃同队的茧奈则兴奋地说「哇～凪凪好大胆～」。

绫音睁大眼睛，不过又立刻露出学姊笑容。

「嗯，到时我也不会客气。」

听到绫音的回答，凪乃反而开心地笑了。

诗也冷汗直冒。他很高兴绫音接受凪乃的挑战。但绫音的内心难以捉摸，脸上笑著并不代表心中也是这样。诗也十分担心她会不会又跟凪乃那场骚动时一样，压力都累积在心里，害她做了一堆甜甜圈狮娃娃。

更何况现在他跟绫音的关系很微妙，两个人待在一起时会颇为尴尬……

「那我到对面做柔软操，避免当两位的电灯泡。」

「对呀，不可以当绫绫和小诗的电灯泡～」

诗也下意识出声挽留准备离开的凪乃和茧奈。

「等等！久久泽！不用顾虑那么多吧。茧奈学姊也请待在这里！我们是一个圑队，大家一起好好相处嘛！大家一起！」

三人都吃惊地看著诗也。

绫音彷佛在责备诗也似的，眉梢越垂越低。

（呃啊～）

诗也看得心急如焚，这时，偲和百合香来了。

「哦？这是后宫吗？」

「看来你私底下也是宰相中将呢。不愧是把女孩子说成『食物』的吸血鬼同学，真是个差劲透顶的人渣。」

看到诗也被三名美少女包围，偲优雅微笑，似乎乐在其中；百合香面带文静笑容，吐出带刺话语。

「不、不是的！」

诗也惊慌失措。绫音害羞地低下头。

偲好像很喜欢仓鼠哈姆雷特，她把它从笼子里拿出来，轻声说道「来，我带了葵花子给你当土产喔。慢慢享用吧」，眯起眼睛看哈姆雷特捧著葵花子大嚼。她的侧脸闪耀光芒，满溢优雅气质。完全是个王子。

「轩辕十四的吉祥物是个害羞的孩子，好可爱。真想让它见见我们这边的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它很冷淡，跟这孩子类型不同，它们或许能成为好朋友。」

「很遗憾，它跟天津四的夜长姬完全不合。」

「和我们家的哔哔也合不来。呜呜。」

「啊啊，它之前做了那种事，真对不起哔哔。」

看来其他队伍也有养动物。茧奈不知为何眼泛泪光，偲在旁边安慰她。这副模样也宛如一名清廉高洁的王子。

（我有办法推倒这个完美的王子殿下吗？）

诗也再度感到不安。

假如偲带著冰冷目光叫他『给我住手』，他可能会忍不住下跪道歉『遵命，对不起，是我错了』。

至于饰演四之君的百合香，感觉她在被推倒前就会笑著客客气气地拒绝『不要靠近我，你令我反胃，请你不要装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害他伸出来的手僵在空中。

（哇啊──要我去夜袭这种毒舌美人，绝对不可能！）

在他焦急之时，市子来到练习场，众人便开始对第一次台词。

他们各自拿著剧本，站著朗读台词。

『以拥有男性灵魂的女性身躯诞生于这个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明明是第一次对台词，偲一把台词念出口，清澈的声音和语气中的哀伤情绪，就让诗也起了阵鸡皮疙瘩。

（好厉害……好美的声音……）

偲平常讲话的声音也很清爽迷人。

然而朗读台词时，她的声音会带有更丰富的起伏，在空气中扩散，窜入心扉，释放难以抗拒的魅力。

以女性的声音来说稍嫌低沉。

以男性的声音来说略微高亢。

只要觉得这是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就会是女声；只要觉得这是男性的声音，听起来就会是男声。不可思议的声音。

（而且，她的语气好悲伤。）

偲的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刻意起伏，女君内心的寂静孤独却传达到了听者心中。

（她投票得到第一名，不只是因为外表长得像个王子。这个人演得超棒的。）

下一个轮到绫音念出台词。

用柔弱、梦幻的声音。

『以拥有女性灵魂的男性身躯诞生于这个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绫音的声音听起来不像男声。是悦耳的女声。

只是比平常还要脆弱不安定，感觉随时都会崩坏瓦解。

（绫音姊果然也很厉害。跟蜜娜、伊莱莎和绫音姊自己都不一样。）

百合香接著喃喃低语。

『为什么，我的丈夫不愿把我当成一名女人去爱？』

银铃般的声音，将四之君的苦恼、恐惧传达出来。百合香念台词时，连表情都蒙上一层哀戚，目光低垂的眼眸彷佛立刻就会掉泪，令诗也大为震惊。

（筒井学姊也好厉害！跟那个毒舌的人判若两人。）

之后由茧奈开口。

『尚侍是男人？还是女人？不，是男是女都无妨。』

天真无邪的明亮声音，自茧奈口中传出。

跟绫音她们比起来，茧奈绝对称不上厉害。发声方式和咬字都很像外行人，说不定有些人会觉得她只是在照念台词。

但茧奈活泼的声音会缓和紧绷气氛。这洋溢幸福的开朗声音，让人不禁想多听几次。

不愧是梦幻队伍！每个人都有他人无法取代的魅力。

（呃，下一句换我了。）

糟糕。他还没掌握宰相中将这个角色。

市子说他是个好色的贵族少爷。平安时代的贵族是什么感觉？他在日本史课本上看到的，是手拿类似饭匙的东西的肥胖大叔。都叫做平安时代了，一定是个和平的时代吧。而且还是贵族，可以不用工作，每天玩乐，所以才会长成那么丰满的体型、那么圆的脸吗？

既然如此，个性应该也偏温文儒雅？不不不，会睡走朋友老婆的男人怎么可能温文儒雅。那就是肉食系啰？

诗也张开嘴巴，用力喊出台词。

『那家伙是男的！他应该是男的才对！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一定有问题！』

「好，停。」

市子立刻喊卡。

「干么那么激动？台词念得太用力，眼神也太凶狠。你可是个贵族，讲话要优雅一点。」

「对不起。」

优雅？演希金斯的时候，市子也说过『你出身于上流阶级，所以给我挺直背脊，变成一名绅士』。像那种感觉吗？

诗也试著用清晰的咬字迅速说道。

『那家伙是男的。他应该是男的才对。竟然把他看成女人──呵，我一定有问题。』

「你是在从容不迫什么？刚才你用鼻子笑了一下对吧。还有，你又不是学者，不许用那种兴致缺缺的冷静语气说话。要更加著急，像被逼到走投无路一样。」

被逼到走投无路？那就是这种感觉。

『那那那家伙是男的。他应该是男的才对。竟竟竟竟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我我我一定有问题！』

「你也太紧张了！不要瞪大眼睛！声音不要打颤！你是神经病喔！算了，总之先继续下去。」

市子决定暂时搁置诗也的演技问题，进行到下一页。

偲饰演的女君在宫中庭园优雅地跳了一段男舞，博得满堂喝采，诗也饰演的宰相中将见状便跑去纠缠她。宰相中将对跟自己年龄相近的女君产生竞争意识。他觉得自己唯有这个人不能输，在一时冲动之下，跑到女君旁边跳舞。

跳完舞后，宰相中将跟女君抱怨。

抱怨她又把女性们的目光吸走。

『你明明这么受欢迎，却对恋爱方面一点兴趣都没有耶，真可惜。』

「宰相中将，这次你太开朗了！表现得再不甘心点。」

『唔，身为一名男性，想让最美丽的女性成为自己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恋爱正是我的人生。』

「太怨恨了。你是有多挫折啊。宰相中将在女君出现前，都觉得自己是宫中年轻人里面最英俊的，歌舞、乐器和学问也无人能及，还很受女性欢迎，会最快出人头地。而他第一次看到比自己俊美、多才多艺、人品也很好的男人，心里便燃起『我得想办法赢过这家伙』的斗志。同时他又没办法恨他恨到骨子里去，会忍不住以朋友身分照顾女君──他也拥有从良好家境而来的单纯一面。绝对不是阴险的人。」

（市子女士，这一点都不单纯啊。呃──要表现得不甘心，不过不能太挫折；要信心十足，同时又要惊慌失措，意外地很会照顾人。）

宰相中将的形象在诗也自己心中都还没固定，所以每一次开口，他的性格都会有所出入，成了个不可思议的角色。

绫音不安地看著这边，害诗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哇哇～小诗的演法有好多版本唷。」

茧奈不知道是在讽刺，还是真的觉得佩服，百合香则面带优雅笑容，轻快地说：

「下次会见识到什么样的宰相中将呢？真令人期待。」

这倒是百分之百的讽刺。

（我也不是自己想变成多重人格的──啊啊，不过，这家伙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知道宰相中将好女色。然而，诗也跟「好女色」三个字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他以前一直都专注于篮球上，女朋友当然也没交过，要说的话，他是个晚熟的人，只不过海星学园的学生对他有不少误会。

这时，偲用清澈嘹亮的声音说：

「不错喔，原田同学！」

她笑得很开心，望向诗也的眼神带著善意。

「这股干劲非常耀眼。好！我也奉陪到底。你就照你喜欢的方式演。」

偲的语气和表情，丝毫不含嫌麻烦或是觉得诗也很蠢的成分，诗也感觉到她是纯粹想帮自己，不禁十分惭愧。

明明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被市子喊卡，害跟诗也有对手戏的偲也得重念好几次同样的台词。

「对不起，偲学姊！」

「不用道歉啊，我也很乐在其中。我在河鼓二也常常帮后辈揣摩角色，因为我们是同一个队伍嘛，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听好啰？宰相中将是个好女色的男人。在平安时代，『好女色』绝对不是负面的词，而是指懂得恋爱、熟悉风雅、情感细腻的风流贵公子喔。」

连内在都是个帅哥的偲，代替市子侃侃而谈。

诗也每次念台词时会想「下次这样试试看好了」、「接下来这么做好了」的原因，偲也都顺便给予建议。

「宰相中将不断写情书给听说是个大美女的友人之妹。他在不知道妹妹其实是男儿身的情况下，再三遭到拒绝，即使如此仍然不屈不挠，热情向见都没见过的对象示好。要带著更加悲伤──如果被我拒绝，自己说不定会难过到死的心情。」

诗也拚命吸收这些知识，但他的恋爱经验还是不够，羞耻心无论如何都会盖过其他情绪。

他就这样迎来跟偲的床戏。

「来，推倒我吧，不要客气。」

偲展开双臂，从容不迫地微笑。

「呃，那、那个，那我就──失、失礼了。」

诗也整张脸都红了。

『我我我我我也觉得，非常热，乾、乾脆跟你一样，脱下衣裳吧。』

他将台词朗读出来，却一下就吃螺丝，市子还叹著气对他说「你未免太害怕了。满满的处男味」。

（啊我就是没经验啊，有什么办法！啊啊，绫音姊又在担心地看著这边……）

诗也有种初体验时手足无措的模样被人家看见的感觉，相当难为情。

「永门同学，可以请你示范一遍给这个处男看吗？」

市子疲惫地说。

（咦！偲学姊吗？）

「嗯──那我就稍微示范一下。原田同学，可以请你负责演女君吗？」

「好、好的。」

尽管她看起来像个男生，内在仍然是女的，所以偲学姊应该也没有推倒女性的经验啊……诗也纳闷地换成饰演女君，宰相中将则由偲饰演。

知道妻子四之君跟宰相中将私通的女君，在与宰相中将理论时，宰相中将发现女君的性别，接著便进入床戏──

暑气蒸腾的夏夜。

宰相中将前来探访身上仅有一件薄衣的女君。

『我现在的穿著不方便迎接客人。』

宰相中将制止往里面退去的女君。

『没关系，这样就好。』

诗也忽然浑身起鸡皮疙瘩。

压抑住感情的低沉声音，从偲的双唇间流泻而出。

那声音听起来虽然冷静，同时也具有男性威严。

是能直接传达到内心深处、令人难以抗拒的声音──

『我穿这样真的不能见人。』

身上只有这么一件薄衣，他说不定会发现自己是女的。不，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女君设法逃走。

偲隔著剧本凝视诗也。她的目光具有无形压力，却又流露出悲伤之情。偲带著这种眼神，像要安抚女君般，送上甜美温柔的呢喃。

『这样就好。』

诗也再度打了个寒颤。

（我明明是男的。）

偲沙哑的声音流露出对女君的热情。

『我也觉得非常热，乾脆跟你一样，脱下衣裳吧。』

诗也产生偲就在自己眼前脱下衣服，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薄衣的错觉。

华美衣裳在夜色中飘扬，轻轻落到地上，年轻男性结实的纤细身躯，在皎洁月光下隔著衣物映入眼帘。

诗也看著眼前景象──体会到女君发现那双眼眸热情、悲伤注视的对象正是自己时，心中的不安、恐惧与心死，伫立于原地，哑口无言。

优雅却充满男人味。热情中蕴含哀戚情绪。

甜蜜芳香从偲身上飘散出来，是股独特的古典气味……

那是从偲的运动服口袋附近散发出的……诗也被那禁忌的香气笼罩，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得一乾二净，茫然失神。

「原田同学？」

偲的呼唤令诗也回过神来。

眼前是身穿运动服的女性永门偲──不是什么平安贵族，不过，刚才她看起来确实是另一个人！

比男性还要优雅美丽，却很有男人味的男人！

诗也身上还在起鸡皮疙瘩，彷佛看到了一场精采绝伦的篮球比赛。

（没错，宰相中将就是那个样子！好色的平安贵族！）

他在绫音和市子、百合香等人的注视下，浑然忘我地对偲大叫：

「偲学姊！请你收我当徒弟！」

◇　　◇　　◇

隔天放学后。

诗也一个礼拜有两天要到之前跟绫音用过的三楼空教室，接受偲的个人教学。那句话是他反射性脱口而出的，不过可以跟绫音保持距离，对现在的诗也来说刚刚好。

「想要理解角色，理解那个角色的成长背景也很重要喔。对平安时代的贵族而言，恋爱是一种嗜好，能纵横情场同时也是一流男性的证明。正因为是没有争斗的和平时代，人们才会因恋爱而活、因恋爱而烦恼、享受恋爱。」

偲清爽的声音，在被纸箱包围的狭窄教室中回荡。

（这人果然好帅──）

偲一边在地上做柔软运动，一边说著，诗也也跟她一样舒展身体，听她说话听得入迷，看她高贵的侧脸看得出神。竟然连做立位体前屈和后仰时都美得宛如一幅画，实在太厉害了。偲将双手交叠往上伸，扭动腰部。

「宰相中将也是在那个时代一味追求恋情的男性吧。」

「可是，他是不是太超过了啊。对朋友、朋友的妹妹、朋友的妻子都有意思，犹豫不决。他到底最喜欢谁？」

诗也有点生气，偲优雅地眯起眼睛。

「排顺序对女性很失礼唷。全部的人都喜欢不就得了？像我就平等爱著每一位女性粉丝。」

「这、这样啊。」

「因为平安时代是一夫多妻制嘛。」

现代日本是一夫一妻制。然而，偲却轻描淡写地说要每一个人都爱，诗也再度心生感慨。另一方面也觉得，偲是个遥远的存在。

「我不懂。光凭传闻就喜欢上看都没看过的人，还因为太喜欢人家，晚上硬闯进对方房间。」

「嗯──那你把它换成篮球去想。我记得你之前念的是篮球名校，假如你听说有个选手非常厉害，你会怎么想？」

「我会完全坐不住！」

「球场上的闹事鬼」──诗也之前对篮球的热衷程度，足以让他被取这么一个掉号。能跟强敌正面分出高下，对他来说是最令人兴奋的事。

偲露出微笑。

「即使连对方的脸都没看过，还是会想跟人家见面对吧？」

「是的！我想亲眼看他打球，看过他打的球赛后，我一定会想跟他在同一个球场上比赛，整个人都静不下来！」

「跟对方比试，觉得手感不错的话，会不会想继续进攻，称霸球场？」

「会！」

「如果技术高强的选手有好几个人呢？」

「每个人我都想跟他们比一场！怎么可能排得出顺序！原来如此。会想夜袭没见过面的人、会同时对好几个女人出手，就是这种感觉啊。这譬喻超好懂的。」

「那就好。可是，能拿篮球当譬喻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恋爱跟篮球是不一样的。」

「咦？不一样吗……」

诗也感到困惑，偲看著青涩的学弟，不禁会心一笑。

「嗯，至少宰相中将没有把恋爱当成一场游戏。你必须认真思考其中差异。这是你之后要做的功课喔。」

恋爱跟篮球不一样……

诗也在心中反覆咀嚼这句话时，脑海浮现绫音清秀的面容。

绫音是个跟圣母玛利亚一样的人，在诗也失去那么喜欢的篮球，因而陷入绝望时，牵起他的手，带领他站上舞台。同时也是会大哭著鼓励诗也，兼具激情面与脆弱面的人。

诗也对绫音的感情，填补了失去篮球后产生的空缺。

那跟对篮球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不晓得绫音姊在做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要跟绫音拉开距离，诗也胸口却揪了起来。

「好了，口头说明到此结束，接下来是实地训练。我们先换衣服吧。」

偲开朗地说。

「咦？换衣服？」

◇　　◇　　◇

「噢，很适合你喔，原田同学。看来长度也调整得很刚好。」

「是、是吗？」

在河鼓二队的练习场，诗也身穿王子殿下会穿的那种白色长礼服、礼服用衬衫和白长裤。连斗篷都有附带。

偲也穿得跟诗也一样。

插图007

她说那是之前公演用过的衣服。

海星学园变成男女合校后，河鼓二是四个队伍中唯一坚持禁止男性的，所以诗也一踏进练习场，其他社员严厉的视线就一直盯在他身上。

她们脸上写著「为什么男人跑到神圣的练习场，穿著我们家王子穿过的衣服啊」。据似鸟所说，河鼓二的女生全是偲的粉丝，实质上是偲的粉丝俱乐部。

「王子，请问您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王子不在，这里彷佛失去了光明。」

「练习也提不起劲。」

偲露出自己也极为痛心的忧郁眼神，对眼泛泪光的社员说：

「公主们，别哭。直到文化祭结束，只有短短一个半月而已。我期待见到变得比现在更加美丽的你们。」

「王子！我会从今天开始减肥！」

「我会去敷优格面膜！」

「我会举哑铃运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简直像集体催眠，诗也看得目瞪口呆。

一只跟诗也一样被排除在骚动外的黑猫，在练习场角落缩成一团。

（怎么有猫啊？）

那只猫也一直让他在意不已。这时，偲踏著优雅步伐走向猫咪，轻轻用双手抱起将脸凑近黑猫的脸，轻声说道：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代替我当公主们的骑士，保护她们。」

（这家伙就是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吗！）

偲说想让仓鼠哈姆雷特跟它见面、好好相处的那一只。

（它们碰面的话，仓鼠会被吃掉吧！）

拥有一个夸张名字的黑猫，被王子殿下赋予重大任务，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板起脸来。河鼓二的社员皆轻启双唇，用泛著泪光的双眸凝视此情此景。

她们像在诉说自己想成为被偲抱起来说话的猫咪般，露出陶醉神情。

偲把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放回地上后，它就立刻跑得不见踪影，彷佛在表示自己没空奉陪。

「那再见啰，各位公主。」

「王子，路上小心。」

「呜呜呜，我们恭候您的归来。」

在女孩们的挥手送别下，诗也和偲一同离开河鼓二的练习场。

「那个，我们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做我平常就在做的事。」

「咦，偲学姊平常就打扮成这个样子吗！」

「是啊。像是阿拉伯国王风、中国皇帝风等等，也有大礼帽和斗篷的搭配。」

「阿拉伯国王……」

诗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后又提心吊胆问了一次：

「所以到底要做什么？」

偲爽朗一笑。

「宣传。」

「宣传？」

这么说来，偲手上拿著一叠纸。

「这是文化祭共同公演的传单喔。我拜托透川女士赶工做出来的。今天我们就一起发这个吧。你试著用宰相中将的态度发。」

「呃。」

诗也从偲手中接过传单，脸色发白。

「打扰了。」

偲敲响合唱社的门，优雅行了一礼，走进社团教室。

社员们一看到她，就尖叫著靠过来。

「呀──！王子！」

「等你很久了～王子！」

「今天我请轩辕十四的吸血鬼也来帮忙。」

「呀啊──王子和德古拉伯爵站在一起。」

「王子，可以拍照吗？」

「难得的机会，比起白色，我更希望吸血鬼穿黑衣服的说～」

「对呀对呀，这样就能跟王子形成黑白对比。」

「──对不起。」

诗也下意识道歉。

一堆女生围在旁边，害他紧张得要命，根本没那个心力去演平安贵族。

他望向旁边的偲，偲镇定地注视每一位女孩，诚心诚意与每个人握手，优雅递出传单，用亲吻传单取代亲吻脸颊。

「公主，请务必前来欣赏我们的公演。」

「如果你愿意来观众席为我加油，我会用最棒的演技做为回礼喔，公主。」

「要跟我握手吗？我好开心。公主，你的手好小好可爱呢。」

「接吻？会不会太快了些。等我有自信拥抱你的一切后再说好吗？公主。」

偲甜美的眼神、清澈的声音、爽朗的微笑、轻柔的手势，让合唱社的女孩们通通失神，恍若身在梦中。

（好王子，超王子的。）

诗也不安地递出传单，然而──

「啊，请、请收下。」

这完全是他平常的模样，丝毫不见平安贵族风范。

「王子都叫我们公主耶。吸血鬼也说点什么吧。」

「你服务精神不够，这样不会有粉丝喔。」

女孩们挑起诗也毛病。

「咦？那、那个……ㄍ、ㄍ、ㄍ──」

「来，再加把劲。」

「公──」

「还差一点。」

不知不觉，合唱社的女生们包围诗也，开始为他加油打气，他一红著脸大叫「公主！」四周便响起掌声。

「你很努力唷，吸血鬼弟弟。」

「好棒好棒。」

「我会去买票的。」

她们对诗也投以温暖话语，害诗也觉得自己像幼稚园小孩，而不是平安贵族。离开合唱社后，偲鼓励诗也：

「太好了。大家都很亲切地为你加油呢。不过，下次试著更像平安贵族一点吧。」

「唔唔唔……是说偲学姊，你也太自然了！你平常都在吃些什么，才能把那么肉麻的台词讲得跟呼吸一样自然啊！鱼子酱或马卡龙吗？学姊家以前是贵族吗？还是从外国流亡到日本的王族子孙？你从小就会叫女生『公主』吗？兴趣是摺纸玫瑰吗？」

偲神色自若地回答诗也的问题。

「我本来就喜欢哄女孩子开心。从念小学的时候，我就想成为王子保护女生。食物的话，比起西式我更喜欢日式。我家是开合气道道场的，至于兴趣……我从去年开始钓鱼……」

「钓鱼……好简朴喔。」

「会吗？嗯，也是。这个兴趣或许不太像王子。」

偲苦笑著说。

「去下一个地方吧。」

她站到诗也前面，迈步而出。

两人到家政社和美术社发传单的途中，偲还给了诗也演技上的建议。

「你认为女性会被男性的哪一个部分吸引？脸？身材？不，是那个人散发出的氛围。用眼神、动作和语气──特别是站在舞台上时，要用手、手臂、脚、肩膀、脖子等所有肢体动作营造氛围。原田同学，你的声音非常不错。那个声音确实是你强力的武器，不过除此之外，记得你的身高和长手长脚也能成为武器。不只是嘴巴，演戏时要用全身说话。观众会从动作补足演员的表情。宰相中将是名平安贵族，所以动作要大而缓慢，才会显得优雅。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男人味，有时要稍事停顿，好在观众眼中留下印象。试著想像你觉得很有男人味的帅气姿势就行了。」

帅气姿势是这样吗？还是那样？诗也每次递传单时都反覆尝试，从错误中学习，一边继续为公演宣传。

他在电脑研究社遇到似鸟。

「哇，原田同学！你变成王子了耶！」

似鸟嚷嚷著疯狂拍照，搞得诗也相当难为情。

在拳击社，同班同学针生直盯著他看，害他又害羞了一次。来到体育馆时，篮球社的梶爆笑出声。

「原田──！你那是什么鬼样子啊！不要穿白色啦，不要白色！那是新郎礼服喔！」

「梶学长！没必要笑成那样吧！」

「啊──抱歉抱歉。」

梶一道完歉，肩膀就又开始打颤。

「偲学姊，我们走吧！这里没有公主。」

诗也催促著偲，正准备离开时──

「唤，对了，原田。」

梶像想起什么事般叫住诗也。

「等到夏季全国大赛的影片编辑完，我们会借视听教室开放映会，你也来看吧。凤林的甲斐崎超强的！会让人兴奋到流鼻血喔！」

偲忽然在诗也旁边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甲斐崎……？」

（咦？偲学姊认识甲斐崎吗？）

凤林高校的甲斐崎和诗也同年级，是高中篮球界的明星选手。他被称作帝王，诗也国中时也曾跟他站在同一个球场上，体会到那遥不可及的压倒性实力。

甲斐崎的速度、高度、力量、球感全都是高水准，诗也怎么看都不觉得他跟自己同年，他那时心想「假如能打倒这家伙，应该会很有趣吧！」闹事鬼的血为之沸腾，激动得要命。

离开体育馆后，诗也跟偲一起走在中庭，开口询问：

「偲学姊懂篮球吗？」

「不，普普通通吧。」

偲回答得很顺，诗也正准备问她，「咦？不过你刚刚……」偲却优雅微笑，「好了，接下来去管弦乐社吧。听说管弦乐社很多可爱的女生喔」，所以他没来得及问出口。

◇　　◇　　◇

（诗也……果然在躲我吧。）

绫音闷闷不乐地待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

她正好在休息，同一件事不停在脑中打转，用来擦汗的毛巾就这样挂在脖子上。

（昨天也是，我一准备跟他说话，他就跑去找久久泽同学和茧奈学姊聊天，不肯看我，就算跟我对上目光也会马上转头，一直坐立不安……还请偲同学收他当弟子，两个人一起练习……）

绫音觉得诗也会心不在焉、动不动就皴眉，是因为他在烦恼什么。一想到诗也的烦恼可能与那名红眸少女──雫有关，胸口就隐隐作痛。

然而，诗也烦恼的也有可能不是雫的事。

（会不会单纯只是他讨厌我……？）

绫音被这个想法吓得惊慌失措。

（咦？是这样吗？他是因为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才会躲我？咦咦！我、我对诗也做了什么吗？还是我太关心诗也，害他觉得很烦──之前我说要帮他按脚底的穴道，叫他脱鞋时，诗也看起来很困扰──啊啊，理歌也一直念我「姊姊太爱照顾人了，有够爱操心，烦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管我啦」──）

溺爱的妹妹冷冷向自己抱怨时受到的打击，和担心诗也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近乎确信的疑惑重叠，对绫音造成双重伤害。

（我、我又做得太过头了吗？因为我没有跟男生走得那么近过，就当成是在照顾弟弟，忍不住东念一句西念一句，说不定这样超烦的。他会不会在想「你本来就长得很大只，就算我不想看到你，你也会自己跑进我眼中，拜托不要连性格都这么烦」……诗也很温柔，所以我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他是不是已经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也不想跟我演恋人了？万一他在共同公演结束后退社，我该怎么办？而、而且，要是被诗也讨厌，我……）

她觉得自己高大的身躯越缩越小，身体到处都在发疼。

（呜呜呜，好想做五十个抱枕，缝一百个娃娃……）

在绫音消沉之时，百合香开口问她：

「春科同学跟原田同学私底下也是恋人吗？」

「咦！」

突然被问这种事，而且还是百合香问的，绫音吓了一跳。

因为她以为，无时无刻面带文静笑容，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百合香，不是会对别人的恋爱关系有兴趣的人。

「那、那个……我跟诗也只是搭档而已，不是恋人。」

岂止如此，诗也说不定还讨厌她。

「……是吗？」

百合香露出像在思考什么的表情，沉默不语。

（百合香同学难道对诗也──）

绫音顿时乱了手脚，这时百合香抬起垂下来的视线，优雅微笑。

「这么说对春科同学不太好意思，不过，我不喜欢原田同学。」

「咦！为什么！」

万一百合香说她喜欢诗也，希望绫音帮忙牵线，她会感到十分为难，但换作讨厌的话，绫音又会忍不住反驳。诗也那么帅气努力，明明是个很棒的人。

百合香乾脆地说：

「因为他有男生的感觉。」

「那、那个……」

绫音听不懂百合香在说什么。在她纳闷「什么叫男生的感觉？」时，去洗手间的茧奈跳著回来。

「绫绫──！听说小诗正在扮成王子宣传耶！我们去看看吧！」

（诗也扮成王子！）

她心里立刻产生「好想看！」的念头，可是跑去凑热闹，或许又会被诗也觉得烦。理歌也一直叫她「不准到教室找我，不可以偷看我参加社团活动喔！不要在学校跟我说话！」……绫音还在犹豫，听见茧奈的话的凪乃就冲了过来。

「小茧学姊！我也要去！」

「我就免了。」

百合香莞尔一笑。

「哇～那我们三个一起去吧──！」

「咦？我、我──」

「原田扮的王子不看可惜喔，绫音学姊！」

「绫绫，要对自己诚实一点。」

绫音被凪乃和茧奈抓著，离开地下练习场。

（怎、怎么办？诗也。）

◇　　◇　　◇

一踏进管弦乐社，诗也就跟用娇小身躯抱著一大支萨克斯风，鼓起脸颊吹出声音的理歌四目相对，当场僵住。

理歌也吓了一跳，紧张得板起脸来。

（呃，春科同学原来是管弦乐社的！）

她嘴角瘪成「ㄟ」字形，瞪著诗也。诗也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因为他想起自己之前被骂过变态，现在他穿著这种轻飘飘的衣服，看起来会不会更像变态？

「怎么啦？原田同学？噢，这里放眼望去全是美人儿，害你紧张起来了吗？」

偲这句话令管弦乐社的女社员们欢呼尖叫，扭动身躯。只有理歌的表情又严肃了几分。

（我要加油。现在的我是平安贵族。没错，如果春科同学愿意收下我发的传单，我应该会变得比较有自信。）

诗也下定决心，绷紧神情走到理歌面前，单膝跪地。

「！」

他模仿偲，恭敬递出传单

「！」

「请收下，公──」

诗也帅气地讲到一半时，从靠走廊的窗户看到身穿运动服、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她躲在茧奈和凪乃身后，却因为长得太高，前面的人根本遮不住她，垂下眉梢困扰地看著这里。

（绫音姊！）

诗也脸颊瞬间发烫，膝盖歪向一旁。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理歌正好探出身子，诗也的头便「叩──！」一声撞上萨克斯风，导致他一个不稳摔到地上，旁边的桌椅也遭受波及。

理歌倒抽一口气，走廊传来茧奈和凪乃「小诗！」「原田！」的叫声。

「原田同学，你没事吧？」

偲急忙跑到他旁边。

（我在搞什么啊……糗毙了。）

穿著王子装倒在地上的诗也眼中，映入绫音扭扭捏捏、像在犹豫该不该踏进音乐教室的身影。

◇　　◇　　◇

隔天放学后。

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诗也决定要一雪前耻。

（昨天被绫音姊看到那么难看的模样，我要靠今天的共同练习挽回。）

在那之后，诗也立刻自己站起来，可是他因为太害羞，没那个脸正视绫音。

理歌咕哝了一句「蠢死了……」害他羞耻度倍增，绫音大概也不知道该对诗也说些什么。她待在凪乃和茧奈身后，一直坐立不安，今天也是跟诗也「早、早安，诗也」地打招呼后，就低著头默默走掉。

明明直到昨天都是诗也在躲绫音，如今换成绫音躲他，诗也不禁开始担心「绫音姊是不是对我不耐烦了」、「她是不是不想管我了」，心惊胆颤的。

练习开始，凪乃念出唯一一句台词。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

三位中将是在指女君。原作中，角色们的职位似乎会再三变动，但市子的剧本就固定在三位中将和宰相中将不变。

凪乃大概是太想表现了，她在「虽然」吃螺丝，在「三位」卡住，念到「宰相中将」时又吃了一次螺丝，悔恨地瘪起嘴巴。

这样对凪乃不太好意思，不过诗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久久泽也会紧张到出错啊。）

不是只有自己会这样。

很快就要轮到诗也出场。

是宰相中将到房里找绫音饰演的男君，隔著竹帘传达心意的场景。

（好，要上了。）

诗也胸怀迎接雪耻赛的心情，单手拿著剧本上前。

绫音坐在地上的垫子上，别开视线，看来还是在躲诗也。

现在只是练习，所以没有竹帘也没有屏风。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两人之间，一看到绫音不知所措的神情，诗也胸口就揪了起来。

『请把帘子拉上，让我看你一眼。』

念出这句台词时，诗也心头真的涌上一股辛酸，而非演技。

面对向自己倾诉爱意，表示「我一直心系著你」的宰相中将，身穿女性服装的男君害怕真实性别被他发现，绞尽脑汁，以毅然决然的态度试图赶走宰相中将。

『等到斋戒结束，父亲和兄长应该都会过来。若您真心对我抱持恋慕之情，请将书信寄托于志贺的海风，速速离去，如此我会有多么开心啊。』

现在我没办法见你，所以请你用写信的，这样我们或许有一天能见到面──这句话让对方心生期待，同时也是在拐了个弯拒绝他。绫音神情依然僵硬，视线也直盯著大腿不放。声音虽然紧绷，却又清澈悦耳，蕴含绝不让对方靠近的坚定意志──

（这是在演戏。）

他不是被绫音本人拒绝。

（绫音姊不肯看我，声音不像平常一样温暖柔和，全都是演技。）

明知道这点，心情却越来越沉痛，彷佛胸口快被撕裂。

『你拿什么当证据，保证我们以后能见面？这样下去，你有如被高山遮蔽的明月，一辈子都无法踏出那里──太过分了！』

无论宰相中将如何倾诉，思念之人都只是在竹帘另一侧屏住气息，一动也不动。也不给予他想要的答覆。好痛苦。好难受。

诗也有种绫音也不会再对自己伸出手的感觉──连话都不愿意跟自己说──

──你要跟谁谈恋爱都无所谓。

──不过，那段恋情应该会立刻破灭吧。

雫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冷彻红眸重叠上一直以侧面示人的绫音坚定的眼神。

诗也下意识伸出手。

一抓住她柔软的手臂，绫音就睁大眼睛，望向诗也。

「诗、诗也……」

绫音困惑的低语传入耳中，把诗也拉回现实。

「哇！对不起！」

这一幕明明是男君对他冷漠以待，宰相中将只得黯然离去的场景，他却不小心将手伸入竹帘内，抓住男君的手！

市子大声斥责。

「喂！宰相中将！你连男君都想推吗！」

「对不起！对不起！」

茧奈跟凪乃也开口说道：

「小诗好热情喔～」

「原田你这个禽兽！你打算握绫音学姊的手握到什么时候？」

「哇──」

诗也急忙放手。看到绫音面红耳赤低著头，他的胸口再度窜过一阵疼痛。

「……对不起，绫音姊。」

「没关系。」

绫音摇摇头，抬起目光瞄了诗也一眼后，又立刻低下头，平常她都会拚命鼓励诗也，今天却双唇紧闭，没有再多说什么。

练习结束后。

诗也抱著双膝，坐在被纸箱包围、染上黄昏色的空教室中。偲安慰他说：

「在你抓住春科同学的手前，你的演技都充满思念无法传达的焦虑，非常不错喔。大家都被你哀伤的声音和表情深深吸引。所以没什么好沮丧的。」

「不是的，那个……不是演技。我只是把剧本上的台词念出来而已……宰相中将是不会把手伸进竹帘的。」

诗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忍不住吐出丧气话，额头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偲学姊，我当不了王子。其实我到你那边修行，是想变成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完美、超受异性欢迎的平安时代王子，在绫音姊面前抬头挺胸演出来……这样我或许就会有自信面对绫音姊。」

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去想吸血鬼、恋情破灭之类的事？

跟绫音四目相交时是不是就不会僵住，可以告诉绫音他喜欢她、最喜欢她？

是不是就能一直跟绫音在一起？

偲诚恳地低声说道：

「就我看来，你没自信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你跟春科同学不是最棒的搭档吗？《德古拉》和《窈窕淑女》我都有去看，站在舞台上的你们，就是对完美无缺的恋人。」

「可是一走下舞台，我仍然是个又笨又不可靠的学弟，现在我就是因为太在意绫音姊，才会没办法跟她好好说话……光是跟她对上视线，心脏就会不受控制狂跳，刚才也是，我觉得好像是绫音姊在拒绝我，就不小心把手伸出去了……偲学姊为什么要脸红啊？」

偲红著脸苦笑。

「没有啦，因为你讲得太直接，我有点吓到。哎呀，真服了你。一年级好青涩啊。光听我都觉得难为情。啊，『难为情』是指会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喔。有这么一个人如此思念自己，是女人莫大的幸福。」

「学姊大可直接说我幼稚到不行，让你听得傻眼。」

「没这回事。你很适合『未完成的吸血鬼』这个别名，是名充满可能性的少年。」

诗也望向偲，发现她深情看著自己。与绫音春阳般的眼神不同，不过，是深邃温暖的目光。

「虽然只有短短两天，昨天和今天跟你相处下来，我是这么想的。看到你，我的心就会雀跃不已。尽管还不成熟，你总是一心一意看著前方，一边从错误中学习，一边试图前进。然后在下个瞬间，你又成长了一些。透川女士真是选了个与你再适合不过的别名。这次的公演也是，看到剧本，可以清楚明白她对你的期待。」

「……明明是个脚踏三条船的花花公子，最后还疯狂被甩？」

偲脸上绽放出柔和微笑。

她没有接著说明市子的真正用意，而是让它隐藏在那意味深长、神秘兮兮的笑容中，低声说道：

「在这之后，你应该也会不断成长下去。春科同学也会无法抗拒你的魅力喔。」

灰心丧志之时被人这么夸奖，诗也相当感动。

（这人连内在都帅到不行。）

「我可以叫你大哥吗！」

诗也激动地说，偲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

「嗯……哎……你想这么叫的话是可以。」

「大哥！我会努力成为像大哥一样的人！」

偲的表情还是有点复杂，接著便转为平淡神情。

「跟我一样吗……我倒是想变成你。」

「我……？」

偲黑色的眸子泛起一抹孤寂。

「我认为对女君来说，宰相中将同时也是一名理想中的男性，能靠热情一件一件克服她所办不到的事……她应该会希望自己也跟宰相中将一样吧。『真想让你们交换』是指『真想让你们两个对调』。原作开头，女君跟男君的父亲在感叹『唉，如果能把我的儿子跟女儿交换，那该有多好啊』，不过，女君对中将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她垂下目光，像在叹息般轻声说道。

「啊啊……如果我是那个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换』……」

那低沉、凄凉的声音，令诗也屏住气息。

（什么嘛，原来是在讲角色……不然偲学姊怎么可能会说她想变成我。）

角色的话他就能理解了。

不知不觉，窗外景色已沉入寒冷夜色中，偲身上飘荡著那股独特的古典香气。

◇　　◇　　◇

隔天下课时间。

诗也走在走廊上，想起昨天跟偲的对话。

（没错，尽管速度不快，我还是会成长的。）

在他转换心情的时候，看到一名身穿外校制服的少女站在转角前方。

轻盈柔顺的白金色发丝包裹住纤细身躯，肌肤透白的红眸少女。

（雫！）

诗也左胸上方的花瓣形红痣瞬间变热。

那颗痣以前是蓝色，在他遇见雫、成为吸血鬼后就变成了红色，每次见到雫都会阵阵发烫。

雫的裙襬在空中轻轻一晃，从视线范围内消失。诗也拔足狂奔起来。

要是跟丢了，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诗也心无旁骛地在走廊上奔跑，站在楼梯口看看楼上，又看看楼下。这时，他看到一名白金色头发的少女走下楼梯，便跟著追下楼。

雫移动到中庭，诗也也匆匆跑过去。教堂后面种了许多棵树，雫单薄的身躯正靠在其中一棵树上。

「雫！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雫冷冷看著诗也。

「哪句话？」

不晓得她是在装傻，还是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

「就是，说我跟绫音姊会破灭的那句。」

「……原来是那个啊。」

「不然还有哪个？」

──你将会爱上我。

雫带著些微热度的声音忽然浮现脑海，害诗也讲不出话来。她一脸平静，目不转睛看著诗也。

「呃，那个……」

没错。雫在说他跟绫音的恋情必然破灭后，确实高傲地说了这句话。诗也一下子紧张起来，慌慌张张开始辩解。

「那句话我觉得太扯，没有现实感啦。」

「……」

「因为，我跟你怎么可能会在一起。」

对诗也来说，雫实在太过异常，他连雫的真实身分都不知道，怎么会对她抱持爱意这种特别的感情。

（虽然看到她哭的时候，我是有心跳加速没错……而且……说不定我小时候跟雫见过面……说不定雫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注视我……）

诗也越想越不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雫……雫啊！该不会，那个──喜、喜欢我吧？」

雫冷漠回答额际渗出汗水、压低声音询问的诗也：

「怎么可能。」

诗也下意识松了口气。

「我想也是。」

「在我眼中，你只是个粗心到夜路走到一半差点被刺死、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脸上一片光滑、不合我喜好的蠢小子。」

「我又不是自己想被刺的。还有，如果我不符合你的喜好，就不要一脸认真地说我会爱上你这种玩笑话。」

「……」

「是说！都是因为你说我跟绫音姊没希望，害我现在没办法跟她好好讲话，在她面前害羞得要死，超惨的。」

「我只不过是陈述事实。」

「咦？」

雫淡淡说道：

「你跟春科绫音的关系，总有一天会崩坏。」

「为什么啊？」

她又想凭毫无根据的发言让自己不安吗？诗也有点生气。然而，雫的表情丝毫不变，凝视著诗也说：

「因为春科绫音是人类。」

「就因为这样──」

「人类的身心都脆弱又虚幻。即使交换了誓言，也只是一时之间的事，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诗也心头一凉。

诗也会永远活下去。想死也死不了。

可是绫音她──

「那、那个……人类是会比较早死没错──心脏被刺就会死掉……就吸血鬼来看或许很脆弱，不过，除此之外都没有不同。」

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剧，胸口跟灼伤一样隐隐作痛，背脊窜上令人不快的寒意。诗也神情扭曲，主张两者没有差别。

「你错了。」

雫斩钉截铁地反驳。

「人类跟吸血鬼是不一样的。」

「我没说错！我照到太阳也不会有事，能唱圣歌也能碰十字架，跟人类没有差别，顶多只有不喜欢大蒜这点。吸血也是，我之后也绝对不会去吸别人的血！一定会找到方法控制给你看。」

对。他要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参加社团活动、交朋友、谈恋爱──跟那个人永远在一起──

绫音温暖如春阳的笑容浮现脑海，诗也坚定地说。

「我不会一直都只是个毛头小子。我会成长为跟绫音姊配得上的男人，然后──」

就能跟她在一起。

告诉绫音他喜欢她，是男女间的喜欢。

只要诗也能克服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实，以人类身分生活。

雫用冰冷目光看著他，说：

「你没发现吗？」

「咦？」

「你不会成长。」

正午的温暖空气为之冻结，犹如黑夜骤然降临。身体从脚底开始发凉。

雫的声音和眼神，都带著绝对零度的寒意。

插图008

「你的身体在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刻，就停止成长了。即使头发和指甲会变长，未来也不会长出胡子；即使体重多少会有增减，身高也不会再有变化。头发不会变白脸上也不会长皱纹。」

「意思是，我不会变老吗？」

雫残酷地回答语气紧绷的诗也。

「没错，你会永远维持这副模样。」




三章 那是甜美骇人的
（我……不会成长。）

诗也跷课跑到顶楼，呈大字形躺在水塔上，仰望蓝天。

阳光洒向全身，耀眼又暖和。

秋日天空也是一片万里无云，诗也的心却冷若寒冰。

（大家变老、变成大人后，只有我一个人会维持在十六岁的模样。）

无法死去的身体和永恒的生命，诗也都没有彻底接受。

只不过，那还是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除此之外自己并没有变，可以跟普通人一样活下去──他之前都乐天地这么想。

而雫的话语清楚告诉他，不是这样，你跟人类不同。不死且不老。诗也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不知道可以瞒到什么时候。）

十年后他还是二十几岁，可以用娃娃脸来解释。

但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

不管是绝望大叫还是疯狂割腕，他在刚成为吸血鬼时都做了无数次，现在他没那个力气故技重施。诗也脑中一片空白，彷佛心灵在拒绝思考。

这时，下面传来人的气息。

他微微起身，观察状况，然后吓了一跳。

出现在顶楼的人，是偲和百合香。

她们离诗也有段距离。不过，吸血鬼的眼睛可以清楚看见偲凝重的神色、忧郁眼神，以及有点冷漠的微笑。

百合香背对著他，所以看不见她的脸。

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但音量太小，诗也听不清楚。

偲眼中的郁色变得更加深沉，嘴角笑意又冰冷了几分，下一瞬间，偲用那双纤细的手搂近百合香。

百合香的细肩歪向一边，描绘出柔和弧线的茶色发丝朝反方向倾泻而下，露出令人垂涎的雪白细颈。

偲将俊美的脸庞凑过去──张嘴咬下！

咬住百合香的脖子！

诗也又坐起来一些，探出身子。

偲一动也不动，嘴唇仍贴在百合香脖子上。

百合香纤细的手臂紧搂著偲的头。

心跳声在体内扑通扑通回荡，喉咙乾得发疼。

（她们在做什么啊……这样跟……）

诗也屏住气息，向前探去的时候。

百合香忽然将脸转向水塔。

「！」

面无表情的冰冷苍白面容映入眼帘，诗也瞬间吓得趴在水塔上。

（被发现了？不对，那里离这边有段距离，而且我应该没发出声音才对。）

诗也听著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任阳光一直照在背上，竖起耳朵。

他听见脚步声接近，然后逐渐远离，接著传来开门声和关门声。

紧张得到缓解，汗水停止分泌。诗也坐起身，顶楼一片空旷，到处都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只不过，百合香白皙的喉头、咬住她喉咙的偲、偲的红唇勾起的微笑，以及百合香转过头时的空洞神情，都伴随令背脊发凉的恶寒残留在诗也脑中。

◇　　◇　　◇

（那是怎么回事？）

下课时间。从顶楼回到教室的途中，诗也一边下楼，一边思考刚才看到的异常光景。

（偲学姊和筒井学姊在做什么？）

在上课时间像要避人耳目般，在顶楼见面……

（竟然去咬人家脖子，跟吸血鬼一样……）

不，不会吧！

浮现脑海的想法，再度让他背脊一凉。就在这时──

「原田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诗也一走下楼，就看到将近十名女生聚在一起看著他，神情凝重。

其中有几个他看过的人。

「呃……你们是河鼓二的──」

他被偲带到河鼓二的练习场借王子装时，这几个女生也是像现在这样怒视诗也，把他当成不该存在于此的异类。

站在中间的女生一本正经地报上名号：

「没错，我们是河鼓二队的成员。」

然后带著称不上友善的表情，突然询问困惑的诗也。

「原田同学，你现在会跟王子一起练习对吧？练习的时候，你会不会跟王子聊私事？」

「咦？私事……？」

「例如喜欢的人。」

诗也反射性想到绫音。

「那、那个，这个嘛！」

那名女学生似乎有点不耐烦，对脸颊发烫的诗也说：

「不是你，是王子喜欢的人啦。」

「啊？」

「最近，王子好像有什么烦恼。她会叹气，会一边看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一边说『恋爱的滋味真苦涩』，还会用手机做恋爱占卜。所以我们猜想，王子会不会在谈一段秘密恋情。」

「秘密恋情……！」

他想起刚才在顶楼看到的画面，心脏停止了一瞬间。

那充满禁忌色彩的行为──

「你知道些什么吗？」

「没、没啊……」

「很可疑喔！你刚才慌了一下对不对？」

社员们望向诗也的视线变得比前一秒还要尖锐，释放出杀气。

「难道原田同学就是王子的对象！」

「是这样吗！原田同学！」

「不、不是啦！」

她们一同逼近，用带刺的目光瞪过来，害诗也手足无措。这时，站在诗也斜前方的女生忽然晃了一下。

「危险！」

诗也立刻伸手抱住她。

「立花！」

社员们一阵慌乱。

倒在诗也怀中的少女全身无力，头部垂向一旁，脸色异常苍白，中长发分向两侧，导致底下的脖子一览无遗。

看到少女颈部有两个并排的红色斑点，诗也倒抽一口气。

像是齿痕──

彷佛有两根利牙刺进去吸血的不祥红点。

诗也跟在顶楼看到偲咬住百合香的脖子时一样，喉咙突然发乾，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眼前随时都会染成红色，拚命压抑涌上心头的吸血冲动。

（为什么会有这种痕迹？）

诗也一边与喉咙的乾渴感搏斗，凝视眼前的雪白颈项。

「原田同学，可以放开她了。我们会把立花送到保健室。」

「不，还是我抱她过去吧。我比较有力气。」

「没问题的，大家都会帮忙。要是让你抱她去，应该会很引人注目。」

社员们似乎不希望诗也牵扯进来，坚持不让诗也出力，从诗也手中接过那名昏倒的女孩子。

她们像要进行什么仪式般，蹲在那名少女周围，低下头时──诗也发现她们露出来的脖子和锁骨附近，贴著动物或花朵图案的彩色OK绷，不禁屏住气息。

「！」

这么多女生的脖子上都贴著OK绷！

他惊讶得犹如一桶冷水迎头浇下，灼烧喉咙的吸血冲动也因此消退。好几名社员合力抬起那名昏倒的女生。

「不要跟王子说这件事喔，会害她担心。还有，知道王子喜欢的人是谁后，绝对要通知我们。」

她严厉地叮咛诗也，然后就走掉了。

语带愧疚的声音，传入站在原地的诗也耳中。

「这是第三个人了。」

「有点不妙。」

「不过，这也是为了王子。」

「嗯，对呀，都是为了王子。」

他神情凝重，听著她们的窃窃私语越变越小声。

◇　　◇　　◇

「看，茧奈学姊。理歌穿这件熊熊睡衣很可爱吧？」

「我们家的小翼只穿一件短裤吃西瓜的照片也不会输。来来来，绫绫你看。」

放学后。

诗也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等待共同公演的练习时间到来。

绫音跟茧奈又在畅谈自己的妹妹和弟弟，茧奈高兴秀出一名约小学二、三年级的半裸男孩的照片。凪乃则待在诗也旁边，述说自己对那仅有一句的台词的诠释方式。

「然后呀，我就在犹豫是要『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这样活泼大叫，还是要『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陶醉地说，也有『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这种像在挑衅的版本。我只有一句台词，所以想好好把它念出来，结果越想越多，搞得自己都一头雾水。唉──我说不定还是第一次这么烦恼该如何揣摩角色。」

诗也心不在焉地回应凪乃，一边往百合香的方向看过去。

百合香坐在折叠椅上翻著剧本。低垂的眼角给人一种优雅文静的印象，恍若一朵挺直花茎的白色百合花，正如她的别名「静寂的白百合」。她的脖子被有点波浪卷的美丽茶发盖住，所以看不见。

不过，诗也还是忍不住一直往那里瞄。

把那头茶发拨开，是不是就会看到脖子上有两个红色斑点？跟那名贫血晕倒的河鼓二女社员一样。

（难道，那个河鼓二的女生也被偲学姊……？其他社员也？）

这个想法挥之不去，诗也盯著百合香看，耳朵却突然被拉了一下。

「唔。」

他转头望向旁边，凪乃闷闷不乐地说：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啊，呃……」

糟糕。凪乃瞪著不知所措的诗也，压低音量继续说道：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看百合香学姊。你对百合香学姊有兴趣呀？」

「不是啦，那个是──」

诗也冷汗直冒，总不能跟凪乃说明他盯著百合香的理由吧。看到诗也这样，凪乃嘴角瘪得越来越厉害，转身准备走到绫音那边告密。

「绫音学姊──！原田他呀──！」

「等等，久久泽。」

他抓住凪乃的手臂阻止她。

看著这边的绫音露出惊愕神情。不过她什么话都没说，提心吊胆地低下头，然后又立刻回头跟茧奈交谈。

「呃，理歌这张吃草莓圣代的照片，吃得脸颊不小心沾到鲜奶油，我很推荐唷。」

诗也见状，一下子陷入消沉，搞得凪乃要安抚他：「欸，等一下！原田，你肩膀不要垂下来啦！我不会跟绫音学姊说的。对、对不起唷。」

（绫音姊果然在躲我。）

他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这时，换上运动服的偲走进练习场。

「嗨，大家早。」

「早安，偲～」

「早安。」

茧奈和绫音都跟偲打招呼，百合香却只是静静翻阅剧本，连头都不抬一下。

偲也没有往百合香那边看过去，而是走到仓鼠笼前微笑著说：

「早安，你今天也还是一样可爱呢，哈姆雷特。」

这抹笑容虽然优雅，同时也像掳获女性的吸血鬼笑容，诗也打了个寒颤。

等市子来了后，众人便开始对台词。

今天也是以偲、诗也和百合香、绫音接触的部分为中心，一下子就从诗也饰演的宰相中将，夜袭百合香饰演的四之君的场景开始。

「吸血鬼先生，请你手下留情。」

百合香眯起眼睛，展露高雅笑容。

「吸血鬼先生」这个称呼，使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屏息躲在水塔上，百合香回头望向自己时那面无表情的苍白脸孔，不禁紧张起来。

她拿著剧本，开始朗读四之君的台词。

四之君成为女君之妻，过著人人称羡的新婚生活，内心却因为她跟丈夫从来没有发生关系，开始感到不安。某个春季的月夜，四之君一个人寂寞地弹著琴，唱起歌来。

『春夜郁郁泪沾襟，明月皎皎似我心。』

春夜的明月在每个人眼中各不相同，所以对系闷的我来说，月亮看起来也跟我的心一样，是暗沉的──四之君用银铃般的悦耳声音，低声呢喃。

宰相中将一听，大受感动。

啊啊，多么清澈的声音。

多么哀伤的声音。

以及，多么美丽的人。

传入耳中的悲戚声音和窥探而见的可怜人儿，深深吸引住宰相中将，他也吟诵了一首诗。

『日夜思君欲断肠，天上玉盘应如是。』

大概是我这颗无法忘记你的心，与月亮相通了吧。所以你才会觉得天上的月亮看起来令人忧愁，光芒黯淡。

诗也至今仍摸不透宰相中将这个花心男。

然而，百合香咏诗时的悲伤模样迷住了他，这首和歌便自然从唇间流泻而出。彷佛被她清澈的声音引诱。

宛如一只可悲的蛾，被春天甜美的月光吸引，迷途飞进无法离开的危险场所。诗也一出声，百合香单薄的肩膀就微微一颤，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而她脸上的惊讶在诗也闯进屋内的瞬间，转变为明显的恐惧。

『你不是我的夫君。请问你是何人？』

『我是对你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可悲男人。』

他突然抱住想要逃走的四之君，激动、痛苦地向她示爱，倾诉心中的热情。实际上，他们只是单手拿著剧本念台词，诗也却受到怯生生看著自己、向后退去的百合香影响，认真凝视百合香，忍不住步步逼近。

百合香明明在逃，诗也却有种自己被逐渐引到暗处的危机感。

她柔弱的声音、紧张的表情令诗也心痛欲裂，不断请求她接受自己。

四之君表示拒绝，可是，她无法完全抗拒宰相中将的热情。

坚贞贤淑的妻子被宰相中将这阵暴风吞噬、玩弄于股掌之间，连丈夫都没有碰过的地方被人碰触，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部分暴露在他人眼中。

（这段剧情该由我引导筒井学姊才对。这样简直像──）

简直像──诗也被百合香诱惑一样。

百合香对诗也念的台词，明明是坚贞纯洁的公主所言，却会散发出清新的女人味。

（这人真的是那个讨厌男生又毒舌的筒井学姊吗？）

她会露出这么柔弱的表情？

她会露出这么诱人的眼神？

绫音屏息看著诗也。她坐立不安，看起来很担忧。

诗也凑近百合香时，闻到一股古典香气。

有点独特、成熟的──性感香味。

（跟偲学姊的味道一样！）

咬住百合香脖子的偲浮现脑海时，微微卷起的茶色发丝从百合香的肩膀垂到背后，露出纤细白皙颈项。

诗也的视线被吸了过去。

偲咬过的地方贴著淡蓝色OK绷。诗也看到，震惊得有如心脏被一把掐住，接著便鲜明想起河鼓二女社员脖子上的彩色OK绷、昏倒的女孩脖子上的两个齿痕，感到头晕目眩。

偲站在诗也视线前方，嘴角挂著冷笑。

跟在顶楼看到的表情一样。偲带著忧郁眼神，静静注视诗也跟百合香对戏。

然后，近在眼前、散发出古典香味的百合香屈服于宰相中将，哀恸地说。

『啊啊，请原谅我。我的夫君。』

市子没有喊卡。她翘脚坐在折叠椅上，以手撑颊，直到最后都兴味盎然地看著，在两人演完后低声说道：

「哎，也是可以这样诠释。」

诗也愣在那边，彷佛全身精气都被榨取乾净。

市子下达指示，开始对女君跟四之君──偲跟百合香的对手戏。是女君虚弱地呼唤躲在竹帘后面，声称身体不舒服，不想见她的妻子的部分。

四之君（百合香）因背叛丈夫做了不贞之事而痛苦不已，女君（偲）则搞不清楚状况，相当担心妻子。诗也坐在地上，心神不宁地看著两人安定的表现。

练习结束后，百合香跑来找诗也。

等到绫音她们离开，诗也在剩下自己一人的练习场换好衣服，一边听仓鼠喀啦喀啦跑轮子，又开始回想在顶楼看到的事时，换回制服的百合香静静开门走进来。她面带优雅沉稳微笑──缓缓走近心生警戒的诗也。

勾勒出柔和弧度的漂亮茶发，在纤细腰肢附近轻盈摇曳，脸蛋又小又白，肌肤光滑，从头到脚都高贵又美丽。

看了那么多次，诗也还是觉得这人很美。

可是，百合香明明在笑，他却莫名感到她对自己抱持敌意，再加上顶楼那件事，害诗也背脊发凉。

「原田同学今天的演技还不坏。」

「……谢谢夸奖。」

他咕哝道，微微低下头。

百合香清澈的瞳眸由下往上盯著诗也。

「但是，或许有点太温顺了。真正的你不是那个样子吧？毕竟你的别名是『吸血鬼』。」

诗也心里一惊。

（筒井学姊想说什么？为什么要特地回来一趟？）

他摸不透百合香的意图，心脏越缩越紧，喘不过气来。

「原田同学的吻不是很厉害吗？听说跟你接吻时舒服得像被吸血鬼吸血一样，会让人昏过去？」

百合香像在勾引他似的将脸凑近，纤细发丝轻盈摇晃。

那独具特色的古典气味也窜入鼻尖，喉咙开始发乾。

（糟糕。她再继续挑逗我，我又会想吸了──）

禁忌的甜美香气，与百合香的标致脸庞一同逼近。

「你的吻会是什么滋味呢？和你接吻的话，我也会昏倒吗？我非常……感兴趣。」

「别这样──筒井学姊。」

百合香纯洁的嘴唇即将碰到诗也的脸，诗也坚定地说。

她顿时停止动作。

百合香意外地看著神情认真、双唇紧闭的诗也，然后扬起嘴角离开他。

香味远离了一些。

「开玩笑的。欸，原田同学，中午，你在顶楼看到了对吧？」

这次他就无法维持坚定态度了。

心脏差点从嘴巴跳出来。

（筒井学姊果然有发现。）

诗也坐立不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百合香嘴角挂起一抹大和抚子般的清新优雅微笑。

「不要跟别人说唷。」

她眯起眼睛，平静地轻声说道。

与其说是愿望，这更像是忠告。

接下来那句话，让屏住气息、全身紧绷的诗也更加惊讶。

「而且，我有男朋友的。」

「啥！」

诗也立刻瞪大眼睛。

「不用那么吃惊吧。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吗？」

「不、不会。」

他一边否定，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猜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跟这个人交往。她应该是那种外表及性格的水准都高得过头，一般男性会犹豫要不要和她交往，连话都不敢跟她说的高岭之花型吧。

说起来，他根本无法想像百合香跟男友卿卿我我的模样！

百合香微笑著说：

「他是外校篮球社的人，跟你差不多高，身体很强壮。」

（篮球社……！）

这也令人意外。

因为百合香看起来，不像会喜欢运动系男生。

她再度将脸凑近。

「所以，今天的事要全部保密唷。」

她轻轻抬头仰望诗也时，柔顺茶发向后飘散，白皙颈项上的水蓝色OK绷映入眼帘，差点把诗也吸进去。

这时传来一声开门声。

诗也转头看过去，瞬间僵住。

站在门口的人，是身穿制服、背著书包、身材高大、胸部丰满、五官柔和的学姊──绫音。

「啊，对、对不起。」

她看到百合香离诗也那么近，脸泛红潮，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想跟诗也一起回家，就在外面等。可是他一直没出来。那个，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好了。」

「用不著这样。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百合香面带微笑，踏著优雅步伐离去。

地下练习场内，剩下绫音跟诗也两人。

仓鼠跑轮子的喀啦喀啦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空间回荡。

绫音没有看诗也，而是面向地板，犹豫著低声说道。

「诗也，你跟百合香同学……说了些什么？」

绫音大概是误会了吧，毕竟他们俩靠得那么近。诗也腋下开始渗出汗水。

他跟绫音很久没有单独说话，气氛颇为尴尬。

绫音之前明明都在躲诗也，为何现在突然跑来找他？

「呃，那个，是在讲演技的事。」

诗也回答得支支吾吾。

「内容是？」

绫音低著头追问。

「呃，这个嘛……」

糟糕。诗也还没学到如何在这种状况下，轻松回答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绫音战战兢兢抬起视线，看著默不作声的诗也。

看到绫音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不安地凝视自己，眉梢还垂得低低的，似乎非常难过，诗也心脏附近传来一阵痛楚。

「那、那个……诗也一直在躲我对不对？」

他的胸口又揪了一下。

绫音姊不也在躲我吗？

不过，确实是诗也先开始躲绫音的。

因为雫说就算他跟绫音谈恋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诗也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没办法跟绫音正常交谈。

在那之后──

──你不会成长。

雫的话语与冰冷红眸一同浮现脑海，害诗也痛苦得有如全身被用力扭紧。

──你会永远维持这副模样。

即使绫音升上三年级、毕业成为大学生、出社会、成长为比现在还要美丽的成熟女性，诗也的外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直都会是十六岁的模样。

就算绫音在未来某一天年老逝世，诗也也会永远以这副模样，一个人活下去。

──人类跟吸血鬼是不一样的

诗也深深体会到雫这句话的意义，心脏痛得像被木桩刺穿一样。

（我跟绫音姊不一样。）

跟绫音相对，很难受。

害绫音操心，很痛苦。

「我没有……躲绫音姊。」

他用硬挤出来的声音吐出谎言。

这演技未免太差了。

面色这么僵硬，声音这么微弱，绫音怎么可能会相信。

绫音的眉梢越垂越低。

「诗也又在烦恼什么吗？」

「……」

为什么没办法骗过她？为什么没办法让绫音放心？

「不介意的话，跟我说说吧。和演戏无关也没关系。只要是让你感到困扰的事，多琐碎都可以跟我说。」

诗也跟凪乃假装交往时，绫音表示私底下和舞台上是不一样的，诗也听到后，幼稚地对她大吼。

不管我做什么、跟谁交往，绫音姊都不在乎吗！

他哭著对绫音说：绫音姊用那种态度对我，我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求你不要原谅我，求你对我生气。求你嫉妒。

（为什么我要讲那种话。）

那种幼稚又自私的话！

诗也后悔莫及。

（早知道就不要说了。）

不该像那样哭著倾诉。

（不说的话，就不会让绫音姊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

绫音看著双拳紧握、嘴唇抿成一线的诗也，眼神越来越担忧难过。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诗也惊讶得瞪大眼睛。

绫音姊在说什么啊！

「因、因为我很爱管闲事，诗也觉得我烦，所以才会……」

她在说什么──

「对不起……」

绫音缩起身子，低头道歉。柔顺黑发从肩膀轻轻滑落。

「不是的！绫音姊为什么要道歉？」

身体像要炸裂开来似的，诗也忍不住激动大叫。绫音颤了一下，抬起脸来。诗也带著心中满满的愧疚，以及对自己的不耐，对绫音说：

「绫音姊不需要道歉。绫音姊没有错，是我自己──」

雫淡漠的神情和冰冷声音不断重现，害他的声音再度哽在喉咙。

因为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我是吸血鬼，我不会成长！

「那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痛苦？」

「……」

（我说不出口！）

「是不能跟我讲的事？还是说，果然是我做了什么？」

绫音眼中充满罪恶感。

「不是的──不是那样──因为我不能一直依赖绫音姊啊！」

绫音正准备开口，一听到诗也这么说，嘴巴就阖了起来。

然后目不转睛看著诗也。

诗也现在一定是皱著眉头、紧咬下唇、面容扭曲，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窝囊表情吧。

绫音伸出双手，想要安慰他。

他知道那双手有多么温暖、温柔。

它会跟圣母玛利亚的手一样坚强圣洁，包容诗也。

然而，要是绫音现在用那双手包覆住他的脸颊──用那双手将他搂进柔软怀中──用那双手轻轻抚摸他的头，诗也一定会崩溃。

这样会害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爆发出来，嚎啕大哭。

诗也在绫音快要碰到自己脸颊的前一刻闪开。

缓音又颜了一下。

「对不起。我还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先走了。」

他受不了被绫音用这么悲伤的表情注视，如果继续跟绫音待在一起，他一定又会想要依赖她，讲出自我中心的话。诗也明白自己绝对不能这样，所以冷冷跟绫音道别后，便逃也似的低头离开练习场。

明知道自己死不了，诗也却想把那根派不上用场的舌头咬断。

◇　　◇　　◇

（我又搞砸了……）

沮丧的绫音回到家后，坐在房间书桌前缝手制剧本套。

绫音跟理歌共用同一个房间，书桌是面对面的。绫音的空间除了甜甜圈店集点送的甜甜圈狮娃娃、杯子、笔筒外，还有她自己缝的布偶和抱枕。

理歌的空间也充满绫音亲手做的壁饰及娃娃，她好像对此很不满，经常抱怨『姊姊，你做太多了』。

理歌正在绫音身后写作业。

她在学校都戴隐形眼镜，在家则是戴一般眼镜。绫音也会拿下隐形眼镜，改戴眼镜。

理歌戴的隐形眼镜是硬式，绫音是软式。

硬式镜片光是飞进一些灰尘，似乎就会痛得眼泪直流，不得不选择硬式镜片矫正乱视的理歌，曾带著红通通的眼睛边哭边说『戴软式镜片的人才不会懂这种痛』。

绫音觉得理歌哭的时候也跟天使一样可爱，差点忍不住拍下她的哭脸，事后她觉得很对不起理歌，深深反省了一遍。

现在绫音也是像那个样子，为诗也的事责备自己，自我反省。

（我明明才刚决定不要管太多。）

要克制一点，以免诗也觉得她烦。

所以，诗也在管弦乐社发传单时，看到他跌倒，绫音其实很想冲过去，可是这么高大的女生大步跑进社团教室，会给人家添麻烦，她便忍住待在原地；诗也在排练跟绫音的对手戏时太过投入，撞破并不存在的竹帘抓住绫音的手，出了个大错时也是，她想安慰灰心的诗也，却故意沉默不语。

看到诗也的脸，发现他正在悲伤难过，绫音无论如何都会想去问他原因、想表示关心，所以为了避免诗也变得跟理歌一样，一天到晚说她『姊姊烦死了，不要管我啦』，绫音都尽量不让诗也进入自己的视线范围。

即使如此，诗也没在看她的时候，绫音还是会偷看诗也，担心他「诗也好像还是没什么精神。不要紧吧」。

次数频繁到被茧奈调侃『绫绫～你又在看小诗了～』。

（只、只是看而已。我、我不会去找他说话。我只是在以一名前辈的身分，远远守望他。）

绫音不断在心中解释，可是今天的共同练习时间，她看到诗也那么在意百合香，不禁感到心痛。

她一边说著『理歌的睡衣超可爱的喔』，给茧奈看手机上的照片，实际显示于萤幕上的却是在《窈窕淑女》庆功宴上拍的诗也，穿运动服戴礼帽的诗也单手拿著杯子，笑容阳光灿烂。

『咦咦咦～理歌长高了不少呢～』

茧奈笑咪咪地调侃她。

诗也演夜袭百合香的场景时也是，绫音觉得他好像真的被百合香迷住，胸口再度隐隐作痛，坐立难安。

（诗也该不会对百合香同学──）

他之所以会那么烦恼，或许是因为在单恋百合香。

后来，绫音明明决定要跟诗也保持一点距离，才过了两、三天就忍耐不住，在练习场外等他一起回家。

由于诗也迟迟没有出现，绫音便回到练习场，看见百合香像要贴到他身上似的，站在诗也旁边。

为什么他们靠得那么近？

彷佛两人接了吻，前一刻才刚分开！

心脏瞬间冻结，她后悔了，果然应该自己一个人先回去。都是因为她这么快就违背誓言，现在才会遭天谴。

百合香笑著离开，留下她跟诗也两人独处后，气氛也很尴尬。

一想到诗也八成比她还要困扰，绫音就愧疚得想把身体缩起来，结果又不小心把本来打算不问的事问出来、本来打算不说的事说出口。

（我明明没有逼诗也的意思。）

诗也双手用力握拳，嘴唇紧抿，表情越来越痛苦难受。

（他最后好像快哭出来了。）

面容扭曲，脸上浮现绝望至极的表情──

那个时候，绫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起练习《德古拉》的那一次过后，诗也就再也没露出过那种表情，这跟他因为凪乃的事边哭边责备绫音时的哭法不同，不是直接把感情发泄出来，而是像在拚命隐蹒什么。

跟两人刚遇见时一样，散发出危险气息……

（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吗？）

绫音一针一线将平安贵族青年形状的拼布缝上剧本套，她实在太在意，便转头询问正在把英文句子的翻译写到笔记上的理歌。

「理歌……诗也最近怎么样？」

戴著眼镜的理歌也回过头，闷闷不乐地扔出一句：

「什么怎么样？」

插图009

「那个，像是他过得好不好呀，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呀。」

「这种事，姊姊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你们每天都会在社团活动碰面啊。」

「说、说得也是。」

如理歌所说，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绫音却不瞭解诗也。

两人一起演出《德古拉》和《窈窕淑女》，向对方坦承心意，她还以为他们的内心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如今，诗也又在为绫音不知道的原因受苦。

然后默默与绫音拉开距离。绫音很不安，她觉得这样下去，诗也会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找不到他。

（我就不行吗……我不能成为诗也的力量吗……）

就算她问「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痛苦？」目光沉痛的诗也也只是缄默不语，不肯回答。

──是不能跟我讲的事？

──不是的──不是那样──因为我不能一直依赖绫音姊啊！

诗也带著悲痛欲绝的表情大叫。

然后神情瞬间扭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还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先走了。

他用冷静声音说出显而易见的谎言，离开练习场。

绫音心想「该不会我越担心，就越会让诗也困扰」，缝制剧本套的手在不经意间停了下来。

理歌用那双大眼紧盯著绫音。

然后低声问道：

「原田他……怎么了吗？」

绫音有点惊讶理歌会主动询问诗也的事。

「没有，没什么。」

「喔。」

绫音回答后，理歌就板著脸丢下一句「……热水差不多要烧好了，我去洗澡」，走出房间。

绫音叹了口气，打开窗户，想让头脑冷静点。

进入十月后，晚上的气温就降低了不少。

皎洁月光洒落地面，她从五楼窗户低头望向有如一条吸进月光的黑色河川的马路，看到对面建筑物墙边站著一名少女，身穿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

闪耀淡淡光辉的白金色发丝包裹住纤细身躯，散发出一种超现实的美感。

少女那对冰冷红眸，正在注视绫音。

绫音屏住气息，身体感到一股寒意。




四章 应当排除的邪恶
隔天放学后，是诗也接受偲的个人教学的日子。

他在三楼空教室聆听偲的建议。不想见到绫音的诗也，一方面很感激在眼前优雅授课的偲，一方面又很在意她跟百合香的关系。

「我认为《真想让你们交换》中的女性们，看起来像被命运操弄之人，其实都很坚强、现实。尤其是我演的女君……她连跟男人恩爱时，都会冷静揣测对方的心情，不相信对方热情诉说的永恒的爱……在男人兴奋的时候，她也是表面微笑，心里却在偷偷策划什么。女人真可怕……」

不像男声也不像女声的声音，在狭窄的教室内轻柔流淌。偲侃侃而谈时的模样优雅又高贵，美丽得与「迷人的永世王子」这个别名十分相衬。

（这个人昨天在顶楼咬了筒井学姊的脖子……）

河鼓二的社员说偲在谈一段秘密恋情。

用手机做恋爱占卜的偲，跟向男友撒娇的百合香一样令人难以想像……

「偲学姊不也是女人吗？」

诗也咕哝道。

「对呀，所以我也很可怕喔。」

偲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忧郁笑容。

她脸色苍白，眼中蒙上一层阴霾。优雅气质丝毫不变，只有氛围有如从白天切换到了晚上，变得阴郁神秘。

诗也因偲表情的变化心底一凉，河鼓二社员脖子上的彩色OK绷，以及那名贫血女生颈部的齿痕浮现眼底。

（那是偲学姊做的吗……？跟她咬住筒井学姊的脖子一样，对那些女生也……？）

──这是第三个人了。

──有点不妙。

──不过，这也是为了王子。

她们说，这都是为了偲。

（至少不会跟偲学姊完全无关……）

发现诗也在观察自己，偲这次露出白天的清爽王子笑容，说：

「你好像有什么事想问我。」

诗也慌张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偲带著优雅目光催促他：

「不用客气。说来听听吧。」

「我没什么想问的。」

「哦……昨天你一直在看百合香对吧。你都有春科同学了，竟然还去注意其他女生，是因为你越来越像宰相中将了吗？」

「不是啦。」

不只是凪乃，连绫音和偲都这么说。

（我昨天到底盯筒井学姊盯了多久啊！又不是跟踪狂！）

诗也咬紧牙关，他未免太迷糊了。

搞得绫音也产生莫名其妙的误会、害她难过，他得学会掩饰自己的心情才行。偲微笑著说：

「不用否定呀。因为百合香拥有跟春科同学不一样的魅力。她从小就很受欢迎喔。虽然因为她给人的感觉难以接近，很少男生会直接向她示好。」

偲将脸埋在百合香颈部的画面，再度浮现脑海。

偲的地下情人，果然是……

「偲学姊跟筒井学姊以前就这么好吗？」

「大概是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吧。我念海星的国中部时，在戏剧社跟她是一对搭档。」

搭档？像诗也和绫音那样，在剧中饰演恋人吗？她们俩都是气质出众的美人，应该很相配吧。

「那为什么升上高中部后，你们没有加入同一个队伍？」

偲的声音忽然染上忧系色彩。

「因为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她轻声说出这句话时，嘴角扬起诗也在顶楼看到的那抹冰冷黑暗笑容。

是黑夜王子的那一面。

「就算其中一方始终不变，另一方产生改变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没办法。」

诗也觉得这平静的语气跟雫有几分相似，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因为她是吸血鬼吗？

因为其中一方会不断成长，另一方则永远不会改变？

「原田同学，你在顶楼看到了什么吗？」

偲突然问道，害诗也差点停止心跳。

她也发现了？

看到诗也的反应，偲困扰地叹了口气。

「唉，果然。所以你才会那么在意百合香。我就想说奇怪，你心中明明只有春科同学。原来不是被宰相中将感化了啊。」

「对不起，我没有偷看的意思。」

偲的语气和表情都跟一般人一样，没有可疑之处，所以诗也觉得不太好意思，红著脸道歉。

「不会，幸好看见的人是你。」

她的声音又骤然降温。

诗也愣了一下，鼻尖窜入独特古典的──甘甜香气。

偲冰冷的双眼近在眼前。

成熟古典的香味也变得更加浓郁，一下扑鼻而来，令诗也头晕目眩，喉咙突然发乾。

糟糕！这是「那个」发作的前兆！心脏用力狂跳，体温逐渐上升。不行。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偲学姊……你有喷香水吗？」

偲脸上仍挂著淡漠笑容，回答：

「大概是我的护身香包吧，白檀香的。这是以前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那孩子说我最适合这个味道。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诗也用意识模糊的脑袋思考著「白檀闻起来是这种味道啊」、「重要的人是指筒井学姊吗」。

喉咙越来越渴。心跳加速、眼皮发烫。

空教室中只有诗也跟偲两人。视界开始因难以控制的欲望染上鲜血般的红，诗也正准备闭上眼睛，避免看到那片红色时──

偲张嘴咬住他的喉咙。

白檀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什么──）

诗也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偲学姊咬了？

咬了喉咙？

这怎么可能。

然而，喉咙上确实传来柔软嘴唇及尖锐牙齿的触感。这份触感伴随疼痛与甜蜜，告诉诗也这个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并非梦境。

偲离开诗也。

「我会帮你跟春科同学保密。所以你也不可以把顶楼那件事说出去喔。」

诗也双膝一软，坐倒在地。暗夜王子露出黑暗神秘的微笑，冷冷低喃──

「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吧。」

她讲出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跟对诗也下封口令的百合香一模一样。

诗也瘫坐在地上，双腿好一阵子都使不出力。

窗外染上一片橘红色时，他才终于慢吞吞站起来，走出教室。

（偲学姊是吸血鬼吗……？）

他没有被吸血。牙齿没有刺进去，只有脖子被咬而已。可是正常人会用咬脖子来下封口令吗？除非平常就会做这种事，否则应该不会去咬别人脖子吧？

诗也从来没想过除了自己跟雫，还有其他吸血鬼存在的可能性。不过，这并非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偲也是被雫变成吸血鬼的吗？雫之前说过，不管是诗也去吸人类的血，还是人类把诗也的血输进体内，对方都不会变成吸血鬼。详细情况雫没有多提，但能把人类变成吸血鬼的吸血鬼，大概是特别的。

而雫就是那个特别的吸血鬼，所以果然是她把偲变成那样的？或者那人不是雫，而是其他吸血鬼？

（假如偲学姊是吸血鬼，筒井学姊知道吗？她知道这件事，还把血分给她？）

百合香在顶楼被偲咬住脖子时，看起来毫不惊讶，也没有抵抗。

她还歪过脖子让偲比较好咬，彷佛这个行为对两人来说极其理所当然。

然后还叫诗也不要说出去。

既然如此，偲的地下情人果然是百合香，百合香跟《真想让你们交换》的四之君一边当女君的妻子，一边跟宰相中将偷情一样，同时与偲和男朋友交往？不对，这个情况，偲才是第三者？

诗也的制服放在练习场，所以他穿著运动服，走在夕阳西下的中庭。这时，她看到身穿运动服、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前。

看来是在等他。

「诗也！」

她神情紧绷，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我、我跟你说──那个……」

绫音好像想告诉他什么，试图挤出声音，然而她的视线却游移不定，闭上嘴巴皱起眉头，接著又张开嘴，揪住自己的头发，垂下目光──

（怎么了！绫音姊遇到了什么事吗？）

是在介意两人在练习场的那场争执吗？但她似乎相当混乱。看到绫音手臂在打颤，诗也也跟著紧张起来。

夕阳光芒笼罩住两人，他屏住气息，低头看著绫音。

「昨……昨天晚上。」

绫音依然低著头，当她再度开口时──

诗也感觉到一股尖锐气息。

它直线朝两人落下。

「绫音姊！」

诗也将绫音搂进怀中保护她。

「呀啊！」

绫音轻轻尖叫一声。

与此同时，有个东西划破空气擦过两人身旁，掉在他们脚边。

一个盆栽深深陷进地面，四分五裂。碎片跟土一同飞散。

种在里面的粉红瞿麦花已经面目全非。

「诗……诗也。」

绫音脸色发青，抓住诗也。

「绫音姊，你没事吧？」

「嗯、嗯。」

她点点头，脸上恐惧仍未散去。

以绫音这么成熟稳重的人来说，这个反应有点吓过头，不过突然有个盆栽掉下来，谁都会大吃一惊吧。

（有人扔下来的。）

尽管只有一瞬间，诗也确实感觉到了杀气。

他狠狠瞪向上方，阳台和顶楼却不见半个人影。诗也一边担心瑟瑟发抖的绫音，轻轻放开手，蹲在草地上拎起一个碎片，接著就闻到一股独特的淡淡香气。

（白檀香……！）

在他感到脑袋发烫之时，空气中响起踩在草皮上的脚步声。

诗也回过头，穿著制服的百合香站在那里。

雪白面容更显白皙剔透，在红色夕阳的照耀下，百合香的身体看起来有如被血染红。寒风将微卷长发吹得在空中飞扬。

「小心点，原田同学，春科同学。」

她没有跑过来，也没有表现出担忧的模样，只是严肃地绷著脸，轻声说道。

「绝对不要受伤。不要让身体留下任何一道伤痕。」

发热的脑袋瞬间降温。

绫音想必也从百合香的表情和话语中，感受到了异状。揪著诗也胸口的手指力道加重，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百合香补充道「受伤的话就上不了台了」，随后便转身离去。

雪白颈项上，仍然贴著那个水蓝色OK绷。

◇　　◇　　◇

隔天。诗也向同班同学似鸟探听偲和百合香的情报。

似鸟戴著一副大到快要从鼻梁滑下来的圆框眼镜，他从国中部时期就是海星学园戏剧社的粉丝，关于分别担任天津四和河鼓二两队主演的那两人，他也知之甚详。

两人是小学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在国中部是众人公认的最佳情侣。

身高比男生还高、帅气又优雅的偲，以及高贵清纯的百合香，简直是王子与公主的组合。如偲所说，当时她们俩都是国中部戏剧社的成员。

与分成四队的高中部戏剧社相反，国中部只有一个戏剧社。社员有九成是女性，两人饰演了好几次情侣。

国中部时期的偲跟现在一样，在女性间的人气极高，但她对百合香十分专情，除了她以外，完全没有跟哪个女生走得特别近。连和粉丝握手都很僵硬，若非对方苦苦哀求，她大多都会拒绝。

「可是，在她们国三那年的冬天，因为王子只对百合香大小姐一个人有特殊待遇，那些迷妹嫉妒百合香大小姐，就故意用排球砸她的脸，害她受伤。当时王子用美工刀割伤自己的脸，说『如果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我愿意道歉、补偿你们，所以希望你们不要对百合香出手』……」

诗也不禁倒抽一口气。

女孩子竟然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脸！

那个稳重的偲做出这种偏激行为？对她来说，百合香就这么特别吗？

在觉得两人的羁绊纯洁无垢前，诗也先是感到一阵寒意。

所幸，偲的伤口没有留下疤痕。

然而在那之后，偲就变得会跟百合香保持距离，升上高中部后，两人都加入不同的队伍，偲是河鼓二，百合香则是天津四。

偲一下就成为河鼓二的明星，被众多女性围绕，但她表示『我永远都是大家的王子喔』，没有特别对待哪一个人。

「最近几乎没看王子跟百合香大小姐走在一起。百合香大小姐好像也交了男朋友。」

似鸟这句话令诗也内心一惊。

──我有男朋友的。

原来那是真的吗！百合香果然交了个外校篮球社的男友？

似鸟好像也对此抱持疑惑。

「不过这是还未经确认的情报啦。」

他苦笑著说。

「毕竟大家普遍认为百合香大小姐讨厌男人。『静寂的白百合』这个别名，也是因为百合香大小姐对男生太冷淡，不管是跟她告白还是找她说话，她都只会回『哎呀，这样呀』，对话无法持续，场面一片静寂，所以才取了这个别名。百合香大小姐的男性粉丝也跟绫绫和茧喵的粉丝一样，散发出一种『大家不要大声欢呼喔，我们默默看著人家就很幸福了』的感觉。百合香大小姐身边总是很安静，或者该说是没什么人……虽然粉丝好像就是喜欢这点。」

那么讨厌男人的百合香之所以会诱惑诗也，果然是为了堵他的嘴？

似鸟说她跟偲升上高中部后就疏远了，排练共同公演时也是，虽然她们会互叫名字，表现得很亲近，却从来没看过两人凑在一起。她们都是在没有人的地方，像之前那样偷偷见面吗？

（可恶，真想跟雫联络。只要去问雫，说不定就能搞清楚偲学姊的事。希望她出现的时候她总是不出现。不知道买手机给她，那家伙会不会用。）

下一节下课时间。

诗也焦躁地走在中庭，在昨天盆栽掉落的地方附近，又感觉到一股视线。

（是昨天那个人吗！）

他回头狠狠一瞪，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却只有两名穿体育服的女学生。

「哇啊──不会吧！」

「怎么办，他在看这边耶～」

她们一跟诗也对上目光就兴奋尖叫，面红耳赤向他鞠躬。

那个身材娇小、看起来很纯情的女生，不就是之前含泪请他不要演宰相中将这种骯脏角色的人吗？

她说她是诗也的粉丝。

诗也也红著脸低头回礼。那两人见状，再度「呀啊──」欢呼出声，嘻笑著走进体育馆。

（是我搞错了吗……）

他觉得自己刚才警戒成那样很丢脸，垂下肩膀准备走回教室时──

「喂──！原田！」

身穿运动服的梶从体育馆跑出来。

手上拿著篮球。

「学长连下课时间都在打篮球啊？」

「没有啦，十分钟怎么够。我只是因为上一节是体育，留下来练练罚球而已。」

「结果还是在打篮球嘛……」

诗也是个篮球痴，但梶也差不到哪去。

「之前我说过的全国大赛影片编辑完了，最近会开放映会喔，甲斐崎超强的！那个穿过五人防守的射篮绝对会吓死你！」

梶似乎很想畅谈凤林的甲斐崎有多厉害，上课铃声却在这时响起。

「糟糕，我还没换衣服。哎，算了，反正放学后还有社团活动。」

他说完这句话便跑回教室。

诗也直到途中都与梶同行，边跑边想：

（我记得筒井学姊说……她的男朋友是外校篮球社的人……）

下一节下课，百合香跑到诗也的教室。

诗也一走出教室，就看到百合香站在走廊上。

「哎呀，原田同学。」

她优雅一笑，轻声向诗也打招呼，彷佛在表示自己是碰巧经过。不过，这条走廊全是一年级教室，百合香这个二年级偶然走到这里并不自然。想必是来观察诗也的。是来嘱咐诗也别把秘密泄漏出去吗？还是在为昨天盆栽掉落的那件事担心他？这是个好机会，所以诗也开口询问。

「筒井学姊，你说你跟外校篮球社的人在交往是真的吗？」

「是呀。」

百合香回答得很乾脆。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我不是很喜欢跟别人讲这种事。」

「我同学在那边坚持『筒井学姊怎么可能有男朋友，我不相信！』耶。」

诗也讲话时隐约透露出，除了他的同学，他自己也对此事持怀疑态度。

「事实上，筒井学姊给人一种不把男生放在眼里的感觉，所以我很在意你们平常都会去哪约会。你们最近也有约会吗？学校不同的话，应该没什么机会见面吧。」

百合香优雅听著诗也说话，可是诗也一盯著她看，她就开始侃侃而谈，没有一丝动摇。

「这个嘛，我跟他是在暑假快要开始时认识的。朋友邀我去看篮球比赛，我帮他把掉到地上的毛巾捡起来给他，就是我们相识的契机。暑假我们有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还去了水族馆。平常也大多都在图书馆见面。上礼拜日我们也约在图书馆，念完书后再一起去咖啡厅聊天。」

「……请问你有男朋友的照片吗？」

「嗯。」

百合香拿出手机，打开两人的合照。

似乎是在某间体育馆拍的。

一名神情冷淡的男高中生，身穿印著「凤林高中」四个字的球衣，目光沉稳，体格高大强壮，给人勇猛强悍的印象，身旁是面带微笑、穿著短袖清爽连身裙的百合香。

诗也倒抽一口气。

是凤林高中的甲斐崎！

高中篮球界的最强球员！

同时也是绝对不可能是百合香男朋友的男人──

（为什么筒井学姊要骗人说甲斐崎是她男友？）

◇　　◇　　◇

放学后，众人聚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一同练习。

偲和百合香今天也离得远远的，一句话都没交谈。

偲在陪仓鼠玩，百合香则是冷淡回应拿「小翼」的精选照片给她看的茧奈。

「你看，百合香，小翼这张吃汉堡的照片超可爱的！重点在沾到鼻子上的番茄酱。」

「是呀。」

「这张滑雪装也很帅吧？这可是小翼第一次滑雪的珍贵照片。」

「是呀。」

她优雅地不断重复「是呀」。

诗也独自做著柔软操，一边观察百合香。他记取昨天的教训，没有死盯著她看，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瞄过去。

（百合香学姊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凤林的甲斐崎。）

甲斐崎是个明星球员，外貌也很出众，所以女孩子的加油声在比赛中总是不绝于耳。他常常冷冷收下粉丝送的礼物，诗也的队友们也会羡慕地看著他说『喂，看到没！甲斐崎那从容不迫的样子！他一脸「礼物这种东西我已经收习惯了」耶』、『有女生找他握手他也不会惊讶，一直都很冷静。我也好想变成那样喔』。

因此，百合香迷上甲斐崎并不奇怪，百合香同样是个少见的美人，所以甲斐崎被她吸引，进而跟她交往也绝非不可能。

可是暑假前，甲斐崎忙著为全国大赛练习，应该没时间交女朋友、跟她约会才对。

夏天他也会前往各地参加全国大赛。

明明在跟人家交往，却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未免太不自然。

百合香说谎。

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有男朋友？

为什么那人会是甲斐崎？

（之前，偲学姊对甲斐崎的名字有反应……）

梶提到全国大赛的影片时，偲一听到他说『凤林的甲斐崎超强的』，肩膀就晃了一下，喃喃自语。

──甲斐崎……？

但当时诗也问她是不是很懂篮球，偲的回答却是『不，普普通通吧』。

篮球比赛跟棒球或足球不同，很少在电视上播。更何况是高中生选手的名字，一般人通常不会听过。

偲却对「凤林的甲斐崎」这个名字有反应。

也就是说，偲认识甲斐崎这个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跟百合香假装甲斐崎是她男朋友有关吗？

（而且，那股白坛香……）

盆栽碎片散发出偲身上的味道，是巧合吗？

诗也竖耳倾听百合香和茧奈的交谈，同时也在思考，这时，柔和声音传入耳中。

「诗也。」

穿运动服、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朝诗也走近。

绫音明明一脸神清气爽，诗也却惊讶得嘴巴阖不起来。

（咦？绫音姊……为什么？）

昨天傍晚，有个盆栽从天上掉到中庭时，绫音非常害怕，紧紧抓著诗也发抖。

在那之后，诗也送她到车站，绫音嘴上说著『我没事』，脸色却很苍白，话也不多，诗也非常担心。而且那个盆栽掉下来前，特地在中庭等诗也的绫音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结果，绫音也没告诉他她要讲的是什么事。

「早安，诗也。」

绫音朝气十足地向诗也打招呼，用清澈双眸看著他，令诗也越来越纳闷。

「辛、辛苦了。绫音姊昨天还好吧？」

「嗯，完全没问题。」

她甚至露出和煦如春阳的笑容。

「我年纪比较大，昨天却慌成那样，真对不起。我也还不够成熟呢。」

绫音拿出一个樱花色纸袋，递给诗也。

「来，给你。这次的剧本套。我有想过送这个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可是都做到一半了，你就当作是学姊的自我满足，收下它吧。」

「怎么会麻烦。我收下了。」

诗也一边为这没有一丝烦恼的轻快语气感到困惑，一边收下纸袋，从中拿出手制剧本套。

这次演的是平安时代的故事，所以剧本套使用宛如十二单的七彩布料，上头还缝著身穿平安贵族服装的青年背影。

作工依然精细。

「真不错。好有平安时代的味道。」

尽管嘴上这么说，诗也对平安时代的瞭解，也只停留在偲跟他说明过的，还有课本上所记载的知识。

绫音只是笑咪咪看著他。

「谢谢夸奖。」

那抹笑容灿烂到光是看到，就会让人感到幸福。

只不过，前提是现在不是这种状况。

看到绫音精心制作的剧本套，诗也不禁想起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是他假装成凪乃男友的时候。绫音做了一堆甜甜圈狮娃娃拿给他看，笑著把穿法被、穿泳裤等各种版本的甜甜圈狮放到诗也手中。

──我不小心做太多了，你也拿几个过去吧。

那个时候的绫音虽然始终笑著，压力却在心中慢慢累积，在家做了一堆甜甜圈狮娃娃和抱枕，导致理歌愤怒地责备诗也。

──都是你害我家充满甜甜圈狮！

绫音也被他弄得大哭著说『因为我不敢生气嘛！只好一直做甜甜圈狮的羊毛毡娃娃，分散注意力』。

（绫音姊是不是又在勉强自己？）

如今诗也得知自己不会成长，永远都会是十六岁的模样，明白自己私底下不该跟绫音走太近。可是，假如绫音又痛苦得会像之前那样泪流不止，蹲在地上哭，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他也很在意绫音昨天讲到一半的话。「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是以一名学弟的身分担心学姊，应该没关系吧。

「绫音姊，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绫音肩膀微微一晃。

仰望诗也的双眼也瞬间显露怯色及犹豫，接著又立刻恢复成前一刻的清澈。

「对呀，不过已经没事了。」

诗也忍不住睁大眼睛。

因为绫音的表情太过温柔。

「那拜拜啰。」

诗也下意识抓住准备离去的绫音的手。如同练习时，他冲破并不存在的竹帘一样。

「诗也……？」

「……」

他认真凝视绫音，然后「啊，对、对不起」松开了手。

不过，大概是他不小心表现出不想放手的心情吧。

「真的没什么。」

绫音面露哀伤，温柔地说。

「得变强才行。」

这句话是对诗也说的吗？

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绫音又再度展露明亮笑容。

「啊，甜甜圈狮的新商品出了唷。我想说绝对要通知你一声。毕竟轩辕十四是狮子座的星星，甜甜圈狮也会让人觉得很亲切对吧？下个月是Mrs. Dount的三十周年纪念，听说还会有一个礼拜的甜甜圈吃到饱活动。诗也，我们一起去吧。」

「好、好啊。」

「约好了唷！」

绫音开朗地说，随后便离开诗也身边。

回过神时，诗也发现偲跟百合香像在偷看似的盯著他，感到毛骨悚然。

两人都目光冰冷。

──不要跟别人说唷。

──不可以把顶楼那件事说出去喔。

就在诗也产生闻到那股独特古典香气的错觉时──

「欸，门口放著这个东西。」

凪乃抱著一个系红缎带的盒子，走进练习场。

「上面没写这是要给谁的、也没署名，还系著缎带，是不是粉丝送的礼物？」

「咦～会是谁的粉丝呢？」

茧奈天真无邪地凑过去。

「说不定是炸弹。」

百合香笑著说。

「里面传来『叩叩叩』的声音，是苹果吗？还是柿子？这盒子有点重耶。」

「噢，我来拿吧。」

偲迅速从凪乃手中接过盒子，放在折叠椅上解开缎带。

诗也也站在后面探头张望，下一瞬间便「呜！」了一声，别过头，用双手按住鼻子。

塞满盒子的是一大堆蒜头，上面放著一条十字架项炼。

「哇──好壮观，装得满满的。」

「今天晚餐就决定是中国菜啰～」

凪乃跟茧奈十分镇定，嗅觉比人类敏锐的诗也却受不了这独特的气味。彷佛可以加上黄色特效的臭味扑鼻而来。

「原田，你干么压著鼻子呻吟啊？小题大作。」

「小诗果然不喜欢大蒜呢，因为是吸血鬼嘛～」

「诗也，再忍耐一下。我们请食堂的人把这些带走。」

「咦──绫音学姊，我可以拿两、三个回去吗？」

「绫绫，我也要我也要。我想开煎饺派对！」

诗也按著鼻子躲到角落，然后吓了一跳。

因为偲拿著那条红缎带，脸色铁青，低头注视大蒜和放在上面的十字架。

对一般人来说，这种程度的大蒜味根本不算什么。然而，偲的眼神却有如看到什么毒物，眉头紧蹙，面色凝重瞪著大蒜。

（偲学姊……）

「咦，里面有一张卡片。」

把大蒜拿出来的凪乃，从盒中抽中一张红色卡片，念出上面的文字。

「呃，上面写著『永远爱您的人敬上』。果然是粉丝送的。是说原田，这是不是给你的呀？因为是大蒜嘛。」

凪乃回头望向诗也。

「我说真的，拜托快点把它拿出去！」

诗也如此哀求时，看到偲一听见卡片内容就咬紧牙关，面色变得更加严肃。他还发现百合香冷冷看著偲，一动也不动。

「……」

就在这时。

「王子！」

河鼓二的社员们从门后探出头。

「王子，不好意思。」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偲也绷紧神情，走向她们。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紧张

绫音等人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担心地目送偲走过去。

唯有百合香依然用冰冷目光瞪著偲。

偲在门外跟河鼓二的女孩们低声交谈。地下室的门有隔音效果，现在又关得紧紧的，所以连诗也都听不见她们的谈话内容。

门打了开来，偲沉著脸回到练习场，不过──

「抱歉，我突然有点事要处理，麻烦帮我跟透川女士说一声我今天请假。」

留下这句话后，偲便跟河鼓二的女孩们一同离去。

诗也紧盯著她们脖子上的OK绷。

百合香也默默凝视关上的门。

◇　　◇　　◇

「偲不知道怎么了～」

「会不会是河鼓二出了什么问题？那个队伍以偲学姊为中心异～常团结，是很有凝聚力没错，不过也挺封闭的。」

「我传简讯问问看。」

练习完后。绫音她们担心偲的情况，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百合香则优雅跟大家告别「辛苦了」，独自先行离开。

诗也也换好衣服，骑脚踏车回家。

微冷秋风迎面而来，诗也踩著踏板骑在昏暗街道上，板著脸思考偲的事。

（偲学姊看到大蒜时的反应并不正常。）

用那么严肃的表情盯著大蒜……还有那张卡片也是。

（永远爱您的人敬上……）

这句话不算罕见，但雫这个吸血鬼对「永远」一词有莫名的坚持，三番两次向诗也提到。

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总有一天连绝望都会厌倦。

──接著，永远的倦怠便会来临。

到时候，就试著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吧。

──那是只有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永远爱一个人。这不也是拥有永恒生命之人才能做到的事吗？

这样的话，寄出那张卡片的人会是……

一颗石头忽然从旁飞来。

「！」

这条昏暗的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其他人。

右边是杂树林，左边是工地。石头似乎是从杂树林飞来的。

「啧！」

诗也急忙操控龙头闪避，石子却接二连三砸来。树木窸窸窣窣摇晃，从中闪出两道红光。

动物？

又有一颗石头飞来。

「该死！」

猫狗不会扔石子，也没听过这附近有猴子出没的传闻。既然如此，那道红光的来源是人类！

风呼啸而过，树木沙沙作响。诗也踩下煞车的瞬间，突然有人从后方攻击他的后脑杓，害他忍不住叫出声来。他不知道杂树林里的人是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或者是还有另一个人从背后偷偷接近他？

被击中的那一剎那，头部像要掉下来似的用力一晃，大脑嗡嗡作响，又热又痛。

脚踏车倒了下来，诗也也瘫在路上。「咚！」一声，手臂和双腿遭到殴打的疼痛，以及被人在马路上拖行的痛楚，痛得诗也再度呻吟。

他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背上就被人踹了一脚。

划破空气的声音传入耳中，背部正中央有种脚尖陷进去的感觉，体内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

「呜！」

诗也吐出胃液。他察觉到那人又要踢他的背，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抓住对方的脚拚命一拉。

有效果，他听见对方摔倒在地的声音，不过那人直接朝他的脸踢过来，诗也差点没闪过。

这时，一片黑暗的马路「喀嚓！」照进一道耀眼光芒。

身为吸血鬼的诗也视觉跟常人不同，晚上视力很好，所以不用灯光也能看得很清楚。反过来说，太过眩目的光线射进眼中，会刺得他用力闭上眼睛。

耳鸣越来越厉害，尽管攻击停了，背部、头部、手臂、双脚等之前都被他遗忘的疼痛却同时袭来，痛到诗也在地上打滚。

「好痛～～～～～～！混帐东西────！」

之前被无差别杀人魔刺中腹部时，诗也只觉得肚子热热的，一下子就意识模糊，不记得有痛到哪去。用美工刀不停割腕的时候也一样，视割法而定是会痛没错，但也不到这个程度。

现在，诗也全身都在发出悲鸣。背部肯定骨折。头盖骨是不是也裂了？总而言之就是痛！除了痛以外没办法想其他事！痛到死了都还比较好！

（好痛！痛死我了，可恶──！）

我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吸血鬼是不死身会不会是骗人的？既然这样应该先跟绫音姊告白。早知道人生这么短暂，应该快点和她交往，约会也要约很多次。还想多看几套绫音姊的便服，也想多吻她几次，更进一步的事也──不对，这么早死的话，没跟她在一起或许才是对的。

（这样就不会害绫音姊伤心。）

虽然就算没跟我交往，绫音姊八成也会非常哀伤，为我哭泣……

思及此，诗也不禁难过起来，胸口紧紧揪起，传来跟身体一样的痛楚。

「绫音姊，对不起。」

低声吐出这句话后，诗也便失去意识。

◇　　◇　　◇

醒过来时，诗也瘫在马路上。

脚踏车就倒在旁边。

皎洁明月高挂在空中，空气寒冷而清新。他不清楚自己昏倒了多久，不过那夸张的痛楚已经完全消退。

四肢也能正常活动。

受伤的部位似乎全都已经再生完毕。

「……我果然是不死身啊……」

明明不想死，失望的声音却从唇间溢出。

诗也撑著冰冷路面准备起身时，看到一双穿著平底皮鞋的小脚、白袜和纤细的脚踝。

他抬起视线。

彷佛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发丝，柔顺披散在被某所学校的制服包覆住的娇小身躯上。美丽的少女用她那对鲜艳红眸，面无表情俯视诗也。

犹如诗也成为吸血鬼的那一晚的重现──

──你想活下去吗……

那名少女高傲地俯视腹部血流不止、性命垂危的诗也，用冰冷声音问道。

──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确答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在世界尽头般的静寂中，唯有冷澈如冰的声音缓缓流淌。

──你──会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

（我记得我是回答她『我好想打篮球』。）

换作现在，他会怎么回答？

他眯起眼睛，看著雫在黑暗中散发冰冷光辉的白金色发丝，陷入沉思。

闪闪发光的漂亮头发。

适合装饰她的头发的，是……

诗也觉得，好像有什么美丽、质朴、令人怀念的东西，正在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

他知道那非常重要。

然而，那东西在浮出心灵表面前，就静静融化掉了

「你想活下去吗……」

雫淡淡询问。

诗也目不转睛地看著雫，回答：

「嗯，我想活下去。」

即使成为了吸血鬼，他还是想活下去。

现在这个瞬间，他感谢自己活在世上。

诗也在雫的注视下坐起来。两只脚稳稳站在马路上。

没有任何不适感。状况良好。

地上看得见血迹虽然有点问题……也不像腹部被刺时那样流了一大滩，所以就这样吧。

嘴角自然扬起，露出笑容。

没错。他想活下去。他还想活下去。

活著真是太好了。

看到诗也笑咪咪的，雫似乎有点傻眼。

「干么笑成那样？真是个脱线的男人……所以才会又被袭击……你未免太好偷袭。」

平静的语气中，有点责备诗也的意思在。

「难道是你救了我？那道光是你弄的？」

雫的神情依然冷漠。

「……因为你太粗心大意了。」

「这样啊。谢谢你。」

「……」

她一语不发，看起来不太高兴。

「是说，偷袭我的是怎样的人？」

对方是从后面攻击，外加诗也的头被击中，视线晃了一下，所以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只不过，他知道对方有对视线锐利的红眼晴，身高也很高。

诗也脑中浮现偲的身影，如迷雾般的不安感在心中扩散开来。

「……不知道。好像是个高大的男人。我没看见脸。」

高大的男人……果然是偲吗？

他无法断言。可是，偲在顶楼极其自然地往百合香的脖子咬下去，尽管没有吸血，她也咬了诗也的脖子。他想起贫血的河鼓二社员脖子上，有两个红色斑点。其他社员的脖子和锁骨附近贴著OK绷。偲一看到大蒜就皱起眉头。

这些事情令他更加怀疑偲是不是吸血鬼。

「雫，告诉我。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吸血鬼吗？」

诗也把偲的事，都跟目光冷淡的雫说了。

他告诉她因贫血昏倒的河鼓二社员，颈部有两个像齿痕的红色痕迹，其他社员和百合香的脖子上也贴著OK绷。

诗也自己也被偲咬了脖子。

雫冷静地说：

「……同族也不是没有。数年、数十年……或是数百年会出现一次。」

「数年和数百年差很多耶。范围太大了吧。」

「遇得到时会一个个冒出来，遇不到时连影子都看不到……我的感觉是这样。」

「你们不会交流吗？」

「我不会。」

雫回答得很乾脆。

也是，一想像吸血鬼们用推特或脸书保持联络，就觉得怪怪的。

「那偲学姊有没有可能是吸血鬼？」

「……并非不可能。」

「要怎么确认？」

「很简单。使她兴奋起来即可。」

「兴、兴奋……！」

诗也声音都走调了。

雫面无表情地说：

「你疯狂渴望血液的时候，眼睛也会变红吧。」

「原、原来如此……只要让她进入那种兴奋状态就行。这么说来，刚才我也有看到红色光点。呃，我要怎么让她兴奋啊！这不但不简单，难度还很高耶！还有，如果眼睛变红是兴、兴奋的证据，意思是雫一直都处于兴奋状态吗？」

「我的眼睛是天生的。」

雫的眼神和语气冰冷至极，让诗也有种自己在对人家性骚扰的感觉，相当难为情。

「这、这样啊，对不起。因为你眼睛的颜色很漂亮。」

「……」

听到诗也这句话，雫吃了一惊。

她抬头凝视诗也。虽然雫依旧面无表情，不过被这样直盯著看，诗也有点坐立不安。

「话说，你那件制服之前也穿过对吧？穿过一次的制服，你不是就不会再穿了吗？」

「……没有这种规则。只是顺序又轮过一次罢了。」

「原来还有顺序。你有几件制服啊？」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我的穿著。」

「你每次都穿制服，我当然会在意。」

「……我还以为你对我整个人都毫不关心。」

「为什么会这么想？而且，我可是无时无刻都想联络你耶。」

「……刚才你又差点送命的时候也是，你叫了春科绫音的名字。」

「咦！」

「你向她道歉。」

「被、被你听见啦。」

诗也脸颊瞬间发烫。

「……你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呃，那是因为我想说完蛋了，如果我现在死掉，文化祭就不能上台演戏，会给绫音姊添麻烦。」

我干么跟她解释？还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雫也显得异常执著。

「……无所谓，你死掉的时候要叫谁的名字都与我无关。反正你也死不了……再也不会成长。」

她满不在乎说出的这番话，刺进诗也心中，令他悲从中来。

（对喔……我虽然活著……外表却一直都会是十六岁的模样……）

雫也用有点哀伤的眼神看著诗也，然后立刻垂下目光。本以为她会再度陷入沉默，雫却低声询问。

「……春科绫音怎么样了？」

「什么意思……？」

「她有没有提到……跟我有关的事？」

「跟你有关的事……」

诗也一头雾水，愣愣回问。为什么绫音姊要提到雫？

看到总是冰冷淡漠的红眸浮现烦躁情绪，彷佛有怒火在里面燃烧，诗也内心一惊。

「春科绫音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蕴含怒气的平静声音，又让他吓了一跳。

同时，绫音不太对劲的模样和雫说的话连结在一起。

（绫音姊该不会见到雫了吧！）

在诗也为此心生动摇的时候──

「哇！」

雫将双手伸向诗也，碰触他的脸颊。

「你、你干么！」

冰凉手掌从脸颊摸到下巴。不是用力压在上面，而是轻轻滑过去抚摸。

雫的手由上往下移动。

在她这么做的期间，小巧白皙脸颊上的冰冷红眸，也没有从诗也身上移开过。

不久后。

「……光溜溜的。」

雫放开手，寂寞地说。

「已经长不出胡子了……」

空气中响起她的喃喃自语……

白金色长发在黑暗中摇曳，雫转过身，迈步而出。

然后就这样消失不见，宛如融进了黑夜之中。

诗也茫然目送她离去。

左胸上方那颗像花办又像唇形的痣微微发热、阵阵发疼。




五章 坠入爱河的是
（绫音姊跟雫发生了什么事？雫跟平常一样自己跑掉了，我也没问到她有没有手机。哎，虽然八成没有……）

隔天下课时间。

诗也愁眉苦脸走在走廊上。

本以为见到雫就能把这几天累积的郁闷情绪排解乾净，结果烦恼好像还增加了。那个冷漠的雫用带刺话语评论绫音，固然是其中一个烦恼，不过该如何确认偲是不是吸血鬼也是个问题……

要怎么让人兴奋？而且对象还是那个王子殿下。

（即使……偲学姊真的是吸血鬼，好像也没啥差别。）

多了个吸血鬼同伴他也高兴不起来。不过，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不对，真的不会有坏处吗？）

河鼓二社员们脖子上的OK绷瞬间闪过脑海，诗也想起昨晚袭击他的红眼歹徒。

真的超痛的！倘若那是吸血鬼所为，坏处可大了。

（可是，如果偲学姊是吸血鬼，送那盒大蒜的人会是谁？总不可能是自己送大蒜给自己吧。）

还是说，那是送给诗也的？他得到吸血鬼这个别名后，就一天到晚收到大蒜口味的即溶汤包、大蒜口味的饼乾，最后还有人留下一只装在盒子里的仓鼠，请他拿来当点心吃。

（送给我的可能性也很大……这样的话，那张卡片应该也没有特殊意义？）

诗也想到偲跟河鼓二的社员们一起离开时，百合香冷冷看著她，不禁越来越混乱。

这时，他看到偲站在对面那栋校舍的窗边。

那里是三楼的空教室。诗也和偲用来一对一教学的教室。

偲并非独自一人。

看到绫音站在她面前，诗也立刻探出身子。

偲忧郁地注视绫音，绫音则抬头看著偲，面带柔和微笑。

两人靠得非常近，近到只要其中一方稍微把脸凑过去，嘴唇就会碰在一起──看到偲嘴角扬起冰冷笑容的瞬间，诗也不寒而栗，狂奔而出。

如果──

如果偲是吸血鬼。

如果她现在往绫音的脖子咬下去──

诸如此类的想像在脑中翻腾，体温瞬间升高。

他在走廊上奔驰，冲上楼梯，然后又跑过一条走廊，移动到对面校舍，门都没敲就用力打开教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低下头的绫音，以及将脸凑近绫音脖子、正准备张嘴咬下的偲──

「给我离绫音姊远一点！」

诗也大叫著冲进教室，把绫音从偲身旁拉开，紧紧抱住她。

「诗、诗也！」

「你刚刚想咬绫音姊的脖子对不对！」

他瞪著偲质问她，睁大眼睛的偲优雅一笑，似乎明白了诗也神色大变的原因。

「刚才有只虫飞进来，钻进春科同学的头发里，我是在帮她把虫子拍掉。」

「咦？」

「你看。」

偲的视线前方，有只不合时节的小虫在飞来飞去。

「可、可是！你张开嘴巴，准备往绫音姊的脖子咬──」

「我是在跟她说『已经没事了』。我不会咬她的。」

她眯起眼睛，一副觉得诗也的反应很有趣的样子。绫音看起来也很困扰。

「对呀，偲同学怎么可能咬我脖子。你为什么会这么误会？」

「那、那是因为……你们在这种地方单独相处，还靠那么近。」

「昨天的练习我提早离开，春科同学担心我，所以找我问问情况。结果在原田同学眼中，我们的行为太过亲密，害你吃醋了呢。别担心，我不会抢走你宝贝的学姊。」

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误会明明解开了，偲咬住诗也的脖子，用低沉声音叫他『不可以说出去喔』的景象却浮现脑海，令诗也脖子附近又窜起一股凉意。

「真的很抱歉。」

他一边低头道歉，一边沉痛地下定决心。

（还是确认一下偲学姊是不是吸血鬼吧。）

绫音担忧地看著绷起脸来的诗也。

◇　　◇　　◇

放学后。诗也在三楼空教室再度与偲相对。

「我有一幕想请学姊陪我练习。」

「好呀。哪一幕？」

诗也宛如在球场上跟敌队球员对峙，用力看著对方回答：

「从宰相中将发现女君秘密的那个夏夜开始。」

偲微微蹙起眉头。那是宰相中将对女君硬来的场景。然而，她立刻露出优雅微笑，冷静回答：

「知道了。」

「偲学姊记得台词对吧？可以不看剧本直接演吗？我想早点掌握那种感觉。」

「嗯，可以啊。」

偲再度镇定地说。

两人将剧本放在折叠椅上，开始练习。

在一个热得让人出汗的夏夜。

女君正坐著沉思，身上只有一件薄衣，毫无防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缩起肩膀、忧郁地低著头，偲穿的是运动服，看起来却比平常还要柔弱。

露出来的颈部性感又脆弱不堪。她十分紧张，彷佛在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揭穿，诗也一出现，偲的肩膀就微微一颤。

『我现在的穿著不方便迎接客人。』

低声呢喃的声音也有点沙哑，轻轻移开视线的模样十分诱人，显得弱不禁风。

『没关系，这样就好。』

诗也认真凝视偲，用低沉声音说道。

『我穿这样真的不能见人。』

偲迅速站起来，试图逃跑，诗也则用意志坚定的声音──用视线──制止她，将她钉在原地。

『这样就好。』

偲惊讶得瞬间恢复本来的表情，望向诗也。

『我也觉得非常热，乾脆跟你一样，脱下衣裳吧。』

诗也热情回望偲，脱下T恤。

「！」

「我想营造出那种气氛……我们继续演吧。」

他脱到上半身全裸，一脸认真地说。

靠打篮球锻炼出的身体，在加入戏剧社后也从未疏于慢跑和肌肉训练。手臂和胸部都练出适度的肌肉，非常结实。

偲出神看著诗也左胸上方那颗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红痣，然后急忙别过头，脸颊微微泛红。

──很简单。使她兴奋起来即可。

诗也问雫该如何确认偲是否为吸血鬼时，雫带著冰冷目光淡淡说道。

──兴、兴奋……！

──你疯狂渴望血液的时候，眼睛也会变红吧。

（不知道我的裸体有没有办法让偲学姊兴奋。）

不过只要让她动摇、情绪高涨，眼睛或许就会变红。

（我要确认偲学姊是不是吸血鬼。如果她是吸血鬼，那个时候她是准备吸绫音姊的血，就算是偲学姊我也不会原谅，之后我也绝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诗也大步走向偲，盘腿坐到她旁边。

偲颤抖著说：

『别这样，很热的。』

她坐在地上，想要跟诗也拉开距离。

『你应该有什么秘密要跟我说吧。』

诗也像在表示绝对不会让偲逃掉般，视线用力盯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挪动膝盖逐渐逼近。

『啊啊，好热。别再靠过来了。』

刻意表现得很不情愿的偲，脸上表情越来越混乱。眉头紧蹙，眼眶泛泪，呼吸紊乱。

诗也一边注意一步步逃离他身边的偲的瞳色──一边冷静接近她，睁大眼睛，绝不会看漏任何变化。

他将手放在偲的脖子上，低声说道『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偲便跟一条鱼一样，肩膀用力一颤。

『好热，不要碰我。』

她拨开诗也的手，想要逃到角落。诗也从后方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吓得偲又颤了一下。他用力一拉，偲便倒向诗也，脸颊压在他没穿衣服的胸膛上。

「！」

偲在诗也怀中柔弱地缩起身子。白檀香气扑鼻而来。满脸通红的偲眼泛泪光，嘴唇微张，害怕地抬头看著诗也。这是演技吗？

看到汗水在白皙颈项上闪耀光泽，诗也的喉咙乾得发疼。

（偲学姊眼睛还没变红吗？这种程度没办法让她兴奋吗？）

『怎会有如此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柔嫩得宛如刚降下的白雪，风情万种，极为惹人怜爱……倘若有像你这样的女性，我会多么为她心醉著迷啊。』

（糟糕！）

和汗水味一同从偲身上散发出来的古典香气，令诗也头晕目眩，喉咙越来越乾。

（这样下去，在偲学姊兴奋起来前，我会先──）

『我是男人──不是女人。』

（还没吗？眼睛还没变红吗？）

他将扭动身躯试图挣脱的偲压在地上，低头俯视她。

黑色短发轻盈散落于偲的脸颊周围，红唇不停打颤。

（这样还不行吗？还是说，偲学姊不是吸血鬼？）

另一种欲望重叠上他的焦虑。

好想吸。

好想把嘴唇覆上她颤抖著的红唇，将舌头伸进去，吸尽纤细身躯中的精气。

好想咬住被汗水点缀得闪闪发光的喉头，尽情品尝温暖甜蜜的鲜血，满足欲望。

（好想吸！）

吸血欲望无止尽地增强。

『不要把我当女人看！』

偲大声吶喊，一脸泫然欲泣。诗也的呼吸也越来越乱，语气紧绷起来。

『你是──女人对吧。』

视界开始染上红色，在诗也觉得自己快到极限时，偲用力闭起双眼，大叫：

「抱歉，原田同学！」

腹部传来被人用力往上踢的冲击，身体飞向空中，转了半圈后以仰躺的姿势被砸向偲身后的地面。

（啥──！）

事情发生得出乎意料，诗也反应不过来。

头部似乎用力撞了一下。他先是听见「咚！」一声，随后便跟昨晚后脑杓突然被人殴打时一样，脑袋嗡嗡作响。

「哇！振作点！」

偲惊慌失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接著诗也便失去了意识。

◇　　◇　　◇

睁开眼睛时，不知为何已经到了晚上。

从缘廊抬头可见的天空上，挂著一轮明月。

「今晚的月亮在春夜云朵的遮蔽下，显得格外朦胧美丽。公主，您要不要也到这儿欣赏？」

身穿平安时代贵族服装的诗也，隔著竹帘呼唤。

（呃，我在说什么啊！）

仔细一看，缘廊跟竹帘好像都是舞台布景，月亮则是照在黑布上的灯光。

（咦？咦？这里是台上？我在演戏！）

竹帘另一侧一片静寂，诗也声音中的哀伤色彩越来越明显。

「我心爱的公主啊，为何不肯拉起竹帘？请让我看看您。」

诗也听得自己也难过得快要哭出来，说道：

「绫音姊，我会成为能让绫音姊依赖的男人。我会成为能让绫音姊哭泣的男人。所以请你出来吧。」

下一刻，竹帘后方传来成熟的声音。

「不对，诗也永远不会成长。」

◇　　◇　　◇

诗也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保健室床上。身穿运动服、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陪在他身边，担心地看著他。

「咦？那、那个……我刚刚是平安贵族，天上有月亮，然后，我呼唤绫音姊……」

听到诗也讲话语无伦次，绫音担忧得眉头垂得越来越低，探出身子。

「是不是倒下来的时候撞到头了……没事吧？诗也？你认得我吗？」

丰满胸部彷佛快要从T恤领口滑出来，诗也盯著那里，松了一口气（啊啊，是绫音姊。不是梦，是真的），然后在脑中殴打自己（竟然用胸部判断是不是绫音姊，太没礼貌了吧）。

「是的，我没事。」

诗也故作平静回答，绫音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我接到偲同学的电话，她一直道歉呢。她说因为你的演技太逼真，不小心把你扔了出去。偲同学家是开合气道道场的，她说她从小就受过训练，所以身体会自然做出反应。」

经她这么一说，偲确实说过家里是开道场的。

「偲学姊没有错，是我做了会让她把我扔出去的事。」

就算是因为他怀疑人家是吸血鬼，推倒学姊、想要吸人家的血未免太超过。被扔出去也是无可奈何。

绫音突然变得惴揣不安。

「那、那个……诗、诗也做了什么？那个，偲同学脸很红，都不说话，没跟我说明得太详细。诗、诗也又没穿衣服。」

诗也这才发现，他上半身是全裸的！跟刚刚练习时一样！

（是偲学姊把我搬到保健室的吗！她一个女生把裸著上半身的我抬过来？不，那个人确实有可能这么做。总之，我上半身是光溜溜的？）

「不穿衣服练习……」

「我、我下面有穿啦！」

诗也掀开被子解释。

结果，一丝不挂的下半身直接暴露在绫音眼前，害她瞬间脸红，看到绫音红著脸低下头，诗也也扭扭捏捏地用棉被盖住身体，羞得面红耳赤。

他用双手抓著被子，一边低声道歉：

「对不起……」

「你什么都没做呀……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诗也垂下肩膀，咬住嘴唇。

绫音看著诗也，眉梢低垂。这更让诗也觉得难堪、懊悔。

「真的对不起。我……总是让绫音姊操心。一点都没成长。」

雫所说的『你会永远维持这副模样』，和在梦中听见的绫音那句『诗也永远不会成长』，在脑中同时回荡，令胸口紧紧揪起。

「身体也不会再长高，永远都会是个小鬼头，没办法长大……对不起，对不起……」

他揪著棉被的角，不停道歉。

心情越来越苦闷，喉咙发烫，内心充满绝望。

「诗也，你不用道歉。」

绫音凑近诗也。

「可是，我明明答应过你，要成为能让你哭出来的男人。」

「没关系的。因为，我不会哭。」

她用沉稳、温柔却坚决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反省过了，我的个性真的太懦弱。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就不小心变得这么软弱。在你怀里哭泣虽然让人难为情，同时也很舒服，所以我会去依赖你。不过，这样是不行的。」

其实，绫音明明是个爱哭、软弱的女人，却还是这么说道──

自己再也不会哭泣。

「我已经决定了。因为我想变得比现在更坚强。」

她温柔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抚摸诗也的头，有如在对待最为珍视之物。

「所以，诗也不能让我哭出来也没关系。不用为这种事道歉。而且，我也不讨厌为你操心。所以让我担心你吧。在你痛苦的时候，让我陪在你身边。」

绫音温柔的手、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她脸上的微笑，都令诗也心痛欲裂。

为什么她总是在诗也陷入低潮时，给予他无比渴望的话语？

──让我陪在你身边。

为什么她总是用意志坚定的声音、温柔的声音，像要依偎在诗也心上般轻声呢喃？

（求求你，不要再让我更喜欢你了……！）

他本来就已经喜欢绫音到无可自拔。

现在却变得更加喜欢她──更加痛苦。

（因为，我永远会是这副模样。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必须在害绫音伤心难过前远离她。

然而，他对绫音的心意却越来越强烈。抚摸诗也头顶的手，环住他瑟瑟发抖的肩膀，将他搂进散发甘甜香气的怀中，温柔拥抱他──诗也也忍不住回抱绫音。

插图010

他一抬头就跟绫音四目相交，绫音低头看著他，眉毛微微垂下。两人的脸缓缓接近──明明不得不离开，心灵却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就在诗也的唇快要与绫音柔软的唇瓣重叠时，绫音的运动裤口袋响起圣歌旋律。

庄严曲调贯穿头部，令诗也猛然回神。

他一跟绫音拉开距离，绫音便瞬间露出哀伤目光。她拿出手机，接起电话。

「茧奈学姊？是的，诗也醒过来了。他没事──咦？」

绫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在纳闷地咕哝「偲同学她……？什么意思？」后，音调忽然拔尖。

「咦！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被……！」

（劳伦斯爵士──是河鼓二的猫吗？偲学姊把它抱起来，叫它当骑士保护公主的那只。）

诗也想起不耐烦地板著脸的黑猫。

那只猫怎么了吗？绫音姊为什么这么慌张？

电话另一端发生了什么事？

诗也也焦虑起来。绫音混乱地望向诗也，大声说道：

「诱拐！咦咦！在屋顶？」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尖叫。

◇　　◇　　◇

时间将近傍晚。

笼罩校舍的空气开始染上茶色。

绫音听见尖叫，冲出保健室，诗也也急忙穿上T恤跟过去。来到保健室外时，顶楼再度传来尖叫声。

他抬头一看，一名双手抓著黑猫的女学生站在顶楼围栏边，似乎想把黑猫扔下去。

「不要啊──！」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

穿著运动服在下面尖叫的女生们，是河鼓二的社员。

抓著黑猫的女生大喊著：

「叫王子过来！快点！」

（是偲学姊的粉丝吗？）

这时──

「王子！」

河鼓二的女孩们惊呼出声。偲似乎冲到顶楼了。

「我们冷静谈谈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诗也靠发达的听觉听见偲的声音。

对方语气紧绷地说：

「请您不要参加文化祭公演……！跟男人的恩爱场景会玷污王子的！要是您不肯现在答应辞演，或是把对方换成女生，我、我就把这孩子从这里丢下去！」

（她在说什么啊！）

诗也飞奔而出。

「诗也！」

绫音呼唤他的时候，他已经冲向校舍。

他在走廊上奔跑，全速冲上空无一人的楼梯。跟之前被凪乃叫到顶楼时一样，速度快得与其说是「冲」，更接近于「飞」。他跳过三阶楼梯、四阶楼梯，一步步往上爬。

诗也之所以没有跑去顶楼，而是冲进三楼教室，是因为他在计画能不能从下面爬到屋顶，制住那名粉丝，将猫保护好。

他开锁走到阳台，女粉丝拜托偲不要参加公演的声音以及偲说服她的声音，便更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她以为自己是粉丝就能予取予求吗？竟然拿偲学姊队伍养的猫威胁她，太扯了。）

抬头一看，黑猫在女粉丝伸直的手中喵喵叫著。

「别这样，劳伦斯爵士是王子捡回来的猫啊！」

「对呀，王子从它还小的时候就在喂它牛奶，一手把它养大耶！」

女粉丝颤抖著吼回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在拜托王子，如果希望这孩子得救，请王子退出文化祭公演！」

「你那不叫拜托，叫威胁。」

诗也咕哝著踩上阳台扶手。

不晓得有没有办法不被发现就爬到那边。

「我是大家投票选出来的，不可能凭我的一己之见辞演。」

偲似乎也相当困扰。

「那我就要把这孩子丢下去。」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再度「喵──！」了一声。

诗也在河鼓二的练习场看到它时，它是只不爱叫的冷淡猫咪，现在却完全相反，「喵──！喵──！」不停狂叫。

「住手！站在那种地方你也会有危险。过来这边。」

「不要。直到您跟我约定一辈子都不会碰男人这种生物，我都不会移动半步。因为王子是永远的王子殿下！请您不要靠近我！您一过来，我就把手放开。」

不只是顶楼，地面也聚集了不少留在校内的学生，「现在是怎样？」「怎么了？」「闹自杀？」「讨厌～」骚动不已。

「喂，那不是轩辕十四的吸血鬼吗？他在干么？」

其中一人指向诗也，惊讶地说。

「他踩在阳台扶手上耶，是想爬到顶楼吗？」

「不会吧，怎么可能。」

（可恶，人太多了。）

对于隐瞒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实，以一名平凡高中生的身分生活的诗也来说，他实在不想引人注目。

「王子必须永远当大家的王子──！」

听见女粉丝这句话，诗也心中瞬间燃起怒火。

「不要随随便便说什么『永远』！」

诗也怒吼时，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的叫声变得更加凄厉，接著传来「好痛！」一声。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不知道是咬了那名女粉丝的手，还是伸爪抓了她。

她放开了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往下坠落，女粉丝则急忙将身子探出围栏，试图抓住它。

她的身体大幅前倾。

「危险！」

偲的声音、河鼓二成员的悲鸣、观众的呼声和女粉丝自己「呀啊！」充满恐惧的尖叫参杂在一起，刺进诗也耳中。

这个瞬间，诗也从阳台扶手上一跃而起，跳向空中。

「诗也！」

绫音现在才总算追上诗也，诗也在听见绫音从后方呼唤自己的同时，在空中接住向下坠落的黑猫与那名女孩。地面传来「喔喔！」的惊呼声。

他拿窗边的树当跳板，旋转一圈顺利著地后，呼声就变得更加高亢，顶楼和地面的学生都兴奋地大叫。

「好厉害──！」

「原田同学！」

「吸血鬼在空中把人接住了！」

「他踩到树上后转了一圈耶！怎么有办法做到那种动作啊──！」

「因为他是吸血鬼？」

「原田同学酷毙了！」

绫音从诗也刚才所在的三楼阳台探出身子。

诗也怀里的女生吓得不停发抖。黑猫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在她手中不满地咪咪叫。

（咦？她不是那个说是我粉丝的女生吗？）

含泪求他不要演夜袭别人的骯脏角色的那个女孩。诗也在体育馆前的走廊上，遇到她跟朋友一起看著自己──

（原来她不是我的粉丝，是偲学姊的！）

她装成粉丝拜托诗也不要参加公演，是因为不想让骯脏的男人靠近偲，诗也在体育馆附近感觉到的视线，八成也是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著诗也。

少女身上散发出跟偲一样的白檀香。大概是身为偲的粉丝，想跟她有同样的味道吧。盆栽碎片上的气味也是这股白檀香。

（难道那也是她做的……？）

一想到自己被这么柔弱的女生耍得团团转，诗也就觉得很无力。

「好、好可怕──」

她眼眶泛泪、瑟瑟发抖的模样，也让人看得傻眼。诗也高高竖起眉头，低头看著她说：

「觉得怕就不要做这种事啊，公主！」

（啊，我刚刚第一次叫人公主没有害羞。）

那名女孩不知为何羞红了脸，「素、素滴……」发出怪声点点头，观众们──主要是女孩子──瞬间出神，男生则佩服地看著他。

「他叫人家公主耶！」

「超炫的──！」

「正常人讲不出那种话吧。」

「吸血鬼好强！」

甚至还有人鼓掌，诗也公主抱著那名女粉丝，不知所措。

她整个人安静下来，乖乖被诗也公主抱著，害羞地低下头。

（现、现在是怎样？好像不太对劲？是说我超引人注目的！）

他真想尽快离开。

然而，诗也把她放下来后，掌声仍未停歇。少女也站在原地不动，用泛著泪光的眼睛凝视诗也。

黑猫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愁眉苦脸地从她怀里跳下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准备离开。这时，偲和河鼓二的女孩们气喘吁吁地从顶楼跑过来。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

「太好了，你没事──！」

河鼓二的社员从后面抱起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紧紧搂住它，还从两侧探出脸跟手来，一下摸摸它的头，一下握住它的脚、蹭它脸颊、抢著要抱它，把它挤来挤去。

「真的太好了～」

「呜啊啊啊啊啊～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起初板著脸扭来扭去，试图挣脱，但社员们完全不肯松手，所以它似乎生气了。

「喵──！」

它怒吼一声，往正面女生的脖子抓下去。

接著是旁边的人、斜对面的人、再旁边的人，每个人都被它的爪子和牙齿袭击，在裸露的喉咙、胸口、手和脸颊上留下爪痕和齿痕。

「啊──！不行！」

「讨厌──！」

「OK绷又要增加了──！」

听见社员们的哀号，诗也「咦？」瞪大眼睛。

（OK绷增加──该不会那些OK绷，全部都是猫抓的！）

那些伤口只是因为社员们想用偲的爱猫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排解偲不在时的寂寞，比平常还要黏它，导致猫咪心情不好，对她们又抓又咬……？

不是被吸血鬼咬的！？

除此之外，社员们还开始头晕。

「啊，讨厌，一放心就开始头昏眼花。」

「我好像也有点贫血。」

「谁叫你减肥减过头。」

「你不也一样只吃蒟箬过活。」

「因为我想在王子回来前减掉五公斤嘛。」

（贫血是因为减肥减得太过头！）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吸血鬼？

猫与减肥的合体技让诗也大受打击，愣在原地，这时，脸色铁青的偲走了过来。

讨论著减肥话题的河鼓二成员瞬间沉默，兴奋的观众们也闭上嘴巴。

偲走到站在诗也旁边扭扭捏捏的女粉丝面前，深深低下头。

少女吓了一跳，僵在那里。

「对不起。」

痛苦低沉的声音，在从黄昏的茶色转变为傍晚暗红色的操场上，哀伤地流泻而出。

「都是我的所作所为害你感到不安。」

后悔万分的诚恳语气，令人听了心疼。对方哑口无言，看起来纯情可爱的脸庞因混乱而扭曲，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偲依然低著头，一动也不动。

这样一来，这件事应该就能平安落幕了吧。

诗也觉得越来越苦闷。

（偲学姊干么道歉。学姊明明一点错都没有。）

他想到偲跟百合香国三时，百合香被偲的女性粉丝用排球砸伤的事件。

当时偲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脸，向众人谢罪。

偲抬起脸来，苦恼的眼神充满罪恶感，散发出会跟国中时一样伤害自己的氛围──不只是诗也，河鼓二的社员们、观众们，更重要的是，那名把偲逼到这个地步的粉丝，八成也察觉到了。她脸上的惧色越来越明显。

「我该如何向你赔罪？」

崇拜的王子用染上痛苦及忧伤的眼眸，像在哀求般凝视自己，使她全身僵硬。

这时，一名宛如从故事中走出来的公主的美丽少女──百合香，晃著一头卷发，踏进鲜红如血的空气中。

尽管身上是一整套运动服，仍不影响她高贵的气质。紧绷的严肃神情，令观众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百合香看都不看旁边一眼，只是一直往前走，经过瞪大眼睛的偲面前，在引起骚动的女粉丝眼前驻足。

接著忽然一巴掌往她脸上打下去。

冰冷声音在黄昏的操场上响起。

「如果你喜欢偲，就不要再做这种事。偲不是王子。她是一般的女孩子。」

百合香的语气坚定激动，彷佛会迸出愤怒的火花。

平常举止高雅的百合香做出这种事、讲出这种话，让四周越来越安静。

偲茫然凝视百合香。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王子殿下，而是一名怯弱不安的普通少女。

相对地，百合香则面色沉稳站在那里。她挺身保护偲，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挺直背脊，优雅离去。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女粉丝瘫坐在地，放声大哭。观众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回到他们本来所在的地方。

偲痛苦地蹙起眉头，伫立于原地。河鼓二的社员团团围在她身边。一名社员似乎认识坐在地上啜泣的女粉丝，摸著她的背安抚她。

诗也追向百合香。

「诗也。」

绫音跑过来跟诗也会合。

看来偲道歉的时候和百合香的巴掌，她也有看见。

「百合香同学竟然会那么激动──」

绫音不安地说。

两人一起走到中庭，看见百合香吹著冷风，站在夕阳照射下的教堂旁边，卷起右手的运动服袖子咬住手臂。

诗也跟绫音都停下脚步。

百合香白皙的手臂上满是齿痕，红色的是比较新的痕迹，紫色的应该是之前咬的。

她咬了一会儿手臂后，轻轻松开嘴巴，低头冷冷注视红色的瘀血，用与目光同样冰冷的声音喃喃自语。

「做那种蠢事……偲会受伤好吗？」

诗也动弹不得，也无法出声跟百合香搭话。

她的视线实在太过冰冷。

坚强又孤独。

犹如在用挺得笔直的背脊向人诉说，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同感，不会想让别人理解自己，也不觉得有人能理解自己。

绫音也默默站在诗也旁边。

直至她挺直背脊，带著冰冷目光离去，百合香都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冷风吹拂。

绫音说她等等会打电话给百合香。

诗也也传了封简讯给偲。偲只回了一句话。

『我没资格当王子。』




六章 背叛与爱
隔天。

「戏剧社的那个吸血鬼用神一般的技术救了女孩子」的传言在校内扩散开来，诗也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在骚动平息下来的第五节下课时间，诗也来到偲的教室。

「昨天在那之后，我一直在钓鱼……我独自在月下垂钓，觉得自己到头来还是跟国中时一样，十分无能……」

站在走廊角落的偲垂下目光，沉痛地低声说道。

她对每一名女性粉丝一视同仁、亲切以待，给予粉丝福利，满足她们。然而实际上，又有一部分偏激的粉丝失控了。

送到轩辕十四练习场的大蒜及十字架，是诱拐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的少女送的。

为了骚扰诗也和警告他。

盆栽也是她想让诗也受伤，无法出席公演才扔下来的。

除此之外，她还把写著「不准玷污王子」、「我们粉丝并不想看王子演女角，也不想看王子跟别人的恩爱场景」的传单，以及「如果王子不在三天内辞演，我就要夺走王子的珍视之物」像在预告这次事件的犯罪宣言，贴在河鼓二练习场的门和墙壁上，河鼓二的社员们虽然一直隐瞒事态，依然会感到不安，只好到轩辕十四的练习场找偲商量。

「我明明有预测到事情的发生，却没能阻止。」

她咬住下唇，视线越垂越低。

然后对诗也深深低下头。

「这次真的受到你很大的帮助。谢谢你救了我的粉丝。」

「不会，我才该道歉。」

「我怀疑你是不是吸血鬼」这种事，诗也说不出口。不过，他还是跟偲一样深深低头致歉。

「原田同学为什么要道歉？」

「呃，因为偲学姊的粉丝好像是不满意我跟你有对手戏。」

偲皱眉露出难受的表情。

「那不是你的错。纯粹是我这个王子当得不够好。百合香也是，又害她扮黑脸了。」

是在指百合香当著众人的面赏女性粉丝耳光、斥责她的那件事吧。

诗也想起百合香严厉的语气，以及之后她咬著满是齿痕的手臂，目光冷酷，孤独站在教堂旁的模样。

偲怀抱自己的身体垂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明明背叛了百合香。」

背叛？

交了男朋友背叛偲的，不是百合香吗？在诗也讶异之时，偲又用沙哑的声音，像在忏悔般说道。

「都是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百合香才会那样……」

「咦！」

诗也不小心惊呼出声，音量大到远处的行人回头看过来。

偲有喜欢的人！

不对，没什么好惊讶的，河鼓二的社员们也说过偲在谈一段秘密恋情。他本来以为对象是百合香，可是若非如此，偲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那个，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到时候再好好──」

诗也看到学生们都聚集过来围观，顺势提议移动到其他地方时，忽然有人大声呼唤他。

「嗨！吸血鬼英雄！」

「──梶学长。」

在各方面都很照顾诗也的梶，朝气蓬勃地说：

「我看到你接住从顶楼掉下来的女生和猫，在空中转了一圈后落地的影片啰！嘿，很厉害嘛。」

「有人录影上传了啊！是说，我们有点事要处理──」

他催促著偲准备离开，梶开口制止他。

「等一下啦，我之前说的那个全国大赛影片，今天放学后要开放映会，过来看看吧。甲斐崎穿过四个人后，从中锋头上灌爆篮框的那个灌篮超热血的！」

诗也正想用「我放学后要练习」来回绝，低著头的偲不知何时抬起脸来，紧盯著梶。

「凤林高中的……甲斐崎？」

「怎么？王子，你有兴趣吗？要不要也来看放映会？」

「……好。」

偲像在犹豫般眨了眨眼后，一口答应，诗也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　　◇　　◇

（为什么……偲学姊不惜跷掉练习，也要来看篮球的全国大赛？）

放学后。诗也坐在偲旁边欣赏夏季全国大赛的影片，心里依然纳闷不已。

偲目不转睛看著萤幕。尤其是甲斐崎拿到球时，她握起来的拳头和纤细肩膀都会为之紧绷。

（难道她是因为知道筒井学姊的男朋友是甲斐崎，才会这么在意……）

诗也至今仍认为那是百合香的谎言。然而，偲会看得这么专心的原因，他只想得到这个。

梶精心编辑过的影片非常值得一看，若是平时的诗也肯定会跑到最前面观战，大声嚷嚷「刚才那个射篮真厉害！哇──那个防守！啊──我也好想在球场上跟那家伙打一场！」，可是现在他更在意偲，忍不住频频瞄向旁边。

看到萤幕中甲斐崎敏捷有力的动作，偲的眉梢越垂越低，眼眶泛起泪光，好像很孤单难受的样子。

诗也觉得偲看起来像一名弱女子，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受。

「喂，原田，接下来那段别漏看喔！之后可是重头戏！」

坐在诗也前面的梶特地回过头，对甲斐崎的球赛热情发表感想。

「甲斐崎果然超出常人一截。这家伙真的高一吗？根本是个怪物。决赛也是，只要甲斐崎出场就可以确定凤林优胜，他当天却缺席没来。有很多传言，比如他受伤了或是跟教练起争执，真可惜啊──！我很期待他在决赛跟三轮高中的堺对上的说。」

梶的感想诗也也几乎没听进去，不过他忽然发现，偲面带羞涩，专注聆听梶说的一字一句。

她柔弱地抬起视线，红唇紧抿，认真听著甲斐崎的话题，神情宛如一名想要更瞭解心上人的恋爱少女。

（偲学姊喜欢的人，该不会是甲斐崎！）

是在试图瞭解百合香的男朋友──甲斐崎的过程中，不小心喜欢上他了吗？还是说，先喜欢上甲斐崎的人是偲，百合香发现了后，就假装她在跟甲斐崎交往？

这部分虽然还搞不清楚，总之可以确定，偲喜欢的对象就是那个甲斐崎！？

放映会在诗也目瞪口呆的期间结束，偲生硬地向梶道谢。

「……谢谢你。非常有趣。」

「是吗？看得开心就好。不过王子，你完全没出声耶。」

「……喔、喔。我不小心看入迷了。」

「静静观战也是可以啦。是说原田，你也超安静的。明明你在球场和板凳上，音量都是其他人的十倍。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你有什么心事？下次一起去钓鱼吧，钓鱼。钓鱼很棒喔，海风会把不愉快的事吹得乾乾净净。」

梶拍拍诗也的肩膀。

钓鱼？

（咦、咦……？偲学姊的兴趣好像也是钓鱼……）

──至于兴趣……我从去年开始钓鱼……

而且，她说她昨天也去了海边，在月下独自垂钓──

诗也回头望向偲，她满脸通红，全身紧绷。

看到她的表情，诗也「不会吧！」大受震撼。

「嗯？王子，你脸好红，是感冒了吗？原田，你陪人家去保健室一趟。」

「说、说得对。偲学姊！我们走吧！」

诗也拉著偲的手，飞奔而出。

一踏进用来练习的三楼空教室，诗也就紧张得心脏狂跳，开口询问。

「偲学姊喜欢的人，是梶、梶学长吗？」

偲红著脸，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

「……嗯。」

◇　　◇　　◇

去年，偲跟梶还是高一生的时候。

偲望著窗外告诉诗也，当时她看到创立男篮社的梶四处奔波找人加入，对他努力的模样心生好感。

看到男篮社正式开始活动，寥寥数人聚在体育馆练习时，偲高兴得跟自己遇到好事一样。不知为何，梶享受篮球的模样会让她心跳加速。在那之后，她也常常跑到体育馆前偷看他们练习。

到那边发传单宣传时也是，她的心思都放在球场上，再三回头偷看。

「偶尔在走廊上跟他擦身而过，我都会全身紧绷，脸颊发热……明明人家一定连我叫『永门偲』都不知道，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然后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喜欢他……」

思及此，偲就忍不住越来越在意梶──她清楚明白，自己喜欢上了梶。

「这是我的初恋。我吓了一跳，我喜欢上男生这种奇迹般的事，竟然会这么轻易就发生了。」

「唉唷，你太夸张了。偲学姊也是女孩子，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虽然对方是梶学长让我有点……不对，是非常惊讶。」

偲摇摇头，愁眉苦脸地说：

「那是因为你是转学生，不知道我的事迹。这所学校没人会把我当女性看。我每年情人节都是负责收巧克力的那个，还蝉联四次『最想让他当男朋友的男生』第一名……色狼是有抓过没错，但我从来没被骚扰过。我自己都怀疑过我会不会其实是男的。你也问过我可不可以叫我大哥……」

「对不起！可是，现在偲学姊在我眼中，就是个漂亮的女生。真的。」

「……不用安慰我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对我来说，跟正常人一样喜欢上别人有多不得了就好。」

「是、是的。跟奇迹一样对吧。」

「嗯。」

偲再度点头。

然后立刻垂下眼帘，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因为，她不可能认同自己对梶的恋慕之情。

因为，她是百合香的王子。

「百合香从小就跟公主一样美丽，导致班上的女生总爱无视她，害她变成一个警戒心强的女孩。不过，她只愿意对我一人敞开心房。所以我对百合香发誓，我要成为她的王子，一辈子保护她。」

咬住对方的手，就是缔结誓约的仪式。

随著两人的成长，齿痕转移到了手臂、肩膀、喉咙。

藉由互相给予痛楚，感受对方就在自己身边；藉由拥有属于两人的秘密，确认彼此间的羁绊。香包也是百合香送给偲的。她说这个味道闻起来清新高贵，很适合偲，希望她一直带在身上。

──即使我们分开了，只要闻到这股香味，就能让我们想起对方吧。

然而，自从偲为了保护百合香，拿美工刀割伤自己的脸后，百合香就开始跟偲保持距离。

升上高中部后，百合香也没加入本来应该会跟偲一起加入的河鼓二，而是跑到其他队伍。

──我们已经是高中生，别再像以前那样黏在一起了。

百合香带著平静微笑这么说。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会在没有人的地方进行互咬身体的仪式，她们相信双方只有表面上疏远，心灵会一直联系在一起。

相信这段关系会持续到永远。

「百合香是我的公主，我依然是百合香的王子。所以我不能爱上男人，否则会背叛百合香。」

她一方面这么想，一方面却又无法克制不去体育馆偷看，便拿发传单当藉口，故作自然经过男篮社旁边。然后，偲从偶然听见的对话中，得知梶喜欢钓鱼，于是自己也买了钓竿，开始钓鱼。她心想「至少可以原谅我做这点小事吧」。

就诗也看来，这是非常有女孩子气的可爱行为。

（我懂了，梶学长提到甲斐崎时，她之所以会盯著梶学长看，也是在看他的人，而不是在听甲斐崎的丰功伟业……被我发现她喜欢钓鱼的原因时还害羞得脸红……好可爱喔。）

可是对偲来说，她应该无法原谅自己这种行为吧。她像在忏悔罪过般，垂下目光说道。

「百合香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我背叛了她。」

暑假尾声，百合香告诉偲她交了男朋友，给她看用手机拍的合照。

她说他们交往一个月了，想要结束跟偲的这段关系，因为偲是女生，不是男生，要当男朋友的话，男孩子比较好。

「……我一下子就知道她在说谎。百合香想让我可以不用压抑对梶的心意，主动打破誓言。河鼓二有个学妹的哥哥念凤林高中，为了保险起见，我请人家帮我打听甲斐崎的消息，结果没人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甲斐崎是她男朋友，果然是筒井学姊说的谎。）

百合香八成觉得选谁当对象都可以。

只要是比偲还高、比偲还要有男人味、外表有一定水准以上的男人。

所以，她偶然去看球赛时，看到女粉丝们拜托甲斐崎跟她们一起照相，便装成粉丝和甲斐崎拍了合照。

是偲先背叛百合香的。

而百合香原谅了她。

她想藉由斩断跟偲的关系来解放她。

偲也明白这点。

偲的嘴唇跟百合香一样──扬起冰冷弧度。

如今诗也知道，那是心死的笑容。

「让百合香做到这个地步，我感到十分羞愧。所以我答应结束跟百合香的关系。你在顶楼看到的，是我们在做最后的道别。」

在双方同意下，回到互不相干的关系。

偲的语气镇定得彷佛在诉说遥远往昔的事，双眼也盯著远方，嘴角挂著冷笑，诗也看到也觉得一阵空虚，心中热度迅速消退。

不是寂寞，也并非哀伤。

有什么决定性的事物逝去，再也无法挽回，甚至连挽回的力气都不剩、宛如灵魂出窍般的空虚。

「希望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我跟百合香已经结束了。」

她对诗也这么说时的口吻也很平静。

诗也胸口紧紧揪起。

「……真简单啊……」

听到诗也这句话，偲的眼神产生些微动摇，沉著脸低声说道：

「……是啊。」

她露出苦笑，却一脸神清气爽地说：

「因为我们发现，永恒是不存在的。」

◇　　◇　　◇

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的诱拐事件，已经过了两个礼拜。

文化祭共同公演的练习顺利进行，偲跟百合香都完全掌握自己的角色，展现安定的演技。

两人都跟之前一样，除了必要情况外不会交谈，也不会看对方。做为两位要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演员，她们表现得极其自然。

如偲所说，两人似乎都接受中止这段长久以来的特别关系，且丝毫不受影响。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这么脆弱吗……诗也心灰意冷地这么想，为此感到痛心。

（偲学姊说她跟筒井学姊的关系是特别的，相信这段关系会持续到永远。可是，她喜欢上梶学长后，就跟筒井学姊分开了……）

百合香原谅了偲，带著冰冷目光主动退出。她应该是为偲著想才会这么做，不过，同时也像知道偲的心思已经放在其他人身上，放弃努力挽留她……

即使是会啃咬对方身体的亲密关系，也会这么容易就结束啊。

告别的隔天起，就能把对方当成外人。

原来这么简单。

──人类的身心都脆弱又虚幻。

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雫冰冷的红眸浮现脑海，平静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

──即使交换了誓言，也只是一时之间的事，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接著是偲苦涩的声音。

──因为我们发现，永恒是不存在的。

（人与人之间不存在永恒吗？）

就像雫说的，人生脆弱又虚幻？

诗也演著宰相中将，心里却有股寒风吹过的感觉，倾诉恋慕之情的台词也讲得软弱无力。

三番两次爱上不会有结果的人、为爱四处奔波的宰相中将，都不会觉得空虚吗？

明明在得到它的瞬间，就会像泡沫一样转瞬即逝。

什么都不会留下。

『你为何又要装成男人？你不是接受了我的心意吗？我们不是深爱著彼此吗！』

绫音饰演的男君跟偲饰演的女君交换后，宰相中将仍相信男君是那名被自己揭发真实性别，他亲手拥抱过、爱过的女人，拜托男君脱掉男性衣物，为他再恢复成女儿身一次，他想回到两人热情相爱的时候。

（做这种事也是徒劳无功。）

诗也一边以宰相中将的身分不断哀求，一边因为他空虚的话语，内心逐渐被掏空。

（不管他如何拚命示爱，站在这里的也不是宰相中将所爱的女人，他却连这种事都没发现，不堪地哀求人家，大叫著要他回到自己身边。）

明明宰相中将所爱的女人们，早就把他当成过去的记忆抛到脑后。

如今站在宰相中将面前怜悯地看著他，毫不留情表示拒绝的男君──宰相中将曾经隔著竹帘倾诉苦恋的尚侍，其实是男性，从来没有爱过宰相中将。

一切都是幻影，虚无缥渺又残酷。

什么都得不到。

全部都会消失。

绫音──男君冷静地告诉他。

『你所爱的女人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然后挺直背脊，转身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宰相中将，只能唉声叹气。

（看吧，果然全部都是昙花一现。是幻影。最后通通都会不见。）

诗也全身脱力，双手无力垂下，伫立于原地。这时，他的胸口突然被卷起来的剧本敲了一下。

「你呆站在那里干么！」

翘脚坐在折叠椅上，不满地看诗也演戏的市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诗也面前狠狠瞪著他。

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异味，不晓得是不是又没洗澡了。市子用卷起来的剧本抬起诗也的下巴。

「没台词不代表只要站著不动就好。这一幕要表现出宰相中将失去一切的心情，是整出戏的最高潮喔！只是沉著脸站在原地发呆，怎么可能把宰相中将的心情传达给观众。给我用全身表现你的悲痛与绝望。」

「……对不起。」

道歉的声音也很没劲。

（因为，一旦像这样失去一切，发现永恒根本是不存在的，不是会让人哭都哭不出来吗……）

宰相中将应该也只会独自伫立于月下吧。

他的恋情通通没有实现，全都付诸流水。

一想到这点，不只是最后一幕，连跟男君隔著竹帘交谈的场景、向四之君和女君示爱的场景，他都使不出力，这两个礼拜频频被市子挑毛病。诗也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可是他心中的开关似乎已经关闭，连想要挽救现状的心力都没了。

跟偲的一对一教学也从偲说『我们发现，永恒是不存在的』的那一天起，就划下句点。

偲眉头紧蹙，神情凝重看著诗也有气无力的演技。

「……」

他和绫音也仍在保持距离。

绫音担心地用乌溜溜的大眼守望诗也，诗也想起两人在保健室的对话，胸口隐隐作痛，忍不住别开目光。

绫音希望诗也让她陪在他身边，可是，诗也无法回应。

（请你不要为我这种人露出那么哀伤的表情，不要再担心我了。）

诗也在心中喃喃自语。

他待在教室的时候，理歌看著诗也，显得惴惴不安、扭扭捏捏。

她好几次想找诗也说话，却总是在途中停下脚步，咬住嘴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诗也虽然注意到理歌不断重复这些行为，也不会想叫住她问个清楚。

某天练习完后，凪乃受不了诗也这副德行，气冲冲地大叫：

「吼──！我看不下去了！你那软趴趴的演技是怎样？根本没有把感情放进去，只是在念台词而已嘛！没有女人会被那种跟鹦鹉一样诉说甜言蜜语的男人追到啦！」

凪乃用力踩在地上，气势汹汹地站著，眼角和眉毛都高高吊起，彷佛在表示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般，对诗也大声怒吼。

「你这样会搞砸整出戏的！就算绫音学姊演出超～帅气又可爱的男角、偲学姊用苦恼不已的男装丽人迷死女性观众、百合香学姊演的清纯人妻疯狂散发性感气息、小茧学姊演的天真女东宫靠著跟绫音学姊放闪来萌杀男性观众，这出戏还是会以大失败告结！你没发现吗？因为，这出戏是──」

脸上只看得见愤怒与焦躁的凪乃逼近诗也，正准备把话讲完时，看到诗也乖乖听著自己说话，咕哝了一声。

「唔──」

她咬紧牙关，露出哀伤、气愤的表情，然后「笨蛋！给我振作点！」伸手用力敲了下诗也的肩膀，离开练习场。

这阵子，雫每隔两、三天就会跑到诗也房间看漫画。

「你最近真常出现。」

「……是吗？」

「之前你明明隔了一个月才来。」

雫趴在诗也床上，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翻阅《灌篮高手》，因诗也这句话沉默片刻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只是因为故事刚好进行到精采部分，我在意之后的剧情。」

带著冰冷目光断言人类脆弱不堪、跟人类交换的誓言一下子就会被打破、人类跟吸血鬼间不存在永恒的雫，或许也尝过诗也现在感觉到的空虚滋味。

她活过的时间也比诗也长。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放弃一切，总是如此冷漠。

──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总有一天连绝望都会厌倦。

──接著，永远的倦怠便会来临。

永远的倦怠。

这么提不起劲的状态会永远持续下去，与死亡有何差别？

雫曾经说过『到时候，就试著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吧。那是只有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如果不是跟人谈恋爱，而是吸血鬼与吸血鬼的恋情，那段关系就有可能持续到永远，而不会如泡影般消失吗？

吸血鬼的爱比人类还要亘古不变吗？

「雫。」

「什么事……」

诗也本来想问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的雫，倘若是吸血鬼跟吸血鬼谈的恋爱，是不是就不会让人觉得空虚，不过他才刚张开嘴巴，就改变了心意。

「没事。」

「……是吗？」

雫也不是真的走过了永恒的岁月。

她不会知道答案。

秋意每天都在加深，冬天逐渐接近。

「原田同学，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文化祭前一周，偲向他提出一个要求。

「可以陪我打一场篮球吗？」

◇　　◇　　◇

（偲学姊为什么突然要打篮球……）

练习完后，诗也心怀疑惑，在空荡荡的体育馆与偲相对。

「我膝盖受过伤，所以不能打太久。」

成为吸血鬼后，诗也的身体能力远远超出常人，不能继续打篮球。因此他拿膝盖受伤当理由，放弃了篮球。他在关乎篮球社废社与否的比赛出场过一次，可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再度踏上球场。

偲认真回望诗也。

「知道了，你不用刻意勉强。不过希望你不要放水，用你现在的全力跟我比一场。」

（全力……）

要是诗也使出全力，根本比都不用比。

他摸不透偲的意图，弯下腰摆好架势。球在偲手中。她带著锐利目光，运球冲向诗也。

诗也被偲释放出的强烈斗气震慑住，动作停止了一瞬间。但下一秒，他立刻挡在偲面前，伸手轻轻将球挑起，迅速移动到球的落点，用另一只手抓住球。

然后就这样踏出一步，把球射向篮框。

篮球直线落进篮框，掉落在地。

偲惊讶得睁大眼睛。然而，她的神情马上恢复成之前的锐利，拿著球冲过来。

球在地上的弹跳声、两人在体育馆奔跑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诗也一把球从偲手中抢走，偲就用全身挡住他，一边激动大叫：

「百合香她──从小就冷静又会忍耐！我们念小学时，她在隔宿露营的教学途中扭到脚，直到最后都没有说泄气话。」

诗也的动作停了下来。

偲运球冲过诗也旁边，使出强而有力的射篮。这次轮到诗也目瞪口呆，看著篮球落进篮框。

「反而是我在家用菜刀削梨子时切到手，血流不止、陷入恐慌时，百合香对我说『冷静点，有我在』，镇定地帮我处理伤口！」

比赛重新开始后，偲也一边热情诉说她跟百合香的回忆，挡在诗也前面试图抄球；诗也往右她就往右，往左她就往左，紧咬著他不放。

无论是身体能力还是篮球经验，诗也都远超于偲。

本来应该连比赛都称不上才对。

然而每当偲吶喊出声，诗也的四肢都会停止动作，彷佛一颗炙热的火球砸在胸膛。

「百合香虽然说『小孩子才会挑食』，她却很讨厌玉米，拉面里有放玉米的话，她会拚命挑出来夹到我碗里！说『偲喜欢吃玉米对吧。给你』！我不喜欢也不讨厌玉米，我只是喜欢看百合香把玉米一粒粒夹到我碗里的模样！」

她用全身撞向诗也，抢走他的球，诗也一把球抢回去，满身是汗的偲就跑过来拚命伸长手臂，试图抄球，同时不断说著她和百合香度过的每一天。

百合香是这样子的女孩。

那个时候，百合香这么说。

那个时候，百合香为我这么做。

「加入河鼓二后的第一场公演，我不小心念错台词。晚上我难过得睡不著时，百合香在三更半夜从缘廊跑进我房间，咬住我的手掌、手臂和喉咙安慰我！起初我以为是幽灵，吓了一跳。百合香还念我『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夏天总是开著门睡觉。这样很危险唷』。」

偲用游走在犯规边缘的粗鲁动作跳起来抢篮板，结果反而被诗也撞开，摔倒在地，但她还是立刻站起来，再度带著坚强目光迎向诗也。

她想要告诉诗也。

因为诗也觉得偲轻易斩断跟百合香的关系，人类的羁绊如此脆弱，让他感到失望，失去了演戏的动力。所以她要以一名前辈的身分告诉他。

「百合香为我做的事，我也想为她做！所以她因为对角色的诠释跟导演有出入，和人家起争执时，我在深夜试图从窗户跑进百合香位在二楼的房间，结果窗户锁著，我敲窗户想让她注意到我，却被她的家人发现！百合香虽然把我藏在床上，帮我骗过她的家人，那个时候我真的快吓死了。百合香还无奈地骂我笨蛋！」

偲一字一句叙述跟百合香的回忆，拚尽全力伸手去抢诗也手中的球，用不成声的声音告诉诗也。

虽然她们无法走到永远，跟百合香一起度过的时间，绝对不是空虚的！

她们在一起的期间是幸福的！

就算现在已经失去，这些回忆仍在她们心中闪耀光芒！

诗也跟喘著气拚命进攻的偲争夺那颗球。他猛烈感受到，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两个人认真较量的篮球。

偲吐出的紊乱气息、身上挥洒出的汗水、踩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在篮框下努力伸长抢球的手，都让他震撼得喘不过气来。

除此之外，还有偲的话语！

「我曾经相信自己永远会是百合香的王子，永远能当百合香的王子！我会一直保护百合香！这份心意绝无半点虚假！」

诗也发现，一名茶色长发描绘出柔和弧度、有如深闺大小姐的女学生──百合香，就站在体育馆门口。

插图011

她屏住气息，偷偷看著偲。诗也感觉到她的眼神中充满对偲的深深思念，再度受到震撼。

偲没有注意到百合香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因悲伤而扭曲，汗水自脸颊和下巴滑落，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吶喊出对百合香的思念。

「事实上，百合香比我还要可靠──又冷静──又坚强！」

百合香全听在耳中。

她露出沉稳、哀戚的眼神，静静倾听。

「所以……百合香才会明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还愿意陪在我身边……」

背叛永恒的少女，与遭到背叛的少女。

然而，百合香在与偲告别后，依然惦记著她。

担心地看著她。

盆栽掉下来时，她冷静奉劝诗也和绫音绝对不要受伤，不要让身体留下任何一道伤痕。

那也是因为她推测这是偲的粉丝所为，万一诗也他们因此受伤，最难过的人会是偲。所以她的语气才会那么严厉。

诗也让球在脚边弹了一下，运向后方，闪过用力撞过来抢球的偲。接著迅速翻身接住球，运球前进。偲没有放弃，喘著气追向诗也。诗也在篮框下使劲一跃的瞬间，偲伸出了手，不过诗也从远高于偲的手的位置，直接将球灌进篮框。

偲再度被诗也撞开，跌坐在地，然后就这样向后倒去。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汗水濡湿的T恤贴在纤细身躯上。大概是体力早已耗尽，站都站不起来了吧。偲抬起一只手遮住脸庞，用微弱声音低声说道。

「一点都……不简单。」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或许是在哭泣。

诗也跟百合香都低头看著偲，一动也不动。

◇　　◇　　◇

隔天，诗也久违地与绫音一同踏上归途。

「要不要去吃甜甜圈？最近刚好有吃到饱活动唷。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绫音笑著邀请他，两人便前往绫音爱吃的甜甜圈店。

她首先点了甜甜圈狮和无尾熊形状的甜甜圈，认真烦恼：

「怎么办，诗也！太可爱了，我舍不得吃！啊啊，可是难得有吃到饱活动，一开始就停住嘴巴的话，其他甜甜圈也会舍不得吃的。呜呜呜，从哪里咬甜甜圈狮才不会痛？」

她从甜甜圈狮的鬃毛部分轻轻啃起来，然后更加纠结。

「蜂蜜口味的，好好吃喔～不过再咬下去，甜甜圈狮的脸就会──可是，好好吃。」

尽管如此，绫音还是吃著第三、第四、第五个甜甜圈，一边跟诗也轻松聊了起来。她一听见诗也说文化祭班上要开动物咖啡厅，就探出身子。

「理歌呢？理歌也会当女服务生吗？她叫我不要来，什么情报都不肯透露给我。她是扮熊猫？兔子？还是小熊？」

「春科同学……那个，她好像想当内场。」

「这样呀，真可惜。诗也呢？」

「我会扮狮子当服务生。」

「嗯，诗也果然是狮子。因为你是狮子座的星星──轩辕十四的主演嘛。我会小心不要被理歌发现，偷偷去看的。好期待唷。」

她笑著咬下第六个甜甜圈。

「绫音姊班上呢？」

「我们班是做红茶历史的展览。由女仆和执事为客人介绍，最后会现场表演泡红茶。」

「绫音姊也会穿女仆装吗？」

「不会喔。我是当执事。」

那样也满让人想看的。

「要穿男装耶。」

「嗯，对呀。男君也是，前半段虽然是女孩子，后半却是彻头彻尾的男生，所以我很担心我能不能演好。」

再三犹豫后，绫音拿起第七个甜甜圈。

「跟自己性别不同的角色，果然会不好掌握吗？」

「嗯，而且还是被当成女生养大的男生。」

绫音面带柔和表情说。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女孩子，所以当然不会懂这样子的男生的心情……不过呀，男君跟我有个共通点。」

「共通点……」

「对。或者该说是能让我有同感、觉得『啊啊，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的部分。我就是从这个地方进入角色的。」

她温柔凝视诗也。

「诗也也已经发现你跟宰相中将的共通点了。所以你一定能演好宰相中将。只差一点点了。」

绫音清澈、笔直的目光彷佛在诗也沉寂的心上点燃一把火，充满信赖与鼓舞人心的力量，且强而有力。

「诗也办得到的。」

结果，绫音吃了八个甜甜圈，诗也则吃了五个。

他们走出甜甜圈店，月光自天上洒落大地。

「唔唔，好像有点吃太多。那、那个，我吃这么多只是因为甜甜圈装在另一个胃唷。饭团的话我只吃得下两个左右。」

绫音向诗也解释后，留下一句「为了消耗热量，我今天要跑步回去，不搭电车。再见啰，诗也」，便笑著跑走了。

她说不定是在害羞。诗也瞄到她的脸有点红。

他目送绫音裙襬飞扬的背影逐渐远去，反覆回想绫音刚才说的那句话。

『诗也办得到的。』

他在骑脚踏车回家的路途中思考著。

偲想要传达给他的事。

绫音所说的、他跟宰相中将的共通点。

以及自己之后该做的事，身为吸血鬼、身为人类，自己想做的事。

──一点都……不简单。

──百合香明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还愿意陪在我身边……

──我会一直保护百合香！这份心意绝无半点虚假！

即使在篮框下屡次被诗也撞开，偲仍然选择站起来，再度用全身撞向诗也，不断叙述她跟百合香度过的每一天。

──你一定能演好宰相中将。只差一点点了。

绫音用平静如水的大眼看著诗也，温柔地轻声说道。

（我跟宰相中将的共通点……）

诗也内心骚动起来，体内燃起热度。

（宰相中将花心又单纯──一下子就会喜欢上人，被甩了就会哭……）

人心的脆弱与坚强。

昙花一现与永恒。

空虚与喜悦。

各式各样的言词──心情，在脑中打转，令他心跳加速、焦躁难耐。

──人类的身心都脆弱又虚幻。

（不过，我……！）

虽然雫曾冷冷断言人类跟吸血鬼不一样，两者的关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就算这样，我还是──）

难以言喻、让胃部紧紧揪起的焦虑感越来越强烈。

诗也回到半点灯光都没有的家中，直接走向房间。

在微弱月光照射下的冰冷黑暗中，雫趴在床上看《灌篮高手》。

「雫！」

诗也一出声叫唤，面无表情的白皙脸庞便转向诗也。

他用力握住雫的手，说：

「你说人类的感情和誓言都一下就会消失，脆弱又虚幻──是这样没错，但是……不只是这样！我以前就只会打篮球，书看得很少，所以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不过──」

「……」

雫默默看著诗也。

就只是用那对散发美丽光泽的红眸注视他。

无法传达心中所想的烦闷感，令诗也皱起眉头，低声沉吟，然后再度大叫：

「这次的公演！我会准备你的票！所以拜托你在观众席看到最后一刻！我会把我的想法，全部寄托在这出戏上！」




七章 只要与你谈一段昙花一现的恋情
文化祭前几天。

理歌在下课时间走到诗也座位前，绷紧娇小身躯，板起脸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的话……我、我也不是不能扮白老虎。」

诗也听到大吃一惊，班上的男生则高兴得乐不可支的隔天，众人搭配共同公演的戏服和布景，排演了一次。市子似乎很满意成果，愉悦地笑著说：

「当天的演出会更精采喔。让观众们好好品味昙花一现的爱情与白忙一场的人生吧。」

文化祭第一天终于到来。

理歌戴著白耳朵，在服务生穿的迷你裙后面接了条尾巴，面红耳赤地帮人点餐。

「请、请问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嘎、嘎吼──」

不只是男生，连班上的女生都赞不绝口「春科同学好可爱──！」、「好想摸她头」，害理歌的脸越来越红。

绫音在班上红茶展和现场表演的执事打扮也大受好评，听得见女孩子兴奋称赞绫音的声音。

「绫绫虽然可爱，走帅气路线也很不错呢。」

「嗯嗯嗯，我也这么觉得，我都快变成男装绫绫的粉丝了。」

「明天的公演，绫绫不是要演男角吗？真期待～」

到了公演当天──

微卷长发披散下来的百合香穿著十二单风的戏服，和身穿平安贵族正装的偲一起待在诗也对面的侧台，镇定地等待开演。两人视线没有交集，也没有交谈，但诗也明白，她们对对方的爱情转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如今仍残留在彼此心中。

穿上女官服的凪乃也在另一侧的侧台，为了那仅此一句的台词紧张不已，不停低声复诵。

她一跟打扮成平安贵族的诗也对上目光，嘴巴就瘪成「ㄟ」字形，板起脸来，所以诗也用嘴型叫她『加油』。下一刻，凪乃便脸泛红潮，噘起嘴巴，然后又别过头去，碎碎念著台词。

这时有人戳了戳诗也的背，他回头一看，穿著十二单的茧奈在离他视线高度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用天真无邪的大眼仰望他。柔顺黑发披散在和服上，十分可爱。她或许是演员中最有平安时代公主味的人。

「小诗表情不错唷，绷得紧紧的！排演时的表现也很棒，有种蜕变过后的感觉。偲跟百合香好像也稳定下来了。」

诗也吓了一跳，茧奈看起来都没在关心，原来这些事全被她看在眼里。

「大家都有烦恼呢。因为是人类嘛。我的烦恼可是近亲相奸唷～」

茧奈笑著讲出骇人听闻的话。

（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在诗也心慌意乱时，戴著及腰黑色假发的绫音，身穿下襬拖地的十二单走出来。

「拜拜，小诗。」

茧奈看到便离开诗也。

绫音跟茧奈打了声招呼后，走到诗也面前，笑咪咪地说：

「诗也，谢谢你传理歌扮白老虎的照片给我。好高兴喔，因为我去的话理歌会躲起来，我只看得见她的尾巴。」

「绝对不可以让你妹知道喔。」

「嗯。」

看到绫音幸福的微笑，诗也也镇定下来。

绫音伸手握紧诗也的左手无名指。

「诗也，你已经成长到上台前也不会紧张了呢。」

「没这回事，我还是会紧张。」

「看不出来。」

「真的啦，我心脏狂跳。」

「那，我来帮你施个魔法。」

她执起诗也的无名指，轻轻在上面落下一吻，用乌溜溜的温柔眼睛看著愣住的诗也。

「今天我们虽然不是演恋人，我跟诗也还是轩辕十四的两颗星星唷。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我的心会与诗也同在。」

绫音往舞台走去，发出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被她吻过的无名指传来甜蜜的酥麻感。

诗也也走向舞台。

他听著开演铃声响起，立刻开始培养情绪。

（从现在开始的一个半小时，我就是宰相中将。）

昙花一现的恋情──白忙一场的人生即将揭开序幕。

昏暗的舞台上浮现五道人影。

站在最右边的贵族青年──偲，口中传出清澈凄凉的声音。

『以拥有男性灵魂的女性身躯诞生于这个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然后是站在最左边、穿十二单的公主──绫音，用彷佛会消散于空中的虚幻声音说：

『以拥有女性灵魂的男性身躯诞生于这个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下一个轮到站在偲旁边的百合香，以银铃般的悦耳声音苦恼地说：

『为什么，我的丈夫不愿把我当成一名女人去爱？』

绫音旁边的茧奈立刻露出幸福笑容，接著说道：

『尚侍是男人？还是女人？不，是男是女都无妨。』

站在正中央的诗也像要破坏茧奈营造出的和谐气氛般，双手用力握拳，探出身用参杂焦虑与烦恼的声音说：

『那家伙是男的！他应该是男的才对。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一定有问题。』

比以往的公演场地大礼堂还要宽敞的体育馆，密密麻麻地摆满折叠椅，座无虚席。

前面数来第六排中间的位子是诗也准备的，直到开演前一刻都还空著的座位上，坐著一名身穿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拥有一头白金色发丝的红眸少女──是雫！

（她来了。）

诗也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接下来只要把我想传达给雫的事，透过演戏表达出来就行！）

在流泻而出的笛声与笙声中，五道人影缓缓开始移动。偲走到舞台中央，跳起优美的男舞。

灯光逐渐变亮，偲修长的四肢、高贵清秀的容貌，随之显露于观众面前。翩翩起舞的偲一朝观众席投以迷人目光，莞尔一笑，女性观众便同时赞叹出声。

宫中的人们对近来最受瞩目的三位中将那美丽的容貌、智慧及清廉人格赞不绝口。

『多么俊美帅气的年轻人啊。他好像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听说天皇陛下想招她入宫，可是她实在太害羞，说自己无法胜任那么重要的职位，就拒绝了。』

『真可惜。既然她与三位中将如此相似，肯定是名美若天仙的美女。』

观众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跳著舞的偲身上，诗也也一边跳舞，一边接近她。他移动到偲旁边，像要与耀眼夺目的她较量似的，带著一颗好胜的心向她宣战。

诗也沉迷于篮球时，最喜欢的就是和强敌比赛，他会因一时冲动向人下战帖，被叫做「球场上的闹事鬼」。现在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怎么可以只有你被称赞！

看我这边！我会超越你！

他将自己不服输的心情，倾注于注视三位中将这名劲敌的眼神中。

凪乃用高亢响亮的声音，喊出唯一一句台词。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

传达到馆内每一个角落的嘹亮声音，让观众们的注意力从偲转移到诗也身上。诗也在心中大叫。

（赞！干得好，久久泽！这球传得漂亮！）

念完台词的凪乃兴奋得脸都红了。

『宰相中将确实是名声、外表、才能都十分优异的年轻人，但他有点轻浮。一听说哪位小姐是个美女，就不停写信给人家，前几天不也是吗？他写信给右大臣家的四公主，结果似乎被右大臣退回去了。』

『相较之下，三位中将的品行则到了过于端正的地步。』

『果然还是三位中将比较好。』

音乐停止，舞蹈一结束，诗也就开始对偲抱怨。

『啊──！女官们的心又都被你夺走了。你明明这么受欢迎，却对恋爱方面一点兴趣都没有，真可惜。』

『是你对恋爱太感兴趣了，宰相中将。我听说你一天写了好几封信，给右大臣家的四之君和我的妹妹。』

面对困扰地蹙起眉头的友人，宰相中将露出灿烂阳光的笑容。

『身为一名男性，想让最美丽的女性成为自己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恋爱正是我的人生！』

他搭著朋友的肩，两眼闪耀期待光芒。

『欸，差不多该让我跟令妹见个面了吧。既然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想必是个大美人。要是拥有如此美貌的女性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秒就会坠入爱河。』

『我拒绝。因为舍妹八成不会喜欢你这种轻薄的男人。』

宰相中将被友人两三句话就打发掉，不满地埋怨『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对朋友啊』，女君则轻声笑了起来。那不可思议的笑声、淘气的美丽瞳眸、光滑雪白的肌肤、与女人一样的红唇，都深深吸引住他。

啊啊，如果这家伙是女的，应该会比现在还要漂亮吧。

真想见见与这家伙面貌神似的妹妹！那名女子才是我的命运之人！

诗也苦苦思念从未见过的女性，热情地望向观众席。他现在的心情就跟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篮球选手、与他较量的调皮竞争意识类似，专一且冲动。

观众席传来带有好感的轻笑声。

『好！赶快再来写一封信。』

诗也一边写情诗，一边转身离去后，剩下自己一人的偲──女君，脸上忽然满布愁云，叹著气抬头仰望明月。

『我不能让你见他。因为妹妹是男人，我才是女人。』

看著月亮的女君身旁，浮现被灯光照亮的帐台。（注1：平安时代贵族用来就寝的家具。）

身穿十二单、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黑长发美女──绫音，从屏风后面偷偷摸摸探出一半的脸，窥探外面的情况，提心吊胆地喃喃自语。

『我收到许多男士写的信。大家都对我抱持恋慕之情，希望能看我一眼、听听我的声音。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其实是男人。』

以男性身分生活的女君，和以女性身分生活的男君──兄妹俩的未来，将坐满体育馆的观众逐渐吸引进去。

静寂无声的馆内，女君和男君轮流述说事态演变至此的原因，两人的父亲大纳言仰天长叹『真想让你们交换』。

真想让两人性别对调。

『啊啊，真想让女儿变成儿子，儿子变成女儿！』

低著头的女君和男君缓缓消失在黑暗中，观众们叹著气说。

「王子……好美～」

「绫绫演的公主也好惹人怜爱……最好会有那么可爱的男生啦。如果他长那么可爱，男人我也可以。」

「原田同学也很帅气呢。」

待在侧台的诗也有种比赛第一球漂亮进篮的感觉，握紧拳头。

（成功吸引观众了！）

场面切换，藏著秘密度过性别对调生活的女君和男君，面临一场考验。

『咦！右大臣家的四之君跟我的婚事！？』

『要我当尚侍到后宫服侍女东宫！？我、我办不到。』

剧情快速进展，这可以说是市子的拿手好戏。

女君成了右大臣家的四公主──四之君的丈夫；男君当上尚侍，开始在宫中生活。

所幸纯洁可爱的女东宫相当信赖男君，导致他的男性自觉在内心萌芽。在他于同一个帐台陪女东宫入睡的过程中，两人之间不知不觉萌生了恋情。

另一方面，比女君大三岁的四之君，本来是可以成为天皇之妃的女人，她为此感到自豪，所以一开始对女君很冷淡，不过等她知道女君为人正直后，便逐渐接受女君。

女君也很珍惜四之君。

『我的妻子一辈子都只有你。愿我俩能像那连理枝及比翼鸟，感情如胶似漆。』

『是。请让我永远陪在您身旁。』

身材高䠷、面貌清秀，有如一名贵公子的偲，以及彻头彻尾就是个被养在深闺的公主，肤若凝脂、四肢纤细、气质高雅的百合香。

她们相互凝视，眼中和嘴角浮现对对方的信赖与温暖笑意，笼罩两人的氛围平稳又幸福无比。

如同一对天皇娃娃和皇后娃娃，十分相衬。

百合香白皙的手轻轻伸向偲，指尖轻触偲的红唇。

偲也将手伸向百合香，恭敬地抚摸有如樱花花瓣的纯洁唇瓣。

然后就这样轻轻咬住对方的手指，看得诗也心里一惊。

「！」

即兴演出？

排演时没有这一段。

（难道这是偲学姊和筒井学姊之间，实际发生过的事……？）

──咬住对方的手，就是我们誓约的仪式。

偲带著忧郁目光，淡淡对诗也坦承她跟百合香的秘密行为。

随著两人的成长，齿痕转移到了手臂、肩膀、喉咙。

藉由互相给予痛楚，感受对方就在自己身边；藉由拥有属于两人的秘密，确认彼此间的羁绊；藉由无声的誓言，反覆诉说要永远相伴。

共享痛楚、十指交扣，跟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样，永远在一起──

（偲学姊跟筒井学姊……以前一定也是像这样心系彼此。）

诗也站在侧台凝视幸福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胸口阵阵发疼。

女君和四之君成为一对感情良好的夫妇后，身体始终没有结合，唯有心灵相系，两人的关系终于开始动摇。

这与表面上是两位女性，在帐台中却是一对相爱男女的男君与女东宫，形成强烈对比──

『尚侍是男人？还是女人？』

『东宫殿下喜欢哪样子的我呢？』

身穿十二单扮成女性的绫音，带著陶醉神情将娇小的女东宫拥入怀中，在她耳边送上甜蜜呢喃。和服被弄得乱七八糟，令人遐想连连的女东宫痒得笑出声来，用天真可爱的声音回答。

『两者我都喜欢。尚侍若是女人，就无法做这么愉快的事；尚侍若是男人，就无法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身为女性的尚侍和身为男性的尚侍，我都最喜欢了。』

两人有如两只小鸟，将嘴唇凑近。

看起来是要好的女孩们在打打闹闹，其中一方却是男儿身的错乱感，让知道绫音是女性的诗也也忍不住脸红。

真不可思议。

开头那么软弱，怎么看都是个女人的男君，如今由著年纪比他小的少女向他撒娇，温柔宠爱她，显得像一名高贵稳重的男性。是因为茧奈体型娇小，跟身高高的绫音有明显的体格差距吗？还是因为绫音的眼神和抚摸茧奈的动作都很成熟？

（绫音姊应该不会真的亲下去吧。就算知道是装的，我还是会吃醋……）

天真嬉戏著的两人旁边，浮现孤身坐在帐台中的四之君，悲痛声音自她口中流泻而出。

『为何夫君他只愿意给予我温柔的话语，不肯把我当成他的妻子去爱？』

『为何我俩在同一个帐台歇息，仍然什么事都没发生？是我有什么不备之处吗？』

自己是不是不被丈夫所爱？苦于不安的百合香──四之君身旁，浮现手拿笛子垂著头的女君──偲。

『倘若我是男人，就能把四之君当成一名女性去爱，而非徒具形式的妻子。就因为我是个不男不女的可怜人，才会害我珍视的那个人难过。』

满溢罪恶感的哀伤声音，在黑暗中流逝。

开头帅气爽朗、跟个贵公子一样的偲，如今露出万分苦恼的表情，缩著肩膀垂下头，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名需要帮助的女性。

宰相中将──诗也将他对与女君神似的尚侍的心意，重叠在友人身上，越来越思念尚侍。

好想见长得跟这个男人很像的女人。

想看她一眼。想听听她的声音。

于是，宰相中将终于侵入尚侍的房间，隔著竹帘深情倾诉心意。

『请把帘子拉上，让我看你一眼。』

隔在诗也和绫音中间的帘子不会挡到观众，从观众席可以看见两人的全身。观众们屏息看著诗也在竹帘一侧痛苦地哀求绫音，另一侧的绫音──男君则因突发状况吓得身体僵硬，尽管如此，仍然坚强面对。

『等到斋戒结束，父亲和兄长应该都会过来。若您真心对我抱持恋慕之情，请将书信寄托于志贺的海风，速速离去，如此我会有多么开心啊。』

明明终于能听见思念已久的女性声音，她的话语却冷若冰山，将自己拒于门外，令他心痛欲裂──

『你拿什么当证据，保证我们以后能见面！这样下去，你有如被高山遮蔽的明月，一辈子都无法踏出那里──太过分了！』

诗也提高音量，将自己全部的想法告诉对方。然而竹帘却文风不动。所爱之人不愿回应他的爱。

靠著竹帘颤抖的诗也，以及在竹帘另一侧别过脸的绫音，消失于黑暗之中。

下一幕是失恋的宰相中将独自站在暗处。他垂下肩膀，神情痛苦地扭曲，呻吟地想著至少和与那个人神似的友人聊聊，平息心中的痛。

他来到友人的婆家右大臣家，于该处看见一名在月光下奏响袅袅琴声、歌咏充满悲伤之情的诗歌的美女──友人之妻。

『春夜郁郁泪沾襟，明月皎皎似我心。』

哀戚的声音，在春夜中流淌。

『我是有听说她貌美如花，没想到竟是如此佳丽……』

宰相中将呆站在房前，瞪大眼睛，缓缓吁出一口气。为了将宰相中将被这段邂逅夺去心神的心情，传达给观众，诗也自己也完全融入角色，为百合香──四之君的美貌与悲恸震撼不已。

『我的灵魂彷佛被吸进那个人的袖中。还有，她明明备受双亲宠爱，温柔的丈夫也对她一心一意，是个与不幸无关的人，为何她看起来这么难过？』

美丽的公主正在为孤独所苦。同为苦于单恋之人，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宰相中将以一首诗回应四之君。

『日夜思君欲断肠，天上玉盘应如是。』

你不是孓然一身。思念著你的我就在这里。

四之君被意料外的入侵者吓到，想要逃走，宰相中将已经点燃的热情却停不下来。

『在你结婚之前，我就写了好几封信给你。虽然我从未收到回信，不过我比你的丈夫还要更早爱上你！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跟你的关系就是命中注定！』

『住口，我不想听。请你别再说了。不要，不要说那种话。』

练习时，一直是由百合香领导诗也。但这一幕是四之君被宰相中将的热情玩弄于股掌间的场景！

他抓住试图反抗的四之君，用力抱紧她，向她求爱。

四之君抗拒不了。

百合香演出她被宰相中将这个「男人」抓住、因他产生动摇、渐渐遭到吞噬的绝望，诗也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暴风雨般的一夜过后，四之君和宰相中将的关系也仍在持续。

四之君起初虽然拒绝了宰相中将，不久后却逐渐倾心于他的热情。

『夫君他就像清澈的流水声，待我温柔稳重，可是，他绝不会把我当成一名女性去爱。但这个人愿意如此拚命地追求我。』

月光染上神秘的红色夜晚。四之君主动拥抱、亲吻偷跑进帐台的宰相中将。

当然只是借位接吻──

可是，百合香真的将自己的嘴唇覆上诗也的。

冰凉触感令诗也瞪大眼睛。

（筒井学姊！）

馆内观众似乎也跟诗也一同倒抽一口气。

在侧台看著两人的偲和绫音也是──

她们表情僵了一下后，偲咬住下唇，绫音则垂下眉梢。

百合香在目瞪口呆的诗也耳边轻声呢喃。

「传达给她吧。」

诗也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偲对他说过，篮球跟恋爱是不一样的。篮球只要把球多投进篮框一次，就会赢得胜利。

简单明确。

但恋爱没有标准答案。不能单纯视之。

灯光缓缓变暗，场景切换，季节更迭。

一个酷热的夏夜。身上仅有一件薄衣的女君，发现妻子跟好友间的秘密关系，正在为此苦恼时，对她的性别抱持疑惑的宰相中将前来造访。

『我现在的穿著不方便迎接客人。』

『没关系，这样就好。』

这段对话在练习中重复过无数次。

身穿肌肤若隐若现的薄衣，低头缩著身子的偲，是他至今以来看过最有女人味最柔弱的模样。

观众因诗也和偲紧张的你来我往，咽下一口唾液。

『我也觉得非常热，乾脆跟你一样，脱下衣裳吧。』

诗也紧盯著偲，脱下色彩鲜艳的上衣。

昏暗舞台上，有如月光的淡淡灯光照在诗也身上，透出薄衣底下的结实身躯。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紧张得全身僵硬的女君看看，这就是男人的身体。

『你应该有什么秘密要跟我说吧。』

『啊啊，好热。别再靠过来了。』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好热，不要碰我。』

诗也步步逼近，偲则努力与他拉开距离。然而，偲无处可逃。诗也──宰相中将热情凝视揪紧薄衣、拚命试图遮住身体的偲──女君，轻声说道。

『怎会有如此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柔嫩得宛如刚降下的白雪，风情万种，极为惹人怜爱……倘若有像你这样的女性，我会多么为她心醉著迷啊。』

『我是男人──不是女人。不要把我当女人看！』

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吶喊出的话语，被诗也乾脆否定。

『不对，你是女人。』

『才不是！』

诗也扯开偲身上的薄衣。里面穿著一件肤色运动内衣，不过诗也还是有一瞬间看成偲的肌肤，产生柔软身躯显露于眼前的错觉，喉咙顿时发热。

他一直希望「如果这家伙是女人就好了」的理想中的女性，如今就在眼前。

累积已久的思念爆发出来，诗也──宰相中将当场抱住女君，强硬地吻上她的唇。

这一幕在练习中也一直是用借位。可是。

──传达给她吧。

百合香的声音掠过耳边，这一刻，诗也彷佛被百合香附身，吻住了偲。

透过重叠的双唇，将百合香的想法传达给偲。

偲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诗也以一名男性的身分压住女君──压住偲，爱她、占有她。

那是百合香这个女人做不到的。

百合香做得到的，从来都只有从偲身边离开。

国中时，偲为百合香割伤自己的脸时也是。为了不让偲再因为保护自己而受伤，升上高中后，百合香选择和偲加入不同的队伍。

知道喜欢上梶的偲为了遵守跟百合香的誓言，决定封印这份心意时也是，百合香假装自己有男朋友，想让偲以为是百合香先打破誓言。

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保护偲。她就是这样思念偲。

倘若百合香是男人，无论偲爱上谁，想必她都绝对不会退让。她应该会硬是把偲抢过来，将她占为己有。

她会把偲变成只属于自己的公主，而不是众人的王子。

──我倒是想变成你。

偲苦笑著对诗也这么说过。

对女君而言，宰相中将同时也是自己理想中的模样、憧憬的男人。

──「真想让你们交换」是指「真想让你们两个对调」。

──女君对中将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啊啊……如果我是那个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换」……

这句话是女君的想法，同时也是偲自己的真心话。

诗也当救火队参加的那场关乎篮球社废社与否的比赛，爱上梶的偲八成也看见了。

也许，她会希望自己能取代诗也站在那里。看到与梶关系熟稔的诗也，她真想站在那个位置。

因为倘若自己是诗也──自己是男人，就能跟梶成为朋友，也能和百合香当一对普通的恋人。

将吻托付给诗也的百合香，说不定也希望自己的性别能够调换。

『真想跟你交换。』

说不定，她曾在心中如此期望。

啊啊，如果可以调换我的性别。

就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百合香从侧台哀伤地望著诗也和偲。她只是默默、静静看著，白花般的薄唇抿成线，一语不发，眼眶微微泛泪──

偲在代替百合香占有她的诗也怀中，流泪啜泣。

『我──明明是男人……我已经不是男人了吗……？再也无法回头当男人了吗……？』

偲倒在球场上掩面哭泣时，用微弱的声音说『一点都……不简单』。

此时此刻，她呜咽出声，彷佛在舞台上就能尽情哭泣。

──大家都有烦恼呢。因为是人类嘛。

看似无忧无虑，却用那双大眼把一切在看在眼里的茧奈，曾经这么说过。

背叛对方的少女与遭到背叛的少女，双方都很痛苦。

真实性别被宰相中将揭发，被人当成一名女性去爱的女君，消失了踪迹。

前一晚，她前去找四之君，留下最后一段话。

『我是个不尽责的丈夫，但是，我无时无刻都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不知道丈夫决心的四之君，受到女君哀伤的眼神吸引，抱住了她。

这时，百合香将嘴唇凑向偲的脖子。

（！）

偲睁大眼睛。

站在侧台看的诗也也下意识屏住气息。

百合香微微张开嘴巴，看起来像要往偲的喉咙咬下去。

然而，落在雪白颈项上的，是温柔的吻。

彷佛在静静告诉她，已经够了。

我们之间的誓言已经结束。

遭到背叛的少女，原谅了背叛她的少女。

偲在体育馆诉说的她与百合香的回忆、两人度过的时间，鲜明浮现于诗也心中。

（这个故事明明不存在永恒。）

涌上心头的思念、浮现眼底的情景、在眼前告别的两人，都美丽得让他一生无法忘怀──

百合香放开了手。

偲也带著纤细柔弱的神情离开百合香，自台上消失。目光哀戚的百合香，也逐渐融化于黑暗之中。

诗也将两人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上，走向舞台，用慌张著急的动作环顾四周，大叫著。

『你跑去哪里了！我好不容易才遇到我的公主！结果你也要拋下我吗！』

宰相中将拚命寻找自众人面前消失的女君。他不顾一切到头发和衣服都乱掉了，令人不忍卒睹。

在爱情的迷宫里挣扎、受苦。

◇　　◇　　◇

绫音从侧台看著诗也。他悲恸、卖力地饰演即使陷入苦恋，仍然追求著爱情的宰相中将。

（诗也已经能做出那么成熟的表情了……）

从他们俩相遇开始，诗也就在以惊人之势成长。

（诗也，我呀……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她注视著在舞台正中央沐浴于灯光下、面貌精悍的高大少年，在心中喃喃自语。

那是九月底，共同公演开始练习后没多久的事。绫音看到一名红眼少女，站在她住的公寓前面。

她急忙跑到外面，提心吊胆询问少女「你找我有事吗？你一直在看诗也对不对？」少女──雫用带有寒意的声音回答。

──你好像在担心我会不会把原田诗也抢走，所以我想来告诉你。

──无论那东西要跟谁谈恋爱都没关系。因为那只是眨眼间的事。

雫淡淡说道，眼神冷漠如冰。

──那东西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属于我的，所以借给别人一两年，我也不痛不痒。

绫音因少女绝对的自信哑口无言，只能呆站在冰冷月光下，雫则接著说出更沉重的话语。

──因为那是要与我共度永恒之人。

看到神情僵硬、沉默不语的绫音，少女似乎满足了，便默默离去。

回到房间后，绫音颤抖不止。

那孩子果然想把诗也带到哪里去。她那么有自信，说诗也是她的东西。

冰冷红眸彷佛现在仍在窗外凝视她，告诉绫音她再怎么心系诗也也是徒劳无功，害绫音惶恐不安──理歌洗完澡出来时，绫音在床上裹著棉被，缩成一团。

隔天，绫音烦恼得不得了，于是练习完后，她便在外面等诗也上完偲的课回来。

等到诗也回来，她准备告诉他雫出现在她面前时，一个盆栽从天而降，绫音觉得那是雫在警告她，声音卡在喉咙。而且在那之后，诗也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所以她不想害他操心。

（不，不是的。那个时候突然有个盆栽掉下来，我非常害怕。我觉得因为这点小事而害怕的自己很没用，要是现在跟诗也讲雫小姐的事，让他向我解释、安慰我，就是我输了。）

所以，诗也虽然专程送绫音到车站，绫音却什么都没说就与他道别。

回到公寓后，绫音跟平常一样煮好晚餐、写完作业、钻进被窝。

半夜，绫音醒了过来，走到阳台。或许是因为她有种雫会再次出现的预感吧。

如她所料，雫站在公寓前面。

绫音披了件开襟毛衣在身上，戴上眼镜走到外面，对雫这么说。

──真正不安的人是你吧？如果你那么有信心诗也是你的东西，就不会为了让我注意到，出现在诗也身边，也不会特地跑来找我。

绫音的反击让雫露出意外神情。

她因此有了自信，向雫宣言。

──我不会输给你。绝对不会把诗也让给你。

雫的眼神瞬间冷酷得彷佛能让空气冻结，用冷若冰霜的语气低声说道。

──我发自内心期待看到你泪流满面的那一天。

绫音还是会怕。然而，心中燃起的斗志胜过了胆怯，她决定不再畏惧。

诗也跟一般的男生不一样。为了跟诗也在一起，必须变得更加坚强。

坚强到不会因那孩子所说的话动摇。

既然这样，她就不会再轻易哭泣，不会动不动就惊慌失措。无论那孩子用何等冰冷的目光注视她，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都要笑著待在诗也身旁。

场景切换，从舞台俯瞰观众席的绫音，发现一名拥有白金色发丝和红眼睛的少女，坐在第六排中间的位子。

因此，她将紧握在手中的短刀拔出刀鞘，像要让雫看见闪耀银光的刀刃般，将其高高举起，大声吶喊。

这句话是面对坎坷崎岖的命运，至今以来都只能待在屏风内侧，害怕地缩著身子的男君的心思。

也是绫音自己的想法。

『我要变坚强！』

绫音将高举起来的短刀，挥向自己那头长发。

这是未经排练、仅此一次的演出。

黑发「唰」一声散落一地，被砍断的发丝在灯光中飘扬。

（我不明白被当成女生养大的男生有什么感受。可是，我能理解为了重要的人，希望自己能够变强的心情！）

那就是她跟男君的共通点。

男君脱下十二单，穿上男装，绑起短了一截的头发，戴上乌纱帽，凛然迈向前方。

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君，恢复成本来的男性姿态。

◇　　◇　　◇

看到绫音高洁的男性装扮，诗也跟观众一样吃惊，看得出神。

（充满女人味的绫音姊，竟然变得这么帅气。）

故事开始走向尾声。

比宰相中将先找到女君的男君，和她换回原来的性别，回到都内。

不知道两人对调过的四之君，成为男君的妻子。

『对不起，之前让你尝到这么痛苦的滋味。让我们重新结为夫妻吧。从今以后，我也会用一生去守护你。』

『好的，这辈子都请让我陪在您身边。』

四之君依偎在绫音怀中，迎接夫妻俩第一次共同度过的夜晚。她忽然哀伤地望向远方。

这个举动，看起来就像四之君发现两人对调了。尽管如此，她仍然选择接受一切。

在那平静如水的目光前方，把头发留长的偲身穿十二单，低著头静静走出。

感叹于绫音的男子气概的观众，这次换成为偲的美貌叹息。

长睫低垂的侧脸美艳动人，宛如一大朵牡丹花，安静前行的步伐也相当有女人味。

在眩目灯光的照耀下，台上传来尚侍要被招进宫内当皇后的窃窃私语声。女君在前进途中停下脚步，望向被男君抱在怀中的四之君。这个时候，四之君已经垂下视线，女君也在微微蹙眉、露出心痛的表情后，镇定地重新面向前方。

这个故事并不存在永恒。

女君跟四之君离别、四之君成了和女君交换的男君之妻、男君无法正式迎娶女东宫当自己唯一的妻子。

诗也饰演的宰相中将，也无法与如此深爱的女君再见一面。

『你为何又要装成男人？你不是接受了我的心意吗？我们不是深爱著彼此吗！』

宰相中将深信和女君交换过的男君是自己所爱的女人，疯狂哀求他恢复成女人。

他的恋情总是滑稽可悲。

却又如此拚命。宰相中将滑稽、拚命、可悲的模样──是诗也所知的事物，也是诗也拥有的事物──

男君镇定地告诉他。

『你所爱的女人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男君以美丽的侧脸对著观众，挺直背脊离去，宰相中将──诗也则绝望看著他的背影。

一切都是昙花一现。

一切都是白忙一场。

所有人都带著凄凉微笑，以放弃了什么为代价，得到某些璀璨的事物，唯有饰演宰相中将的诗也，什么都没得到。

红眸少女神情淡漠，坐在观众席凝视诗也。

光滑柔顺的白金色长发包覆住纤细身躯，与周遭格格不入，彷佛只有她所在的空间是另一个世界。

心脏上方的红色花瓣，开始阵阵发热。

──人类的身心都脆弱又虚幻。

诗也忽然觉得，雫平静说出的这句话，好像参杂了些许哀戚。

（雫，看著吧。我不会用嘴巴说明。所以，你看著。看看我现在对永恒是怎么想的。看看我未来想怎么活下去。）

宰相中将的悲叹、辛酸，填满诗也的心。

清澈哀伤的笛声，于黑暗中响起──宰相中将慢慢抬头望向天空，肩膀、手臂、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他以右手掩面，像要放声大哭般张开嘴巴。

这一幕没有台词。

他用肩膀、手臂、手掌、腰部、膝盖──用尽全身，如慢动作似的缓缓将宰相中将心中的痛──不成声的吶喊，传达给观众。

诗也想起偲曾经告诉他，你的长手长脚在台上很引人注目，是一项武器。观众会从你的动作营造出的气氛，想像你的表情补足它。

传达出去吧。

用超越言词的语言，传达出这份涌上喉头、难以言喻的心情。

撕裂心扉的痛楚仍未停歇，不断加剧。

他低头抱紧自己，面容扭曲，咬紧牙关，然后再度抬起头来，眼角滑落一颗颗泪珠。

失去一切的可怜男人。可悲的丧家犬。

然而，揪心甜蜜的恋爱回忆，还留在他心中。

苦苦思念尚侍的回忆。与四之君结合的回忆。

虽说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他确实亲手拥抱了理想中的女性，尝到世界充满光明的至福滋味。

（全部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　　◇　　◇

凪乃从侧台紧盯著泪如雨下、静静痛哭的诗也。她跟诗也一样握紧拳头，颤抖著喃喃自语。

「原田，加油。你不振作点的话，这出戏就会失败。因为，这出戏的主角是──」

偲跟百合香也都在注视沐浴于月光般的灯光下，在舞台中央哭泣的诗也。

「我一看剧本就知道，透川女士是以哪个角色为中心，撰写这个故事的。」

「对呀，没发现的大概只有当事人。」

听到偲跟百合香这么说，茧奈也笑了出来。

「嗯，主演虽然是偲和绫绫，不过这其实是宰相中将的故事唷～」

另一边的侧台，市子双臂环胸，脸上带著信心十足的笑。

「爱情如昙花一现，人生是白忙一场──这就是这出戏的主题。被当成男孩养大的女孩，以及被当成女孩养大的男孩，两人波澜万丈的故事。可是在这个故事中，最反覆无常、最肤浅可悲、最可笑认真，能体现我想要的主题的人，是你演的宰相中将。」

市子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光芒。

「这出戏的主角是你喔，原田。」

插图012

◇　　◇　　◇

绫音也默默看著诗也。

身后传来悲伤笛声、不停流泪哀叹的诗也的演技，深深吸引住观众，把宰相中将的感受传达到他们心中。

所有人都在成为宰相中将。

脸泛红潮、眼眶泛泪，专注盯著台上。

与宰相中将一同叹息。

他肤浅──懦弱──又可怜，不过只要身为人类，就无法摆脱这些弱点及肤浅之处──只要身为人类，每一个人都会哀伤、迷惘。

诗也也卖力地演出。

（没错，因为是人类才会犹豫。因为是人类才会犯错、失去、绝望。在受尽折磨、嚎啕大哭后，再度去追求。）

这个故事并不存在永恒。

然而，昙花一现的恋情也有其意义。

（雫，你明白吗？我想告诉你的，传达出去了吗？人的恋情虽然短暂，带来的绝对不会只有空虚。即使是昙花一现的恋情。彼此相爱的那段期间，就是永恒。）

所以才会拚命去爱，失恋了就哭得浑然忘我。

雫看著诗也，目光忧伤又虚无缥渺。

「……」

帘幕慢慢垂下。

诗也仍在哭泣。

帘幕完全降下后，观众席还是一片静寂。

除了诗也外的演员也都站在侧台，一动也不动，平静地凝望从诗也脸颊滑落的泪水，宛如身在梦中。

帘幕另一侧忽然响起如雷掌声。演员们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纷纷跑到台上。穿十二单的偲、百合香和茧奈围住诗也，对他说「干得好」、「我对你另眼相看啰」、「真的太棒了」。凪乃在后面用手用力擦掉眼泪。

「诗也，听见没？掌声很热烈唷！」

诗也望向明亮声音传来的地方，绫音灿烂的笑容映入眼帘。

一看到那张笑脸，心中的悲伤就烟消云散，耀眼光芒照进身体每个角落，诗也也露出满面笑容。

（我成为宰相中将了！）

「还有最后一个任务，要谢幕啰。」

帘幕随市子的声音升起，排成一列的演员们踏出一步，低头鞠躬。掌声没有停止，欢呼声也越来越高亢。

「王子──！你好棒──！」

「绫绫！你穿男装也超赞的！」

「吸血鬼！我看到哭了──！」

「我也有哭──！」

诗也低头往观众席看去，雫的座位已经空了。

可是，她确实有看到最后。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到那时候，诗也有办法问出雫说他会爱上自己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在全场观众的掌声中，帘幕再度降下。

诗也跟站在他旁边的绫音对上目光，两人相视而笑。

现在的他神清气爽、乐观积极，彷佛有一阵大雨把盘踞在心的迷惘及忧虑通通洗净。

（已经没问题了。我不会再犹豫。好好跟绫音姊说清楚吧。）

想跟绫音在一起。

想跟她永远在一起。

（诗也在笑。）

他的笑容清爽如万里无云的蓝天，绫音也高兴地回以微笑。

肯定没事了。

他们跨越了一堵高墙。心灵紧紧相系。

（待在诗也身旁吧。为了跟诗也在一起，我要变坚强。）

没错，未来也要在这个地方，与诗也一同展露笑容。

要跟他永远在一起。




终章 为了与你同在
文化祭圆满结束后，到了隔天。

「今后我打算不局限于王子形象，试著摸索以一名普通女性的身分生活的方向性。」

偲对诗也做出在某种意义上很有男子气概的宣言，向梶告白了。

这一天不上课，而是要为文化祭善后，放学时间也比较早。偲逮到梶后，告诉他「我有话想跟你说」，带他到体育馆后面，面红耳赤地说：

「我之前就很在意──不如说，其实，我、我、我我我，喜欢……」

梶显得很开心。

「嗯，我有发现。」

「是、是吗！」

「你果然喜欢篮球。」

「咦？篮球？」

「你到体育馆发传单时，常常往我们这边瞄过来，还特地跑来看全国大赛的影片，听我讲话时也超专心的。」

「这、这是那个，你误会了，不是的！我──」

「事到如今就别再隐瞒了。哎，学校的王子殿下现在想加入篮球社，或许有点难，不过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去帮你跟女篮社的社长谈谈。以你的身高和运动神经，可以成为不错的战力。」

「不、不是这样！我、我不是想加入女篮社。」

「喂，你不能进男篮社啦。就算你比男生还高、比男生还MAN也不行。给我乖乖加入女篮社。」

躲在体育馆后面探头偷看的诗也，看到偲被梶认真的劝导搞到说不出话来，不禁心生同情。

（梶学长也真够迟钝的。）

「哎呀呀，看来偲之后可有得受了。」

诗也回头一看，百合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优雅微笑。

「哎，这也是她自找的，谁叫她要喜欢上那种迟钝男。」

百合香虽然语带讽刺，眼神却平静温柔。

「原田同学，你要去跟春科同学说清楚唷。排演文化祭公演的期间，你不在的时候，春科同学看起来一直很不安。不过她在你面前都会表现出很有精神的样子。」

「是。」

诗也笑著回答学姊的忠告。

与百合香道别后，诗也走向轩辕十四的练习场。

「等一下！原田同学！」

他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前，被一名好像在哪看过的女生叫住。

「我叫立花，是河鼓二的一年级社员。我有件事想请教原田同学。」

「河鼓二的？啊！贫血在走廊上昏倒的那个！」

是那个全身无力、被其他社员团团围住的女生。

她脖子上有个像吸血痕迹的红色斑点，导致诗也觉得偲八成是吸血鬼……

（结果那个痕迹到底是什么？其他人是被猫抓伤的，但她的应该不是吧……）

这么说来，他完全忘记之前在回家路上被袭击的事件了……那起事件也还没解决。

（又是无差别杀人魔吗？可是，杀人魔会出现得那么频繁？还有，他为什么要刻意攻击骑著脚踏车的强壮男生？）

在他思考之时，立花咕哝道：

「把我贫血的事忘记啦！真不该用那么激烈的减肥方式。我只是碰巧身体不舒服，站不稳而已。比起这个，关于王子的地下情人，原田同学，之后你有听王子提到什么吗？」

「没、没耶。」

立花竖起眉头，探出身子逼问故作无知的诗也：

「王子喜欢的人，是不是凤林高中的甲斐崎？」

「咦？你为什么会认识甲斐崎？」

「我哥是凤林的高三生，王子曾经问我能不能请我哥帮忙打听篮球社甲斐崎的消息。她叫我对大家保密。」

（偲学姊也说过她有个学妹的哥哥念凤林，甲斐崎的情报就是那人提供的……）

偲托人调查甲斐崎的情报，是因为百合香骗她甲斐崎是自己的恋人，结果好像让立花误会偲的地下情人是甲斐崎了。

「我非常在意，所以自己跑了凤林一趟，请人家让我参观篮球社，也跟甲斐崎聊了几句。那家伙只不过是一年级却超冷静的，不如说超级冷淡，是个讨厌的人。」

立花板起脸来。

「那个时候，五十铃也有陪我一起来。」

「五十铃？」

立花一脸无奈地回答诗也。

「你明明是人家的救命恩人，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情况，诗也才是人家的救命恩人，没道理受到责备，但他还是反射性道歉。

「喔，抱歉。」

「五十铃从国中部的时候就是王子的粉丝，她这个人是有点偏激没错，可是绝对没有那么离谱。不过她陪我去凤林高中见甲斐崎后，就变得怪怪的……我还不小心看到五十铃跟甲斐崎在我们学校附近碰面，那个，抱在一起。」

诗也吓了一跳。

「那个甲斐崎在跟她交往吗！？」

那个无论女性粉丝如何为他声援都不为所动的冷漠甲斐崎？

诗也受到的冲击比听到他是百合香的男友时还大，立花接著严肃地说：

「他们没在交往，是五十铃被人家玩弄了！五十铃好像不想跟我讲这件事，骗我说她跟甲斐崎只见过一次面，但五十铃就是在被甲斐崎玩过后才变奇怪的！所以我担心王子喜欢的男生是甲斐崎。问题是我又跟王子约好不能和其他社员说，才会跑来找你──」

「不是啦，偲学姊喜欢的不是甲斐崎，我可以肯定。而且甲斐崎也不是那种人……」

（呃，我跟他又不熟。）

甲斐崎是众人公认的高中篮球界最强球员，连只跟他比过一场的诗也，都对他卓越的技术留下深刻印象。

然而，他跟甲斐崎本人又不是朋友，除了他在球场上冷静得令人厌恶外，诗也并不清楚他的实际性格。

「原田同学之前不是在篮球名校当过选手吗？你有没有办法弄到甲斐崎的情报？我当然也会帮忙，我们一起──」

「不不不，这有点……」

又没证据指出五十铃变成那样是甲斐崎害的，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

诗也冒著汗准备拒绝时，明亮声音传入耳中。

「诗也。」

绫音神情开朗地朝这里走过来。

立花急忙丢下一句「下次再说」，转身走掉了。

「刚才那是河鼓二的社员？」

「啊，是的。她来问我偲学姊喜欢的人……就聊了一下。明星想谈恋爱真辛苦啊。」

「呵呵，对呀。」

上一场公演落下帷幕后，绫音看起来一直很幸福，连身旁的空气都显得闪闪发光。

「绫音姊也是吧。绫音姊的男朋友必须强到不能输给粉丝俱乐部的肌肉学长们呢。」

诗也也轻轻眯起眼睛，扬起嘴角说道。

「到时我会站在绫音姊这边的。」

「咦？」

笑著听诗也说话的绫音，表情瞬间僵住。

公演结束时，诗也打算跟绫音说的就是这件事。

「我已经一个人也没问题了。文化祭的公演让我有了点自信，所以绫音姊不用照顾我也没关系。」

绫音睁大眼睛，僵在原地。

诗也直盯著她的脸，诚恳地说：

「就算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闹脾气，我会为你加油。」

（我对绫音姊的心意不是没用的。）

即使吸血鬼跟人类的关系脆弱不堪，随时都会失去，此时此刻诗也就是喜欢绫音。他无法否定。

所以继续喜欢绫音吧。继续待在她身边吧。

只有这一段有限的时间也无妨，他想在绫音身旁度过。想继续当绫音的搭档。

（所以，我非掩饰自己的心意不可。绫音姊很温柔，所以我得跟她划清界线。因为……果然还是不行吧。怎么能让绫音姊为我下定决心不再哭泣。真正的绫音姊明明是个爱哭的女生。）

一想起在保健室的那段对话，诗也心头便紧紧揪起。不能让绫音为他操心。不能因为诗也的特殊情况，害她被牵扯进来。

因为喜欢绫音、因为想跟她在一起，他要继续当绫音的学弟，这样自己待在她身边时，才不会害绫音受伤。只要能在台上相恋就足够了。他不会奢求更多。

一旦做好觉悟，心中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变得神清气爽。

他不会再犹豫。

在寒冷北风吹拂的十一月蓝天下，诗也笑得灿烂无比。

绫音没有笑。她只是愕然看著诗也。

两人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做法怎么样都会产生分歧。

想跟他在一起──所以变坚强吧。

想跟她在一起──所以什么都别告诉她吧。




凪乃的失算
「我说理歌啊～你喜欢原田对吧？」

凪乃一笑著这么说，对方肩膀就抖了一下，然后羞得面红耳赤，惊慌失措。

◇　　◇　　◇

凪乃本来就讨厌春科理歌。

她跟理歌念托儿所时是同一班的，那个时候理歌的身材就特别娇小，眼睛大、睫毛长，头发轻飘飘的，是个跟洋娃娃一样的美少女。

大家都想跟理歌好好相处，但理歌总是板著脸沉默不语，偶尔开口说话，也只会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不要」、「我不知道」或是「不要靠近我」，守备相当坚固，所以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待著。

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就能大受欢迎，理歌却自己破坏这个机会，就凪乃这个当时毫不起眼的小孩看来，这种行为显得傲慢又奢侈。而且来接她回家的人，还是足以让托儿所老师脸颊泛红、议论纷纷，高大寡言又帅气的好爸爸，以及笑容和蔼、温柔可爱的姊姊。

然而，姊姊想牵理歌的手时，理歌竟然喊著「不需要！」，甩开她的手噘起嘴巴，真的很惹人厌。

凪乃在高中与理歌再会时，她依旧是个娇小的美少女，待人冷淡，自己和身边的人拉开距离，让凪乃确信「啊啊，我果然很讨厌理歌。理歌真令人火大」。

（理歌肯定没发现我跟她念同一间托儿所。她一看就是不会去记别人脸和名字的人。）

这让她觉得很不甘心，便特地跑去找理歌，把她的脸审视一番后，轻笑著说『理歌明明是绫音学姊的妹妹，却又小又平呢』。

理歌的反应是用那双大眼怒视凪乃，这件事似乎让她把凪乃的容貌牢牢记住了，之后只要跟凪乃对上目光，她都会用力皱起眉头。

每次看到理歌这样，凪乃都会觉得心情愉悦。

凪乃有点惊讶理歌会在意轩辕十四的主演兼姊姊绫音的搭档──原田诗也，看到她跟诗也讲话时，态度比平常还要不耐烦，红著脸扭扭捏捏的，凪乃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咦──！理歌该不会对原田……！）

哦──这样啊，喔──

早知如此，在跟诗也假装交往时，应该多放点闪光给她看──凪乃觉得很遗憾。

（没关系，之后只要让原田真的喜欢上我，就能把理歌耍得团团转了。）

当然，除去这个动机，原田诗也仍是凪乃现在最在意的男生──无论如何，她都想让他喜欢上自己。

她拿诗也跟理歌不能曝光的照片威胁他，逼他假装成自己的恋人，诗也对凪乃的印象应该差劲到了极点，可是真相被揭发后，人人都对她投以鄙视目光，织女一队的人气投票名次也迅速下降，诗也却鼓励她不要放弃。

他说凭凪乃的实力，当上织女一的主演绝非不可能。

凪乃当场说不出话来，这男的是有多滥好人啊？我之前明明逼他做了一堆事。之后她去看了诗也的公演，那充满男子气概的嘹亮声音、粗糙又无法预测的演技，深深吸引住她。

所以就算排除理歌这个原因，她想让诗也喜欢上自己的心情也不会改变，只不过发现理歌的心意后，她更有干劲了。

诗也和各队主演都被选为文化祭共同公演的演员，凪乃也会在那出戏里饰演路人，当时她觉得，这是个接近诗也的好机会。

练习第一天，她马上就跑去接诗也，开心地告诉他「虽然我是只有一句台词的路人，不过我会用要把主角锋头抢走的干劲去演」，诗也也为她感到高兴，叫她加油。

在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大家聊得也很热络，气氛融洽，凪乃甚至对绫音宣言要抢走诗也。

「等我当上织女一的主演，就算对手是绫音学姊，我也不会客气。」

从念托儿所的时候开始，凪乃就很憧憬每天都跟沉默寡言的帅爸爸一起来接理歌、笑容和蔼的可爱姊姊。绫音露出春阳般的笑容，回应凪乃「嗯，到时我也不会客气」。

这回答虽然代表她从凪乃身上感受不到威胁，可是能向绫音这个值得尊敬的演员做出情敌宣言，凪乃高兴得不得了。

如果能在十一月的文化祭前，以演员和情敌身分得到绫音的认同就太棒了。

然而，现实并不如凪乃想像中的美好。

众人一开始对台词，凪乃就被各队主演们的高超演技震慑住，想到自己对诗也说要凭一句台词抢走主角锋头，不禁感到羞愧。

再加上诗也还拜河鼓二的主演──男装丽人偲为师，一个礼拜有两天要跟偲一对一教学，好不容易出现在轩辕十四的练习场，看起来也一副发生什么问题的模样，面色僵硬，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结果过没多久，诗也就表现出很在意天津四主演百合香的样子，跟偲之间也有种诡异的气氛。

（我根本是局外人嘛！）

凪乃越是焦躁，演得就越来越不顺利，仅有一句的台词也会吃螺丝，频频犹豫该如何诠释。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

在她反覆练习同一句台词的期间，诗也做出从三楼阳台一跃而出，接住从顶楼摔下来、诱拐河鼓二的猫的一年级女生，在空中翻了一圈后顺利著地的高超技巧，导致他在校内的风评越来越好。

诗也超出常识的身体能力，凪乃已经伴随恐惧亲身体会过了，不过她在傻眼「他还是老样子，超乱来的！原田到底是什么人？」的同时，内心也再度受到震撼。

（原田……果然不正常。）

在那之后，不知为何，诗也好像失去了干劲，演戏时软弱无力，一点都不像他，疯狂被市子挑毛病。

凪乃终于看不下去，怒斥诗也『给我振作点！』，诗也却仍然漫不经心。然而到了文化祭前一个礼拜，诗也又突然恢复精神，展现出丝毫不逊色于偲她们的演技，令凪乃再度吃了一惊。

（骗人的吧，原田进步超多的。苦恼时的声音和表情都很有感情，让人揪心。动作也变漂亮了──）

她有种被留在原地的感觉，陷入消沉。

就在这时，她看到理歌红著脸，咬紧牙关偷看诗也，不禁感同身受。

（呃──我干么同情理歌！干么在那边想著「理歌也很辛苦呢」去理解她的心情啊！）

凪乃急忙吐槽自己。

这样会变成跟理歌同等级的。她明明拥有那么多上天的恩赐，却完全没意识到，不去努力，只会闹脾气，对从小努力打扮和经营人际关系的凪乃来说，实在难以忍受自己沦落成跟那样子的理歌一样。

（原田的事也是，我现在或许输给绫音学姊，但比起理歌，我的赢面比较大。反正理歌那种个性，八成没办法跟原田好好说话。）

没错，就这样跟理歌说吧。捉弄一下理歌肯定会清爽一些。

凪乃知道理歌午休会跑到中庭，练习吹得超烂的萨克斯风，便前往中庭找她。她在中庭看到理歌满脸通红，抱著萨克斯风低吼著。

「嘎……嘎吼……嘎吼──」

（什么？嘎吼？）

凪乃愣住了，所以那一天，她没能跟理歌搭话。

她询问理歌的同学，得知理歌文化祭似乎要扮演白老虎，在班上开的咖啡厅当女服务生。

（咦！那个理歌愿意去班上的店帮忙？而且还要玩角色扮演，她怎么了啊？）

隔天午休时间，仍在为此感到不可思议的凪乃再度来到中庭，理歌还是在吹萨克斯风的时候，不时红著脸支支吾吾地咕哝：

「嘎、嘎吼，欢、欢迎光临，吼噜噜……请、请问，吼～决、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拜托理歌扮白老虎的人，似乎是诗也。

（因为是原田的请求，她就答应了？那个理歌在为原田努力改变吗？）

凪乃觉得闷闷的，迈步走向理歌。

「！」

一看到凪乃，理歌就警戒地竖起眉头，凪乃笑著对她说「我说理歌啊～你喜欢原田对吧？」吓得理歌肩膀一颤、手足无措，整张脸都红了。

若是平常，看到理歌这么慌乱，凪乃应该会感到心情愉悦才对，今天却莫名火大。

「啊，你果然喜欢他。」

「才、才才才、才没有，」

理歌张大眼睛，拚命低声否定，话却讲得结结巴巴。

「咦？没有吗？」

凪乃故意装傻。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原田是你姊的搭档嘛，他们俩感觉就像一对恩爱的情侣，对手是绫音学姊的话，完全没胜算。人家胸部又大，脸也是可爱治愈系的，性格也温柔到被人叫做『圣女』，原田看绫音学姊时的眼神，根本爱上人家了。」

──绫音姊。

诗也走向绫音时的雀跃神情，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神浮现脑海，令凪乃自己心痛了一下。

「他眼中只有绫音学姊……之前他们还到甜甜圈店约会，两人看起来超相配的……绫音学姊也对原田……」

凪乃发现理歌咬紧牙关，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觉得这彷佛是自己脸上的表情，胸口再次紧紧揪起。

「如果你放弃得了，趁现在放弃比较好喔。」

她忍不住感慨地这么说。

「那家伙……情况特殊。他好像有很多难处……喜欢上他，也一定得不到回报……」

（我在说什么啊？像在讲给自己听一样……）

理歌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眉头又竖了起来。

「跟、跟我没关系。」

她冷冷扔下这句话后，就抱著萨克斯风跑走了。

「啊啊──太迟了吗？」

凪乃抬头仰望天空，自己喃喃自语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格外哀伤。

「哎……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看著色彩鲜明的蓝天，凪乃眨了下眼睛，反覆念出那唯一一句台词。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宰相中将也很迷人唷。

──哎呀，虽然不及三位中将……

──宰相中将也……




后记
各位好，我是野村美月。

《吸血鬼》第三集的主题是《真想让你们交换》！原作是平安时代的故事，可是如果把原作直接拿来让诗也他们演，恋爱方面的伦理观实在跟现代差太多（虽然就是这点有趣），我便把它改得比较没那么刺激。

由《真想让你们交换》改编而成的小说和漫画有许多名作，跟原作对照著看，就会发现作家们分别改写了哪些部分，很有趣喔～

其实写这篇后记的不久前，我动了肿瘤切除手术。检查结果出来的隔周就住院→动手术了，从动完手术到出院也是转眼间的事。

现在还在检查病因，但目前没有发现手术期间肿瘤有转移到其他地方，可以暂时放心了。为了防止复发，必须持续治疗，不过明年份的原稿我已经写到《吸血鬼》第五集、《女装皇家教师》第八集，以及一本预计夏天发售的另一家出版社的小说，所以当前不会对日程造成影响。

很感谢的是，今年出版社帮我出了十本书，其中有三本是全一册的，我非常开心。

由于出版速度变得比平常还要快，也有人担心我是不是太拚了，在这个时机住院大概会更让人操心吧，我感到相当抱歉。

然而，这次住院和连续出书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因为工作太拚才搞到自己要动手术，真的是巧合。

我本来就是血压低、容易累的体质，所以安排工作进度时绝对不会乱来。总之，我很不擅长行程紧凑的工作，因此我都会避免时间太赶，早早开始动工，每本原稿都很早就写好了，绝对没有太拚。

此外，写稿期跟改稿程度都跟之前一样。写作时完全没有被时间逼得喘不过气，真的请各位不用担心。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之后我也会以自己的步调悠闲写作。

《吸血鬼》第四集预计在春季尾声出版。诗也跟绫音的关系将产生巨大变化。第四集到第五集的甜度会大幅增加，所以下集也请各位务必一读。另外，下一集同时也是这集完全没有戏分的嘉蕾娜女王篇，敬请期待！（以上为日本时间）

《女装皇家教师》第七集会比《吸血鬼》早出。我很喜欢这部作品，因此看到它逐渐迈向结局，我非常寂寞，但第七集是倒数第二集了，请各位看到最后吧。

除此之外，上个月开始，全一册小说第三弹的《喜欢上死党的女友，向井弘凪的罪与罚。》也由新创刊的集英社文库出版中。是酸酸甜甜的青春故事！出版社允许我做了以少年向轻小说而言的荒诞之举，所以如果大家愿意拿起它看看，就太令人高兴了。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女装皇家教师》第七集再会。

二〇一四年 十一月十八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一）》（桑原博史译注，讲谈社出版，一九七八年十月十日发行。）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二）》（桑原博史译注，讲谈社出版，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日发行。）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三）》（桑原博史译注，讲谈社出版，一九七九年五月十日发行。）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四）》（桑原博史译注，讲谈社出版，一九七九年十月十日发行。）

《とりかえばや物语》（铃木裕子编，角川学艺出版，二〇〇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发行。）

插图014

以为会很难画的偲同学意外好画……

都是托某位花痴幽灵王子修行的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