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3-26 18: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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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哈啰，天才少女
本卷名称：第二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千木咲音@SOSG论坛

（2019/05/09）

这扇门挂着一块塑料板，板子上以油性奇异笔和风格极为独特的字迹写着「第二科学社」。

这是让首度来访这间社办的人以为「什么嘛，挺普通的」而掉以轻心的陷阱。要是就这么中计打开这扇不太牢固的门，就会被眼前展开的混沌样貌震慑。

「欢迎来到第二科学社！」

高行试着欢迎自己，却只是徒增空虚。

在黄金周变得松懈的脑细胞，要应付第一堂到第五堂的紧凑课程，是一种相当沉重的负担。高行想要直接回家的意愿绝对不低，但是如果这么做，之后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所以他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社办。

虽然来了，却看不到社长大人的身影。室内没有她的随身物品，看来并不是暂时外出。高行把书包扔到房间一角，然后坐在凳子上。社办除了凳子还有一张老旧的铁桌，但桌子被堆积如山的书本掩埋。左右墙壁都是收纳柜，各种书籍和道具，宛如拼图将柜子塞得满满的。深吸一口气，就闻到一股尘埃有点多，但却令人怀念的味道。

「……好困。」

高行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擦掉眼角冒出的泪水。

除了瑞穗庄的自己房间，高行很少像这样松懈精神。曾经参加一年的田径社社办，就只是一个放东西的地方，直到最后都没成为能让内心放松的场所。相对的，明明加入第二科学社才一个月，高行却已经完全适应这间社办了，搞不懂两者的差距从何而来。

高行摇晃差点恍神的脑袋，不经意浏览堆积在桌上的古书。

随即他在《洛夫克拉夫特全集》（注：《The H.P. Lovecraft Collection》）与《岬にての物语》之间，找出了一本笔记本。虽然被阳光晒得有点泛黄，但似乎没有用过，旁边凑巧摆放着一支老旧的铅笔。

在上厕所都用不到纸的学园都市，很难有机会见到纸本笔记本和铅笔的组合。高行打开笔记本，随手写上自己的名字，铅笔在白纸平滑游走的触感很新奇。明明在来到学园之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谓的「习惯」真是一种恐怖的东西。

塞进右边柜子的空棘鱼模型刚好映入眼帘，所以高行试着涂鸦临摹。高行年仅三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绘画天分全部留在母亲肚子里忘记带出来，但他并不讨厌画画。

专注让铅笔游走几分钟之后，反复重画的涂鸦已经占领了半本笔记本。高行在其中最有自信的空棘鱼成品加入一些背景，然后非常满意地点了好几次头。这幅成品很像是上个月底，消失在晚霞天空的「弗拉吉尔一号」。

「那是青蛙？还是乌龟？」

有屋不知何时站在后方，从高行肩头看向笔记本。她似乎是正常开门进来的，看来高行专注画到没注意开门的声音。

「……算是青蛙吧？」

高行看向有屋的脸、看向涂鸦、再比对柜子上的空棘鱼，然后难过地轻声说着。今天的有屋穿着一件左右袖子不一样长，搞不懂是时尚还是艺术的上衣。不过这件衣服很适合她，所以就无所谓了。

「海龙王寺同学呢？」

「今天还没看到她。」

「这样啊。」

有屋穿过狭窄的社办，完全打开窗户。

温柔吹入的风，令有屋的短发微微摇曳。

「这么说来，阿行，你手机关机吗？我刚才有打电话给你耶？」

「不，不见了。应该说消失了。」

虽然不太想详细说明，不过在黄金周发生那件称不上案件的骚动之后，高行的手机就从地球消失得不留痕迹，再也不会回来了。有屋夸张表达惊讶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要是没有手机，连学校餐厅都不能去耶！你会饿死的！」

有屋会惊讶也是在所难免。在学园都市里，手机不只是通讯机器，还兼具钱包、学生证、置物柜钥匙、文具、交通工具月票等多元功能，说是生活必需品也不为过。

「但我还是活得好好的。不见就不见了，日子还是可以过得去。」

「唔……我这种活在现代的孩子实在办不到。」

有屋从国中就住在学园都市，应该比高行还要习惯这里各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她随便找个纸箱坐下之后说道：

「黄金周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各种事情。真的。」

「是喔……」有屋略微不满噘起嘴。她的表情总是千变万化。

「开心吗？」

「与其说开心，应该说很辛苦。记得有屋当时回老家了吧？」

「嗯，因为游泳社要集训，我原本不打算回家的。不过爸爸吵着说『如果你不回来，那我过去！』，有够讨厌的。」

「家人很关心你，这是好事吧？像我家，居然说他们夫妻要去旅行，叫我别回去了。」

「夫妻一起旅行啊，感情真好！」

「也不想想几岁了，那么做只会丢人现眼罢了。」

「会吗？但我很羡慕耶……」

高行回想起至今依然以姓名互称的父母而有些无力，然后又变得心不在焉。有屋看着这样的高行，露出纳闷的表情。

「怎么好像没什么精神？与其说没精神，不如说没气势。有什么烦恼吗？」

有屋模仿某人的语气如此说着。如她所说，高行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烦恼着。这是一种不好意思说出口，出现在高二学生身上会令人不忍卒睹的老掉牙烦恼。

「我在烦恼今后要怎么活下去。」

说出口之后，就觉得果然会不好意思。与田径诀别之后，正式加入第二科学社，黄金周宛如一阵暴风而逝。即使再怎么不好意思，高行也差不多该面对这个问题了，这是直到最后关头都不写作业的小孩子作风。有屋抬头看向天花板，然后歪过脑袋。

「做阿行想做的事情不就好了？」

高行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才会烦恼。今后的自己将会何去何从？别说十年后，高行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一年后的样子。

「应该用不着这么焦急吧？毕竟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挥洒青春。」

学园都市使用名为「校币」的独特货币。上课、考试、交报告、加入社团、或是参加文化活动——所有校园生活都会接受评定，换算成生活所需的金钱。以这层意义来说，挥洒青春确实称得上是他们现在的工作。

看到高行再度沉思，有屋颇为慌张说道：

「用、用不着把事情思考得这么艰深吧？和我一起挥洒青春！」

她这种有点慌张的样子很有趣，使得高行噗嗤笑了出来。

「为、为什么要笑！我并不是在讲笑话吧？」有屋鼓起脸颊闹别扭，然后取出手机继续说道：「亏我难得拿到这个好东西，这下子怎么办呢～？」

手机画面以红底金字写着：「烧肉吃到饱，每人收费一千圆，使用人数无限」——原来如此，高行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奇迹。

「有屋小姐，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行略微颤抖。

「中河原街有间叫做『三坂』的烧肉店，你应该知道吧？那间店这个月创业十周年，我费尽心力才得到这张优待券喔！」

「请带我去！」

高行三指撑地磕头致意。看到他毫无尊严可言的模样，有屋得意洋洋哼了两声，并且竖起食指。

「既然这样，你要带海龙王寺同学一起来。」

「带八叶……？」

吃到饱，而且是烧肉吃到饱，可以对运动型的人种发挥绝佳效果，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不过八叶是一个扔着不管就只会叫外卖或吃快餐维生的家伙，高行不认为这招能对她造成相同效果。而且最重要的是，八叶的作风明明旁若无人，而且丝毫不考虑他人方不方便，却在奇怪的细节害羞又怕生，她至今和有屋面对面正常交谈的场面屈指可数。

「正因如此！」有屋握拳力说：「我都已经加入第二科学社了，我不要老是维持现状，而且这样很无聊。我也想和海龙王寺同学当个好朋友，我们连手机邮件地址都还没交换耶？」

「嗯……」

「肯定没问题的！因为是肉耶？吃到饱耶？」

「这个要素确实很有魅力。」

「那等等就五点在正门口集合。」有屋径自做出决定。「那么，我要去努力上完最后一堂课了。话说第六堂上数学简直是拷问吧？难道不能有人帮我去上吗……」

「别人再怎么用功，有屋的脑袋也不会变聪明吧？」

「也就是说，只要有另一个自己，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吗？」

「另一个有屋也会希望能有另一个自己，下一个有屋又会希望能有另一个自己，有屋将会这样无限增殖。」

「这太恐怖了……对喔，就算我变成两个，阿行也只有一个吧？」

「嗯？是没错，不过怎么了？」高行搞不懂这个问题的含意。

「那还是不行，我只要有一个就行了。那么，就这样啰！」

有屋摆出奇怪的姿势用力一指，就匆匆忙忙离开社办了。

高行沉吟一声。

有屋想要和八叶成为好朋友。高行不知道八叶对有屋的想法，但八叶没有朋友。高行也不是交友广阔的类型，有屋看起来似乎有很多朋友。要是八叶和有屋成为好朋友，八叶的朋友肯定也会变多，高行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高行是运动型的人种，不可能抗拒烧肉的魔力。由于可能会碰巧与八叶错过，因此高行撕下笔记本的一页留下字条，拿起书包快步离开社办。因为没有手机，所以只能以自己的双眼和双脚寻找八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小时，考虑到高中部大到夸张的程度，不可能随便乱走就找得到。高行一边前进一边运转思绪。

好啦，我们的社长会在哪里？

▼

海龙王寺八叶，搞不懂这个名字是威严还是可爱的一名女孩。

她是第三学园都市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个性基本上懒散不拘小节，而且很少整理身边的环境，但却拥有旺盛的占有欲。在这座城市罕见的纸本书、海洋生物标本，以及不知道用在哪里的破铜烂铁，这些复古风格的物品，都是她会购买收藏的东西。个子矮，胸部却很大，是身材娇小却凹凸有致的体型。但因为她爱穿学园指定的制服或是邋遢的白袍，所以很少有机会在众人面前展露傲人的身材。花样年华的女孩最优先注重的部分——比方说服装、发型或化妆，八叶几乎不抱持任何兴趣。明明只要换掉邋遢的白袍，把乱翘的头发整理好，就会成为一个标致的女孩，但她本人没有这个意思，所以实在难以如愿。相对地，她同时着手进行各式各样的研究，兴致来了就会废寝忘食埋首研究，必须偶尔把她扔进浴室洗澡，或是塞披萨给她吃才行。她只将时间用在这种个人研究，几乎不会参与学校课程，但是从未受到批判，因为没有任何老师能在她的面前执教。她忠于自己的欲望，甚至有种蔑视原则与校规的倾向，但是基本上不会受罚，因为她受到等同于外交官的特权保障。她担任社长的「第二科学社」，包含她在内只有三名社员，学园却依然认定是正式社团。

因为她是名为「天才」的存在。

这句话就可以解释一切。

▼

在手机还没在世间普及的时代，人们是怎么相约会合的？感觉调查之后应该可以写份报告出来吧，不过高行只是在意这件事，并没有实际进行调查。

他首先前往分社，但八叶不在那里。直到上个月，八叶都非法占据未使用教学大楼楼顶的这个地方，不分日夜专心制作「弗拉吉尔一号」。虽然各种零件与工具就这么扔在这里宛如留念，但是「弗拉吉尔一号」的启动实验结束之后，八叶似乎再也没有来过这间分社。

对于高行来说，这里是有着各种回忆的地方，不过对于八叶来说，或许只是个已经没有用处的中途点。差点又要心不在焉陷入沉思，使得高行摇了摇头。现在必须专注于烧肉——寻找八叶。

不在社办也不在分社，但高行不认为八叶会去上课，也几乎不可能在和推心置腹的朋友相谈甚欢。但她肯定有来学校，因为这是海龙王寺八叶的原则。

「这么一来……」

高行再度朝着可能的地点移动。高中部有好几间餐厅，菜色和装潢都是不同风格，刚开始会基于好奇心而吃遍各餐厅，不过在习惯高中生活之后，平常会去的餐厅就自然是那几间了。

第二科学社平常会去，应该说八叶平常会去的第三餐厅，外墙全部以玻璃打造，晴天会洒满阳光，雨天则宛如位于水底，是一栋未来风格的建筑物。露天座位的另一头，是一座草皮受到妥善保养的广场。

这座广场的一角，在花朵完全凋谢，如今满是青翠嫩芽的樱花树下，高行找到八叶了。她一如往常穿着西装式制服，并且披着一件邋遢的白袍。

八叶旁边有一个看似国小部的男生，两人面对面坐在草地上，似乎在讨论某些事情。身穿五分裤的少年，比手画脚不晓得在畅谈什么，八叶则是不时夸张点头，歪过脑袋，或是轻声一笑，看起来宛如年纪相差甚远的姐弟，令人会心一笑。

高行走到不远处就停下脚步，暂时眺望两人的模样。从樱树树梢洒落的阳光，在八叶长发留下光点，高行好想拍下她秀发随风飘扬的这幅光景，这是高行第一次感到没带手机的不便。

就在高行正准备打招呼的时候，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少年伸出双手，毫不客气抓住八叶的胸部。不只如此，还把脸凑到几乎连鼻尖都碰到，看起来像是在仔细品味这种触感，八叶则是任凭少年这么做。

大约经过一分钟，少年非常满意点了点头，放开八叶的双峰，然后蹦起身子站直，很有礼貌低头致意之后，打直背脊离开现场。高行抬头看着天空，试着对刚才目击的光景进行合理的解释，但他办不到。不知为何，甚至还觉得有点生气。

在高行这么做的时候，八叶发现他了。

「喂～怎么呆站在那种地方？」

高行走向八叶，然后看向摸乳少年离去的方向说道﹕

「刚才的小朋友是？」

「他叫做香取。」

「那位叫做香取的少年，有一张可以尽情摸你胸部的许可证吗？」

「什么嘛，原来你看到了。」八叶继续说道：「我没有发行过这种证，之后也没有这种预定。他现在正在研究女性的胸部，不过他去拜托班上女生会把对方弄哭，去拜托老师又会被说教，何况连老师都没有我这种尺寸，所以我就给他摸胸部了。」

「是『这对』胸部吧？」高行如此指正。「我觉得，那种行为对青少年教育不太好吧？」

「这就是你想太多了，香取小弟才小学四年级耶？从这个年纪来看，他不久之前还在吸他母亲的奶吧？」

这名少年就读小学四年级，到底能够证明什么事情？那个时候的高行，就已经老是在观察女生的臀部了。

「我是在工学方面的网络社群偶然认识他的，后来就会陪他商量各种事情。他很有天分，虽然不是天才，却肯定天资聪颖，而且百年难得一见。如果是他，或许可以找到世界的答案。」

「研究胸部是这么了不起的事吗？」

「一切谜题都会通向世界的答案。无论是从猫的肉球，或是从美味咖啡的冲泡方法，肯定都能够到达这个终点。」

「还是说，这是所谓的吃醋？如果你哭着哀求我，我或许可以考虑发一张许可证给你喔？」八叶露出挖苦的笑容。

对于八叶的诱惑，高行以「好蠢」两个字豪迈拒绝。「别把我和随处可见的男生相提并论，别以为我会被那种只是很软的脂肪聚合体引诱。」

其实也可以进一步详细述说胸部与臀部的优劣，不过高行觉得这个话题找鹿儿岛讨论比较有趣，所以打消念头。不得不说自己做出非常聪明的判断。

「是吗？真遗憾，如果改变主意想要我发证给你，随时跟我说一声吧。」八叶如此说着，从语气很难判断她在开玩笑还是当真。「我差不多该着手进行新的研究了，之前的『弗拉吉尔』进展到相当不错的程度，所以下次一定要成功。」

「有想到什么研究主题吗？」

「还没有到这两天就能开始的阶段，不过已经在各方面布局了。此外得继续寻找『恶魔之眼』才行，再找不到就真的要去跳蚤市场找了。」

这也不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所以高行进入正题。

「等等要不要去吃烧肉？」

「烧肉？」

高行说明这是有屋的提议，想要借着聚餐增进友谊。

「你好像还没有和有屋交换电子邮件地址？」

八叶的表情，就像是恶作剧被骂的小孩一样。

「因为，我又不知道要和她说些什么，我并没有和有屋同学进行相同的研究，也不认为她会对古典小说或深海生物感兴趣。她和我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要找到共通的话题应该很难。」

正如预料，烧肉并没有非常吸引八叶，高行觉得状况似乎不太有利。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至今并没有非常积极与他人交流，即使是来往密切的对象，我也会注意不让对方进入我的私人领域。但这并不代表我喜欢独处，不代表我讨厌别人，我也想和朋友一起吃饭逛街买东西。」

「那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害怕。」八叶像是附和自己这番话般继续说道：「要是和自己亲密的人受到伤害，我会非常难过，如果是我造成的结果更是如此。」

八叶并不是讨厌有屋，也不是对有屋没兴趣，这个事实令高行感到安心。同时也觉得八叶背负的问题，并不是他能处理的事情，自己或许依然对八叶一无所知。看到高行沉默不语，八叶咧嘴笑着说道：

「别露出这种表情。放心，我今后会毫不客气造成你的困扰，我们之前不是约定过了吗？」

「我不记得和你约定过这种事。」

「我不可能犯错，所以只是你忘记了。」

八叶起身并且轻拍白袍。

「你也会去吧？」

「啊？」

「就是烧肉。」

那当然。高行不会放过这个奇迹。

「那么，我也会去。」八叶以紧张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就算要前往地狱第一层也不足为惧。」

「……这是怎样？」

只是吃顿烧肉，有必要下这么大的决心吗？

「原本甚至不会在路上擦身而过的我和有屋，因为你而认识了彼此，我想要好好珍惜这样的缘分。」

八叶如此说着，露出平凡女孩的笑容。

▼

在宽广的高中部校区，有好几个管理学生上下学时间的出入口，其中的「大正门」正如其名特别巨大，而且直接通往环状线车站，所以使用的学生也最多。距离五点还有一些时间高行靠在宛如神殿柱子的石灰岩校门旁边等待有屋。学生三三两两从高行和八叶旁边经过，有穿着运动服像是体育社团的一群人，有背着乐器的五人组，有手牵手一起走的男女，所有人都是走向车站。只有少数是直接返回宿舍，大部分都是前往市区。

「你嘴巴是张开的。」高行听到八叶这句话才回过神来，似乎又心不在焉了。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脱线，一点都不像你，有什么烦恼吗？」

感觉几个小时之前，才有人问过相同的问题。自己的想法这么容易显露于言表吗？对此感到不安的高行，把之前向有屋述说的烦恼再说一次。

也就是「今后要怎么活下去」这个问题。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八叶吐了口气。「你只要待在第二科学社，只要看着我就行了。你连这个约定都忘了吗？」

虽然没有忘记，不过真的可以只这么做吗？

「如果没有想做的事情，总之就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到好。因为包括我、你以及所有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八叶的答案和有屋位于两个极端。

「所谓的命运吗？」

「并不是这么浪漫的玩意。」八叶笑了。「是更具系统性的东西——应该说是职责吧？要不要做是个人的自由，如果自己不做，迟早会有别人做，只是如此而已。就像是即使演员换人，剧本的结尾依然不会改变。」

比方说，即使回到过去杀掉爱因斯坦，肯定也会有其他人提出相对论。如果只考虑到职责，或许没有任何人无可取代。

不过，这种理论会令人感觉颇为落寞。要是自己没有遇见八叶，难道就会有别人成为第二科学社的一分子吗？既然这样，高行就没有身为高行的意义了。

——这些想法令高行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能从八叶身上移开目光。

移开目光看过去的方向，刚好有一组男女从正门走出来，是灰冢与伊佐。他们穿着像是低等战斗员的黑底红条纹田径社运动服。高行躲在八叶背后想要当作没看到，但灰冢宛如闻到味道一样发现高行，露出开心的表情跑过来。伊佐则是眉头一皱，没有更改行进速度地接近。灰冢以精神抖擞的动作喊着「哈啰！」向八叶打招呼。

「嗯，你好。」

八叶露出甜美的笑容。如果是未经世事的国中生，或许会因为这张笑容落入情网吧。与她在高行面前那种任性爱恶作剧的表情大相径庭。

「之前受你照顾了。」

「那种小事没什么的。」

灰冢轻拍双手。

「我们刚结束社团活动，难得有这个机会，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

如果是平常，高行会以「什么叫做难得有机会？别跟过来」这种方式打发，不过伊佐正以吓人的表情看过来，所以高行老实说道：

「我们等等要去吃烧肉，而且是吃到饱。」

灰冢几乎是以反射动作大喊「我也想去！」，并且转身看向伊佐。

伊佐叹了口气。

「不行，要是妨碍到他们不太好吧……虽然烧肉确实很有魅力就是了。」

灰冢与伊佐持续争论要不要去的时候，传来「阿行～！」这样的声音。只有一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叫高行。有屋快步跑了过来。

「谢谢你今天的邀请。」八叶如此说着。

「别客气。」有屋笑着回应，并且发现正拉着灰冢手臂的伊佐。

「小里？你怎么在这里？」

「美月，不要这样叫我。」

看来有屋与伊佐似乎认识，两人以亲密的语气如此交谈。

依照有屋的个性，话题理所当然会如此演变。

「小里也来吃烧肉吧？一千圆就可以吃到饱喔！」

这种破天荒的价格，即使是伊佐也不由得心动。烧肉的魔力实在惊人。

「……不过，方便吗？」

伊佐向八叶投以征询的视线，有屋与灰冢也投以充满不安与期待的目光。

忽然成为众人注视的对象，八叶不知如何是好。

高行在有屋他们看不见的角度，轻拍八叶的背。

「当然没问题，做任何事情都是人越多越开心。虽然我基本上是一个人用餐，但也没特别坚持。而且我经常想，烧肉店这种一个人不方便去的餐厅，有机会我很想积极体验看看。」

八叶就像是打开开关一样讲得滔滔不绝，有屋与灰冢夸张表达开心之意，伊佐则是以「到时候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的眼神瞪向这里。

到时候也与我无关。高行如此心想。

▼

从高中部大正门搭公交车十分钟就是中河原街，这里是距离高中部最近的闹区，餐厅也很多。每间店都为了吸引食欲旺盛的学生族群，推出大分量、加量不加价或是吃到饱的优惠。有屋那张吃到饱优惠券的烧肉店「三坂」创业满十周年，在历史尚短的学园都市算是老字号。提供的并不是以蛋白质合成，再以电流刺激组织产生韧性的仿造肉，而是提供真正的天然肉类。加上价位偏高，所以主要是体育社团举办庆功宴，或是宿舍举办学长姐毕业欢送会的地方，至少不是放学回家可以随兴进去光顾的店。居然能以一千圆在这间「三坂」吃到饱，真的只能以奇迹来形容。

进入店里数分钟后，高行等人围坐的桌上，正如其名进行着骨肉之争。

铁网上面排满肉，完全没有蔬菜介入的余地。即使会喷出热油或是还没全熟也毫不在意，来自四面八方的筷子接连把肉抢走，肉一到手就送入口中啃食，嘴边被酱汁沾得油腻。在把生肉放上铁网的时候，双眼依然毫不间断寻找下一个猎物，这幅壮烈的光景，只能说六道轮回的饿鬼道也不过如此。有屋和灰冢不用说，已经不是运动社团成员的高行，还有冰山美女伊佐也不例外。

既然是吃到饱，其实慢慢吃也无妨。不过这种说法在他们身上行不通。吃到饱的餐厅当然有时间限制，「三坂」的时限是六十分钟。

「自己要吃的必须由自己争取，这就是吃到饱的法则。」高行如是说。

「真是严苛的世界，这就是所谓的生存竞争吗？」

被众人气魄压得发抖的八叶重新振作起来，把筷子伸向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然而却被有屋中途拦截。在有屋得意洋洋要把肉送进嘴里时，灰冢宛如肉食鱼一样探头过来咬，伊佐因此大骂「没教养！」高行却趁隙抢走伊佐在顾的肉，八叶则是在有样学样时，倒霉被伊佐发现了。

报复唤来报复，悲哀的场外乱斗就此开始。

年轻引发的食欲如此短兵相接之后，将会诞生火热的友情？还是深刻的裂痕？这实在是难以判断。

无论如何，食物战士们经历惊涛骇浪的六十分钟战斗之后，因为有屋认识「三坂」的店长，所以就在原位续摊了。高行等人摄取大量动物性蛋白质之后心情大好，开始进行运动社团已成陋习的余兴节目，也就是才艺表演。新加入的社员在欢迎会上，肯定会被要求表演才艺，所以运动社团的二年级社员，都会拥有一两项拿手绝活。

众人以免洗筷抽签决定顺序。

抽到一号的有屋，表演本次首度公开的变色龙模仿。两眼瞪往不同的方向，漂亮的粉红色舌头吐啊吐的，虽然完成度高到吓人，却也诡异得足以让百年恋情冷却，在场一致决议必须封印这个模仿表演。

八叶抽到二号，但她说「还在想」并希望能把顺序改到最后，高行等人爽快答应了。因为他们早就彻底体认到，越晚表演的人将会面临越高的门坎。

所以紧接着由三号灰冢上台，以筷子表演拿手把戏。灰冢指尖的筷子宛如软件动物跳着舞；转动手腕就让筷子消失，然后从八叶的制服口袋出现；把一根筷子吞入嘴里，变成两根之后从双耳拉出来，诸如此类。依照高行的经验法则，以变魔术当作才艺表演，是最简单而且最受异性欢迎的做法。

「清彦，既然你是男人，应该要用身体表现一下吧？」

说出这种话自行拉高门坎的伊佐，拿起桌上的七味粉和豆瓣酱打开盖子，全部倒进剩下半杯的乌龙茶，以筷子搅拌均匀成为令人毛骨悚然的红黑色液体之后，一鼓作气把这杯液体喝光。在场所有人想象括约肌明天将会面临的悲剧，不由得发出无声的惨叫。

「不会辣吗？」八叶战战兢兢如此询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辣到快死了。」

虽然伊佐面不改色如此回答，但脖子以下已经红通通了。

伊佐以身体呈现的才艺，使得接下来的门坎更高了，但高行依然一派从容。虽然高行没有积极参加田径社的聚会，但是同为瑞穗庄居民的香澄小姐，喝酒作乐的时候总是拉他参与，令他体会到不愿回忆的地狱。在地狱里学习到的十七绝招，可以说超越高中级的水平了。

高行迅速点了一份毛豆，从豆荚取出三颗豆子放在小盘子上，然后大大吸一口气，把脸凑到盘子上方的前面。

这是十七绝招之三——「橡果」。

下一瞬间，所有人哄堂大笑，店员甚至笑过头，失手把盘子摔到地上了。

「太、太奸诈了，这太奸诈了！」有屋如是说。

「可恶……输了，我完全输了！」灰冢如是说。

「稍微对你刮目相看了，同时也鄙视你到极点了。」伊佐如是说。

然后，只有八叶愁眉苦脸低着头。

这也是在所难免，门坎已经高到遥不可及的位置了，无论是谁表演什么，肯定都会落得凄惨的下场。这样也无妨，因为这是一种仪式，好不好笑并不重要，重点是胆量，必须勇于表演。

大家都明白这一点，不发一语凝视着八叶。

八叶思考一阵子之后，郑重开口说道：

「我曾经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做出三种行为，不过事到如今逼不得已了，我就在此时此刻解禁其中一项吧。」

八叶迅速起身，拿起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她的表情紧绷，这股忽然营造出来的气氛，使得店里所有人屏息以待。在众目睽睽之下，八叶将手机放在桌上按钮操作，她的虚拟分身鲨鱼随即现身，在她的身边绕圈，紧接着，手机演奏起一段悲伤的吉他旋律。

八叶把玻璃杯当成麦克风拿在手上，投入满满的情感说道：

「请各位欣赏这首歌——老鹰合唱团的『加州旅馆』。」

八叶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做的三种行为，其中一种是「唱歌」。

关于她隐藏至今的歌喉，该怎么说呢，嗯。

要是能够永远不为人知就好了。就是这种感觉。

▼

走出烧肉店「三坂」之后，八叶提议去澡堂泡澡。虽然她也惊讶于自己会如此提议，不过或许是尽情欢唱之后（不只唱了一首，后来还唱了七〇年代摇滚组曲）变得不拘小节了。

「附近有一间我经常光顾的浴场。」

有屋歪过脑袋。

「你说的浴场，是澡堂吗？」

「浴池非常宽敞，而且有各式各样的设备。」

「澡堂就在附近吗？」

「从这里大概走十分钟吧。」

「我应该是第一次上澡堂。」伊佐轻声说着。

「无论是谁凡事都有第一次的。」

刚才吃了那么多的肉，全身都是油烟味，所以没有人特别反对上澡堂。刚才持续上演烧肉争夺战，八叶的紧张情绪似乎也稍微放松，逐渐恢复为原本的作风了。

「那由我来带路吧，跟我走。」

八叶以像是猫的脚步无声快步前进，有屋频频试着要牵八叶的手，伊佐向她嘀咕「走路要看前面」追在后面，高行和灰冢则是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悠闲前进。

八叶带领着众人抵达的地方，是位于旧稻媛市外围，古色古香的澡堂「伏见汤」。高行之前曾经来过一次。

灰冢仰望澡堂说道：「虽然很久没和高行吃饭，不过也很久没有一起洗澡了。上次好像是去年的集训吧？」

「要是平常都一起洗澡反而奇怪吧？」

「别害臊别害臊。」

「要害臊什么？好蠢。」

有屋看着两人钻过男汤布帘的背影。

「虽然嘴里那么说，不过他们两人感情真好。」

「是啊。」伊佐轻声抱怨：「想说竹原退出田径社之后，他们的关系可能会比较疏远，却觉得反而比以前还要亲密了，为什么？」

两人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危机，八叶则是轻拍她们两人的背。

「那我们女生也来增进感情吧？」

▼

现在应该是澡堂生意最好的时段，却不知为何只有几个先到的客人，而且这样还不会倒闭，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高行默默清洗着身体，首度来到澡堂的灰冢，则是以魁梧的身体好奇闲晃，又是窥视浴池，又是把黄色脸盆无意义叠高。看到在电流浴缸微微抽搐的老人，灰冢露出担心的表情。

「那是怎么回事？在热水里通电吗？这样真的对身体有益？」

「吵死了，你自己去试试看不就行了？虽然不重要，不过在泡澡之前先把身体洗干净啊。还有，毛巾不可以泡进浴池，这是铁则。」

灰冢严肃点了点头。高行洗完身体之后，泡进温热的浴池让水面过肩，叹出一口像是灵魂出窍的气，然后把毛巾放在头顶闭上眼睛。感觉身体暖到骨子里了，确实感受到自己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聆听着按摩浴缸冒出泡泡的声音，不禁有着些许的睡意。

「这样不会太热吗？会泡昏头的。」灰冢拨开热水大步走过来如此说着。这家伙一点都不懂，泡澡就是要泡热水才对。

被当成空气的灰冢，看着高行泡在水里的身体。

「高行，你肌肉是不是有点松垮了？」

「我才要说你，看起来你又练了一些多余的肌肉，你是想当健美先生吗？」

经过一段寂静之后……

「要来吗？」灰冢如此说着。

「正合我意。」高行如此回应。

高行与灰冢同时走出浴池，毫不遮掩相互对峙。像这样对照，就可以清楚分辨两人体格的差异。田径社顾问老师小门，曾经以脚踏车譬睮两人的体格，高行是去芜存菁追求最高速度的竞速车，灰冢则是坚固强稳能对应任何路况的越野车。小门也有百分之一的机率说得出中肯的意见。

「觉醒的时机来临了！我的上臂二头肌！」

高行让全身充斥着紧张感，摆出宛如狮子的正面双手二头肌动作。

「发出雄壮的怒吼吧！我的大胸肌！」

相对的，灰冢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摆出宛如雄鹰的正面背阔肌伸展动作。

并不是泡澡泡昏头，只要在田径社集训之类的场合与灰冢一起洗澡，经常都会举办这种炫耀肌肉的比赛。不过依照惯例总是没有胜利者，并且会在神智恢复之后觉得「为什么会做出那种蠢事？」而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

不知何时，有一名小男童双眼发亮在旁边观战，并且在烦恼很久之后举起双手，看来是平手。因为有评审，两人也忽然更有干劲了。高行以「有你的」这种表情收起姿势，灰冢也露出洁白的牙齿回应「你也不差」。

先攻与后攻顺序互换。

「我亲爱的菱形肌啊，协助僧帽肌的时机来临了！」

灰冢以背面背阔肌伸展动作，强调背肌的曲线。虽然心有不甘，但这个姿势确实漂亮，上半身的锻炼是灰冢占上风。如此判断的高行，选择的是展示腹肌与腿肌的动作。结实漂亮的腹肌，以及重量与肌力处于最佳平衡点的大腿肌线条，是他最有自信的部位。

「逼我的腹斜肌使出真本事吗？股四头肌也不会闷不吭声的！」

充斥于周边的蒸气以及喷出的汗水，使得灰冢的身体宛如刚出生的软件动物般湿滑，自己肯定也差不多吧。小男童拍打高行的屁股之后哈哈大笑，第二回合似乎是高行的胜利。稍作休息之后，开始第三回合。因为没人阻止，这场无意义的肌肉炫耀比赛，就这样持续好一阵子。

▼

仔细想想，这应该是第一次上澡堂吧？伊佐勇里脱袜子的时候如此心想。忽然要在他人面前脱光衣服，令她感到不好意思。说来奇怪，如果是在田径社更衣室或淋浴室，就不会有这种害羞的心态了，至少伊佐自负身材比起他人并不逊色。

要从上面脱，还是从下面脱？在伊佐犹豫不决的时候，海龙王寺已经转眼之间化为初生的模样，利落将毛巾裹在身上。

「那我先进去了。贵重物品放在篮子里没关系，柜台阿姨会帮忙看着。还有，果汁牛奶是在泡澡之后喝的，现在还不能喝。我先进去了。」

海龙王寺说完之后拉开浴场拉门，消失在雾气的另一头。看着她的背影，伊佐不禁自问「她是天才吧？」这个问题。天赋异禀、将一切化为历史的使者、世界的破坏者——伊佐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机会能像这样与拥有这些称号的天才接触。其实天才也是人，会吃烧肉，也会上澡堂，和自己一样是女高中生。伊佐内心的某一部分，对于这样的事实感到意外。

或许自己至今总是下意识认定，天才与自己处于完全不同的世界，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伊佐不经意和有屋视线相对。

她也和伊佐一样只脱了袜子。像这样莫名不好意思反而丢脸，所以伊佐与有屋迅速褪下衣物。浴场除了她们三人没有其他客人，出乎意料属于包场状态，客人这么少怎么不会倒闭？伊佐如此心想。

有屋大概是有某种坚持，以洗发精在头发打满泡泡之后就仔细按摩着头皮，伊佐则是迅速将身体洗净之后，留下有屋走向浴池。

海龙王寺已经先泡在里面了，她抬头看着伊佐软绵绵说道：

「今天用的药草是艾草，艾草是有助于治疗腰痛、手脚冰冷，对护肤也很有效的好东西。」

「你无所不知呢。」

「不，是贴在更衣室的纸上这么写的。」

即使对这种独特的味道有所抵抗，伊佐还是进入浴池了。稍微犹豫之后，她坐在海龙王寺的身旁，两人就这样并肩让身体渐渐暖和。抬头看向天花板，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形状，或许是避免蒸气结成水珠滴到客人身上的特殊设计。装满药草的布袋轻飘飘浮在水面，伊佐把玩布袋一阵子之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有件事必须向海龙王寺同学道歉。」

要道歉的不是别的事情，正是之前伊佐明知「恶魔之眼」是海龙王寺很重要的东西，却还是偷走的那件事。伊佐不能以「这是鹰嘴由真唆使的」做为借口，如果处于相同的状况，伊佐断言自己会再次进行相同的行动。她没有对此后悔，但也没办法完全看开，这件事一直像是哽在喉咙的鱼刺令她在意。

伊佐感觉到海龙王寺转头凝视着自己的侧脸，却没办法和她目光相对。在伊佐瞪着摇曳的水面，思考该如何说下去时，海龙王寺先开口了。

「真巧，我正觉得非得向你道谢才行。」

出乎意料的话语，使得伊佐惊讶抬起头。

首度面对面看见的海龙王寺脸上，挂着一张透明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让高行同学和灰冢同学面对了彼此，多亏有你的牵线，高行同学才会决定继续留在学园都市。我必须感谢你，而且我不记得你做过需要向我道歉的事情。」

「这是在……挖苦我？」

「怎么可能，我不会做那种无谓的事情。」

伊佐在飘着艾草香气的蒸气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那么做并不是为了海龙王寺同学，也不是为了竹原……应该也不是为了清彦。」

「应该不用在意这一点吧？为了自己而努力，并且因而造福他人，我很喜欢这样的人。」海龙王寺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和你都是为了自己而行动，只要彼此都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那不就好了？或许在法律层面有些踰矩的部分，但是这里是学园都市，有时候某些事情比法律还要优先，比方说梦想、恋爱和友情。」

「可是……」伊佐依然想回话，但海龙王寺露出一张咄咄逼人的笑脸。

「如果我说愿意原谅你，就能够让你心安理得，那么要我说几遍都没问题。不过，并不是这样吧？」

没错。要是道歉并得到原谅就能解决一切，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挂念这件事了。

「既然这样，想道歉的我应该怎么做？」

「谁知道？这点小事你自己思考吧，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完了。」

之后两人好一段时间默默泡汤。男汤传来高行与伊佐莫名其妙的吶喊，以及小孩子开心嬉闹的声音。

「那两个家伙在吵什么？」

「大概是在相互炫耀身材吧，我们也来试试？」

「免了，我全身都是肌肉，没什么好看的。」

「我也很喜欢肌肉，来来来，给我看一下吧。」

「慢着，别这样，不要潜到浴池里啦！」

在两人激起水花闹成一团的时候，有屋终于洗完身体过来了，并且试着要加入话题。「现在是什么状况？」

「没事。」海龙王寺说完站了起来，热水从她白皙细致到令人羡慕的肌肤滑落。她离开浴池，一步步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要去哪里？」

「我想去三温暖，刚才实在有点吃太多了。」

「什么？居然企图只让自己瘦下来！小里，你怎么想？」

「这个嘛，我对这种偷跑的做法感到不以为然。」

三人争先恐后冲向浴场角落的小型三温暖。木板隔间的三温暖室，充斥着浓浓的热气、湿气以及桧木的香味。狭窄的三温暖里，光是三名女性并肩而坐，就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了。

伊佐很耐热，应该说她喜欢热天。在盛夏耀眼阳光的照耀之下，汗流浃背尽情奔跑，会有种「身心正受到极度锻炼！」的感觉。虽然不由得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被虐倾向，但是无法主动折磨自己的选手绝对不会变强。

伊佐闭上眼睛，缓缓呼吸并且计数。全身缓缓冒出汗水，化为汗珠从肌肤滑落，在数到六百的时候，脑袋深处开始恍惚，呼吸自然加速。

看向旁边的海龙王寺，她依然一派从容的样子，也没有流什么汗。就像是使用了能够遮蔽热能的魔法，以毫不在乎的表情哼着歌。

相对的，有屋似乎快到极限了。她上半身往前倾，大口吐气，汗水不断从鼻头滴落。

「有屋同学，看你似乎很难受，不要紧吗？别太勉强自己了。」

「这、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

有屋轻轻「呜～」了一声之后，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海龙王寺同学，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要让我加入第二科学社？」

「不是你主动拿入社申请书过来的吗？」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知道吗？」

「是指高行同学的事情吧？」

有屋像是难以启齿般含糊其词，随即海龙王寺直截了当如此询问。有屋回答「嗯、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并且有些扭捏。

「海龙王寺同学，那个……你对阿行是怎么想的？」

海龙王寺抬头看向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泡。

「是怎样呢……我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要是你讲得这么悠闲，我说不定就会接收喔？」

「那可不行。」

「不然要现在取消我的入社申请吗？」

「不，天才一言九鼎。」

伊佐心不在焉听着两人的对话，并且暗自感到纳闷。

伊佐从国中就认识有屋，并且觉得她是很有魅力的女孩。那种开朗和率直的个性，是自己绝对不会有的特质。关于海龙王寺，伊佐还没有熟到足以高谈阔论的程度，但是觉得她有某种吸引他人的气息，而且头脑聪明博学多闻，自己简直和她没得比，此外身材也很好。

充满各自魅力的两名少女，为什么会执着于竹原高行，伊佐实在想不出所以然。比起那种任性又冷淡的家伙，清彦好太多了——忽然间，某种湿滑的物体抵在颈子上，使得伊佐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海龙王寺舔着自己的嘴唇说道：「咸咸的，不过带着一丝甘甜。」

「你刚才做了什么？」伊佐按住颈子，缓缓和海龙王寺拉开距离。

「你的颈子看起来很美味，就忍不住舔下去了。」

「什么叫做忍不住！舔你自己不就好了！」

伊佐轻戳海龙王寺沾满汗水散发湿亮光泽的胸部，随即手指就被惊人的弹力弹回去。有屋露出渴望的表情凝视着这对球体说道：

「如果我至少有海龙王寺同学的一半大……」

「很遗憾，高行同学似乎对这种只是很软的脂肪聚合体没兴趣。」

「这样啊？那阿行喜欢哪里？」

海龙王寺发出「唔～」的声音沉思，接着忽然询问伊佐。

「我想确认一件事，伊佐同学和灰冢同学，是从幼儿园就相识至今吧？」

「是、是没错……」

「已经这么久了，你是用什么方法，掳获灰冢同学的心直到现在？他迷恋伊佐同学的哪个部位？我们经验不足，希望恋爱游戏的前辈务必传授诀窍给我。」

有屋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凝视这里。其实两人甚至到现在还没接昒，但伊佐说不出口，只能胡乱编个借口掩饰内心的无奈。

「背、背部吧？」

「什么……」海龙王寺宛如灵机一动发明地动说的哥白尼，语重心长轻声复诵。

「这完全是个盲点，我终究看不到自己的背部。」

有屋想转头看自己的背，并且说道：

「不过，这种兴趣有点偏激过头吧？」

「有屋说得有道理，可以具体告诉我们背部要怎么用吗？」

两人逐渐逼近，陷入困境的伊佐逃出三温暖了。有屋以不像是刚才差点热昏的矫健身手追上去，喊着「让我舔你的背～！」并且像妖怪一样抱住伊佐。

「住手！啊、笨蛋，不要真的舔啦！」

伊佐拼命要挣脱的时候不小心打滑，两人就这样摔进冷水浴池，火热的皮肤遇冷收缩，还以为差点要裂开了。

「哎呀哎呀……」迟一步走出三温暖的海龙王寺，以愉快的心情告诫两人。

「刚走出三温暖就泡冷水，对心脏负担很大喔。」

▼

女生洗澡和购物总是会很久，所以要宽心等待，这是好男生的条件。高行回想起奶奶说过的这番话。

高行非常不擅长「等待」这个行为，并且非常讨厌「被迫等人」的状况。但最近总是被非常不守时的八叶弄得晕头转向，总觉得似乎逐渐麻痹了。该认为多亏了八叶，使得高行成为一名好男生吗？

「伏见汤」的更衣室有台一百圆运转十分钟的古董级按摩椅，灰冢非常中意并且迟迟不肯起来，所以高行扔下灰冢独自走到户外。太阳已经完全西沉，黯淡路灯零星并排的夜路上，几乎没有任何人影。偶尔吹起的风，甚至会让刚出浴的身体有点冷。

女汤的布帘摇曳之后，有屋探头而出。她的脸颊成为美丽的樱花色，头发是湿的。她冲过来轻轻撞了高行一下，随即有一阵芳香扑鼻而来。高行明明也是使用澡堂的洗发精，却不会有这种味道，真是神奇。

「阿彦呢？你们没一起？」

「他想再稍微消除平常累积的疲劳。你那边呢？」

「她们两人还在吹头发，还要一点时间吧。看，我是自然干燥派！」有屋很有男子气概地挺起胸口。高行向柜台阿姨买了两瓶果汁牛奶，坐在澡堂前面的长椅，把冰得刚刚好的果汁牛奶递给有屋。

「来，请你喝。」

「喔喔，感谢招待！」

有屋搓着双手接过果汁牛奶。后来有屋口小口喝着牛奶，天南地北讲了好多事情。今天的数学课连一丁点都听不懂；下个月要考试所以现在就很忧郁；朋友的男朋友劈腿，所以代替朋友进行铁拳制裁；上学途中看到小女孩骑在马那么大的狗身上散步。有屋滔滔不绝说着各种话题，高行就只是适度点头响应聆听，不过看她实在是有讲不完的话题，不禁说一句「你心情真好」并且有点无可奈何。

「总觉得啊，我和海龙王寺同学可以相处得很好，有一种抓到重点的感觉！」有屋看着斜前方握拳说着。

「这样啊，那个家伙看起来确实比平常开心，多多关照她吧。」

「阿行有时候很像海龙王寺同学的爸爸耶。」

「拜托饶了我吧……」

有屋哈哈大笑。不过如果把父亲和监护人划上等号，高行并不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八叶明明号称万能的天才，却有着令人非得看着她的迷糊一面。虽然有着热闹又不会乏味的乐趣，但如果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是如此就有点累人。要是有屋和八叶成为好友，就能减轻高行的负担，所以高行说声「请务必努力啊」拍了拍有月的背。大概是被牛奶呛到，有屋不由得咳了几声，并且像是忽然想起来般说道：

「这么说来，我从黄金周之前就在意一件事，方便请教第二科学社的副社长吗？」

「怎么忽然正经起来？」

有屋满脸正经问道：

「所谓的第二科学社，具体来说是做什么的社团？」

「啊……你果然注意到这一点了？」

以深如海的知性、大胆如风的行动力、无止尽如油田的好奇心，在这个杂乱的世界捡拾闪耀真实的探求者——那个家伙曾经说过这种话，但是一点都不具体。虽然八叶直到上个月都在研发「在空中悠游的鱼」弗拉吉尔一号，但却留下某种程度的成功与出乎预料的失败，机体则是化为天空的碎片。从那之后，她看起来就没有着手进行新的研究。

「海龙王寺同学为什么会创立第二科学社？」

有屋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高行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完成名为「首胎」的研究找出「特化领域」，是八叶个人的目的，并不需要刻意成立社团这样的组织。

有屋双手抱胸歪过脑袋。

「果然是为了挖角阿行吗？」

「不。」高行加以否定。「社团在这之前就已经成立了。」

进一步来说，在她首度见到高行的去年夏天之前，第二科学社就已经存在了。

「唔～或许原因出乎预料，单纯只是因为孤单？」

高行不认为那家伙是这种个性。再怎么寂寞都虚张声势坚称自己不寂寞，反倒才像是那个家伙的作风。听到高行的这番意见，有屋叹了口气。

「阿行真了解海龙王寺同学。」

「我一点也都不懂她那个人，但我觉得今后慢慢了解就行了。」

「说得也是。」

有屋回答之后轻声一笑。高行开始对有屋述说海龙王寺八叶这个人，而且想到什么就讲出来，毫不保留。他认为这么一来，多少可以成为有屋和八叶增进感情的助力。一阵子之后当事人现身了，所以话题就此打住。

八叶交互看着高行与有屋说道：「你们在聊什么？」

「我在听阿行讲海龙王寺同学的事情！」

「喔，这令我非常感兴趣。」八叶瞪了高行一眼，这是逼问他「你没有多嘴乱讲话吧？」的眼神，高行则是转过头当作没看到。

「喔～居然摆出这种态度？嗯～？」

八叶噘嘴露出忿恨的表情。

有屋笑着说道：「别生气了，洗澡之后有没有觉得饿了？从这里走段路有一间甜点餐厅，那里的白玉红豆蜜是极品喔！」

「太美妙了，一定要去。白玉汤圆是我在全世界第五爱吃的食物。」

这些家伙还要吃？痛快吃完烧肉又洗完澡的高行，满脑子只想回家睡觉，所以对此感到有些厌烦。迟一步出来会合的灰冢，对于甜食的诱惑毫无招架之力，说着「啊、我也要我也要！」让魁梧的身体跳啊跳的，结果被紧接着走出来的伊佐斥责「不准在路边吵闹！」，八叶和有屋则是一起开怀欢笑。

偶尔这样也不错。高行如此心想。

▼

历经壮烈苦战吃光白玉红豆蜜的高行，在车站前面和要返回宿舍区域的八叶她们道别，搭乘公交车前往距离瑞穗庄最近的车站。即使手机遗失，还是会配给交通工具的临时月票，所以搭乘公交车不成问题。没有司机也没有乘客的公交车，就像是一个空荡荡的水槽，看着窗外流动的市街灯火，难免会有一点点落寞的感觉。会在这一天结束时感到落寞，就代表这一天过得很充实。

随着公交车摇晃的节奏打盹片刻之后，高行的屁股传出「鞑靼人之舞」的旋律，如果是放屁的声音也太高超了。睡意瞬间全失的高行，连忙摸索自己的屁股口袋。

从口袋里出现的，是一台没看过的手机。颇有厚度而且是金属质感，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嵌在表面的灯闪烁着红色。居然连这种东西放在口袋里都没有发现，看来自己的身心已经因为烧肉和澡堂松懈至极。虽然这样违反礼仪，不过现在没有其他乘客应该无妨，如此判断的高行按下通话键。

『啊、总算接通了，喂？听得到吗？』

「果然是你。」

声音来自刚道别不久的八叶。

「我怎么不知何时冒出这种玩意？」

『你手机不见了吧？想说这样很不方便，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不……可是费用的话……」

『这台手机是我作的，所以不用钱。我在里面放了各种好玩的功能，改天告诉我感想吧，就当作是在试用新产品。』

「……应该不会自爆吧？」

『没那种功能。不会变形，不会飞上天，不会收到未来日记，也不会接收深层宇宙的电波。不过相对的，你要多教它一些事情，要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恩威并施还要加点幽默。』

「教它？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明白。』

先不提是否要使用八叶自制的手机，私人可以擅自制作手机吗？感觉这种行径似乎已经触犯法网，所以高行决定不再追究。相对的，高行告诉八叶，有屋很在意第二科学社的活动内容。

『这样啊，代表有屋积极想参与本社团的活动，令人敬佩。你是不是该稍微向她看齐？』

「少啰唆。」

『明天放学之后召开社团会议吧。』

八叶像是早就决定般如此说着。

「社团会议？」

『嗯，第二科学社2019年度第一次活动方针会议，记得想一些提议，也帮我转达给有屋同学。』

「好麻烦……」

『怎么没回话？』

「收到～」

『那么，明天见。』

八叶正要结束通话的时候，又追加了一段话。

『啊啊，还有，今天玩得很开心，我没想到自己可以像那样消磨时光，都是托你的福。』

「我什么都没做，要道谢应该向有屋道谢吧？下次你主动约她吧。」

八叶思考片刻说道：

『也对，我努力看看。』

▼

高行抚摸手机光滑的表面，心想接下来又要不得安宁而感到麻烦。然而另一方面，自己在某方面却有些期待。以前的自己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高行对自己的内心变化深感兴趣时，手机亮起了蓝光。

『开始进行使用者认证，请说出您的全名。』

手机发出难以断定性别的合成音效。

高行惊讶到发不出声音，经过数秒沉默之后……

『时间到，认证失败，请问要启动自爆程序吗？』

「当然不可以！」

手机若无其事告知：

『核对指纹与声纹完成，确认是学号19023508的竹原高行，您将登录为本手机使用者。』

「擅自被登录了？」

似乎不是单纯录在手机里的音效。

高行以像是看到诡异玩意的眼神看向手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搭载于本手机的虚拟人格界面导览AI，尚未取名，可设定名称为半角英文数字六至十八个字以内。』

八叶制作的东西不可能正经到哪里去。手机原本是用来「说话」的工具，然而手机却会自己「说话」，这也太创新了一点。

手机的蓝光开始闪烁，并且依然若无其事告知：

『今后请多多指教，主人。』

结果高行想不到什么好名字，所以手机AI的命名工作暂缓进行。




第二章
第三学园都市没有将学生分班，而是使用学分制，适度分配必修和选修科目，学生在选课方面有着某种程度的自由。因此即使是相同学年，同年级学生的来往也不密切，比较重视社团这种纵向的人际关系。

以高行曾经忝居末座的田径社为例，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有「田径社」，而且会定期召开全部学校共同参加的练习大会。学长姐会照顾学弟妹包含田径在内的生活起居，学弟妹则是接受学长姐指导，借此建立一种师徒关系。不过当时态度旁若无人的高行，经常摸鱼没参加这种共同练习大会。

校规没有规定学生一定要加入某个团体，不过几乎可以断言所有学生都有加入团体。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就必须待在比自己大的某个群体才能安心。

学园都市的团体数量，光是营运机构正式认可的就超过一千，加上未经认可的社团与地下组织至少破万。虽然这么说，不过没人知道正确的数字。数量如此庞大，而且活动内容与行动范围相异的团体挤在同一个区域，各种纠纷当然就成为家常便饭，各社团争夺社员与社办的战斗就是其中的典型。之前曾经有过一段时代，即使是只要猜拳就能了事的琐碎争端，或是极为私人的男女拌嘴，都会因为强烈的同伴意识演变成社团之间的抗争，平白流下许多不必要的血汗与泪水。

大约在十年前，学园都市最大的成年人势力「营运机构」，即使再怎么管理也无法平定混乱。反倒是管理得越严格就令混乱更加扩大，重视这种事态的营运机构，终于和学生自治会协议，做出一项重要的决定。

那就是成立「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

委员会以成绩优秀、文武双全、在学园都市土生土长的在地人学生组成。包含下层组织，会员人数约有两千人，不过只要在校园生活表现出品行端正的模样，就很少会接触到他们。他们每周会有一天站在街角或校门口推行礼貌问候活动，所以刚转学进来的学生，偶尔会误以为他们是礼貌问候委员会。

然而他们身上宛如军服的漆黑制服，对于热爱自由与不负责任的学生来说，是一种畏惧与避讳的象征。学园都巿约有一百万的居民，九成是离家前来就读的学生。即使每天晚上开派对喝酒作乐，过着日夜颠倒的糜烂生活，或是沉溺在不当男女关系之中，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然而，前提是不能违反校规。

要是这种放牛吃草的学生过于放纵，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宛如找到猎物的猎犬般现身。在没有警察的学园都市，就是由他们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取缔学生犯罪。

正如其名，他们对课外活动——社团活动、同好会以及其他委员会都拥有搜查权，只要符合条件，甚至可以逮捕学生或是解散团体，而且手法非常犀利。只要他们吹一口气，小型社团就会像是稻草屋般被吹垮，被他们盯上的学生，原则上都逃不过他们的追捕。

设立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换句话说，就是委由学生自己取缔学生犯罪或是社团抗争。刚开始，学园都市内外当然对这种做法分成两派发表意见，不过统括委员会展现实质成果，学园都市的营运因而稳定下来了。

基于组织性质，统括委员会进行调查的时候，是根据营运机构提供的情报。所以反对这种体制的学生们，将他们称为「校狗」唾弃有加。

只不过，对于曾经加入田径社，如今则是加入第二科学社的高行来说，这些人依然只是每周会看到一次的礼貌问候委员会。

（2019/05/10）

昨夜似乎有下雨，今天是晴朗却潮湿的一天，感觉空气整体都带着湿气。高行一边前进，一边注意着因为湿气而乱翘的前发。绕到大型体育馆后面，就是第二科学社社办所在的社办杂院。

「……今天更夸张了。」

高行叹了口苦气。在春季的和煦阳光之下，社办杂院的异样光景更加显眼。杂院是以两层楼组合屋横向长长串连而成的两排建筑物，各自简称为东馆与西馆。在流体建筑风格校舍井然有序排列的高中部里，这种破旧的组合屋光是外表就格格不入，然而别只因为这样就受到惊吓。

杂院周围凌乱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体，比方说切成两半的小货车、充气娃娃和铁管椅进行恶魔合体而成的摆饰、碰到就会缓缓冒出绿色液体的帆布，这些东西径自恐吓着外来人士。有窗户挂着「学生全体起义」的布幕，也有窗户正在晒皱巴巴宛如煎饼的棉被，抬头看向屋顶，手工制作的碟形天线，宛如恶魔之花高傲绽放。

虽然不是无法理解他们想让自己的独特风格闻名天下的想法，不过应该有其他方法吧。

高行不久之前才知道，这座社办杂院被外面学生称为「学园的遗世之地」、「学生非法地带」、「精神与时光的杂院」等等，与高行曾经加入的田径社社办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差和天壤之别。

在高行感受到无以言喻的哀愁时，传来「阿行～！」这样的响亮声音，有屋正从社办窗户探出上半身向他挥手。第二科学社的社办位于西馆一楼。

「阿行也别发呆了，快来帮忙！」

「帮什么忙？」

高行说着走向社办，从窗户往室内一看就惊呼一声。社办地板有一半淹水了，堆在地上的书籍和纸箱，吸水之后变成凄惨的模样。记得那本书大约三十万圆吧？

双手抱胸面对这幅惨状的八叶转过身来打招呼。「嗨，高行同学。」

「嗨什么嗨，这是怎么回事？」

「讲夸张一点是水灾，以普通说法就是漏雨。」

八叶指着上方。抬头一看，天花板有一块湿透的痕迹。

「是我率先发现的，不过我真的吓了一跳！」

有屋挥动双手如此说着。

「这里是一楼吧？会漏雨不是很奇怪吗？」

「要是用水设备接收过多的雨量，就会流进墙壁或地板，最后在我们社办天花板造成水痕。不过这是第一次漏雨到这么夸张的程度，得在进行社团会议之前清理干净。」

八叶朝着堆积如山的书籍伸出手，至少让还没沾水的物品避难。下大雨之后不只要担心水，还要担心走山和土石流。高行不禁回想起奶奶的这番话，不过这已经是马后炮了。

八叶一碰到书本山，整座山就大幅倾斜，应该是底座进水变得不够稳固吧。旁边的山也连锁倒下，再旁边的山也倒下，柜子上的无数器材也跟着掉下来，酿成一场大祸。

「哇啊！海龙王寺同学被埋起来了！」

有屋慌张失措，八叶则是从大量书本与器材的缝隙伸出右手，发出「救命啊～」这种听起来被闷住的声音。高行说声「真是的，你在做什么啊？」并且跨过窗框，和有屋一起拯救八叶。几分钟之后，得救的八叶奇迹般只有轻伤，然而在开会之前，众人还是得花费整整一个小时清理。

▼

「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死掉。」

清理作业告一个段落时，八叶抚摸擦伤的膝盖轻声说着，并且从地板堆积的物品里挖出罐装咖啡招待高行和有屋。高行默默喝着咖啡，有屋则是战战兢兢品尝。

「海龙王寺同学，或许这是我多管闲事，不过再稍微整理一下比较好吧？这里的东西明显太多了。」

高行非常赞同有屋的意见。

「有屋，听完准备吓一跳吧，虽然现在是这个样子，但我上个月已经非常努力清理过了。」

「这样也算是清理过？」有屋表达着惊讶之意。

「这样也算是清理过。」高行叹了口气。「而且我明明那么辛苦过，却已经有一半恢复原状了，八叶，你到底想怎样？」

听到高行的抱怨，八叶宛如事不关己地点了点头。

「这种状态果然是社办应有的姿态吧？真是惊人的恢复力。」

「原来如此，这是大自然的神秘！」

「人类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那么人类创造的环境，同样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人类不就是能控制大自然的生物吗？」

高行插嘴如此说着，八叶愉快露出笑容。

「说得好，这个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

就这样闲聊一阵子之后，有屋起身要去上厕所。她不久之前才开始在第二科学社出入，肯定还没掌握社办杂院的构造与奇怪的生态。八叶同样察觉到这一点，并且提议「我也一起去吧」，但有屋说声「没问题没问题」挥手示意，然后就快步离开社办了。

八叶坐在凳子上歪过脑袋。

「好奇怪，被拒绝了。这个年纪的女生，应该会有集体进行排泄行为的习性才对。」

「虽然是事实，但你的用辞好讨厌。」

高行随便找了一个纸箱坐下，看向崩塌意外的痕迹依然鲜明的社办一角。

「不提这个，老实说，真的该处理空间的问题了。现在有屋也已经加入，这里变得很狭窄吧？如果没办法整理，干脆搬走也是一个办法？」

高行的说法有一番道理。只要动用天才享有的特权，想得到一间更新更大而且设备齐全的社办，绝对是轻而易举。何况高行不认为这间社办配得上八叶的能力。

「不，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八叶继续说道：「这座杂院基于历史性质，是学园和自治会都无法干涉的三不管地带，这是第一个有利的要素。而且最重要的是，杂院居民的气质很特别。」

「杂院居民的……？」

社办杂院是特色强烈的社团聚集的地方，不过每个社团都是走自己的路走过头，无法容许他人追随。应该说也不会有人愿意追随，有种孤傲至极的感觉。

「以前我曾经把第二科学社社办设在其他的社团大楼，但是不知道是对我客气还是怕我，我周围的社团接连搬走，最后整栋社团大楼变得像是鬼屋一样。不过这座杂院的居民，在这方面就很有胆量，不会因为我是天才，就用特别的眼光看我，也不会贸然接近。他们肯定对于和自己兴趣无关的事情漠不关心吧。」

「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至少这里某方面来说让我待得很舒服，能够满足这种条件的屋子没那么好找。」

无论到哪里做什么，都会遭到特别的眼光看待。她原则上不会被当成「名为海龙王寺八叶的人」，只会被天才这个属性拖着走，并且莫名对他人造成压力——不过大概只有八叶自己能感受这样的心情吧。受到周围孤立与漠不关心，其实会带来某种舒适的感觉，高行并不是无法理解这一点。

「不过，如果高行同学无论如何都不想待在这里，我也可以检讨是否要搬迁社办。」

「不提整座杂院，这间社办我很中意，甚至能在这里打呵欠。」

「呵欠？」

「即使是这种地方，应该也是久居则安吧。」

高行耸肩如此说着，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件事。

在这个时候，有屋脸色大变回来了。她不断开合嘴唇之后，像是哭喊般说道：

「厕、厕所里面有一群奇怪的人！他们在厕所里喝茶！」

有屋的表情就像是看到染血日本兵一样，八叶看到这样的她点了点头。

「啊啊，那个吗？应该先向你说明才对。别担心，他们并不是变态，反而是如今非常罕见的一群绅士。」

虽然社办杂院的厕所又小又旧，却总是每个角落都保养有加，连一根阴毛都没有。原因在于杂院的厕所，是设立至今长期受到迫害的异端社团TIF（Toilet is Freedom）寻觅到最后获得的安居之所，是他们众所公认的社办。将厕所定位为人类创作之至高文化空间的他们，从早到晚热烈讨论着厕所的美、历史与未来，致力于「极限厕所打扫」这种未知运动项目的普及，是文武双全的菁英集团。高行衷心希望他们今后也能在与他无关的地方坚强活下去。

有屋发出非常佩服的声音。

「这些人真是了不起！我刚才吓到逃走了，得去道歉才行。」

「道歉一声比较好，这次我也一起去吧。他们在杂院也是历史最悠久的社团，好好打声招呼不会有损失。高行同学也要去吗？」

「不，我留下来看家，你们两个去吧。」

目送八叶带着有屋前往厕所之后，高行把手肘撑在腿上，以手掌托着下巴。自从烧肉聚餐之后，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虽然彼此还有一些生涩客气的感觉，不过这应该是时间可以解决的问题。这时候的高行如此心想。

▼

搬开桌子之后，一张凳子与两个适当大小的纸箱，在空出来的位置排成小小的三角形。八叶坐凳子，高行和有屋坐纸箱。

八叶打开自己的手机，三人之间显示出一个大型雷射投影荧幕，接着她以手指用独特字迹写下「2019年第二科学社第一次活动方针讨论会议」，并且轻咳一声。

「第二科学社尊重社员的自主性，我个人不想强迫或禁止社员做任何事。但要是放任大家自由活动，社团的存在意义会受到质疑，因此要设定整个社团某种程度的具体活动方针，这就是本次会议的主旨。」

有屋用力鼓掌，高行则是简单拍手聊表心意。

高行的手机说：『由我担任会议记录。』

有屋一开始不知道声音来自哪里而转头张望，得知是高行手机发出的声音之后，她对手机非常感兴趣，会议因而忽然中断。

「好棒！咦、为什么会讲话？AI？好厉害喔～！」

『很荣幸受到您的称赞，有屋美月。』

「哇，这孩子用全名叫我耶？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决定。」

高行如此回答之后，有屋稍做思考。

「那么……既然是AI，就叫小爱怎么样？」

「真随便。」『我觉得太随便了。』

主从同时驳回这个提议，使得有屋喊着「不行吗～」并且向后仰。

「好了好了，这种事之后再慢慢决定就好吧？继续开会了。」

八叶拍手如此说着。

「那么，就从发起人高行同学开始，发表你的方案吧。」

被点到的高行，提出「每周看一本书」、「每周订一天为运动日」和「每个月整理一次社办」这种随便在网络找到，适用于各种社团的活动方案。

手机接收高行的声音，在屏幕显示文字。

八叶看了这些方案一眼，就说声「无聊」断然驳回。

「这种像是随便从网络找来的方案是怎么回事？没有干劲吗？敷衍了事？」

完全被看穿了。高行逼不得已回嘴询问「那你又有什么方案？」，八叶表示「我想到各种方案，但还不到公开的阶段」，明明反驳却提不出替代方案，厚脸皮这三个字就像是为这个家伙发明的。

「再来换我！」有屋举手说着。

「那么，由有屋发言。」

在八叶的点名之下，有屋接连提出「图书馆塔探险」、「解析学园都市七大不可思议」、「稻姬入道捕猎作战」等活动方案。整体来说非常有趣，高行提出的方案简直完全比不上，感觉得到有屋精通校园生活的享受方式。

然而八叶看着屏幕显示的有屋提案，露出一副眉头深锁的模样，而且让双脚交叠，白净的大腿从裙摆下方展露无遗。她偶尔会做出这种毫无防备的举动，令高行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与有屋大眼瞪小眼，等待这股有些无所适从的沉默经过。终于，八叶静静开口说道：

「有屋同学提出的方案，我觉得都很特别，而且令我感兴趣。但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吗？」

大概是这个指摘出乎意料，有屋露出诧异的表情眨了眨眼。

八叶看了有屋一眼，然后操作手机，让屏幕右下方显示一些社团名称与文字。高行与有屋都没能立刻理解内容到底是什么，因为这些数据原本不能像这样调阅，所以是理所当然的。

「你就读学园都市的国中部一年级直到现在，合计参加过十一个社团吧？在我眼里，你的选择实在令我纳闷。柔道社、自行车旅行同好会、保龄球爱好会、登山之友——唯一的共通点，就是这些社团都是运动类型，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共通点。也像是刻意无视于适性检查的指标，比起第二科学社的活动方针，我对你的行动原则感兴趣太多了。」

高行终于明白八叶在屏幕上显示的数据是什么了。

是有屋的个人资料。

有屋似乎也在同一时间察觉，表情逐渐变得紧绷，八叶则是没有察觉继续说着。

这样不太妙。高行觉得阻止八叶比较好，然而太迟了。

「海龙王寺同学，为什么会有我的资料？」

八叶抬头以诧异的眼神看向有屋。「那还用说，当然是从学园服务器借出来看的，怎么了吗？」

「没有啦，嗯……有点不舒服。」

有屋像是弹起来一样起身，粗鲁打开门之后冲出社办。

还没完全站起来的高行，放松力气再度坐下，然后用力搔抓头发。太大意了，稍微粗心就落得这种结果。

八叶交互看着烦恼的高行，以及有屋没有关上的门。

「难道说，我做了什么害有屋同学生气的事情？」

「……猜对了。」高行强忍着差点叹出来的一口气。

营运机构提供给学生的个人资料，不只是身高体重、出身地与简历等基本数据，还记载适性检查的结果。这个人拥有什么样的优缺点，适合从事哪种职业，只要解读个人资料，都可以完全分析出来。所以这种数据几乎不会泄漏给他人，他人也不应该擅自检视——应该如此。

保护个人资料的倾向，对于长年在学园都市生活的在地人来说尤其显着。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八叶愣在原地轻声说着。高行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虽然个人资料有以生体认证锁定，基本上只有本人才能检视，但是校规并没有讲明绝对不能让他人检视，换句话说就是常识，所谓的不成文规定。八叶的朋友比高行还少，不知道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在八叶与有屋的关系有所进展时发生这种事，高行不禁轻声询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也没办法吧？」

八叶在凳子上抱着大腿。

「因为，我对有屋同学一无所知。」

她像是被骂的小孩一样嘀咕说着。

高行叹了口气起身。「明白了……我去向她解释你没有恶意，有屋应该也会体谅的，不过你晚点要好好向她道歉啊。」

八叶点了点头。高行转过身要去追有屋，却因为制服衣角被拉住而停下脚步。八叶抓着高行的制服衣角。

「什么事？」

「我也必须向你道歉。」

八叶微微低着头如此说着。

「大概是去年夏天吧？我一样有擅自看你的个人资料。」

高行露出苦笑，轻拍八叶头发乱翘的头。

「我原谅你，今后小心别再犯了。」

八叶摸着自己被拍的头，露出尴尬的微笑。

「抱歉，有屋同学那边麻烦你了。」

▼

有屋在校内算是挺有名的，因此向路边学生打听到了目击情报。这条步道旁边并排着农学系种植诡异蔬菜的温室，高行在这里追上了落寞前进的有屋。在思考该说什么话来安抚的时候，有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露出害臊的笑容。

「你追过来找我了……刚才我有点吓了一跳。」

「那件事完全是八叶不对。」高行继续说道：「不过，她只是想要更了解有屋，并没有恶意，只有这一点请你谅解。有屋如果在意某个对象，也会不经意向朋友打听这个人吧？但是那个家伙没有朋友，而且在某些领域异常高明。」

八叶就像是要向朋友打听一样，轻易就连结了拥有一、二十层电子防护网的机密服务器。虽然会造福人群，却也会伤害到某些人，这不正是「天才」在世上的定位吗。

「是海龙王寺同学这么说的吗？」有屋如此询问。

「啊、不是，只是我不经意这么认为，事实上或许并非如此吧。」

「这样啊……嗯，不过既然阿行这么认为，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

「我有要求八叶好好道歉，你就赏她一拳之后原谅她吧。」

「放心放心，我已经不在意了！」

有屋轻轻摇手露出笑容。虽然嘴里说不在意，但是看她的侧脸就明显看得出来，她对此并没有完全释怀。

高行难免抱持着些许疑问。

别人看到自己的个人资料，是一种令人不好意思的事情。但是以感觉来说，类似女生的体重或三围资料，在意的人会很在意，不在意的人则是不放在心上。只是被知道体重就要夺门而出吗？但要是因此被有屋批评神经太大条，高行也无从反驳。

「这个问题或许有违常规，但我可以问吗？」

高行点头之后，有屋说声「谢谢」继续说道：

「阿行入学的时候，也有接受适性检查吧？结果怎么样？」

「什么意思？」

「那个、换句话说，阿行的田径才能，有优秀到足以让你觉得可以投注一辈子吗？所以才会在学园都市继续练田径？」

高行词穷不知如何回应。老实说，他没有认真解读过自己的个人资料。不只是待在田径社的时候，即使因为受伤而再也不能跳，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会从事田径以外的活动。直到遇见八叶，退出田径社，即使如此依然决定留在学园都市之后——才终于开始思考田径以外的自己。

该做什么？想做什么？高行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

很难将各种想法化为言语表达，但是有屋没有插话，真挚聆听到最后，然后佩服地叹了口气。

「阿行果然好厉害，要怎么做才能像你这么相信自己？」

「我想，我应该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把脑袋放空罢了。」

「一般来说都会忍不住东想西想喔，能够面不改色做出厉害的事情，这就是阿行厉害的地方，而且你也非常了解海龙王寺同学。」

「总觉得不像是在称赞我。」

「没那回事，我很尊敬阿行的。所以要送你一颗糖果。」

高行接过糖果并且心想，八叶刚才说，有屋总是故意选择适性不高的社团轮流加入，但是实际上真是如此吗？如果是真的，又是为什么？虽然高行在意这一点，不过有屋心情终于好转，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重提这个话题。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有屋如此说着。

高行点点头，把收到的糖果送入口中。

是微苦的咖啡味。

▼

回到杂院的时候，太阳已经逐渐西下，杂院窗户有一半点灯了。在灯光以及堆在杂屋前方的杂物形成的怪异阴影之中，八叶双手抱胸站得笔直，并且瞪向地面，就像是在认真检讨蚂蚁是否会夺下地球的霸权。高行一走过去，八叶就抬起头来，看到高行身旁的有屋之后，露出像是安心又像是紧张的复杂表情说声「欢迎回来」。

有屋也以类似的表情说声「抱歉造成骚动了」。

「刚才那件事，是我不够深思熟虑。」

「完全不用在意那种事情，没关系的。」

「这样啊，嗯，是这样的话就好。」

有屋与八叶的互动，就像是国中生情侣首次约会一样令人心急，也令人背脊发痒。由于再也看不下去，即使高行觉得讲这种话不像自己的风格，却还是向她们说道：

「这种害臊的事情，你们就学学现代的孩子，用手机传邮件说吧。」

两人一起向高行投以轻蔑的视线。

「你这个家伙真是没神经。」

「阿行，你应该要改掉这个毛病！」

不知为何变成是高行的错，但是看到两人的意见一致，高行就当成是喜事不予追究了。在讨论要不要在回家途中找间露天咖啡厅聊天的时候，有屋察觉到某种状况，看向高行身后并且蹙眉。转头一看，有一个异样的团体朝这里笔直接近，所有人都是板着脸，身上宛如军服的制服一丝不苟无懈可击。

「那个制服是……」有屋不安地轻声说着。

就觉得这套黑色衣服似曾相识，原来是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偶尔会看到他们派两三个人站在校门口推行礼貌问候活动，不过这次是第一次看到他们这么大阵仗。

「嗯，来者不善，他们会在礼貌问候活动之外的场合现身，肯定是发生某些事件，该不会是哪个笨蛋在社办种大麻吧？」

八叶事不关己如此说着。与黑衣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一名女性看了高行一眼。这名美女将湿润光泽的黑发高高绑起，眼镜后方的冰冷目光给人深刻的印象。

黑衣团体在杂院前面停步，然后带头的男性向前踏出一步。这名男性个子有点矮，头发梳理得紧贴头部，莫名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印象。他从其他黑衣人手中接过小型扩音器，朝着整座杂院大声喊话。

「我是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副委员长寺尾庄司，接下来要转告一件重要事项，我只说一次，请各位仔细听清楚。」

在尖锐的共振声响搭配之下，黑衣男性——寺尾的声音高压到无谓的程度。他的右手戴着标示副委员长的臂章，杂院居民们都跑到外面或是从窗户探头，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落伍的各位应该无从得知，但学园都市现在正处于改革时期，以自由与自律这种只是嘴上好听的口号横行至今的作风，已经面临修正的时机了。这座社办杂院，称得上是堕落糜烂旧时代风潮的象征，聚集在这里的各种非公认社团也没有两样。」

寺尾太阳穴浮现血管，以不太需要扩音器的音量，滔滔不绝述说着主张。八叶说「要是留撮小胡子就完美了」。杂院居民也诧异觉得这个人怎么忽然开始演讲，他不是来转告重要事项吗？尽情进行这场自以为是的演讲之后，寺尾终于进入正题。

「各位正在使用的社办杂院——三十八、三十九临时社团活动教室，已经在今天决议择期拆除。现在入住的社团与其他所有团体，也必须在五月二十七日之前撤离，绝无例外，请各自作好准备。」

接下来是一阵鼓膜生痛的寂静。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花费一段时间理解寺尾这番话是日文。下一瞬间，杂院受到强烈的震撼。随着「开什么玩笑！」「说这什么话？」「睡昏头了吗？」「你妈妈凸肚脐」这种宛如暴风雨的叫骂声，坐垫、卷筒卫生纸、木偶、洗发帽等物品接连从窗户扔出来，被湿抹布正面打中的寺尾怒吼「你们做这种事会吃不完兜着走！」在涌现笼罩的骚乱之中，只有八叶保持冷静，她拿起锅盖保护头部，并且走向统括委员会说道：

「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了，可以再说明得详细一点吗？」

场中气氛变得紧绷了。统括委员会的成员，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海龙王寺八叶的存在，一齐展露出困惑或畏惧的表情。行遍天下的统括委员会，对一名女孩展露这种态度，实在是情何以堪。不过只要不是对天才一无所知，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天才受到世间默认，可以自行进行人体实验；对天才造成危害的人，会被GCO的惩罚部队带走，并且再也不会回来——这种与天才相关却毫无根据的传闻，高行是在认识八叶之后才听说的。虽然不小心就会忘记，不过海龙王寺八叶的名号，听起来就是如此高深莫测。

在统括委员之中，只有刚才引人注目的黑发美女，毫不畏惧向八叶作答。

「我是二年级的宫野真琴。」

即使在这种状况，她的声音也清晰响亮。

「你们刚才说，已经决议要拆除杂院是吧？但我不认为学生自治会没经过我们的同意，就会认同这样的结论。」

「没必要征询学生自治会，因为这项决议是基于合约书成立的。」

「合约书？」

宫野的手机出现一只日式外型的兔子分身，兔子带着一份以装饰绳封住的滚动条。

「请先阅读这文件，有问题的话，我们会择期受理。」

八叶的鲨鱼分身轻盈游过去，咬住滚动条游回来。

以锅盖挡下拖鞋的八叶说道：

「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方便吗？」

「什么问题？」

「用更加妥善的方式，比方说书面之类的转达这件事，不是比较好吗？」

「这是寺尾副委员长的意思。」

宫野从腰间抽出特殊警棍，把飞过来的足球一棍打回去，然后平静回答。

「原来如此，你似乎也挺辛苦的。」

「不会，因为这是工作。」

宫野轻触眼镜说声「告辞」并低头致意，随即宣布要离开现场。依然火冒三丈口沫横飞的寺尾，被黑衣成员拖走了。

跟不上状况的有屋轻声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清楚。如果统括委员会那番话是真的，杂院就要面临存续危机了。」

八叶打开合约书说道：

「首先就来看看这玩意的内容吧。」

统括委员会离开之后，杂院居民们聚集到入口附近。有人穿着制服，有人穿着白袍，有人穿着肮脏至极的工作服，有人把角色扮演的衣服穿得像是便服一样好看，有人穿得比裸体还要猥亵——多采多姿到恐怖的程度，简直像是学生造型的展示会。活动内容与活动时间完全相异的杂院居民们，很少能够像这样齐聚一堂。

宫野刚才提供的档案，所有人都拿了一份副本过目。

高行也有打开档案，不过看到上头满是密密麻麻令眼睛生痛的文字，就决定交给八叶解读了。有屋则是露出忍耐头痛的表情盯着档案看。虽然有屋的考试成绩与高行差不多，但她基本上个性认真。

终于将内文看过一遍的八叶，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营运机构和学生自治会签订，关于三十八、三十九临时社团活动教室——也就是这座杂院的使用合约书，而且有签章，应该可以确定是真的。签署日期是十年前的五月一日，有效期限则是自动无限延长。」

八叶这番话，使得杂院居民们议论纷纷。

「可以等一下吗？」

杂院最老牌的社团TIF代表举手发言。他身上是「极限厕所打扫」的专用制服——蓝色工作服并且在头上绑一条白毛巾，看起来就像是农家的小哥。

「我没看过也没听过这种合约书，而且当然也不记得曾经同意过这种事。」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不过合约书开头提到的设施——也就是这座社办杂院——只要是使用这个空间的团体，就视为自动同意这份合约书的内容，不能以『不知道』这种说法来辩解。虽然这条规则在法律上的效力相当令人质疑，不过在学园都市拿日本法律出来也没用。」

八叶卷动合约书，然后指着其中一项条目。

「各位看这里，第十六条『关于设施的解散与废止』，依照内容所述，合约书生效满十年的时候，营运机构可以不经学生自治会的认可就废除杂院。」

杂院居民们再度开始鼓噪，高行觉得这也在所难免。因为这则条例过于强硬，而且对学生这边不利，如果是现在的话，合约上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内容。

「说到十年前，记得是学园都市的学生运动最激烈的时候，或许正因为是那种时代，才会订立这种合约吧。关于这份合约书，学生这边应该也有一份相同的文件存盘，不过事到如今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即使说是十年前，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就像是必须帮从没见过的亲戚还债一样。虽然统括委员会拿出这种玩意的做法也不可取，但高行也想对那些没有好好交接的前辈们抱怨几句。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有屋噘嘴说道：

「这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吧？为什么不能由自己决定？」

杂院居民们异口同声附议，还有人大喊「统括委员会的粗暴行径不可原谅！」，朝着旁边的破铜烂铁宣泄情绪。

「阿行也这么认为吧？」有屋气冲冲大口呼气，征求高行的同意。

「这种做法确实不值一提，可是——」

「海龙王寺同学呢？」

有屋说到这里，高行才察觉到周围的喧嚣已经平息，杂院居民们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即使社办杂院卧虎藏龙，第二科学社的分量也绝对不低，至于理由当然不用说。

「天才」海龙王寺八叶，面对这种突发事态，将会采取什么行动？这是可能左右趋势的重大事项，所有人都专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承受的目光超过负荷，使得八叶开始进入紧张状态，连忙向高行招手示意。高行叹了口气，把耳朵凑到八叶旁边，将她所说的悄悄话据实转达给杂院居民们。

「真正拥有价值的课外活动，必须和体制保持距离才能成立。这是对学生自由的攻击行为，我们坚决不能接受这种做法——以上。」

杂院居民们报以如雷的掌声。有屋向前一步，以响亮的声音大喊：

「反对拆除杂院的人举手！」

除了高行与八叶，在场所有人将手举得笔直。有屋满足地频频点头之后，思考片刻转身看向高行。「接下来该怎么做？」有屋露出纳闷的表情，杂院居民们也同样露出纳闷的表情。虽然不知不觉团结一致，不过似乎没人想到具体的方案。

「……就由大家一起想对策吧？」

「原来如此。」有屋转过身去强行作结。「所以，接下来我想召开对策会议，那个、换句话说，就是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众人鼓掌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高行颇为担心。

▼

骚动平息之后，TIF代表带领众人绕到杂院后方，那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人孔状入口，这条阴暗狭长的隧道，通往社办杂屋的地底。依照TIF代表的说法，这个地底空间是十年前的学生运动时，由当时的杂院居民亲手打造的秘密会议室，连校方也不知道这个地点。

虽说是会议室，却只有两坪多的空间。中间摆着一张有点脏的小茶桌，宛如古董的灯泡提供朦胧的照明，看起来简直像是独居房。

这里实在容纳不下杂院的所有居民，所以包含第二科学社的三人在内，只有杂院的主要成员齐聚在此。就高行所知，除了TIF代表，还有立体造型俱乐部「树脂工厂」厂长、甜点爱好会「甜点之友」会长、SF咖啡厅「静止轨道」店长等等，个性独特又强烈的成员齐聚一堂。除了八叶和有屋之外没有女性。在不规则缓缓摇曳的灯泡释放的光线中，浮现着一群邋遢男性的脸孔，这幅光景已经是恐怖电影的等级了。

会议从一开始就陷入混乱。「树脂工厂」厂长主张坚守杂院彻底抗战，「甜点之友」会长提议应该避免草率行动，直接上诉学生自治会，「静止轨道」店长轻声表示，考虑到最坏状况，应该寻求新的社团大楼比较好，每个人都是畅所欲言。TIF代表和有屋努力试着整合意见，却还是只沦落为一场口水战。

高行暗自叹了口气。杂院居民每个人都拥有独特的个性，像是「树脂工厂」这种在其他社团大楼闹出问题，或是像TIF无处可去而流落到这座杂院的社团不算少数。

如果因为出现共通敌人就能轻易团结，世界上就不会出现冷战了。

最后所有人都说累了，会议室出现沉甸甸的沉默。

「差不多该有人高声一喝了。」

高行轻声向八叶说着。八叶从会议一开始就保持沉默，并不是在思索问题，而是一直错过发言机会。

「不然，要我帮你说吗？」

八叶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轻轻说声「不要紧」。

接着她轻咳一声，引来众人的注目。

「各位，请听我说，统括委员会提出的合约书应该是真的。这件事情本身无从改变，以强硬手段对抗或是求之以情，我们都没有胜算。」

「树脂工厂」厂长哀号「那该怎么办？」，「静止轨道」店长嘀咕「果然只能死心吗……」，有屋则是表示「听她把话说完！」阻止众人再度进行无谓的争辩。

「海龙王寺同学，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八叶点头继续说道：「对方以最为光明正大的方式进攻，那我们也只能正面交锋，动用学则大纲第五十七条。」

说到这里，也没有任何人立刻想到条文内容。

话说，那么冗长的校规，这个家伙居然全背下来了？

「即使是营运机构暨学生自治会决议的事项，学生也能以足够的联署人数推翻，这就是这条校规的内容。从对方宣告要求撤离的今天开始计算，缴交联署的期限是十天后，也就是五月二十日周一。」

「那么，需要多少人联署？」TIF代表如此询问。

「以过去的类似案例判断，是高中部全体学生的五十分之一，达到这个门坎就肯定生效。」

「需要这么多吗……」

TIF代表如此呻吟，其他人也全都面有难色。

高中部的学生约有三十万人，五十分之一也有六千人。如果只看数字会觉得好像有办法，然而不只是高中部，在学园都市里，学生或团体的横向连结非常薄弱，光是高中部就拥有宽敞的校区与众多的学生。如果是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学生们总是倾向于漠不关心，联署必须由当事人签名并加上生体认证才能生效，而且还有十天的时限。

六千人，这应该是很难达到的数字。

「即使如此，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有屋继续说道：「要是什么都没做就被赶走，我不能接受。」

杂院居民们没有提出异议，静静点头同意。高行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刚才也是这样，有屋来到杂院才没有几天，她的话语却能够让宛如散沙的居民们团结，果然是人品的关系吗？至少高行自己和八叶做不到这种事。

「不过，我们没有号召联署的经验，就像募款一样站在街角就行吗？」

「静止轨道」店长困惑说着，八叶则是缓缓摇了摇头。

「并不是只要凑到六千份联署就行，必须让他们确实理解联署目的再联署，否则有可能到后来被视为无效。」

「可是学生们愿意刻意停下脚步听我们解释吗？」

「树脂工厂」厂长以愤怒的语气说完之后，地下室充斥着难以喘气的沉默。在众人苦思有什么妙计的时候……

「……举办市集怎么样？」

有屋轻声说着。

「市集？是用来出清没用的物品，还有摆摊做生意的那种市集？」

「就是那种市集。」有屋直指高行继续说道：「我现在才回想起来，我小时候就读的培育院快要倒闭的时候，就曾经为了号召联署举办过市集。」

这里提到的培育院，是所有学校设施整合为学园都市之后，各地遗留下来的民间教育设施总称。大致上是幼儿园加上运动会馆的形态，基本上由当地居民以义工方式经营。

「不过后来孩子太少，那间培育院还是倒闭了……」

有屋的音调稍微降低，不过很快就重新振作了。

「只要举办市集，不只是能够一次聚集很多人，我觉得也是让大家知道我们平常活动内容的好机会。毕竟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并不知道这座杂院有哪些社团。」

这种说法颇有道理。杂院并没有禁止局外人进入，反而是个野猫或蟑螂都能随意进出，将放牛吃草的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地方。正因如此，才会在高中部特别遭到排挤。像高行如果没有加入第二科学社，甚至不会接近这个地方。即使要收集联署书，首先也要努力让外界理解自己，不过当然有很多部分不应该过度张扬就是了。

「关于举办市集的提议，我举双手赞成。」「甜点之友」会长如此说着。

「但无论要做任何事，都必须满足一项先决条件。虽然不是自豪，但我们非常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未经认可的社团再怎么认真举办活动，营运机构也不会配给校币。每个社团都有资金上的烦恼，说到唯一的例外就是——

「关于资金，我来想办法吧。」八叶如此说着。

这句豪爽的发言引来注目，八叶表现出略微戏谑的态度继续说道：

「我的手头挺宽松的，办个市集也不痛不痒。何况这是营运机构无条件配给的校币，不是什么宝贵的玩意，而且没人有权过问我怎么使用。」

「可是我觉得，只让海龙王寺同学负担还是不太好。」

听到有屋这番话，TIF代表也表达赞同之意。

「必要经费尽量由各社团筹措，真的不够再向海龙王寺同学借，这种做法怎么样？」

「如果各位愿意接受这种做法，那我不介意。」

八叶大方点了点头。

「要在哪一天举办市集？如果要把准备时间拉到最长，那就是撤离期限的前一天，下周日的十九日。但要是没有在市集达到目标联署人数，我们就会没有后路。所以多两天的空档，提前到十七日应该比较好。」

「我认为十九日比较好。」说话的是有屋。「虽然是我自己提议的，不过只有一周要准备市集，我觉得肯定会很辛苦。与其时间紧凑办得不上不下，我希望尽可能办一场快乐的市集。」

杂院之中比较有运动社团风格的「树脂工厂」厂长与其他数人，也赞同有屋的这个意见。八叶沉吟并思考片刻之后说道：

「也可以当成背水一战吗……真要说的话，我会希望避免陷入这种状况。不过对方这次从一开始，就把我们逼得几乎走投无路，现在还在意退路也没用了。」

八叶让步之后，市集决定在十九日举行。此外各社团要在周末过后申报摊位内容与必须经费，准备期间也必须尽量号召联署，确定以上事项之后，今天的会议就结束了。

▼

走出秘密会议室一看，天色已经变暗了。

虽然是春天，但太阳还是很早下山，晚风依然寒冷。

有屋为了办好市集而摩拳擦掌，屈指计算着明天开始必须要做的事情。八叶似乎想到某些问题，面色凝重审视统括委员会提出的合约书。

说好要在下周一决定市集贩卖什么商品之后，两人就道别了。高行眺望着樱姿叶影，沿着陡到恐怖的下坡返回瑞穗庄。逐渐入夜的夕阳天空晴朗无云，已经浮现几颗星星了，眼底的街景已经点起各种颜色的灯火，看起来像是微微摇曳。

走到这一步，高行才回想起来，今天原本是为了决定第二科学社的活动方针才集合的。虽然因为发生太多事情，使得这个议题不了了之，但是目前已经暂时基于某个目标共同行动，所以算是一件好事吧。

高行思考着这种事继续前进，终于看到树木围绕的瑞穗庄了，树木之间透着温暖的光线。走进玄关，就听到厨房兼餐厅传来瑠璃垣先生准备晚餐的声音，但因为现在肚子还没有很饿，高行直接回到房间。

打开房门一看，鹿儿岛横躺在房间正中央，一个人玩着叠叠乐。

高行二话不说扔出书包撞垮叠叠乐。

「啊啊！」鹿儿岛发出像是要哭的声音。

「去你自己房间玩。」

高行只说了这句话，就脱下制服换上便服。

「居然做这么过分的事情……」鹿儿岛再度堆起叠叠乐，并且露出诡异的笑容。「您身体还是一样健美呢，请分一点肌肉给我吧。」

鹿儿岛修平，高中部理工学系二年级，长相和体型就像是豆芽菜王国的王子。对任何人都会使用吊儿郎当的敬语，有种非常讨人厌的感觉。与高行的关系主要是相互数落，偶尔会相互同情，极少数的状况可能会相互协助。

这个人是高行至今没看过也没听过的地道御宅族。坚决抗拒钻研课业或运动，丝毫不畏惧学分不够的问题，专注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守备范围从量子力学到世界史、心理学、药学、模型制作甚至收集同人志，领域极为多元。要是他出生在没有动画和游戏的时代，或许会与「知识巨人」南方熊楠大师并驾齐驱。不对，应该不会。

在广泛到浮滥的兴趣之中，鹿儿岛某段时期特别致力于妄想文章的写作与模型制作。去年夏天，他以开学典礼时一见钟情的二年级女生为原型，制作了完成度高到恐怖的八分之一模型，还附上一首无论是让人看到听到都会战栗得无法忍受的情诗送给本人。这种反英雄的行动，至今依然在极少数男性之间成为话题。姑且补充一下这件事的后续，收到这个模型的女学生，毅然决然前去向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申诉。委员会质询鹿儿岛以何种方式测量她的三围时，鹿儿岛毫不犹豫回答：

「一切都是合法观察暨勤于妄想的成果。」

几个月之后，被当成证物扣押的模型回到鹿儿岛手中，他只换掉头部就拿去参加模型比赛，并且得到冠军。鹿儿岛因而获得更加轻蔑的评价以及极少数的赞赏，也是从那个时候得到「挫折大师」的别名。

从上述事迹就可以知道，虽然他是完全不值得效法，下流与厚睑皮的具体象征，不过任何人至少也会有个可取之处——

「啊啊，这么说来……」鹿儿岛以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今天似乎发生了麻烦事？比方说第二科学社所在的社办杂院，被统括委员会盯上之类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换好衣服的高行踩了鹿儿岛屁股一脚，充满弹力的柔软触感反而令人火大。

「我对你的事情无所不知。」鹿儿岛放声说道：「统括委员会拿出十年前的合约书对吧？无论如何，营运机构似乎直到最近都没有那个档案，因为在七年前的『大停电』遗失了。」

鹿儿岛到底是以什么手段，才能如此精通学园都市的地下情报？高行不想深入这个领域，所以没有询问详情。但鹿儿岛似乎在以类似情报贩子的方式赚钱，宛如诞生于情报社会扭曲空间的人种。以类型来说很像鹰嘴由真，不过由真是以得到情报并公开为职责，鹿儿岛是直接将情报拿来交易，两者可以说似是而非。

「已经遗失的资料，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冒出来？」

「唔～似乎是保管在某个地方的备份文件，被某人暗中回流给营运机构，然后寺尾副委员长就抓到这个把柄了。」

「也就是密告吗？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处？」

「说不定原因出乎意料在于竹原先生。」

「你说什么？」

「比方说，以前你狠狠甩掉的女生回头报复之类的。」

「你这小子，要是再乱讲就宰了你。」

鹿儿岛发出像是怪鸟在叫的奇特笑声。这个人最讨人厌的地方，就是他最无法原谅邻居过着幸福的生活，个性奇差无比，应该尽早下地狱才对。

「这个周末，您也会和海龙王寺小姐或有屋小姐等可爱女生约会吧？顺利的话还能走上大人的阶梯吧？啊啊，真讨厌，有够污秽的。」

「并没有这种计划，不准胡思乱想。」

高行如此回嘴之后，立刻惊觉不妙。

鹿儿岛露出抓到话中把柄的笑容。

「哎呀哎呀，周末有空吗？那明天要不要和我出门一趟？有个地方在举办动画马拉松上映会，我请客。走吧？走吧？」

为什么非得要忍着陪你看动画？虽然高行对此抱持强烈的疑问，却输给鹿儿岛贴过来磨蹭的恶心行径，加上刚得到合约书相关的情报，不由得就答应参加动画马拉松上映会了。

「明天早上我会前来迎接，祝好梦。」

鹿儿岛开心离开高行房间了。高行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今天直到最后都过得非常充实，虽然觉得身体极度疲劳，精神一角却像是有异物刺入，所以没有睡意。

『主人，我有一个请求。』

高行心不在焉看着天花板的木纹时，口袋里的手机如此说着。因为刚才安静了好一阵子，所以高行吓了一跳。

高行保持沉默，手机则是继续说道﹕

『我想检视主人的个人资料。』

「……为什么？」

『为了协助主人享受丰富充实的生活，非得更加深入理解主人才行，为此我判断个人资料是必备情报。』

这更加令高行惊讶了。在学园都市，AI是随处可见的东西，比方说手机的虚拟分身就是一种AI，走遍学园各地的无人公交车，或是街角的自动贩卖机，都理所当然包含AI系统。AI由更高层的AI控制，宛如具有社会体系的昆虫，一丝不苟完成自己的工作，不过就高行所知，AI不会主动提出要求，应该只会被动响应人类的要求。

高行从口袋取出手机仔细端详。该不会其实背地里真的有人在操作吧？他如此心想。

「你真的是AI吗？」

『本手机搭载虚拟人格接口，只要累积经验值，就可以提供更加顺畅又没有压力的服务。』

「没有压力是吧……」

八叶曾经说过，要多教它一些事情。

「无妨，随便你吧。但我不知道从那种数据能看出什么事情就是了。」

『谢谢主人。』

手机灯光不断闪烁，并且立刻从高中部服务器下载高行的个人资料，眨眼之间就把只有当事人能检视的加密档案解码。这玩意果然是八叶制作的，高行不禁如此认同。

接下来，手机就安静下来了，就像是在专注阅读书籍似的。

高行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经过刚才的事件，忽然开始觉得肚子饿了。高行思考着今天晚餐会是什么菜色，并且从床上起身。

就这样，高行周六整天都在欣赏他不想看的动画，隔天周日则是因为反作用力几乎睡整天，完全浪费了周末的美好时光。

(2019/05/13/)

周末过后，社办杂院正式着手准备市集。

各社团申报想设置的摊位内容，八叶检讨之后拨下资金，要是提出的企划可能会令联署学生反感，就会在这个时间点予以修正。比方说企划展售模型的「树脂工厂」，八叶就请他们不要摆限制级的模型，衣服可穿脱的款式终究令人不敢领教。

在高行与鹿儿岛共度没意义周末的这段时间，有屋则是在进行事前准备，她带着曾经加入的外包打扫社团「亮晶晶」朋友现身，为社办杂院进行大扫除。清理周边的杂物，冲洗被莫名液体弄脏的墙面，洗不掉的污渍则是重新粉刷，光是如此就使得杂院整体的印象大不相同。

后来有屋也是大刀阔斧，把不要的东西全扔掉，并且利落张罗各种必要的东西，成为杂院居民们的中心人物忙得团团转，虽然活跃得宛如有三头六臂，却因为太忙而无暇规划第二科学社的摊位内容。

「真的很抱歉！」

有屋合起双手低头致歉。

「这是因为大家都很依赖有屋同学，这边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虽然有屋还想讲几句话，却立刻有人找她，所以回到工作岗位了。

八叶转身面对高行。

「好啦，关于我们摊位的内容……」

「刚才不是已经决定了？」

高行间不容发如此回答。

在讨论第二科学社的摊位内容时，八叶提议展示「鮟鱇鱼之恋」并且力推这项企划。顺带一提，某种鮟鱇鱼的雄鱼很小，并且有一种稀奇的特性，雄鱼一旦遇见雌鱼就会立刻融合，就这样成为雌鱼的一部分终其一生。虽然一点都不重要，不过这种企划也太小众了。高行提议开炒面摊，并且和有屋连手得到两票的优势，所以八叶的方案被迫作废。

「我明白，我放弃鮟鱇鱼。但如果只是单纯卖炒面就太单纯了，缺乏创意和巧思，我身为天才的尊严无法容忍这种事。」

「知道了知道了，不然你想怎么做？」

「作一台全自动制作炒面的机器人吧。」

「讲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但要是驳回这个提议，似乎又会回到鮟鱇鱼。八叶甚至会自己制作鮟鱇鱼型的高性能睡衣，似乎对这种鱼有着很深厚的情感。但高行对这种丑陋又不能吃的鮟鱇鱼没兴趣。

「要作机器人还是机械悉听尊便，不过赶得上参加市集吧？」

「并不是要从头开始制作，这样太花时间和金钱了。」

八叶得意哼了两声。

「其实我有个门路。」

▼

从高中部搭乘逆时针方向的环状线一段时间之后，高行来到上个月和八叶造访的水族馆相同的区域，这里有一间「机器人工学研究所」。

研究所入口旁边，屹立着一架高达十八公尺，某知名机器人动画的主角专用机等比例模型。这架模型不只是站着，而且还可以遥控，但因为强风一吹就会倒地，所以似乎很少让它动。

八叶在这间研究所的颜面也很广，好几道保全关卡都是靠脸就通关。因为名为机器人研究所，原本以为会是工厂或造船厂之类的地方，实际上却像医院一样整洁，像图书馆一样安静，只会隐约闻到机油的味道。

走在白色的走廊上，有时候会看到非常厚的玻璃窗，窗子后方的光景各有不同，比方说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躺在床上，宛如章鱼的机器浮在空中，或是无数只有拇指大的虫型机器蠢动，光看就觉得非常有趣。

沿着走廊走到底，是一扇铁制的自动门，门一打开，机油的味道忽然变得明显，是宛如飞机维修工厂的半户外空间。门后的通道延伸到沿着外围架设的狭小便道，和地面有着相当的落差。

下方井然有序排列着大型货柜，看得到开启的货柜里，装满各种形状大小不一的机器人。

「就像是机器人的坟墓一样。」

「这种形容方式不太适切。这间研究所有一个方针，即使制作的机器人再怎么失败，也会保存好一段时间，这里是结束任务的机器人们，等待总有一天重见天日的地方。」

「所以要从这里找出可以改造成炒面机器人的玩意？」

「就是这么回事。」

在狭小便道扩大成为类似作业平台的地方，设置有一台终端机。八叶操作这台终端机，随即挂在天花板像是气球的物体开始运作，那个玩意叫做万能夹，虽然不知道个中构造，不过无论是哪种形状的机器人，似乎都可以用这玩意毫发无伤夹起来。

「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唔……」八叶操作终端机并且说道：「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高行靠在扶手旁边，呆呆看着各式各样的机器人被夹起来又放回去。每夹一架机器人过来，八叶就以认真的表情审视，但高行完全不知道这样是在做什么。后来他想起前几天听鹿儿岛说过的事情，因此趁着还没忘记赶快告诉八叶，八叶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并分心聆听，并且在最后轻声说道：

「抱歉，我害你卷入这种麻烦事。」

「你为什么道歉？应该要怪统括委员会吧？」

「统括委员会造成这种麻烦事，其实是因为我。」

高行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随即八叶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让你理解这一点，得先让你知道天才和学园的关系。这座学园是日本唯一接受世界极少数天才就读的教育机构，这你知道吗？」

「我有听过这件事。刚开始还因为是否要接受而吵得不可开交。」

「天才光一个人就是非常危险又棘手的存在，要是两名天才凑在一起，将会引发出乎预料的化学反应，有时候会像是混合炸弹一样炸掉一切，这种威力应该不用以毁灭的美国举例吧？」

「别把自己讲得像是物体一样。」

「就是得以物体来举例，天才是混合就会引发危险的玩意，因为有这样的认知，所以GCO严禁天才相互接触，即使如此，这座学园却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才居住，人数大约十人，拥有这么多名天才，对于学园来说是非常庞大的风险。」

「……不过，得到的好处更胜于风险是吧？」

「至少校方应该认定，能够从天才得到的知识与技术拥有此等价值。不过天才也不会白白受到利用，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成立第二科学社？」

「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说穿了，就是为了钱。」

「钱吗……」

「天才也不能只吸收日月精华过活，甚至因为拥有远超过凡人的能力，不少天才无法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即使没有特别的意思，周围的人也不会当作没看到，想要从天才身上得到好处的家伙，总是在各处虎视眈眈，这就是学园明目张胆接纳天才前来的主因。」

高行明白个中玄机了。关于这一点，只要设籍在学园都市，身为学生的权利就能受到保障，避免各种寄生虫前来骚扰，不只是可以过着懒散度日也不缺钱的生活，只要有心也可以进行大规模的研究。

「也就是各让一步互取所需，但是听完之后挺不舒服的。」高行如此说着。

如果讲成学校在保护天才就挺好听的，但其实和赞助商或诡异的宗教团体没什么两样。将天才集中在一个地方，使得其他学生也暴露在危险之中，也可以说是更加恶质的做法。

「谢谢，只有你会为了我而生气。」八叶笑着这么说。

当面听她说出这句话，令高行觉得很不好意思。

「如你所说，就是各让一步互取所需。统括委员会背后肯定是营运机构在撑腰，因为我至今好几次拒绝参加营运机构主导的项目计划，对方应该差不多耗尽耐心了，所以在这个大好时机把合约书流出，借此对我施加压力。」

「但我觉得他们时机也抓得太好了。」

「无论如何，只要我向营运机构让步，或许杂院就不会被拆除了。」

「但你不打算让步吧？」

「为了自己的方便而造成许多人困扰，我真的很过分。」

她说完之后露出讽刺的笑容。高行不知道身为天才的她，至今到底被多少麻烦事波及。高行无法防止这种状况，不过从今以后，肯定能够和她一起应付麻烦事。

八叶说：「这件事，可以对有屋同学保密吗？」

「为什么？」

「从这次的事件来看，有屋同学忠于自己的想法，而且是一个拥有同理心的人，这是她的美德。正因如此，她才能让那些风格特异的杂院居民团结起来，要是知道我所处的这种状况，她有可能会直接去找营运机构算账。」

高行觉得很有可能。有屋的行动力，有时候会远超过他的预料。

「如果无法避免杂院遭到拆除，我打算退回第二科学社的社团认证暂时隐居，毕竟不能为有屋同学添太多麻烦。」

「不能对有屋添麻烦，对我就可以？」

「那当然，而且没有讨论的余地。」八叶断然说着。

八叶如此依赖，令高行感到很开心，同时也在意八叶和有屋之间的微妙距离，心情上难以释怀，不过应该没有反映在脸上。

「嗯，那架看起来挺不错的。」

八叶如此说着。全长大约两公尺的穖器人，被夹过来之后缓缓放下。上半身是肌肉发达的人型，下半身是四轮行动型。在机器人放到平台之后走过去一看，输送带的区域很长，各处的腐蚀很显眼，不同于粗犷的外型，搭载了细腻精巧的机械手臂。

「看来是在灾区或辐射污染区域进行精密工程的机器人，因为是军用的，所以具备某种程度的持久力和马力。」

「要用这架？」

「就用这架。不过，这家伙应该作梦都没想到会被用来作炒面吧。」

「但还是比待在这里等着报废好太多了吧？」

「说得也是。」八叶仰望机器人说道：「世上很多事情无法如意，这部分就担待一下吧。」

她轻敲机器人厚实的胸膛。

(2019/05/14)

包括八叶、有屋以及杂院居民们，虽然各有各的想法，却都是以周末的市集为目标努力，所以高行也不能闲着。

与八叶造访机器人研究所的隔天，高行没有直接前往正在准备市集的社办杂院，而是先去另一个地方。

高行抱着怀念的心情，走在几个月之前几乎每天会走的这条路，不久之后，南一号操场就映入眼帘了。不只是夜间照明设备，还设置可以配合各项竞赛自由画线的投影式标线，铺设在整座操场的红砖色橡胶能够有效吸收冲击，并且搭载奈米机器，能以自我修复功能，让操场随时保持在最佳状态。

『这里具备学园都市最高等级的设备耶。』

放在屁股口袋的手机如此说着。这支手机似乎学会在高行独自一人的时候耍嘴皮子。

「是啊，像这样就会清楚感受到，自己曾经受到多好的待遇。」

田径社正在操场专注练习。

放眼看向整个区域，却没看到跳高用的栏架和垫子。高行向跑道一角排列障碍栏架的一年级女生询问「社长在哪里？」，一年级学生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回答「社长应该在仓库」。

高行向她道谢之后横越操场，进入气派社团大楼附设的仓库。光是这间仓库，规模就和社办杂院同等级，分成不同区块的内部有着舒适的空调，完全就是阶级社会的缩影。

灰冢位于田径社所使用的储藏室。

「啊、高行。」

「哟，你在做什么？」

「没有啦，临时要用到某个东西，但小门说她忘记收到哪里，我找遍各处总是找不到。」

「这样啊……」

大概是小门又想到什么怪点子吧。五月没有大型比赛或是记录赛，总是忙碌的田径社在这段时间比较轻松，高行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过来的。

「你来做什么？」

宛如刀刃的视线从储藏室深处射来，原来是伊佐正笔直瞪向这里。高行战战兢兢说明来意。第二科学社所在的社办杂院面临拆除危机，要阻止拆除需要许多人联署，所以这周末会举办市集，希望能够一鼓作气凑到联署书，不过即使如此，是否能达到门坎还很难说。

高行说明的时候，伊佐美丽的眉毛逐渐往上扬，使得高行越说越小声。伊佐烦躁跺脚踩出声音之后说道：

「有够拐弯抹角的，所以你要我们怎么做？」

「可以拜托社员和你们的朋友帮忙联署吗？如果能顺便帮忙宣传市集就更好了。」

说出这番话的高行，也觉得自己这种请求非常厚脸皮。在田径社时代，高行造成田径社诸多困扰，动不动就鄙视他人，没有勤于参加练习，却经常获选成为比赛选手，所以理所当然会遭受社员们的排挤。高行也知道伊佐很讨厌这样的他，但是也没办法了，因为高行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人脉。

伊佐按住额头轻轻吐了口气。

「……明白了，我会尽可能帮忙。」

高行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

「是啊……毕竟欠了一次人情。」

「人情？你是指什么事情？」

「跟你无关。」

提心吊胆观望状况的灰冢大喊「太好了！」，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开心，并且毫不客气拍打高行的肩膀。「痛死了！稍微拿捏一下力道吧！」高行如此说完踢了灰冢胫骨一脚，然后向伊佐道谢。

「谢谢你，这样真的帮了大忙。」

「这是为了美月和八叶同学，再怎么样都不是为了你，这一点别误会了。」

说完之后撇过头去的伊佐，脸颊微微泛红了。

高行不禁心想——灰冢，你的女朋友有时候超可爱的。

(2019/05/15)

市集逐渐准备周全了。

知名观光景点的灯笼壮观并排，还以「五月莫名是个值得庆祝的月份」为理由，挂出色彩缤纷的燕尾旗和鲤鱼旗，原本靠近就会莫名感到不安的混沌气息一扫而空，使得这里从世外魔境进步为世间魔境。

第二科学社的炒面摊也逐渐成形。摊位搭设了简易遮雨棚，底下是巨大的铁板，以及火力大到不输给炭火的电热装置，炒面使用的面条与蔬菜等材料也已经下订完成。

食谱是香澄小姐亲自传授。吃过高行试作的炒面之后备受感动的八叶，为了忠实重现这种味道，不遗余力改造并调整机器人。全长两公尺多的机器人高速切菜并挥动钢铁手臂炒面的英姿，即使当成表演也是魄力满分，此外，这架机器人在「树脂工厂」的协助之下重新涂装，远看有点像是身穿白色烹饪服的魁梧厨师。

「高行同学，可以试吃一下吗？」

高行接过机器人装在纸盘上的炒面。这是第三次试吃，蔬菜的刀工和炒面的火候无懈可击。

「嗯……调味进步很多了，面条闷煮的时间不太够，我对此有点在意，只要修正这一点就完美了。」

「原来如此，很好的参考。」八叶以手机写重点，并且露出苦笑。「要是我厨艺稍微好一点，这种调整工作就可以轻松一点了。」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练习？」

「不做无谓的努力，这是我的原则。对农家有点过意不去就是了。」

「搞不懂你是洒脱还是容易放弃。有哪里要帮忙的吗？」

「不，目前没问题，需要劳力的时候再麻烦你。」

八叶说完就回去工作了。感觉前几天和上个月都出现过相同的光景。如果是准备阶段还好，但只要八叶着手工作，高行就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顶多就是叫八叶适度休息避免操劳过度。

闲着没事的高行，在杂院周边闲晃寻找能做的事情，结果遇见有屋。有屋以奇怪的姿势向他说「午安安」，高行也以相同的姿势回答「午午安」。这好像是最近流行的打招呼方式，但没人知道是从哪里开始流行的。

「阿行，吃过午饭了吗？」

「不，还没吃。」

「我要去向自治会缴交『要举办市集啰！』的申请书，要不要顺便一起吃午饭？我请客！」

「感谢招待。」

高中部各处都有学生自治会的办公室，不过距离最近的办公室，即使利用自动步道也要十分钟。高行和有屋就这样并肩漫步。春榆的枝枒从步道两侧延伸过来，这几天持续放晴，树木宛如重新粉刷般青翠，春风带来浓郁的绿色气息。有屋舒服伸个懒腰说道：

「总觉得，好久没有像这样和阿行聊天了。」

「有屋有点努力过头了。你今天肯定也逃学了吧？虽然知道分秒必争，但也得适可而止，不然会在下个月的考试尝到苦果的。」

「人家知道啦～」

有屋鼓起脸颊。

「不过，我想要尽力而为，不想在事后才后悔当时可以更加努力。」

高行率直认为有屋的这份努力很了不起，却质疑她为什么要拼命到这种程度。与营运机构保持距离的八叶，以及被赶出杂院就无处可去的居民们都和她不同，真要说的话，有屋是资历最浅的新手。听到高行如此指摘，有屋发出烦恼的声音，一阵子之后才细细挑选话语说道：

「我只是讨厌别人劈头就告诉我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我想自己决定自己做的事。」

所以有屋选择社团的时候，才会无视于自己的适性检查结果？高行有些无法释怀。

「还有，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虽然至今老是换社团定不下来，不过这是最后了。我要把那座杂院——把第二科学社当成我的归宿。」

有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实在过于真挚，使得高行心跳加速。高行不想假扮成灰冢那种迟钝的家伙，有屋跟着加入第二科学社的理由，高行并不是没有想过。

「我当时是顺势提议举办市集，不过阿行其实不喜欢像这样办得太热络吧？」

「没那回事。像是元旦或是各种节庆，那种莫名浮躁的气氛我并不讨厌。不过，我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参与那种场合。」

「这样啊……嗯，很像阿行的作风。」

有屋开心露出微笑，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开心。

离开通往西侧的自动步道，转搭通往北侧校园的步道行走一阵子之后，高行察觉身后有个不明显的马达声接近，心想是什么状况回头一看，就忽然被镁光灯闪了一下。踩着动力滑板的鹰嘴由真，在步道左侧和他们并肩前进。

「哈啰，高行兄，有屋同学，好久不见。喵哈哈～！」

她脸上的五官总动员展露笑容。

挂在脖子上的是古董相机，没扣好的制服底下是花俏的衬衫，再配上东方风格饰品，使得她的服装莫名抢眼。学园都市的自动步道，大约是一般人行走的速度，因此并肩前进的由真短裙大幅飘扬，但因为她有穿紧身短裤，所以毫不在意。

「两位今天是要一起去哪里？」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一阵子不见的由真在这种时候现身，高行可没有笨到认为这是单纯的巧遇。不过有屋不知道由真上个月的幕后活跃，一五一十把事情全讲出来了。

「哇～原来发生这种事啊，我完全不知道，感觉好像挺辛苦的。」

由真极为装模作样表达佩服之意。

「好，既然这样，我也一定要共襄盛举！我就空个版面帮忙宣传市集吧！」

高行狠狠瞪了由直一眼。

「……你有什么企图？」

「高行兄，这样很过分耶，你忘记我是什么社团了吗？学生们不屈服于统括委员会的高压政策出面反制，要是扔着这个消息不管，报导社的面子就丢光了。」

「谢谢你，鹰嘴同学！」

有屋率直表达感动之意，和由真用力握手，由真则是愉悦挥手表示不用客气。

「当天我会过去采访，到时请多指教。」

她留下这句话就加速左转远离步道了。高行目送她的背影与紧身裤包裹的臀部轻声说道：

「真是的，高深莫侧的家伙。」

「不过，总觉得她好帅气喔！就像是只走自己的路那样。下次我想跟她好好聊一聊。」

「免了免了，和那个家伙牵扯肯定没好事。」

虽然这么说，但自己早就已经和由真牵扯不清了。高行对此没有足够的自觉。

(2019/05/19)

一周多的准备时间转眼即逝，市集开张的周日来临了。

虽然早上天空云层有点多，但是随着市集开张时间逐渐接近，太阳开始不时露脸了。以这个状况来看，到了中午应该是舒适晴朗的天气。

在充盈于校内的水润春天气息中，杂院居民们忙碌准备迎接上午十点的开市。虽然听得到开朗的笑声以及嬉戏声，不过高行皮肤感受到一种与昨天截然不同的紧张感。

这也是在所难免。从统括委员会通告撤离直到今天，收集到的联署书大约两千份，以这个速度来看，要在明天凑到六千份联署书只是一场梦。

杂院是否会被拆除，完全取决于今天的市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并且刻意没有显露于言表，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两千这个数字很了不起。」

上方传来八叶的声音。

八叶从早上就在进行炒面机器人的最终调整。她站在梯子最顶端，打开机器人背上的舱门探头进去。短得恰到好处的裙子包裹的臀部，以及裙底延伸出来的洁白大腿微微晃动，令人忐忑不安。杂院居民们以兴致盎然的表情看着她的背影路过，但她本人完全没有发现。

「喂，站在梯子最顶端很危险的。」

虽然高行如此警告，但八叶回答「放心放心」毫不听劝。

「老实说，我原本觉得能收集一千份就很好了。杂院的社团都一样，讲好听是很有个性，讲难听就是怪胎云集，人际关系绝对不够广，而且几乎都是不属于社团议会的非公认社团，所以也没办法期待别处的支持。」

社团议会是学生自治会的组织之一，是无法归类在运动型或文化型的社团与同好会组成的互助会。虽然在自治会里的权限绝不算大，却拥有强大的向心力，只算人数的话比任何组织还多。

「能在这样的逆境收集到两千份联署，是各社团没有依赖他人，一边准备市集一边脚踏实地号召联署的成果，看来大家真的打从心底喜欢这座杂院。」

高行仰望八叶的臀部叹了口气。

「相对的，第二科学社只有有屋一个人收集了大约一百份联署书，真是丢脸。」

八叶从背上的舱门钻出来。

「讲这什么话，你不是有去田径社拜托联署吗？」

「……你怎么会知道？」

「去吃烧肉的时候，我也和伊佐同学交换邮件信箱了。」八叶低头投以坏心眼的笑容。

「如果是以前的你，绝对不会厚着脸皮回老巢低声下气，所以伊佐同学也吓了一跳。你的心态到底是怎么改变的？」

问这种问题，高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自己不可能知道自己哪里有所改变，不过如果自己真的有所改变，理由肯定只有一个。

「嗯？我脸上有东西吗？」

八叶诧异歪过脑袋，高行则是板着脸叹了口气。

为了换个话题，高行绕到机器人正面，仰望两公尺高的头部。

「已经调整好了吗？」

「当然，几乎从头修改的控制软件、「Speed Peaks」公司制作的军用人造肌肉、以及每小时输出一万五千大卡的大火力电热机，将会制造powerful又perfect的炒面，我保证。」

「我再怎么想都觉得，就只是作个炒面，这样也太夸张了吧？」

高行以脱力的表情继续说道：「这玩意有名字吗？」

「你真喜欢帮东西取名字，你肯定连脚踏车都会取名吧？」

「少啰唆，没名字的话就由我来取吧……这样吧，既然你说powerful又perfect，就叫做P2如何？」

「嗯、总之，还不错吧，很像机器人的名字。」

「真随便，你对自己制作的东西没有感情吗？」

『主人，恕我冒昧。』

在这个时候，高行的手机抗议了。

『主人还没决定我的名字，却先为这种只搭载简单AI的试作机命名，我感到非常遗憾。』

「等等，没名字就不方使称呼了吧？不过会跟你讲话的人只有我。」

『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合不合理的问题。』

没有抑扬顿挫的合成音效，听起来却像是不太高兴，是错觉吗？

「这真是令我惊讶。」八叶继续说道：「你手机搭载的AI是特制的，和市面普及的产品完全不同——是『会成长的AI』。不过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拥有如此明确的自我意识，超乎我的预料。」

高行无法理解哪里值得她如此惊讶。

「给你使用这支手机，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看到八叶开心的模样，高行就觉得不用计较了。后来他无视于手机基于理论的抗议声，欣赏P2精密的机械手臂与巨大的轮子。

不久之后，有屋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跑过来了。她从早上就忙着处理各处发生的状况，直到现在才总算有空的样子。她站在梯子旁边仰望八叶说道：

「辛苦了！对不起，完全没来帮忙，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做吗？」

「你并不是跑去玩，所以没必要道歉。这边也刚好完成最终调整了。」

「这样啊。那么，虽然称不上赔礼，不过……」

有屋从运动服口袋取出好几个宝特瓶，包括味噌花生汽水、玉蜀黍天然水、生化‧郁金X等等。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但她的选择真有个性。

「要不要休息一下？」

八叶以戴着工作手套的手背擦拭脸颊。

「好，给我一瓶茶吧。」

「接着！」有屋把宝特瓶扔给梯子上的八叶。

八叶漂亮接住半空中的宝特瓶，却在下一瞬间发出「呜啾！」这种像是青蛙被踩扁的叫声。

「背、背抽筋了……」

她露出难受的表情扭动身体，而且在不稳的立足点摆出这种姿势当然会失去平衡，上半身缓缓向后倒。站在梯子旁边的有屋，对于这个突发事态完全做不出反应。

高行向前冲，钻过P2的手臂下方，成功让身体来到八叶与地面之间，八叶落下来的重量整个压在肋骨上。即使八叶个子娇小又轻盈，加上重力加速度还是有着不可小觑的破坏力。

「……所以我不是说很危险吗？」

高行避免痛楚显露在脸上，并且继续说道：「谁叫你不听劝。」

「你为什么会在我下面？」高行肚子上的八叶，大大的眼睛眨啊眨的。「从那种高度摔下来又不会死。」

「你就不能率直道个谢吗？」

不过高行从一开始就对此不抱期待。

高行叹了口气，看到八叶脸颊被黑色的机油弄脏，说着「你脸颊脏了」并且伸出手，随即八叶回答「我的脸由我自己擦」，像是要逃离高行的手一样起身。以制服袖子擦拭的脸颊变红了。

「嗯，看来没受伤。」

有屋伸手拉高行起来，为高行拍掉制服上的尘土如此说着。之后她就忽然变得消沉。

「……抱歉，我就在旁边却动不了。」

「不用在意，要是有屋去接，说不定你们两人都会受伤。」

「是啊，有屋同学，你不需要在意。不过我没有很重，所以应该不会受伤就是了。」

八叶轻抚沮丧有屋的头。

之后，三人稍微休息片刻。

清除杂物空出来的杂院前方广场，各处排满居民们准备的摊位和展示品，即使在这样的光景里，第二科学社的炒面摊也是大放异彩。杂院内部依然持续传出跑步声和敲钉子的声音。

「直到最后都忙得不可开交呢。」

「这种活动花再多时间，也没办法准备得尽善尽美，一周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厉害了，不过与其说是市集，感觉更像是马戏团。」

突如其来着手准备的市集，因为杂院居民们以各自的方向尽情展露个性，以结果来说绝对称不上洗炼，不过，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遇到何种惊喜的有趣度可以打包票，因为连准备市集的这些当事人，也没有掌握市集的全貌。已经没有后路的紧迫感，以及事到如今干脆放手去做的亢奋感交织在一起，等待着市集的开始。

「希望我们的市集，能够有好多客人前来捧场。」

「有屋这几天的贡献令人瞠目结舌，尽人事听天命，这份努力肯定会有回报。」

「海龙王寺同学……」有屋早早就感慨至极含着泪水了。

「为什么你讲得这么高姿态？」高行感到无言以对。

「我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事情肯定会进展顺利，我是如此预测的。」

▼

以结果来说，八叶的预测命中了。

虽然刚开始客人没有很多，但随着太阳逐渐高挂天际，许多学生从各处聚集而来，在小吃摊和诡异展览空间变得排队才能光顾之后，凑巧经过的学生们也停下脚步，使得现场越来越热闹。

到了正午时分，人潮多得超乎预料，到处都忙得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只有第二科学社，因为炒面几乎是由P2全自动制作，所以能够专注号召联署。有屋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在相同时间卖掉的炒面是高行三倍，争取到的联署是八叶的五倍。

「统括委员会来了！」

跑到远处号召联署的有屋如此回报。转头看去，身穿黑色制服的一群人，宛如在监视杂院。

「统括委员会的副委员长，似乎意外清闲的样子。」

八叶如此消遣。

在黑衣团体里，看得到寺尾的身影。他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频频摸头发，大概是市集的盛况令他不以为然吧。宫野就站在他的身旁，与寺尾相反，一副面无表情不以为意的样子，感觉她眼镜后方的知性双眼，正悄悄窥视着这里。

虽然杂院居民和统括委员会闹僵过一次，不过对方似乎不是前来找碴，所以市集继续进行。

人潮到了下午也没有中断，不过刚开始的忙乱场面已经平息，高行等人大口享用炒面当作迟来的午餐。众人休息片刻之后发现，身穿国中部学生服或水手服的人、看似大学生的大姐姐、或是看了令人会心一笑的小学生团体，在人潮之中占了不少比例。

依照他人交谈的只字片语推敲，似乎是报导社在发行的各种媒体报导大篇幅介绍杂院市集，才会引来出乎预料的人潮。关于这一点就真的得向由真道谢了，但由真至今都没现身。明明平常没找她就会自己跑来，却只有这种时候不露面，搞不懂那个家伙在想什么。

就在起身准备再度努力的时候，灰冢和伊佐来访了。灰冢发出「嗨！」这声莫名阳光的问候，有屋则是表示「你们来了！」而开心不已。

灰冢抱着一个大纸箱，他把纸箱放在炒面摊右边之后说道：

「高行，这个地方可以借用一下吗？」

「啊？你要做什么？」

「希望可以让我们贩卖写真集。」

高行露出诧异表情时，回答的是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男性。高行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他的身高与灰冢差不多，不过体型修长，加上身穿高瘦剪裁的西装，更令人感觉他的高大。

「我是出版社的松崎，今后请多多关照。」

松崎说完之后，向高行等人递上名片。名片写他是高三学生，不过看起来更加年长，与其说是高中生，更像是秘书或管家——不过话说回来，他刚才好像提到写真集？

「本次我们出版社荣幸发售灰冢先生的首部写真集『蓝天』，今天是个好机会，希望可以在这里举办贩卖会暨签名会。」

有屋瞪大眼睛高举双手。

「咦咦？真的吗？阿彦好厉害！」

高行不禁抱头。

「灰冢，你疯了吗？」

「哎呀，别这么夸奖我啦，我会害羞。」

「没在夸奖你啊？我没在夸奖你啊？」

八叶我行我素吞下口中的炒面之后说道：

「虽说是写真集，但应该不是纸本书吧？签名要签在哪里？」

「来，你们看这个！」

灰冢从搬来的纸箱抽出一件T恤，这是只发给田径社社员的社团T恤复制品。

明明没人问，松崎却径自滔滔不绝说道：

「这几年，像是偶像、歌手或艺人，所谓的演艺人员几乎已经绝迹了。我确信专业与业余的界线将会消失，这个时代的流行趋势，会是更为亲近大众的学生型艺人。」

「是信息距离的理论吧。」

八叶继续说道：「在世界上任何情报都能实时取得的现在，情报的价值不在于速度和真实性，而是与切身程度，以该情报和自己的关系来衡量。基于这层意义，学生艺人的理论非常中肯，这是非常不错的点子。」

「能够受到鼎鼎大名的海龙称赞，实在不敢当。」松崎恭敬低头致意。

来到市集的学生以及杂院居民，从刚才就不时转头注意着这里。

高行早就知道伊佐被拱为「女王蜂」，甚至还有她专属的同好会，不过灰冢的人气也不遑多让，同样也有专属的同好会，这个世界实在有问题。虽然高行并不羡慕，却对此有点意见。

「就答应他们吧。」

八叶继续说道：「应该会成为不错的吸睛重点，就给我一本当作场地费吧。」

「啊、怎么只有海龙王寺同学可以拿啦，好奸诈！」

「你们两个……」

在高行无言以对的时候，松崎不声不响接近过来。

「竹原高行先生，您好，我经常听灰冢提到您的事情。如果竹原先生有兴趣，请务必也出一本写真集吧？就我所见，您似乎有一具与灰冢先生不同风格的好身材。」

松崎如此说着，并且投以一种舔遍全身的视线，高行莫名觉得背脊发冷，只能以抽搐的表情回答「敬谢不敏」，接着转头询问伊佐：

「伊佐，你真的不在意吗？」

只要是和灰冢相关的事情，伊佐就会失去冷静，贩卖写真集等于是将灰冢当成展览品，高行认为她理所当然会反对。

「只是给别人看一下应该无妨，何况这不是下流的东西。这是将人生最耀眼的瞬间收录成册，换句话说是艺术，艺术就应该和众人共享。」

伊佐早就已经失去冷静了。别人是宠儿女，她则是宠男朋友。难道只有我是正常人吗？高行不禁如此诅咒上天。

伊佐走到立刻拿出灰冢写真集欣赏的八叶身旁。

「有一份东西要请你收下。」

「哎呀，什么东西？」

伊佐打开手机，显示一份像是大量名册的档案。

「反对拆除杂院的联署书，大概有一千份。」

「好厉害……」八叶也不禁惊叹。「即使是田径社，应该也没有这么多社员吧，你是怎么收集到的？」

「只要请交情良好的运动社团，以及田径相关的同好会帮忙，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

伊佐若无其事如此说着。不过连傻瓜也知道，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能够在短时间之内收集到近千份联署书，肯定是担任体育会干部的伊佐自己的人望。

「这是一大助力，我应该怎么表达谢意？」

「不用了，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

「这样啊。」八叶轻声一笑。

「对，就是这样。」伊佐也露出笑容如此回应。

看到两人这样的互动，有屋轻声说道：「她们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灰冢，你有听说吗？」

「没有啊？」

灰冢露出隐藏玄机的微笑如此说着。

因为觉得「凭你灰冢居然敢这么嚣张」，总之高行踹了他一脚。

接下来，灰冢的写真集贩卖会大排长龙（男女比例大约三比七，有点诡异），好几组学生前来参加联署，他们似乎都是有屋之前社团认识的朋友。统括委员会不知何时消失身影，除了全速制作炒面的P2在最后喷火不能动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显眼的状况，市集就这样在盛况之中落幕。

而且光是这一天，就收集到默认目标的六千份联署书了。

这实在令人惊讶。虽然伊佐带来的一千份联署书，以及前来购买写真集的灰冢粉丝联署都是一大助力，不过即使没有列入计算，市集应该也凑到四千份左右的联署书，加上之前就已经得到的两千份，肯定已经达到目标了。

无论如何，拆除杂院的计划可以因而中止了。杂院居民们把市集结束后的整理工作扔到九霄云外，就这么进行杯盘狼藉的庆功宴。

▼

虽然太阳早就西沉，喧闹的宴会却毫不止息。准备市集时架设的夜间照明，以及挂在窗边的灯笼，将杂院前方的广场照得明亮耀眼。人影在一盏盏灯光之间热闹穿梭的光景，宛如城镇的夏日祭典。

临时架设在广场正中间的舞台上，昭和动画歌曲同好会正在举办演唱会，大部分的杂院居民围绕在舞台周围，抛开所有顾虑尽情嬉闹。

高行从卖剩的摊子讨来章鱼烧，一边和八叶一起吃，一边看着远方热闹的演唱会。TIF代表从人群走过来，说声「辛苦了」并递出冰凉的弹珠汽水。

「对于市集是否办得起来，我原本还半信半疑，没想到举办得这么顺利。」

TIF代表如此说着，并且开心饮用弹珠汽水。TIF在今天的市集，举办了网罗古今中外各种厕所的展览，而且有学生看过之后深感兴趣而暂定入社。

TIF代表抬头看向成为巨大黑影的社办杂院。

「杂院的大家如此团结一致，我们社团的活动如此为人所知，都是至今没发生过的事情。我真的衷心感谢你们。」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何况，现在要松懈还太早了，因为还没有确定拆除计划完全撤回。」

八叶说出这种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感想。

「在这种时候，你只要说声不用客气就行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嗯……好深奥。」

听到两人的对话，TIF代表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原本以为，海龙王寺小姐是更加可怕的人。」

八叶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说道：「我温柔得宛如天使喔。」

「那么，改天我可以到第二科学社的社办玩吗？」

「那当然，随时欢迎你的来访。」

「谢谢，希望你改天也能光临我们社办。」

TIF代表告辞之后，再度回到人群之中。刚才他仰望杂院的眼中微微泛着光芒，或许只是高行看错了。考虑到他们只是因为深爱厕所就被排挤至今的苦难与悲哀，高行隐约感到鼻头一酸。不过或许只是TIF代表衣服上的桂花香味刺激鼻腔吧。

「我或许搞错一件事了。」八叶忽然如此说着。

「搞错？你会搞错？」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喜欢这种对彼此漠不关心毫不干涉的风格，才会把社办设立在这座杂院，不过其实我只是单方面和他人保持距离。只要我稍微鼓起勇气，肯定随时能够和他们成为好邻居，至今都没有成为这种结果，都是因为我的懦弱和怠惰，我好丢脸。」

「……今后就不能这样了吧？」

「说得也是。」

高行与八叶暂时不发一语仰望杂院。

不久之后，舞台那边忽然欢声雷动，原来是有屋上台了。她从主唱那里接过麦克风，并且用力转动手臂，朝着乐团成员说了几句话之后，开始以翻唱风格演唱小泉今日子的歌曲「学园天国」。虽然不禁觉得她怎么会挑这首歌，不过事到如今，只要能炒热气氛就无所谓了。

「你不唱歌吗？你其实很爱唱歌吧？」

「明明知道我的歌喉还这么说。何况妨碍大家的兴致也不太好。」

「并不会妨碍吧？」

「你才应该去好好玩一下，不需要连这种时候都留下来陪我。」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适合那种欢乐嬉闹的场面。」

「不适合是吧？很像是你会说的话。」

八叶露出愉快的笑容，之后就轻闭双眼，以全身享受着来自舞台的声光。这样的八叶，就像是在无风海面随着轻柔的波涛摇曳。高行看着舞台说道：

「不过，有屋已经完全融入杂院了。她那种社交与适应能力是怎么得来的？」

如果是她，应该可以在任何场合与任何人相处愉快吧。

「……羡慕吗？」

八叶睁开眼睛，微微扬起嘴角。

「我们不是早就体认到自己没有这种天分吗？强求自己没有的东西也没用，在羡慕外国的月亮之前，自己应该还有事情要做吧？」

八叶就像是对自己这么说，并且将汽水瓶拿到嘴边。

水蓝色瓶子里，深蓝色的弹珠轻盈滚动。




第三章
(2019/5/20)

前面有提到，营运机构是学园都市最大的成年人势力。

与其相对的，则是最大的学生势力——学生自治会，不过权力差距显而易见。

学生自治会由代表百万名学生的二十一个委员会、体育会、文化会以及社团议会组成，自治会的决议，要说是学园都市的整体意志也不为过，无论是规模或权限都远超过营运机构的规格，这就是学园都巿称为孩子国的原因。

周末过后的周一，为了缴交联署书，TIF代表带着几个人，前往高中部校区的学生自治会总部。只要传电子邮件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们却特地走这一趟，可说是颇像公务员的个性。

「好气派喔！」

有屋仰望自治会总部白色的大型建筑物，像是佩服般如此说着。虽然这栋建筑物比社办杂院老旧许多，看起来却是全新的，就像是昨天刚盖好一样。等待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得知联署书要缴交给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统括委员会掌管所有的课外活动，所以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计划拆除社办杂院的是营运机构，统括委员会只不过是执行部队。

虽然以道理来说可以接受，但要是能以道理来解决一切，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在宛如办公室的房间，宫野出面收下联署书。她大致浏览联署书之后说道﹕

「确实收到了，这些联署书，我会负起责任进行相应的处置。」

接着她看着表情复杂的高行等人一眼。

「虽然无法保证，不过文件格式与联署方式似乎没问题，所以应该可以顺利受理。撤除命令在进行干部会议审议的这段期间中止执行，请在审议期间尽量安分，避免让干部留下负面印象，这才是明智之举。」

她在最后轻触眼镜，说声「就这样了」作结。

走出自治会总部的杂院居民们，在转头相视一阵子之后，忽然发出像是猴子的怪声跳起来。

宫野这番话，可以解释为实质上的败北宣言。有人举手击掌，有人相互搂着肩膀唱怪歌，有人莫名在原地后空翻，各自表现着自己的喜悦。后来总部入口的警卫随即前来大骂「安静点！」，但没有任何人听进去。

在欢声之中，有屋忽然被拉出来，众人二话不说就将她整个人反复往上抛。高行则是在旁边监视是否有人趁乱偷摸有屋的屁股。

「没想到被大家往上抛，是这么令人害羞的事情。」

总算摆脱众人的有屋，红着脸拘谨说道：

「现在我才敢说，其实我刚开始不太喜欢那座杂院，因为社办很小，还会漏雨，厕所还住着一群怪人！」

「真是不好意思。」

TIF代表搔了搔脑袋发出笑声。

「不过，现在我挺喜欢那里的。因为这么好玩的地方，去哪里找都找不到。虽然今后不晓得会是什么状况，不过如果是为了保护杂院，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我都愿意做。我还只是个新人，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有屋的这番话，使得不少杂院居民双眼泛红。灰冢也和她是同类型的人，能够毫不害羞说出这种肉麻的台词，高行认为这或许是一种才能。

后来众人达成共识，要依照宫野的忠告，在审议结果出来之前安分守己，延宕至今的市集后续清理工作，则是分工合作在本周之内完成。

回程途中，走在高行身旁的有屋说道：

「统括委员会死板又恐怖，那个叫做寺尾的人，我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咿～！』这样大喊，不过宫野似乎不一样，我觉得那个人不会说谎。」

「这就难说了。我觉得她很会察言观色，是算尽心机之后才会行动的人。」

「又讲得这么别扭了。」有屋发出清脆的笑声，接着微微歪过脑袋说道：「结果海龙王寺同学今天没来，她还好吗？」

来到自治会总部缴交联署书的成员阵容里，没有八叶的身影。周日晚上，高行与有屋收到八叶「身体有点不舒服，周一可能会请假」的电子邮件。

「那个软弱的家伙，居然稍微累一点就请假。」

「阿行好严厉耶，或许会跟宫野合得来喔。」有屋露出笑容。「要去探望她吗？」

「那个家伙应该不喜欢小题大作吧。」

她只有自尊和秋天的天空一样高。

「晚点再打电话给她就好，反正她明天应该就活蹦乱跳了，到畤候我们三人再去逛街吧。」

高行尽可能若无其事如此提议。在市集完美成功，杂院脱离拆除危机的现在，是让八叶和有屋缩短距离的好机会。她们两人的互动还有些尴尬，所以高行认为自己得提供一臂之力才行。

「三人？」

「对，三人。」

有屋在原地愣了一阵子之后，以闪亮的眼神说道：

「这点子不错！我去调查一些现在正流行的店！」

「嗯，这方面就交给你了。」

高行点头回应。

▼

和有屋道别之后，高行立刻打电话给八叶。八叶给他的手机，硬件本身似乎是沿用过期的机种，所以没有EEG控制——也就是不必动手就能操纵的功能。其实手机有搭载特制AI，应该可以代替高行调出通讯簿拨号，但是AI却以『请自己来』这四个字断然拒绝。

『要是代为执行主人可以自己操作的功能，我认为对主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我妈？」

『如果是主人做不到的事情，请尽管吩咐。』

无法释怀的高行，就这么调阅通讯簿打电话给八叶。响铃三声之后，传来八叶『嗨，高行同学』的声音，不过听起来像是装了气球一样轻飘飘的，或许是她在睡觉却刚好吵醒她吧。

「刚才已经缴交联署书了，对方表示应该会正常受理。」

『这样啊，希望事件能藉此稍微平息。』八叶继续说道：『距离搬家的日子越近，就会越疏于做家事，平常的生活步调也会乱掉。因为日本人是农业民族，非得要有个稳定的居所。』

「我并不是无法理解这种说法。」

『问题在于统括委员会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

「意思是对方还会出招？」

『很有可能。我们光明正大把对方用尽全力的高速直球打回去了，下一球应该会是恶质的变化球。』

虽说如此，属于守方的这边也不能主动出击，结果就只能等待接招。

「身体状况怎么样？」高行如此询问。

『好很多了，明天会完全康复。每次完成一项任务都会病倒，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把这种虚弱体质改善一下比较好，给我稍微锻炼身体吧。」

「怎么了？在关心我？」

「市集的清理工作完全没动，想逃也逃不掉。何况要是没有你，要怎么收拾坏掉的P2？」

『啊啊，我都忘了。』八叶发出懊悔的声音。『我早就知道P2的冷却系统，还有些许令人不安的要素，但因为时间不够所以没有处理，真没面子。』

如果是一般的清理工作，只要多找几个人分工就行，但是八叶的研究，有太多只有她本人知道的细节，所以外人只能旁观，非得由八叶独自完成绝大多数的工作。

『已经知道答案，通往终点的路也清晰可见，却因为自己的能耐不够而没能抵达，我往往处于这样的状况，这一点令我焦躁不已。』

高行难以理解她的这种焦躁，即使试着想象，也只有极为模糊的轮廓。平常人光是要找到答案就费尽心力，八叶的问题简直处于另一个次元。

「首先得增强体力，试着每天早晚慢跑五公里吧。」

『我很宠自己，一定要有人监督我才行。』

「……话说在前面，我很严格，对他人尤其严格。」

『请你手下留情啰。』

八叶笑了几声如此回答。

(2019/05/21)

第二天，八叶的身体完全康复，所以第二科学社的三人搭乘公交车前往市区。此行并没有什么目的，就是以中河原街为中心闲逛。三人到「青蛙书房」看古书，去逛有屋经常光顾的杂货店和运动用品店，在双胞胎的路边摊买可丽饼吃，而且高行自始至终都负责拿东西。

三人也去了有屋特别爱光顾的「Heart Bird」专卖店。「Heart Bird」是以新世代自行车服饰迅速闻名的运动服饰品牌，田径社也有很多爱用者，连高行都听过这个牌子。

店里到处摆着立体影像的假人模特儿，不只是自行车用品，也贩卖有屋似乎会喜欢的鲜艳运动服，以及未来风格的各种休闲鞋。

高行在店里随音闲逛。这里似乎也会接单制作原创T恤，不只是设计风格，连材质都有独特的坚持，令人佩服不愧是运动服饰品牌。此时有屋右手拿件红色运动服，左手拿件黄色运动服跑过来问道：「阿行，你觉得哪一件比较好？」

高行内心浮现「来了！」这种想法。

以前陪母亲购物的时候，母亲也一定会讲相同的话。在这种状况，对方并不是想听到直正的感想，心中大致已经决定要选哪一边了，要是没有说中答案，对方心情立刻会变差。

高行仔细比较两件运动服之后说道：

「这件红色的应该比较适合……吧？」

「不是红色，是深红色啦！」

有屋稍微不高兴回答之后转身就走。高行很想说「我哪知道这种事」，却还是忍下来了。就算有屋嘴里抱怨，但她还是拿着红色——更正，拿着深红色的运动服去结账了，所以刚才的选择应该没错。在高行无可奈何叹气的时候，店门口外面的道路忽然出现骚动。朝着窗外一看，娏牙着像是白色雨衣的一群人正经过店门口，他们衣服的袖子与背上，都画着一种极为简化的标志，标志的意义是结着红色果实的树木。

「那个标志的设计，是光之庭园教团。」

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八叶轻声说道：「讲『天才教』应该比较通俗。」

光之庭园教团——他们正如别名，是将天才视为信仰对象的团体。学园都市的校规并没有限制宗教信仰，所以这个教团最近似乎正逐渐成长。高行不知道他们会进行什么活动，而且也没有兴趣，但他没听过这个教团闹事或进行扰人的传教。经过店门口的这些人，看起来似乎都有张梦游的表情，或许是高行对宗教先入为主的观念使然吧。

「嗯，总觉得阴森森的，既然要成立教团，开心一点不是比较好吗？」

八叶似乎也抱持类似的感想。

「以天才的角度，会对那种状况做何感想？」

「没什么感想啊？」

八叶似乎已经不再对那些人感兴趣，逐一拿起陈列的墨镜试戴。

「将对象视为神圣的存在，崇拜、奉祀、借以取得利益。他们的行径是一种圣人信仰，面对某种绝对居于上位的存在时，人们会采取这种行动并不稀奇，不过对于不拘泥宗教形式的日本人来说，这种风格或许比较合胃口。」

「这样啊……既然有教团的规模，果然有教祖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而且也不重要。对方偶尔也会邀请我去演讲，顶多就是每次都得婉拒有点烦，比起视天才为眼中钉的回归主义者，他们再怎么样也稍微好一点。似乎有天才和他们有着密切的来往，不过这种人有失天才的风范，应该要自我检讨一下。」

八叶一口气说完这段话。看来这个教团果然令她不太舒服。

「总之，把你当圣人是个很难笑的玩笑。」

「你很懂嘛。」

八叶轻声一笑如此说着，之后就挑选一副像是鲨鱼的墨镜，说着「嗯，就这副吧，好帅气」并走向柜台。

结账走出「Heart Bird」一看，太阳已经逐渐要下山了，建筑物与路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高行和八叶要朝着公车站踏出脚步时，有屋叫住了他们。

「再一间就好！要不要去喝杯茶？」

「我不介意，我刚好也有点渴了。」八叶如此说着。

「所以你就再加把劲吧。」

「是，遵命。」

八叶轻拍着双手提满东西的高行肩膀，高行则是点头回应。

咖啡厅「伊甸」位于黄昏之后更加热闹的大马路旁边一条巷子里。有屋一直很想来的这间咖啡厅，店面设计得像是一座小森林，毫无棱角的外观，被茂盛的藤蔓与高大的树木覆盖，几乎看不见外墙，店里也摆满许多花朵和盆栽装饰，接受间接照明的柔和光线照射。整间店有着泥土、水和花朵的味道。

「……对我来说，我觉得这里有点时尚过头了。」

「我也很少来这样的地方，但我不讨厌这种气氛。」

「这种事情只要习惯就行了！」有屋如此说着。「在时尚的店里享用时尚的茶，就享受这样的自己吧。来，大家坐，这里的招牌似乎是花草茶喔！」

三人并肩坐在整面都是玻璃的吧台座位。端水过来的店员穿着像是花之妖精的服装，令高行有点惊讶。仔细一看，「伊甸」的店员都打扮成像是从图画书里蹦出来的童话风格。

有屋点了花草茶，高行与八叶也跟进，不久之后，装在玻璃壶里的花草茶上桌了。三人缩在椅子上，战战兢兢品尝了一口，感觉喝起来酸酸甜甜，而且有种无法言喻的香味。

后来三人天南地北闲聊了一阵子。搭配花草茶的有机蔬果蛋糕非常好吃，感觉在这里待久了，身心似乎都会变得健康。

「这是牵牛花吗？」

有屋看向玻璃另一边并排的盆栽如此说着。

「对，牵牛花。虽然绽放得很美丽，不过总觉得以季节来说太早了。」

身穿樵夫服装的一名店员刚好经过，说明咖啡厅后面有一间小小的温室，店里的花都是在那里栽种的。

「说到牵牛花，你们小时候没有被要求写观察日记吗？为什么要用牵牛花？我觉得用向日葵也行吧？」

「应该是因为发芽、开花与结果的生长流程浅显易懂吧。或许只是因为牵牛花韧性够强，是连小朋友也容易栽种的植物。」

曾经把这种韧性够强容易栽种的植物弄到枯萎的高行，不发一语喝着花草茶。

「我对牵牛花的回忆不太好。」有屋以手指轻敲玻璃。

「暑假的时候，我扔着牵牛花不管害它枯萎，只好借朋友的观察日记来抄，后来事迹败露，被培育院的老师狠狠骂了一顿。」

「错的人是没有好好种花的有屋同学吧？」八叶说出中肯的论点。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如果任何人来种都能种得活，大家的牵牛花都一样吧？会令我质疑种牵牛花到底有什么意义。」

「即使种子是别人给的，要怎么让种子发芽开花，也是靠自己的努力。没尽本分就表达不满，是小朋友才会做的事情。」

八叶的语气稍微增加了力道。有屋稍微噘嘴说道：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种向日葵。」

「这种说法不太符合逻辑。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自己决定或选择的事情并不多。」

感觉八叶和有屋像是在争论，使得高行暗自冒出冷汗，幸好店员在这时候前来帮水杯加水，打断了这段对话。高行在心中称赞樵夫店员干得好，并且立刻请店员结账。离开「伊甸」前往公车站的这段路，八叶和有屋宛如已经忘记刚才的争论，继续开心闲聊。

「看过灰冢同学的写真集了吗？」

「当然！里头也有一些尺度边缘的照片耶！」

「嗯，锻炼有加的肉体令我很感兴趣。」

真是的，女人心实在难以理解。

高行眺望着两人的背影以及在地面拉长的影子，忽然间察觉一件事。

有屋坚持由自己决定自己要做的事，不断更换社团至今。

八叶是存在方式已成定局的天才，率直面对自己心中的答案。

两人无论是立场或是观念都完全相反。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高行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2019/5/22)

当面的危机得以解除，只能等待学生自治会进一步消息的社办杂院，却有某项负面传闻正在蔓延。从市集成功收场之后，这个传闻就逐渐流传开来，不过高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传闻已经成为火种开始冒烟了。

这天放学之后，高行一如往常前往社办杂院。虽然早晨就开始下着蒙蒙细雨，不过气象预报说只会下到中午。今天一定要把延宕至今的市集清理工作完成才行，这种事拖得越久会越麻烦，即使八叶有意见也不能理会。

边走边想这件事的高行，看到八叶没撑伞走路的背影。

「又会感冒的。」

「淋雨也是个人的自由。」高行追上去递出伞，八叶则是如此回答，并且轻抚湿润的秀发。「这样啊，那你就淋个痛快吧。」

高行正要收回伞的时候，八叶紧贴在高行的身旁。

「骗你的，我只是忘了带伞。」

「不准说这种无谓的谎。」

「你真是开不起玩笑，让内心从容一点吧。」

两人经过任凭风吹雨打的P2前方抵达杂院。在入口甩掉伞上的雨珠穿越走廊一看，通往杂院二楼的阶梯前面，不知为何上演着一场纷争。十几个男生分成两边相互对峙，气氛危险得像是随时会演变成互殴场面。身上工作服沾满涂料的男生们是「树脂工厂」成员，服装宛如未来服务生风格的男生们是「静止轨道」的成员，肯定没错。

至于夹在双方之间的有屋，则是拼命要让双方和平收场。

「什么事？」

高行如此大喊，「树脂工厂」和「静止轨道」的成员，则是以「与你无关，给我闪开」的眼神瞪过来。高行无视于这样的视线跑过去，随即有屋像是无计可施说道：「阿行也来帮忙阻止他们吧！」

「剑拔弩张的，发生了什么事？」八叶歪过脑袋。

「我也是刚到……」

「这些家伙背叛了我们！」「树脂工厂」的厂长，代替困惑的有屋如此大吼，并且以凶狠的眼神瞪向「静止轨道」的店长大喊「不知羞耻！」

店长也没有默不作声，原本苍白的脸如今涨红到脖子，并且频频跺脚。

「我不是说这是误会吗！稍微听别人讲话吧！这些色情工匠！」

「什么！哪像你们个个长得像豆芽菜一样，叛徒说的话没什么好听的！」

「不通情理！单细胞生物！」

「懦夫！混账家伙！」

厂长和店长相互臭骂，其他成员也以不堪入耳的字句进行唇枪舌战。能骂的字词用完之后，双方开始以胸膛互撞，爆发全面冲突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就在这个时候，厂长和店长的脸，各被一只时尚的运动鞋迎面打中。

「不准吵架！」有屋站在阶梯转角处，像是在斥责孩子般如此说着，然后她迅速脱下袜子扔在地上，接着脱掉运动服上衣一样扔在地上。在男生们愣在原地仰望的时候，上半身只剩一件挖背背心的有屋放声恫吓：「再吵我就脱光喔！我要脱光大喊有色狼！」

到底是从哪里基于什么原因得出这种结论，完全没有脉络可循。

虽然没有脉络可循，不过效果显着。「树脂工厂」和「静止轨道」的成员都转头相视，害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基本上只把学生生活贡献给个人兴趣的这些人，是这个时代罕见的纯真男孩。高行间不容发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详细说明一下吧。」

厂长和店长心不甘情不愿点了点头。

将双方的说法去除主观意见整理之后如下所述。虽然令人不敢置信，不过社办杂院里，似乎有社团和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串通。这些内应社团签订卑鄙的密约，会私底下提供协助，让事态有利于统括委员会。报酬就是在杂院拆除之后，能够分得一间新的社办。

而且厂长坚称「静止轨道」就是可恶的内应社团之一，店长表示这种质疑毫无根据，反驳说「树脂工厂」才是引发杂院不和的内应社团。虽然两边脾气都很硬，但两边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么一来双方永远都是并行线。

「我明白你们的主张了。」

八叶如此说着。「不过，应该要避免这种草率的行动。你们要在这里打群架，让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联署书付诸流水？这样就陷入统括委员会的圈套了。」

被八叶说成这样，「树脂工厂」和「静止轨道」也只能收兵了。虽然双方都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但还是各自回到自己的社办。

八叶轻吟一声。

「联署书的审议结果，会在这周公布，只希望在这之前不要有任何风波……」

有屋打了一个喷嚏。虽然现在是五月，不过在雨天只穿一件背心还是会冷。高行捡起鞋子和运动服交给有屋，要她赶快穿上。

「要是你真的被迫脱光，你打算怎么办？」

「我觉得，到时候阿行会出面阻止。」

「啊～嗯，大概吧。」

「咦！？难道不会阻止？阿行这个大色狼！」

有屋噘嘴表达不满，套上运动服并且说道：「不过，要是统括委员会做出这种事，那就不可原谅了！」「他们好歹也是统括委员会，不会这么轻易就走漏风声。也可能只是放出谣言，实际上并没有内应社团。有屋同学，再怎么样也绝对不能去统括委员会踢馆喔。」

「就算这样，难道要我视而不见吗？」

「我是要你冷静下来。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对抗统括委员会吧？只要能够保护杂院就行了。」

有屋吸着鼻水不再说话。

变得宁静的杂院走廊，只有雨声传入耳中。

▼

雨势到了傍晚继续增强，结果今天也没有进行市集的后续清理。

回到瑞穗庄的高行，吃过瑠璃垣先生作的晚餐之后前去洗澡。

因为思考了很多事情，所以不小心泡澡太久，泡到有点头昏。高行没有立刻回到卧室，而是来到缘廊乘凉片刻。打开防雨窗一看，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云层在青白色的夜空高速流动，弦月不时会在云层之间探出头来。

缘廊外头是绿意盎然的小院子。这里是前任宿舍长瑞穗女士呵护有加，继承瑞穗庄的瑠璃垣先生每天不忘照料的庭院。瑠璃垣先生曾经说过，庭院是一种费时照料的生物。

「要是没有照顾好每个细节，立刻就会闹脾气。这一点非常可爱。」

高行看着庭院以及落在庭院的云层影子，思考着气氛变得颇为险恶的社办杂院，思考着即使关心彼此却不太对盘的八叶与有屋。由于想得过于认真，好不容易冷却的脑袋再度加热，使得高行叹了口气。

「喔～我回来啰～」随着玄关拉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香澄小姐的这句话。高行躺下来看向走廊另一头，香澄小姐正在和某人说话。

「那你稍等一下，我立刻去找。」

香澄小姐随便脱下高跟鞋就上楼了，似乎是要前往自己的房间。她好像带了某人回来，高行拉长脖子看向玄关，然后顿时感到寒意。

一名诡异的男性站在换鞋处，瞪着飞虫环绕的灯泡。

他宛如病人般消瘦，脸色和死人一样差。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发，身穿以春天来说颇为单薄的便装和服，看起来简直就是挂轴描绘的幽灵。

男性似乎一开始就察觉到高行的视线，缓缓转头看过来。长发后方隐约可见的双眼空虚又深不可测，使得高行宛如被视线射穿动弹不得。

直到香澄小姐下楼，高行都没有活着的感觉。男性从香澄小姐手中接过一个小布包之后，就无声无息离去了。

目送男性离开的香澄小姐，不经意发现高行，就这样咧嘴笑着从走廊接近过来。

「我回来了。」她说完拍打高行的头。

「欢迎回来，请不要忽然打我。」

「因为你的表情很蠢，忍不住就火大打下去了。」

高行只希望她不要因为忍不住就行使暴力。身穿白色上衣和浅咖啡色裤装的香澄小姐，发出老头子的吆喝声盘腿坐在缘廊。

以裤装包裹的臀部，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美丽事物之一。高行心中接纳了这个论点。

香澄小姐这几天都没有回到瑞穗庄。

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所以高行对此并不担心。然而……

「您的脸颊也是工作造成的吗？」

香澄小姐的右脸颊，贴着一块年糕般厚的纱布，而且微微渗血。「是去打狮子吗？」高行半开玩笑如此说着。「不，那玩意与其说是狮子，比较像是生化改造的北极熊，即使是我也觉得可能会没命，光束炮有够难应付。」

香澄小姐笑也不笑如此回答。有时候很难判断这个人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不过生化改造北极熊这种玩意不可能会存在，所以高行认为应该是玩笑话。

「最近状况怎么样？有好好挥洒青春吗？」

「关于这个，最近要处理的事情有点多，一个不小心会连社办都没了。」

香澄小姐的眼神闪闪发亮，就像是看到食物的猫。「这是怎样？听起来挺有趣的耶？」

「总之……以不无聊的角度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

高行将状况说明一遍之后，香澄小姐以自己的方式认同了。「这样就不怎么有趣了。课外活动委员会现在叫做统括委员会是吧？那种组织居然又开始嚣张跋扈了，当时果然应该摧毁到灰飞烟灭才对。」

香澄小姐随口说出这种不能当作没听到的话，并且把手指关节按得劈啪作响。她的高中生时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情，是学园混沌至极的时代，也是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刚成立的时期。高行试着问道：

「香澄小姐的学生时代过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和现在差不了多少。挺愉快也挺烦的。」

「但我觉得应该不会毫无改变吧……」

「嗯～刚才来了一个看起来一副倒霉样的人吧？那个家伙是我高中时代的朋友。」

高行觉得那已经不是倒霉的等级了。至少自己接下来有一年忘不了他，大概今晚就会立刻出现在梦里吧。

「像他那样的家伙，或是更加疯狂的家伙，在当时比比皆是，或许比现在还要火爆一点。」

就高行所知，当时的学生运动炽烈至极，而且真的是——可能会出人命。对于学园都市以及学生来说，这都是不愿回首的往事，所以很少拿出来大肆张扬。不过正因为曾经付出这样的牺牲，如今学生的权利才得以受到保障。要是香澄小姐的世代没有付出努力，或许联署也不会有任何成效，现在的学生应该把这一点铭记于心。

「我们几乎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不过即使如此，我们果然还是继承了香澄小姐等人的意志。而且香澄小姐等人，当年也是继承了前人的意志。」

「你在耍什么帅啊？」香澄小姐握拳抵住高行的太阳穴转啊转的。「上头扔下来的担子，用不着重视到这种程度，用不到就扔掉吧。」

「我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你退出田径社加入新社团，应该只经过一个月左右吧？你对现在的社办这么有感情？」

真的是这样吗？高行如此自问。自己有什么理由执着于保护那座杂院？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察觉，自己总是在关心八叶与有屋，却没有想过自己的意愿。

看到高行陷入沉思，香澄小姐伸手从后方绕过高行的肩膀，忽然把脸凑过来，竖起双手小指以下流的语气问道：

「这方面有什么进展？」

高行叹了口气，将眼前的小指推开。

「现在没空管这种事，得先解决杂院的事情才行。」

「你去说服不就行了？叫他们不要再介入这种麻烦事了，不然的话，新社办这种东西，我就想办法帮你们安排吧？」

「……香澄小姐的论点太极端了。」

「是你的做法太没力了。」

香澄小姐就像是玩腻玩具的猫，一把将高行推开。

「现在是你们的时代，就随你们的想法去做吧。不过啊，原本非常珍惜的事物，经常会在后来回顾的时候，才发现是一点都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反之亦然，这方面千万别误判了。」

香澄小姐说出这番成熟的意见。

然而到底哪些东西很重要，哪些东西不需要？能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传授一些人生的诀窍给你吧。」

香澄小姐露出被咬似乎会很痛的虎牙摆出笑容。

「在今天作出能让明天欢笑的选择，昨天的事情就别在意了。」

(2019/05/23)

第二天也是下着绵绵不绝的雨，天空看起来就像是提早步入梅雨季节。高行来到社办一看，里头没有任何人，而且天花板果然滴滴答答漏雨了，因此他把之前向TIF借来的水桶拿出来设置。后来高行看书等了好一阵子，不过八叶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忙着处理各种事情，有屋则是得兼顾游泳社。第二科学社并没有指定社团活动日，所以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只是如此而已。高行很希望只是如此而已。

处于戒严状态的社办杂院，宛如断电一样鸦雀无声。统括委员会使用的挑拨离间手法逐渐产生效果，杂院居民们持续处于相互监视的状况。沙沙的雨声，翻阅书本的声音，漏雨滴入水桶的声音。感觉在这些声音之间，隐含了怀疑猜忌的脚步声。

『我判断现在处于痴心等候的状况。』

手机忽然讲出这种奇怪的话。

「说这什么话，能够像这样安静看书，我甚至感到高兴。」

『以主人的英文阅读能力，要看懂这本书应该有难度吧？』

高行手中是一本外文书籍，Cormac McCarthy著作的《All the Pretty Horses》。他只是随手从书柜拿本书来看，看不懂详细的内容。

「我不是在看文章，是在享受书里文字的配置，这是一种高尚的嗜好，你这种程度应该不会懂。」

『这样啊，那么请您继续悠闲享受吧。』

「看来你不相信我。要是你摆出这种态度，我就不帮你充电了。」

一般的手机，会从学园都市各处设置的充电站，接受无线的电力供给，所以电池基本上不会没电。然而高行的手机耗电到恐怖的程度，光是充电站提供的电力还不够，每三天就必须直接充电一次。

『以这种状况，本机将会进入休眠模式，这样有可能影响到主人的日常生活，所以不推荐您这么做。』

忽然觉得这样很蠢。和手机进行这种无聊的赌气也没用，所以高行把书放回去，在狭窄的社办里闲晃。

他回想起昨天和香澄小姐的对话。

只待了一个月左右的这间社办，对他来说是什么样的地方？

如果要说喜欢或讨厌，高行有自信可以断言是前者。虽然在学园都市的生活已经进入第二年，不过对于依然无法融入这座城市的高行来说，这里和瑞穗庄同为重要的场所。

高行试着躺在社办地上。那天初次前来这里造访的时候，曾经忽然被推倒在地，这件事宛如昨天才发生般记忆犹新。此外像是寻找「恶魔之眼」进行大扫除，在书本地层挖掘出来罐装咖啡的味道，宣称绝对很有趣而被逼着看的情色血腥小说，天南地北打发时间的闲聊。连高行自己都惊讶于居然清楚记得这些往事。

而且所有的回忆，都不是高行一个人能够经验的事情。

特别的应该不是这个地方，而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时间吧。或者说，在这里做过什么事情都不重要，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身为第二科学社的一分子待在这间社办，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结果就只是如此而已高行对自己的单纯感到好笑。

后来他心不在焉看向窗外。弃置的市集残骸，空虚承受着雨水拍打。

在长达十几年的历史之中，这座杂院肯定数度面临拆除危机。或许每次都是由当时的学生们举办市集、召集联署，好不容易才克服危机，自己或许只是重演这样的历史罢了。高行甚至进行着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

由于心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所以即使有人在敲社办的门，高行也没有立刻察觉。心想会是谁来访的高行说声「请进」之后，不太牢固的门缓缓打开，说声「打扰了」并进入社办的人，是统括委员会的宫野。出乎意料的访客，令高行不禁起身。

「喂喂喂，你来做什么？」

「在忙吗？那我可以改天再来。」

「也不是在忙啦……」高行有些支支吾吾。「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要是你被别人发现，肯定会闹出一场骚动的。」

「我大致明白现在的状况，但我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你以为我会全盘相信你的说法吗？」

「说得也是。」宫野微微晃动乌溜溜的双眼轻声说着。她整体来说没什么表情，很难看出她在想些什么。由于站在门口也会造成困扰，因此高行邀她进来坐凳子，却被她拒绝了。「我并不打算久留。竹原副社长，海龙王寺社长不在吗？」没人以这种方式称呼过高行，所以他有些不知所措。

「如你所见，那个家伙有事外出，抱歉改天再来吧？」

「不用了。」宫野摇了摇头。「我今天是来忠告的，寺尾似乎在进行某个计划。」

「除了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挑拨离间手法，还有其他的计划？」

「应该还处于准备阶段吧，寺尾打算循序渐进摧毁这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居然这么精心设计……」

高行感到愤慨。「你们应该也是大忙人吧？但你们却执着于拆掉这座破旧杂院，这么做的目的果然是八叶吗？如果想要天才，不是还有别人吗？」

「营运机构从以前就经常和海龙王寺八叶接触。虽然还没发现『特化领域』，但她拥有的广泛知识和技术，就是如此具有魅力。不过营运机构似乎也注意到另一个要素了，让一直停滞不前的她再度展开行动的某项契机。」

宫野说到这里，朝高行接近一步。

「换句话说就是你——竹原高行。营运机构或许是想要同时影响海龙王寺八叶和你，借以产生某些新的变化。不过我是底层的人，所以无从证实。」

面无表情的压力，使得高行说不出话来。

原来自己也是令杂院陷入这种处境的原因之一。

「联署活动的审议结果快要出炉了。容我老话重提，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我要说的只有这些，抱歉打扰了。」

宫野只以视线余光看向说不出话的高行，转身就要离开社办。

高行咽了一口口水，好不容易开口说道：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重要的事情？这样的话，你就算被当成叛徒也无从辩解吧？」

「如同你们各有各的想法，我们也不是团结一致的组织。我单纯只是不欣赏寺尾的作风罢了。告辞。」

宫野这次说完之后，就真的离开社办了。她最后的这番话，令人感觉她从面无表情顽强架起的堡垒缝隙之间，稍微透露了她自己的真心话。

高行叹了口气。好累。就像是原本以为走在路上遭到抢劫，结果却是被迫背起无谓的重担。「回家吧。」高行轻声说着。

(2019/05/24)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最近经常在社办杂院发生的社团摩擦场面，有人受伤了。

事件发生的下午，高行和有屋各自在上课，八叶还在家里睡觉。不过即使三人都在场，也不一定能够阻止事件的发生。

依照TIF代表后来的叙述，「树脂工厂」和「静止轨道」，以鸡毛蒜皮的小事为契机，开始在走廊上对峙。在杂院梩属于激进分子的社团，以及早就被怀疑和统括委员会串通的稳健派社团接连聚集，从互瞪演变成以身体互推的状况。即使TIF与「甜点之友」介入阻止他们动粗，声音也被激烈的口角盖过，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中。

就在混乱达到最高潮的时候，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鲜血飞散在各处。

某人发出了尖叫声。

在刚才的推挤之中，似乎有几个人撞到窗户玻璃了。

保健委员会的急救小组立刻赶到，对伤者进行紧急处置。幸好伤者后来没有大碍，但是这件事立刻传入统括委员会和学生自治会的耳里。

TIF代表懊悔说道：「抱歉，我实在无能为力。」

「只不过是迟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你不用感到责任。」

八叶如此说着。「不过以时间点来说，实在是太差了。」

状况混乱到这种程度，无法明确断定是哪边的错，真要说的话是所有人的错，受伤的人也应该要负起部分责任。在团队生活里，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虽说如此，要是没有进行惩处，就无法维护团队生活的纪律。

在这个时候动用的，就是名为「连带责任」的传家宝刀。

统括委员会的寺尾副委员长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呈报社办杂院的非法性与危险性，并且表示必须尽快下达解散处分。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报告造成多少影响，不过学生自治会当天就决议退回之前受理的联署书。

社办杂院再度面临拆除危机。

杂院居民们再度接到通报，必须在下周的二十七日之前撤离杂院。

(2019/05/25)

周六早上，高行在吃早餐的时候，收到有屋传来的电子邮件，内文只有「泳池」两个字。高行以「泳池？」回复，随即又收到「泳池！」这样的响应，因为觉得这样很烦，高行就直接打电话了。直截了当来说，就是她除了第二科学社还同时参加的游泳社，社团泳池在今天对外开放，所以想邀请高行一起去游泳。

这种时候居然还这么悠闲？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是有话要说，或者是单纯想要转换心情，为什么要把地点选在泳池？猜不透她内心的高行感到困惑，即使如此，高行还是接受了邀请。因为在千辛万苦收集到的联署书遭到退回，几乎处于走投无路的这个状况下，高行完全想不出因应之道。

在高中部，不分季节全天候都能使用的室内泳池，包含各种大小在内共有十座以上。不过只要体育课没有选修游泳，也没有参加游泳方面的社团，就几乎和这种地方无缘。高行也是第一次来到泳池。他当然没有泳装，不过可以租借所以不成问题。有屋指定会合的地点，是归类于大型泳池的三号泳池门口。游泳社独占的三号泳池是椭圆巨蛋外型，透明的天花板可以开启，在久违晴朗的天空底下，就像是一颗闪闪发亮的玻璃茧。

「感谢您今天休假还专程前来赴约。」

「不不不，我才要谢谢您的热情邀约。」

有屋穿着一件大号连帽上衣加上牛仔热裤，一副夏季风格的打扮，并且戴着一顶已经解散的职棒球队棒球帽。

「海龙王寺同学果然不来。」

虽然也有邀请八叶，但她说要想一些事情，所以婉拒了。

高行露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那个家伙很随性，而且不够合群，在意她也没用的。」

有屋有些落寞点头同意，接着就像是切换心情一样，露出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阿行擅长游泳吗？」

「来到学园都市就没有游过了。」

学园都巿不只没有海，也没有大型河川。虽然曾经和八叶潜入满是鲨鱼的巨大水槽，不过当时只依靠高性能的潜水装，不算是游泳。

「我的泳技和普通人差不多……但是不太能浮起来，应该说没有一直游就会沉下去。」

「阿行，这不就是俗称的旱鸭子吗？」

「不对，我会游泳，只是浮不起来。」

「这就奇怪了，人类天生就能够浮在水面耶？」有屋伸手触摸高行的肩膀和背。「是因为脂肪太少，所以浮力不够吗？」

「原来如此，依照这个推论，有屋看起来也不像是很有浮力的样子。」

「好过分的性骚扰！」有屋迅速遮住胸前如此抗议。

「嗯～？你在说什么？」

「等你看到我号称『濑户内海之海豚』的泳姿，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喔喔，我就拭目以待吧。」

鼓起脸颊的有屋，看向高行身后开心说着「啊、来了来了」。高行抱持着不祥的预感转身一看，身穿便服的灰冢和伊佐正往这里走来。

「我也有邀请阿彦和小里喔！要谢谢他们帮忙收集那么多的联署书。」

啪哒啪哒跑过来的灰冢举手说声「嗨」，并且露出洁白的牙齿。缓缓走过来的伊佐向有屋道早安，然后瞪向高行。为什么要瞪？

高行待在田径社的时候，偶尔会在社团活动之后和灰冢去吃饭，不过几乎没有像这样在社团以外的时间地点碰面。退社之后私下接触的机会反而增加，感觉有点奇妙。

「那么大家都到齐了。接下来由我为三位客人带路～！」

有屋把棒球帽当成旗子挥舞。三号泳池内部非常干净，完全没有杂物，统一使用蓝黄两种色调，和一般城镇的市民泳池大相径庭。

「今天游泳社没有要练习，所以是包场喔！」有屋笑着这么说。

由于要换装，所以暂时和有屋她们分头行动。更衣室似乎直通泳池，设置在更衣室里，类似自动贩卖机的机械，能够以几乎免费的价格租借泳装和蛙镜等物品。

不愧是游泳社使用的泳池，租借的泳装是竞赛规格，使用的材质伸展度好得令人惊讶。明明穿上去之前只有童装大小，穿上去却像是量身打造一样合身舒适。虽然触感和一般泳装相同，不过似乎有进行表面加工，可以极度降低水的阻力，而且具备某种程度的保温和抗压机能，纤维状的多用途粒子会协助管理身体状态，并且计算身体消耗的热量，是一种高性能的泳装。任何东西都要设计成多功能，这是学园都市特有的倾向。

在换泳装的时候，灰冢不时转头看向这里。

「什么事？」

「我想知道高行的尺寸有多大。」

「不准讲这么恶心的事情！」

「我无论在各方面都不想输给高行。」

「别以为讲得帅气就可以转移话题。」

高行踹了灰冢屁股一脚，然后立刻走出更衣室，灰冢则是发出「别扔下我啦！」这种丢脸的声音。原本已经觉悟会在进泳池之前被迫以冷水淋浴适应温度，不过三号泳池的淋浴室，是从墙壁和天花板喷出雾状的温水，甚至达到舒适的程度。

两人打开白色的门来到池畔。

「这是怎样！」

灰冢放声尖叫，高行一时之间也哑口无言。

三号泳池就是如此巨大，长宽至少都超过三百公尺。任何设备都打造成庞大到不必要的规模，这就是学园都市脑袋有问题的地方。

装满池水的三号泳池，池壁是可动式的，可以让泳池宛如湖泊宽敞，也可以自由分隔成正式大赛的水道。后来高行才知道，甚至连泳池深度都能改变，令他深刻体认到自己活在未来。

宽敞泳池的周围，也妥善设置了观众席。巨蛋型天窗并不是单纯的玻璃，隔着天窗洒落的阳光非常柔和，没有眩目的感觉。包括泳池水面、并排在墙边的盆栽，以及站在旁边的灰冢，一切看起来都是洁白润泽，气温大约是微微发汗的程度，而且很神奇地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啊～欢迎光临！」躺在池畔的一名泳装男性，看到两人之后站了起来。远眺就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皮肤白皙带着光泽。

「我是三年级的广井，担任游泳社的社长，我听美月学妹说过了。」

灰冢歪过脑袋。

「咦，但有屋说今天游泳社没有练习……」

「确实没有练习，不过她要带朋友过来，所以就拜托我帮忙开放泳池。」

「这样啊，抱歉让您专程跑一趟了。我是——」

「是竹原学弟吧？这位则是灰冢学弟。」在高行要自我介绍的时候，广井社长就如此回答，并且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认识你们，因为你们是名人。」

「这样啊……」两人转头相视。

「今天就放轻松玩个尽兴吧！」

广井社长只要露出笑容，脖子旁边的肉就会微微晃动。他的体型以游泳选手来说有点……应该说非常松弛，虽然和高行他们穿着相同的比赛用泳裤，但是裤头上方堆着一层肉，语气和动作也是非常温吞。

「儒艮……」灰冢自言自语轻声说出这个非常中肯的意见，高行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

儒艮。海牛目儒艮科的海生哺乳动类，身长约三公尺，多数个体的体重超过五百公斤，不过整体来说轮廓圆润非常可爱，个性温厚胆小，不会与其他生物起冲突。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即使再怎么努力，游泳速度也只有人类步行那么快，偏食程度和熊猫同级，要是爱吃的海藻没了就会轻易饿死，实在不像是能活在弱肉强食自然界的生物，甚至令人质疑为什么还没绝种。比起鸽子更适合成为和平象征的生物，这就是儒艮。

说到高行为什么对儒艮这么熟，是因为之前被八叶带去水族馆的时候对它一见钟情，后来就调查了儒艮相关的各种资料。

「在女生组过来之前，我们先来做暖身操吧。」

在广井社长的带领之下，开始拉筋并且转动关节。广井社长只要有所动作，胸部和腹部就会像是不同生物般晃动。即使做完整套暖身操，女生组还是没有来到池畔。

「勇她们好慢，在做什么啊？」

灰冢静不下来，似乎想要赶快下水游泳的样子，简直像是小孩子。

「我们去看看吧？」

「这就免了。」

高行立刻回答，因为这么做的结果显而易见。何况如果对方是伊佐，可不会只是「呀啊～色狼！」就了事，有可能造成血染泳池畔的下场。

「应该用不着等吧？就算我们先游泳，我觉得也不会被她们骂。」

「啊、说得也是。」

灰冢很快接受这种说法，在戴上蛙镜之后，守规矩从跳台纵身跃入泳池。灰冢的跳水动作很漂亮，几乎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他就这么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五十公尺长的泳池反复来回。

「为什么那个家伙游得这么认真……」

「灰冢应该也有游泳的天分吧，即使是两边跑也好，真希望他务必加入我们社团。」

有屋之所以会同时加入游泳社和第二科学社，是基于八叶的建议。副社长的工作量和忙碌程度经常胜于社长，但是这样的有屋居然能够兼顾两个社团，这是相当罕见的状况。而且还在游泳社休息的这天申请借用泳池，使高行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很失礼的事情。

但是广井社长摇了摇婴儿般的肥嫩小手。

「没关系的，如果竹原学弟当时接受美月学妹的邀请，现在就会是游泳社的一分子了。我觉得游泳社和第二科学社，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姐妹社团了。」

「是这么回事吗？」

广井社长说道：「当初是我邀请美月学妹加入游泳社的。从她就读高中，我就一直在注意她，后来听说她退出上一个社团，我就主动邀请她了。」

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件事。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我做事没什么恒心，说不定哪天就会忽然退出，这样也可以吗？』

如果是纯粹没恒心的人，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广井社长笑着继续说道：「所以即使是两边跑，我也很感谢她愿意留下来。」

「……有屋是什么时候加入游泳社的？」

「嗯～大概三个月前吧？」

提拔入社不到三个月的有屋担任副社长？游泳社这么缺人材吗？高行有些无言以对。广井社长的眉毛动啊动的。

「她厉害的地方，在于好聚好散的个性，至今依然和曾经加入的社团友善来往，那已经像是一种人品了。」

前几天举办市集的时候，有屋也有许多朋友来访，并且协助联署。如果只是随兴不断换社团，应该不会有那样的交情。高行认为，有屋或许并不是更改栖身之所，而是不断扩增自己的栖身之所。

在这个时候，与高行他们刚才所走通道相对的那扇门打开，有屋和伊佐来到池畔了。

穿着两截式泳装的有屋，将健康的肌肤毫不掩饰展露在阳光之下。微微隆起的胸部到紧致腰部的曲线，真的是宛如海豚的流线型，此外她以游泳用的头带固定头发，有着不同于以往的新奇感。

在有屋牵手带领之下现身的伊佐，穿着连身式的泳装。由于平常都是在户外运动，所以田径运动服的日晒痕迹清楚可见。她的腰部高得连高行都会羡慕，从腰部经过大腿、小腿腹到脚踝的脚线美，几乎可以说是达到艺术品的领域。

「游泳社真是个好地方。」看着这样的两人背对背进行暖身操，高行满怀感慨轻声说着。广井社长也眯细眼睛，百感交集地说道：「在社员人数很多的时候，甚至还分成男子游泳社和女子游泳社，学长们肯定很懊悔吧。」

▼

有屋从泳池上岸，像是淋雨的小狗一样摇了摇头。水珠不断从泳装和肌肤滑落，在脚边形成小小的水塘。

高行从免费饮料机拿了可乐和运动饮料，递到有屋面前问她「要喝哪一种？」有屋则是说声「谢谢」并接过可乐。

有屋坐在池畔，让膝盖以下泡在水里，以吸管啾啾喝着可乐。高行坐在她身旁说道：

「你实在不像是只加入游泳社三个月的人。」

做完暖身操之后，众人正常游泳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左右。

高行趁着这个大好机会，接受广井社长的指导，试着克服自己对游泳的心理障碍，却被迫参加了以午餐当赌注，「比赛谁能潜水最久」的对决。后来伊佐率先投降确定败北，但是几乎同时浮上水面的有屋和灰冢无法接受结果，决定以四百公尺个人赛决定真正的胜利者。双方的游泳能力不相上下，最后的五十公尺简直是惊险的拉锯战，连高行都不由得手心冒汗。虽然灰冢以手长优势先抵达终点，不过考虑到男女体力的差距，几乎可以说是有屋获胜。形式上获胜的灰冢，现在正因为缺氧不舒服而倒在一旁，跳高选手基本上都没什么耐力。相对的，有屋则是面不改色。

「『濑户内海之海豚』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高行佩服地说着。

「那个啊，是骗你的。」

有屋微微吐出舌头。「来到学园都市之前，我没有碰过洗澡水以外的水，也不曾全力奔跑。」

看到高行露出讶异的表情，有屋伸手按住左胸。「我的这里有毛病。」她轻声继续说道：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是心脏过大，没办法正常运作的病，当时为了避免对身体造成负担，曾经接受禁令绝对不可以运动。」

突然的告白，使得高行无法好好做出反应。有屋继续说道：

「刚开始，医生说我应该活不到二十岁，后来在我十岁的时候发明一种新药，吃药之后一天就治好了。医学的进步真了不起！」

「……我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因为我没说啊，听过我说这件事的人，除了阿行就只有小里。毕竟医生说我已经完全没问题了，而且我不希望别人莫名关心我。」

「话是这么说，不过……」

「阿行，你的表情和我爸一样。」

有屋的表情不太高兴。「治好这个病之后，我很高兴可以随意活动身体，所以至今不能进行的运动或是休闲娱乐，总之我都想体验一遍。可是爸爸动不动就不准，有够啰唆的。在爸爸的眼中，我即使已经康复，依然是个身体虚弱必须安分的小孩子吧。」

高行认为这样的说法不太对。正因为已经康复，正因为原本被宣告活不久的生命有了未来，所以更不能有任何万一。

有屋的父亲应该是如此心想的。

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子女不懂父母心吧。

「我觉得不能就这样待在老家，所以在升上国中的时候，就转学来到学园都市了。」

「真没想到你爸爸会答应。」

「我放话说要是不让我来，就不再和爸爸一起洗澡，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答应的。不过至今只要我回家，他还是会哭着求我留在家里。」

升上高中还会和父亲一起洗澡？这件事比较令高行受到震撼。不过再怎么说，这对父女的感情似乎还是很好，所以高行稍微安心了。

「到此为止，往事讲完了！虽然有些细节还没讲够，不过改天再说吧。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这种无聊的事情。」

有屋很有礼貌低头致意。

「不过我吓了一大跳就是了。我才要道谢，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

想要尽力而为，不想在事后才后悔。

讨厌别人劈头就吩咐该做哪些事，想要自己决定自己做的事。

有屋曾经说过的这两段话，如今高行觉得稍微可以理解了。

「不过，我也想让海龙王寺同学知道这件事。」

「改天有空的时候讲给她听吧。」

「嗯，说得也是。」

有屋摆动双脚，发出哗啦啦的水声，以望向违方的眼神，凝视着泳池闪亮的水面。她的侧脸看起来像是放空脑袋心不在焉，也像是做出某个天大的决心。

「还记得那一天的事情吗？」

有屋忽然如此说着。「我和阿行，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2018/09/11)

学园都市在每年九月，会以错开时间的方式，让整个月都在举办学园祭。第一周是幼儿园和国小部、第二周是国中部、第三周是高中部、第四周则是大学部。

其中最为盛大热闹的，就是企划自由度最高，规模和烧钱方式无可比拟，成为整个学园祭最后总结的大学部庆典。不过说到投注的热情与混沌程度，高中部也不遑多让。高中生拥有国中生没有的行动力，又拥有大学生没有的年轻活力，曾经有人形容高中部庆典是宛如地狱的梦想周。

去年的学园祭，有屋身为自行车同好会「红灯笼」的一分子，不断挥汗专注制作炒面。

这是第三天发生的事情。有屋冲过头制作太多炒面，只得负起责任四处叫卖。曾经有一位传说中的大姐头，以压倒性的暴力和美食席卷高中部，「红灯笼」代代相传的炒面食谱，就是由这位大姐头传授的。先不提这则传闻的真假，炒面的味道确实是天下一绝，因此作太多的也卖得很顺利，不过到了下午，饥饿的学生们大致已经填饱肚子，剩下凉透的最后一盒没有卖完。

最后有屋走累了，嗓子也喊哑了。她随便找间校舍躲在后方，聆听着庆典的喧嚣声，心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明明平常不会思考这种事，不过只要独自一人什么都不做，内心偶尔会浮现这样的疑问。位于这里的事实，以「红灯笼」成员身分叫卖炒面的行为，就像是和自己完全无关似的。而且在这种时候，总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悄然接近。

自己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是对的吗？这真的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吗？或许有其他更适合自己去做的事情，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明明对「红灯笼」没有任何不满，明明一切都是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却还是会有这种想法。

有屋让后脑杓撞向墙壁，并且微微叹息。

「那是要卖的？」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有屋都没察觉旁边五公尺处坐着一名少年，使得她不禁吓得惊呼一声跳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你来之前。话说你要卖吗？还是不卖？」

「一、一盒五百圆。」

「好贵。」

「保证好吃啦！」

少年哼出一个质疑的声音，接过炒面之后大口享用。虽然没说好吃或难吃，但他的吃相豪迈得即使有人请他去拍炒面广告也不奇怪。卖光炒面松一口气的有屋，察觉少年穿着黑底红条纹的田径社运动服。与同为运动社团却只是同好会等级的「红灯笼」相比，田径社的规模完全不同，社员几乎都是体育资优生。其中实力超过高中水平的王牌选手，甚至还有个人同好会，在校内也备受注目。

仔细一看，有屋对这名少年的长相有印象。在暑假的学园都市联合记录赛，年仅高一就创下最高记录，众所期待的新星。高中才转入学园都市，身世成谜的孤傲跳高选手。报导社的校内新闻曾经像这样介绍过。虽然没能立刻想起名字，使得有屋有些心急，不过她觉得少年是天生拥有长才，而且发挥得淋漓尽致，与自己属于不同世界的人，甚至觉得少年颇为耀眼。

这样的名人，在有屋的面前吃着炒面。

「请签名！」有屋连忙如此大喊。

少年露出讶异的表情，吞下口中的炒面。

「你是想要我的签名？」

「这、这里除了您也没有别人了……」

「为什么用敬语？」

「没、没有啦，不知不觉就……」

少年叹了口气说道：「你是第一个想要我签名的家伙。但现在没东西能签，改天吧。」

其实签在手机的记事本也行……虽然有屋如此心想，但她不想过于强硬提出要求。何况这个人的眼神很可怕，似乎难以亲近。

后来有屋凝视少年吃炒面的模样好一阵子。在这个时段，具有代表性的运动社团，应该都在参加南一号操场举办的社团对抗赛。等待少年吃完炒面之后，有屋询问他怎么独自待在这里。

「要待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吧？何况一个人比较轻松。」

「不会孤单吗？」

说出口之后，有屋才察觉自己居然向刚认识的人讲出这种话，不禁慌张起来。

「不会孤单。」少年不太高兴如此回答。

「那么，今天明明是学园祭，为什么还要特地来学校？难得有这样的活动，这种时候就不要耍帅，当个傻瓜肯定会比较开心的。」

「……或许吧。」

「不、不然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逛？我来带你玩吧？」

少年思考片刻之后摇头了。

「免了，我觉得自己不适合那种欢乐嬉闹的场面。」

既然不适合就没办法了。有屋莫名能接受他的说法。

「而且炒面很好吃，今天只要这样就够了。」

少年毫不在乎说完之后仰望天空，他的侧脸有着落寞的神色，使得有屋感到内心一揪。想知道少年到底在看什么的有屋，学他抬头眺望天空，但是映入眼帘的，只有辽阔无尽的蓝天。

秋老虎死赖着不走的九月。

没有戏剧性的起伏，没有命中注定的感觉。

这就是有屋美月和竹原高行的初遇。

▼

痛快游泳嬉戏到疲累至极的高行等人，上岸之后前往附设的休息区稍做休息。有屋要找广井社长商量事情，所以还没有出现在休息区。灰冢表示「游泳之后就饿了」而买了许多热狗，不过第三根吃到一半就开始打盹，啃到第四根就用尽力气了。

高中部的饮食设施，都彻底打造成无人的自动化服务，所以白色桌椅整齐排列的休息区里，除了高行他们之外没有其他访客。

因此现在的高行，实质上处于和伊佐独处的状况。高行专注于摄取冰红茶，幸好这里正反复播放似曾相识的钢琴曲做为背景音乐，所以沉默并没有造成寂静的场面。

「我不太喜欢这首曲子。」伊佐如此说着。「因为有种悲伤的感觉。」

高行感到惊讶。至今伊佐并非情势所逼却主动搭话的次数，可说是屈指可数。

「这是什么曲子？月光……？」

「舒曼的梦幻曲吧？这种事应该是常识了。」

「我的常识和你的常识不一样。」

「少烦。」

「是，对不起。」

高行试着学八叶说话，却没有造成效果。他拼命寻找话题，避免难得打开的话匣子再度关上，然而他能够想到的共通话题，只有关于田径社的事情。

「下个月就是对抗赛吧，今年好像是在第五学园都市？记得那里完全就是乡下地方吧？」

「这就是第五都市主打的风格吧？听说他们的校训是『克己、责任、荣誉』，不知道是真是假。」

「去年他们来我们这里参加对抗赛的时候，有够夸张的。」

「那边的社长，动不动就会臭骂社员。像是『比死猪身上的蛆还不如的混账家伙们，别讲话了给我动起来！』或是『竟敢不知羞耻从妈妈肚子里爬到这个世界，我要让你们后悔到死』，真想问他是在哪里学到这种字眼。」

光是想象自己被伊佐以这种字跟臭骂的样子，内心就兴奋不已。

「所以，我们家的社长有好好干吗？」

「似乎稍微有点自觉了，不过还不成气候。随时会忍不住对学弟妹心软，而且对学长姐唯命是从。」

「温柔的男生似乎很受欢迎喔，你也真是辛苦了。」

「那不是温柔，是心软。」

伊佐说得一针见血。灰冢在上个月和高行对决获胜之后，就正式成为田径社社长了。虽然距离三年级退休还有好一段时间，却没有任何人反对。身为社长有时候必须严格管理社员，由灰冢担任这项职务总令人不太放心，不过副社长是严以律己又严以待人的伊佐，这样的搭档应该恰到好处。他们两人从幼儿园就相识至今，这交情没有高行插嘴的余地。

「你那边怎么样了？」伊佐抚摸着熟睡灰冢的头发如此说着。

「海龙王寺同学怎么没来？有屋看起来也和平常不太一样。」

「真敏锐……」

高行说出社办杂院发生状况，导致联署无效的这件事。

「非常抱歉，你好不容易请来这么多人联署，结果却……」

「向我道歉也无济于事吧？」如此回应的伊佐不为所动。对于从幼儿园就住在学园都市的她来说，被营运机构的政策害得失去社办，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可不是说这是一件好事喔。听说十年前的营运机构拥有更强大的影响力，而且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再怎么样也比当时好多了。不过当时我还只是个小不点，所以不知道细节就是了。」

十年前。刚好是签订那合约书的时期。

「今后有什么计划？下周一就必须撤离了吧？」

「以目前来说，算是无计可施。」

「真丢脸。」伊佐扔下这句话。

「虽然你们的事情和我无关，但要是你把有屋弄哭，我就剥了你。」

高行不禁「唔」了一声。她究竟要用什么方式剥掉哪里高行害怕得不敢问。

虽然不到灰冢的程度，但伊佐和有屋也认识很久了。比起曾经同为田径社成员的高行，伊佐和有屋的交情密切太多了。

「关于有屋的旧疾，你早就知道了吧？」

伊佐抬头问道：「你几时知道的？」

「刚才。不过到现在还有点难以置信。」

「这样啊……」伊佐点了点头，然后加强视线力道看着高行。「她没有把疾病的事情说出来，是因为不希望别人担心，不希望身边的人把她当成烫手山芋对待。即使如此，她还是告诉你了。好好思考其中的含意吧。」

「我有在思考，不过好难。」

有屋为什么频频换社团？因为她想尝试各式各样的事情，因为她没有恒心。但是高行知道，绝对不只是基于这样的原因。

伊佐夸张叹了口气。

「她也差不多该察觉了。你其实完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

「虽然一点都没错，不过我为什么非得被你这么说？我完全搞不懂含意。」

「不告诉你，你自己想吧。我们要先回去了。」

伊佐说完之后轻拍灰冢的脸颊。

「还要睡多久？我要扔下你啰？」

灰冢嘀咕着「香蕉没熟比较好吃」并且起身。伊佐轻推他的背，他就这样半梦半醒摇摇晃晃往前走，令高行佩服伊佐真是调教有方。

「帮我向美月谢谢她今天的邀请。还有，有我们能做的事情就说吧，我们会尽量帮忙。」

「抱歉。」

「别误会了——」

「是为了有屋和八叶，对吧？我明白的。」

伊佐轻哼一声，然后推着灰冢离开休息区。像这样并肩前进的两人，与其说是高中生情侣，更像是长年厮守的老夫老妻，是他们长年累月相处至今达成的互动关系。

或许是过于在意八叶和有屋的关系，使得高行有种「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感觉。过度操心也无济于事，现在应该专心处理当前的问题，也就是社办杂院拆除的危机。多亏香澄小姐的教诲，高行确立了自己对杂院的想法，首先要让眼前的状况稳定下来，之后再慢慢花时间逐渐理解彼此就好。

即使到了这个阶段，高行依然抱持这样的想法。

世间的问题，大致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以时间解决的问题，一种是以速度解决的问题。目前坐镇在面前的各种问题，其实全部属于后者，但高行尚未察觉。

状况再度出现剧烈的变化。

(2019/05/26)

裸露的电灯泡，虽然没有风却缓缓摇曳。描绘圆形轨迹摇动的泛黄灯光底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即将为主公报仇的赤穗浪士。在社办杂院的秘密会议室，今天早上接到紧急召集令的主要成员齐聚围桌而坐，高行和八叶没有一起围坐，而是靠在会议室墙边看着会议进行。

「现在是要做什么？」高行轻声说着。

「……等等看了就知道吧。」八叶面色凝重。

「不久之前，某个社团自称『就是我们和统括委员会串通』，委员会允诺会在拆除杂院之后，帮他们准备新的社办，要求他们放出挑拨离间的传闻。虽然他们后来开始害怕，想要和统括委员会断绝往来，可惜为时已晚。」

高行不经意发现，「甜点之友」会长脸色苍白低着头。

「他们已经彻底反省过了，现在追究既定的事实也无济于事，而且没能相信彼此，导致内部分裂的我们也有责任。再怎么样，我们现在该做的也绝对不是起内哄，所以我会把这个社团的名字永远藏在心底。各位有异议吗？」

没有任何人说话。TIF代表继续说道：

「从杂院撤离的日子就在明天，对于卑鄙的统括委员会，以及幕后黑手营运机构的蛮横做法，我们非得要再度团结一致。在这个紧要关头，至今的事情就放水流吧，当作冲马桶。」

所有人连笑都不笑。「树脂工厂」厂长与「静止轨道」店长，也只是严肃点了点头。TIF代表轻咳一声说道：

「为了让我们更加团结，本人在此提议成立第三十八、三十九临时社团活动教室的自治组织——七七组。各位有异议吗？」

每栋社团活动大楼自行成立自治组织的做法并不稀奇，大多数的成立目的是管理公共空间，以及征收互助费购买器材。不过直到这个阶段才成立的七七组，绝对不是这么和平的组织。

众人依旧没有发言，赞成设立七七组。

「接着，我想选出七七组的总长，此外要向各位报告，在我的推荐之下，有屋美月同学已经自愿参选了。」

不由得惊呼一声的高行，短暂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有其他人想要参选吗？」TIF代表如此说着。

等待十秒之后，依然没有人举手。有人在黑暗之中说出「无异议！」，然后接连响起「无异议」「赞成」的意见。TIF代表满足点了点头。

「那么，在此任命有屋美月同学担任七七组初代总长，接下来由她主持会议。」

在TIF代表后面待命的有屋，将身体挪往灯光照得到的地方。

「我是刚才介绍到的有屋美月。受命接下总长这样的重责大任，实在是不胜惶恐。虽然能力方面有些不足，但我会努力精益求精，借以响应各位的信任，嘻各位多多支持和鼓励。」

众人鼓掌响应，有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接下来，我要提出七七组第一号议案，『社团活动教室要塞化暨笼城罢工的实施表决案』。」

众人一阵惊呼，激动的热量在黑暗之中逐渐高涨。

「要是我们没在期限之内交出杂院，统括委员会肯定会采取强硬手段。虽然至今总是处于被动立场，不过这次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准备与统括委员会展开全面冲突。关于要塞化的计划和必要经费，我列在纸上给各位参考——」

跟不上事情演变而哑口无言的高行，察觉到原本在身旁的八叶不见了，因而在黑暗中转头张望，刚好看见八叶钻出小门的背影。高行追着八叶悄悄离开会议室，沿着细小的通道走到底，爬上预先设置的梯子，将头探出地面。八叶就站在人孔状出口旁边，仰望着灰色云层覆盖的天空。

此时一阵强风吹来，激烈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裙子。八叶就这么仰望着天空说道：

「还要看别人的内裤看多久？」

「这是不可抗力，谁叫你站在那种地方。」

高行爬出人孔，站在八叶的身旁。平常多话的她，却是不发一语脸色凝重，仰望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的阴沉天空，维持了十分钟左右。

「你有听有屋同学说过这件事吗？」

「不……昨天她什么都没说。」

然而她肯定私底下一直和杂院居民来往，商量着组织七七组的事情。

「为什么有屋同学没找我们商量一声，就决定要做那种事？」

八叶抓乱自己的头发，有些烦躁地说着。

「校规禁止学生非法占据校舍或硬件设施，这种做法等于主动提供统括委员会进行强制驱离的理由。这么简单的事情，她为什么不懂？」

高行明白八叶想说什么。即使最具影响力的联署书被退回，也不表示所有正攻法都被封锁。没有尝试其他的方法就使出这种犯规手法，会使得学生自治会对杂院的观感降到谷底。八叶的说法极为中肯又合理。

「不然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做？」

转身一看，有屋就站在后方。八叶没有回头继续说道：

「至少死守杂院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即使能够拖延时间，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只会有损我们的立场。」

「可是！如果什么事都不做，一切在明天都完了耶……我是笨蛋，再怎么绞尽脑汁思考，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海龙王寺同学，求求你，如果有其他方法，可以告诉我吗？」

八叶以听起来冰冷的声音，朝着低头的有屋说道：「现在的你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对于这种状态的你，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何况现在确实已经没有时间了，对我来说，你们拖延时间并不单是一件坏事。」

高行忍不住插嘴说道：「你在生什么气？应该可以讲得委婉一点吧？」

八叶嗤之以鼻。

「如果生气能够解决问题，要我怎么生气都行。不过我觉得现在没这个必要，不做无谓的努力是我的原则。第二科学社尊重社员的意见，有屋同学就以有屋同学的想法去做吧，我会用我的想法去做。」

八叶说完之后就逆风离去。高行问她「你要去哪里！」她就像是怒骂般回答「回家吃披萨上厕所睡觉！」高行则是同样以怒骂回应「给我刷牙再睡！刷牙！」

高行瞪着八叶大步离去的背影，有屋在此时以困惑的表情露出微笑。

「阿行，你去陪着海龙王寺同学吧。」

「可是……」

「不可以丢着女生落单不管。」有屋打断他的话语如此回答。

「这里由我们保护。阿行，你们就寻找反败为胜的方法吧。」

高行回答「明白了。」点头示意。

「阿行，加油喔！」

「交给我吧。有屋也不要太乱来啊。」




第四章
(2019/05/27)

隔周的周一，高行一大早就起床，在瑠璃垣先生还没醒来之前就离开瑞穗庄。如今日照时间较长，外头已经很明亮了，但清晨的空气依然冰冷，使得太阳穴附近有点刺痛。爬上通往高中部的好汉坡，鸟叫声传入耳中。

高行通过五号门，进入无人的校区。绕过体育馆就可以看到社办杂院，然而样貌与之前完全不同。一楼所有窗户都钉上木板，主要出入口以沙包、器材和铁管组成拒马封锁，屋顶高挂写着「七七组」的旗子。似乎已经有不少人住在里面，大量粮食正从架在二楼的梯子搬运进去。虽然这种喧嚣的感觉和准备市集时很像，不过忙碌的杂院居民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空气非常紧绷。绕到社办杂院正面，可以看见市集庆功宴时紧急搭建，就这么弃置至今的临时舞台。八叶就这样孤零零坐在舞台一角，以严肃的表情看着杂院，交叠的双腿频频晃动，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情绪相当烦躁。

察觉到高行出现，八叶的险恶表情稍微缓和了。

「你也来看状况了。」

「我才要说你，明明嘴里说什么随有屋放手去做，其实你很担心吧？」

「那当然。既然决定要死守，就得让他们尽可能坚持下去。要是没几天就被攻下，我会很困扰的。」

这个家伙真不老实。如此心想的高行坐到她的身旁。从这个位置可以眺望整座杂院。

「要喝吗？」八叶递出罐装咖啡。高行回答「要」并且接过咖啡，温度不冷不热难以形容。八叶得意洋洋说「我是放在怀里温热的」。又不是草鞋，真希望她别做这种无谓的事情。

「我只有从社办拿两罐出来。大概有一阵子没办法喝了。」

听到八叶这么说，对于这种已经习惯的甜腻味道，高行也不是没有任何感慨。后来两人并没有闲聊，就这样任凭时间缓缓流逝。高行有时候眺望社办杂院，有时候看向频频摇脚的八叶圆润雪白的膝盖。

终于，随着第一堂课开始的钟声，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来了。包含寺尾和宫野只有十人，少得令人意外。对于改造成要塞的杂院威容，他们毫不畏惧向前走，停在以拒马封锁的正面入口。

杂院居民纷纷现身，有屋的身影也在其中。寺尾稍微弯腰瞪向有屋，两人似乎正在交谈，但是这里听不到声音。在高行觉得心急的时候，八叶取出一副眼镜。

「虽然很阳春，不过上头有安装收音麦克风，你也一起听吧。」

她说完之后凑到高行旁边。八叶的脸就在脸颊几乎相触的距离，秀发飘来的芳香，以及紧密接触的胸部和腿，使得高行内心慌乱不已，但还是试着专心聆听。

眼镜的脚架，传来一个带着噪声的声音。

『——也就是说，你们不打算乖乖撤离是吧？』是寺尾的声音。

『刚才不就说过了吗！』这是有屋的声音。

『你们应该知道，这样违反学生自治会的决定吧？』

『是你们逼我们这么做的吧！』这个低沉的声音，应该是来自「树脂工厂」厂长。

『哎呀哎呀，你似乎有所误会了，我也不希望使用这种暴力手段。不过是你们自己进行无聊的内哄，害得好不容易收集的善意联署书付诸流水吧？这不叫自作自受要叫什么？』

『做出那种卑鄙的事情，居然还敢讲这种话！』

「静止轨道」店长凶狠大喊，但寺尾毫不在意。

『你到底在说什么？别再说这种无聊的借口了，有话想说就去找相关单位控诉吧，不过前提是你们拥有确切的证据。』

『你——你这个水煮蛋！给我道歉！』

有屋忍无可忍要扑向寺尾，杂院居民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她了。八叶轻声说道：「有屋同学真令人捏一把冷汗。」

寺尾频频摸着凌乱的浏海。

『讲不赢就诉诸暴力吗？你们终究只有这种程度。』

此时宫野的声音介入险恶的气氛。

『宽限期到后天的二十九日。请在这之前撤离社办。』

有屋发出像是小狗的低吼声。『如果我们拒绝呢？』

『学生自治会已经批准强制驱离了，不过我希望尽量避免物体毁损或是有人受伤﹒。』

宫野的声音冷酷得令人背脊发寒，连有屋似乎也吓得说不出话。八叶露出浅浅的微笑说道：「比起寺尾副委员长，她的做法更加精明。既然已经批准强制驱离，他们肯定能够立刻执行公权力，但她刻意不这么做，借此营造出一种状况——虽然自治会这边已经留了情面，但杂院居民坚持立场，所以只好逼不得已进行驱离。演变成这种状况，我们就很难诉之以情，改变自治会的决定了。」

「居然想得这么深入吗……」

虽然有屋和八叶的行事方向不同，但她们似乎都认同宫野是优秀的强敌。

恐怖的宫野真琴。

就这样，统括委员会和七七组的对话，在互不相让的状况结束了。统括委员会转身悠然离开，寺尾任凭七七组憎恨的视线从身后射来，愉快地放声大笑。

八叶取下眼镜跳下舞台，翻着裙摆转头仰望高行。

「那么，时间所剩不多了，我们也开始行动吧。」

八叶如此说着。她难得对于研究以外的事情如此充满干劲。

▼

统括委员会离开之后，高行和八叶转移阵地到咖啡厅「伊甸」。穿着熊布偶装莫名有魄力的店员，引导他们坐在店里深处，宛如以圆木刨成的一张餐桌旁边。

桌上装着花草茶的杯子，袅袅冒出芳香的蒸气。八叶没有喝茶，而是打开手机。显示在手机上的，是成为事件开端的那份合约书。

「联署书被退回之后，我以垂死挣扎的心态，再度详细看了一次合约书。很遗憾，我没有找到合约里有任何能扭转局势的漏洞，不过相对的，我发现另一个漏洞。」

「什么……？」

「我在这份合约书使用的签名功能和时戳协议我找到致命的安全漏洞。毕竟这是十年前的文件，所以也在所难免。」

「换句话说，这份合约书有篡改过……？」

仔细想想，即使签订时间是在十年前的混乱期，这份合约书的内容，对学生也太为不利了。

依照鹿儿岛的情报，统括委员会拿来作证的合约书，是某人私自传给营运机构的。先不质疑究竟是谁在何时这么做，不过在高行看到这份合约书的时候，营运机构很有可能已经篡改成对校方有利的内容。

「不过即使确实有篡改，证据应该也已经被湮灭了，所以真相不得而知。」

「什么嘛，这样的话根本没用吧……」

高行一下子全身无力，向后倒在椅背上。八叶咧嘴露出笑容。

「忘了吗？这份契约书就像是复本的复本，原本应该由营运机构和学生双方，各自持有一份原始文件才对。」

高行身体微微往前倾。「对喔，只要找出没有窜改过的原始文件找他们对质——不、等一下，还是不可能。」忽然激动起来的高行，以扑鼻的花草芳香冷静下来。

「这种东西，我们到底要怎么找？即使是营运机构的服务器，也没有保存原始档案吧？即使有人可能还留着档案，也都是当时代表签约的学生们，而且这些人早就毕业了。」

「你以为我是谁？这方面我有万全的准备。」八叶傲然继续说道：「我认识一个最适合帮忙寻人的朋友，而且已经请对方追踪相关人士的消息了。」

「你认识这种像是侦探的家伙？准备得真是周到。」

「你以为有屋邀请我去泳池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拒绝？该不会以为我窝在家里闹别扭吧？」

由于她说得八九不离十，使得高行轻哼了一声。八叶表示「可别瞧不起我了」轻拨浏海，接着转头东张西望。

「话说，我其实今天和那个女生约在这里见面……」

既然是女生，那就是女侦探了。高行也跟着环视店内，却没有看到类似的人。此时一名打扮成蜜蜂的店员说「要帮水杯加水吗？」并且接近过来，八叶看到店员的脸就喊出「哎呀」，高行则是尖叫「出现了！」

「讨厌啦，把人家当成幽灵一样。」

鹰嘴由真转着木制托盘，发出喵哈哈的笑声。

▼

由真点了蔬果蛋糕和高级花草茶。说到扮成「伊甸」店员的原因，她说「要是正常现身就没乐趣了」，看来并不是基于特别的意图。由真大口吃着西红柿蛋糕，指着刚才交给八叶的数据。

「这是签订合约书当时，杂院社团与社团成员的清单。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学园都市，不然就是下落不明。好像还有几位学长姐留在学园都市，总之先找他们问问看吧？」

「嗯，我会这么做的。这样就稍微有希望了。」

八叶合起手机如此说着。

「还没有讨论报酬吧？之前有说过，无论是任何要求，只要荷包与伦理允许就没问题。」

「也不想想我和海龙王寺同学是什么交情，报酬这种东西就免了。不过要把事件的前因后果好好告诉我喔。如果统括委员会或营运机构真的有对合约书动手脚，光是这件事就是超级独家新闻了。」

「你……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高行低声询问。上个月，高行为了造访海龙王寺的住处，曾经请由真帮忙，当时由真也没有要求回报，不过她肯定有得到某种比高行能付出的代价更好的成果。这个女人和「友情」或「善意」这种高贵的东西极为无缘。

就像是抓住这个大好机会，高行越说越激动。

「到头来，整件事就很奇怪吧？虽然你说要以独家新闻当作报酬，但是你手边已经有相关人士的名单，其实你可以自己去找，不需要把这份情报交给我们。」

「疑心好重耶，高行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个性了？明明之前是个率直的好孩子，我好难过喔。」由真舔着沾到鲜奶油的叉子。「听好啰？我没有那种闲工夫，没空把时间用在不一定是真相的诡异消息上。何况，如果要调查统括委员会，就得背负相当的风险，要是一个不小心被盯上，之后各方面都会绑手绑脚，要是查过之后发现徒劳无功，那我可受不了。这样你明白了吗？」

由真给了一个媚眼。虽然高行还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不过八叶说「好了好了，冷静下来吧，来，啊～」喂食一块牛蒡蛋糕，所以高行没有继续说下去。

「鹰嘴同学，很高兴你有这心意，但我不能免费收下这份资料。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免费的东西最贵。这一餐由我买单，这样就扯平了，今后不可以另外找我请款。」

「如果这样能让你满意，那请自便吧。啊，那我还要点蛋糕卷，听说是芜菁蛋糕卷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玩意。」

趁着八叶要请这一顿，由真加点了蛋糕、饼干与冰沙等大量餐点。把上桌的餐点各吃一口满足之后，就留下「剩下的就由高行兄负责吃光啰」这句话离开咖啡厅。

在高行生闷气猛吃蔬果甜点的时候，八叶露出苦笑说道：

「抱歉。我没有和你商量就和由真连络，我对此道歉。」

「我知道时间紧迫，可是……」

即使如此，却还是贸然找由真帮忙，这种未经深思熟虑的作风，并不像八叶的个性，至少平常的八叶肯定会更加慎重行事。或许即使表面看起来一如往常，八叶内心也已经相当焦急了。

八叶就只是频频切着南瓜派，像是辩解般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由真这个人确实很诡异，但要是一直回避，就没办法掌握她的真面目吧？何况我已经有所觉悟，即使付出某种程度的牺牲，也要保护那座杂院。」

要是杂院再怎么样也无法摆脱拆除命运，高行认为八叶会下定决心收山，暂时销声匿迹一阵子。实际上，她本人也曾经讲过这样的事情，但她不知何时改变宗旨了，果然是有屋的行动影响到她吧。

八叶与有屋的做法虽然不同，想要保护杂院的心意却没有两样。

这么一来，两人不可能无法相互理解。

高行吞下红萝卜冰沙之后说道：

「既然你这么想，就帮忙吃一点吧。」

「这就办不到了，因为我讨厌吃蔬菜。」

▼

在学园都市，每名学生入学时，都会领到一支专用手机。手机不只是兼具钱包与学生证功能的工具，在持续进行数字化的学园都市里，也是不可或缺的储存媒体。

由于手机里有个人资料，而且是先端科技的结晶，所以在返乡等原因暂时离开都市时，手机大部分的功能会被锁定。毕业离开学园都市的时候，不只是所有数据都得删除，手机本身也要归还给学校。既然校方服务器没有存盘，可能保存原始合约书的地方，就只有当时以学生身分参与签约，而且毕业之后依然待在学园都市的人物手机。

关于这一点，虽然不太甘心，但由真清查列出的名单非常正确。以研究员或教师身分留在这里的当年学生，由真不只是确实查出他们现在的任职处，还细心排列成能够以最高效率走访的顺序，这方面的贴心实在令人高兴，真的是专业人士的做法。寻找合约书的过程碰壁，是基于另一个理由。走出外观宛如前卫艺术失败作品的宇宙建筑研究所时，高行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五人了……」

当时担任「冈本太郎研究会」会长的男学生，如今担任这间研究所的所长，一听到八叶的名字就欣喜接见。他对于社办杂院还在感到惊讶，得知杂院面临拆除危机之后，就表示务必要提供协助，毫不保留提供当时的照片、活动日志等可以当成线索的数据。然而——

「出乎预料。没想到『大停电』居然影响到这种程度。」

八叶在名单打上一个叉，并且也叹了口气。

「大停电」——这是七年前袭击学园都市的异常灾难。就像是出现一只吞食电力的怪兽，包含私人发电在内的所有电力停止供应，使得学园都市陷入混乱状态，原因至今不明。可能是恐怖攻击，也有人说是天才灾难。完全无法用电的状况持续许久，等到总算恢复供电的时候，所有记忆媒体的数据都有毁损，个人使用的手机也不例外。不过以这个事件为教训，学园都市构筑更加稳固的备份机制，手机的充电站也更加完备。

研究所所长的手机因为「大停电」而损毁，合约书也在当时消失了。至今的四人，也都是基于相同理由没有合约书。

天空已经泛着暮色，今天即使想继续找，应该也只能再拜访一个人了。

「再来要去哪里？要是去太远的地方，太阳就下山了。」

「等我一下，我现在查……喔！」

打开名单的八叶，不经意露出暗藏玄机的笑容。

「在这种时候，就会想到Frigyes Karinthy的著作《Chains》，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真小。」（注：本着作首度提到「六度分隔理论」。世界上任何两个人，平均只要经过六个人就能扯上关系）

高行从旁边探头审视名单。

「咦，这个名字，总觉得似曾相识……」

「高行同学，这么有个性的名字，一般来说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八叶无可奈何继续说道：「——云母坂文香，你不记得了吗？」

听八叶这么说，高行才终于回想起来，是上个月在水族馆遇见的那名女研究员。记得她的外表看起来像是高中生，如果她在十年前是货真价实的高中生，现在就已经超过二十五岁了。

「哇……不过看起来不像就是了。」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慢着，这样的对话上次就讲过了。水族馆五点关门，云母坂研究员原则上不会加班，所以大多准时回家。」

八叶如此说着，并且要打电话给云母坂然而……

「没接听。不过从这里的话，水族馆用走的就能到。」

「OK，那就用跑的吧！」

「唔……不得已了。」虽然八叶轻声嘀咕，但还是将手机收入口袋。

高行与八叶，在夕阳之中的研究所区域奔跑着。

▼

才跑到距离水族馆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八叶就说出「肚子好痛。」这种丧气话，并且大口喘气。她的身体虚弱得超乎预料，看来即使是简单的长跑，对她来说门坎也太高了，还是重新拟定一份强化八叶体能的方案吧。

水族馆——正式名称为「海洋生物学研究所」的这个地方，高阶研究员各自拥有专用研究室，如果是这个时间，云母坂在自己的研究室。高行等人不是从正门，而是从员工专用的后门进入水族馆。里面的通道依然杂乱，看不出来是走在海洋学尖端的设施。

云母坂的研究室，就位于这条通道的深处，房门是生体认证的自动电子锁，甚至还有视讯对讲机，这方面就是处理机密数据的研究所会有的作风。八叶按下对讲机按钮，并且朝着镜头挥手示意之后，房门立刻就开了。

里头是统一使用白色色调，像是学校保健室的房间。并排在墙边的，只是存放药物与实验器材的柜子，以及银色的工作台，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不过这个房间最大的特征，就是中央有一个大约三公尺见方的水槽，隐约闻得到潮水的味道。

「海龙王寺小姐。」

身穿白袍的云母坂步步走来。整齐剪短的黑发，留着稚气的脸蛋。这样的她居然比高行大上一轮，令人难以置信。

八叶亲切向她打了声招呼。

「我有打手机给你，不过你没接，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

「啊啊，不好意思，我没有发现。」

「有打扰到你吗？」

「不，我正在进行细菌的基因合成，算是在打发时间。」云母坂以较快的速度如此回答，接着看向高行。「这位是……？」

云母坂完全不记得高行。不过高行也几乎忘了她，所以没资格抱怨。

「他是竹原高行，我请他担任第二科学社的副社长。我上个月带他过来的时候，你应该有见过他一面。」

「这样啊，那就是我有失礼节了。」

云母坂低头致意，并且以观察稀奇生物的目光凝视。使得高行无所适从，只能东张西望。

「今天是来拜托云母坂研究员一件事。」

「海龙王寺小姐有事情拜托我？这就值得惊讶了。」

云母坂说完之后邀请两人坐下。

在八叶说明事情的畤候，云母坂一边点头，一边以记事本写下重点。不是电子记事本，而是纸本，蓝色的封面画着橘色鱼儿的图。

「那座社办杂院居然还在，这又是值得惊讶的一件事。」

听完说明之后，云母坂宛如宣泄情感般轻声说着。

「距离那件事已经十年了吗，我也老大不小了。」她说完露出宛如高中生的表情。

「是的，我就读高中部的时候，确实是那座杂院的居民。虽然这么说，不过只是学长把合约书交给我处理，我并不知道这个事件的详细经过。当时杂院也一样面临拆除危机，听说有一群完全不相关的学生们，带领杂院的社团成员团结起来对抗校方，简直像是英雄。」

虽然有性别上的差异，不过任何时代都会有类似有屋这样的人。所谓的英雄，或许是回应人们的要求，从外界前来的使者。

「那么，合约书你还存着吗？」

「很遗憾……」云母坂拿起刚才放在工作台的手机。

「果然是因为『大停电』吧？」

「是的。那是前所未有的灾难，耗时数年进行的研究化为乌有，手机也因而毁损，只有硬件功能好不容易修复……当时我加入的社团是在我那一届解散，所以也没有人继承。」

八叶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像是心急如焚摇晃双脚踩踏地面，并且继续不死心询问：「即使如此，或许还有留下不完整的档案。方便让我调查你的手机吗？」

「请自便，如果有其他可能有用的档案，也请尽管复制一份。」

云母坂轻易递出手机，令高行感到惊讶。在学园都市，手机几乎就是自己的分身，除非是极为信任的对象，否则手机连碰都不会给别人碰。八叶以传输线连结自己和云母坂的手机，瞪着好几个显示出来的视窗。闲着没事的高行，则是走到房间中央的水槽窥视。水是混浊的淡绿色，大量的气泡形成激烈的对流，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生物。

「这是在进行难培养菌群的培养实验。」云母坂如此说明。「细菌本身基本上无害，不过这个水槽的培养水融入高浓度氮气，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云母坂随口说出这种恐怖的事情，并且以像是能穿孔的视线凝视高行。承受不住这种视线的高行，发现研究室角落有个书柜，试着转移话题。

「这里有书啊。」

「得知海龙王寺小姐会看纸本书，我就效法她了。」

「使用纸本笔记本，也是基于相同原因吗？」

云母坂悄悄看向八叶，确认她没在听这边的对话之后说道：

「我以研究者的身分尊敬海龙王寺小姐，好几次希望能担任她的助手，但每次都被婉拒。」

尊敬比自己小一轮的孩子，一般来说都会因为自尊心作祟而难以启齿。即使看起来像是高中生，云母坂依然是成年人，而且是足以拥有专用研究室的优秀研究员。由这一点来看，就知道八叶的才华多么远超过常人，并且与世隔绝。

「竹原先生和海龙王寺小姐是情侣吗？」

上次来水族馆的时候，好像也被问过类似的问题。

高行不记得上次怎么回答，不过绝对没有肯定这种说法。

「不是的。我和那个家伙不是这种关系。」

「那么是朋友吗？还是助手？」

「这个嘛……我觉得都不太对。」

在高行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云母坂低头看向脚边的水槽。

「我很羡慕竹原先生。和海龙王寺小姐年纪相近，而且能在她身旁度过校园生活。我真的好羡慕，羡慕到很想把你推进水槽。」

高行默默远离水槽，随即云母坂表示「骗你的」并且轻声一笑。

「不过我真的很羡慕。因为高中时代的我，曾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但我觉得我应该没办法和竹原先生一样，优秀到足以陪在她身旁。」

高行没想过这种事。何况他甚至不曾拿自己和八叶比较过。真要说的话，与八叶这种程度的才华相邻，没有自卑感还比较奇怪。

不只是对于八叶，最近的高行，或许从未有过「绝对想赢」或是「不想输给某个家伙」之类的想法。

以前的自己并非如此。每天都把灰冢视为劲敌，最擅长的是瞧不起别人，借以将自己的地位拱到孤傲的高度。高行在这时理解到，自己已经完全丧失那种过剩竞争心和滑稽自尊心了。

对此感觉有些悲伤的高行说道：

「透露一个秘密……那个家伙曾经说过，云母坂研究员应该会创下名留历史的大发现，还说她赢不了你。」

高行说完之后，云母坂像发条松掉的玩具停止动作。由于真的是动也不动，所以高行说声「还好吧？」并轻触她的肩膀，没想到她的身体就这样倾斜，差一点直接摔进水槽，高行连忙抓住云母坂的手，将她一把拉了过来。

她就这样恍神在高行怀中微微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我这种人完全比不上海龙王寺小姐。」

「太艰深的事情我不懂，不过那个家伙很少认同别人，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可以抱持自信。」

云母坂稍做思考之后，抬头看向高行的双眼，高行也像是被她的眼眸吸引，无法移开视线。这样的状况大概持续了十秒。

「果然没有留下合约书档案的样子。」

抬头一看，八叶双手抱胸站在旁边，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

「虽然不重要，不过你们感情进展得太快了吧？」

「是误会。」「这是误会。」

高行和云母坂宛如同极相斥的磁铁弹开了。

（2019/05/28）

第二天也是依照由真调查整理的名单，拜访当年社办杂院的相关人士。

有人爽快答应协助，也有人不愿意回忆这段往事而发火。高行也借此想象十年后的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忆现在这个事件，不过这只是在白费力气。

第十名相关人士，在旧稻媛市的山丘上盖了一栋豪宅生活。这个人在高中时代设立股票投资社团「全力以赴」，年纪轻轻就赚到足以过一辈子的资产，因此过着自由自在的隐居生活。即使是这样的高人也没有合约书。

走访第十人也落空之后，高行察觉八叶变得不太讲话，脚步也开始蹒跚。大概是从昨天就走遍学园都市的疲劳，加上屡次拜会陌生人的精神压力使然吧。

虽然八叶表示「完全没问题」，但高行还是让她坐在山坡途中某个公车站的长椅休息，并且跑到附近的自动贩卖机，稍微犹豫之后不是购买罐装咖啡，而是购买矿泉水。八叶小口小口啜饮着矿泉水，然后终于说出「有点累了」这样的真心话。

「一开始就用不着无聊嘴硬了。」

八叶忙碌操作手机说道：

「要是我在这时候放弃，社办杂院明天将会再度接到撤离劝告，有屋同学和杂院的他们应该绝对不会让步，统括委员会将会强制驱离，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演变成流血事件，只有这个结果一定要避免。」

以前，八叶无法拿捏自己和有屋的距离时，曾经说过「要是和我亲密的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会非常难过」，如今连杂院的居民们，对她来说都是她「亲密的人」了。不知道八叶是否有察觉自己这样的变化。

「我并没有要你放弃，只不过，就算这么焦急也无济于事吧？」

「焦急？你说我在焦急？」

八叶的表情，就像是别人说她T恤穿反了一样，不过如果借用她的说法，她很明显「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不然她就不会对有屋使用那种语气，也不会随便找由真帮忙，更不会没有考虑到自己的体力硬是逞强。

八叶沉思片刻之后，忽然发出笑声。

「原来如此，这样简直就像是寄居蟹了。」

「你又忽然讲这种奇怪的事情了。」

「我原本只把那座杂院当成暂时的居所，有必要的话还打算抛弃社办。不过这种想法不知不觉已经从脑中消失了。结果我这个人，会对于离开住惯的地方感到恐惧，即使找到新的栖身之处，也会担心是否又会惹人白眼。有看过爬出贝壳的寄居蟹吗？它的外型左右不对称，肚子软软胖胖的，是一种意外诡异的生物。」

「我哪知道寄居蟹长什么样子。」

「我想反过来问你，你为什么不肯放弃？你不像我处于进退两难的局面，也不像有屋同学抱持着同理心。你没有理由执着于保护杂院，我有说错吗？」

「我说啊……」高行搔抓着自己的头发。自己明明抱持着明确的意志，真要说出口的时候却会词穷。「第二科学社的社办——那间又小又脏满是器材的房间，能够令我内心平静。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八叶停止操作手机的手，并且愣了一下。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高行点头回应。「待在社办的时候就不用绷紧神经，可以聊废话、做蠢事，尽情让自己懒散下来。我至今未曾待过这样的地方。」

田径社是只凭己身实力得到的地方，所以如果要待在那个地方，非得随时和他人竞争，并且隐瞒自己的弱点。

第二科学社就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以怠惰来形容就没得谈了，不过「并非独自一人」这种事，不只在各方面会很麻烦，而且比想象的难度还要高，但也因此存在着无法预测的乐趣。高行最近终于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了。

「所以我不打算放弃保护杂院，不过——」

高行几乎是下意识采取行动，将八叶的手连同她的手机一起紧握。

「我的人生已经完全脱离预定的轨道了。方向盘打过头，甚至不知道今后会抵达哪里，这全都是被你害的。但你却把我扔在这种地方，我怎么能忍受这种事？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到天涯海角。」

听得到八叶微微曣气的声音，后来她终于以明显听得到的声音说「手好痛」，看来不知不觉用力过度了。高行连忙说声「抱歉」放开手，随即八叶摸着自己的手，将视线投往其他的方向。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不过用不着在这种大马路旁边，还用这么大的音量讲吧？即使是我也会有点不好意思。」

路人不时转头看着这里。高行回想起自己刚才说出的那番话，忽然觉得难以自容了。这番话简直像是跟踪狂的台词，自己就像是被女朋友抛弃却还死缠烂打的男生。好丢脸！

在这个时候，斜坡道路远方有一辆公交车行驶而来。

「休息到此结束。」八叶从长椅起身如此说着。

「已经可以了？」

「老实说很累，即使继续拜访，应该也没什么希望。但要是中途而废，就会被有屋同学骂了。等到拜访结束再思考其他方法也还来得及。」

八叶像是看开般如此说着，并且主动伸出手。

「来吧，你不抓住我没关系吗？不然我会继续往前走喔，因为我是会找到世界答案的人。」

她的嘴角，浮现一如往常的戏谑笑容。

高行抓着她的手起身。

「要讲大话，等你的体力达到普通人水平再说吧！」

后来直到傍晚，两人按照名单依序拜访相关人士。

但是终究没找到拥有合约书的人。

▼

高行与八叶鞭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高中部，要向有屋回报这边的进度。由于不想害她空欢喜一场，所以两人正在寻找原始合约书的这件事，至今并没有让有屋知道。以结果来说，这样的贴心做法是正确的。

两人穿过校门，绕过体育馆前往社办杂院。杂院周围以市集残骸组成一圈拒马，不是一般人搬得动的重量。只有沾满泥巴和雨水的P2依然弃置在原处，威严的模样宛如守护圣域的石像。

「树脂工厂」的成员们聚集在杂院门口，依序审核想要进入杂院的人。原本以为他们在门口站岗，是为了阻止外人和统括委员会的间谍入侵，然而「树脂工厂」的成员们，甚至拒绝高行等人进入。依照他们的说法，高行和八叶没赞成设立七七组，并且反对死守杂院，所以没有资格进入杂院。这种说法实在无法令人接受。

「我们有话要跟有屋说，让我们进去。」

「这可不行。」

无意义的问答进行一阵子之后，幸好「树脂工厂」厂长出面训诫社员，才得以和平收场。

「抱歉，我家的人有所冒犯了。」厂长板着脸如此说着。虽然他的表情严肃得连哭泣的孩子都会收声，但他平常就是这种表情，所以难以判断他是否真的不高兴。「我已经派人请有屋小姐过来了，可以在这里稍待片刻吗？」

「嗯，我们在这里等。」八叶如此回答。

「看来大家的情绪很紧绷，我们并不是要刻意刺激他们。」八叶看到除了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之外，还有大量冲天炮和不像市售规格的大龙炮也搬进杂院。「火药很危险，再怎么样也千万不能对人发射。」

「我们明白，这只是吓阻用的。」

挺直站立的厂长保持沉默。时间在这个时候也分秒流逝，撤离杂院的期限逐渐逼近。统括委员会呈现出不惜采取强硬手段的态度，所以属于武斗派的「树脂工厂」，会过度抱持同仇敌忾的心态也是在所难免。不久之后，有屋终于出现了。

「阿行，海龙王寺同学，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八叶点头回复。

「我们买了伴手礼回来。」

高行举起手提的纸袋。

有屋的眼睛闪闪发亮。

「伴手礼？是什么东西？」

「鹤屋万年堂的红豆布丁。」

「喔喔！真是阔气，要去社办吗？」

八叶看了有屋身后的厂长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在里面似乎静不下来，可以的话，希望只有我们三人聊一下。」

大概是感受到八叶话中有话，有屋绷紧表情。后来有屋以绳梯爬下来会合，三人靠在P2旁边吃布丁。

「好甜好好吃喔，最近老是吃罐头和干粮，所以吃起来更加感动！」

有屋每吃一口就感动至极微微颤抖。她穿着迷彩裤，脖子绑着一条卡其色领巾，和前天道别时相比，看起来似乎消瘦了些，不知道是否是错觉。

「我的也给你吃吧？」

「咦？可以吗？可是这样不太好啦！」

「别介意，这是昨天没来帮忙的赔礼。」

「唔……既然这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屋解决两人的布丁，心情变得愉快的时候，八叶把握这个时机说道：

「有屋同学，我有些事情必须向你道歉。」

「什、什么事？」有屋用力擦嘴，朝高行投以困惑的视线。不过高行已经答应这次交给八叶主导，所以不发一语摇了摇头。

「首先，是演变成这种事态的原因。」

八叶开始详细说明。统括委员会真正的目标是自己；社办杂院只是遭殃而面临拆除危机；当成拆除依据的合约书可能窜改过，两人四处寻找原始合约书希望扭转局势，还是找不到。

「当时说出那种大话，如今却是这种结果。非常抱歉，请你原谅我。」

面对低头的八叶，有屋稍微挑选话语之后说道：

「……可以的话希望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不过这不是你的错，不需要道歉或原谅。」

「你愿意这么说，我就可以舒坦些了。」

两人脸上绽放笑容，然而八叶接下来这番话，立刻让场中气氛变得紧张。

「有屋同学，可以说服大家依照统括委员会的命令撤离吗？」

「咦……？」有屋瞪大眼睛。

「明天，统括委员会肯定会采取强硬手段，这样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伤，而且你将得负起所有责任。只是停学或退学还好，以最坏的状况，也可能接受除学处分。」

「除学处分是……？」

「学则大纲所订立最严格的处分。接受除学处分的学生，永久禁止进入学园都市，不只如此，从就读学园都市至今的所有记录都会被删除。换句话说，会被当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或许是重新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有屋收起所有表情，目不转睛凝视着地面。

「我并不是要恐吓，但我不认为你们的行动，有预先认知到这样的风险。统括委员会的做法确实卑劣至极，你们的行动力值得赞赏，不过再怎么样都明显会输，即使就这样继续占据杂院，最后吃苦头的也会是我们，这部分你要三思。」

「海龙王寺同学不在意吗？」有屋脸色苍白抬头说道：「即使杂院没了，即使我们的社办没了，你也不在意吗？」

八叶毫不犹豫回答：

「要是一切能因此圆满收场，那也无可奈何。社办可以另外再找，其他社团的去处，我也会尽可能帮忙安排，所以能请你改变心意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并不是这种问题！」

有屋用力摇头，八叶说声「冷静下来」伸手要搂有屋的肩膀，但有屋拨开她的手。

「因为海龙王寺同学是天才，所以不晓得我们的心情。」

从内心深处挤出来的这句细语，令八叶宛如被泼冷水般伫立不动。

「有屋！」

高行放声大喊，有屋也理解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然而说出来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了。

有屋想要继续说下去，却没能将想法化为言语。

「——对不起。」

她只有勉强说出这三个字，就像是逃走般回到杂院了。高行明明知道只有自己能拦下有屋，却站在原地一步也踏不出去，就这样不发一语伫立不动。

「因为是天才吗……」

忽然间，八叶发出宛如自嘲的笑声。

「你以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真的觉得讲这句话之前，得考虑一下我的心情……这句话挺伤人的。」

八叶说完之后，凝视着拒马围绕的杂院。

直到最后，高行连一句贴心话都说不出口。

▼

高行与八叶道别，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回到瑞穗庄一看，餐厅放着以保鲜膜包好的晚餐，还有一张瑠璃垣先生写的字条，似乎是去参加地方自治团体的聚会了。香澄小姐因为工作要到明天才回来，鹿儿岛跑去哪里做什么并不重要，总之今晚的瑞穗庄只有高行一个人。把冷掉的晚餐扒进肚子里之后，高行整理好餐具回到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倒在床上，然后翻身仰躺，瞪着窗户缝隙透入的月光照亮的天花板污渍，径自陷入沉思。

八叶与有屋一直在颇为摩擦的状况相处至今，高行想要成为双方桥梁的努力依然白费，两人在今天终于起了正面冲突。她们的立场完全相反，至今没有发生状况已经是一种奇迹。高行再怎么让思绪运转，也想不到该如何修复两人冲突之后严重破裂的关系。或许无论如何，她们都无法理解彼此吧。

到头来，自己为什么不惜这么努力，也要让八叶与有屋成为好朋友？自己在做的事情，简直就是把撮合姻缘当成生命意义的鸡婆大婶。

『主人，方便我问个问题吗？』

在高行屏息让脑袋加热运转时，手机忽然如此说着。这家伙总是会在忘记它的存在时讲话。

『所谓的朋友，是指什么样的人际关系呢？』

主人正在挑战一个非常难解的谜题，它却问这种嚣张的问题。

「这很简单吧？就是——」

高行想要回以一个简洁的答案要手机闭嘴，但是说到这里就停顿了。他没有认真想过「朋友是什么」这种青涩的问题。手机不等高行回答就继续说道：

『所谓的友情，是不依靠金钱等要素，基于纯粹的善意抱持信任，认同彼此价值的人际关系。我明白这种字面上的含意。除了定义之外，我想收集更加具体的事例。主人有朋友吗？』

「……你啊，不准贸然就讲出这种话，会刺激到我内心脆弱的部分。」

虽然高行因而皱眉，却还是试着清算自己屈指可数的人际关系。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男女之间是否存在着普通友情」这种一般性的疑问。这是人类挑战至今依然没有得出答案的难题，高行当然也无从解决，所以还是先把女性排除在外比较好。这么一来，原本就狭隘的人际关系又要减半了。

剩下的男性脸孔依序浮现在脑海。瑠璃垣先生是宛如母亲加上亲戚伯伯的可靠人物；学弟南条会莫名激发高行的保护欲，自己有弟弟的话肯定就是这样的人；要是一个不小心把鹿儿岛认定是朋友，接下来的校园生活将会一片潻黑。

这么一来，剩下的候选人只有一个人。

洁白闪亮的牙齿浮现在脑海。高行不太想轻易认同那个家伙是朋友，不过这样的话，就会同时承认自己没有朋友，可说是进退维谷的状况。

『换个问题，请问主人和海龙王寺八叶之间有产生友情吗？』

「不知道。」

『主人和灰冢清彦之间呢？』

「总之，该怎么说，我和他算是友情的衍生型，算是劲敌吧。」

『海龙王寺八叶和有屋美月呢？』

不知道。能知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八叶是天才，有屋不是天才。

『我和主人之间呢？』

「应该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是手机，我是人。我随时可以抛弃你，也可以把你折断扔进垃圾桶，但你无法抵抗。我是使用者，你是被使用者，这是单方面的关系。」

间隔一段思考时间之后……

『换句话说，产生友情的条件，就是双方是否处于对等地位。是这样的吗？』

「——或许吧。」

『主人认为，有哪种方法能让彼此处于对等地位？』

高行想到可能是唯一朋友的那名男性。那个家伙曾经是威胁，随时有可能会超越自己，所以不能卸下心防率直和他来往。这样的关系之所以产生变化，是在进行那场回想起来就觉得丢脸的跳高对决，并且退出田径社之后的事情。两人在这之后就处于对等地位了。

「交情很好的朋友也要互敬互让，但也不能过于客气。只要曾经针锋相对，彼此尽情宣泄内心的想法大吵一架——」

高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因为自己这番话而察觉了。

让彼此处于对等地位的必经之路。

八叶与有屋，现在就是在进行这个过程。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关心任何细节。在八叶偷看有屋的个人资料时，如果高行没有出面当和事佬，如果当时让她们尽情吵个痛快，或许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严重的结果。或许自己的关心不只是徒劳无功，还是多管闲事。

也就是说，能吵架就代表双方处于对等关系。如果对等的两人珍惜重视着彼此，就已经满足条件了。即使高行什么事都不做，她们肯定会自行演变为最适合的关系。不过到了这个地步还更改原则也没什么乐趣，所以高行决定继续当一个爱管闲事的人。高行的目的并不是让八叶与有屋成为好友，他不是这么付出又不求回报的人。高行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主人，请问怎么了？』

「没事。」高行咯咯笑着拿起手机审视。

「希望你将来也有个能吵架的对象。」

手机灯光反复闪烁，就像是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2019/5/29）

五月最后一个周三。

社办杂院居民撤除的延长期限。

换句话说，就是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进行强制驱离的日子。

高行迅速整装之后离开瑞穗庄，并且在玄关前面巧遇早上才回来的香澄小姐。

「怎么了？出门时间早得这么夸张。」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

这句冷淡的响应，使得香澄小姐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是只有今天得请她放自己一马。高行一鼓作气冲上好汉坡进入高中部。越接近杂院，就越是感觉得到该处的骚动气氛，进行晨练的运动社团，露出困惑的表情站在旁边讨论。

虽然想以最短路径前往杂院，不过各处都以红色雷射画出封锁线，显示「禁止通行」或「禁止进入」的字样。各处都有身穿黑衣的统括委员站岗驱离学生。即使是统括委员会，应该也没有这样的权限，不过事情演变到这种程度，他们似乎顾不了这么多了。

「应该是不想让局外人接近杂院吧。」

『主人，我有一个提议。』手机继续说道：『从学园都市第八管理分支主机「达文西」暂时篡夺系统管理员权限，链接到学园都市持有的定位卫星群，取得周边区域的卫星影像之后拟定简易地图，这样就可以避开封锁线，引导主人前往目的地。』

「拜托讲国语吧？」

『虽然会有点绕远路，只要走校舍内部，就可以避开统括委员会的眼线，移动到社办杂院。』

「从一开始就该这么说了。」

高行依照手机指示，穿过没使用的校舍、跨过窗户、爬上围栏、并且在楼顶奔跑，就像是在进行某项运动的感觉。

花费比平常多好几倍的时间之后，高行好不容易避开监视的眼线，成功抵达杂院后方。他悄悄观察杂院的现状，杂院已经以竹竿、刺铁网、烟火发射台等工具打造成宛如剌猬的要塞，而且杂院前方洋溢着紧张的气息。封锁线宛如牢笼围绕杂院，大约五十名统括委员会的成员，像是玩具兵一样整齐列队，寺尾与宫野也在其中。至于他们的身后，则是并排着好几架高达两公尺，粗壮四肢宛如银色鸡蛋的奇妙物体。

「那是什么……？」

『相良重工制造的远距离遥控型土木机器人——十七式金刚，是环境整备委员会的财产。』

仔细一看，在统括委员会的黑衣部队里，有几名身穿黄绿色制服的学生，他们就是环境整备委员会的人。该委员会大多是专攻建筑或机械工学的学生，负责学校设施的增建与翻修。不过最近的流体建筑，只要对机械输入程序就能搞定，所以他们主要的工作是拆除非流体建筑的古老校舍，这也是他们拥有「破坏专家」或「拆除业者」这种负面称号的原因。

『十七式金刚是拥有优秀马力和持久力的杰出机种，虽然有降低规格供学生使用，但是用这种装备拆除杂院是小题大作。』

「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拿来用，代表他们这次是来真的。」

寺尾拿着扩音器不知道在喊些什么，然而杂院没有任何人出现，宛如紧闭的贝壳保持沉默。高行应该没办法从正面接近了，而且每扇窗户都以木板钉死，连一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高行在杂院后面徘徊，思索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似乎顺风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高行转头四处张望，发现地面一角开了一个洞，TIF代表像是土拨鼠一样探出头向他招手。

「竹原同学，这里这里。」

高行跑过去跪在洞穴旁边。

「我们临时动工，让杂院和地下会议室连结起来了，入口也设计成不会被发现。」

代表轻拍贴着草皮的入口盖子。

「你是来找有屋同学的吧？快进来，被统括委员会发现就麻烦了。」

高行跟在他后面，沿着梯子爬到地底。

▼

地底的秘密会议室变得大不相同，一面墙被打掉，挖出一条通往杂院内部的隧道，隧道入口挂着以毛笔字写着「不屈不挠」的布帘。小茶桌摆着一个小型灯笼，为狭窄的室内提供朦胧的光线。高行坐在小茶桌前面睁大眼睛等待。

TIF代表说「有屋同学应该很快就过来」，并且坐在高行的对面。

「谢谢。杂院现在是什么状况？刚才看寺尾来势汹汹，一副随时会进攻的样子。」

「对方下达最后通牒了，要是中午还没交出杂院，就会进行强制驱离。」

高行确认时间，现在的时刻是九点整。退回联署书之后，对方先给予两天的缓冲时间，并且在当天又给了三小时的缓冲时间，这么一来就可以在报告书加上「再三说服并且做出让步，依然未见局势有任何改变，因此不得已动用强迫手段」这行字。无论由谁怎么看，杂院居民们都是不对的一方。

「都已经找来那些人手和工具，事到如今哪可能和平收场？」

「是啊……大家都已经自暴自弃，抱持着唯有抗战到底的心态了，再这样下去，或许真的会有许多人流血。」代表稍微犹豫之后问道：「竹原同学是要来带走有屋同学吗？」

「如果我说『是』，那你会怎么做？」

「我会很困扰……因为现在的杂院，就是以她为中心团结起来的，如果失去支柱，我们将会在转眼之间瓦解。」代表继续说道：「不过，如果有屋同学自己表示想收手，我们也没办法硬是留住她，因为这场战斗再怎么看都没有胜算，我姑且有预先想好，如果到时候状况危急，我会让有屋同学逃走，扛下责任成为这场事件的主谋。」

「有屋绝对不会半途而废，也不会逃避自己要扛的责任。」

代表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真没面子……就是因为我会说这种话，所以总是会被『树脂工厂』的厂长骂。」

「我不认为诉诸武力是正确的做法，在这之前，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可行。」

「意思是你有腹案？」

「这不是我负责的部分。我能做的顶多只有浪费力气多管闲事。」

「原来如此。」代表频频点头说道：「不过你也是个劳碌命。」

即使听代表这么说，高行也不觉得自己多么劳碌，肯定是因为这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是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情。

像这样和TIF代表闲聊一阵子之后，有屋终于掀开布帘现身了。TIF代表说「那我回去了」并且消失在布帘后方，改由有屋坐在代表刚才的位置。

「阿行早～」

「嗯，早安。」

「这是之前买的运动服吧？」

高行发现有屋穿着上次在「Heart Bird」买的红色——更正，应该是深红色的运动服而如此说着。有屋回答「没错」并开心露出笑容。原本高行想先找几个话题闲聊，但还是打消念头。在这种重大场面缓和气氛也无济于事。

「必须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撤离吧？」

「嗯，我打算在时间快到的时候，再和统括委员会沟通一次，如果还是行不通，就只能说服大家，避免造成流血意外了。」

「这样啊。」

「海龙王寺同学怎么了？」

「今天早上还没看到她。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做什么了。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转达吗？」

「没有。」有屋以悲伤的表情摇了摇头。「……虽然是在这种时候，但我说在泳池说的那件事，你愿意听后续吗？」

「只要听就好的话，你尽管说吧。」高行如此回答。

「那么，先看这个。」有屋操作手机，传了一封邮件给高行。间隔数秒之后收到的邮件，附加了一个档案。高行打开档案之后吓了一跳。

「这是……」

「我的个人资料。」

「这样没问题吗？」

「嗯……海龙王寺同学看到我的个人资料时，我害羞的情绪比愤怒来得强烈。我觉得在她心目中，我肯定是个毫无可取之处的无趣家伙。」

「没那种事……」

有屋无力摇了摇头。

「我并不像海龙王寺同学那么聪明，也不像阿行有运动方面的天分。刚来到学园都市进行的适性检查，给了我一记当头棒喝。」

个人资料不是能够轻易解读的东西。必须以复数图表与数值比对过去的统计结果，才能得出具体的适性。不过光看基本数值也知道，有屋在运动方面的适性，整体来说都不算高，即使在高中生程度具有高水平，要更上一层楼就有所极限——大致是如此。

战胜病魔、离乡背井，意气风发来到学园都市之后，却面临这样的结果，这已经不只是碰钉子的程度了。

「劈头就说我没有才华，我也没办法接受这种结果，所以我无视于适性这种东西，总之就是去做我想做的事情耶？」

「这样很像有屋的作风。」

「不过，无论是游泳还是骑自行车，只要逐渐有了好成绩，我就会想，真的可以这样吗？继续努力应该也没意义吧？或许自己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了不起。」

高行从来没想过，平常总是表现出开朗态度的有屋，内心却有这样的想法。

羡慕他人的优点，鄙视自己的缺点，而且厌恶这样的自己。这是一种随处可见，令高二学生痛得不忍正视的制式情结。

「这就是我经常换社团的原因。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这样的我很逊吧，笑我也没关系喔？」

「这不是好笑的事情。」

「阿行有权利笑我。」有屋强硬说道：「因为阿行不在乎适性结果，一直走在自己所选择的田径之路。」

「这是你的观点，我只是没有刻意多想而已。」

「这就是阿行了不起的地方。」

「等一下。」

高行以手心朝向有屋。记得之前也出现过相同的对话，有屋不知为何非常捧高行，必须澄清这是她的误会才行。

然而，有屋宛如独白继续说道：

「或许阿行不知道，自从在学园祭初次见面，我就一直很在意阿行耶？」

「是这样吗？」

「看到认真努力练田径的阿行，以及宛如浮萍飘忽不定的我，就觉得为什么我们会相差这么多。我曾经想和阿行一样，找到能够让自己全力付出的事物。我不是在夸大其词，如果当时没遇见阿行，我或许已经离开学园都市了。所以听到阿行可能会离开学园都市的时候，我希望你务必回心转意。」

以结果来说，高行选择继续留在学园都市。

然而高行没有接受有屋的邀请加入游泳社，而是选择第二科学社。

「我啊，在嫉妒海龙王寺同学。她非常聪明，总是冷静，对自己有自信，不会像我一样沮丧烦恼，所以即使知道海龙王寺同学是对的，我还是不肯明理，还说了那种过分的话伤害她……我简直烂透了。」

有屋让额头咚一声撞在茶桌上。

「别用头撞，会变笨蛋的。」

「我已经是笨蛋了，来不及了。」

一次还不够，有屋撞了第二、第三次。

「就叫你别撞了……」

高行用力抓住有屋的头，有屋发出呻吟并且挣扎。

「你说八叶有自信？不会烦恼？这是在开玩笑吧？那个家伙是我至今从没见过的胆小鬼，那个家伙光是去吃烧肉，就必须像是要坠入地狱一样下定决心。」

有屋摇了摇头，就像是无法相信这种事。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八叶明明身心都很软弱，却只擅长做表面工夫；明明对任何人都直言不讳，却只有在表达自己情绪时，发挥卓越的古灵精怪个性。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会受到周围的误解，并且被贴上「天才」的标签。而且八叶也没有积极想剥掉这个标签。

「我希望有屋能够好好认识那个家伙，所以希望你再好好听那个家伙讲一遍，如果有屋想说什么，也不用客气尽管对她说。」

「嗯……明白了。」

高行将有屋的头发摸乱之后放开手。

「我一定会找到八叶，把她带来这里。有屋想办法争取时间吧，如果是那个家伙，即使在这种紧要关头，肯定也能够解决问题。我来硬的都会要求她解决。」

有屋轻声笑了。

「毕竟她是天才啊！」

「就是这么回事。」高行点头回应。「把该做的事情做到该有的水平，所谓的适才适所。」

而且，如果该做的事情就是想做的事情，那就更好了。

高行看着有屋走回隧道另一边，走出秘密会议室。他边听着远方传来的寺尾大吼大叫声边奔跑起来。

▼

在空无一人鸦雀无声的走廊前进，自动照明设施就会感应高行的动作启动。由于电梯没有运作，因此只能慢慢爬楼梯，不久之后终于走到楼梯尽头，眼前出现一道厚实的铁门。门把旁边安装一个夸张的电子锁，但是已经被某人破坏，从上个月就没有效果了。高行推开沉重的门来到楼顶，在强风吹拂之下，发电草皮宛如激起涟漪般微微摇曳。

八叶站在铁塔旁边，任凭头发在风中飘扬。

听到高行的声音，她按住头发转身咧嘴一笑。

「居然知道我在这里，我们的羁绊真是坚定。」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高行高举手机。他之所以能找到八叶，必须再度归功于手机导航。八叶位于原本以为早就弃置的第二科学社分社。

「这里和社办一样，是留下各种回忆的地方。我曾经在这里咬过你，差点毁掉弗拉吉尔一号，我也有反省自己当时不够冷静。」

「一点都没错，当时居然把我咬到流血了。」

「记得当时是随时都会下雨的天气。如同『雨过天晴』这句话所述，要是我当时没咬你，或许你就不会加入第二科学社，就这样离开学园都市。」

「你打算用这种说法，把自己的过错合理化？」

「我不认为那是过错。」八叶耸了耸肩。「明明是上个月的事情，却觉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回想起来，我觉得和你一起制作弗拉吉尔一号，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最近周围的环境特别热闹，令我觉得有点累。」

「这是没办法的，在这个世界上难免会有讨厌鬼。这种人偶尔会闹出麻烦事，有时候也非得大吵一架才行。」

八叶踩踏着发电草皮接近过来。

「我遇见你之后就变得软弱了。明明一直认为自己理所当然会孤单，一直认为自己理所当然无法被他人理解，如今却会对此感到难过。」

八叶停在胸口几乎相触的距离，然后仰望高行。

「其实，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明明是天才，你却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撮合你与有屋成为朋友的是我，即使你逃到我这里，我也绝对不当你的安全避风港。」

与他人来往，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高行极为狭隘的人际关系包括了有屋，有屋又与更多其他的人们相连，所以和高行在一起的八叶，也没办法把这些人当作和自己毫无关系。

「虽然不是自豪，但我几乎没有和别人吵过架，继你之后，有屋同学或许是第二人。我不懂吵架与回嘴的方式，要是不小心说错话，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那该怎么办？」

「就算这样，也不能由我代替你去和有屋吵架吧？」

「你真的一点都不温柔。」八叶朝高行肚子敲了一记不痛不痒的拳头。「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会选择你。」

接着八叶看向杂院的方向，露出宛如少年的笑容。

「再稍微垂死挣扎一下吧。」

▼

八叶打开手机，同时开启几十个视窗。这都是在寻找合约书的过程中，从云母坂等相关人士那里收到的数据，包含社团活动日志、会计账簿、相簿、当时校内新闻的剪辑等等，可说是琳琅满目。

「再把这些资料整理一次吧，或许我们看漏了某些细节。」

八叶戴上眼镜，以惊人的速度清查数据。显示在视窗的内容，证明十年前的学生运动有多么炽烈。学生犯罪层出不穷、出席率低落、外部组织介入，终于按捺不住的营运机构，认定未受管理的非公认社团是万恶的源头，派遣统括委员会毫不留情强制解散这些社团。非公认社团数量在这个时期几乎减半，他们用为根据地的社办杂院，则是有七成拆除。

在这种肃清的时代，我们的社办杂院——第三十八、三十九临时社团活动教室能够存留下来，主要多亏了云母坂称为「英雄」的人物。正确来说，这是由数名男女组成的团体，不过成员姓名以及该团体真正的行动原因不得而知。在他们东奔西跑孤军奋战的活跃之下，成功签订那份合约书，使得社办杂院得以存续到现在。回想起这样的事实，令高行重新下定决心，果然不能让那座杂院在自己这一届被拆除。

「和这个时代比起来，现在的学园都市和平多了。」八叶继续说道：「营运机构的影响力受限，学生得以保有大多数的权利，不过处在这种安宁的环境，现在的学生或许已经忘记如何战斗——忘记亲手争取某些事物的方法了。」

「说得也是。」

「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战斗的历史。」

「动不动就讲得这么夸张。」

「还是找不到更多线索……既然这样，就得祈祷像是十年前的他们这种救世主现身了。」

八叶半开玩笑如此说着。时间像是高黏稠度的液体，缓慢却永无止尽流逝而去，焦躁的情绪在腹部深处作祟。

「到了最后关头，我会去找营运机构当面谈判。」

八叶让视线角落的某个视窗显示一张图，似乎是以社办杂院为背景拍摄的团体照。照片与合约书的签署日期一样是2009/05/01，应该是当时的杂院居民们，纪念今天签署合约所拍的照片。虽然所有人都疲惫肮脏不堪，脸上却浮现洒脱的笑容。

真希望自己也能像这样展露笑容。高行如此心想并且要关闭视窗的时候，忽然停止动作。

有一种无法以言语巧妙形容，莫名熟悉的感觉。高行皱眉寻求这种感觉的真面目。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照片右方。

那里有一名像是从暗处瞪着镜头，身躯高瘦宛如幽灵的男性。如果是高行以外的人，或许会认定是货真价实的灵异照片。原来这名男性从十年前，就拥有这种看过之后至少会有一年忘不掉的惊悚气息了。

高行想到某种可能性，再度仔细检视照片的每个人。

然后，真的找到了。

照片中间靠右边的地方，有一名被许多学生围绕的少女。

身材高佻，手脚修长，及腰的长发绑成一束。不是刻意加工，而是真的磨损得千疮百孔的牛仔裤，加上一件露出肚脐的挖背背心。这名少女叼着一根烟，露出被咬似乎会很痛的虎牙，而且不知为何伸出中指直指天际。

「啊——」高行眉心的皱纹消失了。

看到高行过度惊讶而停止动作，八叶询问「怎么了？」并看向照片。回过神来的高行，推开八叶的脸并盯着照片猛瞧。像这样重新审视，已经没有质疑的余地了。

「香澄小姐，您在做什么？」

高行愣在原地细语。

▼

高行几乎是拖着八叶跑向瑞穗庄。他无视于八叶「总觉得这个月好像一直都在跑」的抱怨以至今最快的速度冲下坡道，终于回到了瑞穗庄。

「香澄小姐！」高行侧身钻进半开的拉门进入玄关如此大喊。

「嗯～？我在这里～」

香澄小姐的声音来自缘廊，高行扔下慢吞吞脱鞋的八叶，跌跌撞撞冲了过去。香澄小姐以一如往常的轻便穿着侧躺在缘廊，以鲑鱼干当小菜配啤酒享用。虽说是刚完成任务的休息期间，但她大白天就已经如此悠哉了。

香澄小姐起身看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高行。

「瞧你脸色大变的样子，地球要毁灭了？」

「香——香澄小姐，那个，香澄小姐念高中的时候，杂院，合约书……」

高行拼命想要让呼吸平顺的时候，八叶大步走来说声「让路」推开高行，然后在香澄小姐面前正坐。

「初次见面，我是海龙王寺八叶。」

香澄小姐愉悦扬起嘴角。

「是喔，你就是海龙王寺啊，听说你逼着我们家的竹原做牛做马？而且姓名还这么夸张，真嚣张。」

忽然遭受先发制人的攻击，使得八叶呻吟一声略微退缩。天性怕生的八叶，以旁若无人为卖点的香澄小姐，两人的调性实在不合。然而八叶在这时候展露毅力了。

「这方面改天再致意，现在是紧急状况，请您务必提供协助。」

八叶打开手机显示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的人，是十年前的您没错吧？」

「十年前？」香澄小姐瞪向照片，借此搜索记忆片刻之后，似乎回想起来了。她轻拍膝盖说道：「喔～对对对，没错，这是我。好怀念喔，这张照片从哪里捡来的？」

「您是否有参与第三十八、三十九临时社团活动教室那份合约书的签署过程？」

「这么说来，好像发生过这种事。咦，什么？竹原之前提到快被拆除的杂院是这里？哈哈哈，真令人拍案叫绝！」

由于语气过于悠哉，高行忍不住抓住香澄小姐的肩膀晃动。

「要是香澄小姐当时就想起来，我们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喝啊，吵死了！」

高行中了香澄小姐一记前踢，甚至因而滚进厨房。

「竹原你这种货色，没资格对我说教！何况你会把那么久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吗？啊啊？」

高行不屈不挠回到缘廊，和八叶一起围住香澄小姐。

「所以合约书呢？您还留着吗？」

香澄小姐迅速从乳沟取出手机。她的手机散发着类似翡翠的光辉，是镶嵌高密度聚合结晶的项链款式。高行记得之前看型录的时候，这种款式的手机售价令人瞠目结舌。香澄小姐让手机闪烁光芒，释放出大量的窗口，以非常随便的动作确认内容。

「我不记得有扔掉，而且每次换手机的时候，都会把所有数据转移过去，所以应该还在。」

「不过有受到『大停电』的影响吧？」

至今连络上的相关人士，也有人记得合约书的事情，然而全都因为「大停电」而失去最重要的原始档案。

「啊～那是七年前的事件吧？听说当时状况挺惨的，不过我那时候并不在日本，所以和我无关。」

「这就奇怪了，毕业之后，学生应该没办法把手机带离学园都市才对。」

「小妹妹，凡事都有漏洞可钻哦？」

香澄小姐露出咄咄逼人的笑容，八叶则是不太高兴沉默了下来。

后来香澄小姐说着「有了有了」调出一个档案，说声「拿去」就传到八叶的手机。八叶迅速打开档案紧盯着内容确认。她的呼吸声有点大，应该是没能隐藏兴奋的情绪吧。

八叶缓缓抬起头说道：「这么一来，是我们赢了。」

高行点了点头，向香澄小姐表示「事后一定会回礼」并且起身。

「回去吧，有屋在等我们了。」

「又要跑吗……」

香澄小姐不发一语，聆听着两人匆忙离开瑞穗庄的脚步声，随即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过得挺愉快的嘛，少年少女。」

她如此说着，像是猫咪一样用力伸个懒腰。

▼

离开瑞穗庄的时候，距离正午时限没有多少时间了，然而八叶的体力已经抵达极限，终于在瑞穗庄通往高中部的好汉坡中段耗尽力气。她跪倒在地面，在喘气与呜咽之间说出「我不行了」这种丧气话。

「高行同学，你自己先走吧。」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说这什么话？」

「现在已经连这种对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即使没有我也无妨，合约书赶上就可以解决，只要交给宫野同学，她肯定会进行公正的处理。你必须在此时进行合理的判断。」

八叶如此说着。然而如果只将道理视为一切，她为何要露出如此不甘心的表情？她的双眼已经湿润，几乎随时就要落泪了。

「你不是想帮有屋吗？」

「对。」

「有屋不是在等合约书，是在等你啊！」

「我明白！但我连一步都走不动了，双脚无力到站不起来，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

八叶握拳敲打自己的脚。

「我会好好看着你，让你不再停下脚步。记得我们曾经做过这个约定吧？」高行继续说道：「既然你表现出这种态度，我也只好不得已毁约了。」

八叶停止动作，并且凝视高行。

表情就像是牵着的手被甩掉的孩子。

「你这种随时令人捏一把冷汗的家伙，光是旁观就会影响我的心理卫生，我肯定会因为精神压力秃头。」

高行硬是拉八叶起来，也不管她提出「拉这么用力会痛」的抗议。

「和我约定，在死心之前先找我帮忙，如果我不可靠，你可以尽管把我当成道具或零件，总之一定要用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只想独自努力。」

「这……」八叶顿时哑口无言。「要、要我用你？居、居然讲这么不知羞耻的事情！」

「吵死了，我都被我自己讲的话吓到了！不提这个，到底要不要和我约定？」

「明白了，明白了啦！我答应你。」

八叶满脸通红，像是在怒骂般说道：

「竹原高行的身心，我会连一分一毫都利用得干干净净！」

「你接下来要我怎么做？」

「带我到有屋同学那里。」

「交给我吧！」高行说完之后，强行将八叶背起来。

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不知羞耻，总觉得更像是使劲把身为人类的尊严抛向九霄云外了。该不会自己也有这方面的性向吧？想到所剩无几的自尊终于见底，甚至有一种愉快的感受。

八叶的身体果然很轻，因为一直跑到现在，体温甚至称得上火热。被高行背着爬上坡道的八叶轻声说道：

「刚才流了很多汗，所以可能会有怪味。」

「我已经习惯汗臭味了。」

「应该要否定我有怪味吧！」

拌嘴的两人终于抵达高中部，去路却被统括委员会拉起的封锁线挡住，和多数学生与运动社团一样无计可施。

绕路的话实在来不及，因为背着疲惫至极的八叶，所以也不能强行突破。高行努力思考该如何前往杂院。

然而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方轻戳高行。都已经在运转空空如也的脑袋了，谁还在这个时候想碍事？高行愤慨转过身去，随即被洁白牙齿的光芒照得一阵晕眩。

高行拉下表情说道：「是你啊……」

「嗨，高行。」

露出阳光微笑的灰冢后方，以伊佐为首的田径社成员齐聚一堂，所有人都穿着黑底红条纹的田径社运动服。灰冢看向背着八叶的高行，咧嘴露出笑容。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田径社？

「你想去杂院吧？我们来帮忙。」

「但我们不能连累你们，对方是统括委员会。」

八叶在高行身后如此说着，随即灰冢回答「放心！田径社的面子挺广的！」并且使了一个眼神。能够自然而然做出这种动作，这一点值得令人尊敬。

「八叶，这家伙说得对。」高行瞪向灰冢。

「没问题。」灰冢开朗笑着。

「这是我和清彦的备用服。」

伊佐从运动背包取出两套田径社运动服。

「换上这个吧，快点。」

「欠你一次，我不会道谢的。」

▼

正如灰冢所说，体育会是学生自治会的三大势力之一。处于领导地位的田径社，拥有超乎想像的强大特权，不需要理会统括委员会擅自拉起的封锁线。

一开始是由灰冢出面协调，但统括委员会迟迟不肯点头同意，后来伊佐看不下去，并且以犀利的口吻质询，统括委员会就怕得让路了。

「首先算是成功潜入了。」

再度走走停停的八叶如此说着。伊佐的运动服尺寸完全不合，使得她不得不经常卷起袖子和裤管。

「安静一点，会被发现的。」

由于高行与八叶很有可能被统括委员会认出来，所以两人在暗处换上运动服之后，田径社社员就将两人团团包围，挡住统括委员会的视线开始移动。比较有名的八叶，还戴上慢跑用的墨镜以防万一。

两人加上田径社成员，挤成一团慢慢前进。

每次越过封锁线，统括委员们就远眺露出遗憾的表情。

「高行果然适合穿运动服。」

灰冢感慨说着。

「没想到我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再度穿上这套衣服。」高行板着脸继续说道：「你真有本事，能够凑到这么多人。你肯定是强行带他们过来的吧？公私不分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高行心想，到时候你被怨恨也不关我的事。但伊佐不太高兴回答「哪可能会是这样」，灰冢则是不知为何骄傲挺起胸膛。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得知你可能面临危机而主动前来帮忙的，我没有强迫。」

田径社的社员们，不只没有向高行说话，也没有将眼神投过来。就像是虽然明显在意高行，却刻意佯装不认识。感觉脖子一阵搔痒的高行心神不宁，八叶则是在这时拍打高行的背。

「高行同学，看来我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特别。」

「……你在说什么？」

八叶频频点头说道：「你就哭吧，我会装作没看到。」

「少啰唆。」

高行也拍打八叶的背还以颜色。虽然肯定有大幅减轻力道，但是下半身已经没什么力气的八叶夸张摇晃，跌出田径社围成的圈子。

一名统括委员看到八叶，喊出好大一声「啊！」，接下来的动作简直是电光石火。在灰冢与伊佐的率领之下，田径社社员兵分两路，在蜂拥而来的统括委员前面筑起人墙。高行二话不说背起八叶，任凭灰冢「去吧！」的喊声从后方传来，踏出脚步使劲狂奔，摆脱追在后面的统括委员，沿着通往社办杂院的路线跑去。

「高行同学，我也能跑！」

「别讲话！会咬到舌头！」

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高行终于看到社办杂院的时候，现场已经在寺尾的号令之下，即将进行强制驱离了。七七组以拒马防御，展现出抗战到底的架势，土木工程机器人在启动之后，发出巨响朝杂院接近。

高行在越过杂院周围的封锁线时，终于精疲力尽往前扑倒了，八叶则是把高行当成踏台往前跳。她着地失败在地上滚了一圈，在慢吞吞爬起来的畤候，以至今没听过的响亮声音大喊：

「到此为止了！」

声音大到使得在场所有人停止动作。高行心想「锋头都被你抢尽了」，然后趴倒在地面。

看到八叶闯入，七七组和统括委员会，都无法掩饰惊讶之情。八叶走到双方之间，悄悄朝着拒马后方的有屋看了一眼。

「海龙王寺八叶，你这是在做什么？」寺尾继续说道：「我们已经等够久了，即使继续等下去，事态也不会有所进展，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你所说的进展，是指强制拆除杂院吧？」

「很遗憾，就是这么回事。招致这种结果的人，就是你身后那群愚蠢的家伙，要恨就恨他们吧。」

「这可不行。因为不只是你，连营运机构都没有权力拆除我们的杂院。」

「你在说什么梦话？」

对于八叶的说法，寺尾一笑置之。

「你应该不会说你忘记看过合约书吧？事到如今再怎么耍赖，也无法推翻合约内容了。」

「如果合约书有被篡改过呢？」

八叶的这句话，使得寺尾宛如受到当头棒喝般摇晃了一下，并且立刻露出愤怒的表情，斥责「不准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等到调查之后就知道了，因为我这里有一份原始的合约书。好啦，就拿去比对到满意为止吧。」

八叶打开一个窗口，显示刚才从香澄小姐那里收到的原始合约书。宫野代替咬紧牙关不为所动的寺尾，收下原始合约书的复本，七七组则是由有屋出面，同样也拿了一份复本。

原始合约书立刻在双方阵营里传阅，和篡改过的合约书进行比对。刚开始不明显的喧嚣声逐渐变大，接着各处开始有人高声议论。在最后，宫野以冷静的声音说道：

「海龙王寺小姐说得没错，我承认这份应该是原始档案的合约书，和我们所知的合约书有部分差异。」

「宫野，你要站在他们那边吗！」寺尾放声大喊。

「我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你要不要自行确认？」

「唔……拿来！」

寺尾从宫野手中抢过原始合约书，以像是随时要咬下去的表情瞪着内容。高行感到讶异，从那种模样来看，寺尾不只是不知道原始合约书的内容，甚至不知道有这种东西的存在，也就是说，篡改合约书的应该是营运机构。

「寺尾副委员长，你们当作拆除杂院根据的第十六条，可以请你把原始内容朗诵一遍吗？」

寺尾只是微微颤抖，一句话都不说。

「那么，由我来念吧。」

有屋举手自愿。

「第十六条『关于设施的解散与废止』，本设施必须经过所属团体全数同意暨学生自治会的认可，才能予以解散并废止……那个，换句话说……」

阅读合约书的七七组议论纷纷。「这是怎么回事？」「到头来根本没道理拆除吧？」「这是篡改，而且是恶质篡改！」「叫负责人出来！」

统括委员们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这是在所难免的，因为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原本的立场忽然被颠覆了。

「慢着！慢着慢着！」

寺尾粗鲁抓着自己发线明显后退的浏海，并且逼问海龙王寺。

「你要怎么证明这份合约书真的是原始档案？还是要怎么证明我们的合约书有篡改？」

「很遗憾，我没办法证明这一点。这份契约书有致命的安全漏洞，应该不会留下任何篡改的痕迹。」

「你有看过吗！」寺尾宛如逮到把柄般大喊：「居然说我们的合约书有篡改过，真是荒唐的借口。我们的才是原始档案，你们那份是伪造的！居然使用这种卑劣手段，这是伪造公文！」

做贼喊抓贼就是指这种情形。不只是篡改合约书，甚至还动用挑拨离间的计谋，到底是谁卑劣？虽然高行怒火攻心，但八叶非常冷静。

「那我请教一下，你宣称是原始档案的那份合约书，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就我听到的消息，似乎是营运机构从外部弄来的档案，为什么你能断言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是原始档案？补充一下，我这份档案是当时参与签约的人士直接交付给我的，而且有许多相关人士清楚记得当时的事情——好啦，如果你还有话想说，我就洗耳恭听吧。」

寺尾发出无声的呻吟。

八叶郑重宣布：

「重新来过吧。不对，以这种状况应该说『给我滚！』，对吧？」

寺尾顿时崩溃。

七七组欢声雷动，声音响遍校园。

▼

总算调匀呼吸的高行，起身拍掉运动服上的尘土。这下子衣服非得送洗了。七七组跨过拒马，纷纷来到杂院前面的广场，并且唱歌跳舞陶醉于胜利的滋味。

八叶也正在和TIF代表与「甜点之友」会长等人交谈。看到她有些生涩却不是表面工夫的笑容，高行感受到一丝落寞。两人一起制作弗拉吉尔一号是最快乐的时光，其实高行对此也有同感。但高行不愿意看到八叶今后依然没有改变，主动筑起高墙，被旁人贴上「天才」的标签，在双重孤独之中默默研究的样子。

八叶的视线不经意游走，投向被七七组众人团团包围的有屋。有屋也很在意八叶，但是实在无法动弹。

「看来我们必须承认自己输了。」

高行转身一看，宫野就站在后面。他们花费这样的时间与人力，还是没能成功拆除杂院，但宫野看起来不以为意。

「事情演变至此我才敢说，关于这个事件，委员会内部也有声浪，质疑这么做的必要性。虽然很容易遭受误会，但我们和你们一样是学生。」

「那当然。」

统括委员们无计可施凝视着七七组。他们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悔恨或愤怒，更像是「拿你们没办法」这种释怀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高行注意到被所有人遗忘的寺尾，正在采取某种行动。受命动员却忽然没事可做而赋闲的环境整备委员们，围住寺尾进行火爆的质询，但寺尾终于忍不住推开环境整备委员，抢走一个手心大的控制装置。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高行大喊「你在做什么！」的同时，寺尾露出屡败司令官的笑容，以手指操作这个装置，静止的十七式金刚随即启动。

外型圆润得甚至有些可爱的机器人，却发挥难以想象的威力，频频朝着拒马冲撞，三根爪子的手臂以及破坏锤也胡乱掸动，这个状况使得原本开心的七七组尖叫窜逃不知所措。「树脂工厂」厂长等数人勇敢发射冲天炮应战，却连玩具枪的效果都没有。

即使是高度自动化的机器人，依然没办法由一个人操纵全队，因此机器人的动作生硬又危险，其中两架摇摇晃晃离开拒马，冲向列队的统括委员们。

叫声、脚步声与物品毁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使得杂院周边宛如进行着战事。

「不准擅自使用我们的东西！」

「你有执照吗！」

看不下去的环境整备委员会，试着从寺尾那里抢回机器人控制器，高行也立刻前往助阵，大喊「死不认输的家伙！」试着包围他，然而他摆脱众人围捕，把一架机器人叫到自己身边。

「不准过来！」

机器人发出沉重的声响袭击而来，高行与环境整备委员会立刻鸟兽散，落荒而逃各自找掩蔽。在找机会继续围捕的时候，八叶来到高行所躲的掩蔽物后方。

「哎呀哎呀，这下麻烦了。」

「有屋呢？她没和你在一起？」

「没看到她，但我觉得她肯定会顺利逃走的。」

高行从掩蔽物后方探头寻找有屋的身影，不过所有人四处逃窜，想找人也找不到。与其担心她的安危，应该先收拾现在的局面。

「不能想办法处理那架机器人吗？」

「就算要我想办法……动得那么快就没办法入侵系统，虽然是学生用的土木机器人，却也不是肉身能对抗的对手……」

在八叶思考对策时，机器人们继续在场中肆虐，不只将市集残骸踩烂，而且终于要突破拒马了。宛如守护神矗立的P2，依然像是大木头杵在原地，对于机器人丝毫没有造成吓阻效果。

「就是那个！」八叶放声大喊。

「就是哪个？」

八叶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

「以眼还眼，以机器人对付机器人。」

▼

高行重新绑紧鞋带，在掩蔽物后方伺机行动。机器人依然忙于进行几近失控的破坏行动。接下来必须一鼓作气冲过去，虽然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却莫名没有恐惧的感觉。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离，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腹部涌上来的难受感，就像是与自己无关，很像是正准备跳高的感觉。

——八叶的作战是这样的。

改造成炒面机器人的P2，是以量身打造的程序来驱动。不过原本是能够以简易AI，进行低阶自动作业的遥控型机器人。

而且，AI可以经由更高层的AI控制。高行手机搭载的AI，是海龙王寺特制的版本。

换句话说，要以高行的手机操作P2，对抗那些机器人。

「不过，P2在市集那天不能动之后，就一直放着不管直到现在了，真的没问题吗？」

「当时只是暂时过热，所以只是短时间运作的话不会有问题，我保证。」

八叶充满自信如此说着。要是真的不能动，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此心想的高行，下定决心从掩蔽物后方起跑。

高行与P2之间的直线上，总共有三架机器人。

它们各自感应到高行接近，安装在身上的镜头同时转过来。

第一架机器人胡乱挥动手臂挡住去路，第二架刚好爬到拒马上面所以动弹不得，即使如此它还是努力想动，因而使得拒马崩塌，各式各样的东西掉了下来。保龄球、钛合金的大熊摆饰、巨大魔术方块、三十二吋映像管电视，不管被哪种东西砸到应该都很痛。

「完了完了！」高行如此大喊。他放低身体闪躲发出吼声擦过鼻尖的机器手臂，好不容易躲开从天而降琳琅满目的杂物时，第三架机器人猛然冲撞过来。机器人双手加装挖掘用的铲子，简直是铜墙铁壁进逼而来的魄力，第一架机器人也从后方伸直手臂追过来了。

前门有机器人，后门也有机器人，进退维谷。

「高行同学！」八叶的叫声传入耳中。

下一瞬间，高行脑袋一片空白，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猛踩地面跳起来了。

在密度增加的时间之中，自己下意识做出该做的姿势。

弓起背脊的身体下方数公分处，土木机器人的银色躯体高速通过。

脚踝稍微被机器人撞到，使得身体失去平衡。

高行从背部摔到地面，冲击令他瞬间无法呼吸。

机器人就这么继续冲撞，连同第二架一起正面撞上第一架机器人。响起巨大的车祸声响之后，三架机器人冒烟不能动了。高行就这么瘫坐在地不寒而栗。看来刚才的自己几乎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以跳高的要诀飞越机器人了。

虽然是很难立刻相信的乱来行径，不过眼前的惨状与右脚的疼痛证明了一切。

『主人，您有受伤吗？』手机如此说着。

「啊、啊啊……勉强没事。」

『那么请您站起来，打开P2背上的舱门。』

高行拖着脚步忍受痛楚，爬上P2打开背上的舱门，握着手机把手伸进去。

『雷射传输协议成立，同步作业开始。』

手机灯光反复闪烁，机体开始急速发热。高行忍着几乎要烫伤的热度趴在P2背上，不过剩下的几架土木机器人，终于在此时突破拒马了。机器人走到杂院开始撕裂外墙，随着物体碎裂的不祥声音，整座杂院开始摇晃。

「喂，还没好吗！」

『……是，已在控制之中，正在进行简易检查……感应系统一切正常，驱动系统一切正常，确定动力足以启动，剩余运作时间182秒，要开始了。』

高行关上舱门跳下P2，接着P2的镜头发出光芒，燃料电池释放的电力令马达运转，庞大的力量走遍钢铁之躯。

终于，P2发出低沉的声响启动了。

军用机器人可不是浪得虚名。察觉到P2启动而接近过来的土木机器人，P2以四个轮子将它们悉数压得变形，并且若无其事越过坚固搭起的拒马，以双臂抓住杂院前面的土木机器人，再以炒面用的铲子劈成两半，从后方袭击而来的机器人，也被P2一个转身就打飞，飞了十公尺之后狠狠撞上杂院。

P2突然启动，并且展现惊天动地的活跃，使得七七组和统括委员会都惊叹不已。

「别做得太过火，要是毁掉杂院，那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操纵机体的经验不足，难以进行复杂的动作。』

刚才完全无法应付的土木机器人，眨眼之间就被P2化为废铁。环境整备委员会基于另一种意义放声惨叫。只过了短短几十秒，土木机器人就只剩保护寺尾的那一架了。

高行正面看着寺尾说道：

「很抱歉，那玩意似乎没办法手下留情，不想受伤的话，就别再做出无谓的抵抗了。」

明明说得没错，高行却莫名觉得这番话像是坏蛋会说的话。陷入绝境的寺尾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派土木机器人突击而来。

手机忠于高行的命令，确实手下留情了。P2以细腻的动作闪躲机器人的突击，轻轻给了侧腹一拳，光是如此就使得机器人失去平衡跌倒，蛋形身躯在地面不断滚动。

这么一来，应该已经没有机器人能动了。虽然一时之间还担心会有什么结果，不过整个事件似乎无人受伤就顺利收场了。

稍微松懈下来的高行，看向滚动而去的机器人，顿时感到惊愕。八叶就位于机器人滚动的路径上，而且因为过度惊吓而茫然伫立。即使高行连忙想拔腿冲过去，右脚却传来刺痛而无法使力。没想到P2手下留情，居然会导致这样的反效果。

「八叶！快躲啊！」

虽然是自己如此大喊，但八叶很明显不可能有这样的运动细胞。

八叶与机器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高行觉得这一撞无从避免的瞬间，某人从暗处冲出来扑向八叶。

紧接着，土木机器人高速经过八叶刚才的位置，就这样顺势狠狠撞上拒马。随着轰隆一声，出现一阵撼动地面的冲击，并且扬起漫天灰尘。

周围一阵骚动，不晓得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高行跌跌撞撞赶过去一看，抱着八叶倒在地面的是有屋，而且两人动也不动。该不会撞到不该撞的地方吧……在高行脸色苍白如此心想的时候，有屋猛然起身，害羞笑着说「这次我的身体听使唤了」。高行思考片刻之后才明白，她是在说准备市集时，八叶从梯子摔下来的事情。

「我不是要你别乱来吗？要是晚了一步怎么办？」

「阿行还不是一样乱来？我看到刚才那一跳了，好帅气。」

「……有屋也很帅气。」

高行叹了口气。有屋则是将八叶扶起来。

「海龙王寺同学，没事吗？」

「啊、啊啊，我没事……」

八叶似乎还没掌握刚才发生的事情，先是看向完全损毁的土木机器人，然后再看向有屋。

「有屋同学，你额头流血了。」

「咦？」有屋伸手摸额头，看到指尖稍微沾血变红了。

「啊，真的耶，不过这种程度没事的。」

「不行，头部的伤一定要好好处理。」

八叶仔细观察有屋的脸，确认她脸上的伤势，并且取出手帕，擦掉伤口上的尘土。

「这样太乱来了。一个不小心的话，我们会一起被压扁的。」

八叶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此说着。

「刚才阿行也骂过我了，不过我们都平安无事，所以就无妨了吧？」

「这是所谓的结果论。总是以结果当作论点来陈述，总有一天会尝到苦头的。」

「到时候再思考该怎么做就好了吧？」

「你真是乐观。」

「海龙王寺同学真是爱操心。」

八叶与有屋说完之后，以严肃的表情相互凝视片刻，接着发出清脆的笑声。感觉气氛挺不错的，而且高行不禁心想，我刚才也差点没命，为什么这时候却好像被排除在外了？

八叶鞭策沉重的身体起身。

「好啦，再来就是想办法收拾这个局面了……」

寺尾已经被七七组制服，P2正以机械手臂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当成洗好的衣物吊起来。

「至少得避免有人动用私刑。」

就在八叶如此细语，有屋也点头同意的时候，宫野站到寺尾的面前。

由于宫野身高比较高，所以两人现在的视线高度差不多。

「没想到你愚蠢到这种程度。要是我们自己违反规则，规则本身就没有意义了。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懂？」

寺尾瞪大眼睛恶狠狠说道：

「宫野，你知道你在对谁讲话吗？我是副委员长，别旁观了快来帮我！」

沾到泥土脏掉的副委员长臂章微微摇晃。

宫野简短吐一口气，宛如拔刀般高举右手，紧接着朝寺尾脸颊用力赏了一记耳光，响声足以令旁人缩起身子。

「你要乱来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差不多该给我闭嘴了。」

寺尾脸颊红肿，愣得说不出话。

「委员长命令我负责监视你，而且授意有必要的话，可以剥夺你的副委员长权限。你将会接受应得的处分，请觉悟吧。」

宫野扯下副委员长的臂章，然后转身面对高行等人，恭敬低头致意。

「我们的人，造成各位莫大的困扰了。」

「原来你是卧底。」八叶继续说道：「总觉得被你玩弄于手掌心了，真扫兴。」

「之后会再登门造访，讨论事后处理的细节。」

宫野以公式化的语气说完之后，就命令统括委员会撤收，带着寺尾离开了。

之后留下现场的，就是有屋、高行、八叶、这次真的再也不能动的P2，正在气头上却无从宣泄的七七组，以及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整理的惨状。

高行板着脸轻声说道：「……总之，算是我们胜利了吧？」

「应该……算是吧？」

有屋也没什么自信。八叶傲然点了点头。

「毋庸置疑是我们的胜利，因为我们保护杂院了。」

「可以当成是这么回事吗？」

「就当成是这么回事吧！」

因为接连发生太多不同的事情，搞不懂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即使如此，全员依然一致认定，这次的事件在某方面已经落幕了。

有人提议「那就来欢庆一下吧」，原本以为负责起头的人当然是七七组总长有屋，但她忽然宣布「我要辞去七七组总长的职务！」而引发骚动，有屋则是趁乱推举TIF代表负责起头。

他颇为惶恐说道：「那么预备……哟！」

众人随着他的呼声鼓掌，震耳欲聋的掌声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由于封锁线解除，其他学生们一同聚集过来，其中也有田径社成员的身影。灰冢大幅挥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却被某人乘兴放烟火的声音盖过了。八叶凝视着接连绽放的烟火说道：

「即使是白天的烟火，也别有一番风味。」

「像是这种时候，就要高声喊TAMAYA（注：日本人看烟火时的欢呼声）对吧？」

有屋同时搂住八叶和高行，放声大喊「TAMAYA～！」

午后的蓝天，绽放出红色、绿色与金色等缤纷的花朵，转眼即逝。

▼

当天下午，报导社的号外新闻，经由纸张和网络刊登在高中部各处。以夸张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说明社办杂院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非法行为的细节。

报导完成的时间实在太早了，肯定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而事先准备。不用说，这一定是多亏了台面下某只狐狸的活跃。

造成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前所未有的憾事，使得寺尾受到严厉的侦讯。寺尾承认设局对杂院居民挑拨离间，并且在陷入绝境时操纵土木机器人作乱，但是直到最后都否定有篡改合约书。

提供合约书给寺尾的营运机构，对于本次的事件始终保持沉默，似乎打算让真相不了了之。

后来，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与七七组达成协议，关于撤除拒马以及修复杂院的费用，全部由统括委员会承担，实际上这等于是败北宣言，统括委员会的权威也严重扫地。

「统括委员会的权限或许会缩小，降级为次等委员会。」

宫野对高行如此说着。虽然不想同情，但是寺尾一个人的乱来行径，导致认真做事的宫野与其他统括委员也受到波及，高行感到不以为然。

「没能阻止寺尾的我们也有错，这是连带责任。」

高行试着询问：「这次的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以确定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应该思考谁会在这件事之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我不懂。就我看来，没有人在这次得到好处。」

「真的是这样吗？」

宫野举起右手。

全新的副委员长臂章，在她的上臂闪闪发亮，高行对此哑口无言。

「开玩笑的。」

宫野轻触眼镜，面不改色如此说着。

（2019/5/30）

之前因故不了了之，要决定第二科学社活动方针的社团会议，在今天重新召开了。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如今却是回到起点，令人觉得颇为滑稽。

环境整备委员会的土木机器人，在社办杂院周围来来往往。它们并不是来拆除杂院，是来清理昨天那场骚动的残骸。看来杂院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状。

高行在杂院入口，被TIF代表等人叫住了。TIF代表似乎企图趁这个机会扩建杂院厕所，但「树脂工厂」厂长和「静止轨道」店长也有别的想法，因此正在进行一场只顾着表达自己意见，根本称不上是议论的议论。高行完全不想管这种事情。

和他们道别之后，高行赶往第二科学社的社办，脚步不知不觉越来越快。走到社办前面的时候，听得到里面传出交谈声，八叶与有屋似乎已经先到了。

「——扩张型心肌病变啊，这是很严重的疾病。」

「虽然这么说，也只是不能运动而已，而且也已经服药轻松治好了。」

「顺带一提，开发这种治疗药物的，是我也认识的一名天才。」

「真的？」

「这个人虽然怪，不过很有趣，有机会再介绍给你认识。」

高行伸手想要开门，却临时打消念头。在昨天，她们两人肯定到最后都没能静心聊一聊，所以高行想要贴心留给她们一点时间。虽然隔着薄薄的一扇门听得到对话内容，不过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这样啊，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的人生会和天才有关，原来并非如此……可是我曾经对海龙王寺同学讲得那么过分，说什么因为你是天才……我们明明没有任何差异的说。」

「一下子你道歉，一下子我道歉，总觉得我们老是在做这种事。」八叶有些困惑地继续说道：「当时是我的说法不好，你不要为此道歉。虽然我曾经说没有社办也无妨，不过我来到学园都市之后的时间，几乎都是待在这间社办，所以并不是没有任何情感。」

「说得也是。如果不是真正喜欢的地方，就不会堆这么多东西在这里了。」

「把我当成仓鼠吗？不过，嗯，就是这么回事。我对于这个场所的执着，和有屋同学差不多……不过，高行同学让我察觉了一个道理。『待在哪里』其实没有很重要，『和谁一起做什么』才是更有价值的东西。如今我可以理解你坚持要保护杂院的理由了，大家同心协力保护自己的栖身之所——这样的行动正是意义所在。我至今没有察觉这一点。」

「虽然做法大不相同，不过我和海龙王寺同学想保护的事物，应该是一样的吧？」

高行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能够卸下被迫背负的重担。散落各处的东西，总算收回该收回的地方了。

「我一直没机会讲一件事，我不太喜欢别人用姓氏叫我，可以的话用名字叫我吧。」

「是吗？那就得帮你想个绰号了……啊、你也可以用你喜欢的绰号称呼我哦？」

「不能直接用『美月』称呼吗？」

「直接叫名字的话，不觉得……会不好意思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感觉。我记得喔，你曾经对于高行同学直接叫我名字有意见吧？」

「唔、那是……」

「所以高行同学可以这样叫，我就不能这样叫。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感觉气氛朝着诡异的方向演变，所以高行退后五步，刻意踩出响亮的脚步声打开社办的门。

「抱歉，我来晚了。」

「啊、终于来了！」有屋看起来松了口气。

坐在凳子上的八叶，摇晃着交迭的双脚说道：「好慢，太慢了，你是不是缺乏身为副社长的自觉？有点自觉吧，高行同学！」

「慢着，其实就算改由有屋当副社长，我也不介意。」

「喂！」八叶放声怒骂。

在两人如此交谈的时候，有屋摸索着除了书包之外一起拿来的袋子。

「我一直在等阿行过来之后，才要正式公开喔！」她说着喊出「当当~！」的音效，取出袋里的物品拿给两人看。

是以淡淡的红色、蓝色、紫色染成的T恤。

大大描绘在胸前的图案是牵牛花。

「还记得之前去过的那间『Heart Bird』吗？这是我请那边作的衣服！」

有屋明明说她对牵牛花的印象不好，却刻意选择牵牛花做为T恤的图样。虽然不知道这样代表什么意义，不过肯定是她的心态有所变化吧。八叶看着T恤轻声说道：

「喔、这不是设计出来的颜色，是真的用牵牛花染色，在这个时代很稀奇。」

「嗯，我请『伊甸』分一些牵牛花给我，硬是请店家帮忙染的。」

「原来如此，很漂亮的色彩。不过这个SSC是什么的缩写？」

「第二科学社。写成英文就是Second Science Club，对吧？」

「完全不对。第二并不是排名，而是代表着『特别』，而且第二科学社标榜的科学，是追求知识的态度，所以是Special Philosophia Club，是SPC对。」

「真的吗……失算！」

有屋呜呜啜泣的时候，八叶从她手中一把抢过T恤。

「不过就算了吧。我很喜欢，所以采用了。」

「咦？真的！？」

有屋眨眼之间得寸进尺，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件T恤。

「每个人都有一件喔。好，既然这样的话，也来设计帽子和贴纸吧！」

「你是打算做生意吗……」高行无言以对。

「不过就某方面来说，以牵牛花做为我们的象征，或许非常贴切。」

八叶转身面对窗户，将Ｔ恤高举在日光之中说道：

「牵牛花经常令人联想到观察日记，但其实也是有许多爱好者的园艺植物。」

「你说牵牛花……？」

「牵牛花的基因容易产生突变，至今确认的突变种已经上千种了。拥有这么多形态的植物几乎是独一无二。比方说——」

八叶没有打开手机，而是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铅笔，随手画了一张牵牛花的图。高行第一次看到八叶画图，感觉她在素描方面颇有心得。八叶画的牵牛花，有的绽放着宛如向日葵大的花朵，有的美丽得宛如艺术品，有的奇妙得像是来自其他星球的植物，多采多姿。

「这些全都是牵牛花？」

「没错。茄目旋花科番薯属，学名Ipomoea nil，英文名称是Japanese Morning Glory，全都是指牵牛花这种植物。」

「究竟是茄子还是番薯？」

「我不是说了吗？这叫做牵牛花。」

「……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

有屋频频打量着T恤上的牵牛花，以及八叶所画的牵牛花。

「比方说，号称梦幻之花的黑色牵牛花，甚至有『青斑入蝉叶浓葡萄鼠丸咲大轮黑王』——通称『黑王』的专有名称喔！」

这名字听起来挺帅气的。高行如此心想。

「无论颜色、形状与大小再怎么不同，种子依然是那种又小又黑，我们非常熟悉的模样。虽然统称为牵牛花，不过必须培育出来，才知道会绽放何种花朵，我很欣赏牵牛花的这一点。」

第二科学社尊重社员的自主性。

八叶随时都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有时候应该会意见相左，而且会经常起争执，而且或许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即使如此，高行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忘记自己、八叶和有屋共同相处的时光，不会忘记这里曾经叫做第二科学社。

「我想种牵牛花看看。」有屋如此说着。

「也好，这个时期刚好适合播种吧？最重要的，这很像是科学社会做的事情。」

八叶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不介意，不过会不会又种到枯萎了？」

「这次我会细心呵护啦！真是的，为什么要讲这种话啦！」

高行随着苦笑叹了口气，为再度大声拌嘴的两人扮演和事佬。




后记
天生爱说谎，罹患无法治疗的妄想症状，言行总是宛如中心偏离的陀螺毫无一贯性。不想做的事情全力扔给别人逃避，明明完全没有在想事情，却擅长假装正在思索难题。只要认定对方不如自己，就会彻底采取强硬态度。

各位读者大德或许实在难以相信，不过在七十亿人之中，确实存在着这种无可救药的烂人。我之所以能够如此断言，就是因为说出这种话的我也是一个烂人。即使是这样的我，在撰写文章的时候，也有一项绝对不能让步的原则。

那就是「全心全意避免写出有内容的文章」。

应该会有人觉得我居然讲这种嚣张话，觉得这种玩意不叫做原则而无言以对。不过恕我冒昧，我只能说您这种想法太天真了。您的深层心理被植入先入为主的观念，认定所谓的原则必须是「让自己走向正途」「能够造福世界与他人」的玩意。有些原则别说是造福世人与他人，甚至也没有造福自己，这样的原则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狂写这种没有贡献的妄想文章就能拿版税，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或许也有人如此认为。拿版税确实是一件好事，好到不行，不过要遵守这个原则也挺辛苦的，即使是自负连魂魄都是个烂人的我，都会以「全心全意」这种听起来可爱的语句为自己留后路，或许您已经发现这一点了。

在上一本的后记，我严重违反了这项原则。虽然非得虚心坦承面对这个事实，但我不会回首过去，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在所写的内容。要解说作品或是述说写作时的点滴就太荒谬了，基于哲学考察的警世小故事，或是学生时代令人捧腹大笑的亲身经历，要写多少都写得出来。虽然写得出来，但我不会写。对于受到诸多困扰的责任编辑——汤浅先生和土屋先生的歉意，对于百忙之中依然为拙作绘制精美插图的超级漫画家——ナイロン老师的谢辞，或是对于本次也偶尔陪我商量事情的好友——T先生的诳语，这些必须存在于后记的内容也不能写。

最重要的是，对于在前作出版之后等待半年，却只能阅读到这种空洞文章的您，我也没办法传达我的感谢之意。这令我非常过意不去，感觉肠子都要打结了。

「甚至也没有造福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的，当个烂人也不轻松啊。

二〇一一年二月十九日　　优木カズヒ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