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1-09 16:4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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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狐仙大人系列
本卷名称：第四卷 狐仙大人神隐之谜

序 美丽的絮语花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Alpheilia

录入：Lafrente

「相公，相公。」

美丽的絮语花灵巧地拨开打褂（注1：日本女性和服的一种，下摆很长。）的长长下摆，一边雀跃地奔跑在瑞蓉殿光滑无比的走廊上。

男子停下笔来等候絮语花，这会儿她掀开了挂着缤纷绢绸的布制屏风，探进来望向他。

「吵死了，柚罗。有什么事？」

「相公，你看。晴綯寄来了这么多的葡萄呢。」

「喔？看起来很美味嘛。」

紫色的果实鲜嫩欲滴，男子伸出了手，却冷不防被打了一下。

「看起来美味有什么用？每当那孩子开始讨好我们，就代表他一定又做了什么坏事。」

「哈哈，我知道啊。」

「你知道又怎样嘛！」

柚罗的漆色眸子抬眼瞪向男子，男子赶紧举起双手说道：

「放心吧，晴綯现在人在江都。」

「江都？他去江都做什么？」

「天晓得。」

「不要装傻了。那孩子跟你很像，老是爱管闲事。」

秋风抚动庭院的秋樱，接着又吹过布制屏风来到房内，吹得柚罗那一头黑发宛如锦绣打褂般，弹奏着美妙的节奏。

「柚罗，我心爱的花朵。」

柚罗被男子拥入怀中，嗅到了他的发丝和衣袍上的菊花香。

「当我的娘子，你幸不幸福？」

「嗳，真死相，奴家看起来很不幸吗？」

瑞蓉殿的美丽絮语花露出满足的微笑，将一颗葡萄塞入男子口中。




一 中秋明月
时间是德河三百零一年——

天守阁金鯱瓦正高高地散发杵光辉，在这江都城大街上，不论男女老幼、飞禽走兽都歌颂着现今的太平盛世。

风祭桐绪出生于远在江都城西南边、人称花之江都的阿佐草新鸟越町中的一间平凡剑术道场，

「桐绪，再帮我倒杯酒！果然中秋就是要有芒草跟赏月团子，而且一定要有冷酒啦——」

和兄长两人共同品尝着既不宽裕又平凡的幸福，

「好吃！我就知道千代小姐做的赏月团子一定好吃！相较之下，桐绪做的这玩意儿算什么嘛？」

同时也如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般热中于装扮和甜食，

「泥巴团？不对，应该是毒团子？」

过着非常平凡的生活。

但这一切只是表象。事实上，她的生活有点——不，是非常的不平凡——

「讨厌！哥哥，你好吵喔！不想吃就拉倒啊！」

桐绪并不是个会乖乖受人数落的人，当她拿回形状丑陋的赏月团子时，鹰一郎正喝得酒酣耳热。

今天是中秋时节，时间是在晚餐之后。

今天不如赏着万里无云的中秋明月，一边畅饮到天明吧——因为鹰一郎这么一句话，风祭道场的成员们便在虫鸣缭绕的缘廊上开了赏月宴。

春天赏花、夏天赏烟火、秋天赏月、冬天赏雪——江都儿女总是会假借四季各种赏景名目来大设酒宴。鹰一郎总爱带头说要喝酒、吃下酒菜，桐绪就这样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真不知来回于厨房与缘廊几十次了。

「我的赏月团子可不是特地为了哥哥你做的！来，纱那王，吃吧！」

桐绪「当！」地大声推出盘子，正要举杯送至嘴边的纱那王性感地送了个秋波，微微一笑。

肤为白云、唇为珊瑚、眼眸为明月，而睫毛则为仙女的羽衣。

——桐绪不知纱那王是否真是这样组成的，但他的存在就是令桐绪不得不为之倾心。美得如梦似幻，他的美可谓无懈可击。

「桐绪。」

「干、干嘛？它的外观虽然不怎么好看，味道可是好到吓人喔！」

「上次你做出『黄泉的牡丹饼』时也是这么说。」

「这次你尽管放心！我肯定自己绝对没搞错盐跟砂糖！」

呵呵呵——桐绪双手叉腰，挺起胸脯。

只要一握剑便气魄十足的桐绪，其实做菜的手艺也很有气魄。她不拘小节，总是如挥剑般豪气地撒下盐或砂糖，因此何时会做出惊人的个性料理。

「纱那王大人，您千万不能受骗，万一吃坏肚子就糟了！桐绪做的毒团子就丢给地板下的厕所蟋蟀（注2：原文「便所コオロギ」，其实本名叫灶马，但因为常出现在厕所，所以日本人戏称它为厕所蟋蟀。）吃就好，就这么办吧。」

冲过来撞开桐绪的这名没大没小的孩童，就是穿着水干的人形妖猫化丸。

他是纱那王的随从兼第一家臣，不知为何把桐绪当成纱那王的第二家臣，而且总是爱挑衅桐绪，是个人小鬼大的孩子。化丸晃动着垂在胸口的那条长长的红绳铃铛，故意在桐绪面前大口大口地咀嚼千代的赏月团子。

「喂喂，化丸，这样厕所蟋蟀会生气的，它们也是天下生灵之一啊。附带一提，厕所蟋蟀的本名叫做灶马，跟蟋蟀是不同的生……」

「我才该生气吧，哥！」

我才不想知道什么昆虫小知识呢！——桐绪气得火冒三丈，旁边的千代小姐一脸无奈地抚着面颊，望着在场的男性说道：

「吃坏肚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味道差强人意，在桐绪小姐的料理中，可是只吃得到满满的爱呢。」

「只吃得到爱……千代小姐，我觉得你好像没安慰到我耶……」

桐绪感到灰心，难道自己料理的可看之处就只有那一点吗？这时，纱那王以既低沉又响亮的嗓音唤了唤桐绪。

「桐绪。」

「烦死了！算了，没人求你吃！」

「酒没了。」

「……讨厌！什么嘛、什么嘛！嚣张什么啊！」

无论赏月团子的话题谈到了哪儿，这名男子总是维持一贯高傲、泰然自若的态度，而他的身分正是跟随着桐绪的银毛九尾狐仙。

自古以来，人们便传闻狐狸是种拥有灵力或神通力等妖力的动物，其中妖力只有最强的灵狐可以成为天狐；天狐的尾巴会分裂成九条，是一种神兽。

阴错阳差地成为该神兽主人的桐绪，人称「狐狸主人」，而纱那王和桐绪的关系就是主人与跟随者。

「少蠢了，男人婆！纱那王大人可是稻荷信仰的主神——荼枳尼天大人的公子！他不是嚣张，他是本来就很伟大！」

「是是是，这句话我已经聼好几百次了。」

「是你不好，谁教你一直记不起来！我要说到你的耳朵长花枝为止！」

「你想说的是长茧吧？化丸。」

「不管是花枝或是章鱼（注3：口语中，「茧」和「章鱼」同音，化丸把茧想成章鱼了。），烤来吃都一样啦！」

此时，所有人都忽略鹰一郎所说的「好想吃北鱿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纱那王将酒杯搁在托盘上。

「化丸。」

「是，小的马上办！小的这就将这男人婆插在阿佐草的农田里！虽然这第二家臣一无是处，或许她能在接下来的季节中充当一下稻草人！」

「你的声音比虫还吵，太粗野了。」

「什么喵！」

「你们是大和螽斯吗？」

啊哇哇——化丸双手掩口，不敢再出声。大和螽斯是一种以嘈杂著名的秋季昆虫，连优雅的「优」字该怎么写都不知道；被纱那王拿来与此虫相提并论，化丸也只好噤声了。

被骂了吧——桐绪瞥着化丸笑了笑，惹得化丸大吼：「关你屁事！」接着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狐狸主人原本可命令狐狸为自己谋得荣华富贵，然而血统高贵的纱那王个性高傲，想驯服他并非易事，桐绪为了展现自己身为狐狸主人的器量，不得不日日陷入苦战。

「桐绪小姐，你坐吧，我去端酒过来。」

见千代欠身，桐绪赶紧起身制止。

「啊，没关系啦，千代小姐，请你陪陪我哥吧。反正小菜也快没了，我去厨房端一些过来。」

这名皮肤白皙的美女——千代，同样也非人族，而是出于某种原因而寄住在风祭道场的白蛇精。

走在通往厨房的缘廊上，只见生着独角的三只家鸣由天花板一路咚咚咚地跑到地板，而额头异常宽广的二头身反枕也正仰望着月光朗诵诗句；这幅光景在普通家庭中实属罕见，但在这儿，早已是家常便饭了。

狐狸主人等同于一个一脚踏进妖魔世界的人类，居住在风祭道场的食客们，妖魔的数量远胜于人类的数量。

（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与其和哥哥两人相依为命，桐绪觉得和高傲的狐狸、嚣张的猫以及温柔的白蛇精、小小的妖魔们共度的热闹生活，对她来说幸福多了。

正当桐绪忍俊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在厨房为刚煮好的芋头洒上盐巴时——

她忽然听见一阵悲啼。

「嗯？什么声音？」

在虫儿的大合唱之间，一阵罕闻的「哇——哇——」啼叫声随着风吹进风祭道场。

是猫叫声吗？或许是这儿有化丸这只猫妖的关系吧，平时野猫们鲜少靠近风祭道场，若真是猫叫声，也太稀奇了。

桐绪注意到这叫声非比寻常，于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庭院查探究竟。

「是六连吗？」

她原本以为是纱那王的乌鸦使魔——六连，但对方没有应声，看来应该不是他。

……哇、哇——！

站在月光熠熠的庭院中，叫声比在厨房时听来更大声了；除此之外，她也听见主屋后方传来哥哥悠哉的傻笑声。

桐绪环顾四周，竖耳倾听；除了母鸡苇火与木通睡眼惺忪地微微睁开眼，「咕咕？」地仰望桐绪之外，其他一切如常。

「这就怪了。」

……哇、哇——！

桐绪确实听见了声音。

（该不会是从玄关传来的吧？）

她试探性地走近玄关，只见叫声越来越大声，最后指向大门外。

一般人此时可能会想：什么嘛，既然在门外，那就跟我没关系啦——但桐绪并不这么想。她的好奇心比一般人旺盛，也更加爱管闲事，而这股动力驱使她躲在门柱后，朝马路探出头来——

「哇！？」

桐绪目瞪口呆，僵立于当场。

（原来那不是叫声，而是哭声啊……）

在风祭道场的暗红色老旧招牌下哭泣的，既非猫儿，也非乌鸦。

被人遗忘在那儿的，是一个蜷缩在干净的木棉布中的婴儿。

「呜哇——！呜哇——！」

「啊，乖、乖！」

婴儿放声大哭，促使愣在一旁的桐绪赶紧将他抱起。

虽说是赏月之夜，季节已进入半秋，夜风还是很冷的。桐绪轻抚那张涕泪纵横的小脸，才惊觉他被冷风吹得快冻僵了。

「天啊，好可怜喔，你很冷吧？你什么时候待在这儿的？」

桐绪左右张望，寂静的街道上，没有半条人影。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如摇篮般轻摇着胳膊安抚婴儿，接着发现他的衣襟夹着一封信。

「信？」

嘿咻！桐绪重新抱稳婴儿，将信摊开来看。

——纱那王大人，这个孩子就拜托您了。

「嗯？什么意思？纱那王大人，这个孩子就拜托您了……」

这是谁的孩子？

「咦咦咦——！？纱那王的私生子！？」

桐绪惊呼一声，而婴儿也哭得更大声了。

※　　※　　※

「纱——那——王————！！！」

桐绪这声近乎于怒吼的哀号响彻了面对着庭园的缘廊，她在走廊上迈着大步直冲而来，踢开了原本正在那儿休息的家鸣。

鹰一郎、化丸、千代被桐绪横眉竖目的模样吓了一跳，但纱那王依然一如往常地泰然自若。

「吵死了，干嘛？」

「干嘛？我才想问你呢！这是谁的小孩！？」

不耐地蹙眉的纱那王注意到桐绪怀中有个嚎啕大哭的婴儿，纳闷地摊开桧扇。

「这是你的小孩吗？」

「笨蛋，你在胡说什么呀！！！」

「我不记得自己曾和你结合过啊。」

「这这这这这种事用不着你说，我自己清楚得很！」

这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在勾引人，真讨厌。

——啊，不对，必须逼问他为什么风祭道场门口有弃婴才行！桐绪抱着必要时要和纱那王绝交的决心，开口质问他。

「纱那王，你仔细看看这个孩子！然后摸着你的良心，仔细想一想！他是被丢弃在我们家门口的，是不是你的私生子呀！」

「我的？」

「对啊，他的母亲是谁！？」

「慢着慢着，桐绪，你能不能说得简单清楚些，让我这个作哥的也能听懂？」

鹰一郎正襟危坐，神色略显严肃。

「既然他是桐绪的孩子，就代表我从今天起要升格当伯伯啰？」

「那是重点吗，哥哥！？你在意的是那一点吗！？」

「桐绪小姐，你这不是太见外了吗？你是自己切断脐带的吗？」

「怎么连千代小姐都这样！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整串对话牛头不对马嘴，让桐绪愤怒得太阳穴的血管几乎断裂。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连当事者纱那王都一脸讶异地望着桐绪和婴儿。

「各位，拜托你们饶了我吧！这不是我的小孩，是纱那王的小孩啦！」

「呃，我说啊，纱那王的小孩……不就是桐绪所生下的小孩吗？」

看着鹰一郎和千代一脸喜上层梢的模样，桐绪觉得跟他们说再多也没用，于是仰着天将信寒给一行人。

「他是被丢弃在我们家门口的！这封信上头不是指名要纱那王照顾他吗！」

「什么，弃婴！？」

「我刚才不就说过好多次了吗！」

这名婴儿已经能自己撑起脖子，因此大约是出生三个月左右。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不任地大哭着。

在场所有人，纷纷露骨地向纱那王投以白眼。

「干嘛？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呃，没有啦，你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嘛，嗯。」

「鹰一郎。」

「我明白！你什么话都不用说！我也是江都男儿，不会多管闲事的。」

由纱那王的表情看来，他反而希望鹰一郎多问几句，但鹰一郎却视若无睹。他的个性果然令人捉摸不定，居然还男子气概十足地撂下这句话。

「交给我吧！不管他的母亲是谁，我都会把他当成纱那王和桐绪的小孩，好好照顾他的！」

「鹰一郎，你这蠢蛋！这小鬼怎么可能是纱那王大人的小孩喵！」

「化丸，小孩子不要插嘴，这是大人之间的问题。」

「本大爷才不是小孩喵！」

被鹰一郎当作孩童对待的化丸，愤怒地竖起猫耳。

「如果他是纱那王大人的小孩，应该是银发才对吧！可是这小鬼却是黑发！」

「啊，真的耶，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桐绪凝视着那张哭泣的脸，跟他玩「看不见、看不见」的游戏。结果呢？他突然止住哭声，仿微笑了起来。

（好……好可爱——！）

桐绪疼惜地为婴儿拭去泪水，此时鹰一郎探了过来，冒出一句话：

「我说桐绪啊，他的头发是黑色，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发色也是黑色喔。」

「……哥哥——」

为什么这个作哥哥的，总是若无其事地说出令妹妹感到不安的话呢？桐绪垂下头来。纱那王越过桧扇白了众人一眼，极为不悦地打断了他们。

「先别管发色了，这名婴儿应该是人族的孩子。」

「人族的孩子？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丝妖气。」

「妖气……」

桐绪再度望向哭得疲倦的婴儿。那张泪湿的麻糬脸、如星空般闪耀的双眼、一张一握、拼命地想抓住某物的红叶般小手……

（他真的好可爱……！）

她脑中只浮现这句话，至于他身上有没有妖气，很遗憾，桐绪实在看不出来。

「嗯，可是等等，既然他是人族的孩子，就代表父亲是……」

桐绪此言一出，众人的白眼这次投向了鹰一郎。

「咦，我！？」

「原来是这样啊，哥哥。这孩子是哥哥的……」

「不是啦！他不是我的小孩啦！」

「鹰一郎公子……」

千代猛然释放出妖气，吓得桐绪和化丸互抱身子发抖。

「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呢，鹰一郎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千代的声音宛如从地底传出来一般。美丽的她，影子在月光下化为一条大蛇，而鹰一郎则成了被大蛇视为猎物的青蛙。

「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不，不对！我是冤枉的，千代小姐！」

「亏我以前如此信任鹰一郎公子……」

「今后也请继续相信我吧！」

「太污秽了！」

哇——千代掩面飞奔而去，而鹰一郎则赶紧随后追上。

「唉，哥哥……你死定了，千代小姐气起来可是很可怕的。」

听了桐绪的呢喃，纱那王不禁咯咯地窃笑。

「你笑什么呀，纱那王。不要以为你已经脱罪了！」

「这跟我又没有关系。」

喀锵！厨房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鹰一郎刚从古董市场（被骗）买来的古伊万里（假）大盘子，这会儿可能已经惨死在千代手中了。

桐绪缩起脖子，转向纱那王。

「这孩子真的不是你的孩子吗？」

「他不是鹰一郎的孩子吗？」

「怎么可能呀！我家那个老哥？」

追根究柢，那封信上可是指名要找纱那王，这点桐绪是不会忘的。桐绪不死心地瞪着纱那王，只见纱那王刻意叹了口气，摊开桧扇。

「看来，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相信我啊。」

「我相信你啊——除了性骚扰这部分。」

「我日夜都待在你身旁，你说，我哪有时间跟其他女人结合？」

「不、不、不要以为你这样勾引我，我就会上当喔！」

秋天的夜风，吹拂着那头仿佛稍一碰触就会融化的银色长发，沙沙地从纱那王肩上流泄而下；上等绸缎所织成的衣袍，飘出一股薰染的伽罗香。

（讨厌！身为一个男人还这么狡猾，爱勾引人！）

桐绪转过头去，免得自己被纱那王迷惑，此时他却抚弄起桐绪的黑发。这位狐仙大人，总是喜欢抚摸桐绪那头乌溜溜的秀发。

「我的这位公主，怎么成天给我找麻烦呢？」

「我又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

今天桐绪的一头乌溜溜长发也如常系着淡紫色的「蕾丝」。那是纱那王从前珍藏在螺钿风格小盒子中的发带。

这似乎是以前两人邂逅时桐绪赠与纱那王的礼物，但桐绪迄今却仍未能想起那段回忆。

「你打算拿那个男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收养他呀！就算我退让一百步，姑且相信他不是你的私生子，还是不能改变书信上指名要找纱那王的事实。」

「你想养育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

「难道你要我就这样把他丢在门口、见死不救吗！？」

桐绪紧紧地将婴儿拥在怀中。真不可思议，如此和他一同呼吸、感受他肌肤的温暖，竟能使人逐渐萌生一股母性。

「桐绪，不然你就把他塞进桃子里、丢到河中就好啦！在山里割草的老爷爷跟在河边洗衣服的老奶奶会把他捡起来喔。」

「化丸，不可以说出这种话喔！因为呀，你从今天起就要当哥哥了呢。」

「哥哥！？」

「是呀，是大哥唷。」

「大哥！这样啊，本大爷要当上大哥了啊！」

骗化丸上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想要攻陷大本营纱那王，就得像这样由外围一一布局才行——这就是兵法。

「好吧，我就勉强答应你。桐绪，那家伙是妹妹，还是弟弟？」

「啊——对耶，他是男生还是女生呢？」

桐绪将他放在坐垫上摊开尿布，一股强烈的恶臭扑鼻而来。

「呜哇！尿布湿得一塌糊涂！原来如此，难怪你哭个不停，乖喔。」

「他有小鸡鸡耶，是弟弟啊。」

「嗯，是弟弟。乖、乖，我现在马上帮你换尿布喔。」

话虽如此，风祭道场并没有这种东西，因此桐绪打算将鹰一郎的兜裆布撕开来代替尿布，于是将婴儿推给纱那王。

「来，纱那王。」

「干嘛？」

「我要去哥哥房间找用不到的兜裆布来改成尿布，你就稍微抱他一下吧，爹爹。」

「你说谁是爹爹。」

桐绪硬是将婴儿塞给满脸不悦的纱那王。

「唉呀，很不错耶！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像一对父子喔！」

纱那王配上一个婴儿，这种组合就像月亮和太阳一同升上天空般突兀，但这一幕却意外地如诗如画。不愧是好男人，做什么都有模有样。

不仅如此，更惊人的是：纱那王一抱住婴儿，他就破涕而笑了。

「他果然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

「你闹够了吧？」

「对了，得帮他取个名字才行！取纱那王的『纱』字，叫他纱丞如何？至于『丞』，则是从这年头最红的花旦雪之丞的名字借来的，目的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孩！」

「桐绪，你想惹我生气吗？」

「好啦好啦，爹爹又要生气了。纱丞，等我一下下喔，娘马上就把尿布带来给你！」

谁是娘啊！——化丸如此怒吼道。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纱那王的私生子或是鹰一郎的私生子，一想起孩子是无辜的，桐绪便觉得这婴儿实在越看越惹人怜爱。

一定是因为有什么缘由及用意，这孩子才会被人丢弃在风祭道场门口，而且还附上一封指名给纱那王的信。在桐绪一行人一头雾水地你一言、我一句时，婴儿早已饥肠辘辘，尿湿尿布，然后嚎啕大哭、奋力呼吸。

这小小的生命如今被卷进是非当中，桐绪实在无法撒手不管。

「你这个无药可救的滥好人，做善事也该有个限度。」

「这孩子现在只有我们能依赖呀！我怎么能抛下他呢！」

「这就是你展现狐狸主人器量的方式吗？这和在比武大会中拔刀相助可不能相提并论喔。」

「我只是心想自己总有一天将为人母，所以想尽量帮助他罢了。若是连我们都见死不救，这孩子不就成了被双亲二度抛弃的可怜人吗？」

「将为人母……是吗？」

纱那王将婴儿从右肩抱到左肩，默默地凝视着桐绪。

「干、干嘛？」

「没什么。」

桐绪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然而纱那王只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桐绪，接着缓缓摆了摆手。

「快把尿布拿来，我可受不了这臭味。」

「谢谢你，爹爹！」

即便是以惊人美貌着称的纱那王，在桐绪的连声「爹爹」叫唤下，也显得狼狈不已。

已经完全将自己当成一名母亲的桐绪，喜孜孜地一边哼着摇篮曲，一边轻快地奔出走廊。

然而，她却不知道目送她而去的爹爹，正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　　※　　※

俗话说得好：为母则强。

据说一名母亲只要听见自己小孩的哭声，便会自然地涌出乳汁。母乳含有婴儿不可或缺的箭养，以及可抵抗疾病的抗体。

纱丞来到风祭道场的隔．天，桐绪一大早便和千代到仓库翻找育儿书籍，并从中得知这则知识。

这本书八成是桐绪的母亲在养育她和鹰一郎时所阅读过的吧？书中随处可见红笔的画线痕迹，而且也夹着书签，桐绪从中感受到亡母对于她和哥哥的关爱，怱地觉得心头暖烘烘的。

「原来如此啊，养育小婴儿必须提供他母乳。」

「可是，这可伤脑筋了。母乳不是只有刚生产的女性才分泌得出来吗？我们两个……」

「嗯——总之呢，我们先去找上野的亮庵大夫商量一下吧。」

「啊，真是个好主意！」

亮庵大夫是桐绪和鹰一郎从小看到大的医生，或许他能帮桐绪解决母乳的问题，也能提供一些关于育儿的具体建议。

打铁要趁热，桐绪和千代欣喜雀跃地开始着手准备。两人初次见识到襁褓中的孩子有多么可爱，于是压根将孩子的父亲一事抛至脑后，整晚都沉迷于照顾纱丞。

他的父母为什么舍弃了如此可爱的孩子呢？怀胎十月所生出来的亲骨肉，怎可能割舍得下呢？看来，对方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只要桐绪稍稍离开纱丞，他便骨碌碌地转动眼珠追着桐绪的身影，用力伸手攫住她。每当目睹纱丞依赖自己的模样，她便觉得自己更喜欢他了。

「真拿你没办法，我这个大哥只好陪你去上野一趟啦。」

连化丸都成了纱丞的俘虏，他的笑容真是魅力无法挡啊。

反枕和家鸣似乎也对这名人族的婴儿感到好奇。风祭道场一片祥和，唯有这儿有别于外头的秋季氛围，满庭春色。

「纱那王，你要不要一起来？」

桐绪在出门前到纱那王的房间问了他一声，然而他不加思索地答道：「免了。」

「爹爹好冷淡唷——」

「我可没空陪你玩家家酒。」

这位狐仙大人平日早晨从没给过好脸色，还是别去招惹他吧。

至于另一位爹爹——鹰一郎，则因为千代对他置之不理，而独自惆怅地在道场练习挥剑。桐绪觉得此时找哥哥出门好像太残酷了，于是径自匆匆前往玄关找千代和化丸会合。

「打扰了！」

不久，玄关骤然响起震天价响的招呼声。满脑子只有桐绪的刀鬼坊紫淀于焉现身，这下子事情可棘手了。

「唉呀，早啊，紫淀。」

「早安，公主！今天在下特地带来自豪的秋季腌茄子……咦咦咦咦！？公主——！？」

「嘘——紫淀！别这么大声，你会吓到纱丞的。」

「啊，请公主恕罪。在下胆子很小，嗓门却很大……呃，唉呀，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公主，那婴儿是哪儿来的！？」

「他很可爱吧？他叫做纱丞喔。」

桐绪磨蹭着纱丞的脸颊，只见紫淀戏剧化地往后退去，背部撞上择木活动屏风。亚麻色纤长浏海下的那双眼眸，正不住地颤抖着。

「怎么会这样……」

「他呀，是昨天我在道场门口捡到的。你要跟他好好相处喔。」

「在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没留意到有害虫缠上了公主……」

「紫淀，你有在听吗？」

「还是说！您是在后竹林发现一棵发光的竹子，砍下去后却迸出一个婴儿？错不了，一定是这样的，拜托您证实我的说法吧，公主！」

「你在胡说什么呀，你当他是竹取公主吗！？」

刀鬼坊紫淀的真面目并非人类，而是一名刀刃付丧神。平常他待在纱那王的姐姐翠莲王那儿，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说来话长），如今他尊称桐绪为「公主」，并称呼纱那王为「王爷」。

「听好啰？紫淀，这孩子是……」

「唉呀，您不用再说了！在下好歹也是公主的第一家臣、王爷的第三家臣！事已至此，在下会负起责任将他视为二他的公子，养育成人！」

「你不必养育他啦！话说回来，他不是我跟纱那王的小孩啦！」

「这样下去可不成，在下得先回翠莲王大人的府邸一趟，郑重地带着贺礼前来祝贺才行！」

「咦，贺礼！？喂，紫淀！」

听我把话说完啊——！桐绪的叫唤无力地淹没在秋风中，紫淀早已飞也似地离开风祭道场了。

然而没多久，他又转身说道：

「公主，这是在下用院子中的秋季茄子腌成的酱菜，请大家一同享用。那么，待会儿见，告辞！」

紫淀将沉甸甸的高级便当盒推给桐绪，这次真的跑得无影无踪了。

心直口快、直来直往的紫淀，宛如一阵暴风；这股暴风挟带着略微闷湿的热气，强力地从桐绪身旁吹拂而去。

「……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紫淀他一定彻底误会了啦。」

「不关我的事！若是纱丞的事情传到翠莲王大人耳里，到时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闹得不可开交……化丸～～」

桐绪心想，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总是不把话听到最后呢？

这次偏偏过上翠莲王这个重度弟控！她一直将桐绪当成抢走宝贝弟弟的狐狸精，若是听了不该听的消息，真不敢想像她届时会有多失落……不，应该说是恼羞成怒！

「哇——！」

「啊——乖、乖，抱歉喔，纱丞，你饿了吧？」

真是个天高地阔、前途多难的秋天。

「总之呢，我们就先出门吧。」

在千代的鼓励之下，桐绪这才拨开由蕾丝点缀的朱色衣袍下摆，将沉重的双脚套进靴子中。

田间小径的两旁有着等待收获的广大金色麦田，天空浮云朵朵，红蜻蜒翩翮飞舞；搔动着发梢的凉爽清风，染着一股透明的秋色。

从阿佐草前往上野拜访亮庵大夫，必得走过这条田间小径、穿越树林、接着再走过半里田间小径才行。

一行人悠闲地漫步至此，当亮庵大夫第一眼见到桐绪及怀中的纱丞，劈头便说：

「喔？桐绪，你什么时候当娘了？」

果真如桐绪所料。

「亮庵大夫，这不是我的孩子啦。」

桐绪随即更正，然而盘腿搔着那颗秃头的七十岁亮庵大夫，视线却从纱丞移到一旁那位不可一世的化丸身上。

「真是吓了我一跳，你家老大已经这么大啦？」

「这不是我家老大啦！」

「对啊，给我看清楚，蒙古大夫！这个没用的男人婆怎么可能生得出本大爷这种美男子啊！」

化丸就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不只态度嚣张，连遗词用句也很嚣张。

「你口气很大嘛，这小鬼真有精神。」

「我才不是什么小鬼，是化丸！」

这间小小的诊所位于上野的大马路旁的一条小巷巷尾，这一天诊所内充满了咳嗽的患者以及拄着拐杖的人们。尽管亮庵大夫只是一介乡下大夫，由于他除了专攻中药外，也愿意积极地吸取西药的知识，再加上他是个直肠子，因此受到许多患者的喜爱。

「不然呢？既然这婴儿不是桐绪的小孩，那么是千代的小孩啰？」

「不，他不是我的孩子。」

「啊？难不成是鹰一郎去找别的女人偷生的？」

亮庵大夫或许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但桐绪听了不禁为之冻结。

「嗯，或许是吧。」

只见千代紧紧握着双手，低声呢喃道。正因为她如此深爱着鹰一郎，才会对纱丞可能是鹰一郎私生子这件事感到无比懊恼。

桐绪打圆场地补充道：

「不是啦，大夫。这孩子昨晚被人丢弃在我们道场门口，所以我们才暂时收养他。」

「丢弃？喂喂，小孩子又不是小猫或小狗。」

其实这孩子身上还带着一封指名给纱那王的信，说要纱那王好好照顾他，不过桐绪并没有说出口。

亮庵大夫并不知道桐绪是狐狸主人。在他眼中看来，三番两次前来领取鹰一郎的胃药跟痔疮药的千代八成只是一名人类女子，而他作梦也不会想到化丸其实是一只猫妖。

「好，我来稍微看一下他的状况，你让他裸体躺在这儿吧。他叫什么名字？」

「纱丞。」

纱丞仰躺在三坪大的通风问诊室的棉被上，他的好心情完全不受触诊影响，手舞足蹈地咯咯笑着。

「哈哈，这屁股真不简单！你看，好大的蒙古斑啊。」

「蒙古斑？」

「就是他在母亲腹中时，老天爷拍打他的屁股所留下的胎记，用意是提醒他赶快出世！」

「喔？」

亮庵大夫拍拍屁股上的蒙古斑，判定他：健康状态良好！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桐绪，你会养小孩吗？」

「我一定会养给你看的！」

「哈哈，你这个洗衣板口气还真大！」

「洗……！？亮庵大夫！」

桐绪辽胸怒吼，一旁的化丸也抓紧机会插嘴道：

「欸，蒙古大夫，这个男人婆才不是什么洗衣板咧！」

「化丸！就是嘛，你快帮我说说公道话！」

「她不是洗衣板，是超级洗衣板！」

「化丸！」

亮庵大夫闻言朗声大笑，在水桶里洗净双手。

「管他是洗衣板还是超级洗衣板都无所谓，小孩子非喝奶不可。」

「我们就是想问这件事情。亮庵大夫，你知道哪里可以拿到母乳吗？」

千代边安抚不甘心的桐绪一边问道，而大夫也弹响湿漉漉的手指回答：

「知道啊，我知道有一个好人选。后面那家理发铺的老板娘上个月生了第九个小孩，听说现在正在涨奶，痛得很呢。」

「真是太感谢您了！」

「太好了，纱丞！」

桐绪和千代开心的嗓音感染了纱丞，他也学着「啪噗」地叫了一声。这孩子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桐绪小姐，我想，我们应该先将纱丞送到乡公所一趟才对。」

「也对，他的父母可能正在找他呢！」

「算了算了，那些官员是不会帮你们的啦！在这江都啊，捡到小孩的人只能自认倒霉，自己把他养大！」

没错。「谁捡谁养」是这座江都城的不成文规定，江都是百万大城，无家可归的孩子当然也很多，官府是不可能一一帮这些孩子找回亲人的。

「可是大夫，纱丞需要父母啊。」

桐绪恳切地说着，然而亮庵大夫却淡然地宣告道：

「就算没有父母，小孩子也会自己长大啦！总之呢，你就多抱抱他吧。拥抱可以让你的心脏和婴儿的心脏结合在一起，母亲的心跳声具有安定婴儿情绪的力量。」

「我也觉得每当我们俩心跳声融合在一块儿时，我对纱丞的爱就更浓了一些。」

「对吧？在你抱到手痛前别放下他，那股重量就是生命的重量。」

是的——桐绪和千代应答称是，挺直腰杆。桐绪觉得，她的肩上似乎负担着一股生命的重量。

「对了，桐绪。如果你想找出他的父母，与其依赖官员，我倒有更好的人选。」

亮庵大夫右手搔着头，灵机一动地以左手指向北边。

「听说啊，芳原（注4：江都的风化区。）现在有一个很厉害的祈祷师喔。」

「祈祷师？你是指阴阳师或修行僧那类的人吗？」

「是啊。从调解夫妻感情、寻找失物到消灾解厄，那家伙样样都通。有个被我诊断为腹部长肿瘤、来日无多的老患者说他被那家伙的祈祷给治好了，害我面子都丢光了！」

「太可疑了！」

化丸冷冷地说着，这令亮庵大夫大为得意，重重地点了个头。

「小鬼，我们俩很合得来喔。我也这么想，不说别的，你们不觉得『芳原』这地方听了教人不舒服吗？」

「真是个有求必应的祈祷师啊。」

确实很可疑。怎么可能光靠祈祷就能找回失物、治疗疾病呢？又不是纱那王的返老还童之力！

「还有啊，那个祈祷师很现实，他所收的酬劳可都是一大笔钱。听了这个守财奴所开的价码，包准你目瞪口呆。」

真是可疑得不得了！桐绪笑着挖苦道：

「他好像跟大夫你有点像喔。」

「蠢蛋，老子只会敲诈有钱人，像你们这种穷到脱裤子的穷人啊，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拿的！喂，千代。」

「是、是！」

「今天的诊疗费就用卤芋头来抵帐吧，拜托你啦。」

亮庵大夫边说边用手指拔下鼻毛，将它吹开。

※　　※　　※

住在亮庵大夫的诊所后方那家理发铺的老板娘早苗，是一名胖嘟嘟的三十岁女子，看起来像是个爽朗大妈。不愧是生养九个小孩的女性，个性果然和一般女子不同。

亮庵先生事先准备的三瓶舶来奶瓶装满了早苗的母乳，然而她的乳汁仍然汩汩流出，桐绪、千代、化丸见状都哑口无言。

「武家小姐，方便的话，我建议你每天都来；他现在是生后三个月，这时期最好多喝些母乳。」

既然早苗都这么说了，桐绪便和她约好明日再访。母乳的问题暂时获得解决，思及此，抱着纱丞的桐绪便觉得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三人决定回家前线去阿佐草寺参拜，于是稍稍绕了远路，走在大马路上。夕阳西下，来往行人落下长长的影子。

「千代小姐，呃，我想跟你谈一下我哥……」

「嗯？」

桐绪拍着纱丞的背，一边观察千代的脸色说道。

「我觉得纱丞应该不是我哥的孩子，而且我哥也说孩子的父亲绝对不是他，就请你相信他吧。」

「那么，他是纱那王的孩子吗？」

「谁知道呢。或许吧，毕竟他是只色狐狸嘛。」

「我认为他不是纱那王大人的孩子唷。纱那王大人也说这不是他的孩子，就请你相信他吧。」

这两人撇开自己的事情不管，反倒担心起别人来了。两人不禁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擦身而过的小贩惊讶地回头望向她们，这使她们感到更好笑了。

「你们两个干脆去找那个蒙古大夫看看相思病好啦。」

「什么嘛～～化丸，你这小鬼倒是人小鬼大苏。」

「我才不是小鬼喵！本大爷是大哥！」

桐绪和千代再度笑出声来。

如此这般，当一行人来到阿佐草寺仲见世时，纱丞已在桐绪怀中睡着了。一方面是因为他喝奶喝饱了，一方面则是来回奔波让他累了吧。

「我在那边的团子店等你们好了，免得吵醒他。」

留在仲见世的桐绪坐在团子店的屋檐下，等待去庙里参拜的千代和化丸归来。沉眠中的婴儿，抱起来似乎比清醒时更加沉重。

「母亲真是难当啊。」

桐绪喃喃地叹了口气，此时——

「欸欸，那位娘亲。」

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怱地向桐绪搭话。不，岂止搭话，他连肩都搭上去了。

男子穿着缀有蝴蝶图案的华丽蓝紫色女性衣袍，扎起来的长发上插着凤蝶发簪，举止相当轻浮。他是寺庙内的惊奇屋演员或艺人吗？

那不知分寸的态度令桐绪不悦，她拍落男子的手。

「请你住手，你干什么啊！」

「干什么？因为有一只红蜻蜒停在你肩上，所以我……」

「红蜻蜒？」

嗯！——他粲然一笑，端正的五官残留着些许可爱的稚气，这男子应该很有女人缘；而他那副自信又自负的模样，令桐绪感到很不顺眼。

桐绪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于是挪动位子，然而那男子又跟了上来。

「请你不要跟过来。」

「好耶，我喜欢强势的女孩。」

「我讨厌流里流气的男人。」

「我懂我懂，我也不喜欢轻浮的女人。」

流里流气、个性轻浮、油嘴滑舌。桐绪越来越讨厌他了，真想看看他父母长什么样子。

（纱丞绝对不能让这种人养育！）

这名轻浮的男子见桐绪不想理他，竟说：

「欸欸，可爱的姑娘，你玩剑术啊？」

接着厚脸皮地将手伸向桐绪腰际的黑漆刀鞘。

刀鞘中收纳着天尾移之刀，刀中寄宿着纱那王九尾中的其中一条尾巴；它无比珍贵，而且这也是桐绪身为纱那王主人的证明。

桐绪猛地整个人往后一退。

「不要随便碰它，刀剑可是武士的灵魂！」

「现在可是太平盛世耶，你还玩武士道？你落伍了啦，别逞强了。」

「……喂，你想当这把刀的刀锈吗？」

「好耶，可爱的姑娘一生起气来，看起来更令我动心了！可是啊，我觉得作母亲的人不应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吓死人的话耶。

呜！桐绪噤声了。看他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本以为这人脑袋空空，想不到倒还说得出人话。

男子或许察觉了桐绪的心思，只见他笑容可掬地从怀中取出折纸，双手一揉，折纸倏地变成一朵龙胆花。

「哇！？」

「我呢，是一个魔术师。久仰大名，风祭桐绪姑娘。」

「为什么你……！？」

「知道你的名字？只要是可爱的姑娘，任何小事我都不会放过。」

男子还没学乖，再度强势地搂上桐绪的肩膀。

「可爱的姑娘，我知道你和令兄在阿佐草新鸟越町的一座破烂得快被风吹走的道场中相依为命。」

「『破烂得快被风吹走』这句话是多余的！」

「哈哈，『相依为命』一词是不是也是多余的？其实你家有很多相亲相爱的食客吧？」

桐绪再度哑口无言。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男子既轻浮又流里流气，一张笑脸甜得化不开；然而，他的眼神却毫无笑意。

那双闪燿着锐利碧绿色的眼眸若有似无地望着桐绪，仿佛操纵着桐绪身后的某样东西，将他逐渐拉向桐绪——

桐绪注意到了。

她原本身在傍晚的阿佐草寺仲见世团子店，但是曾几何时——

（这里是哪里！？）

她却站立在陌生的草原中央。脚边绽放着紫红色的紫云英、纯白色的白三叶草、白黄相间的一年蓬，明明是秋天，这儿却宛如春季原野。

（这儿是……妖魔之道！？）

这是时间、空间错乱的凡间与冥界交界点，妖与魔所专用的道路。

桐绪恍然大悟地望向男子。

「你……该不会是妖魔吧？」

哼哼哼——男子笑着握紧龙胆花，才一晃眼，花朵便变成一张具有人形的白色小纸片。




二 花魁游街
「纱那王，你相信我嘛～～我敢对天发誓，纱丞绝对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该对我说，应该对千代说才对吧。」

「千代小姐根本不听我解释啊～～」

「毕竟白蛇精用情至深，也很死心眼。」

「拜托你嘛，你帮我说说好话，跟她说我是清白的啦～～」

「很遗憾，我对别人的情路并没有兴趣。将军。」

纱那王事不关己地笑着，在鹰一郎的玉、银并列的银字棋子前，指向金字棋子。「喔——」一旁观战的反枕，深感佩服地抬头望向纱那王。

桐绪一行人带着婴儿拜访亮庵大夫的这段时间，这两个看家的男人就这样悠哉地在夕阳辉映的缘廊上下棋。

「求求你！如果你让千代小姐的心情好转，要我送你哪一件桐绪的内衣都不成问题！」

「很不巧，我也没有这种变态的嗜好。」

「啧！如果换成松寿王，早就答应我了。」

鹰一郎没好气地用「银」吃了纱那王的「金」，纱那王儿状，朗声笑道：「中计了！」鹰一郎太大意了，他没注意到旁边还有纱那王的「龙」坐镇在那儿。

纱那王用「龙」吃了「玉」，胜负已定。

「奇怪！可恶，我怎么样样都不如纱那王啊！」

「鹰一郎，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唔……」

自暴自弃的鹰一郎拍打棋盘，嚷着：「他真的不是你的小孩吗？」

「天尾在上，那绝对不是我的子嗣。那是人族的孩子。」

「可是也不是我的孩子啊！」

「我知道，因为你根本不是有本事生私生子的人。」

「这么说来，这个婴儿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啰？」

「干脆也别养他了，丢回门口吧。」

「我哪做得出那种事啊！太可怜了，被丢弃在陌生人家门口，纱丞他心里一定也很害怕！」

纱那王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忍不住在内心苦笑。

鹰一郎心地善良，乍看之下心思单纯，实则相当细腻；他比横冲直撞的桐绪更不易受到动摇，然而也容易轻怱大意，实在棘手。

「好，我来教纱丞学剑术！」

鹰一郎马上就将纱丞当成自己人，看他这股气势，就算他宣告让纱丞继承风祭道场也没什么好奇怪；而桐绪也已经把自己当成他的母亲了。

（受不了，这对兄妹真是无药可救的滥好人。）

正因如此，纱那王才不得不绷紧神经。

纱丞究竟是谁的孩子？既然丢弃这孩子的人指名要托付给纱那王，背后必定有某种含意。

（是否有人故意挑衅我？）

这是前阵子逃走的那只黑毛五尾狐咲吕的陷阱吗？

（那家伙背后的幕后主使者，恐怕是……）

纱那王任凭思绪飞驰，下意识地敲打手中的桧扇。

鹰一郎察觉到纱那王眼中的妖气，讶异地探出身子。

「纱那王？怎么了？」

「没什么。」

没必要让鹰一郎瞎操心。纱那王在棋盘上排好棋子，若无其事地说：「再玩一局吧？」

既然对方所抛出的问题是婴儿，从这意义看来，这回的风波可能是比哄吕更亲近纱那王的人所设下的陷阱。

（利用斑子一事来挑衅我……吗？）

或许幕后黑手是那些不希望纱那王借由斑娶立桐绪为后的人，也或许是想让纱那王误入陷阱，以借机谋反的人；再怎么怀疑也没玩没了，总之所有的问题，全萦绕在斑娶这件事上。

「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

纱那王喃喃说着，握紧手中的棋子。

※　　※　　※

一张白色人形小纸片。

这东西专门用来施行净身、祈祷或是咒术仪式，一个穿着华丽女装的男子，怎么看都不适合拿着这东西。

桐绪拨开环在她肩上的胳膊，反射性地后退一步。希望沉眠中的纱丞不要因此而惊醒。

「你是什么来头？难不成是呋吕的同伙？」

「咲吕？谁啊？」

「野狐……」

「喔？可爱的姑娘，连野狐都盯上你啦？你的仇家真是多到我想笑啊。」

桐绪瞪了眼前贼笑的男子一眼，这才想起狐狸主人很容易惹上妖魔，忍不住咬牙想着：我又中招了。

「你说我仇家很多，是什么意思？你是妖魔吗？」

「放心吧，我呢，是来帮助可爱姑娘的。」

「帮我？」

「没错，我要帮助你脱离坏狐狸的掌控。」

「狐狸……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别装傻了，可爱的姑娘。我知道你是狐狸主人。」

语毕，轻浮男朝着桐绪扔来人形纸片。他这种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态度，可真是磨练得炉火纯青。

「我叫做清澄一蝶，是旅行中的魔术师。祈祷师算是我的副业。」

「祈祷师！那么，你就是传说中的……！」

「咦，你知道我的名号啊？我好高兴喔～～」

桐绪的戒心越来越高了。亮庵大夫口中那名逗留在芳原的厉害祈祷师，从夫妻失和、寻找失物到诅咒都能一手包办，如今他又带着纸人，可见这人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我家老爹啊，成天吵着要我成为济弱扶倾的人，所以我才勉强做副业。这一回呢，我就算你一千两好了。」

「啥？」

「驱魔啊。可爱的姑娘，只要一千两，我就把缠着你的坏狐狸赶走。」

「驱魔！？不、不必了！」

桐绪大声推翻一蝶的提议，连她自己都被这音量吓了一跳。

「奇怪，你嫌贵吗？好吧，那我特别为你打个折扣，算你九百九十八两就好！」

「才便宜二两而已啊！？」

「嗳，毕竟我也是生意人嘛。」

（别开玩笑了！）

桐绪压根不希望他把纱那王赶走，再说她又没拜托他，什么一千两嘛！愚弄人也该有个限度。

「你还真是名不虚传，是个一毛不拔的守财奴。」

「啊，刚才好像有人说我坏话耶。现在涨价为九百九十九两了，那一两是慰助金。」

「你是从哪里找上我的？你以为只要敲诈我这个狐狸主人，就能大捞一笔吗？」

狐狸主人只要驯服自己的狐狸，就能借此得到荣华富贵。他是不是以为狐狸主人赚钱就跟赚水一样容易？

「才不是呢，我只是想帮助你罢了。驯养狐狸是一把双刃剑，假如你没有展现出身为主人的器量，就会招致灭亡。」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当然想展示我的武土道呀！」

「你不管在坏狐狸面前如何表现自己，都只是白忙一场啦。」

「我的狐狸才不是坏狐狸呢！」

桐绪觉得自己珍视的事物被丢在地上踩踏，因而气得颤声大吼。

纱那王总是以公正无私的目光看着桐绪，引导她走向正途；他才不是坏狐狸，而是荼枳尼天的公子、尊贵的九尾狐，是一种高贵的神兽。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随便乱说！」

正当桐绪想毅然离去时，一蝶却冷不防抓住她的肩膀。

「缠上你的狐狸果然是坏狐狸。狐狸最喜欢偷东西了。」

「放开我！我的狐狸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他就是会偷。你看，你的心不就被他偷走了吗？」

「啥！？」

「他偷走了你的心。」

（这是什么恶心到家的台词啊！）

而且还说了两次！一股肉麻厌令桐绪浑身脱力，她当场瘫了下来；此时，她忽然好羡慕在这样的骚动下还睡得着的纱丞。

「你在耍我吗？」

「我时时刻刻都是认真的！可爱的姑娘，命运的齿轮，已经将你卷入其中了。」

「喔，是喔，好啦好啦。」

「我会把你的心从绯月手中抢回来。」

「绯月？呃、那是……！？」

桐绪抬起头来，宛如被无形的丝线一把吊起。

绯月。桐绪记得这个名字，这不就是纱那王的乳名吗？

「你……你认识纱那王？」

「该说是认识吗？应该算是孽缘吧！我们俩熟得很，连彼此发漩的方向、痣长在哪里都一清二楚。」

人高马大的一蝶盘着胳膊俯视桐绪，露出浅浅的贼笑。

「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不想！」

「想知道的话，就来找我吧。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芳原。」

「芳原！？不要闹了！」

桐绪摆出不服输的表情，一蝶见状，倏然兴致勃勃地跪在满地春花的大地上，和她四目相交。此时，他身上的女装飘出一股和纱那王相同的高级伽罗香。

「假如你来找我，我就告诉你什么是斑娶。」

「斑娶？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

「可爱的姑娘，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因为那是你的宿命。」

「宿命……？」

一蝶忽地接近桐绪，这时——

「喂——！桐绪——！」

不知怎的，下方传来化丸的声音。「喂——！喂——！」他正把手靠在嘴边，呼唤着桐绪。

「啊，糟糕，时间到了吗。」

一蝶微微咂嘴。桐绪环顾四周，妖魔之道的春季原野已开始歪扭、褪色，大地逐渐透出阿佐草寺仲见世的景色。

「那就这样啦，后会有期，可爱的姑娘。」

「等、等等啊！『这样』是哪样啊！？」

「你来找我就会知道了。」

语毕，一蝶一把搂住桐绪。

「不过呢，你可得保守秘密，别让绯月知道我们俩见过面喔。来芳原时，你得一个人来才行。」

他将食指抵住桐绪的唇瓣，令桐绪哑口无言。

一阵强风吹散了逐渐消逝的春季花朵，桐绪不禁闭上双眼，待她再度睁开时——

「喂，桐绪。搞什么喵，连你都睡着啦？」

「奇怪，化丸……」

「桐绪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因为走了太多路，以致身心疲惫呢？」

桐绪紧紧抱着怀中的纱丞，在阿佐草寺仲见世的吵嚷中望着端详着自己的化丸与千代。在紫红色的秋季天空下，来往香客们的木屐声不绝于耳。

「我……一直在这里！？」

「是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桐绪听着千代的温柔嗓音，连眨了两三次眼睛。桐绪询问团子店的老板，他也证实了桐绪一直独自坐在店门口。

没有人看到一蝶的身影。

（……是梦吗……？）

说是一场梦，却又太具真实感了。梦中有颜色，也有味道，甚至连食指的触感都还残留在桐绪的双唇。

「唉呀，纱丞真是的，手中居然握着一朵可爱的花呢。」

「花？」

一看，那正是方才妖魔之道的春季原野中，不合时节的紫云英。

※　　※　　※

然而这一天，当桐绪回到风祭道场时——

「喔？桐绪，你回来啦。大伙都伸长脖子等着你回来呢。」

正如从玄关的活动榉木屏风探出头来的反枕所言，宅院内正热闹滚滚，吵闹得跟庆典没两样；桐绪拉开拉门又再度关上，心想：早知道就不看了。

摇篮、木马、摇摇鼓、不倒翁、纸狗等婴儿玩具散落一地，连走路的空间都没有。

插着桔梗花的壁龛中，长熨斗（注5：一种日式祝贺礼品。）、柴鱼片、花枝海带——满桌的晚膳缀有鲜鱼子和鲷鱼头，熠熠生辉。

「你回来啦，桐绪！」

「松寿王！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么大手笔！？」

「怎么回事？当然是庆贺的宴会啊。长熨斗中的长鲍鱼是长生不老药、海带代表喜悦、而鲱鱼子是祈求早生贵子，呃——还有什么呢？」

「所以呢？这是庆祝什么的宴会！？」

「喔——这孩子就是纱丞啊！可喜可贺啊！」

将纱丞从桐绪怀中一把抢过去的松寿王是金毛九尾狐仙，不用说，他就是纱那王的哥哥。他将吓得目瞪口呆的纱丞高高举起，「喔——！」地大声感叹。

「这孩子真是前途无量啊！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像极了小绯！」

「那跟像不像好像没有关系吧？」

「嗯，两只耳朵一个鼻子，这部分倒很像桐绪。」

「算了，你不必勉强找出相似的地方。」

桐绪烦躁得连更正和吐嘈的力气都没了。只见松寿王搭上桐绪的肩，鼓励道：

「你看看你，桐绪，有什么好害羞的呢？两情相悦的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本来就会发生这种事嘛。奉性成婚，在现今的江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是『奉子成婚』！拜托你不要说得这么下流！话说回来，你可别误会啰！我们俩可没有做出那种事！」

「唉呀，妹子，有什么好害臊的呢？奉子成婚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哥，怎么连你都胡说八道！？」

「因为啊！那明明就不是我的孩子，千代小姐却不相信我～～」

千代闻言，旋即撇头走出会客室。看来这问题可严重了。

「小雅，好啦，你就别再哭了，过来这儿吧。你从今天起就是姑姑了呢。」

「咦，雅阳小姐也来了！？」

然而，桐绪环顾四周，却遍寻不着雅阳——也就是翠莲王的身影。

「雅阳小姐？你在哪里？」

「真伤脑筋，小雅现在变成天照大神厂。」

「啥？」

松寿王指向壁橱。

「她一直躲在里头哭泣，简直跟躲在天岩户里的天照大神没两样。」

这是一则神话故事。天照大神因为弟弟素盏鸣尊的暴行而躲进天岩户中，使得天地失去阳光，日日皆为黑夜。烦恼的众神在岩户前跳舞、吹笛以祈求天照大神现身，大神终于走出岩户，使天地恢复光明。

「小绯这大骗子！他居然骗我说他们俩还没接吻！」

「我我我我我我我们才没有接吻呢！还没还没！」

「还没？『还没』的意思是说，你们迟早会接吻吗！？」

「呃、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只是火上加油，桐绪只好望着松寿王求助。

「真是的，这弟控真是令人伤脑筋啊。小雅，过来。你抱抱看纱丞，会让你回想起小绯小时候的模样喔。」

「兄长～～」

「小时候的小绯啊，只要一被小雅抱在怀里，就会马上睡着呢。」

此言一出，翠莲王忍不住将拉门拉开一寸左右的缝隙；说时迟那时快，天狐麾下的乌鸦天狗——乌镜和木隐赶忙送上翠莲王喜爱的木莓水果酒，劝她喝一杯。

或许是认命了吧？只见哭肿了双眼的翠莲王拖着华丽的衣袍爬出壁橱，接着一杯接一杯地畅饮水果酒。

「公主、公主，在下想为您献奏一曲自豪的笛乐！」

「紫淀！讨厌，这件事是你说出去的吧！」

「这可是荼枳尼天大人的王爷和在下的公主所生下的孩子呢，当然得盛大庆祝一番啊！」

「不是啦，紫淀，你仔细听我说！纱丞是捡来的孩子，他被人丢弃在我们家门口。」

紫淀笑盈盈地点头称是，然后径白吹奏起自豪的龙笛，和化丸、家鸣他们一同跳舞去了。

「呃，紫淀！？听我说话啊！」

「没用的，桐绪。」

独自远离喧嚣、坐在缘廊上赏月的纱那王不耐地（并且性感地）对桐绪招招手。吵闹的宅院内，唯有这位狐仙人人的四周静谧无声，仿佛听得见星辰的闪烁声。

「真是的，纱那王。这儿这么吵，你还有心情赏月？」

「因为今晚是阴历十六日，月亮才刚从东方升起。」

仰望月空的纱那王，其下颚到喉结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条，看来煞是迷人；不小心看得入迷的桐绪猛地回神，冷冷地说道：

「别管月亮了，现在重要的是纱丞！你跟大伙儿解释一下嘛。」

「我的兄长和姐姐并不是能讲理的人。明明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人族的孩子，他们却依然如此，怎么想都是刻意开我玩笑。」

纱那王说得没错。他是这两人的弟弟，因此深知他们俩一旦失去控制，就再也无法制止了。

「好啊，那我就不管啰！」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桐绪重重地坐在纱那王身旁，一边问道：「什么？」

「我本来以为纱丞是兄长和姐姐故意策划的恶作剧，但照他们俩的反应看来，应该并非如此。」

「言下之意是？」

「丢弃纱丞的人，是另一个认识我的人。」

纱那王蹙起清秀的双眉。微风吹来，银色长发如雪般飞舞，飘溢出一股伽罗香。

（这味道……是纱那王的味道。）

这味道同时令桐绪忆起阿佐草寺仲见世那名叫做清澄一蝶的人物。那个轻浮的男子，身上也有着和纱那王相同的伽罗香。

（哼！管他是什么魔术师还是祈祷师，什么驱魔嘛！）

桐绪为了甩开心中的郁闷，抬头望向纱那王。

「说到这个啊，今天我在阿佐草寺遇到一个很讨厌的家伙！他一直劝我驱魔，还说要我付一千两让他为我赶走缠住我的狐狸！」

「驱魔？」

纱那王的银色耳环闪耀着月光，甩向桐绪的方向。他的眼中闪出暴风雪般的锐利光芒。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我的事情，还知道你是狐狸主人？」

「我怎么知道呀。可是，那个人连斑……」

连斑娶的事情都一清二楚——榈绪赶忙将到口的话吞回去，因为她想起一蝶以食指抵着她的唇，要她瞒着纱那王。

该不该告诉纱那王呢？桐绪一时间迷惘了。若是纱那王知道对方称他为坏狐狸，想必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至少从一蝶的语气听来，他们俩并不是什么好朋友。

「桐绪？」

「啊，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我会小心别被奇怪的妖魔迷惑的，嘿嘿。」

（没错，桐绪，千万不可以让纱那王为你瞎操心。）

会客室传来紫淀所吹奏的龙笛乐音，这阵强而有力、响彻屋宅的音色宛如遨翔于云间的飞龙，正当桐绪竖耳倾听，想借此忘却烦忧时——

「桐绪，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

很难得地，这话题居然引起了纱那王的注意。换成平常的他，根本不会对桐绪闭口不谈的事一再追问。

「你问了他的名字吗？」

「什么样的人……看越来好像是个旅行者。名字……我没问耶。」

「旅行者？」

纱那王直直地凝视着桐绪。像这种时候，纱那王绝对不会率先移开视线，因此很难缠。

为了甩开说谎的罪恶感，桐绪低下头来，用力晃动垂在缘廊边的双脚。

没错，正如一蝶所言，纱那王或许真的偷走了桐绪的心。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桐绪总是下意识地以眼角余光寻找那头银色长发。只要看到纱那王，她便觉得心头如沐春风；反过来说，如果找不着纱那王，她的心就有如暴风雨般惴惴不安。

（少女心真是复杂啊。）

她觉得两人的距离似乎稍稍拉近了一些，不再只是单纯的狐狸与主人，但又觉得仍然在原地踏步；有时，她觉得束手无策的自己实在很窝囊。

纱那王见桐绪两度沉默，也就不再苦苦追问了。不过，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桐绪，你觉得纱丞可爱吗？」

「咦？喔，可爱归可爱，不过每个小婴儿都很可爱啊。」

「我想要一个长得像你的女孩。」

「是吗？我倒想要一个长得像纱那王的男孩呢。」

桐绪脱口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一句超级难为情的话，热得头顶冒火。

不小心中了纱那王的话术！纱那王笑着倾听，一如既往地将手伸向桐绪的黑发，却又停了下来。

「桐绪，你换了头发的香油吗？」

「啊，你发现了？」

没错，由于纱那王对桐绪的秀发喜爱有加，因此她受到鼓舞，将发油从山茶花油换成更香的白梅香油。

「梅香啊。很雅致，很好。」

「……真的吗？太好了——」

桐绪掩不住脸上的笑意，纱那王这会儿真的伸手抚上桐绪的发丝。

然而同一时间——

「呀！」

啪沙啪沙啪沙！桐绪四周怱地涌上无数枚小小的白色纸人、袭向纱那王，吓得桐绪为之惊呼。

「纸人？」

纱那王不耐地以桧扇敲落脸旁的纸人。方才纸人栩栩如生地飞舞着，看起来实在不寻常。

（是一蝶公子干的好事吗……？）

一定是他！铁定是他趁着分别时搂住桐绪，将纸人贴在她背上。怎么办？桐绪欠身，而纱那王却文风不动。

只见他那双寄宿着银色火光的眼眸睨了纸人一眼，纸片便倏地起火燃烧，如花落般飘散。

「啊……太好了——纱那王，你没事吧？」

「桐绪，你可别想些驱魔之类的无聊事。」

「我才没有呢，我才没有这么想！」

——即使有人要给我一千两，我也不干！

桐绪双手揪住纱那王的衣袖，牢牢地仰望那双银色眼眸。

「纱那王，我们俩今后也要一直在一起喔！」

「真拿你没办法。」

——命运的齿轮，已经将你卷入其中了。

尽管一蝶的话语如抓伤般残留在桐绪心头，她决定不再想它。纱那王距离桐绪仅有一臂之遥，光是这么想，她的心便神奇地平静下来。

在十六日的月夜下，两人不发一语，互望着彼此的身影。

「哇——！桐绪、小绯！纱丞在我腿上尿裤子啦——！」

松寿王尖声大叫，纱那王只好无力地摊开桧扇。

※　　※　　※

翌日午后，桐绪又来到亮庵大夫诊所后方，向早苗寻求母乳了。

回到道场后，桐绪和纱那卜少在秋风宜人的缘廊边和纱丞一同玩竹蜻蜒，此时桐绪的「好朋友」飘然造访风祭道场。

「唉呀呀、唉呀呀，暧，桐绪小姐。」

「好好好，怎么了？茶茶姬。」

这是一位身上的衣袍点缀着远多于桐绪的蕾丝，顶着一头软莲蓬栗色卷发的佳人。她推开桐绪，膝行来到抱着纱丞的纱那王面前。

「嗳，纱那王大人，您抱在膝上的那尊小小的人偶，是从哪儿买来的呢？」

化丸口中那位长着栗色头发的大白痴——爱作梦的栗金饨公主，今天又过来说梦话了。由于她实在太蠢，因此纱那王懒得理她，桐绪只好代为答道：

「茶茶姬，这孩子不是人偶，也不是商品啦。他是货真价实的小宝宝喔。」

此言一出，如欧罗巴杏公主般楚楚可怜的纱那王未婚妻（自称）——柳羽的茶茶姬偏了偏首，双手合十地说道：「小宝宝！」

纱丞睁着一双大眼仰望茶茶姬，发出「啪噗」的可爱嗓音。

「唉呀，他说话了！」

「是呀，因为他不是人偶嘛。」

「是吗？他是小寳寳吗？」

「是呀，是小宝宝。」

「纱那王大人和茶茶的宝宝。」

「啥？」

「呵呵呵、呵呵呵，鹈鹄先生啊，一定是把宝宝送错地方了。」

傻眼！桐绪伸手扶额，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半张的嘴闭回去。今天的茶茶姬依然不负众望，脑袋少根筋。

「茶茶姬，我说啊，负责运送小宝宝的不是鹈鹄，而是送子鸟（注6：东方白鹳，欧洲盛传它会将小婴儿送给人类。）……」

「你好呀，小宝宝，茶茶是你的娘亲唷。」

「呃，不要乱说啦！」

桐绪见茶茶姬想以危险的手势从纱那王膝上抱走挥舞竹蜻蜒的纱丞，赶忙将婴儿抱在自己怀中。

「茶茶姬！为什么这孩子会变成你跟纱那王的小孩呀！」

「请等一下！那么，这名婴儿是桐绪阁下和纱那王大人的嫡子吗！？」

这名脸上的银框眼镜滑到鼻翼，大惊小怪地吵吵嚷嚷的男子，正是茶茶姬的守护者——柳羽藩江都家老之子，亩弓弦。此人不适合在腰间配刀，倒适合抱着本书走在街上。他是个削肩的和善青年。

打从茶茶姬和桐绪在今年夏天成为朋友，她便三不五时来风祭道场玩耍；今天这两人仍然没有事先通知便忽然现身，事情才会演变至此。

「这不是我的孩子！他是被人丢弃在我家门口的弃婴！」

「弃婴……！啊，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真可怜啊。」

弓弦径自感叹着，而茶茶姬则不死心地硬是想抱走纱丞。

「桐绪小姐，请把他还给我吧。茶茶才是他的母亲呀。」

「才不要呢！纱丞的母亲是我才对！」

「唉呀，桐绪小姐，你方才不是说这不是你的孩子吗？」

「是没错啦！可是只有我才是他的母亲！」

「茶茶才是！」

「我才是！」

「那就问问看爹爹吧。嗳，纱那王大人，您说句话嘛。」

茶茶姬一脸撒娇地以口齿不清的声音说道。

「你们俩尽管吵到明天早上吧。」

这位狐仙大人摆出一贯的冷淡态度。他从桐绪怀中一把抢过纱丞，背对樱树摇曳、牛头伯劳失声啼叫的庭院，大步迈向自己的卧室。

「呃——！纱那王，你干嘛把纱丞，带走啊！」

「因为我不想看他变成家家酒的玩具。」

「唉呀，真不愧是纱那王大人，爹爹好有男子气概呀！」

被留在原地的桐绪和茶茶姬，只能相视而笑。

茶茶姬不改脸上的笑容，探头擎向西边尽头的纱那王卧室。一头栗色的软蓬秀发随风飘逸，上头插着一支舶来品的蓝宝石发簪，如葡萄般垂挂在那儿。

这支高贵的发簪，是弓弦利用金鯱瓦馒头大胃王比赛的优胜奖金为茶茶姬而买的特别礼物。桐绪很高兴茶茶姬喜爱这支发簪，每见到她总忍不住扬起嘴角。

「欸，桐绪小姐。」

「是是。」

「你知道纱那王大人必须在人族中选妃这件事吗？」

「……咦？」

「纱那王大人和正妃所生的孩子，就叫做斑娶之子——简称斑子。」

「斑子？」

「刚才那个宝宝，就是那斑子吗？看外表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茶茶姬的视线从西边尽头回到桐绪身上，一边用手指玩弄着披在肩上的秀发，一边粲然一笑。

她的笑容，使得桐绪心坎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斑子……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具体说来，桐绪并不明白「斑娶」究竟是什么意思。尽管茶茶姬说斑娶之子就叫做斑子，她仍然不了解「斑」这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呃……茶茶姬，你对斑娶一词了解多少？」

「你怎么这么问呢？人家可是纱那王大人的未婚妻呢！」

茶茶姬摆出理所当然的表情，令桐绪胸口大大地刺痛了一下。

（雅阳小姐非常喜欢茶茶姬，也难怪她如此清楚……）

桐绪觉得自己远远差了人家一大截，在那之后，茶茶姬这一天所说的话几乎都传不进桐绪耳中。

当晚，桐绪感到非常迷惘，于是决定前往芳原。

究竟什么是斑子？既然知道此事和纱丞有关，桐绪觉得有必要弄清楚「斑」字的含意。

或许是遥遥领先的茶茶姬令桐绪感到焦躁吧？其实，桐绪何尝不是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斑娶的详情呢？

（我现在才知道，纱那王必须在人族中选妃……）

桐绪原本以为茶茶姬自称为纱那王的未婚妻，只是翠莲王心血来潮的鬼点子罢了；然而如今想想，正因为柳羽的千金有着身为人族的稳固背景，她才能坐上未婚妻的宝座。

一蝶说只要桐绪见他一面，他就愿意将斑娶一事和盘托出。他还说这是桐绪的宿命。

桐绪无法压抑心中那股想要知道真相的冲动。

不过，今晚还是先侦察一下一蝶这个人的来历就好。她必须亲眼鉴定，才能明白自己能否信任这个男人。

（没错，是侦察！我可不是特意去见他喔！）

桐绪在心中反复说服自己，以掩盖瞒着纱那王的罪恶感。

所幸阿佐草新鸟越町和芳原的地理位置非常接近，桐绪打算快去快回，舔了一口玻璃瓶中翠莲王给她的红色糖果。

只要舔了这种糖，桐绪就能化身为猫，非常方便。芳原对于女子的进出管理得相当严格，如果想在那儿自由自在地到处乱晃，最好以夜桐的姿态潜入。

【抱歉喔，纱那王。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吃完晚餐、哄睡纱丞后，化身为夜桐的桐绪飞快地奔向芳原。

※　　※　　※

芳原位于江都以北的阿佐草田正中央，是江都最大的风化区。为了防止游女（注7：日本古时候的青楼女子。）逃跑，城镇以水沟围成口字形，唯有一扇芳原大门连结内外。

大门左右的番所（注8：类似于警卫亭。）有官兵或青楼履川的壮汉驻守在那儿，他们睁大双眼紧盯着出入的女子，一般来说，必须在此处办理通行证，回程时再出示通行证以兹证明才行。不过，这些麻烦的手续全都和母猫没有关系。

桐绪紧跟着商家中一名不问世事的老人，大剌剌地进入了芳原。

【哇塞～～这儿的人跟戏剧町一样多！夜晚跟白天一样明亮耶！】

一进入大门，桐绪首先惊讶于这儿的人潮与明亮如白昼的街道。罗列两旁的青楼门口摆放着大型灯笼，穿着光鲜亮丽的嫖客们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现金的江都是商人大发利市的时代，因此人部分的客人皆为商人或工匠。在芳原，两袖清风的武家就跟秋天的风铃一样，不受人理睬。

这是桐绪头一次踏入芳原，因而她完全搞不清天南地北，此外猫儿的视线又很低，实在很难找人。

手足无措的她，发现有许多人驻足在大马路上。

【怎么回事？】

脖子上的淡紫色蕾丝随风飘扬，桐绪飞奔过去一看，只见一名头发上插着大梳子以及许多头饰的花魁，身旁簇拥着青楼的年轻人以及人称作「秃」的年幼花魁实习生，正在街上举行「花魁游街」。

【呀——！好漂亮的发饰、好漂亮的衣袍—穿的人也好漂亮呀！】

那是一名身着黑底刺上曼珠沙华刺绣的豪华打褂之绝世美女。

华丽的腰带并非在身后打结，而是在肚脐前打成太鼓结，脚下则踩着高跟木屐。花魁脚踏木屐，以八字缓步慢行的模样，令桐绪陶醉得叹出一口气。

听说在芳原君临天下的花魁，无论是教养、技艺皆为超一流，绝对不接看不上眼的顾客，相当盲同傲。

【这就是人家说的花魁啊——果然高傲啊。】

桐绪完全将侦察一蝶的主要目的抛在脑后，满心想着要看得更清楚些，正当她想爬上堆得高高的天水桶时——

「喔，是野猫耶。」

一只状似富家少东的毛茸茸手臂一把揪起桐绪。

「喵——！（放开我！）」

「什么嘛，明明只是一只野猫，脖子上还系什么蕾丝啊！这条蕾丝质感真好啊。」

男子正欲伸出脏手触摸时，桐绪倏地伸出利爪。因为这条蕾丝是纱那王送她的重要发饰。

【休想抢走我的蕾丝——！】

「好痛！居然敢抓我，臭野猫！」

【不要看我是一只猫就小看我，我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尽管桐绪的声音在常人听来只不过是猫儿的「喵——」或哈气声，她仍然声嘶力竭地大吼着。

「请住手吧，那只猫生气了。」

一声毅然的女声救了桐绪。

「你真是不解风情啊。这儿是芳原，与其被猫抓，还不如被女人抓呢。」

「美浦屋的常磐太夫（注9：「太夫」是日本游女中的最高等级。）……」

那是游街中的花魁。

「唉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伊势松屋的少东啊。听说你在万字屋白嫖虎尾太夫，理应禁止出入芳原，如今却在这儿跟猫玩耍，这样好吗？」

「我、我才没有白嫖！今天我是特地来付钱的！」

「那真是令人感动呀——下次你也来美浦屋玩玩吧，如果你愿意倾家荡产，小女子常磐未尝不能陪你喝一杯唷。」

伶牙俐齿的常磐，令围观者不禁拍手喝彩。

花魁又别名「倾城」，意思是指其国色天香的美貌足以令君王倾覆邦国。此外，或许也有「如果想夺走花魁的芳心，需要花费富可敌国的金钱」的另一层含意。

受到嘲笑的少东尴尬地咂嘴，丢下桐绪。

「喵——！（不准丢我——！）」

桐绪在地上滚呀滚的，滚到了常磐的木屐下。虽然她的下巴和背部受了几次撞击，所幸毛皮很厚，不至于受伤。

【给我记住！假如我现在是人类的姿态，早就砍掉你的发髻了！】

随侍在常磐身旁的眯眯眼年轻男子抱起桐绪，将她交给常磐。

「真是个粗暴的少东啊。小不点，你有没有受伤呀？」

「呜喵、喵——！（我没事，谢谢您出手相助。）」

「你若是继续待在这儿，难保不会再被坏男人抓住喔。快离开芳原吧。」

【哇——这个人好温柔喔——】

桐绪忽地忆起和化丸相遇的那个满月之夜。当时，桐绪从芳原的醉客手中救了化丸。

由于这个契机，隔天早上她便被纱那王跟上了。

『狐狸是有恩必报的。为了答谢你救了白猫，我跟定你了。』

桐绪摇着尾巴沉浸在回忆中，此时常磐已将桐绪放下，径自拖着木屐，以八字缓步而去。

「喵、喵！（啊，等等！）」

桐绪赶忙追向花魁的队伍。桐绪实在不知道该上哪儿寻找一蝶，因此决定先追着常磐前往美浦屋，再做打算。

「唉呀唉呀，真伤脑筋啊。这个小不点，居然跟着我来到美浦屋啦？」

「是的，因为它紧追不舍，我不忍心硬是赶走它，所以……」

「玄播，你对动物真有爱心呀，呵呵。」

眼睛下方有颗泪痣的常磐嫣然一笑，名为玄播的眯眯眼男子随即满面飞红。

他是方才将被商家少东丢下的夜桐抱给常磐的人物。一笔画成般的眯眯眼、白皙的肌肤：其眼尾极端地往下垂，仿佛诉说着此人心地如何善良，令人印象深刻。

从他的打扮看来，此人应该是美浦屋的仆人；像常磐这样的花魁，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卧室、以及数名自己的贴身仆人，玄播八成就是那其中之一吧。

桐绪现在所在的二楼房间似乎是常磐的卧室，房内罗列着令人目眩神迷的一流家具，飘溢着焚香的香气。宽广的卧室中，有两名「秃」正玩着沙包。

一阵女子的娇嗔随着嘈杂的弦乐声，自远方的房间传来。

【这里好像龙宫城喔。】

花魁宛如乙姬（注10：日本童话《浦岛太郎》中的龙宫城主人。），而芳原这地方就像龙宫城，带给男人们稍纵即逝的甜美梦境。

桐绪尤其无法将视线从常磐的那身豪华绚烂之黑布曼珠沙华图案的打褂上移开。这种鲜红如血的花朵会在秋季的彼岸绽放，因此人称彼岸花，亦称为死人花：这妖艳的刺绣，为常磐的美更添一丝艳丽，以及凛然之气。

「对了，玄播。」

「是，太夫。」

「佐嶋屋的少东有没有送信来？」

常磐点燃烟管，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不，没有……我想，明天应该就会送到了。」

「明天啊。」

常磐望向格子窗外，两片红唇佣懒地吐出紫烟。

「这样啊，郎君今晚也不会来吗？」

那是笼中鸟的呢喃。即使她有了恋人，也无法离开这座由口字形水沟所围成的芳原町，只能写信催促郎君前来，梳妆打扮、夜夜等待。

【常磐太夫是不是很喜欢佐嶋屋的少东呢……】

尽管坐拥着珠宝华服，也无法填补一颗寂寞的芳心。

正当桐绪的思绪飞驰于人称火坑的芳原黑暗面时——

「好了，别摆出这种表情。」

常磐将烟管敲在大火钵上，吓得黑猫夜桐竖起尾巴。

「玄播，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芳原最有名的常磐太夫呢。不要把我跟那些受人怜悯的廉价妓女相提并论。」

「是、是的，小的知错。」

「我常磐怎么可能看得上小小的纸铺少东呢？我只是把佐嶋屋当成一棵摇钱树罢了。」

紫烟缭绕着傲然挺胸的常磐，看起来煞是高贵、美丽。

【啊，我总觉得……染公子好像可以把这一幕演得很棒……】

染公子——松下染藏，是桐绪最喜爱的当红歌舞伎演员。戏剧中最常出现的戏码就是花魁和富家少东的恋情，有时是喜剧收场，有时则以悲恋告终。

然而，眼下桐绪所听到的话语并非戏剧台词，而是常磐动人的肺腑之言。

贫穷却生来自由的桐绪，无法明白芳原的花魁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日，至于她们坠入火坑的理由，也只能凭空想像。

【如果我说自己在常磐太夫身上看到了武士道，会不会很奇怪？】

常磐并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化悲愤为力量，绽放出高傲的花朵——这样的坚强，和桐绪铭记在心的毅力与荣誉，似乎有那么一点柑似。

「玄播，拿酒来。我今天没心情儿客，你也一起喝吧。」

「是！小的马上办。」

玄播眯起一双细眼、仰望常磐，辽速起身。

「太夫，这只猫一定是某位花魁所饲养的猫吧。毕竟它脖子上系着一条这么漂亮的蕾丝。」

桐绪静静地随兴坐在圆火钵旁，一名秃好奇地靠近她，揪着她的蕾丝一拽。

「或许吧。瞧它如此亲人，想必饲主相当疼爱它，一定正忙着到处找它。」

「对了！要不要请祈祷师来帮它找主人呢？」

「祈祷师？」

「是的。听说他一直逗留在我们的仓库中。我记得他叫做……一蝶公子！」

【一蝶公子！？原来他待在美浦屋啊。】

桐绪差点忘了自己是来芳原寻找一蝶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桐绪开心地摇动尾巴，常磐怱地伸出染有白粉香的玉手，抚摸她的头。

「算了吧，我不太喜欢那种玩意儿。」

紧接着，正当桐绪沉醉于那只手的体温时，该来的终于来了。

「呜喵！？」

尾巴的根部忽然一阵剧痛，照经验看来，糖果的妖力恐怕快要用尽了。

「喵、喵喵喵——！（请、请恕小女子告退——！）」

「唉呀，小不点，你要上哪儿去？」

夜桐无视常磐的呼唤，奔出房外。她绝不能在别人向前从猫变回人形，可是，她又该往哪儿躲呢……

「那颗糖果的妖力也消耗得太快了吧——！」

喊出这一声时，夜桐已经变回以往的桐绪了。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

惊慌失措的桐绪，听见一群女子正从楼下的朱色大楼梯往这儿靠近。

（糟了！！！）

桐绪卷起缀有蕾丝的衣袍下摆，没命似地狂奔在美轮美奂、柱子、窗框全漆成朱色的美浦屋二楼。她发现走廊尽头前有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进去，深吸一口气。

「太惨了……」

该怎么逃出去呢？她是以夜桐的姿态进来的，因此没有在大门办理通行证，可是如果没有它，桐绪就无法离开芳原了。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被当成游女卖掉……）

桐绪对自己的有勇无谋感到绝望，抱起双膝。

「一蝶公子……你干嘛偏偏逗留在芳原呀。」

「怎么啦？可爱的姑娘，你叫我呀？」

「呃！？」

不知怎的，黑漆漆的房内传出了男子的声音。桐绪吓得把脸一扬，后脑杓猛地撞上墙壁，一个水桶磅地掉下来。

「好痛～～」

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桐绪定睛细看，这才发现自己闯进来的是一间柴房。

「唉呀唉呀，你没事吧？」

「一蝶公子……你在哪里？」

「这里啦——」拿着蜡烛由下方照亮自己脸庞的一蝶悄然现身。

「哇！你、你在干嘛呀，你待在这儿多久了？」

「嘘！」

一蝶倏地竖起食指，抵住桐绪的双唇。桐绪屏住气息，静待走廊上的女子们嘻笑着行经而去。

待声音远离，一蝶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门。

「我是特地来救你的。如果北方有流着泪的可爱姑娘，我就会前往拭去她的泪水；假如南方有唉声叹气的可爱姑娘，我就会过去抱紧她。这是我——爱的传道士的分内工作。」

「你不是魔术师兼祈祷师吗！？」

「我娘啊，她说『如果你不能受人喜爱，那么就爱人吧』，所以我才开始做副业的。总之呢，详情我会在我的房间告诉你。」

语毕，爱的传道士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跑了出去。

在抵达一蝶所暂住的房间之前，桐绪有好几次都躲在走廊上的水壶或是花瓶后方——这全是因为那位自称「爱的传道士」的公子每每遇见女人，便一一向她们搭讪。

「来，请进来吧。」

来到美浦屋的仓库时，桐绪已经被紧绷的神经弄得汗流浃背了。假如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得风寒。

「嗨嗨，可爱的姑娘，我就知道你会来。」

「啥？……咦！？」

不，桐绪不会得风寒，因为她的冷汗一口气缩回去了。

桐绪尾随一蝶进入杀风景的室内，不料里头竟有另一个一蝶。他横躺在摆着茶壶的长火钵旁，拄着手肘当枕头。

「为什么有两个一蝶公子！？」

站在桐绪眼前的，是那个将自己带到这儿来的一蝶：而拄着手肘睡觉的，是那个一直待在这间房内的一蝶。两个一蝶的脸庞皆在端正中带着一丝稚气，可谓如出一辙。

桐绪不知道自己该对着谁说话才好，赶紧摇摇头问道：

「这也是……魔术吗？」

「嗯，没错。是魔术。」

答话者是拄着手肘的那个一蝶。

他弹了一下手指，将桐绪带到这间房的一蝶倏地有如脱下来的衣袍般变得软绵绵，成了一张白色的小纸片。

「哇，纸人！？」

「我好高兴喔，才隔了一天，你就马上跑来找我了。」

桐绪一时之间还无法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牢牢地盯紧掉在脚边的纸人，深怕它忽然又开始移动。

「可爱的姑娘，我在这里啦。」

说时迟那时快，站起身来的一蝶冷不防拽住她的手臂。

其力道之强劲超乎桐绪想像，只见房内角落的四个灯笼，照出了两条合而为一的影子。

「请、请你放开我！」

「为什么？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我不是来找你的，只是来侦察一下而已！」

「侦察？啊哈哈，你这是飞蛾扑火嘛。」

一蝶的力道变得更加强劲，桐绪整个人被人高马大的他抱在怀中。两人的脸庞相当接近，眼睫毛几乎就要碰在一起。

「我不是说了吗？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想必深信全天下的女子都会败倒在他俊美的脸庞下。

「放开我啦！若是你敢碰我一根汗毛，纱那王可不会放过你！」

「你就这么喜欢绯月吗？」

「喜！？才、才、才没有呢！我跟他只是狐狸跟主人的关系罢了！」

「是喔。那你就没什么好犹豫啦！九百九十九两，只要你备齐这笔钱、一个子儿都不少，我就帮可爱的姑娘你赶走坏狐狸。」

「就算你给我九百九十九两，我也不要！」

「啊，我受伤了。再加一两慰助金。」

桐绪推开怎么看都只像在调戏她的一蝶，下意识地摸索自己的腰间。

（啊！对喔，今天我没有带天尾移之刀……）

她以夜桐的姿态潜入芳原，因此没有带着天尾移之刀。

（笨蛋笨蛋笨蛋！桐绪你这笨蛋！）

——明明还不知道一蝶是敌是友，我竟然如此轻忽大意！

她瞒着纱那王擅自行动，落得这般田地，根本不够格当他的主人。难得上回在柳羽比武大赛时展现了主人的器量，如今却……

（回去吧！我得回去跟纱那王道歉才行！）

可是，该怎么回去呢？她没有天尾栘之刀，也没有通行证。眼前这名男子，开口闭口都是驱魔。

桐绪在心中拼命地呼唤纱那王的名字。

（纱那王，对不起，救救我……！）

然而，一蝶旋即打断了桐绪的念祷。

「等一下！我可不准你呼唤绯月喔！」

一蝶一边念诵着九字真言，一边竖起食指与中指，迅速地在空中描绘出五芒星。这就是阴阳师使用在祈祷与咒术中的桔梗印。

「什……么？」

「我得张开结界才行，毕竟咱们俩的话还没说完呢。」

冷风由四面八方的缝隙吹袭而入，摇曳着灯笼的火光；四周顿时天寒地冻，桐绪的脚下升起一大块冰，她的脚踝到大腿几乎为之冻结。

不，或许她的脚真的结冰了。桐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紧攫住她的脚踝，令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你要做这神事……！一蝶公子，你是我的敌人吗！？」

「我不是你的敌人啦。你和绯月，还有比我更需要面对的敌手。」

「更需要面对的敌手？」

桐绪依稀记得，他之前也说过她有很多仇家。

「什么敌人、宿命的，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什么意思？」

一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笑而不语。

「对了，昨天你抱在怀中的那个婴儿，他还好吗？」

「咦？嗯，很好啊。话说在前头，那不是我跟纱那王的孩子喔！」

「我知道啊。那个婴儿啊，是人族的小孩。」

咯咯！一蝶笑出声来，直直地凝视桐绪。缝隙吹进来的风摇曳着灯火，他那张端正的脸庞蒙上蠢动的阴影。

「可爱的姑娘，如果那是你跟绯月的所生的小孩，那就是斑子啦。」

「斑子……那是指斑娶所生的孩子吗？」

桐绪旋即反问，令一蝶目瞪口呆。露出这种表情的他，脸上显得更加稚气。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依照绯月这家伙的个性，他一定什么都没告诉你呢。你不觉得那家伙所说的话，就像一条已经吃光的烤鱼吗？」

「啥？烤鱼？」

「嗯。只有头和尾，中间的重要部分却光秃得只剩下骨头。」

原来如此，寡书少语的纱那王总是只肯道出开始和结论，中间的部分只能仰赖桐绪自己思考；假如不睁开心眼，根本不可能了解他的含意。

「毕竟绯月的立场很复杂嘛。小时候他只不过说出几句无心的话，就使得几只有叛乱嫌疑的狐狸受到处罚；从那之后，那家伙不只不该说的话不说，连该说的话也不再说了。」

「原来有这种事……」

「可是啊，如果不说出真正该说的话，就无法传达出去啊。」

尽管桐绪不了解一蝶的真正用意，仍不禁点头同意。

「告诉我，斑子到底是什么？纱那王真的必须从人族中迎娶正妃吗？」

「是真的啊。依照规定，二太子必须从人族中娶妃，让血变得不纯。」

「让血变得不纯？为什么？」

「这个我还不能说，因为这是灵狐族的秘密仪式。」

桐绪的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应，不禁咬紧下唇。

化丸曾说斑娶与王位继承权有关，而松寿王也说过那是异族联姻，至于纱那王，则说那像是一种萤火虫之光。

「既然要迎娶人族……我……也是人族啊。」

「嗯，是啊。」

「那么，也就是说……我也有可能成为纱那王的新娘啰？」

「新娘？哈哈，你真可爱啊。」

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喔——一蝶皮笑肉不笑地以那双翠绿色眼眸注视着桐绪．

「可爱的姑娘，不久之后，你必须面临一个重大抉择。」

「抉择？」

「所谓的斑娶，只是灵狐族自以为是的血之契约罢了。被选上的妃子，真是够倒霉的。」

桐绪没有答腔。她无法答腔。

她想和纱那王永远在一起。她无法满足于主人和狐狸之间的关系，心中某处总是隐隐作痛。

（可是，我这个区区的凡人，真的能和神兽结合吗……）

桐绪不知该对无法掌控的宿命感到喜悦或不安，事情的发展超乎桐绪想像，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总之呢，你就好好想一想吧。我想帮助你。」

「我……」

「赶走绯月这件事情呢，我可以为你办到。我会改变你的宿命的。」

「我不想赶走……纱那王。」

「你那么想要狐狸所带来的荣华富贵吗？」

一蝶不屑的态度溢于言表。

他捡起地上的纸人，而桐绪则随即否定道：

「什么荣华富贵！我当纱那王的主人，并不是想要那种东西！」

她不想要荣华富贵，也不想要金银财宝。

桐绪想要的是——

「我真不懂耶。像绯月那种冷冰冰的家伙，到底哪里好？」

「纱那王是我的九尾狐，我不许你说他坏话！」

「『我的』九尾狐啊……我听了好像有点嫉妒耶。」

双手盘在后脑杓的一蝶，反复地上下打量桐绪。

「干、干嘛？」

「听说啊，绯月对你好像非常执著喔。」

「我、我、我不知道啦！」

「如果我偷走他的宝贝主人，不晓得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一蝶的翠绿色双眸闪耀出蜘蛛捕获猎物般的妖异光芒。蜘蛛缓缓地行动，靠近缠在蜘蛛网上的猎物。

「呃、那个，一蝶公子……」

一阵女子的娇嗔伴随着嘈杂的弦乐声，自远方的非那房间传来。

一蝶的白皙纤指，紧紧地抓住因五芒星结界而动弹不得的桐绪。

「一蝶公子！？请、请你住手……！」




三 四面楚歌
月亮和黑暗是妖气的泉源。

或者，「月亮」等同于「跟随」？（注11：日文中，「月亮」和「跟随」为同音。）

今晚的夜幕有一股强烈的妖气，纱那王烦躁地将银色长发拨到肩后。

「那个野丫头。」

平常从不在日落后踏进桐绪闺房的纱那王，不由得如此低语。因为，那团刻意弄鼓的棉被旁边的刀架上，正稳稳当当地挂着天尾栘之刀。

纱那王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咛桐绪时时刻刻将它带在身边，如今在这个妖气如此浓厚的夜晚，她居然就这么将它放在屋内。

纱那王环顾四周，只见五斗柜最上层的抽屉半开，当中收纳着姐姐翠莲王给桐绪的那瓶红色糖果。

「她又变成夜桐了吗？这回又干什么去了。」

纱那王半焦躁地用力将抽屉推进去。

吃完晚餐之后，桐绪就不见人影了。她似乎跟千代说自己要去附近的澡堂一趟，反正一定是谎言。

她总是擅自作主、擅自行动——这就是桐绪的作风，但为什么她不在行动前先知会纱那王一声呢？纱那王对这点感到相当不甘心。

真要比喻的话，桐绪就像是遨翔于天空的鸟儿；她专心致志地为他人鸣唱，完全不懂得休息。

二太子的身分带给纱那王许多束缚，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受到豪放不羁的桐绪吸引；然而，无论是多么小的羽翼，也会摇动树枝、引起狂风。

（而最后，可能会招来一场暴风——她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不知道桐绪这回又插手管了什么事，纱那王只能祈求那不是恶人为桐绪所设下的陷阱。

「啪噗！」

婴儿对双亲的心跳似乎特别敏感。纱那王怀中的纱丞好像感受到了他心中的小涟漪，开始乱扭乱动，纱那王只好笨拙地拍拍他的背部。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睡眠中的纱丞忽然嚎啕大哭，大概是发生在晚上第五声钟声（约晚上八点）刚敲响那一刻。或许是身为母亲的桐绪不在使他感到不安，连千代都泣诉着无法使纱丞平静下来，怎料纱那王试探性地一抱，纱丞的泪水便戛然而止。

本来以为泪水止住就没事了，想不到纱那王一作势放下他，他又开始大哭。即使想趁着纱丞睡着时溜走，他也每每猛地睁开一双大眼，实在很难缠。纱那王已经抱着纱丞达半刻（约一小时）之久了。

「你也担心桐绪吗？」

「啪噗！」

一双安详的黑眸子抬眼望向扮演父亲的纱那王，令他苦笑。

「真是的，这个母亲真令人伤脑筋。」

「啊呜——」

「啊，好了好了，别拉我的头发。」

纱那王一边安抚纱丞，一边叹气（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了）。一堆不得不思考的问题，如雨后春笋般地倏地涌出。

——纱丞究竟是谁的孩子，为什么要指名找我？

无论怎么过滤，都无法缩小仇家的范围，不过纱那王最在意的是——

（昨晚贴在桐绪背上的纸人，那是……）

纱那王对那东西有印象。

「桐绪，你根本不明白自己的立场。」

纱那王不经意地撂下此言，正欲走出桐绪的闺房。

「我回来了——！」

此时，那位野丫头公主没有变成夜桐，而是以桐绪的姿态回来了。

「桐绪，你刚才上哪儿去……」

「啊——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纱那王还来不及数落，桐绪便双手合十地坦率道歉。这是桐绪的老招数了，她总是在纱那王开骂前抢先道歉，真是坏习惯。与其事后道歉，纱那王倒希望她能多克制自己。

「借口就免了。你刚才去了哪里？」

「呃……芳原。」

「芳原？你去那里干嘛？」

「秘，密！」

桐绪撒娇地说道，衣服上传来一股不相衬的白粉味。

「……桐绪，你去芳原找谁？」

「呃！我、我谁都没找啊。」

「你跟谁在一起？」

「讨厌啦，我没有跟谁在一……」

「你看着我的眼睛，还能说得出那种话吗？」

纱那王的银色眼眸闪出光芒。只见桐绪那双星夜般的乌溜溜眼眸透露出一股不怀好意的笑意，接着匆匆抱起纱丞。

「纱丞，过来。我们去被窝里睡觉吧。」

桐绪如舞娘般地纵身一跃，深朱色衣袍的下摆为之翻飞。

纱丞躺上铺在地上的棉被，才睡到一半便嚎啕大哭。平常桐绪总是抱着他，因此他被抱习惯了。

即使如此，桐绪仍然背对纱丞，转向纱那王。

「欸欸，纱那王。」

「他在哭耶，你不管他吗？」

「没关系、没关系，小婴儿就是爱哭。」

她满不在乎地漫应道。纱那王默默地瞪着她。「别摆出这种表情嘛～～」桐绪努力踮起脚尖，环抱纱那王的颈项。

「纱那王，你喜欢我吗？」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嘛。」

「花言巧语有什么意义呢？你的心难道看不见吗？」

「可是，我还是想听你说出来呀。我希望你对我说一百遍、一千遍！纱那王，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这阵咒语般的呢喃，使得纱那王皱起眉头，别过头去。

「啪嘎——！」屋檐下的六连，仿佛正进谏着纱那王。

「不行，纱那王。好好地看着我。」

「桐绪。」

「告诉我，我想知道你的心意。」

箍在纱那王项上的双臂加强力道，使得纱那王就这么被桐绪压倒在榻榻米上。这股强劲的臂力，真难想像是来自于身材纤瘦的桐绪。

桐绪一头乌溜溜的秀发，倏地落在纱那王洁白如白瓷的肌肤上。

白粉的味道太过强烈，盖过了头发上的白梅香。

「纱那王，你喜欢我吗？」

纱那王仍然没有答腔。

「欸，你喜欢我吗？」

一阵长长的沉默。

接着——

「喂——纱那王，纱丞好像在哭耶，他没事吧？」

很不巧地（或该说时间算得正好？），此时鹰一郎大喊一声，探头望进门户大开的室内。

「哇！桐绪！？抱歉，纱那王！打扰你寻欢作乐了！」

无论怎么看，这一幕都显示着桐绪把纱那王压倒在地。随后跟上的千代惊呼一声、羞得满面通红，而白猫姿态的化丸则口沫横飞地大骂道：

「男人婆——！放开纱那王大人！如果你再不走，我就要在你的棉被里栽培毒菇！」

「好啦，化丸，小孩子别管这么多！」

「我怎么能不管！纱那王大人被袭击了耶！」

「这是大人享乐的其中一个方法啦！好了，各位，别打扰小俩口了！」

鹰一郎抱起在棉被上哭泣的纱丞，将化丸和千代赶出屋外。「加油喔！」纱那王望着鹰一郎在临走之际握拳鼓舞，哭笑不得。

「这样好吗？桐绪。他们完全误会我们俩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说这个了。嗳……」

趴在地上的桐绪挪动双脚，缀有蕾丝的衣袍下摆随之掀开，露出她白皙的小腿。

「告诉我。纱那王，你喜欢我吗？」

※　　※　　※

纱那王无法抑制涌上心头的情绪，用力翻身。

「玩笑开够了吧。你想惹我生气吗？」

两人的位置倏地颠倒，纱那王反压在桐绪身上。

「桐绪，我是你的九尾狐。只要能保护你，我不惜跟全世界为敌。」

「纱那王……」

「这样你满意吗？」

——假如这不是一场妖术，或许我早已夺走桐绪的一切了。

纱那王自嘲地扬起嘴角，抚上桐绪丰腴的淡粉色脸庞。

「我还真是被看扁了呢。你到底是何居心？」

「咦？」

「把我的桐绪还给我！」

说时迟那时快，纱那王的指尖燃起了狐火。

「呀啊啊啊，纱那王…………！」

桐绪眼睁睁地化为一团火球，熏焦天花板。

熊熊燃烧的桐绪，留下了一枚纸人。

※　　※　　※

另一方面，真正的桐绪……

【讨厌！真是羞死人了，我嫁不出去了啦～～～～】

化为夜桐的桐绪，在妖魔之道中目睹了方才那一切。

「可爱的姑娘，你的形体借我一下喔。」

在美浦屋被一蝶抓住肩膀后，桐绪的外型倏地被纸人夺走：只见一蝶在白色纸片上吹出一口气，一个和桐绪穿着同样的朱色衣袍、长相如出一辙的人物便现身在两人面前。

至于桐绪，则变成了黑猫的模样。

那之后的遭遇，真是快折腾死她了。

「总之呢，可爱的姑娘，你今天可以回去了。后会有期啦！」

语毕，一蝶便毫不犹豫地将夜桐丢到窗外，而且街外并非夜晚的芳原，而是飘落着红叶的黄昏山路。

夜桐明白这儿是妖魔之道，于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接着不经意地瞧见脚下的风祭道场；从桐绪那儿夺走形体的一蝶纸人就在道场中，看得桐绪又惊又怒。

不仅如此，当桐绪看到冒牌货桐绪色诱纱那王那一幕时，简直羞得三魂七魄少了一半。

【呜呜，哥哥他们肯定以为我压倒纱那王了啦～～～～】

——你喜欢我吗？

虽然桐绪无法否认，自己心中确实有此疑问。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而且也并非没想过以这种方式问他。

我最喜欢你了——一说出口，桐绪才猛然惊觉这几个字的意义有多么重要。

前一秒才刚被吓到，这会儿桐绪又被下方的自己烧成一团火球的景象吓得张口结舌。

【呃、呃，我的冒牌货烧起来了！？】

下一瞬间，桐绪倏地四脚落空，猛然下降。

转眼间，桐绪便从红叶飘舞的妖魔之道猛地掉到纱那王所在的世界。

【痛死我了……】

今晚真是倒霉透了。

「是桐绪吗？」

「喵——！（纱那王！）」

桐绪偷偷地躲在衣架后方。桐绪自知那全是纸人的错，那些行为全与她无关，然而仍是羞得不敢出来见纱那王。

不料，桐绪的后颈冷不防被纱那王一把拎起，悬挂在空中，与纱那王四目相交。

「桐绪，你就那么喜欢当一只黑猫吗？」

「呜喵、呜喵——……（不是这样的，我……）」

「既然如此，你就一辈子当只黑猫吧。」

「喵——！（我才不要呢！）」

桐绪挥舞手脚，拼命地想构着纱那王的脸颊或头发。无论她有多么地想道歉，身为黑猫的她也无法开口说出「对不起」。

正当桐绪喵喵大叫时——

「桐绪。」

纱那王怱地面色凝重地凑了过来。

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桐绪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

桐绪本以为纱那王会抓住猫儿的弱点，要桐绪舔他一下，他才愿意帮桐绪恢复原形——但是并非如此。

【喵？】

他吻了一下桐绪的鼻尖。

【喵！？】

她被纱那王亲了一下。

【咦！？直接亲下去！？】

不一会儿，四肢毛茸茸的夜桐倏地变回了桐绪。

「纱那王！？」

「欢迎回来，我的公主。」

「啊，我回来了……不对啦！你、你刚才亲亲亲亲了我！？」

桐绪整个人被纱那王抱了起来。

「那又如何？」

「什么『那又如何』啊！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耶！！！」

「你还敢说呢，真不知道把我压倒的人是哪位姑娘。」

纱那王揶揄地翩然一笑，羞得桐绪满面通红、频频摇头。

「那、那是！那不是我啦！那是一蝶公子的纸人！」

「一蝶？」

「啊，呃……」

「那果然是晴綯的纸人啊。」

「晴綯？果然？呃……」

纱那王忿忿地说道。

「当我看到纸人时，心里已多少有底；这样啊，晴綯来到了江都啊。」

「纱那王，你也认识一蝶公子？一蝶公子说他跟你是旧识，连彼此发漩的方向、痣长在哪里都一清二楚……」

经纱那王一瞪，桐绪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老实告诉我，为什么你认识晴綯？」

「……好、好事好，但是你先把我放下来嘛。」

或许是桐绪早已习惯被纱那王扛在肩上吧？公主抱反而令她静不下心来。

桐绪端正坐姿，接着将阿佐草寺到芳原之间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纱那王。

这段时间内，纱那王要么蹙起双眉，要么边叹息边敲打桧扇；初见纱那王时，他还是一只面无表情的狐狸，如今他已经变得学会表达喜怒哀乐，令桐绪望着纱那王时不免感到脸红心跳。

唧唧唧、唧唧唧——庭院中的虫鸣声宛如玻璃打击乐，令人心旷神恰。

「事情就是这样。」

桐绪说完后，纱那王以那双严厉的银色眼眸瞪了桐绪一眼，仿佛说着：「其实我想说的话跟山一样高，不过姑且放你一马。」纱那王的美貌有一股冰冷的美感，因此他这种压抑情绪的表情，总令观者忍不住背脊发寒。

「为什么你瞒着我，不告诉我说你遇见了晴綯？你就这么想见他，想念到追随他前往芳原吗？」

「我并不是想见他……只是想弄清楚罢了。」

「弄清楚晴綯的为人？」

「不是，我想知道斑娶和斑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说只要我去找他，他就愿意告诉我。」

「斑娶？……那家伙真多事！」

纱那王一反常态地粗声咒骂，微微垂着头的桐绪吓得抬起头来。漂浮在灯笼周遭、照亮屋内的狐火，也怕得连连发颤。

「问你喔，你跟一蝶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绯月是你的乳名吧？」

纱那王以眼色躲避回答，高傲地说道：

「桐绪，从明天起，你出门时必须带着化丸和紫淀同行。」

「这是命令吗？」

「没错，我不准你再接近晴綯一步。」

「可是，一蝶公子说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呀？他说我们还有更需要对付的敌人。」

桐绪不死心地追问，而纱那王则摊开桧扇，扬起尖巧的下巴。

「我要你别接近他，你只要乖乖点头称是就好。」

「告诉我又不会少一块肉！就连斑娶一事，我也一无所知！」

「我说过了，斑娶非你不可。」

「那……我记得，那是萤火虫那晚的事。纱那王，我听说你必须从人族中娶妃才行耶？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你至今都不肯告诉我呢？」

纱那王没有答腔。每到关键时刻，他总是默不吭声。

「嗳，告诉我嘛。现在的我们是狐狸与主人的关系，将来的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两人的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劫难呢？

今后，桐绪也想一直待在纱那王身边；如果纱那王的想法和她相同，那么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令桐绪高兴的事了。

（可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抉择呢？）

凡人和狐仙。

两个不同种族的爱侣想要结为连理，必须跨越什么样的难关，面临什么样的敌人呢？

「时刻未到，届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届时？届时是什么时候？」

「桐绪，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啊……」

「既然如此，你就等待水到渠成之时吧。我不喜欢有人对我问东问西。」

纱那王阖上桧扇，仿佛宣告对话已终结。这会儿，桐绪真的生气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一蝶公子可是已经告诉我了！他说我将来必须面临一个重要的抉择！」

桐绪大骂一阵，走廊上的家鸣们纷纷跑上拉门，逃进雕有沙罗双树花的栏间。庭院中的六连，正「啪嘎——」地大声呜叫着。

「我知道以纱那王的立场来说，很多话不方便说得太清楚，可是你难道就不能再多对我敞开心胸吗！」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反倒相信晴綯？」

「不是这样啦！」

正因为桐绪相信纱那王，才希望纱那王能亲口告诉她更多事情。

然而，无论桐绪如何对纱那王掏心掏肺，这位高贵的狐仙大人总是不愿意正面回应。

不只不该说的话不说，他连该说的话也不愿意说。

（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纱那王的视线总是停留在我身上，一刻也没有挪开；我明白、我相信他，但是——

「纱那王，你倒是说说话呀。」

花言巧语确实没有意义，即使如此，桐绪还是想听纱那王说上几十回、几百回，难道这样算过分吗？

「纱那王！」

「他哭了喔。」

「啥？」

纱那王冷冷地以下巴指向千代的房间。

「纱丞哭了。」

「啊，呃。」

「桐绪，你的心雌道看不见真相吗？」

「我……」

「不要被晴綯的妖言给迷惑了。现在的你，应该有更需要做的事吧？」

语毕，纱那王转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庭院，将心与口封闭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迷惘，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

而那或许是因为，纱那王所说的话总是正确的。

桐绪后悔莫及，跺着榻榻米奔向纱丞。

※　　※　　※

「好了，公主！我们去上野取母乳吧！」

前一天刚跟纱那王为了一蝶而争吵的桐绪，一大清早便被人唤醒：她从卧室探头望向缘廊，不知怎的，紫淀竟然背着纱丞。

「不才紫淀受王爷所托，要在下时刻陪伴着公主！今天在下和化丸阁下会陪伴公主前往上野，请公主尽管放心！」紫淀说道。

「谢谢你，紫淀。可是呢，我可以一个人去，没关系的。」

桐绪正想将纱丞从紫淀背上卸下，紫淀却倏地往后一退。

「万万不可！这是王爷托付给在下的重要任务！」

「紫淀，我跟纱那王，你要听谁的命令？」

「唔唔，公主考倒在下了。」

昨晚纱那王命令桐绪，要她出门时务必带着紫淀和化丸同行。

（凭什么身为主人的我非得听纱那王的命令不可呀！）

即使他不下此命令，桐绪也不打算再去找一蝶。

只见桐绪睁着大眼瞪向紫淀，而紫淀却朗声一笑，毅然决然地说道：

「既然在下受了命令，就不能离开公主一步。如果公主非得独自前往，那么就先砍了在下，踏过在下的尸体前进吧。」

「什么跟什么嘛，干嘛这么夸张呀！」

秉持着直来直往之武士道的紫淀，在这种时候实在很不知变通，真伤脑筋。

他背上的纱丞，正穿着千代特地制作的蓝色婴儿服，手上玩着松寿王赠送的摇摇鼓，开心地笑着。

（纱丞……）

现在的你，应该有更需要做的事吧？——纱那王所提出的问题，正中桐绪的痛处。

没错，比起一蝶的真正身分与斑娶之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寻找纱丞的亲生父母。身为纱丞的代理母亲，桐绪需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纱丞，别待在叔叔背上了，来娘这儿。」

桐绪一伸出双手，纱丞便笑着抱了过来。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小知怎的，心中那股不安顿时消失无踪。

「公主！公主！在下不是叔叔，是哥哥才对！」

「等一下，紫淀，那小子的大哥是本大爷才对啦！」

从庭院中的茂密胡枝子花下现身的白猫化丸，纵身一跃变成人形化丸，一边人声怒吼。他的头发，有一股太阳和泥土的香味。

如此这般，从那之后，紫淀每天都到风祭道场报到。

隔天和后天，他又来了。

无论桐绪想去哪里，紫淀和化丸都片刻不离身地跟着她。一想到他们的目的是监视桐绪，好让桐绪无法接触一蝶，她就感到很不是滋味。

而更令桐绪不满的是，从那天起，纱那土就从风祭道场消失了。

晚上偶尔会听见轻微的窸窣声，感觉似乎是纱那王借由金屏风回到了卧室，然而一旦桐绪探锁一望，又变得空无一人。早上喊着要他们下来吃饭，出现的人也只有化丸一个人。

起初，桐绪只觉得纱那王很像一吵架就离家出走的叛逆期小鬼。

（什么嘛，幼稚的狐狸！）

气头上的她懒得去理纱那王，但是过了五天他依然不见踪影，此时，桐绪终于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欸，化丸，纱那王他每天都上哪儿去了？」

从住在亮庵大夫诊所后方的早苗分得母乳后，一行人走在黄昏的阿佐草田间小径上；桐绪终于耐不住性子，向化丸询问纱那王的行踪。

「我哪知道啊。」

「别以为你骗得了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嘛！」

「我说你啊，不要因为自己惹纱那王大人生气，就拿本大爷出气好不好！就算我知道，也不想告诉你！」

化丸这一针见血的话语，令桐绪哑口无言。

（纱那王该不会……已经对我灰心了吧……）

——不不不，都是纱那王的错，谁教他事事都瞒着我。

即使桐绪如此说服着自己，她也觉得这回自己在一蝶之事中比以往更加鲁莽，光是这样，就教她无法静下心来。

瞧不见银色发梢的昨日，桐绪觉得视野如水墨画般失去了色彩；没有被那低沉而响亮的嗓音呼唤名字的今日，桐绪觉得自己就像走在黑夜的道路般惴惴不安。很窝囊地，这几天桐绪深刻地体会到：纱那王确实偷走了她的心。

「公主，您跟王爷床头吵完之后，还没有床尾和吗？」

背着纱丞走在前方的紫淀转头越过肩头问道。纱丞那颗芋仔头上停着一只红蜻蜒，正沉沉酣睡着。

「什么床头吵床尾和，我跟他又不是夫妻！」

「虽然人家说越吵感情越好，不过在下觉得夫妻还是不应该分居耶。」

桐绪白了紫淀一眼，似乎正警告他：「别乱开玩笑！」紫淀只好拍拍纱丞的屁股，打趣地说道：

「小兄弟，令堂好可怕喔——」

「都是纱那王不好啦，谁教他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在下倒认为，沉默寡言这点正是王爷的魅力所在呢。毕竟常言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对人爱理不理算是优点？」

桐绪一反讽，紫淀便对着夕阳眯起眼来，摇了摇头。

「上位者所说的话有时会变成箭矢与刀剑。我想，王爷应该很明白一句话能够毁灭一个国家，也能夺人一条性命。」

「或许你说得没错，可是……」

「最重要的，就是王爷并没有说谎。尽管他寡言少语，或许那正是因为他不想让公主您操心，可是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出此下策。」

紫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他是不是指：心眼蒙上一层阴霾的桐绪，连纱那王的体贴都看不见了……？

「臭男人婆！不要以为纱那王大人对你好，你就可以色诱他！想对他毛手毛脚，一百年后再来吧！」

「色诱！？不对，那不是我！」

「唉呀，暂停！化丸阁下，刚才那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对冒牌货桐绪之事一无所知的紫淀，将话锋投向桐绪。

「如此具有男子气概的公子居然色诱王爷！？」

「岂只有男子气概！明明没胸又没姿色还敢搞色诱这招，那不是跟没包上豆皮的豆皮寿司没两样吗！」

「那不就变成醋饭了吗！也就是说，把色诱的『色』拿掉之后，就变成霸王硬上弓了！」

「你说对了，第三家臣！」

对个头啊！——桐绪大声否定，响彻整条田间小径。

「不对啦，那不是我啊！哥哥跟千代小姐从那晚之后就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可是那是一蝶公子的纸人……」

「嗯？一蝶大人？为什么你认识一蝶大人？」

「咦！化丸，你认识一蝶公子！？」

「不，不认识喵。」

「什么嘛，害我误会。」

化丸瞥着桐绪，一边摘着随风摇曳的木天蓼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只听过他的名字。一蝶大人应该正在周游日之本才对啊。」

「好像是喔，他说他正在旅游。欸，一蝶公子跟纱那王之间到底是……」

什么关系？——正当桐绪想提出这问题时……

「唉呀唉呀，这不是化丸吗？喵。」

头上传来既悠哉又沙哑的声音，这个话题就此无疾而终。

抬头一望，道祖神旁的巨大柿子树之高高枝桠上，蜷缩着一只灰中带蓝的猫。

（那、那只猫是……）

「婆婆，好久不见啊。」

化丸亲昵地对它挥了挥手。没错，它正是妖猫长老，以前曾见过化身为夜桐的桐绪。这只女猫扬起嘴角，看起来像极了人类。

「化丸，你总是精神奕奕呢。要不要吃柿子？喵。」

「我才不要咧，每一颗都还没熟嘛。」

「因为我一直看守着它们，以免它们在成熟时被乌鸦叼走啊。喵。」

那可能得看守很久喔。一想起婆婆和乌鸦在果实之秋展开攻防，桐绪不由得莞尔。

「好了，我还记得那位刀刃付丧神，但那位姑娘……化丸，我之前见过她吗？」

「这个男人婆是纱那王大人的主人，也是第二家臣啦。」

「喔？纱那王大人的主人？喵。」

「你好，婆婆。」

「嗯，你好。喵。」

「喵」是婆婆的口头禅。它那双金色的眼眸强而有力地俯视着桐绪，或许它看出了桐绪就是以前的夜桐。

啊，对了——桐绪抚摸在紫淀背上安睡的纱丞。在夕阳的照射下，他的背部甚是温暖。

「婆婆，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谁家的婴儿被丢弃或是掳走了？」

「婴儿？喵。」

「是的。这孩子被人丢在我家门口，可是我找不到他的亲生父母。」

从捡到他的那天起已经过了一星期，然而至今仍找不到关于纱丞身世的任何线索。

诚如纱那王所言，现在比起和一蝶扯上关系，桐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这几天来，桐绪开始认真地寻找纱丞的父母。

「是弃婴啊？这样啊，真是可怜呢。喵。」

之前化丸曾经说过，这只妖猫是江都的包打听，是个活字典。桐绪心想，婆婆或许知道什么线索。

「婴儿啊，婴儿……喵。」

扬起嘴角的婆婆，似乎正在脑中快速翻阅它的江都事件簿。喵，喵。

「对了，听说前几天在日之本桥小网町的纸铺发生了神隐事件，喵。」

「神隐？」

「听说有个婴儿消失了，引起一阵骚动呢。喵。」

「婴儿……」

该不会是——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恐怕都想着同一件事。

「消失的是店铺继承人，应该是男婴吧。喵。」

「公主，既然是男婴的话……」

紫淀低语道，而桐绪也用力地点头同意。

纱丞也是个男婴。

「谢谢你，婆婆。你真是帮了个大忙。」

「这样啊，那就好。柿子转红时你们再过来啊，喵。」

赤红的夕阳下，婆婆所看守的那棵大树上的柿子，每一颗都仍然是顽固的绿色。

※　　※　　※

「这事情不单纯啊，公主。」

「嗯，没错。这味道铁定是某户人家烤晚餐秋刀鱼的味道（注12：日文的不单纯跟「味道」同音，化丸又误会了。）！」

「不对啦，化丸阁下！在下是说刚才婆婆所说的神隐事件绝对不单纯！」

「什么嘛，你在说这个啊！」

一边挥舞木天蓼一边嗅来嗅去的化丸，肚子正饿得咕咕作响。

「公主，婆婆刚才所说的神隐事件实在不单纯，您不认为这跟小兄弟可能有某种关连吗？」

「嗯，你说得没错。看来，那家纸铺值得我们去拜访、打听一下。」

「小兄弟，真是太好了。说不定可以找出你真正的父母喔。」

紫淀雀跃地走在田间小径上，刚醒来的纱丞撒娇地笑了出来。这天真无邪的笑声，令桐绪感到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我们绝对不能忘记，纱丞身上的那封信指名要找纱那王。那封信跟神隐事件，究竟有什么关连……」

还是说，这两件事其实毫无关系？

「所谓的神隐，是指婴儿被歹徒掳走吗？」

「这个嘛，也有可能是假借『神隐』这个名目，故意将婴儿丢弃。」

「嗯……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个无辜的婴儿受到厂危害。

纱丞似乎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无兴趣，「啊——啊——」地伸手想要化丸挥来挥去的木天蓼。

「总之咧，我们就先去那儿一趟吧。虽说是『神隐』，搞不好幕后黑手是人族或是妖魔哩。」

「也对。我想在天黑前抵达日之本桥，我们坐船去吧。」

从阿佐草到日之本桥，是一段很远的距离。

除此之外，尽管现在是秋天，在天黑之前仍然热得让人走路会冒汗；为了不过度耗损纱丞的体力，桐绪认为不走陆地，改由顺着澄田川往下而去会是比较好的选择。

三百零一年以前，当德河幕府刚开始时，这座江都城城下町有许多沼地，市区也不宽阔；后来朝廷治水埋了江都凑，此地才成为现今的百万都市。残留下来的四通八达水路，对于江都儿女来说，便成为便利的交通手段之一。

「嗯？这股气息是……」

一行人为了搭船而来到芒草高大茂密的澄田川土堤，走在前头的紫淀忽地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紫淀？」

「……公主，请照顾小兄弟。」

紫淀瞪视着前方，一边迅速解下带子，将纱丞塞给桐绪。

「小兄弟就交给您了，请您牢牢抱紧他。」

「桐绪，千万别大意。」

「怎么了？连化丸都这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时间已至傍晚，附近人烟稀少，在这沙沙作响的芒草原野中，唯有桐绪一行人——

「啪噗？」

「嗯？乖、乖，没事的。」

桐绪双手紧紧抱住纱丞。

下一瞬间——

咻！

一只小小的生物奔过桐绪脚边。

「呀！」

「公主！」

桐绪吓得跌坐在地。

小小的生物所走过的地方，芒草全都被斩断了。如果桐绪跌倒的时间梢晚那么一秒，她的脚踝可能早已连同朱色衣袍一并被砍断。

咻！咻！咻！

四面八方怱地涌来一大群小小生物，转眼间便将桐绪一行人团团包围。它们逆时钟旋转地朝着三人逐渐逼近，似乎正在组成某种阵形。

「这是什么，妖魔！？」

「管狐！？为什么管狐会袭击我们！？」

「化丸，那是什么！？」

「公主、化丸阁下！现在我们没有时间聊天了！」

一只小小的生物快速地踢了地面一脚，朝桐绪飞扑而来。

而紫淀一刀砍了它。真不愧是刀刃付丧神，紫淀手上那把刀似乎能斩断妖魔。正当桐绪将纱丞背在背上，想以天尾移之刀应战时——

「公主，不可以拔刀！」

紫淀一边砍着纷纷扑来的管狐，一边大吼道。

「别担心！我的天尾移之刀能够斩妖除魔！」

「母亲的强悍可不是在拔刀这方面喔！只要握着刀，内心就会产生杀气，那股杀气会传给小兄弟的！」

「可、可是……」

「交给我们吧，公主！不要在小兄弟面前拔刀！」

尽管紫淀如此劝告，但桐绪的唯一长处就是剑术，这令她感到很不是滋味。

敌方是一种全身纯白、身体长、四肢短的生物，看起来颇像鼬鼠。脸圆、耳小，长长的尾巴唯有前端是黑色，长度看起来跟身体差不多。从鼻尖到尾巴尾端的长度，约莫为人的手肘到指尖。

它们眼中闪出红光，张牙舞爪的模样甚是骇人。管狐们时而奔跑、时而飞扑，不断反复。

此外，从它们的动作看来，似乎将目标锁定为桐绪。

「我？为什么要袭击我！？」

桐绪弯腰躲过从前方扑来的一只管狐，又猛地将身子一偏，躲过由后方袭来的另一只。

「紫淀，那些管狐是杀不完的！它们会不断地分裂、增加！」

「喔？也就是说不管怎么砍，都跟金太郎糖（注13：一种日式糖果，不管怎么切，横断面的图案都一模一样。）一样吗！」

紫淀游刃有余地开着玩笑，如行云流水地将管狐一刀砍下。

「金太郎糖！？化丸，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有一个办法！」

化丸踢了朝他的脚踝扑来的管狐一脚，往空中纵身一跃。

只见他的身体宛如吸收了空气般越来越膨胀，逐渐膨胀成一只比老虎还要大的白猫。

「哇，出现了！巨大的化丸！」

「只要把它们都吃掉就好了！其实比起金太郎糖，我更想吃秋刀鱼，不过就姑且凑合吧！」

「好棒喔，化丸！好帅！」

「呼哈哈，我就让你们瞧瞧，得罪本大爷会有什么下场！」

化丸抖了抖鼻子，大口大口地将放眼所及的管狐一举吞下肚。桐绪的小小伙伴，果然是最靠得住的。

「紫淀，快趁现在逃走！」

「是！」

两人暂且奔向有行人来往的大马路，怎料……

「呜呜！」

听见化丸的惨叫，桐绪赶紧折回去。

「化丸！？」

「好痛！痛痛痛痛！我的肚子好痛！那些管狐在我的肚子里胡闹啊！」

「什么！？」

白色的巨大身躯压倒芒草，像颗球似地弹来弹去。他的肚子如波浪般起起伏伏，看来状况不妙。

「化丸阁下，你一定是没咬碎就吞下去了吧！食物一定要咀嚼五十次再吞下去才行啊！」

「紫淀，我想问题应该不在那里喔！」

「痛痛痛痛！好痛苦、好痛苦！王八蛋！」

「化丸，振作点！」

化丸那张毛茸茸的白脸看起来忽青忽红，令桐绪不知所措。他的肚子仿佛就要被打爆，看着看着，连观看者都觉得肚脐深处痛了起来。

「总之把它们全都吐出来！化丸！快，快吐！」

桐绪拍打他痛苦无比的背部。

「……嗝！」

化丸如打呵欠般地张开大嘴，打了个饱嗝。

转眼间，管狐们便趁机由牙缝逃窜出来。

「化丸！？你没事吧！？」

「呜喵——！呼，刚才好痛啊，真是吓死我了。」

「讨厌，我才差点被你吓死呢！你变成平常的小化丸了，没事吧？」

「呃！我的妖力居然被耗尽了！」

战局又回到起点。

事到如今，化丸已无法再马上变大，而且还得等上一阵子才能使妖力复原。该说这是颇有化丸的风格呢，还是……

「公主！请您一个人逃走吧！」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不管呢！要走大家一起走！」

「身为人母，您必须守护小兄弟才行！」

「可是……」

「位居上位的人，要能屈能伸、能进能退才行！」

紫淀目光清澈地毅然说着，令桐绪哑口无言。

（可是，我该往哪里逃呢？）

无论桐绪往哪里逃，管狐都会马上追过来。芒草摇曳的土堤虽然宽广，却无处可逃。

我必须守护纱丞！——桐绪用力抱紧怀中那个天真无邪地仰望自己的小生命，感到手足无措。

（怎么办，纱那王……）

即使被逼得无路可退，桐绪也绝不轻雷放弃。此时——

「喂——」

远方微微传来一阵呼喊。

「喂——！这边，这边啊！」

环顾四周，原来声音是来自于码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武家小姐！我要开船了，快点逃过来吧！」

越过芒草原野的河边一隅，有一座盖有小屋的小小码头。划到附近的船家注意到桐绪一行人正遭受袭击，于是赶过来相助。

「得救了，有船！化丸、紫淀，我们去河边吧！」

「那么，公主请先走吧！在下殿后！」

管狐们阴魂不散，不可能放任桐绪一行人轻易抵达岸边；如果光顾着逃而忘了防守，肯定难逃管狐的攻击。

「好，那我先走，但紫淀你也要随后跟上！」

「是！在下会马上跟上！」

「化丸，过来！」

「紫淀，你可别太过逞强，耍帅耍过头喔！」

桐绪留下露齿而笑的紫淀，一边踢开追过来的管狐，一边朝着船家拔腿猛冲。化为白猫的化丸也跟了过来，脖子上的铃铛铃铃作响。

「武家小姐，快、快！」

「不好意思，多谢相救！」

深深戴着斗笠的船家伸出黝黑的手臂，拉着桐绪跳上船。

这是一种名为猪牙船的船，船如其名，其形状有如野猪牙般细细长长，长约二十五尺（约七点六公尺），宽约四点五尺（一点四公尺）。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桐绪坐在船中央，累瘫地伸长双脚。

「呼——……纱丞，你吓了一跳吧？已经没事了，你有没有受伤？」

「啪噗！」

「好孩子、好孩子。发生这种事还能不为所动，你这孩子意外地大胆嘛。」

桐绪磨蹭着纱丞笑呵呵的脸颊，询问化丸：

「化丸，你没受伤吧？」

然而，回头一望，化丸却不在那儿。船上只有桐绪和纱丞。

「化丸！？」

往岸边一看，化丸正在码头与三只管狐缠斗，而紫淀的身影则隐没在芒草中，无法看清楚。

「化丸！紫淀！」

桐绪攀着船边，拼命地呼喊两人的名字。

但是，她的声音却被伴随着海潮香的河风给吹散了——因为站在船尾的船家正奋力划动船桨。

「等等，请掉头吧！还有两个人没上来！」

「武家小姐，你就放弃吧。」

「不行，求求你！他们是我重要的伙伴！」

双方争执之际，只见船离岸边越来越远，朝着染成一片夕阳红的澄田川疾驶而下；猪牙船以速度飞快闻名，如今桐绪却痛恨它的快速。

「如果你不能掉头，那就放我下去吧！我不能丢下他们独自逃走！」

「吵死人了，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好强的武家小姐。」

咦？原本注视着岸边的桐绪，旋即将视线投向深深戴着斗笠的船家。

船家缓缓地、故弄玄虚地摘下斗笠。

桐绪定睛细看，但这男子怎么看都是个陌生人。他的年纪似乎稍长于鹰一郎，五官给人的感觉并不强烈，后脑扎着一束不太长的头发。

「我不知道你是想贯彻武士道还是想怎样，不过与其担心别人，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你是谁？你知道我是风祭桐绪，所以才故意让我上船吗！？」

「那个婴儿是纱那王大人的子嗣吗？看起来不太像呢。」

「你认识纱那王！？」

不，即使他认识纱那王，也不代表他是站在桐绪这一边——倒不如说，他看起来比较像敌人。桐绪重新抱稳纱丞，仿佛想让他避开男子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神。

「你应该不是普通的船家吧？是一蝶公子的同伙吗？」

「一蝶公子？武家小姐，你认识一蝶大人啊。」

「我是绝对不会答应驱魔的！请你转告一蝶公子，叫他不要再管我了！」

「我们并不是一蝶大人的手下。」

男子灰暗的眼神变得更冰冷了。他冲着桐绪露出蔑视的浅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风祭桐绪。纱那王大人将来可是会成为灵狐族大王的人才！」

「大王？那应该是松寿王才对吧！」

「我们绝不承认！唯有纱那王大人，才是高贵的金枝玉叶之身，最适合坐上王座的东宫太子！」

（唉，原来如此。）

男子自以为是地大嚷着自己的妄想，面对这愚蠢的行径，桐绪不禁握紧双拳。

之前化丸曾经说过，二太子纱那王现在在宫中的立场相当的为难。宫里分成了两个派系，一派是推荐松寿王大人继承王位，而另一派则推荐纱那王，这两个派系常常暗中较劲。

纱那王对王位一点兴趣也没有。只要扯到继承权的问题，幕后推手总是不在意当事者的想法，所以很棘手。

「你是……我知道了，你是狐狸对吧？是纱那王麾下的狐狸？还是……野狐？」

「我才不是什么野狐！」

「在土堤那儿袭击我的小妖魔是你的使魔吧？难道你就这么看我不顺眼吗？」

「是啊，很不顺眼！既然一蝶大人也已展开行动，我们就不得不加快脚步！」

每当男子激动地跺脚，猪牙船便大大地左右倾斜。

这下子，桐绪简直跟在名为阴谋的浊流中漂流的树叶没两样。她觉得自己中计了。

「哇——哇——！」

「啊，乖、乖，没事的，纱丞。有娘在身边，你别怕！」

迄今安静乖巧的纱丞忽然放声大哭，难不成是桐绪害怕的情绪感染了纱丞吗？桐绪静下心来，让纱丞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合而为一。

（这样啊，原来你都懂啊。抱歉啊，纱丞，我怎么可以动摇呢？）

男子怒目俯视着这细腻的母子亲情，大吼道：

「烦死了！」

接着，他一把推开桐绪，夺走纱丞！

「不要，纱丞！把他还给我！」

「低贱的斑子只会玷污东宫太子的血液，带来灾祸！」

「将来当成大王的人是松寿王才对！你不要把无聊的责任推给纱那王！」

「这一切都是为了纱那王大人着想！谁敢挡路谁就得死！」

「那是我想说的话吧！只要有人敢在纱那王的道路上落下阴影，我绝不轻饶！」

正如一蝶所言，看来桐绪必须面对的敌人似乎不少。

明白自己的立场可谓四面楚歌的桐绪，心中的阴霾顿时拨云见日。

粗暴地抱着纱丞的男子不再划船，但船只却径自前进，奔向本所一带。

「求求你，把纱丞还给我！马上让我们回岸边！」

纱丞哭得脸红脖子粗，一双小手拼命地乱挥乱舞，想要桐绪抱他。

桐绪朝着纱丞伸出双手。

「把纱丞还给我。」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纱那王大人因为一时意乱情迷，而被人族女子绊住！」

「是不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不是你说了算，而是由纱那王来决定。我相信纱那王！」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区区的人族斑子……！」

「不要，住手——！」

男子对着纱丞吐出残酷的狐火，桐绪倏地哀号一声，朝男子撞去。

尽管桐绪将纱丞夺回自己怀中，自己却反被蓝白色火焰所吞噬。

「呀啊啊啊啊啊！」

桐绪全身燃烧着熊熊烈火。还记得之前曾见过自己的纸人被纱那王的狐火烧成火球，然而如今身陷火海的却是桐绪的肉身。

（啊，纱那王，对不起……你所钟爱的头发……已经烧起来了。）

好痛苦。桐绪想调整呼吸，然而吸进的尽是热风，喘不过气。

在俨如地狱业火的热气和热风中，桐绪依然紧紧地抱着纱丞。她无法将纱丞独自留给这个男人。

快给哭得像着火一样的纱丞水——不，他真的着火了……给他水……

（水……）

她拖着烧伤的脚，步履蹒跚地接近船边。

化为蓝白色火柱的桐绪大大地朝天一仰，往河面倒下。

在朦胧的意识中，她最后看见了紫色天空中最闪耀的一颗星。

桐绪将它牢牢烙印在眼底，接着深深地、深深地沉入澄田川。




四 火之中，水之中
桐绪闭上双眼，深深地沉入河底。

（我得游泳才行……）

她脑中清楚得很，然而身体却动弹不得。

（快点游泳，回到纱那王身边……）

我可不能抱着纱丞，就这么成为江都凑的藻屑——桐绪心想。但是，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对不起啊，纱丞。如果你不是被我捡起来，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了……

（我们俩会就这样死去吗……）

——在我死前，真想跟纱那王和好。

（否则我会没办法安心转世投胎啦～～）

干脆变成鬼魂，附身在纱那王身上好了——桐绪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结果连喝好几口河水。

很不可思议地，桐绪竟然不觉得痛苦。她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哥哥……请原谅我先走一步……）

冬天的衣服都收在壁橱里，还有以下是我的遗言：三天一次也好，请你记得洗澡；请你不要再买那些名为古董的破铜烂铁了；你藏在五斗柜后面的黄色书刊已经被千代小姐发现了，换个地方藏吧……

（还有、还有……）

亲朋好友如走马灯般地从桐绪脑中一闪而过，桐绪忽地被某人抓住了手臂。

她微微睁眼一看，水中似乎有某种银色的东西。

（薯苹……海带？）（注14：薯苹海带是一种日本的海带加工食品，颜色接近银色。）

对方抱住桐绪，而她也任凭自己的身体被强力地逐渐往上拉，快速地往水面浮出。

（……纱那王？）

纱那王跳进河里救我了吗？我得救了吗？

桐绪想睁开眼睛，奈何无法聚焦，无法看清楚抱着自己游泳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我猜的一定没错。这头银色长发以及温柔的臂膀……是纱那王……）

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梦境与现实交错在一起。

一对唇瓣叠了上来，有人——纱那王对她施行口对口人工呼吸。

这是梦吗？

还是现实？

这是一个强而有力又温柔的吻，将桐绪硬是从永眠之国拉了回来。

（纱那王……）

桐绪在心中频频呼唤着。纱那王、纱那王、纱那王……

「纱那……咳！」

接着，她吐出大量的水，清醒过来。

「奇怪，这是……」

不知怎的，端详着桐绪的人并非纱那王，而是忧心忡忡的紫淀。

「紫淀？」

「太好了，公主，你终于能呼吸了啊。」

「这里是……？紫淀，是你救了我吗？」

高高的墙壁上唯有一扇窗户足以采光，桐绪横躺在一间阴暗的仓库中。从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半圆的月亮以及星空。

「公主，您会不会冷？身体的状况还好吗？」

嗯，我没事——桐绪在脑中朦胧地答道。

「紫淀，看来你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化丸呢？」

「他活绷乱跳地出去跑腿了，您不用担心。」

「这样啊，你们有没有受伤？我看见你们在码头被那群小妖魔包围了。」

「公主……」

紫淀挪动原本端坐的双脚，掩不住心中的无奈。

「与其担心我们，您更应该担心自己的身子。瞧瞧您方才受了什么折磨。」

「我？奇怪，我怎么了？被火烧之后，呃——然后我在澄田川溺水……啊、对了！纱丞呢！？」

桐绪猛地起身，不料太阳穴忽地一阵刺痛。

「……！」

「您看看，请您保重身体啊。小兄弟没事，他刚才睡着了。」

经紫淀一说，桐绪缓缓地回过头去，只见纱丞正吸吮着手指躺在桐绪身旁的草席上。从他的脸部及四肢看来，并没有被火烧伤的痕迹。

「啊，太好了～～」

桐绪低语，接着再度躺下来闭上双眼。她觉得好累好累，身体重得跟泥巴一样。

（把溺水中的我救起来的人……原来如此，是紫淀啊。）

她原本还以为那是纱那王的胳膊呢。

「谢谢你，紫淀。」

「只要是为了公主，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呵呵，你还真的把我从水中救起来了。」

一个顶着银发的人抱着自己游上岸，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嗯？等等。）

桐绪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经意地伸手抚摸双唇。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总觉得好像有人替她做了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

「我、我、我、我说啊，紫淀！你该不会为了救我，该怎么说呢……为我做了人工呼……」

「是的，因为公主当时已失去了呼吸。」

紫淀若无其事地说着，桐绪不禁双手掩面。

（那是人家的初吻耶！）

「公主，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谢谢你救了我。嗯，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桐绪口齿不清地一再复诵，紫淀不由得贼笑着俯视她。

「你笑什么嘛！」

「你还不懂吗？」

「啥？」

「桐绪，是我。」

「我？」

「真没出息。只不过改变了外貌，你就认不出我了？」

啥？桐绪透过指缝仰望紫淀。媲美女子的秀丽容颜、略长的亚麻色浏海、黝黑的脸庞……怎么看都是紫淀。

然而，他的语气……

「呃……难不成你是纱那王？」

「出于某种原因，我稍稍借用了紫淀的外貌。」

「不会吧，你是纱那王！？……好痛！」

桐绪猛然起身，不料头部又一阵剧痛，眼冒金星。

「真是个静不下来的公主啊。你现在还不能乱动。」

桐绪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想触摸蹙眉嘀咕的紫淀。

「你真的、真的是纱那王吗？」

她摸了他的头发，但仍然搞不懂。这种触感和往常的皑皑银发大不相同，他的呢喃、眼神也令桐绪感到困惑。

正当桐绪不知所措时，化身为紫淀的纱那王攫住桐绪、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咚！桐绪的腮帮子撞上他的胸膛。

「啊……是纱那王的味道。」

抵着桐绪鼻尖的发丝与胸口，在在散发出桐绪一向喜爱的伽罗香。

「纱那王，总觉得我们好像很久没见面了呢。这几天你都跑去哪儿了？」

「有些事令我挂心，所以我去见了族里的人……桐绪。」

听了这声呼唤，桐绪抬起头来。虽然他的外表依然是紫淀，桐绪却觉得他就是纱那王。这阵性感得过火、既低沉又响亮的嗓音——

「桐绪，对不起。」

「嗯？」

「因为你们迟迟不回来，我便利用金屏风一探究竟，结果发现你们被一群管狐包围。它们是最下等的狐狸，连变成人形都办不到，多半是高阶狐狸的使魔。」

「原来如此……它们是狐狸啊。」

纱那王怜爱地抚摸着桐绪的一头黑发。本应烧焦的发丝，如今又变回乌溜溜的秀发了。

不仅如此，桐绪只觉得头痛，身上却没有半点烧伤。缀有蕾丝的浪漫朱色衣袍也丝毫未损，明明方才沉入河中，却干燥无比。

看来，纱那王运用返老还童之力让桐绪复原了。

「谢谢你救我，纱那王。你总是站在我这一边呢。」

「当然。」

「而我，也永远都是纱那王的伙伴喔。」

「桐绪……」

「所以……嗳，再跟我多说一些吧。既然我们俩必须面对同样的敌人，那我们就得同心协力才行呀。」

桐绪真挚地仰望纱那王，只见纱那王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微微有了动摇。

她宁愿与百人为敌，也不愿意失去这双眸子的注视。

「如果有不得不跨越的难关横越在前，那我们就一起跨越吧。假如那是我的宿命，我绝不能逃走。」

语毕，纱那王以不同于以往的语气拥抱桐绪。

「桐绪，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咦？」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们俩初次见面时……」

「啊，你是说你把这条淡紫色发饰送给我那时？」

桐绪放下头发，而纱那王也将手叠在桐绪手上。

「当时，你说你将来要娶我。」

「咦，不是嫁给你？」

纱那王摇摇头，望向远方说道：

「不知为何，你好像把我当成了失去羽衣的仙女。」

我给你这条蕾丝，你就把这个当成羽衣吧！

这么一来，你就能回到天上了。

「仙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发生在风祭道场吗？」

「这个你自己想。」

「我很想想起来啊！唉唷，讨厌！」

为什么想不起如此重要的事呢？这段回忆是发生在那么年幼的时期吗？

今年冬天，当纱那王初次来到风祭道场时，桐绪认为这绝世美男子美得超凡脱俗。连成年的桐绪都如此认为，那么小时候的桐绪必定把纱那王当成仙女下凡了。

「桐绪，我必须从人族中迎娶正妃才行。」

「嗯。」

「当我知道你就是那时的小丫头时，我觉得自己总算找对人了。」

「嗯。」

「桐绪，我的妃子必须是你，否则就没有意义。」

「嗯。」

桐绪连连点头，尽管自觉大胆，仍然不由自主地双手环住纱那王的颈项。

「我的狐仙大人也必须是纱那王才行，否则就没有意义喔。」

「……桐绪。」

纱那王温柔地回抱桐绪。桐绪不禁心想，假如他现在是以纱那王的样貌抱住她，那就更好了……

（如果……如果时间能停止，让我在纱那王怀中永远感受他的体温就好了。）

比起弄清楚天狐的妃子究竟有何等义务，桐绪现在更想沉溺在被爱的喜悦中。

两人在由窗户洒落的月光中落下影子，他们现在总算心灵相通，更加紧紧互拥，

想当然，此时的纱那王自然会凑近桐绪唇边，但是……

「等、等一下！这个不行！」

桐绪频频摇头，用力推开纱那王。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现在的外型是紫淀，而且这种事，呃……」

嗯——纱那王摩挲下巴，抗议地说道：

「方才我俩不是已经接吻过了吗？」

「那是因为！话说回来，既然你拥有返老还童之力，那么就算不帮我做人工呼吸，我也可以恢复呼吸吧！？」

「嗯，话是没错啦。做这种事总得有福利嘛。」

纱那王朗声大笑，完全不觉得愧疚。紫淀的脸庞实在很适合这种笑法。

「色狐狸！追根究柢，为什么你要变成紫淀呀！？」

「因为我不想让野槌的党羽发现我的身分。」

「野槌……是刚才那位船家吗？」

「那家伙是我麾下的狐狸。」

桐绪再度环顾她与纱那王所在的这间略宽的仓库。

各式各样大小的木桶和木箱堆满了整面墙，搬运货物所用的推车随意放置一旁。桐绪嗅了嗅，闻到海潮的香味；竖耳倾听，听见了海浪声。

「这里是哪里？」

「深香川。是野槌的主人——货船批发商的仓库。」

「我们俩该不会是被关起来了？」

「当你跳进水中时，野槌也同样在找你；我一度将你拉上来回到岸边，不过后来转念一想，何不化为紫淀的姿态，故意和你一同被捕？桐绪，你会不会冷？」

「嗯。我没事，可是纱丞……」

纱那王颔首，将打着喷嚏的纱丞抱起来交给桐绪。

才刚抱过来，纱丞便伸出小手敲敲桐绪的胸部，泫然欲泣。

「纱丞，怎么了？想喝奶吗？」

纱丞发出啾啾的声音，以此代替回答。

「啊——也难怪啦。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难怪你会肚子饿。」

然而，这儿并没有早苗赠与的奶瓶，走投无路的桐绪只好硬着头皮解开自己的衣襟——但是被纱那王匆匆阻止了。

「你想干什么？」

「呃……因为、呃，我想说或许会有。」

「有什么？」

「你不要看啦，转头！」

「与其给他那种东西，还不如吃下我的狐火。」

「那种东西？你刚才说我的胸部是『那种东西』？」桐绪气呼呼地说道。

纱那王有条不紊地将桐绪的凌乱衣襟重新整理好，朝着手心吐出狐火。

他将狐火捧至纱丞嘴边，只见纱丞乖乖地张开尚未长牙的小嘴，一口吃下。

「哇——他吃下去了耶！纱那王！」

「今晚他就用这个凑合一下吧。」

「狐火好方便喔！太好了，纱丞。」

「啪噗！」

「这样啊、这样啊，好乖好乖。」

桐绪和纱那王幸福地相视而笑，中间的纱丞也停止哭泣了。他们俩看起来真像是纱丞真正的父母。

尽管纱那王幻化为紫淀，纱丞似乎仍然明白那是纱那王。他接连吃下三团狐火，接着伸手想要抱抱。

「怎么，你比较想让爹爹抱抱吗？」

桐绪将纱丞交给纱那王，将话题拉回正题。

「对了，纱那王，你为什么想故意被捕？」

「当场制裁野槌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是那只不过是切断蜥蜴的尾巴罢了。只要故意顺着他的意思走，就能揪出此事的幕后主使者。」

「哈哈，原来如此。」

想将所有的背叛者一网打尽，这是最好的办法。

「然后呢？我们被捕后会怎么样？敌人好像以为纱丞是我跟你的孩子耶。」

「还不都是兄长跟姐姐的错，谁教他们爱胡闹。」

纱那王板起脸来，紧接着又灵光一闪地抬起头来。从他的视线望过去，窗户那儿有两只双眼赤红的管狐正窥探着两人。

「那是什么，是来监视我们的吗？真是滴水不漏啊。」

「桐绪，我想跟你演一出戏。」

「嗯，一出戏？」

这一夜，两人彻夜未眠地拟定作战计划，直到天亮。

这段时间内，纱那王时而以熟练的手势拍打纱丞的背部，令人莞尔。

※　　※　　※

隔天日落时分，门禁森严的仓库大门总算伴随着钝响打开了。

野槌今日不再打扮成船家，而是穿戴着手代（注15：古代日本商家职称，大约等于现代的主任。）的行头。

「出来！」

此言一出，桐绪依言抱着沉睡中的纱丞，跨过门槛。

「慢着，只有女人跟小孩能出来，你给我待在这儿！」

此时，丝毫不明白眼前男子就是纱那王的野槌，粗暴地将跟在后头的紫淀推进仓库中。

「紫淀，别担心，你就待在这儿吧。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在下谨待公主归来。」

和纱那王分别后，桐绪被野槌带着来到仓库后方的小小码头，搭上猪牙船。为了以防万一，桐绪仔细地观察四周，发现水路两岸罗列着成排白色墙壁的仓库。

「少给我东张西望，女人。」

「是是是，这位狐仙大人好吵唷～～」

野槌白了桐绪一眼，桐绪只好抱紧纱丞，乖乖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船从码头划到澄田川后不久，前后左右便被一团浓雾包围。

（到底要去哪里呢……）

风有点冷。桐绪以双袖覆盖纱丞以避免海风吹袭，一会儿后，一艘扬着方帆的大船从雾中现身，野槌命令桐绪搭上该船。

这是一种专门从西方运送酒和酱油的弁才船。耸立于船中央的大帆柱，正随着海浪摇曳着。

桐绪依书爬着绳梯登上弁才船，不经意地发现天空中挂着满月。

（为什么是满月？）

前几天才刚赏过中秋满月，现在应该是下弦月才对啊。

说不定，这儿是一种类似于妖魔之道的地方。曾几何时，浓雾已散，月光下的海浪声循着一定的节奏在海上歌唱，仿佛想诱人进入梦乡。

弁才船上没有半个人，唯有数只管狐在船上四处闲晃，以及桐绪和野槌两人。

过了半晌，野槌命令桐绪在甲板等候，正当她等得快要不耐烦时——

弁才船上没有半个人，唯有数只管狐在船上四处闲晃，以及桐绪和野槌两人。

轰！

四面八方出现一团团的蓝白色火焰，朝桐绪逐渐接近。桐绪目不转睛地牢牢盯着它们，紧接着，那些狐火一一在桐绪面前变成人形。

桐绪往后退了两三步，抱紧纱丞。她必须万分当心，因为放眼所见皆为桐绪的敌人。

聚集在甲板上的四名（只？）男子（狐狸？）穿着各不相同，他们的岁数似乎较为年轻。

「野槌，听说你抓到了纱那王大人的主人？」

其中一人的打扮状似花花公子，绕了桐绪一圈后吹了声口哨。

「哈哈，比传闻中还惨耶。这家伙真的是女人吗？她不是男人吗？」

「哼，笹纪你也这么想吗？」

野槌和花花公子——笹纪，轻蔑地笑了。

「真是个没用的公主啊。」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嘛。」

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他们的眼神充斥着好奇与轻视，桐绪从未尝过如此屈辱的滋味。

「有没有人有治吃粗食的药？纱那王大人好像不小心吃到粗食了。」

打扮成工匠的饭团脸男讽刺道，不料状似武家的男子却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非也，于津。纱那王大人只是装作吃粗食罢了，这全是为了不使松寿王大人难堪。只要纱那王大人有那个意思，哪怕天下第一美女也能手到擒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真不愧是我们的纱那王大人，果真深谋远虑。」

「可是，渥未，这样纱那王大人也未免太可怜了。一想起大人不得不纡尊降贵地屈就于这等女子，唉，我就觉得好心痛啊。」

笹纪夸张地大叹一声，其他人也同样大叹道：「好心痛啊！」

（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跟雅阳小姐同一个调调？）

他们盲目地崇拜着纱那王。雅阳——翠莲王是重度弟控，而这几名男子则是重度疯狂信徒。

桐绪浑身不舒服地猛然一颤。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的野槌愤恨地瞪着桐绪，说道：

「都是这个女人，害得我们的纱那王大人前途一片黑暗！不只如此，她还等不到举办婚礼便产出子嗣，下流至极！」

「那是纱那王大人的孩子吗？没弄错吧？」

渥未慎重其事地问着，而野槌则口沫横飞地说道：「绝对错不了！」

「听说松寿王大人和翠莲王大人都已经送上庆贺的礼品了！不可能有错的！」

松寿王大人居然……——所有人议论纷纷。

「我们绝对不承认立人族为妃！纱那王大人才是东宫太子，总有一天会当上灵狐族的大王！」

「会当上大王的人是松寿王喔。」

桐绪按捺不住地开口，野槌随即恶狠狠地瞪向她。

「少胡说，凡人女子！你懂什么！」

「没错没错！迷惑纱那王大人的肤浅女子！」

发话者是静不下心地在桐绪周遭踱来踱去的花花公子笹纪。

「松寿王大人并不蠢，但太放荡了。他并不是做大王的那块料！」

而口出此言的人则是状似工匠的饭团脸于津。尽管怒骂声此起彼落，桐绪仍毫无畏惧。

「你们没听过『厉害的老鹰会把爪子藏起来』这句话吗？」

「闭嘴，没用的东西！」

「别管那么多了，杀了她！」

「我要用这女人的头盖骨做成杯子，献给纱那王大人！」

「好了，稍安勿躁。」

渥未摊开双手，镇住这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桐绪暗忖，这名打扮成武家的男子应该是四人中最讲道理的。

「野槌，我最在意的是一蝶大人的行动。」

「嗯，这个女人曾提过一蝶大人的名字。女人，快说！你为什么认识一蝶大人？」

「我才不说呢！你这是发问时应有的态度吗？」

于津安抚咬牙切齿的野槌，说道：

「既然一蝶大人有所行动，是否代表清翔王大人也是跟我等同一阵线呢？渥未，要不要把这女人交给清翔王大人？」

「不，清翔王大人虽然特别照顾纱那王大人，但对于松寿王大人也同样视如己出；我认为轻率地接近尚未雷明自己立场的亲王，反倒容易节外生枝。」

渥未真是个非常慎重的人。

（清翔王是那个……呃——）

桐绪偏了偏头，暗忖那位亲王是不是柳羽前任藩主的狐仙；纱那王好像曾经说过，他是先前将茶茶姬许为纱那王未婚妻的人。

「那么，就交给楚苑王大人吧。如果是楚苑王的话……你们想想，他反对松寿王大人可是反对得不遗余力呢。」

笹纪弹指提出这个提案，不过渥未仍然踌躇不前。

「那可不一定。那位大人确实反对松寿王大人，但我看不出他的真正意图。」

（楚苑王……又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桐绪低声复诵，试图记住这些名字。一蝶、清翔王、楚苑王，全都是一些陌生的人。

此时，野槌忽然恶狠狠地从背后撞开桐绪。

「干什么……呀！」

桐绪撞上帆柱，还没站稳脚步，这会儿又被笹纪贼笑着一脚绊倒。抱着纱丞的桐绪无法松开双手，只好一脸撞上飘溢着海潮香的甲板，跌个狗吃屎。

「好痛……」

一股鲜血味在口中扩散。趴在地上的桐绪伸出单手想拭去嘴边的血，不料野槌竟趁机抢走纱丞。

「纱丞！不要，还给我！」

「大伙儿！咱们无须仰赖那些亲王们，不如就地处决这个女人跟小孩吧！」

「住手！如果你们看我不顺眼，杀了我就是！纱丞是纱那王的骨肉，假如你们胆敢擅自杀害他，就等于是和纱那王为敌！」

桐绪喊出和纱那王演练好的台词，船上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然而，野槌并不会因此而退却。

「别被这低贱的女人给骗了！俗话说『养虎为患』，假如留下这名斑子，将来势必成为纱那王大人登基的祸根！」

野槌大吼，朝纱丞吐出狐火。

「不要————！」

桐绪的哀号，回荡在海面上。

另一声惨叫声响彻四周，盖过了桐绪的哀号。

「啊啊啊啊！」

野槌血流满面地叫道。

纱丞一接触到蓝白色火焰，随即化为一只白猫。那只白猫毫不留情地撕裂了野槌的左眼到脸颊间那块肉。

「猫！？是化丸！？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蠢蛋们！你们的恶形恶状，全都被本大爷的肉垫暴风雪看得一清二楚！」

呼哈哈哈！化丸大笑着着地，每当他一动，沾着野槌鲜血的前脚便在甲板上盖下肉垫的印子。这就是肉垫暴风雪，说得真好。

「为什么化丸会在这里！？女人，那个小孩呢！？」

桐绪拨开飞扑而来的笹纪手臂，整理凌乱的衣裳。

「真可惜呀，纱丞他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什么！？」

「你们做出这种蠢事，根本不叫做为纱那王着想！渥未公子，你应该懂吧？」

桐绪首先对渥未晓以大义，希望能先说服现场最讲道理的男人。

然而，野槌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女人，你少瞧不起我！管狐，出来！」

受到召唤的管狐如龙卷风般从天而降，桐绪旋即后退，拔出腰际的天尾移之刀。

刀刃闪耀着满月的光芒，缠绕着狐火的蓝白色刀身画出一个大大的弧形，斩杀袭击而来的管狐。

「那把刀……上头有天尾的加持！？」

渥未马上注意到这一点，瞠目结舌。

「这把刀可是寄宿着纱那王的天尾呢！你们还想取我性命吗！？」

「纱那王大人的天尾……大、大伙儿，稍安勿躁！」

渥未此言一出，在场四人随即怯怯地当场伏倒。即使是野槌，也无法在天尾面前耀武扬威。

然而，凶暴的管狐并不会因此罢休。被天尾移之刀砍断而增加数量的小小生物，接二连三地朝桐绪猛攻而来。

（啊，糟了！）

即便是艺高人胆大的桐绪亦无法闪过所有管狐，只见她节节后退，被逼至船边的木桶前。

她不自觉闭上双眼，此时——

沙！四周传来斩杀管狐的钝响。

「公主，您有没有受伤！？」

「啊%…」

桐绪睁开一只眼，眼前的紫淀正在月光下背对着她。纤瘦却宽阔的双肩，矗立在桐绪面前保护着她。

「谢谢你！呃……你是纱那王吗？」

一时之间，桐绪还以为他是变身为紫淀的纱那王，不过……

「不，公主。在下是紫淀，刀鬼坊紫淀是也。王爷他在那……边？」

话还没说完，紫淀便察觉到有人站在帆柱那儿，脸上满是问号。

桐绪追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来，也随之目瞪口呆。

原来，帆柱上有个人正轻轻地挥动桧扇，以旋风吹散在甲板上奔来跑去的管狐。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臂正逐一对付管狐，使它们一一落海。

「呼哈哈哈！你们的恶形恶状，全都被本松寿王的枫叶暴风雪看得一清二楚！」

在帆柱顶上背对着满月高声大喊的男子，顶着一头闪耀着琥珀光泽的金色长发——

「松寿王大人……」

依偎在一起的男子们，宛如看到恶魔般地害怕、战栗着。

（为什么松寿王会来！？我怎么都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穿着枫叶图案的衣袍，才会说这是枫叶暴风雪吧。

「松寿王大人——这个梗我用过了！那句话刚才化丸我已经说过了！」

「什么！？我糗大了！」

呃，问题应该不在这里吧？这意料之外的发展令桐绪眨眼眨不停，不料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直击帆柱，让桐绪吓得心脏差点从嘴巴跳出来。

「呀——！松寿王，危险啊！」

「咦？啊哇、哇、哇、哇！小绯，为什么——！！！」

闪电将帆柱一分为二，一个穿着枫叶图案衣袍的人影跟颗球似地由纯白的帆布上直直滚落。滚呀、滚呀……噗通！

他毫无预警地现身，接着又毫无预警地滚进夜晚的海中。

（松、松寿王，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松寿王大人——！」

木隐脸色大变地从后面追赶而上，跳进海里。（他刚才躲到哪儿去了？）

桐绪担忧地试着到船边往海里一瞧，然而海浪比想像中还高，找不到松寿王与木隐的身影。

终于，压轴好戏要登场了。

「啊，纱那王大人！」

化丸高声一喊，桐绪随即甩动黑色长发回头一望，只见纱那王伫立在白色帆布倒塌的帆柱下，位置约在四名男子身后。

银色长发随着海风飘逸，宛如皑皑白雪；他怀中紧抱着沉眠中的纱丞。

（啊，太好了～～纱丞正乖乖睡着呢。）

桐绪心头一宽，同时也好奇着纱那王会如何说出「呼哈哈哈！你们的恶形恶状以下省略」这句话。

「你们的……」

纱那王还真的说了！桐绪与化丸面面相觑，然而他马上就发现这实在太蠢，于是随即板起脸来、不发一语。算他聪明。

野槌等四人恍如目睹稀世珍宝般地双手合十、当场伏倒。

「……野槌。」

「是、是！」

「笹纪、于津、渥未。」

「是！」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渥未终于拼命地挤出一句话：

「……纱那王大人，得以拜见您的尊颜，在下惶恐至极……」

「够了。渥未，除了客套话之外，你难道就没别的话好说了吗？」

「是！呃、此、此次、我等一千人众、呃、唔……」

纱那王那双如银色暴风雪般的眼眸贯穿了渥未，令他无话可说。

一股沉静的怒气缠绕着纱那王——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一点，因此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野槌。桐绪说如果你们不对纱丞下手，她愿意放你们一马。」

「是！」

「你们为什么要对无辜的婴孩下手？你们就这么看桐绪不顺眼吗？」

「请恕在下斗胆！纱那王大人应当迎娶与东宫太子门当户对的佳人，不应该屈就于一个污秽的女人……」

「闭嘴！」

纱那王厉声一喊，野槌的身子随即浮到空中，头下脚上撞进甲板中。现场响起一声刺耳的声响，想必是他的肩膀或某处的骨头断掉了。

「桐绪是我的主人，我不允许你放肆！」

「请、请恕罪……呜呜！」

桐绪见撑起身子的野槌口吐大量鲜血，赶紧害怕地奔向纱那王。

「慢着，纱那王！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你不是说只会教训他们一下吗！」

「我不会杀他。与其让他安详地长眠，倒不如让他尝尝阿鼻地狱的滋味。」

「这样太过火了啦！我跟纱丞都平安无事呀！」

「我知道你是个滥好人，但这回我没办法配合你的善心。」

桐绪从纱那王手中接过纱丞，视线迟迟无法从野槌身上移开，于是纱那王伸出一双大手，捧住她的腮帮子。

「你的嘴角破了，桐绪。」

「啊……一定是刚才脸部着地时受的伤。」

纱那王以大拇指抹过桐绪双唇，想必是意图用返老还童之力治愈她。

「桐绪，你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你浪费一根黑发或一滴鲜血。」

「我、我知道，抱歉……我会小心的。」

「紫淀，带桐绪退下。」

纱那王松开双手，一把将桐绪的肩膀推向后方。

「纱那王，等等！」

「如果你不忍心看，就闭上双眼；如果你不忍心听，就捂起耳朵。」

「纱那王！」

「请等一下，王爷。俗话说『过犹不及』，请您此回高抬贵手，暂且放他们一马……」

然而，面对紫淀的劝说，纱那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紫淀。我叫你带桐绪退下。」

「王爷……」

这就是统帅狐群的天狐所拥有的威严。这严厉的嗓音令人不敢接近，桐绪和紫淀只好乖乖地退至在船边招手的化丸身边。

纱那王傲然抬起那张令人望而生畏的俊俏脸庞，斜睨着野槌他们。

「渥未。」

「是！」

「把你们的头骨交出来。」

「头骨旦叫是这么一来，在下……」

「还是说，你想成为松寿王的阶下囚？自己选吧。」

这压抑着情绪的平板嗓音，令四人不寒而栗。看着他们恐惧至极的模样，桐绪仿佛也见识到了纱那王前所未有的强悍一面，不禁感到战栗。

「……从今以后，我等依然将永远为纱那王大人效劳。」

渥未低吟道，接着吐出狐火；那团蓝白色火焰，喀隆一声幻化为一颗白色头骨，

下一秒，渥未变成了一只随处可见的狐狸。

「变成狐狸了……！欸，化丸，那个头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从人类变成狐狸？」

桐绪紧盯着渥未问道，而化丸也淡然地告诉她：

「妖力微弱的狐狸跟天狐不一样，不具有天生就能变成人形的能力，因此必须戴上人类的头骨，借由对北斗七星祈祷来幻化为人形。」

「幻化？那么，如果将头骨拿走会怎样？」

「它就没办法再变成人形了。」

「它……会死吗？」

「怎么可能，狐灵才不会那么容易死咧。可是呢，不能幻化为人形的狐狸就只是只普通的狐狸，在灵狐中的地位是最低的。」

接着，野槌、笹纪、于津也和渥未一样吐出头骨，一一由人形变回淡咖啡色的狐狸。

「太好了，原来它们不会死呀。纱那王，谢谢你。」

桐绪轻抚胸口，见纱那王招自己过去，便走过落魄的四只狐狸身旁，站在抱着纱丞的狐仙大人身边。

「听好了，桐绪是我的主人，日后将是我的王后。我的正妃只有桐绪一人，你们可得牢牢记住。此事已经经过清翔王认可了。」

「清翔王大人他……！」

变回狐狸的野槌怪腔怪调地叫道。

「此外，下一任的大王非松寿王莫属。我绝不允许有人违抗松寿王。」

「是！」

「至于楚苑王……」

唯有此时，纱那王微微垂下银色眼眸，小心谨慎地挑选用词。想必是顾虑到自己的立场，因此无法畅所欲言吧。

「我认为楚苑王很明显地对松寿王怀有谋反之意。今后我麾下的狐狸，不准接近琴歌殿一步。」

「是！」

「你们要牢记这回的教训。此次我姑且放你们一马，下不为例。」

纱那王厉声说道，接着搂着桐绪的肩说声「走了」，打算打道回府。废话绝不多说，这就是纱那王的作风。

此时——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还有人在众人的身后插嘴道：

「呼哈哈哈！你们的恶形恶状，全都被本松寿王的金色暴风雪看得一清二楚！」

纱那王率先回头，而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有个人跨越船尾的倒塌帆柱湿漉漉地现身，那人正是——刚才掉落海中的松寿王。

「奇怪。小绯，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像在说我很不识相一样。」

「兄长，您的打扮真是清凉啊。在这样的季节，您还有兴致做海水浴？」

纱那王压着被海风吹起的银色长发，装傻地说道。

「我说啊，小绯，还不都是你用雷击把帆柱劈断，才会害我变成落汤鸡！」

「嗯？说起来，为什么兄长您会站在那种地方呢？」

「还不是因为我去了风祭道场才知道你们两夫妻跟独生子遇到了好玩的事……不对，遇到了麻烦事，所以我才来看热闹……不对，来拔刀相助啊。」

「麻烦事已经解决了。」

「什么？居然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解决！」

松寿王将缠在那头琥珀色金发上的海带丢进海里，不甘心地猛跺脚。

「反正啊，照你的个性看来，一定只会做些不痛不痒的惩罚！」

「追根究柢，都是因为兄长你们为了好玩而起哄说纱丞是我的小孩，这帮人才会做出蠢事吧？」

「你这样说就不对啰，小绯。蠢蛋就是因为不会见机行事，所以才叫蠢蛋。」

松寿王撂下狠话，眼中燃起熊熊的金色火焰。

「兄长……」

「算了，我也不是不懂你想包庇自己手下的心情。」

松寿王走过自己弟弟身边，举起藏在湿漉漉长袍下的脚，眼不见为净地将头骨一一踢落海中。

那宛如冰柱的冰冷侧脸令狐狸们不住发抖，好似目睹了世界末日。

「还没确定纱丞是谁的孩子就轻举妄动，真是愚不可及。就算它们这回没有对桐绪下手，总有一天也会这么做。」

喀！松寿王踢走最后一颗头骨，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摊开桧扇。

「你叫做野槌吗？」

「是……是！」

「不管你们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不允许有人害纱那王的立场变得难堪。对于桐绪也一样。」

「是！」

「如果看我不顺眼，你们大可不必用纱那王来当挡箭牌，直接找我就是。我随时都乐意奉陪。」

松寿王微微一笑，但其笑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不知怎的，一只鳗鱼却从他的袖子中探出头来。

「兄长，有条鳗鱼从你的袖子跑出来了。」

「喔，对喔！我要把这条江都前鳗鱼带到风祭道场，请千代做成烤鳗鱼！木隐，把鱼笼拿来！」

「是！」

木隐旋即拿出钓鱼专用的鱼笼，桐绪不禁笑着心想：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呀？

「兄长。」

「我知道，这点我清楚得很。大家族分食一条鳗鱼，这是为了平民中的平民所发明的平民吃法吧？」

「……请兄长恕罪。」

「嗯？」

「我的手下对兄长做出放肆之举，想必令兄长感到不悦……」

纱那王以低到不能再低的音量悄声说着，拼命地挤出牵挂在心的话语。

至于松寿王，则眼尾一垂，抚摸弟弟的银色长发说道：

「算了，我只要你过得好就好。」

桐绪望着这对并肩而行的兄弟背影，为了不打扰到他们，刻意与他们维持着一段距离。化丸、紫淀、木隐，也纷纷露出开心的笑容。

当一行人移至小船上，弁才船随即「沙！」地沉进海中，如砂堡般消失无踪。




中 祈祷师一蝶
「喔？绯月这家伙，还真是个大好人啊。」

一蝶从纸人口中听完妖魔之道的海中所发生的一连串骚动后，贼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过，可爱的姑娘就更夸张了，她居然原谅想取她性命的那帮人。」

「这种宽阔的心胸，正是狐狸主人所需要的气度啊。也难怪纱那王大人对她宠爱有加。」

缝隙吹进来的风摇曳着纸人，在灯火中落下忽大忽小的影子，以独当一面的语气说道。

「蠢死了！就是因为她是滥好人，才会被狐狸所骗啦。那个可爱的姑娘，难道打算将自己的人生毁于一旦，当个狐狸新娘吗！？」

「一蝶大人，这样说太过火了。」

「她的心跟未来都被偷走了，难道我要坐视不管吗！」

女子的娇嗔与嘈杂的弦乐声都传不进一蝶耳里，他现在觉得心情很不畅快。

——我本来想帮她，本来想让她从灵狐族的习俗中解脱的！

「风祭桐绪真是个蠢女人。」

「一蝶大人。」

「你想叫我谨言慎行是吧？我怎么憋得下这口气嘛！为什么偏偏是绯月啊！」

一蝶将酒杯扔向色彩缤纷的壁橱，粗声说道。反正都要驯养狐狸，为什么不养其他狐狸？

「一蝶大人……您如此在意这件事，是否因为桐绪小姐她有一点……」

话说到一半，纸人便踌躇地不再说了。由于它是纸人，因此看不出喜怒哀乐，但仍可从语气中听出一定的情绪。

「什么？有一点怎样？」

「呃，桐绪小姐好像有一点像柚罗夫人。」

「哈！像的只有发色而已吧？」

「心胸宽阔这点也很像。」

「你别把她们俩相提并论！」

哼！一蝶冷哼一声，掏着耳朵撇过头去。

「有很多人反对绯月斑娶一事。」

「是，这点在下也曾听闻。」

「风祭桐绪知道她的敌人不止这一回被解决的那些家伙吗？」

「谁知道呢。不过，松寿王大人似乎对桐绪小姐颇为青睐。」

「谁教小天每次只要一碰上小绯，就只会溺爱他呢。」

一蝶在脑中描绘如兄长般崇敬的那名金毛九尾狐，露出苦笑。天深——这是松寿王的乳名，会唤他小天的人唯有一蝶。

「算了。」

嘿咻！——一蝶拨开身上的女装下摆、站起身来，一旁的纸人随即进谏道：

「一蝶大人，您打算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当然是猎狐狸啊。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躲在美浦屋中。」

「那家伙可不是野狐，而是纱那王大人麾下的狐狸啊。」

「我管他是谁的狐狸，只要是坏狐狸都难逃我的惩罚，这就是我的工作。」

「一蝶大人。」

「唉唷，你很啰唆耶！」

一蝶不耐烦地画出九字，纸人倏地失去声音，变回一张白纸。

「我啊，可不像绯月或小天一样是个滥好人！」

他将掉在榻榻米上的纸人收进怀中，潇洒地离开房间。




五 宝宝睡，快快睡
见众人回到风祭道场，千代不禁喜极而泣。

尽管昨晚化丸已经告知「千代桐绪和纱丞被捕，不过有纱那王陪着他们」，但她一刻不见到桐绪的脸就一刻无法安心，因此担心得一整晚都未阖眼。

「不好意思啊，千代小姐，我总是害你牵肠挂肚。」

「是啊、是啊，真是的，桐绪小姐，你这人怎么老是往危险的地方跑呢？」

千代抱紧桐绪，给予桐绪一种被母亲拥入怀中的温暖。能够拥有关心自己的家人，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千代，把这条鳗鱼拿去烤一烤！」

松寿王递出鱼笼，嚷嚷着：「烤鱼、烤鱼！」这又何尝不是一幅祥和的景致呢。

大伙儿将纱丞安置在被窝里哄睡后，千代和鹰一郎去了厨房，而桐绪和纱那王、松寿王则坐在缘廊观赏下弦月。一旁的人形化丸和紫淀吵着：「肚子饿得动不了啦！」因而互相抢夺金鱿瓦馒头，大口大口吞吃着，而木隐则莞尔地眺望着这一幕。

瞧这股祥和的氛围，简直与迈向大团圆的戏剧没有两样。

反枕和家鸣们也忘我地听着虫鸣，若无其事地回归了正轨。

（奇怪，等等！我好像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耶。）

是闹别扭的千代和鹰一郎的事情吗？

不过，其实他们俩的误会已经解开，这会儿已经感情和睦地待在厨房了。好像还有一件更严重的……

「啊——！！！」

「哇——！怎么了、怎么了，桐绪！」

正在将从海边捡来的贝壳有条不紊地排列在缘廊晒干的松寿王，大大地吃了一惊。

「我忘了！我们在澄田川的土堤被管狐袭击了！」

「吵死了，那又怎样？」

纱那王狐疑地将银色发丝拨到耳后。

「所以啊！说到为什么我们在澄田川……」

「啊——！公主、公主，是神隐吧！」

「对啦，紫淀！婆婆告诉了我们神隐的事，」

「呜喵！然后我们就朝着日之本桥小网町的纸铺前进！」

化丸接腔，嘴巴周遭沾了一圈金鱿瓦馒头的红豆馅。

「神隐？你又多管闲事了吗？」

「才不是呢！跟你说喔，日之本桥小网町的纸铺啊，他们的店铺继承人——一个男婴，突然之间消失了耶！」

「男婴？」

「嗯。欸，纱那王，那个凭空消失的男婴，会不会就是纱丞？」

桐绪拼命说服大家，说假如去日之本桥小网町的纸铺一探究竟，说不定就可以找到有关纱丞身世的线索。

「兄长，你怎么想？」

「嗯——神隐啊……假若真是如此，那会是哪个妖魔所干下的好事呢？」

松寿王将雏鸟色的美丽海螺拿起来遮住月光，眯着眼反问纱那王。纱那王陷入沉思，一再地敲响桧扇。

「……兄长，您知道晴綯现在人在江都吗？」

「什么，小晴他！」

「听说他逗留在芳原，还劝说桐绪驱魔。」

「哈哈哈，真不愧是小晴啊。这下子事情可闹大了。」

纱那王不服气地睨向一笑置之的松寿王。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桐绪是我的主人。」

「犯不着这么生气嘛，这是小晴最隆重的打招呼方式啊。」

「不好意思……」一头雾水的桐绪宛如向寺子屋（注16：日本江户时代让平民子弟接受教育的民间设施。）的夫子发问般地举起手来，打断兄弟俩的对话。

「晴綯就是一蝶公子吧？一蝶公子和纱那王、松寿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然而，纱那王却听若罔闻地继续说道：

「其实，为了找出晴綯来到江都的真正目的，这几天我派了麾下的狐狸去芳原监视他。」

「喂，纱那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然后呢，你明白他的目的了吗？」

「连松寿王都这样！」

没有人愿意理桐绪。紫淀拉拉桐绪的衣角，示意她别打扰他们俩，于是桐绪只好鼓着腮帮子缄默不语。

「不用说，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干涉斑娶。」

「嗯。他大概是不想让桐绪步上柚罗夫人的后尘。」

（柚罗夫人？）

谁呀？——桐绪转过头去，结果马上被化丸瞪了一眼，要她乖乖闭嘴。

「不过，有另一件事也很令我挂心。我想那八成跟纱丞有关。」

「纱丞？」

恫绪不学乖地插嘴，这次纱那王看着桐绪点了点头。

「桐绪，你是在芳原的哪家青楼遇见晴綯？」

「呃——好像是美浦屋吧。一蝶公子好像逗留在那儿。」

「果然没错。」

「咦，果然没错？」

「我麾下的狐狸，现在正跟着美浦屋的太夫。」

「太夫……呃，该不会是常磐太夫吧！？」

桐绪忆起眼睛下方有颗泪痣的常磐太夫。她的房间罗列着各式令人目眩神迷的一流家具，身着豪华绚烂之黑布曼珠沙华图案的打褂，是一名绝世美女。

（那个常磐太夫……是狐狸主人？）

桐绪越听越迷糊了。若真是如此，那又跟纱丞有什么关系？跟一蝶又有什么关系？

「兄长，既然晴綯已经对桐绪出手，那么他待在芳原想必是为了狩猎狐狸；也有可能是追着狐狸来到芳原，结果就顺便对桐绪下手了。」

「毕竟他是个猎人嘛。话说回来，小晴平常追捕的是野狐吧？为什么他非得狩猎你麾下的狐狸不可？」

「据传闻所称，那只狐狸对主人有点尽忠过头了。」

嗯——松寿王低吟，和桐绪四目相交。

「桐绪。」

「是？」

「来，这个贝壳给你。」

「咦？啊、好，谢谢您。」

那是一个小小的樱花色贝壳，做成耳饰应该会很好看。

「小绯，咱们去芳原瞧一瞧吧。」

「现在就去吗？」

「打铁要趁热啊。况且我也想会会小晴。」

松寿王倏地站起身来，脚边散落着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贝壳。曾几何时，松寿王的那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袍，已经全都干了。

※　　※　　※

一行人借由纱那王房里的金屏风穿越妖魔之道来到芳原，这座不夜城，不知为何变得静悄悄的。

此处仍然像桐绪几天前以夜桐之姿闯入时同样明亮如白昼，然而汹涌的人潮、华丽的花魁游街，却已然不见踪影，连女子的娇嗔以及嘈杂的弦乐声也听不见了。

整座城镇变得静谧无比，仿佛陷入沉眠。

「咦？这就怪了。之前我就是在这条叫做仲之町的大马路看到花魁……噗哈！」

一马当先地冲到大马路上的桐绪，冷不防地一头撞上无形的墙壁，跌坐在地。

「痛死我了……」

「您没事吧，公主！」

「什么，这是墙壁？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随侍在侧的紫淀和木隐从两侧扶起桐绪，桐绪尴尬地敲敲那道看不见的墙壁。

「桐绪，不要随便乱跑。这里有结界。」

「结界？一蝶公子设下的结界吗？」

「梦蝶之术，可是晴綯拿手的方术呢。」

梦中的芳原以及现实中的芳原——纱那王说这是使梦境和现实世界同时平行出现的方术，于是桐绪再度仰望、环顾这座静谧的城镇。

渺无人迹的街头，确实如梦之底层般寂静；热闹滚滚的芳原，现在正在他们脚下。

「话说回来，小晴居然在整座城镇设下结界，看来他真是卯足了劲啊。」

松寿王叩叩地敲敲结界的墙壁，然后吐出蓝白色狐火，开出一个洞。

不，或许不该说那是一个洞。毕竟这是一个看不见的结界。

「好了，咱们进去吧。」

一行人依言入内，景色不变，里头也同样安静，但风似乎变凉了。

走了一会儿，慎重地走在前头的木隐便驻足在某家气派的青楼前方。

「这儿就是美浦屋。」

桐绪记得这豪华的格子窗。

一进入玄关，正面的朱色大楼梯便映入眼帘，登上二楼便是常磐太夫的房间。楼梯下的右侧是被格子活动屏风隔起来的柜台，火钵上的热水正沸腾着，仿佛刚才尚有人坐在那儿。

「小晴他在这儿吗？」

松寿王发出「嘿咻！」一声，像个老年人一样坐在台阶上，观察整家青楼。

「我是在这家美浦屋的仓库遇见一蝶公子的，嗯——仓库该怎么去呢？」

因寒冷而抱着白猫化丸的桐绪回溯自己的记忆，拐进左侧走廊——

不料，一条人影却猛地从二楼滚了下来！

「呃、呃、呃！呀！」

桐绪本以为不会有其他人待在这结界中，如今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令她吓得全身僵直。

那名从楼梯滚落走廊的男子，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桐绪脚边。

「啊……这个人！玄播公子！？」

一笔画成般的眯眯眼、白皙的肌肤；这名年轻男子在花魁游街时救了桐绪，他是美浦屋的下人，常磐太夫的贴身仆人。

桐绪跪地呼唤他，痛苦地蜷缩着身子的玄播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这……这位小姐是？」

「呃，对喔，我是……」

我是那只系着淡紫色蕾丝的黑猫啦——这么说会不会很奇怪？桐绪欲言又止，此时二楼传来啪沙啪沙啪沙的声响。

「纸人！？」

「武家小姐，快逃……」

这回有数十枚剪成人形的白色小纸片，如蝶群般从大楼梯俯冲而下。

「化丸！这儿很危险，你去纱那王那儿！」

桐绪将化丸扔向纱那王，挡在玄播前拔出腰际的天尾移之刀。

蓝白色的天尾移之刀闪耀着灯火的火光，将席卷而来的纸人一刀两断。

然而，这记攻击不过是杯水车薪，光是斩断几张纸人，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桐绪，退下！」

纱那王抱起桐绪，将她带至坐在台阶的松寿王那儿。

「兄长，桐绪就拜托您了。」

「是是是。」

纱那王再度奔向大楼梯下方，朝着蹲在那儿的玄播伸出手来。

「你站得起来吗？玄播。」

「纱那王大人！？为什么您会来此地……」

还来不及回答，纸人又出现了。

只见纱那王犹如跳着能舞（注17：「能」是日本独有的一种舞台艺术，能舞就是能剧中所跳的舞蹈。）般借着桧扇一一消灭纸人，纸人宛如不合时节的萤火虫般化为蓝白色火焰，四处燃烧着。

「喔～～真不愧是小绯，有一手。」

松寿王为自己的弟弟鼓掌、喝采。

「松寿王！现在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吗！」

「嗯，你就看着吧，桐绪。」

木隐、紫淀、化丸、玄播四人皆吓得不敢动弹，焦躁的桐绪只好望向纱那王和吐着火的纸人。

此时——

「绯月————！你少给我碍事——————！」

上头传来一阵粗野的怒吼声，穿着蓝紫色衣袍的一蝶从大楼梯上方使出一记飞踢，瞄准纱那王。

「危险，纱那王！」

桐绪捣起脸来，从指缝间看到一蝶就这么穿越文风不动的纱那王，滚到玄关去。

然而，一蝶的身影转眼间变成一张纸人，看来一开始他就不是一蝶，而是纸人。

「晴綯，你玩够了吧？出来！」

「很烦耶，你不说我也会出来啦。」

一行人将视线聚集在阴暗的美浦屋二楼，真正的一蝶于焉现身。只见他盘起胳膊，天不怕地不怕地瞪视着纱那王。

「喔——小晴！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松寿王在楼下甩着长袖对一蝶挥手，而一蝶却叹着气答道：

「小天，我好不容易才设好这个结界，你别随便破坏好不好？」

「真要说起来，我才要怪你不说一声就跑来江都呢！你这不是太见外了吗？咱们可是老交情耶。」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马上告诉绯月。」

「你瞒着小绯想干什么勾当？是不是想妨碍斑娶？嗯？」

满面笑容地直播核心，真不愧是松寿王。鹰一郎也常常使出这一招，天底下的哥哥，似乎都很熟悉谈判之道。

一蝶俨如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般耸了耸肩。

「斑娶只不过是灵狐族自以为是的血之契约罢了。被选上的妃子太可怜了。」

「晴綯，柚罗夫人她……」

纱那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松寿王敲响桧扇，制止了他。

「你先下来吧，小晴。」

此言一出，但见一蝶瞪视着纱那王，一边慢条斯理地由大楼梯走来。

桐绪趁着这段空档抱起倒在地上的玄播，搀扶着他退到柜台前。不知是否为纸人所伤，他的衣袍变得破烂不堪、鲜血斑斑，令人担忧。

「玄播公子，你没事吧？一蝶公子也真是的，下手何必这么重呢。」

「可爱的姑娘，坏狐狸就是应该要被消灭才对啊。」

「狐狸……这么说来，常磐太夫所驯养的狐狸，就是玄播公子啰？」

一想起玄播在常磐的房间那种百依百顺的模样，桐绪倏地恍然大悟。

「晴綯，玄播是我麾下的狐狸，我不准你对他出手。」

「既然如此，那你何不管好你的狐狸？」

走下楼梯的一蝶故意撞了纱那王的肩膀一下，玄播见状赶紧伏倒在地。

「纱那王大人，属下该死！都是因为属下鲁莽，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如果道歉就能解决事情，那还需要我干嘛？我的职责就是狩猎野狐。」

「职责……一蝶公子，你到底有多少头衔呀？」

桐绪傻眼地问道。一蝶竖起四根手指，说：「就是这四种，魔术师、祈祷师、爱的传道士，以及野狐猎人。」

「小晴，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喔。」

坐在台阶上的松寿王提醒一蝶，对着桐绪竖起五根手指。

「桐绪，小晴的另一个头衔是亲王。他叫做李蝶王，是我们的堂兄弟。」

「堂兄弟！？」

桐绪不禁哑口无言。

一蝶走到桐绪面前，头发与衣袍散发出一股高级伽罗香。对了，这股香味跟纱那王一模一样。

「前阵子我们玩得很开心喔，可爱的姑娘。」

「一蝶公子！既然你是纱那王他们的堂兄弟，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假如我告诉你，你就愿意驱魔吗？」

「这……」

桐绪支吾其词，怎料一蝶竟熟练地在桐绪的手背上吻了一口。

「呀！」

「在此郑重向你问好，二太子夫人。我不太喜欢被称为亲王，因此今后你还是继续叫我清澄一蝶吧。」

（呜哇啊啊啊，好讨厌喔！）

桐绪想将被紧握住的手抽回来，却反被握得更紧。

纱那王见状，面露不悦地以桧扇将一蝶的手打落，接着站到桐绪与一蝶中间，挡住桐绪。

「晴綯，你还是一样狗嘴吐不出象牙。」

「总比你这个只会摆臭脸讲禅学的家伙好多了吧。」

这对堂兄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之间弥漫着股火药味。

纱那王和松寿王吵架时看起来也很剑拔弩张，但这两人之间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感。在一旁观看的桐绪，看得胃都痛了起来。

「纱那王大人和一蝶大人年龄相仿，听说这两位打从出娘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木隐悄声说道。

一蝶是纱那王的堂兄弟，而这两人水火不容——尽管知道了这一点，桐绪心中还是有许多疑惑，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混乱了。

此时，紫淀仿佛看穿了桐绪的心思，爽朗地冲口问道：

「请恕在下冒昧，既然一蝶阁下和王爷是堂兄弟，那么您也是天狐啰？」

「我？我才不属于灵狐族咧。不过，我也算不上是人族就是了。」

「咦！这么说来，呃，一蝶公子该不会是……」

斑子——桐绪脑中掠过这两个字。

「你猜对了，可爱的姑娘！我的老爹是二太子。」

「二太子！也就是说，令尊和纱那王的立场一样啰？」

「对。因此，他在斑娶中迎娶了人族女子。」

「一蝶大人的父亲，是清翔王大人。」

摇着钤铛来到桐绪脚边的化丸说道。这位大人的名字，桐绪已经听过好多次了。

同时，一蝶的人族母亲——清翔王的正妃，也令桐绪感到在意。

斑娶是灵狐族的秘密仪式，每一代的二太子都必须遵守这项规定。桐绪惊讶不已，原来在自己之前也有人族女子与天狐异族联姻。

「请问……一蝶的母亲是一位什么样的夫人呢？」

桐绪对着大伙儿发问，从台阶上起身的松寿王随即答道：

「桐绪，她叫做柚罗夫人。她和你一样有一头乌溜溜的黑发，而且是一位美丽的温柔王妃。」

「柚罗夫人……那位夫人现在身在何方？」

「位于云上之里的瑞蓉殿。她现在正和清翔王大人过着琴瑟和鸣的生活。」

「狐狸真的很自以为是耶。我既不是灵狐族，也不是人族，拜托他们替我这个背负着不上不下宿命的人着想一下好不好？」

一蝶大剌剌地将想说的话一吐而尽。

对了，那个误以为纱丞是纱那王和桐绪子嗣的野槌似乎曾说过斑子很下贱，会玷污灵狐族的血统。假如灵狐族的族人，是以这种眼光看待斑子：

「一蝶公子，你是不是对于自己的血统与母亲的出身感到自卑？所以你才会想帮助我吗？」

「没有啊。我既不想当什么天狐，也对王位没什么兴趣。我只是在想，我娘本来或许可以选择更平静的未来。」

「如果她选了别的未来，一蝶公子或许就不会出生在这世上了呀。」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斑子又没人要。」

一蝶掏着耳朵若无其事地说着，桐绪不禁踏出一步，大声说道：

「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没人要的孩子！」

「桐绪，算了。」

纱那王出言制止，但桐绪却不让步。她认为柚罗夫人真是太可怜了，亲生骨肉居然被当成没人要的孩子。

「怀胎十月所生下的孩子，对于母亲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生命。请你不要说什么斑子是没人要的小孩！」

「可爱的姑娘……」

这几天的母性本能彻底觉醒的桐绪，不只打动了一蝶，也打动了松寿王和纱那王。

「小晴，这一点请你谅解。」

松寿王难得地露出温和的表情，将手搭在一蝶肩上。

「斑娶是我族必不可少的血之契约，而借由斑娶所生下的孩子，也是不可缺少的生命。你忘了自己被赋予的使命吗！？」

「……就是狩猎野狐啊。我是野狐猎人。」

「对，你是个猎『人』。能够不受族群拘束而制裁恶狐的，只有身为斑子的族人——你啊！」

「天啊，这样不是搞得我好像依序被娘和老爹责骂一样吗？」

一蝶打趣地笑道，而在场所有人也不禁笑了。纱那王也忍俊不住笑出来，但一蝶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却说：「不准笑！」并一边拍打纱那王的背部。

「晴綯，你是不是认为柚罗夫人过得不幸福？」

纱那王一边被拍打，一边问道。

「没有啊。」

「我很羡慕瑞蓉殿那两位。」

「啥？你是说那两个若无其事地在儿子面前卿卿我我的父母吗？他们那种就叫做笨蛋情侣啦！」

「哈哈，这不就表示柚罗夫人备受疼爱吗？」

松寿王朗声笑道，双手抱住纱那王和一蝶的肩膀。

「真是的，小晴你这个恋母狂～～」

「小天，你这个恋弟狂才没资格说我咧！」

「那又怎么样？小雅可是跟踪狂呢！」

这应该没什么好骄傲的吧？桐绪苦笑着思忖，此时双眼皮比纱那王更明显的松寿王凑过来说道：

「桐绪，孩子是夫妻间沟通的桥梁喔。为兄希望你和小绯也能借由纱丞，永永远远地恩爱下去。」

「啊！话说回来，我们不是为了纱丞才来芳原的吗！？」

这正是一行人来到芳原的最主要目的。

纱那王麾下的狐狸跟随着常磐太夫，而那只狐狸，就是眼前虚弱地垂着头、化身为美浦屋仆人的玄播。

「嗨，玄播。」

化丸舔了舔自己的毛，倏地跳到蹲在地上的玄播背上。

「将婴儿放在风祭道场门口的人，是你对吧？」

「是、是的！属下知罪！」

「咦，是玄播公子！？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从对话中得知桐绪是纱那王主人的玄播，似乎感到非常害怕。

「属下罪该万死！」

「这么说来，那个孩子是玄播公子的孩子吗？」

「不，那是……属下认为若将他托付给纱那王大人，或许可以留得一命……」

「纱丞——那个婴儿现在过得很好，现在我哥正在家照顾着他呢，请放心吧。」

「啊，感谢您大发慈悲！属下知罪！」

玄播眯着一双眯眯眼，频频叩头谢罪。化丸说：

「本大爷是纱丞的大哥喔。」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自豪说道。

「慢着，可爱的姑娘。那婴儿不是这只狐狸的孩子，他是人族之子。」

「奇……怪？这样啊，原来如此。」

一开始纱那王就说过，纱丞身上没有一丝妖气。

那么，这样一来，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纱那王以眼神示意桐绪将给她一个答案，转向玄播。

「玄播，从日之本桥小网町的纸铺掳走婴儿的人，是你对吧？」

「是……是的！请大人恕罪！」

「腾走！呃，那么所谓的神隐是……」

「是这只狐狸所干下的好事啦。」

一蝶和纱那王并肩站在一起，盘起胳膊。

「我今晚之所以设下这么大规模的结界，是为了狩猎这家伙。」

（啊，原来如此。）

难怪纸人们会猛烈地攻击玄播。身为狐狸主人的常磐，知道神隐这件事吗？

「既然你已经知道真相了，能不能让开一下？可爱的姑娘。我要早点把这家伙解决掉。」

见一蝶从怀中掏出数张纸人，桐绪赶紧摊开双手护住玄播。

「请等一下，等听完玄播公子的理由再做定夺吧！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哪有什么苦衷，狐狸可以为了主人干尽坏事。那个心肠恶毒的常磐太夫命令玄播对无辜的小孩下此毒手，事实就是这样。」

「是常磐太夫所下的命令！？不会吧，那个常磐太夫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可能？我说啊，可爱的姑娘，想当滥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纱那王站在烦躁的一蝶身旁，默默地望着玄播。

此时——

「各位，请等一等。」

一阵凛然的嗓音响彻四周。

※　　※　　※

「各位，请等一等。」

「……常磐太夫！」

桐绪抬起头来，朱色大楼梯上有个身影穿着豪华绚烂之黑布曼珠沙华图案打褂，她不禁大叫出声。

那位眼下有颗性感泪痣的绝世美女，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太夫，不可以过来！」

玄播将背上的化丸抓下来放到一旁，以惊人的速度奔上大楼梯，挡在常磐面前。

一蝶不耐烦地追上前去，丢出的纸人化为一大群蝴蝶，飞舞在空中。

至于桐绪，则不加思索地追上纸人并抢在前方登上大楼梯，毫不犹豫地拔出天尾移之刀，以保护常磐和玄播。

「常磐太夫、玄播公子，你们退后！」

「公主，危险啊！」

第一家臣紫淀为桐绪扑进纸人漩涡，令桐绪不胜感激。

「紫淀！你别管我，先保护常磐太夫和玄播公子！」

「遵命！」

然而，在两人挥刀砍杀之前，纸人忽地一举被蓝白色狐火吞噬殆尽。

「绯月，别妨碍我！」

「桐绪是我的主人，无论是谁都不准对她下手。」

「还不是因为你没管好你的属下！」

「请住手吧。您要找的人是我吧？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请您住手。」

常磐太夫拨开长长的打褂，咚咚地从大楼梯走了下来。花魁无论春夏秋冬都不得穿上袜子，只能打着赤脚；在黑色打褂与红色中衣间若隐若现的白色脚趾，显得艳丽动人。

玄播走上前来，在纱那王和一蝶面前趴下。

「请大人恕罪！纱那王大人，掳走婴儿是属下的一己之见！太夫是无辜的！」

「玄播，把头抬起来。」

即便纱那王有令，他依然固执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至于一蝶，他似乎对这一幕感到非常傻眼，只见他重重地在松寿王隔壁盘腿坐下，完全提不起兴致了。他脸上好似写着：真受不了你们～～

「桐绪。」

「啊，嗯。」

纱那王一唤，桐绪和紫淀赶紧冲下楼梯。

「桐绪，日之本桥小网町的纸铺叫做什么名字？」

「呃，这个嘛……」

「叫做佐嶋屋。」

垂着头的玄播悄声答道，但很不可思议地，在场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佐嶋屋……奇怪，这店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耶。」

「佐嶋屋的少东是我的情人。不，或许该说……曾经是我的情人。」

常磐在纱那王面前抬头挺胸地说道。

「久仰大名，纱那王大人。」

「你是常磐太夫吗？」

「是的。小女子曾经玄播提过好几次您的名字，恕小女子斗胆，您比传闻中还英俊潇洒呢。」

常磐没有卑躬屈膝，而只稍稍行屈身礼，这股凛然的气魄在在显示着此人必为芳原的风云人物。

「说来听听吧，常磐太夫。」

「是的。大约是三个月前吧，少东的夫人产下一子，从此便再也不踏入芳原了。」

「啊，所以你才会等待他的回信。」

桐绪不小心脱口而出，而常磐则报以身为女性的桐绪也感到小鹿乱撞的迷人微笑。

「只要少了那个婴儿，郎君或许就会偶尔来看我了……女人真是肤浅啊，我当时心想：那婴儿不如丢了算了……」

「太夫，不是这样的！纱那王大人，这全是属下的错！我没等主人下令，就自己鲁莽行事！」

「没关系的，玄播。就算我没有下令，心里却确实有那个念头，那是骗不了人的。」

常磐熟练地拨开打褂的下摆、摊开绢布，让众人仔细看看曼珠沙华的刺绣。

「这打褂很漂亮吧？可是呀，即使我被大家称作花魁，也只能以绫罗绸缎装饰外表，掩饰不了我这爬满蛆虫的丑恶内心！」

听着听着，桐绪和紫淀不禁潸然泪下。身为女人的桐绪非常了解常磐内心的痛楚，而紫淀似乎只是想起戏剧中的悲恋而哭泣罢了。

「常磐太夫，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桐绪吸着鼻子，一边仰望摊开桧扇提问的纱那王。

「为什么你不渴望赎身？」

身为狐狸主人，取得荣华富贵有如探囊取物。她大可不再沉沦于芳原这火坑，央求恩客撒银子为她赎身，这样她就可以挥别游女生涯，不再当一只笼中鸟了。

「就是说啊，常磐太夫！你是狐狸主人，不妨为自己赎身嘛！」

「请恕我拒绝。」

「为什么！？」

「我想，这位在太平盛世佩刀的小姐，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常磐以黑色打褂的袖子温柔拭去桐绪颊上的泪水。

「当我懂事时，就已经被卖到芳原来了。一个小丫头要在这火坑活下去，可不是说说漂亮话就办得到的。我满身泥泞地爬到太夫这个位子，『常磐』这两字，蕴含了我的坚持与荣耀。」

「坚持与荣耀……」

「武家小姐，你为什么在这太平盛世佩刀而行呢？」

常磐一问，桐绪随即不加思索地答道：

「因为……因为武家有武家必须守护的尊严，因为刀剑是武士之魂。」

「我们也一样呀。在我下面还有很多困在火坑的未成年丫头，身为太夫的我，必须拼上性命守护她们才行。」

况且——常磐说到一半，猛然扬起端正的脸庞。

「况且，我可是迷倒众多大名的美浦屋常磐呢，即使来到外面的世界，我也不认为有哪个男人配得上我。」

这动人的言词，令桐绪默默地闭上双眼。

第一次见到常磐时，那股凛然的美丽便令桐绪想起武士道。即使身为花魁，也同样武装着自己的内心，为了尊严而赌命奋战着。

（这样啊，所以常磐太夫才会美得令人震颤……）

在这座「金钱代表一切」的江都城，常磐太夫一直维持着自己无价之身，愿当一朵高岭之花。

桐绪觉得，方才她似乎见证了常磐太夫身为狐狸主人的器量。

「纱那王大人，如果您想惩罚玄播，不如就罚我这个不够格的狐狸主人吧。」

「不，纱那王大人！太夫她没有错，请惩罚属下的鲁莽！」

这对主人和狐狸互不相让，硬是要守护对方。这种深刻的主仆羁绊，真令人有点羡慕。

「纱那王～～」

桐绪仰望着纱那王，其意图显而易见；纱那王把玩着手上的桧扇，这正是他沉思时的招牌动作。

「玄播，你为什么要把婴儿丢在我那儿？」

「是……属下掳走婴儿后，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蛋，实在无法痛下杀手。正当进退维谷时，属下斗胆心想：不如就祈求纱那王大人大发慈悲吧。」

「这样啊。」

什么「这样啊」！拜托你想想办法啦！——桐绪拉拉纱那王的袖子，而他则以性感的凤眼望着她说：

「桐绪，你的鼻涕流下来了。」

「不要看啦！每个人都会流鼻涕啊！我不是要说这个，而是要跟你谈常磐太夫跟玄播公子的事！」

「纱丞必须还给佐嶋屋，你能接受吧？」

「这……他本来就应该回到真正的父母身边啊……」

说着说着，桐绪的眼眶滚下豆大的泪珠。

「奇怪，我明明很开心，怎么会哭出来呢……」

「如果把他还给佐嶋屋，你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啰。」

此言一出，桐绪又掉泪了。

「这样啊，我再也见不到纱丞了……呜！呜！」

「桐绪，你的鼻涕流下来了。」

「你很烦耶！」

桐绪朝纱那王的背部一推，用力拭去自己的泪水。

佐嶋屋的纱丞双亲肯定以为他被神明藏了起来，比桐绪感到更难过，日日都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

对于纱丞来说，回到双亲身边无疑是他最大的幸福。

「那么，玄播。」

「是！」

「你负责把婴儿还给佐嶋屋。接下来你跟我一起到风祭道场。」

「是！」

接着，纱那王瞥了常磐太夫一眼，说道：

「玄播，所谓的荣华并不单指权势，安宁也是一种荣华。趁着这次教训，你好好思考一下究竟该为自己的主人带来什么样的加持。」

「是……是！是！属下万分抱歉！」

玄播声泪俱下地频频道歉，为自己鲁莽的掳人之行感到懊悔。

「喂喂，绯月，就这样？你不惩罚他吗？」

「如果光是惩罚，就算不上是制裁了。」

「哈！纱那王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一蝶摆出一张兴味索然的脸，但纱那王并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打从谈起常磐太夫和玄播的话题时，松寿王就一句话也没插嘴，说诡异还真是够诡异的。

「打道回府吧，兄长。」

「事情办完了吗？」

「是的。」

「这样啊，那咱们回府吧。」

松寿王面对野槌等人时铁面无私，但在这种理应由纱那王掌握大局的时刻他却明白应该静观其变，桐绪再度对「哥哥」这种存在感到咋舌。

「该怎么说呢？这样子我根本没办法做生意嘛！我到底是来江都干嘛啊？」

据一蝶所言，他原本是想插手桐绪的事情才来到江都芳原，无意中目睹玄播走投无路的模样，因此才盯上他。

玄播走投无路之下将婴儿丢在风祭道场门口那晚，其实一蝶正躲在附近偷看呢。

「因为，如果那孩子在被绯月或可爱的姑娘发现之前就被野狗袭击，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喔？小晴，你也很慈悲为怀嘛。」

面对松寿王的调侃，一蝶故意强装镇定，然后装熟地搂住桐绪的肩膀。

「欸，可爱的姑娘。要不要跟我交往？我比绯月温柔喔？」

「唉呀，等一下！只要在下还活着，绝不允许任何人碰公主一根汗毛！」

大伙儿望着拼命想把桐绪从一蝶身边拉开的紫淀，都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

「各位，事情解决了！」

松寿王一声令下，众人开始鱼贯而行。

桐绪回头望去，只见常磐正朝着纱那王深深一鞠躬。这或许是常磐太夫此生第一次向人低头，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吧。

回到家后，该如何对千代解释纱丞的事呢？

（她一定会在分别时哭出来的～～）

桐绪被纱那王牵着手走在妖魔之道，不自觉地又开始鼻酸了。

※　　※　　※

这里是森林或是林子？有一股金木犀的香味。

在这赤黄相间的美景中锦上添花的枫叶，无声地飘落下来。

「桐绪，不要哭。」

「可是、可是！」

「你的鼻涕流出来了。」

「烦死了啦，讨厌，你别看啦！」

纱那王递出怀纸（注18：一种从日本平安时代沿用至今的纸，可用来包裹点心、当作便条纸或卫生纸使用。）给桐绪，于是桐绪借此擤了鼻涕。

深夜的芳原风波解决后，隔天——

桐绪从一大早一直哭到现在，哭到眼睛都快瞎了。

「这样做是最好的，我们绝不能硬生生拆散一对亲子。」

「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暂，一想起那个很喜欢抱抱的纱丞如今已不在，桐绪便难过得泪如雨下。

她不再需要一早起来前往阿佐草分得母乳，也不需要半夜被哭声吵醒，为纱丞唱摇篮曲唱到天明了。

昨晚——应该说黎明时分，当桐绪一行人从芳原回来时，想当然，纱丞正沉沉地睡着；他吸吮着手指，穿着桐绪所缝制的芥子色婴儿服以及千代所缝制的尿布，睡得正甜。

明白真相后，千代和桐绪一样为纱丞的身世得以大白而开心，然而泪水马上就夺眶而出，迟迟不肯将纱丞从被窝中抱起来。

身为大哥的化丸也对于即将到来的别离感到难过，他将自己喜欢的木天蓼握在纱丞手中，一直在他身边踱来踱去。

「至少再让他多留一天吧。」

桐绪和千代围着被窝泪涔涔地央求，却被鹰一郎回以：「别这样，现在又不是在守灵！」然后被鹰一郎打了几下屁股，这才愿意将纱丞托付给玄播。

「佐嶋屋的人一定也正在为他哭泣，必须早一点还给人家才行。」

面对鹰一郎的话语，玄播深深地颔首。玄播借着紫淀所爱用的背带将纱丞背在背上，那背影令紫淀依依不舍。

听说，纱丞已经平安无事地回到日之本桥小网町的纸铺佐嶋屋了。

到了清晨、中午，桐绪说她很想知道佐嶋屋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因此和纱那王一同到日之本桥小网町走了一遭。

而如今，他们正在妖魔之道的归途中。

「佐嶋屋真是一家大商行啊。」

「如果不是一家气派的店，哪有钱在芳原玩乐呢？」

「纱丞原来是个少爷啊，我们家这种贫穷道场根本不能比嘛。」

「他真正的名字不是叫做伊与太吗？」

「管他的！他对我来说，永远都是纱丞！」

真拿你没办法——纱那王脸上仿佛写着这几个字，仰望被季节染红的树木们。如雨般降下的落叶，抚动着他的银色长发。

桐绪在佐嶋屋选着完全不想要的千代纸与料纸，在那儿晃荡了一刻（约两小时）左右。每当听见店铺后方传来纱丞的哭泣声，她便忍不住竖起耳朵东张西望。

「不知道纱丞什么时候会忘记我……」

「是伊与太。」

「我说过了！纱丞对我来说永远都是纱丞嘛！」

在那一刻钟之内，佐嶋屋的太太只抱了纱丞到店内一次。

佐嶋屋的太太并非什么美女，但她拥有母亲特有的丰胸肥臀，看起来人很好。望着她幸福地

哄着纱丞的模样，桐绪内心真是百感交加。

那时，纱丞所穿的并非桐绪所缝制的木棉婴儿服，而是符合大商行少爷身分的羽二重（注19：日本传统服饰，以和服来说质料是最高级的。），不知道是困了、饿了还是尿布湿了，总之他一直哭个不停。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一瞧见桐绪和纱那王，便嚷着「啊——啊——」地像平常一样伸出双手想要人抱；桐绪再也按捺不止，随即夺门而出。

「桐绪，别再去佐嶋屋了。」

「嗯、嗯，这也是为了纱丞好嘛，呜！」

「如果你这么想要小孩，不如我们来生吧。」

「生？那么小的院子生不出蔬菜啦……呃，咦咦咦咦！你刚才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讲出了很惊人的话！？」

「如果生下男孩，再帮他取名为纱丞。」

「啊、啊、不是这个问题、呃、吧？」

与纱那王并肩而行的桐绪止住泪水，尽管仍和纱那王牵着手，却往旁边挪动一步，与纱那王拉开距离。

「为什么要逃？」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啦，只是不小心就……」

纱那王怨恨地瞪着桐绪，一把将她拉回去。桐绪心中混杂着不安与期待，止住脚步做好准备。

两人的妖魔之道。

这两人好不容易从狐狸与主人之间的关系踏出一步，桐绪怎么样都无法抑制心潮的澎湃……

「桐绪。」

纱那王温柔地抱紧桐绪，身上飘出一股伽罗香。

「呃，纱那王。」

「你不必急着逃，我什么事都不会做的。」

「什么事都不做……？」

「暂时让我抱着你。」

（什么嘛……）

事到如今，他居然什么事都不做？说桐绪心中不感到失望是骗人的，但纱那王若真的做了什么，她也会紧张得不得了。

（我们俩还没有好好接吻过耶。）

「晴綯说我们俩是笨蛋情侣。」

「啥？」

纱那王以手指梳着桐绪的发丝，低声呢喃道。

「真想不到，我居然会被一个笨蛋称作为笨蛋。」

「笨蛋情侣……那不是指清翔王和柚罗夫人吗？」

「他临走时对我撂下这句话。」

「呃……」

桐绪将手环向纱那王宽阔的背部，宛如拍着纱丞般轻拍纱那王的背部。

（一蝶公子也真是的，跟个小孩一样。）

这两人拌嘴的方式实在太孩子气，桐绪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

「我想呢，纱那王，那一定是一蝶公子夸奖我们的方式。」

「我还真羡慕你啊，总是这么乐天。」

「唔，没礼貌！」

「我是在夸奖你。」

纱那王更加用力抱紧桐绪，而桐绪也暂且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拥住。

怦咚，怦咚。

她感觉到纱那王的心跳。

这种安详的感觉，跟抱着纱丞时的感觉有点类似。

「桐绪，快点想起来吧。想起我们初次邂逅的那一天。」

「……嗯。」

这里是森林，或是林子？妖魔之道中有一股金木犀的香味，牛头伯劳正在高空中尖声啼叫。




结 美丽的絮语花 其之二
「相公，相公。」

美丽的絮语花灵巧地拨开打褂的长长下摆，一边雀跃地奔跑在瑞蓉殿光滑无比的走廊上。

男子停下笔来等候絮语花，这会儿她掀开了挂着缤纷绢绸的布制屏风，探进来望向他。

「你真是一刻都静不下来啊，柚罗。」

「晴綯从江都回来了！你看，他带了银鯱瓦馒头当作伴手礼呢。」

「娘，是金色的。金鯱瓦馒头。」

李蝶王在柚罗身后现身，他的长相与其母亲和男子极为神似。

「喔，我亲爱的儿子啊！江都怎么样？」

「那儿还是一样人潮汹涌，我累死了。」

李蝶王重重地坐下，一个栗子色的海螺从那身华丽的女装衣袖中掉了下来。

「嗯，真是个漂亮的贝壳啊。」

「那是小天给我的。」

「你也见到天深了吗？那么，二太子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佳人？」

「不怎么样啊，就是个憨直、无药可救的滥好人。」

「喂，晴綯！不准你如此批评绯月公子心爱的夫人！」

母亲朝晴綯瞪了一眼，而他耸了耸肩。

「他们根本就只是一对笨蛋情侣嘛。看着他们就让我想到爹和娘，真令人看不下去。」

「唉呀，真讨厌。相公，他说我们是笨蛋情侣耶，呵呵呵。」

「哈哈哈，笨蛋情侣啊？我爱你，柚罗。」

「我可不是在称赞你们喔！拜托你们别在那儿卿卿我我！」

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儿子还只是个小孩——清翔王对儿子的成长眯起眼来，遥想从前的岁月。

「当时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和绯月变成一对爱侣啦。」

「奇怪，爹，你认识风祭桐绪？」

「他们两初次邂逅时，我也在场呢。」

那个系着淡紫色发饰奔来跑去的身影，如昨日重现般浮上清翔王心头。真希望他们两人能过得幸福，但……

「对了，绯月的手下似乎闹事了？」

「啊，是的。也不知道是必然还是偶然，那家伙麾下的狐狸同时引发了两起风波，而两者都获得了从宽处置……」

晴綯顿了顿，欲言又止地托着自己的下巴。

「怎么了？」

「爹，您知道近来有只黑毛野狐进出琴歌殿吗？」

「楚苑王的府邸？你是说那个谎称自己是大王私生子的愚蠢之徒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楚苑王那个老头更难搞了。」

「喂，晴綯！」

柚罗更加严厉地斥责了晴綯。

庭院中的枫树静悄悄地落下一两片叶子，飞舞在晚秋庭园中。

「晴綯，你能不能再去调查一下那只黑毛野狐和楚苑王？」

清翔王忆起自己当初举行斑娶时也遭致许多反对声浪，不由得烦闷地拨起银色长发。

（待续……？）




后记
大家好，我是かたやま和华。

第一次阅读本书的读者，谢谢您翻阅这本书；一路阅读过来的老读者们，我很高兴能与大家再度见面。

今年（二〇〇七年）是B's-LOG文库创刊一周年，而狐仙大人系列竟然也出版第四集了！

每次一到发售日，我就会形迹可疑地频频到书店走动。

你看，现在你后面也有一只正在贼笑的狸猫喔？请放心，它不会咬人，不过如果你没有把本书拿去结帐，而是拿回书架上，它可能会哭给你看喔？

好了，咱们来谈谈这次的《狐仙大人神隐之谜》！

桐绪当妈妈，纱那王当爸爸！？我本来想写一篇温馨家庭戏剧，但结果还是写成恋爱喜剧了。

狐狸家族又出现新角色，这下越来越混乱了。居然有个帅哥称呼女孩子为「可爱的姑娘」，这简直是犯规嘛！不过我很喜欢这种人喔！

笑神正降临在松寿王身上，而紫淀则一头栽进酱菜的世界……啊，说到紫淀，他之所以报名号时会说「在下紫淀，刀鬼坊紫淀」是因为我受到詹姆斯·庞德的影响。呃，这好像是个无关紧要的冷知识。

编辑MIKAPPE小姐在书衣所提到的那个性格测验中测出来的结果和我一样，是竹中半兵卫。嗯，MIKAPPE小姐很有军师的架势喔！如果没有这位美丽的军师，狐仙大人系列就无法降生于世了！

然后，我一听到风都ノリ老师也是竹中半兵卫，当下就忍不住把口中的咖啡喷出来了！对了对了，各位有没有注意到化丸的尾巴前端是猫咪的形状呢！？我直到第三集封面出炉时都一直没有注意到……风都老师真不愧是军师啊。

此外，我也要感谢寄信给我的读者们！而且有些还附上可爱的插图呢！随着出版集数的增加，我的工作机会也越来越多，实在没办法迅速回复读者们的来信；不过现在我们正在计划出版类似瓦版（注20：江户时代专门报导天地异变、火灾之类时事的特别报导。）的刊物，请各位耐心等候唷。

最后，我要为阅读到这一页的您献上最大的感激。

希望在蜂斗菜略带苦涩的季节，我能将更加令人心跳加速的续集呈献给各位——

在阴历十月夜晚看到住家附近有只长得像夜桐的少根筋野猫的　かたやま和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