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0-07 11:5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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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花宵罗曼史
本卷名称：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序章
台版 转自 桜羽@轻之国度

「啊——啊。」

晴朗无云的秋空下，我从新校舍顶楼上低头望着独自一人呆然站立的珠美。

珠美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巴吻过的嘴唇，恍惚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水泥地上。

——瞧她那呆愣的模样，岂不像是很享受接吻似的。

珠美献吻的人，这是第二个。上班第二天，就在同一个楼顶被绫芽强吻，今天更是冷不防让巴有机可乘。

——身为一名教职人员，实在是有违师道啊。

我一边嗤嗤窃笑，一边悠闲地横卧没有实体的身躯。轻风与暖阳通透身体的感觉令人感到舒适畅快。

即使只上淡妆，你的朱唇依然气色红润，散发出自然的光泽。

——天气这么舒爽，就连我也忍不住想与你接吻呢，老师。

桐原珠美是个在平凡家庭出生长大的平凡女子。父亲与兄长是现役教职人员，母亲在珠美出生前也曾任职教师。祖父与他们同住，是三代同堂的家庭。

直至本月月初，珠美任教月华学院一事拍板定案前，她从来不曾离乡背井独自生活过。既然她住在东京都内，这样的情况可想而知。

求职待业期间，任教于这所学校的新职位突然敲定，珠美毫不在意这里地处偏远，马上就欣然接受了校方的邀请。

「环境还可以靠人为的努力去改变，然而要是没有工作，即使想改变也无从着手。」

我不禁失笑。这个理由实在是非常具有她的个人风格。

——可是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这所月华学院，实际上并没有珠美想像中那么好混。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说变就变的吧。

嘻嘻呵呵地，窃笑一直停不下来。要是让珠美发现我笑成这个样子，她恐怕又要生气了。

那是理所当然。因为把她带进这所学院的人，正是我本人啊。

——我可是连医生的劝阻也无视，专程亲自到校见你一面的喔。

阔别多时的月华学院依旧保有数十年前的风华，简直就像怪物一样。好像只有学院里的时光静止不动似的。

「请和现场这些人的其中一位结婚。」

我若是召集子孙，极其普通地将珠美介绍给他们并没有意义。那群人早已默然接受自身悲惨的命运，压根没想过要去改变。

所以，我才会刻意提出「结婚」如此荒唐的条件。

「桐原珠美是言缚的知晓者。」

包括珠美在内，当下所有人几乎全傻了眼。只有绫芽还是保持冷静，站在一旁观察事态。真是个不讨喜的家伙。

「言缚的知晓者？」

宝生家代代相承的诅咒——言缚。

所谓言缚，就是诅咒的词汇。受言缚囚缚之人，思考与感情将会遭到该词汇的限制，最终导向悲惨的命运。

受诅咒的对象无法察觉自己的言缚。他们只能无意中被言缚所束缚，并在无知的情况下，步上悲哀的末路。

——但是，珠美却能够察觉。

因为她，正是我的……咦！？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因为，刚刚还在我眼前发愣的珠美，竟然晕倒了。

「不会吧！」

这里是楼顶，平常只有跷课的学生才会靠近。尤其在三方面谈的此刻，留校学生更是少之又少。昏倒在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发现。

我手腕上的枷锁铿啷作响，就像要制止焦急的我。

——真烦人。不用你提醒，我也够清楚自己的无力。

我边想边不放弃地环顾四周。接着，我看见葵就坐在逃生梯上，老样子正准备抽烟。

「来得正好……」

我立刻走近葵身旁。

为什么珠美会突然昏倒，我也不明白。是因为接二连三解放所造成的影响吗？又或者是就任以来过于操劳，体力不胜负荷？

反正我就是没办法丢下珠美不管。

×

「天气真不赖啊。」

新校舍的逃生梯是我决定的校内吸烟区。这里平常几乎没有人通行，躲起来哈一根再理想不过了。

——况且还是教师办公室的视线死角。

毕竟我身边还有一位名字叫作桔梗的（唠叨）监视员，所以视线死角这点相当重要。

我从口袋里取出压扁的凉烟烟盒，正准备抽一根时，忽然停下手边动作。

对面旧校舍内，走廊上的几位学生家长映入眼帘。

「这样啊，是三方面谈啊。」

记得早上桔梗似乎提起过，还面带恐吓地对我说「请务必留意你的行为」。要是让他发现我抽烟的话，一定又免不了一顿碎念。

我把烟塞回口袋，启动停滞的思路缓慢运转。

——接下来该怎么办？

总之我想抽烟想抽得不得了。

非抽不可，不能抽就完蛋了。

抽烟，要不就做爱。我这个人只有这两种欲望。

——少了这两项，我会死翘翘。虽然说死了也不错。

「去楼顶吧。」

我懒散地开始爬楼梯。逃生梯无法通往楼顶，想上楼顶就得进入校舍。

我一边上楼，一边重新系好松散的领结。学院理事长这个位子多的是麻烦。

开门走进校舍后，我一一给擦肩而过的家长们陪笑脸。好在那些年轻妈妈们大抵上用一个笑容就能摆平，真是得救了。

——刚才，应该也有吧。

上楼的途中，我抬手按住了左边胸口。那股不适感还在。

「解放言缚啊……」

刚刚解放的，推估是巴错不了吧？小鬼就是老实，真好。

到达楼顶后，我推开厚重的铁门。我已经好久没有来这里了。

随着门缝逐渐扩大，户外的风灌了进来，不冷不热，今天天气果然舒适宜人。

「咦？」

我才刚踏出一步，赫然发现有一个人面向围网，背对着我倒在地上。

「珠美！？」

我立刻奔向那副倒卧的身躯。她柔软的肢体无力地被抛置在冷硬水泥地上，双腿上的长袜在艳阳下过分闪闪发亮，和当下危急的情况简直格格不入。

——我在搞什么啊，竟然还有心情注意长袜？

「唔……」

抱起珠美后，我听到她在我怀中小声呻吟。有呼吸，也没真的晕过去，难道是贫血？

总之好像没有想像中严重的样子，我放心了。

「珠美，喂。」

叫她她也不回我，只是缩在我的怀里，嫌麻烦似地皱皱眉头。

「我说啊，好歹我也是伟大的理事长耶？」

即使现在跟她发牢骚她也听不进去。

「算我拿你没辙。」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抱起珠美。

「喂，有变得比上次重喔。」

我知道就算我挖苦她，她总归是听不见。反正等一下等她醒了以后，我绝对要抢先说这句。

我就这样抱着她返回理事长室。支撑她头部重量的手臂上，感受得到这家伙长长头发的触感。

——好轻柔啊……不，不行。要挺住。

解放言缚还只是几分钟前的事而已。在那之前，照理说她应该一直和巴在一块。

可是后来，就只剩下珠美自己晕倒在地。虽然我也不清楚她是贫血还是什么来着。是不是解放言缚对她造成负担了？或是就职以来，这一连串的事件带给了她庞大的压力？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仍旧不懂她之所以拯救可怜的宝生家傻子们，究竟是出于她本人的良心，还是对自身独特力量的好奇心？

愈是多事，到头来就愈容易栽在自己手里。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喔，老师。

「啊。」

——到头来，香烟还是没抽成。




1 抗拒解放
「呜……嗯……」

我睁开眼睛，似曾相识的灰色天花板映入眼帘。奇怪，这里是……？

「欢迎光临理事长室，珠美老师。」

「葵理事！？」

我慌慌张张地撑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高级皮革沙发上。脱下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我脚边。

「我……昏过去了……」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在楼顶和巴同学分别以后，头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

——就在我从顶楼俯瞰校舍的那当下。

那一瞬间，我眼前一黑，突然觉得身体很不舒服。温暖而令人难受的感触，正是我每次解放言缚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股怪异气氛。

——对了，我记得是……图书馆。

下至幼稚园上至研究所，教育设施一应俱全的月华学院内，图书馆正好耸立于校园的正中央地带。打从明治时代的校园草创时期它便已经存在，可谓整所学院当中最为古老的历史建筑。

——我是在看到那栋图书馆以后，才感到不舒服的。

「拿去。」

葵理事把水杯递到我面前。

「谢、谢谢你。」

我接过水杯，一边喝，脑中一边想着人就在我眼前的葵理事。他的耳环，以及松散的领带，还有平常会在校内抽烟的习惯。

——是他发现我晕倒，并且专程将我送来这里的。

高跟鞋那一次的恩情也好，这一次的救助也罢，或许葵理事乍看之下虽然素行不良，却意外是一位相当懂得关心照顾他人的人吧。

「我抱你的时候，觉得你比磨到脚那时候更重了耶。我说你啊，可要小心爆肥喔。」

——没礼貌这一点倒是百分之百能够肯定。

我一口气喝下半杯左右的水量，原本朦胧的意识接着随之清晰起来。接待室里的会客用座席与大办公桌并列，整间房间初步估计，约莫有半间教室的大小。

「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穿上鞋子，系好胸前的钮扣，整理服装仪容。身体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也已经能平稳地站立。

「你有贫血吗？」

我想并没有。

「不是的，只是头脑有一点昏昏沉沉。」

但是我也不晓得该如何说明刚才那股气氛，只好用一个无伤大雅的理由带过。

「大白天的，身为一位教师就在学校逃避现实啊？」

「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就在此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我反射性地起身准备开门，葵理事却用右手示意我坐下，制止了我的行动，另一只手则暗示我别出声。

「一个大男人跟女老师在理事长室独处，坦白说并不是什么好事。珠美老师，还得请你配合一下。」

听完他小声解释后，我默默地点点头。

虽然我们之间完全是清白的，但要是有不好听的传闻在校内传开，事后将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困扰。况且我的身分还是上任短短数天的新老师，自然更想避开无谓的绯闻。

葵理事迅速系好领带，打开门主动外出迎接来客。若不想让客人进入理事长室，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

「多谢您亲临本校参加三方面谈，久违、久违。」

看情形，对方应该是来校面谈的监护人。隔着紧闭的门扉，我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对话的内容，监护人尖锐的责备声却清楚传入耳中，说抽烟如何又如何……

偶尔，我也会听到葵理事客气地回应对方的指责，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声调。

——在这种场合下，葵理事倒是懂得适度拿捏进退呢。

也许那不过是理事长的本分之一，但是因为我平常看惯了他的坏心眼，所以仍忍不住打从心里佩服起来。

理事长一职立场本来就复杂，既不是教师，也不是监护人或学生。正由于他的立场单薄，不属于上游任何一方，因此同伴也相对的稀少。

——不过，就葵理事而言，他大概还有立场以外的其他原因吧。

比方说像是在校内抽烟，抽烟，抽烟等，外加三不五时来个性骚扰。

「是，我由衷地感到抱歉。」

葵理事正在向对方赔礼。听了他的声音，我的心不明所以地揪痛，难过的情绪随之涌现。

——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葵理事却得要充当这种不讨好的角色……

虽说他自身确实要负一点责任。

「往后我会多加注意。」

葵理事说完后，谈话告一段落。来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目送监护人离开后，他回到了理事长室。

「你听到刚刚的对话了吗？」

「只听见一点点。」

见我客套地回答，葵理事面露微笑，用单手松开领结。

「好好的一个理事做成这样，怪不得人家家长会啰唆。」

可是我心里却认为，那是葵理事故意显现在别人面前的形象，他刻意要在别人的面前使坏。

这种情形看在深知他温柔本性的人眼中，却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算了，这也没办法。」

葵理事说完，从口袋里取出香烟衔在嘴边。我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夺走了他手中的打火机。

「珠美？」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举动，葵理事瞪大了眼睛。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明白。

「就是因为你经常这么做，所以才会招人误会！」

我两手紧紧握着那小小的打火机，不让葵理事有机会夺回。接着我转身背向了他。

「哪来的误会啊。」

「误会就是误会！」

他其实并没有大家想像中那么坏，虽然品行的确是颇糟糕，但是他既擅于照料他人，个性又体贴温柔，在我看来这些优点全都足以胜过他的缺点。

葵理事在我背后叹气。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心软把打火机还给他的。

「珠美老师，能不能麻烦你行行好，快还我打火机？」

「我不要！」

为了提防葵理事凭藉蛮力强行夺取，我索性将打火机放入裙子的口袋里。

——真希望他能认分点，早早放弃，顺便趁此机会一并戒烟。

事情可没有那么容易解决，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过，现在的我说什么也不会容许他在我面前抽烟。

「珠美。」

「咦……」

蓦地，葵理事从背后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轻喃。他向前展开臂弯，拥住了我的身体。

香气飘散缭绕，葵理事的发丝轻抚我的脸颊与颈项。

「还给我。」

耽溺在这温暖的拥抱中，我有一种好似稍一疏忽，全身就会不慎失去力气的感觉。现在明明不能交给他啊！

「绝对不行！」

我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却听见耳边传来葵理事的轻笑声。

「闭上眼睛只会对我更敏感而已喔，这样好吗？」

「你说什……哇！」

他在我耳际轻轻吹气，害得我全身使不上力。葵理事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从我身上拿回了打火机。

「你犯规！」

「在我个人的原则下，不算犯规。无论是进攻你的耳朵，还是紧抱你的身体。」

「你……！」

葵理事单手亮出打火机一笑，以他熟练的手势点燃了香烟。

他就连伸手摸索我裙子口袋的动作，都显得相当自然娴熟，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葵……哎呀，你有客人？」

这时，有一位访客连门也没敲，便迳自走进理事长室——她正是堇同学和巴同学的母亲，优子小姐。刚才还陪在她身边的静音则已不见踪影。

「优子姐，请你下次至少敲个门嘛。」

葵理事一边半开玩笑地责备，一边走近站在门前微笑的优子小姐。但是他的脚步看起来却格外沉重。

——以辈分而言，优子小姐应该算是葵理事的嫂嫂吧。

因为堇同学和巴同学的父亲是葵理事的兄长，所以他们之间有着这一层关系。

「真是抱歉，我只是想过来向你道谢，没想到你会有客人在。」

优子小姐举起她那艳指点缀的玉手，轻轻地撩拨秀发。她的动作即使看在同为女性的我眼里，也充满了迷人的丰采。

然而，葵理事就站在优子小姐身旁，我反而不见他脸上挂有任何笑容。不仅如此，他甚至一副诧异的表情，说是无奈也不为过。

——他们之间，是不是关系不甚融洽呢？

宝生家由于格局庞大，亲戚关系或许也比一般家庭更为难解。我内心隐约明自现在不方便介入，于是刻意避开优子小姐的方向，装作没有察觉场面的尴尬。

——说不定只是亲戚之间有私话要谈谈呢。

我翻开平摊在面前的市议会会报，刻意将视线移往谈论税金流向的长篇专题报导。平时我是绝不会阅读这类新闻的，但是现在，我必须忍耐、忍耐。

「名单那件事，谢谢你的帮忙。」

「啊，没什么……」

葵理事含混不清地答道。难得看见我行我素又好整以暇的他出现这种反应。

——名单那件事，是指堇同学的……

昨天，堇同学利用绫芽同学离开教室的空档拍下了宴会的招待名单。据堇同学所言，他是受母亲之托才会那么做。

原来如此，因为优子小姐她也顺道通知了葵理事，所以那个时候葵理事才会恰巧出现在教室外头啊。

可是话又说回来，姑且不提葵理事，她竟然让自己的孩子从事那种偷窃般的举动，站在教育的立场，我并不支持这种行为。

——虽说他们的家庭因素复杂，但也不足以构成偷窥的理由啊……

「桐原老师，方才真是谢谢你，还劳烦你特地奔走寻找巴那孩子。」

优子小姐礼貌性地向我寒喧。我听了以后，也装作一副刚从阅读中回过神的模样，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转身面向优子小姐。

「不、不会，况且后来也没能赶上三方面谈。」

「你的心意我十分感激。」

说完，她浅浅地笑了，真是位美丽的女子。

「我还有事必须先行离开，那么两位，失陪了。」

语毕，优子小姐步出理事长室。安静的房间内依稀散发着优子小姐身上甜美的芳香，名牌香水的气味。

「葵理事？」

目睹回到房内的葵理事的表情，我吃了一惊。明明只是和优子小姐简单寒暄几句，很快便送走了客人，但是他显然面无表情，仿佛失去了所有情感似的。

「啊……」

我立刻明白了原因。大概是有过三次实际经验后，多多少少习惯了吧。

——是言缚。

一股温暖的空气笼罩在葵理事四周。这间办公室采光良好且日照充足，室内却不明所以地昏暗。我感觉得到黑暗由下而上攀侵，逐渐侵蚀包围着我们。

「那个……」

即便如此，现在的我还看不清束缚葵理事的言缚究竟是什么。

理所当然也说不定。因为我总是处于被葵理事戏弄的一方，从来不曾和他认真交谈过。

——假若葵理事不肯退让一步袒露他的真心，我将没有办法顺利解放。

存在感分明是如此强烈，然而以我目前所掌握的条件，却仍旧看不清他的言缚。

「葵理……咦！？」

——喀哒！

冷不防地，直到刚才还呆站着发愣的葵理事，忽然覆上了我的唇，强行将我推到墙边。

「老师，你要是以为你能随便解放我的言缚，可就大错特错喽。」

「嗯嗯！」

硬生生地被对方推挤，冰冷的墙壁使我背脊发寒。但相较之下，葵理事冷酷的视线更加令我全身不自在。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要你老实点吗？」

葵理事目光锐和地审视着我，另一方面，他又像是诉说爱语般，凑近我的耳边低喃。

胁迫的语句夹杂着温柔的吐息掠过耳际，上半身不由得轻轻一颤。

「不听话的孩子，应该要怎么教训才好呢？」

我被葵理事捂住了口鼻，只能从他宽阔手掌的缝隙中呼吸仅存的氧气，尽管如此，我还是痛苦得几乎快要晕过去。

「就让我来惩罚你吧，直到你差点失去意识。」

满溢的泪水使得我眼前的葵理事身影渐渐模糊。而氧气的不足使我意识混浊。

——为什么…葵理事他要这样对我……

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阻止我解放言缚。我原本还以为，世上绝对没有任何人会愿意以诅咒之身过一辈子。

意识逐渐远离，葵理事在我的泪光中模糊一片。

「噢喔，这么快就过足瘾头的话，我会很困扰喔？」

我还以为这下终于能够脱离他的魔掌，半颓倒的身躯却又被拉了过去，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身在葵理事的怀抱之中。

「……咳咳！咳咳！」

呼吸还调整不回来，我就大大地咳了几声，苦痛再度逼出泪水。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正以为他要抱紧我的时候，他却打算停止我的呼吸，之后反而重新紧紧地抱住我。

——我并不是葵理事的玩具！

「哈啊……哈啊……」

看到我上下肩膀大口呼吸，葵理事温柔地轻抚我的背。

「很痛苦吗？珠美老师。」

我一边平复气息，一边无言地点点头。见我这副狼狈相，我倒想问问他何以觉得我为什么不痛苦？

「啊！」

葵理事捉住了我的手。他又想对我做什么了？眼前的这个人开始令我心生畏惧。

「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嘛。」

葵理事说罢，将自己的手交叠在我手上，接着一并压往我的左胸口。

——怦咚……怦咚……

心脏有如警钟一般快速地跳动着。葵理事一定也感受到了。

「太夸张了吧，你的心跳。」

「还不都是……理事你、害的……」

我边保持呼吸平稳，边瞪着葵理事，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反驳他。

为什么他要毫无预警地对我施暴呢？一切发生得太过唐突，我到现在还是理不清头绪。

「既然如此，那这个就是你害的啰？」

「什么……」

葵理事再一次抓住刚刚交叠的那只手，重新放在他的左胸处。

——怦咚……怦咚……

剧烈起伏的心跳声。在葵理事那宽阔的胸膛中：心脏快速地鸣响，就好像刚才我差点停止呼吸时的剧烈心跳一样。

——这就是葵理事的心跳声。

「因为我很怕你。」

「……怕我？」

就我而言，我认为现在的葵理事要来得可怕多了。但是他凝视着我的严肃眼神，令我根本提不起意愿反驳。

「我害怕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葵理事的手放开我的手，温柔触碰我的双唇。

「但是，我想你的心里一定也充满了疑问吧？」

他说得没错。最终我也只是顺水推舟，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解放言缚罢了。

就连这么做究竟是不是真为了学生好，我自己都不知道。

「既然不懂，就不要轻举妄动。我可没那几个小鬼好应付喔。」

葵理事将手指贴覆在我的唇上，从右边直线滑过左边。仿佛像是在对我说：不准张扬出去。

——葵理事……

我默然无语，不晓得该回答些什么才好。葵理事亲昵地摸摸我的头。

「抱歉，对你动粗了。」

和善的眼神、温柔的声音，和刚刚那个胁迫我的人简直无法作联想。

——虽然他既粗鲁又可怕……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葵理事本质上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苦于言缚牵制，使得他的性格变得比一般人乖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有女孩子刺耳的惨叫声从走廊上传来。

「糟了！」

葵理事闻声，火速奔向门外，我见状也连忙跟上。

「刚刚的叫声是？」

「是静音！」

静音，优子小姐身边的那名女孩子。

——我曾经听说过，她是堇同学的未婚妻。

通过理事长室前面的走廊，转入办公室前的走道后，我们看见上楼处，静音花朵般的裙摆铺展在地，而她就坐在走廊上大声哭叫。惊吓瞪大的双瞳，全身不住颤抖，恐惧的视线前方正是……

——绫芽同学！？

为什么绫芽同学会在这里……？

×

离开小会议室后，我和音乐老师羽月并肩走在格外安静的走廊上。

「委员会有绫芽同学在，真是帮了大忙呢。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

「不会。」

真不知道她是想讨好我，还是纯粹自我满足？羽月总是会用略带鼻音的撒娇声，娇滴滴地说话。

我刻意别过脸不去看她，只简单回应一句。虽说我本身就极力避免和他人有任何接触，但是对于羽月这个人，我的反应则比平时更加强烈。

——感觉，很虚假。

若要我举出她什么地方虚假，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仅仅是言谈，就连她的说话方式和仪态，看起来全部都很虚假。我这样想会不会很没礼貌？

「再见啰，绫芽同学。」

我目送羽月在教职员室的走廊前挥手道别后，独自一人朝教室走去。

——还是一个人比较轻松。

和他人分别后，我总会忍不住这么想。看来我是真的很没礼貌吧。

「我们要去见哥哥的老师吗？」

背后传来稚嫩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多岁、推断是母亲的人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女孩水色的罩衫上别著名牌，脖子上还垂挂着印有幼稚园园徽的小布包。

「对呀，所以你要乖乖的喔。」

母亲慈祥地回答，抱起了那个孩子。对了，三方面谈。

忙校务忙过头，都忘记这件事了。明明还不到放学时间，整个校园却空荡荡的，就是因为今天有三方面谈的缘故。

「哥哥也会在吗？」

「会呀。」

看样子那名母亲应该是先去接送就读幼稚园的女儿后，接着再顺路过来学校。她将女儿揣在怀里，就这样步上教室楼层去了。

——和那个时候的静音差不多大啊。

「哥哥。」

静音总是紧跟在我的背后，我去哪里她就去哪里。我每天上学前，她伤心大哭；我放学回到家，她就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静要画一个新娘子给哥哥。」

她很喜欢画画，经常带着一本写生簿。她喜欢用蜡笔在写生簿上洋洋洒洒地作画，就算画了一篇不合逻辑的童话，看我兴味索然的样子，她也不气馁，反而更努力地念故事给我听。

虽然她爱撒娇又爱哭，经常需要我这个哥哥照顾，但是我从来不曾冷落她，她想说故事的时候，我就会听她说。

——因为静音是我唯一的、无可取代的妹妹。

我总认为，那是我身为兄长的义务。

直到那一天，发生那件事情为止……

——哥哥。

我好像听见了静音的声音。

这种状况时不时会发生。宛如作梦似的，我会听见静音在呼唤我，或是看见她的身影。

也许那些幻觉正好反映出我有多么需要静音这个家人。我也知道自己很没出息。

——哥哥。

虽然我不知道家主有何目的，但在某些时候，他会一时兴起把静音找进本家。每当静音来访时，我一定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在家里四处走动或穿越走廊的空档，才能够听见静音的说话声。

透过窗户缝隙，我依稀看得见她有精神的模样。光是知道她过得好，就足以说服自己该满足了。

——我所能够付出的关怀，也就仅只于那么一点点……

「哥哥。」

刚开始，我以为我又出现了幻觉。

正准备从二楼走下楼梯时，我看见静音人就站在一楼上楼处，凝望着我。一般而言，静音是不可能出现在学校里的。

我以为我太想念她，所以看到了她的幻影。病成这样，也差不多该去看个医生了吧。我正如此思考着。

「静音……」

就算只是幻觉也不要紧，我和静音已经很久没有距离这么近，彼此面对面了。

不，大概是发生那起事件以来的第一次吧？

我该怎么做呢？梦境也好，幻觉也好，想对静音说的话，有好多好多。

要定期回医院复诊、要赶快好起来、上学念书。还有，偏食的坏习惯改掉了吗？交到新朋友了吗？等等。

以前没能对她说的话，现在想要问她的问题，还有好多好多。

——因为静音绝对是为了见我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警铃脱序般，静音的嘶喊声响彻走廊。桔梗第一时间就近从办公室冲了出来。

「绫芽！」

静音全身不住地颤抖，颓坐在走廊上。就好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她的双眼圆睁、呼吸急促，呜咽声反覆不止。

那一瞬间，我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眼前静音大声哭喊、拼了命拒绝我的反应，仍旧充分点醒了我，啊啊，这就是现实啊……

——换句话说，还沉浸在梦境里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

现实就是现实。静音一见到我，还是会陷入恐慌，又哭又叫。每当我们碰面的时候，她总是像这样，把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我明明知道的，全都知道的。

看热闹的人逐渐靠近聚集。我发现走廊另一端出现葵和桐原的身影。

我极力假装镇定，转身面向桔梗：

「快给我想办法解决！要是引起骚动，有损宝生家的门面啊。」

「是的……你说得是。」

桔梗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我已经一刻也待不下去。几句安慰根本无法抚平我的情绪，再者，我的忍耐早就已经超出极限了。

我独自一人离开了现场。虽然竭尽所能地佯装冷静，脚步却不自觉地加速前进。

「绫芽同学！」

背后传来桐原的叫唤。可是，我停不下来。

——没有用的。这件事就连桐原也解决不了。

现实就是现实，神明甚至连幻觉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

「绫芽同学！」

眼见绫芽同学离去，我忍不住叫唤他的名字。声音混杂在静音的哭声和围观人群的吵嚷声中，他是不是真的听见了，我也不得而知。

「造成这么大的骚动真是不好意思，请交由我们妥善处理。」

由于事发地点邻近教职员办公室，原本在里面办公的老师们纷纷出面关切。桔梗老师简短地应酬几句后，便驱散了围观的群众。校内学生大多已经返家，因此并没有引起太严重的混乱。

「桔梗老师，我想……」

「好的，绫芽就拜托你了。」

我正起身准备追赶绫芽同学时，后方传来了优子小姐歉疚的声音。

「对不起，我只是稍微疏忽了一下，没想到……」

记得优子小姐拜访理事长室的时候，身旁就已不见静音的踪影。那不算短暂的一段时间，真的能够说是「稍微疏忽一下」吗？

——不过，现在的我根本没空在意那个。

「绫芽同学！」

我再一次呼喊快步离去的绫芽同学的名字。刚才他仿佛对这整个混乱的场面无动于衷，冷淡地掉头就走。但我想那并不是他的真意。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是普通人，目睹他人在眼前那么强烈地否决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保持冷静的。

「桐原……」

绫芽同学停下脚步，转头回望。

我吃了一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绫芽同学露出那种表情。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不像难过也不像愤怒，总归一句，充满了悲哀的神色。湿润的眼瞳看起来就像是在对我求救。

「桐原。」

「咦？绫、绫芽同学，等一等……」

他粗鲁地抓起我的右手拉了就跑，像是要逃避什么似地全速奔跑。我只得紧追他的步伐，以免不小心落后。

我们不停地跑着，直到跑进走廊尽头的空教室里以后，绫芽同学终于像个耗尽电力的电池，累得滑坐在地板上。

——他……在哭。

橙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映照在绫芽同学的脸上，他正默默地流着泪。

为了更靠近他一些，我也跟着蹲下身子。此时我才发现，他的背部正轻轻地颤抖。

——绫芽同学……

虽然我并不明了他们兄妹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可是看到绫芽同学如此伤心，至少我能够肯定的是，绫芽同学一定非常、非常地重视静音。

——现在的我所能为他做的，就只有……

我张开双手，轻轻环抱住他。然后缓慢地、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如同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一般。

「静音她长大了。」

绫芽同学略抬起头，小声说道。

「今年也已经……十三岁了。」

或许他正在向我倾诉，又或许，他只是想向自己倾诉。绫芽同学自言自语，一点一滴地诉说着。

「嗯……」

我什么也不懂，只是一味地附和。毕竟我现在可做的就只有这点程度。

「没关系，我不在乎，就算静音看到我会哭、会怕，只要她能过得好好的……」

「绫芽同学……」

绫芽同学对静音那份坚决的爱，丝毫不受静音的拒绝动摇。看在我眼里，实在是一份过于残忍又辛苦的爱。

「隔了这么久，终于能见她一面。所以，这样就够了……」

那个时候，绫芽同学从楼顶凝望前来迎接堇同学的静音身影，情绪忽然陷入激昂。以他的立场而言，最多只能够站在远处默默关怀拒绝自己的静音，想当然一定是非常地不甘心。

「我不准你走，待在我的身边吧。」

绫芽同学说完，便把头倚在我的肩上。肩膀多出些微重量，我感觉到绫芽同学的发丝轻抚我的颈项。

「好。」

我实在难以想像，绫芽同学究竟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我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言词，只能静静地借给他肩膀。

因为我是他的老师，所以有义务守护他，避免他误入歧途。

——那就是我为人师表所能尽的力量。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只听喀啦一响，桔梗老师开门走进了教室。霎时间，绫芽同学表情僵硬，马上坐直身体。

「接送的车子停在大门前面。」

「我知道了。」

绫芽同学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看到他故作坚强的模样，只会令我更加难受。

刚才那副软弱无助的样子恐怕才是他的真性情。明明觉得很痛苦、很悲伤，但是碍于立场又或是自尊，他无法真实表露他的情绪。

「静音人呢？」

「葵二哥将她送回去了。非常抱歉，由于优子小姐来校参加三方面谈，所以将静音带在身边。你也知道那位大人和尾上交情匪浅。」

「没关系，没引起骚动就好。」

绫芽同学满不在乎地回答后，准备走出教室。

「绫芽同学！」

情急之下，我叫住了他。看到他那副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翩然离去的背影，我无意识便脱口而出。

「什么事？」

绫芽同学转过头，依旧是刚刚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孔。没有错，这才是平时的绫芽同学啊。

「我永远都会站在你那边的。」

这句话的含义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我现在只想这样对他说。

——我希望他能了解他并不是孤军奋战。

「……哼！」

绫芽同学微微一笑，步出了教室。他的笑容令我如释重负。

——绫芽同学他已经没事了。

虽然他总是独自背负、忍受一切苦楚，总是过度压抑自身的情绪不让他人察觉，但他仍然保有「珍视某人」这种重要的情感。

我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绫芽同学新的一面。

「这么久以来，难得再次看到绫芽的笑脸。自从发生那起意外之后，能够再度见他展露笑颜，真可说是奇迹呢。」

直到绫芽同学消失在视线范围外，桔梗老师才关上教室的门，避人耳目。

与外界隔绝后，教室里剩下我们两人，显得格外安静。接着，桔梗老师向我娓娓道出缘由。

「静音其实是绫芽的亲妹妹。」

「你说什么……」

——她是绫芽同学的妹妹！？

经桔梗老师这么一提醒，许多难以解释的疑点忽然都说得通了。绫芽同学灌注爱情的方向，以及他比一般人更为关心静音的事实。

——可是，兄妹之间为什么会……

静音怎么会惧怕绫芽同学到那种地步呢？

「户籍上，他们确实是兄妹。但是静音目前归属宝生分家抚养。」

「为什么？」

「因为绫芽的双亲已经过世，而且，静音只要一见到绫芽就会像刚刚那样，陷入极大的精神恐慌。」

我想起来了。绫芽同学的监护人的确是他的祖父，宝生家家主宝生藤一郎先生。

「有没有人知道静音陷入恐慌的病因是什么？」

从她那么剧烈的反应看来，我认为一定有相当程度的原因才是。

桔梗老师深深地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绫芽的母亲自杀时，她本人就在现场。」

「怎么会……」

冲击的事实令我哑口无言。

桔梗老师面无表情，淡然地叙述事情经过。也许这是因为除非他故作泰然，否则实在难以描述那悲惨的事实吧。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绫芽。因为切断了动脉，场面惨不忍睹。」

对孩子而言，母亲就是全部。然而母亲却自我了断，孩子们还不幸目击现场。

「母亲就倒卧在房间的血泊中，绫芽目瞪口呆。而目击这一切的人，正是静音。」

「绫芽同学当时几岁？」

「绫芽八岁，静音四岁。自从那一天起，静音就病了。身体虽然持续成长，心灵却仍然停留在四岁，不曾长大。」

——小静她有心病。

记得早先巴同学曾在顶楼如此说过。

在静音的眼中，母亲的自杀现场与绫芽同学的身影同时交映，因此就这样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创伤，甚至波及她的心智成长。

从此以后，她只要看见绫芽同学，过去的记忆就会重演，并造成像刚刚那样的严重精神恐慌。

「也就是说，绫芽同学他同时之间失去了母亲和妹妹吗？」

「可以这么说。」

桔梗老师沉静地回答。

母亲过世后，还必须与唯一的妹妹分离的残酷命运。绫芽同学年纪还那么小的时候，竟然就不得不承受如此沉重的伤痛。

「……」

我的胸口疼得像要撕裂一般。

最痛苦的人是绫芽同学。但即使静音再怎么拒绝他，他还是温柔地奉献对静音的爱。看到静音长高了就开心，同时担忧她的将来。说只要她过得好，自己便心满意足。

——他是以一个哥哥的身分，爱着他的妹妹。

失去双亲之后，绫芽同学仅存的家人就只剩下静音。

绫芽同学那份无与伦比的爱，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

「静音虽然也会亲近堇和巴，不过，她喜欢绫芽更甚于他们兄弟喔。静音和绫芽这对兄妹，感情真的很融洽。」

——这辈子不想要再有妹妹。

绫芽同学曾经如此说过。

那也许是他迫于与亲生妹妹分离的痛苦，而吐露出来的心声；但是，说不定……绫芽同学其实是为了他唯一的妹妹静音着想，才会那么说的。

——毕竟静音是他无可取代的妹妹啊。

绫芽同学真是一个体贴的好哥哥呢。

「桐原老师，你在哭吗？」

不知不觉中，我流下了泪水。

只愿付出，不求回报的无偿的爱。绫芽同学的坚强令人于心不忍。

而且，我明明知道学生怀抱着痛苦的过去，却没能为他做些什么，我这个老师真是太不中用了。

「你心地真善良呢，桐原老师。」

「不只是我，桔梗老师也很善良啊。」

我突然有些难为情，连忙拭去泪痕，带开话题。

但是我所说的并不是假话。桔梗老师因为担心绫芽同学的情况，尽早做出最完善的处置后，马上像现在这样赶过来迎接他。

「很遗憾，我其实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善良。」

「咦……」

「你还只是个孩子呢，桐原老师。」

落日余晖照进了教室，橙黄色的夕阳有如最后的道别一般，烙下光芒背后的黑影。桔梗老师的表情在逆光中显得阴暗不清。

——不过，即使看不清楚我也能够明白。

桔梗老师他一脸寂寞的样子。

——我就是不懂，他为什么要刻意说些轻蔑自己的话呢？

方才的葵理事也做过相同的行为。难道说，这也是言缚在暗中作祟？

「我还是觉得，桔梗老师你真的很善良！」

见我认真地闹起脾气，桔梗老师只是微微一笑。




2 即兴的邀约
数日过后，静音所引起的那场骚动，随着时间过去逐渐平息。接下来几天，三方面谈也顺利进行，总算在昨天平安落幕。

绫芽同学后来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平时的他：而曾经强烈拒绝解放的葵理事也不改老样子，工作态度还是马马虎虎，讲话专吃女孩子豆腐。

——那分明是一起不小的混乱，大家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反而有所感慨，这正是这座学院病了的证据。

「好，洗涤完毕！」

今天早上，我难得在闹钟铃响前就先起床。洗衣打扫过后，我正准备提早出门前往学院时，包包里的手机恰巧响起。

看了看萤幕，是哥哥的来电。忽然间，我这才想起上个礼拜收到哥哥的简讯之后，竟然忘了回传。

——毕竟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嘛……

边做好被念几句的心理准备，我边假装平静地接起电话。

「找我什么事？」

『你还敢问我啊？自从你说什么临时找到教书的工作，出了家门以后电话也不多打几通回来，爸妈他们都很担心啊！』

「是我不好啦，抱歉。」

如同预期，哥哥劈头就是一顿训话，我只得连连赔不是。

我将衣柜里拿出的短外套提至玄关，一面检查是不是有忘了携带的物品，一面简短地附和哥哥所说的话。

「然后呢？你书教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校务，我觉得好累喔。」

上课就不用说了，蒐集资料、制作报告、出席会议等等，新上任教师的工作不胜枚举。但是真正令我感到疲惫的，并不是这些项目。

——帮助宝生家的男孩子们解放言缚。

坦白说，这才是最辛苦的一件事。

如果那些孩子们愿意老老实实地敞开心胸，方便我找出言缚，并接二连三顺利地解放，我想我一定会比现在轻松许多吧。

至少截至目前为止，解放的那三个人当中，没有一个愿意乖乖配合；而尚未解放的那两位已经成年，可以想见他们一定更难应付。

「唉……」

『你看看你，居然还累得叹气，真有那么辛苦啊？』

「就是说啊，因为我接下了某个责任比较吃重的工作。」

我并不打算向哥哥坦白言缚或宝生家的事。

因为我要是现在说出真相，哥哥一定会大受惊吓，连同爸妈他们一并卷入此事，并即刻要我马上搬回家。说不定一个不注意，哥哥还会闯进宝生家理论呢。

『工作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做。」

「很不巧的，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做。」

解放言缚就只有我一个人办得到而已。

『才刚上任就有那么多事可做，代表你很受大家信赖啊。挺厉害的不是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吧。真不晓得是我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接到一个只能独立完成的任务。」

愿意乖乖听从我的话让我解放言缚的人，一个也没有。毕竟葵理事那强烈拒绝的态度就是一例。

此时哥哥仍然无法清楚掌握我身处的情况，只得一头雾水地跟着应答几句。而我也恰巧在这时候检查完随身携带物品，正打算结束与哥哥之间的通话时……

『珠美，你又是怎么想的？』

「咦？」

哥哥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顿时语塞。

『就你而言，你觉得上头指派给你的那份工作，重不重要？』

「这，这个嘛……」

我完全不晓得应该如何回答。

永远背负诅咒绝对称不上是一件好事，因此一直以来，我内心总是隐约认为理所当然该解放它。但是，若问我重不重要的话……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过是顺应情势，自然而然走到拼了命地解放言缚这一步罢了。

「工作既然是人家交代的，我也只能照做。至于重不重要，我并不清楚。」

这句回答明明就是我目前最真实的写照，可是一旦说出口，万万没想到听起来竟是如此敷衍随便，自己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怪不得葵理事那时候会向我发脾气啊。

『珠美，刚刚那句话很不像样喔。』

「……真的呢。」

——哥哥说得对，我实在太不像样了。

我之所以憧憬教师这一职业，是基于双亲的影响。打从孩提时代起，他们便时时教导我学习与观察的重要性，促使我暗中立下志向，长大之后也要投身教育。

对我而言，教师这份工作的确是重要的工作。

——那么，解放言缚呢？

解放言缚对我而言，是否令我发自内心觉得重要呢？

『首先，你得要好好思考他们指派的工作内容。如果工作本身对学生来说是重要的，那么对你来说也就是重要的。』

「好好思考……那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调查、可以自己想，或是请教别人的看法等等，能做的事情多得是呀。只要想办法从各处着手，一定能掌握到更多资讯。这么一来，你就能明白做那份工作的意义了不是吗？』

——是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以我的能力，照理说还是有许多办得到的事情才对。

『如果那真的是一份重要的工作，管它责任重大与否，你都能够对自己有信心，全力去拼对吧？』

「嗯……」

各种纷杂的往事逐一掠过脑海。绫芽同学和静音的兄妹纠葛、堇同学的自卑感、巴同学对爱的不信任。

——我必须更勇于面对自身所拥有的力量。

还有桔梗老师和葵理事……

「哥哥，谢谢你。」

『喔，没什么。』

哥哥在电话另一端害羞起来。我一扫阴霾，愉快地结束通话后，便离开宿舍前往学院。

调查与思考。关于言缚，现在的我有一个首要任务。

老早就一直放在心上，却置之不理的那个地方。

——图书馆。

在我解放巴同学言缚的那一天，图书馆传来的沉闷空气令我全身不适。

那个地方，也许找得到什么线索。

——我非得亲自去一趟……

首要之务便是从多方面着手探查。如此一来，解放言缚之于我究竟有什么意义，应该就能得到我想要的解答。

×

「想是这么想，不过……」

我站在连结旧校舍与图书馆的走道上，徘徊不前。

现在是班会结束后的放学时间。难得替自己排出一段自由的空档，但我还是犹豫不决，到底该不该造访图书馆。

「都已经在我眼前了……」

耸立于走道尽头的图书馆和平常毫无二致。

当初在楼顶感受到的那股沉重空气与黑暗，只要一回想起来，无论如何就是难以跨出第一步。

——因为未知，所以恐惧。也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心中一旦产生害怕的情绪，想要切换是何等困难。

「我真是太没用了，照这样看来，我就连面对言缚都注定要失败吧。」

「珠美，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背后传来叫唤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发现巴同学就站在走道另一端。他像个孩子似地小跑步靠近，在我身边停下后露出微笑。

「你怎么转来转去的啊？好像动物园里的熊喔。」

——熊……

言缚解除之后，巴同学看起来要比以前沉稳许多。虽然他还是经常迟到，但是他不再无故旷课。最重要的是，那发自内心的开朗笑容让我相当欣慰。

——看见巴同学现在的模样，我真切地感觉到解放言缚的重要性。

但是光是这样，仍然不够我建立信心。

「巴同学曾经去过图书馆吗？」

「我不太喜欢安静的地方。珠美你呢？喜欢吗？」

「如果只有喜欢讨厌两个选项的话，那我算是喜欢吧。」

我一直都很喜欢看书，学生时代甚至常常待在老家附近的图书馆内流连忘返。不过我现在即将造访的那间图书馆，却由不得我说喜欢或是讨厌。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

巴同学不可置信地歪着头。

——说得也是。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但是，一想到也许还会再次体验那股令人讨厌的感觉，我就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应不应该向巴同学解释这些，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我总觉得很恐怖……」

一个不小心，内心话便脱口而出。

我不禁为自己急促且稚拙的理由感到难堪。已经说出口的话再也无法收回。

顿时，巴同学惊讶地瞪大双眼，但随即温和一笑。

「那么就让我陪你去吧。」

「咦？」

他自然而然握住我的手。

「巴同学，别这样。」

要是被他人撞见，恐怕又要引起轩然大波了吧。我试着将手抽离巴同学的手心。

「有什么关系？你就说是我硬要握你的手就好啦。」

我的心思被巴同学完全看透。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肯放开我的手呢。

「不怕～不怕。乖乖喔。」

巴同学的另一只手轻抚掌心里我的手，用哄劝孩子的语调说道。

「这是我的魔法。」

他灿然一笑。

「不牵手的话就没有效果啰。」

——那是……什么意思啊？

巴同学的牵强附会固然令我惊讶，但是我内心仍旧很感激他挂虑我的这份心意。

——只是牵一下手应该不要紧吧？

要是有人有意见，到时候再适当交代一个理由就行了。比方说我们正在玩惩罚游戏等等。现在我最想珍惜的，是尊重巴同学的体贴。

——我好像渐渐理解所谓的意义了呢，哥哥。

「走吧，珠美。」

「好。」

我与巴同学并肩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走廊上。可想而知，图书馆和我们的距离愈来愈近。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那股特殊的沉重气氛，今天我感受不到。只不过整栋建筑模糊不清，看起来略显阴暗。晴朗无云的蓝天下日光充足，照道理应该不会有阴影才是。

「感觉还好吗，珠美？」

巴同学担忧地看着我。虽然他牵着我的手有如出游般兴高采烈，但是他并没有忘记我现在正处于紧张的状态。

——巴同学果然是个敏感的孩子。

由于过分敏感，面对外来的庞大情报量一时无法处理，所以才会激动失控，忍不住想要伤害自己。

——然而事实上，他只是个体贴他人的好孩子而已啊。

假设我和巴同学目前的关系是解放言缚所导致的成果，那么言缚的解放，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大功一件。如果我当时没有进行解放，就不会诞生现在这个开朗的巴同学了。

「我没事，谢谢你。」

内心其实还残留着些许不安，但为了让巴同学放心，我给了他一个笑容。没想到巴同学看见我的表情，竟然轻轻推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看你，不可以逞强。」

「巴同学……」

——原来如此。哪怕只是我一个小小的表情变化，巴同学也能猜出我的心思。

既然如此，我实在没有必要再故作坚强。

「坦白说，我还是有点怕怕的。」

听完我的真心话，巴同学温柔地笑了。

「有我陪着你，放心吧。」

「嗯，谢谢。」

身为教师，我这难堪的样子或许很不争气，不过我很庆幸自己说出了实话。巴同学确实是个好孩子，切身的体会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现在之所以能这么认为，也是拜解放言缚所赐吧……

疑惑逐渐转变为确信。解放言缚对我而言的确是一件重要的任务。

「哇啊……不愧是政府指定纳入保护的历史古迹呢。」

站在图书馆入口处抬头仰望其全貌，我不禁由衷赞叹。

这栋建筑物改造自江户时代的仓房，多年来即使数度历经翻修工程，依然保有昔日的雅趣。

我们顺着几段石造的阶梯拾级而上，尽头是镶有彩绘玻璃的正门。推开正门，朱红色的地毯宽阔延展而去。小花整齐排列点缀的壁面上，别有装饰意味的大正浪漫风美术灯，为室内提供了柔和的照明。除了美术灯以外，尚有增设的日光灯维持充足的光源。

「进去里面需要用到学生证，珠美你则是需要教员证喔。」

和这古典的气息两相对照之下，图书馆的保全系统似乎也相当完备，卡片识别机与监视器相继出笼。

「据说这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书，所以管得特别严。」

巴同学熟练地刷过卡片。

在月华学院里，校地范畴的各个角落几乎都设有读卡装置，因此学生和教师们总是习惯随身携带卡片。

当我们穿越入口，天花板顿时向上挑高，我们来到了一个木制书柜并列的广场。办理图书出借的柜台登记处有几名学生正在服务，眼前这一幕，恰巧符合月华学院在人们眼中读书风气盛行的校园印象。

而在柜台侧面，则竖立着一座看似拥有长年历史的螺旋阶梯。

「一楼有供学生阅览和可外借的书籍，二楼则是禁止外借的书库喔。」

巴同学说道，手指向螺旋阶梯。

「楼上有很多难懂的书籍，但我喜欢。」

「为什么？」

巴同学牵着我的手走上楼。

「因为啊，里面藏有很多很有趣的书。」

「这样。」

记得巴同学的右眼由于过去负伤之故导致视力不良，也正因如此，带给双眼负担的阅读行为，我总认为他不感兴趣。

「你喜欢看什么书呢？」

「有好多照片的书。」

「这样啊，你喜欢欣赏照片啊。」

「嗯，很喜欢。」

太好了，姑且不论书种，喜欢看书总是件好事。

不过我的欣慰终究只有一瞬之间。

「我最喜欢看泳装照。」

「巴同学！」

「哈哈哈，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嘛。」

他笑着说道。

待我们到达二楼，这里也装设了另一台卡片识别机。我再度凑近教员证。

与一楼相比，二楼的学生稀稀落落。也许是由于图书禁止外借，所以只有需要查阅特殊资料的学生才会上楼。

抬头看天花板，较一楼偏低，高度和教室差不多。至于其他装潢则和一楼几乎相同，小花壁纸上的美术灯柔和点亮视野。

「小巴？」

深棕色书柜的对面，堇同学手持书本从中探出头来。

「果然是你啊，不可以在图书馆里面吵闹。」

确定来人是巴同学后，堇同学便朝我们走近。

「小堇！」

巴同学顾不得堇同学的提醒，照样开心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们兄弟俩感情真的很融洽呢。

「……」

堇同学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羞红着脸错开了视线。

——他怎么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你们两个……手……」

我顺着堇同学的视线下移，看见被巴同学握紧的那只手。

——牵着牵着就习惯了，根本没有意识到……

身为教师，这样的行为简直可说是不检点。我铁青着一张脸，巴同学却在我身旁乐得直蹦跳，一副怕大家没注意到我们的样子。

「很棒吧！你看！」

巴同学夸耀般地将紧握着的我的手伸到堇同学眼前。虽然我使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巴同学却牢牢地紧握不放。

「这又没什么，我才不会羡慕哩。」

堇同学依然满脸通红，辩解似地一口气把话说完，不过巴同学倒是没把堇同学反常的样子放在心上。

「那小堇就牵这边吧。」

巴同学牵起我空着的另一只手，稳妥地交付给堇同学。

「小巴，我说你啊……」

「好，就是这样，用力一握～～」

巴同学无视堇同学的欲言又止，硬是让堇同学握紧了我的手。只见堇同学的脸愈来愈羞红。

「等一等啊，巴同学。」

「不行吗？」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何况，人家堇同学也不愿……咦？

堇同学的手礼貌性地缓缓加重力道。他虽然被迫握住了我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握得比原先更加用力。

——奇怪……？

「小堇，我们快点让珠美参观各种好玩的吧。」

「好啊。」

「各种好玩的？什么，怎么回事？」

他们两人把我夹在中间，我只能随着他们的阵形朝二楼里侧前进。

我们穿越一排又一排的书柜，通过员工室门前，笔直地行经狭长走道后，一面印有「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立牌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先等一下，这里进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我们是相关人士。」

「没错。」

我预先作好事后接受斥责的心理准备，另一方面也充满了好奇心，到底两人即将带我前往什么目的地呢？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就在前头。心底有着这样的预感。

「就是这里！」

巴同学站在门前一指。

「宝生家私有书库？」

「为了留下纪录而建造的。虽然藏的尽是些无聊的照片。」

「那些照片才不无聊呢～～」

书库的门上了锁，进入同样需要识别卡片。巴同学将学生证凑近，哔的一声。锁头应声解开。

「其他学生应该不能像你们一样凭学生证进出吧？」

「那当然。」

门锁打开后，巴同学便马上进入书库，留下身边的堇同学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我的疑问。

——唯有和宝生有关联的学生才进得去啊。

这间学校果然很怪异。

「珠美，这边这边！」

巴同学在里头向我招手。

「空间……相当宽广呢。」

这间房间的格局和教室差不多大，深棕色的书柜整齐并列。名义上为阅览用，实则看似保存用的书籍藏量丰富，除了相本和剪贴簿以外，还有其他未分类的书册堆置一旁。

「没办法，谁教宝生的历史那么长。明治或大正时代的照片也都还留着喔，很了不起吧！」

巴同学找来数本相簿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堇同学接着将我牵往桌边，和巴同学一起团团围住我。我才刚刚坐定，巴同学立刻雀跃地翻开眼前的相簿。

「真的呢，都是好久以前的相片。」

看着随兴罗列于相簿上的棕褐色照片，就连我这个不知情的外人，也能够一眼看出它们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可经由服饰与建筑物推敲时代背景这点也相当有趣。

「里面没有泳装照喔～～」

「小巴，那还用你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模样不禁令我莞尔，这对兄弟真是逗趣。

不过打从刚才我就一直很在意某件事。这一张又一张的相片，全部拥有某一个共通点。

——悲哀。

少年、青年以及老年人，每个人无一例外，全都带着哀愁的面容。

——这会是言缚造成的吗？

这本尘封着漫长历史的相簿整体所散发出来的哀愁。一想起巴同学和堇同学也抱有同等的悲哀，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如果他们得以解脱言缚的禁锢，那么将来在这本相簿中，是否就能留下两人快乐的笑脸？

那一定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了。

「啊，这个孩子……」

逐页翻阅相簿时，我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张相片吸引。在那泛黄的世界中，头戴学生帽、身着高领制服的少年。瞬间我还误以为他是绫芽同学。

——不，不对，这孩子其实是……

「那是爷爷啦。」

巴同学在我身旁说道。

「你说的爷爷是指莲太郎先生吗？」

「对啊，他长得跟绫芽很像吧？」

这两个人的确非常相似，但是姑且不提长相，更重要的是我认得这个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梦境中，第二次则是在接待室，还和他有过交流。

『你看得见，对吧？能拯救他们的就只有你而已。』

初次知晓言缚的那一天，正是这名少年对我说出了这句话。

——所以说那个孩子是莲太郎先生的鬼魂吗？不，等一下，莲太郎先生还健在呀！

脑中一片混乱的我为了确认真相，不断反覆观察那张照片。

——奇怪……

「不好意思，借我翻一下。」

我推开巴同学的手，重新将相簿翻回前面几页。连续确认过好几张相片后，再回头观察有莲太郎先生的那一张。

——果然没错。

这张相片里的莲太郎先生，不同于至今所有的拍摄对象，一丁点哀愁的情绪也感觉不到，甚至可以说是满溢着栩栩如生的喜悦。

——也就是说，此刻的莲太郎先生还没有受到言缚侵蚀。

然而，我所遇见的少年手上却缚有诅咒的证据，玉兰花的枷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仔细观看莲太郎先生的照片并深入思考的时候，巴同学鼓起了腮帮子，故意把相簿乱翻一通。

「珠美要是喜欢上爷爷的话就糟了，我不让你看。」

堇同学则是担心地盯着我瞧。

「不会吧？」

怎么可能啊。

「我只是深深地觉得，他真的长得很像绫芽同学而已。」

「意思就是说你喜欢绫芽？」

堇同学望着我的表情愈来愈忧虑。

「绝对不是。」

我坚决地否定。让青春期的孩子产生奇怪的误会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跟你说喔，莲太郎爷爷他啊，疼绫芽疼得不得了呢。现在绫芽之所以能那么嚣张，全都是多亏有爷爷在的关系。」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嘛，反对椿姑姑继承家里的人就已经够多了，而且后来姑姑死掉以后，绫芽不是更不可能继承了吗？但是爷爷却站在绫芽那边，分家的阿姨们到现在都还气呼呼的哩。」

根据内容听来，巴同学所谓的椿姑姑，推测是指绫芽同学的母亲。我不由得想起了昨日绫芽同学流下的泪水。他已经失去挚爱的家人，亲戚之间却仍然为了继承权争吵不休，绫芽同学会不会因此而变得愈来愈孤独呢？

——绫芽同学孤孤单单一个人，究竟承担了多少悲伤而活呢？

想起他悲惨的遭遇，我硬是强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泪。假设我现在突然哭出来，堇同学和巴同学也会吓一大跳的。

「小巴，其他事情不要说太多。」

正当堇同学出言提醒巴同学的当下，门锁打开了。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堇说得没有错，巴。」

来人正是桔梗老师。他一进门立刻叹了口气，责备巴同学的不是。照这情况看来，巴同学的说话声似乎就连在书库外也能清楚听见。

「向家里面以外的人透露内情是不被允许的。」

「啧，是桔梗你太小气了啦！」

眼见巴同学丝毫没有反省的神色，桔梗老师只得苦笑。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再度开口。

「巴，作业做完了没有？」

「作业？」

「上一节课我不是给你们出了作业吗？」

「唔——我不知道耶。」

看巴同学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作业本身根本不存在，更甭提有做还是没有做了。

——现在应该不是带我来参观书库的时候吧，巴同学？

话虽如此，但即使不和我一同前往图书馆，谁也无法保证巴同学就会乖乖完成作业。倒不如说他连想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放置不管还比较有可能。

「明天要记得提交喔。再怎么说，上一次你没有交，我才刚刚从宽处置呢。这次我可不会再容许了喔。」

桔梗老师的口气虽然温和，笔直的视线却严峻而凌厉。

「哼。」

巴同学不满地嘟着嘴。

「小巴，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的，我们一起写吧。」

堇同学一边安抚着巴同学，一边牵起他的手准备步出房间。

「真的？那英语也要教喔。」

「好好，知道了。」

看着他们两个人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等一等，你说你要教他，帮他写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喔！巴同学，作业一定要自己做，知道吗？」

我对着兄弟俩结伴而去的背影说道。巴同学听了，回头朝我做了个握拳的姿势。

——应该没问题吧？

事后我可要严格地批改。我有义务要让巴同学了解读书的重要性。

内心一边拟定这样的想法，一边走回桌子附近。桔梗老师在我的右侧，也就是堇同学方才的位子坐了下来。

「终于只剩下我和你两个人了呢。」

桔梗老师温和地微笑，翻阅桌上的相簿数页。

「这本相册很古老吧。看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明明桔梗老师说话的态度和平时没有两样，但我却隐约觉得他好似在责怪我。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我擅闯私有书库，所以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吗？

当我一浮现这种念头，桔梗老师立刻像是读通我的心思一般，开口说道：

「这个地方，即使连优子姐都不曾进来过。真不愧是桐原老师。」

「不好意思喔，厚着脸皮大驾光临。」

「您快别这么说。」

我并不是自愿要进来这里参观的。那是因为堇同学和巴同学把我拉了过来，我也只好顺应情势。

不过，优子小姐虽然已经离婚，过去好歹仍是宝生家的一员。然而她却没有获准进入这里的资格。

——宝生家的家规，也许远比我想像中来得更森严。

「明明是如此地渺小无力，心却固执得可以。」

那一瞬间，桔梗老师脸上的笑容顿失。他凝视着我，右手贴上我的左颊。

——好冰冷……

带着凉意的那只手，就这么搁置在我的颊上，仿佛要夺去我的热度一般。

我无法理解桔梗老师这么做的用意何在，只得低头无语，默默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只要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已逝世的母亲。」

——逝世？

我讶异地抬起头，只见桔梗老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说到桔梗老师的母亲，和葵理事的母亲应属同一人物。也就是宝生家现任家主之妻。

「我母亲她可不是宝生家的人。」

桔梗老师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出言否定道。

——不是宝生家的人，意思就是说……

「我母亲是宝生家聘用的园艺师的女儿，换句话说，她是家主的姨太太。直到我六岁那年被接入本家为止，她的存在始终是个隐讳的秘密。」

——家主的姨太太……

经他这么一提，我忆起了欢迎会当天的细节。当我表示葵理事与桔梗老师并不相像的时候，那异常尴尬的气氛原来就是出自这一层原因。

时至今日，我总算发现自己的发言有多么不适切。虽说我并不是故意的，毕竟不了解实际的状况。

「我母亲是日本人与俄罗斯人混血儿，因此我这副长相是遗传自母亲的血统。六岁以前，我一直和母亲、祖母三人共同居住在宝生的外屋里喔。」

桔梗老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开始闲谈过往。他的态度与述说绫芽同学的过去时一样，明明都是悲惨的往事，但他的表情却不见一丝动摇，口气淡漠。

「每当本家要举办大规模的庆典时，我就会被关进一间小房间里。毕竟我的长相比较与众不同，要是四处遛达，总会担心给别人瞧见。」

——就算是姨太太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把那么小的小孩关起来啊……

由于内容实在过于残酷，我甚至无法适度地给予回应。不过桔梗老师反倒相当享受我惊愕的反应，视线都舍不得转移，继续陈述下去。

「我现在依然记得儿时的光景。那间房间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从房间内还能看见宝生家宏伟的玫瑰花园。」

此时，畅快诉说着的桔梗老师脚边，一阵温冷的空气缓缓开始流动，夹带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感觉是……

「窗户真的非常窄小，从那里到玫瑰花园理应有一大段距离，不过，孩童的思考模式真的很神奇呢。我总以为，只要伸手说不定就能够碰得到，于是小时候的我便将手伸出了窗外。」

黑暗稍微靠近一些，又近了一些。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变得愈来愈惨白。

桔梗老师没有发现异状，依旧继续他的故事。再这样下去，我甚至怀疑黑暗会吞噬一切，心中充满了不安。

「而后，本家的继母恰巧经过那里，于是用脚踩踏我的手。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不断、不断地踩。」

「天哪……怎么会……」

过度的冲击使我不自觉地再现当时的画面。

在囚禁的小屋内，金发幼童的手从窗户内侧伸了出去，那幼小而白皙的手却被妇女无情地践踏。

幼童的小手眼看着逐渐染成血红。桔梗老师哭了吗？不对，我想他一定不会哭的。

家庭对年幼的孩子而言，就是他们生活的全世界。但是儿时的桔梗老师却被囚禁在狭窄的空间中，甚至遭受绝对的存在——大人们的虐待，他一定感到痛苦无比。

纵使如此，年幼的孩子仍然跳脱不出那个世界，只能继续处在不明白悲哀与残酷的实质意义的情况下，接受所有现实。

想必就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吧。

「呵呵！」

忽然间，桔梗老师冷不防笑出声来。他的笑与现场气氛实在过于不相称，令我不明就里。

「桔梗老师？」

「那么，我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你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什么……」

桔梗老师肆意抚触我的下颚线条。

——他为什么要和我提起这个话题？

老实说我没有半点头绪。

「请问是为什么呢？」

面对我的质问，桔梗老师耸耸肩。

「应该看得见吧？如果是你的话。」

瞬间，我总算明白了。

——没有错，现在的我的确是看得见。

正坐在我眼前微笑注视着我的桔梗老师，乍看之下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凝目细看的话……

——我的视野倏忽转暗，左腕上系着玉兰花枷锁，被言缚所囚缚的桔梗老师之姿赫然浮现。

「不必客气，来，请吧。」

桔梗老师在我身旁翘起了二郎腿，右肘支在桌上呈托腮貌，侧着头斜目凝视我说道。

——这是挑衅。

桔梗老师的态度明显是在向我挑衅。

他知道自己的儿时遭遇关乎言缚，所以才会刻意向我述说。于此同时他也早料想到我会藉机看透言缚，并且予以解放。

——为何他要这么做呢？我真的不懂。

纯粹只是他个人的兴趣，亦或有更深一层的目的？不过，我现在必须交出的答案，并不是桔梗老师的真意。

既然解放言缚对我而言确实是一份重要的任务，那么无论对方是挑衅或是别有企图，我只需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予以解放即可。我只要遵循自己所相信的道路，勇往直前就够了。

「我知道了。」

我执起桔梗老师的手轻柔一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我要解放他的言缚。

——一直以来的疑惑逐步转变为确信。解放言缚，对我来说果然是很重要的工作。破除诅咒后，将其导引至未来的无限可能。不管身为教师还是身为一个人类，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桔梗老师的眼瞳仿佛浸润着悲哀的神色。不知道小时候的他，是否也曾显露出这样的眼神？

我透过他的眼眸，想要寻找过去的那个桔梗老师，深入再深入地凝望。

——你一定感到很寂寞吧。而且，一定痛苦不堪吧。

没有给他任何理由，就把他一个人关入牢笼；没有哭泣与愤怒的权利，只能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但是，你已经不需要再担心受怕了。

「绝对，不会再有『监禁』。」

桔梗老师惊讶地瞪大双眼。我接着说道：

「往后，绝不会再有任何人限制你的自由了。」

一字一句，宛如劝慰幼小的孩童一般。我仿佛像是透过长大后的桔梗老师，正在向年幼时的桔梗老师倾诉。

「……啊。」

桔梗老师睁大了眼睛，之后整个人便乏力地瘫靠在椅背上。

「呼……」

桔梗老师舒了一大口气，然后像是要确认什么似地收紧又松开手掌，活动着手指。接下来，他将视线移转回我身上，再度开口。

「原来这就是你的力量。」

从桔梗老师这句话听来，我更加能确信他的目的无疑是向我挑衅，并藉此尝试体验解放言缚时的感受。

这是过去那几个孩子从未采取过的态度。相较之下，大人果真不可能像孩子一样，顺从地接受解放吗？

至今为止，我总是顺应情势，进行言缚的解放。因此无论绫芽同学也好，就连堇同学与巴同学都顺势接受了我的解放。

不过，像这种挑衅意味的解放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而桔梗老师本人也冷静地承受了。

——不晓得……桔梗老师他有什么样的感觉？

「你还好吧？」

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我这句话是在探问桔梗老师解放后的感想。看样子我的想法似乎传达出去了，桔梗老师坦率地道出他目前的心情。

「超乎我的想像呢。就好像有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在守护着我，感觉很放心。」

确实，过去大家在解放言缚之后，总是会露出彻底安心而祥和的表情。从长期的禁锢之中解脱，会有这样的情绪也是人之常情。

至此桔梗老师的感想都还在我的预料范围内，不过，他的下一句话却令我惊愕无比。

「而现在，我对你产生了好感。」

——……好感！？

「好感是指…那个…喜欢的意思吗？」

「正是如此。」

桔梗老师莞尔一笑。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某个关连性。

回头思考绫芽同学、堇同学，都是在解放的瞬间变得比原先直率许多。特别是巴同学，连他原本困扰不已的接吻，也变得能够化被动为主动了。

——这么说来，解放之后产生好感，可能也是自然而然的趋势吧。

「相当危险啊。」

「咦……」

「桐原老师，我就直截了当地表态吧。这股力量对你而言，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力量。」

——危险？

就动摇他人的情感这点而言，的确是危险的力量也说不定。

但是安心和好感都是日常生活中会产生的情感啊。

我认为，这两者都是追求幸福的过程中所不可或缺的情绪。

假若我的行为使得桔梗老师对我产生几近盲目的好感，那么行为本身或许真的有问题。但是就现阶段看来，我并不觉得他的好感强烈得过于夸张。

「可是，我倒不这么认为。」

面对我的反驳，桔梗老师心平气和地朝我微笑，纤长的眼睫毛眨动。

「光线愈是强烈，落下的影子也会愈显浓黑。我所能够传达的就只有这些而已。请你……」

桔梗老师忽然顿了一顿，之后，我依稀看见他的表情略带苦涩。

——桔梗老师……

「请你务必自爱，桐原老师。」

就在桔梗老师说完话的那一刻，房间内的小扩音器恰巧传来校内广播。

『全校师生请注意。桐原老师，桐原老师，请尽速前往理事长室……』

——理事长室？

「是葵二哥吧。如果他又打算提出令你困扰的要求，到时候再找我商量吧。」

桔梗老师恢复原本的态度说道。他站了起来，打开房间的门送客。

「桔梗老师你呢？还不走吗？」

「你也看到了，巴把书架上的书弄得散乱不整的。虽说原先就没有特定的排序，但是这些书都是贵重的书籍，所以……」

桔梗老师说话时的模样回到了平常的那个他。

他说得没有错。巴同学刚才抽出相册的地方，书本显得参差不齐。

「不好意思，都怪我没有好好提醒他。」

「别这么说，整理并不费时。你还是赶快过去吧，理事长室那里似乎有急事。」

「好的，谢谢您！」

我欠身鞠躬后便离开了书库。

——请你务必自爱，桐原老师。

在我的心中，桔梗老师那句话不断地盘旋回响。

×

「哎哟～小堇，这个我不太懂啦。」

小巴在我旁边，不高兴地嘟着嘴。

「唉……」

我都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我们分明是为了教小巴功课，才从图书馆回到教室，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并桌的。可是小巴直到现在却还没打算做功课。

——他的个性从以前就是这样，不感兴趣的绝对不做。

但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肯去动手。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读书是必要的，所以我身为哥哥，也必须尽可能地帮助他理解念书的重要性。

「是说啊，都怪国语教科书字那么小，念起来好烦喔。」

真亏你说得出口。小巴的眼睛的确不好，不过我常见他拎着游戏机到我房间里，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虽然携带型的是真的会让他累到眼睛酸痛。

「知道了，这个部分我帮你精简，可是后面你要自己做喔。」

「我会的！小堇谢谢～～」

小巴笑嘻嘻的，一脸开心貌。

我们班的国语老师是桔梗和桐原。那个人要是知道我帮小巴偷写作业一定会生气吧？不过，让我帮一下下就好。

「那这段时间小巴你就念英文吧。你自己先做一遍，等等我再帮你看。」

「好，这科我要自己来。」

看得出来小巴心情很不错。只要他开心，我想作业也就能好好做完。

面对小巴坦率的态度，我压抑着自己躁动的心，面向国语作业。虽然我只是尽了哥哥的本分，却因此而兴奋莫名，我真是个小鬼。

先冷静高涨的情绪。要是我这个教人的自己都不先振作，要怎么教会小巴呢。

数分钟经过。我把作业精简成两百字后，抬头望向小巴。刚刚只顾着专心解题，不知道小巴的英文有没有进展．

——小巴……

只见他在我眼前，脸朝下对着英文题目卷睡得香甜。

「说得也是……」

是我太天真了。

这时候我如果硬把小巴叫醒，他的心情一定会糟到极限。于是我绕到他背后，将脱下的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肩膀上。

「就给你小睡一下好了。」

刚才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摆在桌上，看样子这段时间我不会过于无聊。

『全校师生请注意。桐原老师，桐原老师，请尽远前往理事长室……』

——要桐原去理事长室？

广播着要教师去理事长室，这可真少见。我感到胸中莫名的一股骚动。

桐原实在是很了不起。她不但是我见过小巴第一个发自内心亲近的人物，况且一般而言，大家总会将目光优先投向宝生家的继承人——绫芽，可是她却不计家世背景，对我和小巴一律一视同仁。

——再加上……

我看向自己的左手，小巴硬是让我跟桐原交握的那只手。其实我根本没有特别想和她握手啊。

——她的手，真的好温暖。

我跑出教室，朝着理事长室奔驰。无论如何，刚才那通广播总令我在意得不得了。

希望我不祥的预感千万别成真才好。

×

我走进理事长室后，坐在客用沙发上的男子立即起身向我颔首行礼。他穿着一身整齐合身的西装，印象中，他似乎是……

「我是宝生莲太郎的秘书樱泽。」

对了，他就是我就任当天，莲太郎先生找我到接待室的时候，在后方推轮椅的那个人。

「我是桐原。」

我收下樱泽先生的名片，彼此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樱泽，我待在这你不介意吧？」

理事长办公桌上，葵理事托着腮，饶富兴味地贼笑着看向我们这边。

「是，没有问题。」

语毕，樱泽先生便从手边的文件夹内取出一个白色信封。

「没有事前通报就请您来这一趟，我深感抱歉。」

「你客气了……」

我反射动作地收下了对方递出的白色信封。信封上煞有其事地刻着邀请函三个大字。

「这枚信封是现任家主——藤一郎的生日宴会请帖。他嘱咐我务必要请桐原老师赏个光，参加这次的宴会。」

「爸都一把年纪了还办什么生日宴会啊。」

葵理事在办公桌边插嘴道。

「葵少爷。」

「好好，知道了啦。」

被樱泽先生念了一句，葵理事只是笑着耸了耸肩，脸上不见反省的神色。

「莲太郎也殷切盼望能够与桐原小姐见上一面，并于宴会当日听您亲口告知您所选择的夫婿是谁。」

「这……」

话题的重点突然间拉回结婚一事，我吃了一惊。

虽然莲太郎先生的确向我提出过结婚的要求，但是印象所及，我从未答应过此事。现在对方却无视我的意愿擅自谈婚论嫁，造成我的困扰。

「我实在无法应允这门亲事。」

我只是一介新任教师，需要处理的教务还有很多很多。不仅没有余裕考虑结婚之类的私人问题，再者我认为，所谓婚姻并不是听从他人的命令而去执行的儿戏。

「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我都还没出手耶，对吧，珠美老师？」

葵理事这番话虽然莫名其妙，还是成了适时救助我的援手。然而正当我松口气时……

「好歹也要先跟我亲过一遍啊！」

「葵理事！」

援手立刻缩了回去。他究竟是想替我解围或只是单纯看热闹开开玩笑，真意捉摸不清。

——真是的，就喜欢在旁边看好戏。

「宴会当天，预计邀请宝生家的人们齐聚一堂。莲太郎表示，若桐原小姐愿意藉此机会当众宣布婚约对象，他将甚感欣慰。」

别开玩笑了。要是在正式场合当众宣布，我还有退路可言吗？

——我一定要断然回绝才行。

「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但请容我先明确地表态……」

「您是不是想要说，您并没有结婚的意愿？」

樱泽先生抢先一步道出了我的心声。

——原来，他早就明白我的心意了啊。

既然如此我就无须顾忌了。

「我既没有订定婚约的打算，也没有结婚的意愿。」

听完我直言不讳的表白，只见樱泽先生神色自若，镇静地继续说道：

「你会回绝这门亲事，那是理所当然。毕竟我方的请求太过唐突，况且桐原小姐您本身也有私人的考量。」

我点头如捣蒜，拼了命地同意樱泽先生的见解。远处的葵理事看了不禁噗哧大笑。

——这人实在是很没礼貌耶，真受不了。

不过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搭理他。

「只不过，莲太郎已年届九十四。每日需要固定数小时的点滴注射，否则谁也说不准他的生命何时将会走到尽头。」

确实，莲太郎先生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以轮椅代步。

「形式上的婚姻便已足够。能不能拜托你，纵容他这一次的任性呢？」

「怎么可以这样……」

太狡猾了。如此动之以情的请托，我哪还有回绝的余地。

我想，樱泽先生一定是个相当机伶的人。他能够预见我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所以才会采取刚刚那种说法吧。

尽管我心底这么想，但正因为樱泽先生的话语没有半点虚假，我甚至没有立场加以指责。

「算了啦。虽然稍嫌早了点，既然只是形式上，不算吃亏嘛，对吧老师？」

「葵少爷。」

葵理事缩缩脖子。樱泽先生不等我回覆便站了起来。

「生日宴会将于下周末举行。这段期间，您还可以慢慢考虑。」

「……好的。」

迫不得已，我做出了回答。其实我是想拒绝的。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繁忙中打扰两位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樱泽先生深深一鞠躬，之后便默默地步出理事长室。

「亲爱的老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

我焦躁不已，负气回答葵理事丢来的疑问。葵理事倒是没怎么受打击，浅笑着站了起来，走到樱泽先生刚刚坐过的对面沙发「咚」一声豪迈地坐下。

「可是你想想看，只是形式上而已呀，随便选一个不就得了？」

「……」

——那么随随便便的选择，我不可能做得到。

欺瞒真相的假结婚，莲太郎先生也不会感到高兴；况且因应场面而被我选上的假新郎，心里一定也不好受才对。

葵理事凝视着低头不语的我，恶作剧的眼瞳中映照出我的身影。

「结果你居然答不出口，该不会是心里早就已经有谁了吧？」

「并没有。」

「别那么直接地否认嘛。你是大人耶，顾一下形象。」

「多谢你鸡婆的关心。」

我撇过头不理他。葵理事看到我的态度又咯咯笑了起来。

「算了啦，如果你选了一族的代表绫芽，面子也比较挂得住吧。」

「所以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

无论要我选择葵理事、绫芽同学或是其他人，这根本就不是谁好与谁坏的问题啊。

「不行！」

登时，理事长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我定睛一瞧，发现堇同学脸红气喘地站在门边。

「堇同学，你怎么了？」

「小堇小弟弟，进理事长室之前记得要先敲门喔。小学的时候不是教过你了吗～～」

葵理事故意用哄劝孩童的语调调侃堇同学。

「吵死了！」

堇同学朝葵理事大喊，然后快步来到我坐着的沙发跟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千万不能选绫芽！」

他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了，而且恰好只听见片段。

我正急着想先安抚他，没想到葵理事早我一步开口说道：

「你想叫她选你啊？」

「我又没有那样说！」

葵理事的玩笑话惹得堇同学满脸通红。真希望他能懂得收敛收敛。

「反正你绝不能选那家伙就对了。只有绫芽他，绝对不行。」

听完堇同学一股脑的否定后，我依然探不清他的真意。

我知道堇同学始终视绫芽同学为敌，但是从他方才这番说法听来，与其说是贬低绫芽同学、突显自己的优势，不如说他更想否定绫芽同学本身的存在。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紧盯着他不放。

虽然我并没有选择绫芽同学的打算，不过，眼前这个激动过度的堇同学倒是令我相当在意。

「那家伙身上留着污秽的血，所以不能给你幸福。」

「堇同学……」

——留着污秽的血……？

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千万不可以选他！」

抛下最后一句，堇同学便奔出了理事长室。

「就是这样啰。珠美老师，怎么办？」

葵理事取出口袋里的烟。

「校内禁止抽烟！」

我立刻站起，夺走葵理事手上的烟后，转身迳自离去。

——叩，叩，叩……

走在长廊上，我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规律的脚步声宛如倒数计时，逼得我愈来愈坐立难安。

虽然不想让莲太郎先生失望，但假使因此而选择欺骗、选择结婚，也不能够算是最合适的解决之道。

——天哪，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3 坠落的天使
——我该怎么办呢……」

离开理事长室后，我一边朝着教职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一边苦思该如何答覆莲太郎先生有关婚约的请求。

任意决定结婚的对象绝对称不上是正确的做法；反之，我内心也没有一个确切的人选。

——明明这时候我根本不该烦恼婚事的。

在我与解放后的巴同学、堇同学兄弟相处过后，我终于发自内心体会破除言缚是多么重要的一项工作。正因为我拥有这新一层的体悟，正打算要重新振作时，没想到……

——婚约，结婚。

想起第一次与莲太郎先生会面时，他所留下的泪水。他年事已高，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伤他的心。

「讲真的，拜托帮帮忙啊。失败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耶。」

熟悉的甜美嗓音传进耳里，我不由得回过头。视线移至距离办公室最近的楼梯口，我看见羽月老师正悄悄躲在那儿通电话。据推测电话另一端应该是她的友人，大喇喇的口吻听起来不像平时的她，感觉很新鲜。

无意间和羽月老师四目相交的我，略微向她点头示意。唯恐干扰了他们的谈话，我于是加快脚步离去。

「等一下再跟你说！」

羽月老师急忙挂断电话，碎步追赶到我身边来。

「和朋友谈完了吗？」

「只是一些私事，没必要聊太久的。先别管电话了，桐原老师你还记不记得今天跟我约好的那个呀？」

「那个？」

——我跟羽月老师约定了什么吗？

羽月老师在校负责教导音乐，工作上我们几乎没有交集，况且我们的班级委员会和社团活动也属各自管辖。

尽管我努力回想，还是想不出自己曾经做过什么约定。

「抱歉，是不是我在工作上有什么疏失呢？」

「唉哟～桐原老师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人家是在跟你讲联谊啦，联谊！」

「联谊？」

经她这么一提我总算想起，三方面谈开始的头一天，我们的确曾经谈及类似的话题，但我记得我应该没有应允邀约才是。

正当我准备婉拒的时候，羽月老师没等我开口便打岔道：

「因为桐原老师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所以我特地为你找了几个帅哥，要帮你开心一下喔！」

「可、可是，我还有校务……」

「放心，放心！桔梗老师那边，我早就去替你报备过啰！我还跟他说，今天请让桐原老师早点离校呢！」

羽月老师用她那纯真无邪的笑容一步步瓦解掉我的退路。

——……没办法。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做好觉悟。

今天姑且先作为陪客参加，下一次就能够大方地拒绝了。再说我也不想白白辜负羽月老师体贴我的这份心意。

「我知道了。联谊的时间和地点是？」

「晚上七点，在站前转角的小巷子里面。到时候我们结伴过去吧。」

羽月老师灿然一笑，我不禁也随之露出笑容。说不定出席这场联谊，真的可以为我带走负面的情绪。

自从来到这里任教以后，只要一有空闲，管它言缚还是诅咒什么的，我脑中不外乎充满了这些东西。

我今年也才二十三岁而已，正值青春年华，偶尔投身同龄女子热中的活动，也没什么不好。

「欢迎回来。」

「啊，是的。我回来了。」

教师办公桌前，刚刚在图书馆分别的桔梗老师已经返回工作岗位，开始着手处理教务。从他的外表看来，解放言缚的迹象已然消失无踪。

「葵理事长找你有什么事？」

「其实是樱泽先生来了，所以……」

我小声向桔梗老师叙述在理事长室会客的经过，不知为何，胸中却莫名地忐忑不安。

——一股不祥的预兆油然而生。

我这是怎么了……

×

「怎么啦，桔梗。加班啊？」

当教职员室只剩我一个人留下来办公的时候，葵二哥带着他专属的烟味出现了。想当然他并没有真的抽烟，那不过是附着在西装上的味道。

——照这样看来，他也许又瞒着我，在什么地方偷偷抽过烟了吧？

我分明一再提醒他校内禁止抽烟的。真是令人伤脑筋。

「我才好奇葵二哥你有何贵干呢。都这么晚了还留在学校，以你来说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要说有也算是有吧。有件事我挺在意。」

「这样啊。」

葵二哥会在意的事情通常没什么了不起。这一次不晓得是家主托他跑腿，还是那个人又使唤他去帮些无关紧要的忙？

——反正不管是哪一种，跟我都没有半点关连。

我将心思带回办公桌上。眼前的资料还停留在刚刚那一页，丝毫没有进展。

——看来我的集中力也没什么了不起。

不过就是区区一个言缚的解放，想不到我居然会如此心烦意乱，甚至连带影响工作上的情绪。

「教师办公室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来了，平常我怕大家抱怨，连靠近都不敢靠近哩。」

「那是因为你平日素行不良的缘故吧。」

听了我刻意挖苦的语句，葵二哥不但不放在心上，反而一脸稀奇地环顾着办公室各个角落，

我一边侧目观察他的行动，一边在资料上头贴上了便签，阖起。

——只要这个人还留在这里，我就不用奢望能专心工作。

「既然葵二哥不想靠近办公室却又专程过来，就表示你有充分的理由吧？」

「所以啦，我不是说了吗？我有在意的事啊。」

——什么……？

葵二哥抬起食指轻点我的额头。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就是你。」

对上我的视线之后，葵二哥露出他惯有的调皮笑脸。大概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傻住了，他看起来相当高兴。

「我在担心你，因为我是个体贴的哥哥。」

——说得也是。

这个人一天当中大半的时间虽然多以发呆消磨过去，但是他从不曾漏掉每一处关键，总是妥善做好该做的工作。

每当有人从言缚的束缚之中挣脱时，与宝生有所关联的人们便会感受到解放的余波。依我看来，我接受解放一事，葵二哥恐怕也已经感应到了。

——纵使你再怎么坚强，也还是会觉得恐慌吧？

毕竟到了这个地步，全月华学院中尚未获得解放的人，葵二哥，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啊。

「我的情绪很混乱。」

「桔梗？」

「情绪混乱，焦躁不安，有一股想要破坏的冲动。我的身体里有着什么东西正企图改变。明明想要压抑这股满溢而出的狂热情感，但是由于它太过强大，我简直毫无对策。」

——没错，就是这样。

我以为我挺得住，跟孩子们不同。

我以为我就算获得解放，身心也不会产生任何改变。不过是击退一个言缚而已，在那承受诅咒的血统背后，还有无数个言缚纠缠不清。单凭这小小的动作，自然不可能变得比原先轻松多少。

因此，我才会要求桐原老师为我解放。我纯粹只是想亲自体验，尝试一次解放的感觉。

——预定中，不该是这样的。

在我的预定之中，根本不应该抱有感情……

「桔梗，你怎么了？」

——咚！

我使尽双手的力气槌向桌面。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接着，我用饱受强烈冲击而麻痹的手遮住了脸庞，低下头去。我什么也无法思考。

「……超乎预期。」

不远处传来葵二哥点燃打火机的声响。校内明明禁烟。可惜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警告他。

「你是怎么回事啊，桔梗？」

——就是说啊，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

联谊准时开办。羽月老师、羽月老师的女性友人加上我总共三个人，各自与西装打扮的男子们面对面，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间位于站前小巷内的餐厅，提供食客们尽情体验法式风情。烛光点缀的用餐空间中，排列着几组桌椅，餐厅内部则是预约制包厢。

今天虽然是平日，但是店内坐满了返家途中的女性上班族，热闹非凡。看起来的确像是一间符合羽月老师喜好的风格，富有设计感并兼具可爱气氛的店家。

「那个，桐原老师。」

「……呃，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讨厌啦，桐原老师你这人啊，就喜欢放空。」

羽月老师拍了拍我的肩，我赶紧将注意力拉回宴席间的对话。窘迫的样子让对座的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呃，这个人是……

对了，他叫作西山。记得他说他在出版社担任杂志编辑的工作。

「你酒力不好吗？」

「一点点的话还可以。」

面对西山先生体贴的询问，我只能含混带过。说什么都不能老实承认我其实跟不上联谊的兴头。

「珠美你呀……」

我对于初次见面就直呼自己名字的人有点反感。这么说来，葵理事好像也是呢。啊，还有巴同学。

不知不觉又开始思考起学校的事情来。唉，我果真是个工作狂。

「你们寒假什么时候开始放啊？会不会去滑雪？」

「老师的寒假放得比一般上班族还长吧，羡慕死你们了。」

我不断地陪以笑脸试图撑过这个场面。平常放假都做些什么活动、喜欢滑雪或是潜水等等，没有任何一项是现在的我能够敞开心胸热中谈论的话题。

我避开他人的目光偷瞄了眼手表，时间刚过八点。

——从开始到现在，才经过一小时啊……

为什么这种时候时光总是过得特别慢……

「你看看你，又在发呆了。」

「咦？啊，对不起。」

「桐原老师她呀，平常就随兴得很。但是这一点正是她可爱的地方喔，对吧～」

羽月老师立时出面替我化解尴尬。或许她已经察觉我的心思并不在联谊上也说不定。

——真的很对她过意不去……

人家才刚刚替我找台阶下，我马上就又让人家帮了一次忙。再这样下去，只会徒增身为主办人的羽月老师的困扰。

——至少台面上必须尽量做到完美。

等到这一场众会结束以后，再推辞说我还有教务要忙，请他们让我先行离开吧。

「我去一下洗手间……」

为了调适心情，我暂时离席独处，过没多久羽月老师也跟了上来。偌大的化妆间中，只有我和羽月老师两个人。

「羽月老师真抱歉，我连应酬话也没办法好好说上几句。」

我向站在化妆间镜前补口红的羽月老师，隔着镜子深深低下了头。虽然我很想就这样直接告退返家，然则当着主办人羽月老师的面，我根本就说不出口。

——但我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内心在诉说着想要早点回家。这是为什么呢？

「你不用那么在意啦～这种场合啊，愈是沉默的人反而愈占便宜喔。」

占这种场合的便宜，说实在的我敬谢不敏。但我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有损羽月老师的颜面，一定得想办法撑过去才行。

——唉……

我背着羽月老师淡淡地叹了口气。

「而且啊，西山他从刚刚就一直猛盯着桐原老师你瞧呢！」

「西山……」

是坐在我正对面的那名男子。经羽月老师一提，我确实曾好几次和他对上视线，沉默不语的时候他也会主动找我攀谈。

「我们装作不经意，偷偷调换位子吧。多跟他聊聊怎样？」

「可是……」

「聊完以后你还是对他没好感的话，我再跟你换回来，好不好嘛？拜托你就试试看嘛。」

抵不过羽月老师热切的劝诱，我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记得这家餐厅的预约时间应该是到九点为止，只要我再忍一个小时……

返回座席之后，不等羽月老师费神，西山先生便自动靠往我隔壁坐了下来。

桌上陈列着新酒瓶与新酒杯，西山先生以熟练的手势打开了瓶盖。

「我从刚刚就一直很想跟你私底下聊聊呢。」

我们举杯轻轻碰撞，接着饮酒入喉。果香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好不好喝？」

「很好喝。」

我以笑容回敬西山先生的微笑。内心一边想着，他的持杯方式真是优雅。

×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方来，时间又过了多久？为什么我现在会在这里？凝视着奶油色的天花板，我一遍又一遍地寻思。

「……唔。」

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力。全身麻麻的，一抬头，四周的景物就天旋地转。

外头似乎正在下雨，远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跳跃。

「……什……么？」

我躺在一张稍嫌过大的床上，穿着原来的衣服睡着了。身体不听使唤，我只好缓慢地认清周遭环境。多亏有间接光源照明，房间内的景象逐渐成形。

延续了天花板的奶油色调，墙壁也是奶油色的。靠墙的家具类则统一为深棕色系。虽说是家具，充其量也只有边柜、电视，以及窗边的小桌组合而已。

——这太奇怪了……

一直到刚刚为止，我人都还在联谊会上，西山先生还积极地与我交谈。而且他还说，出了餐厅以后想要和我两个人独处，什么的……

——但是，照理说我应该回绝他了。我说我还有工作，必须提早回家。

然后……在那之后…

「……啊。」

思绪总算变得清晰起来。这里恐怕是饭店内的某一处房间，而我现在听见的水声则是……

瞬间，持续不断的水声戛然而止。

———原来那是冲澡所发出的声响。难道说……

这时开门声传来，西山先生身穿浴袍，出现在我面前。他瞥了我一眼，嘴角微扬哼了个口哨。

「你醒啦？挺早的嘛。」

「为……什么……」

「讲话也没问题啊？早知道我就下得更猛一点。」

西山先生将濡湿的浏海往上一拨，仰头笑出声来。那粗俗的笑法简直和联谊会上斯文的他判若两人。

——下得更猛一点，是指什么？

药，还是酒？也就是说，在刚刚那家店里，我被做了些什么吗？

意识朦胧中我一再思考着种种因素。

——在纯娱乐性质的联谊会上，一般有可能做出那种事吗？

这其中一定有诈。但是我现在也已自身难保。

「不过好险喔～我还在担心要是来了个根本不合胃口的，那我岂不是活受罪？想不到你还挺对我味的嘛，珠美。」

西山坐上床沿，仿佛到手猎物般睥睨着我。

「脸长得又可爱，虽然胸部是小了点啦。」

先是右肩、体侧，然后直接下达臀部，西山的手就像评价货物似地抚摸着我的身体。动弹不得的身躯清楚传来被他人触摸的感觉，我厌恶地别过了脸。

「践什么践啊。算了，反正你早晚都会被我上。」

——轧。

弹簧床发出挤压声，西山覆上了我无力还击的身体。我的双手被高举过头牢牢牵制，眼看着就要被他强吻。

——真的，不行了……

「不……要……」

就在这一瞬间，开门声与巨大的冲撞声几乎同时响起，我眼前的西山消失了。

「痛……！」

有人硬是把西山拽下床铺。西山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然后，映入视野的人是……

——桔梗老师！

身着西装的桔梗老师一边整平略显皱乱的外套，一边镇静地说道：

「我是这个愚笨的人的监护人。」

——竟然说我是愚笨的人……

虽说目前我的确是处在愚笨的状况下没错。

桔梗老师叹口气，将无法动弹的我抱了起来。体格看似纤细的他，将我整个人悬空抱起倒是毫不费力。充满力量的臂膀，让我重新体认到桔梗老师无疑也是一名成年男子。

「等一下！」

西山貌似尚未酒醒，企图阻拦桔梗老师而伸出来的手，轻易就被挥开了。反作用力使得他再度踉跄摔倒。

桔梗老师瞪着他，眼神比原来更为冰冷。

「你到底是谁啊你！」

「宝生桔梗，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宝生……」

「无论你想宣扬些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不过是遵从自己的意志，来把这个愚笨的人带回去罢了。」

「啧！」

西山只是发出了啧的一声，除此之外没有再说些什么。

×

桔梗老师让我坐进停在饭店外的轿车副驾驶座。他斜倚着车身，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悲伤表情远望他方。车窗半启，吹进来的风舒爽宜人。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轻易就受骗。」

轿车外头，桔梗老师深深地叹息，金发在风中翻飞。

「你难道没有发现醉意来得特别快吗？」

「没有。」

话总算能够说得流利些了。但是，形同失忆的我却回答不出任何有关当时的情形。

轻易受骗也就是指，那时候西山的确有让我喝下些什么吧。

——可是，为什么桔梗老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如果要我再去想更复杂的问题，单凭现在这颗空白的脑袋，真的办不到。

「唉～……」

桔梗老师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太傻了。」

「请不要笨啊傻啊一直讲个不停好吗？」

我很傻，这我当然知道。陪同事去参加联谊，却被别人设计喝下可疑的东西，最后甚至还被带进饭店，要笨也不是这样要的。

桔梗老师依旧凝神眺望着远方，否定了我的说词。

「我所说的傻，并不是指你。」

「咦？」

只见他自嘲般淡淡一笑。

「傻的人，是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请你稍等我一下。」

语毕，桔梗老师跑向马路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不消一会儿便立即赶回车旁，将小罐的瓶装饮料递给我。

「水，喝吧。」

说完，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请问……」

「你不必开口，现在只需要乖乖听我的话就好。」

「……是。」

桔梗老师的车驶出饭店。平静的古典乐声悠扬。

我佯装观赏窗外的风景，悄悄注视桔梗老师的倒影，然后喝下他为我买来的水。

——手，在颤抖。

衔接嘴唇的宝特瓶卡哒卡哒…微微地颤动。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发现自己有多么害怕。

——要是桔梗老师没有赶来救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桔梗老师……」

我满怀感激地呼唤桔梗老师的名字，他并没有回覆我的意思。透过车窗上稀薄的倒影，我发现桔梗老师看起来有些疲累。

「老师你真的很善良喔。」

我否定了过去桔梗老师曾经说过的某句话。他果然是个善良的人。

「安静，这是上级命令。」

天外飞来的上级命令让我会心一笑，再度举起宝特瓶喝了一口水。




4 不适切的关系
翌日，我的身体没有出现异状，但由于第一节课是空堂，为防万一，我还是向学校告假去了医院一趟。学校附近小诊所的医师替我做过简单的妇科检查后，苦笑着说道：

「你的身体状况很正常，只是单纯的饮酒过量。」

「可是我记得我喝得并不多。」

「人体处于疲劳状态时，微量的酒精就会致醉。」

——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我想，桔梗老师也应该注意到了，那醉意并不是酒精造成的。可是就算我向医生坚持己见，对现状也没有任何帮助。因此我决定乖乖当个安分的病患，直接领药服用就行了。

「请保重身体。」

在领药处领取药物后，我快步返回学校。

晴朗无云的秋季高空，平时总是令人感到温暖舒适的阳光，今天却有如毒辣的艳阳般，晒得我头晕目眩。

「……痛！」

头部突然一阵阵抽疼。照这样看来，的确是宿醉的典型症状。

——那个可恶的西山。

是什么能够使人快速醉倒的成分吗？总之我确信西山一定让我喝下过某种药物或其他东西。下一次见到他，我想问清楚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话又说回来，像他那种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传媒业业者。大家在场的时候，虽然装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在饭店时简直像个流氓，根本无法想像他拥有正当的工作。

——虽然心里这么想……

身体被抚摸的感触，欺压在身上的重量。光是回想起来，我就禁不住直打冷颤。

——不，还是不要见他来得比较好。

「咦……？」

学校正门前数来第二条小巷内，有一辆车突兀地停在那儿。色泽饱满的红色进口轿车，宛如女性的朱唇般红艳夺目。驾驶座上也如我所料，有一位貌似职业妇女的女子坐在里头。

——号志明明是绿灯啊，她在做什么呢？

不经意地往车内一瞧，我却被眼前的光景震慑不已，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

鲜红色轿车内，驾驶座的女子与副驾驶座的男子正紧抱着彼此双双热吻。这犹如外国电影般的一幕，主角竟然是我所认识的人。

「优子小姐……葵理事。」

堇同学和巴同学的母亲——优子小姐，像是不肯让葵理事逃掉似的，双臂牢牢纠缠着他的颈项。而葵理事也像回应优子小姐的热情似地将她拥入怀中。

——优子小姐她……

她之于葵理事，是两位侄子巴同学和堇同学的母亲；即使现在已经离婚，亲属关系上仍然算是自己亲哥哥的妻子。

——为什么优子小姐和葵理事他们两个人会接吻呢？

意想不到的冲击令我彻底忘却赶路这回事，只知道傻傻地站在原地。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葵理事的反应的确相当不寻常。

——上周，优子小姐来访理事长室时，葵理事的态度显得非常慌张。

当时，我还误以为他和优子小姐之间相处不睦。原来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他担心自己与优子小姐的特殊关系会在我眼前曝光。到了今天，我才终于恍然大悟。

——太差劲了。

不对，也许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光凭这偶然撞见的一幕判断事实真相是不恰当的。

就在我如此提醒自己，想要暂时离开现场的时候——

「啊……」

优子小姐紧闭的双眼无声无息地睁开。放眼车外，她注意到我就呆站在紧贴车线边缘的窄道另一侧，我们的视线彼此相交。

——被她……看见了。

然而，优子小姐的吻仍在持续。她丝毫不受动摇，反而像是刻意向目击者夸示一样，再次闭上眼睛贪婪地索吻。

——实在是太差劲了。

「呜……！」

我连同宿醉头痛的事一并抛在脑后，跑了出去。

——因为太反常了。

优子小姐与葵理事的关系，不只有堇同学和巴同学，也许就连那位早已离婚的葵理事的哥哥都会受到伤害，是一段不适切的关系。

葵理事虽然也有轻率的时候，不过我仍然认为他是个体贴的人。所以他应该不至于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才对。

——好想跟葵理事说说话……

我想知道理由，演变成那副光景的真正理由。

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轻蔑他。

×

「桐原老师，对不起！」

「没关系，请别在意。」

午休时间，会议室响起羽月老师的尖声。

大白天在马路上目击令人震惊的场面后，我逃也似地到校出勤，当时已经将近上课时间。慌忙准备教材、好不容易捱到中午，这一次则是羽月老师有事找我到会议室。

「桐原老师你还在生气吧？」

「不，饮酒过量的我也要反省。」

「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晓得为什么羽月老师把桔梗老师也一起找了来，坐在他身旁的我则是让羽月老师连连低头赔不是。桔梗老师沉默无语，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并不觉得这是羽月老师的错。分明是我粗心大意在先，她一个劲地道歉反而让我难为情。

「你真的不用那么在意。」

我偷偷瞄了一眼坐在隔壁的桔梗老师。虽然冀望他能够帮我劝劝赔罪赔不停的羽月老师，但他只是面带微笑，默默地垂着眼凝视地面。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打从昨天起就有些奇怪。明明是来救我的，却不明所以地责备自己，变得跟平常不大一样。

——他究竟怎么了？

「你一定很害怕吧？要是桐原老师变得不敢接近男生，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所以我都说了没关系嘛。」

——啊，不好。

羽月老师的频频道歉使我不禁加重了口气。毕竟，如果我真的因此而不敢接近男性，羽月老师又能够为我补偿些什么呢？

——可是，我不应该那样想。坦白说，羽月老师虽然缠人，但我明白那是她关心我的表现方式之一。

仔细一瞧，眼前的羽月老师正泪眼汪汪。她一定以为我还在生她的气。

「啊，抱歉，我是真的不介意了。不然你看嘛，昨天桔梗老师不也来接我了吗？」

我求救似地道出桔梗老师的名字。

「……是啊。」

桔梗老师喃喃答道，轻叹了一口气。

——桔梗老师他大概是对我绝望了吧。

工作以外的私事，让直属上司桔梗老师对我产生了这样的印象，我深感遗憾。

但一切后果都是我咎由自取。真要说起来，做出轻率的行为，让初次见面的男子发现我有机可乘，本来就是我的不对，必须好好反省。

「西山还硬是把你带去饭店呢。我也喝多了，帮不了你，所以才会拨电话给桔梗老师，拜托他去救你。」

羽月老师歉疚地解释着原委。

这么一说，当时桔梗老师会忽然出现在那个地方，确实很奇怪。我重新面向身旁的桔梗老师。

「让您为我如此费心，真的很对不起。」

「哪里。」

简洁回答后桔梗老师抬起了头，接着向我露出他一贯的温和笑容。

——太好了。

昨天的事件以来，这还是桔梗老师首次露出这副笑容。我稍微放心了。

「可是我觉得啊，西山他是真心喜欢桐原老师你的哟。」

「哈？」

羽月老师过于不识相的发言令我不自主地提高了声量。

——她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谈论起联谊的后续可能发展啊？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我不禁怀疑羽月老师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她本人正是因为那个男人侵犯我未遂，才会像现在这样向我道歉赔不是呀。

「因为桐原老师长得很可爱嘛。喝酒的时候，西山也一直紧黏着你不放说。」

羽月老师喜孜孜地说道。完全是女孩子们之间热中的话题，我也能够理解她并没有恶意。

但是听在现在的我耳中，简直不舒服到了极点。光是提起西山这两个字就令我恶心难受。

「羽……」

——卡叽！

正当我想制止羽月老师滔滔不绝的天真发言时，同一时刻，桌上的咖啡杯应声而倒。

热气蒸腾的黑色液体在桌面上泼洒开来，浇上我置于桌面上的手。

「好烫……．」

虽说咖啡泡好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余温还是很烫人。

「不好意思，是我的袖口撞翻了咖啡杯。」

说完，桔梗老师马上站起。

「要是烫伤手就糟糕了，我们快去冷却吧。」

「咦！？」

桔梗老师强行捉住我没有沾到咖啡的另一只手，逼迫我站起来。

「那个……请问……」

目睹桔梗老师蛮横的动作，眼前的羽月老师惊呆了，张着嘴直往我们瞧。

「桔、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拉住尚未厘清现况的我，留下羽月老师一个人，硬把我带出会议室。

——喀、喀、喀……

现在虽然是午休时间，但在这条离教室有一段距离的走廊上，几乎不见学生的踪影。安静的走廊只听得见我和桔梗老师的脚步声。

「桔梗老师，请你等一下！」

「……」

桔梗老师二话不说走进就近的男用洗手间。

他粗鲁地扭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水唰一声强劲流出。桔梗老师硬是把我的手拉入水流之中。

「好冰！」

冰冷的冷水一下子冲在手上，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尽管如此桔梗老师还是没有放松力道，依旧默默地任冷水浸泡着我的手。

烫伤不过是小事。就连现在，我的手顶多也只有轻微的泛红，稍微冷却一下，很快就不要紧了。

——照理而言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那个……」

「……」

虽然我想把内心的想法告诉桔梗老师，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浸泡在水流中的手，没有开口的意思。

——桔梗老师果然很奇怪。

「……还是不够。」

桔梗老师独自一人露出难以信服的表情，用力把我冷却中的手一把拉了过去。水沿着手臂流淌到没有沾染咖啡的手肘上，冰冷的触感使我大叫。

「桔梗老师，那里并没有烫伤！」

我再也忍不住用力挥开桔梗老师的手。手上的水滴飞溅，桔梗老师的西装和脸庞都沾上了水痕。

桔梗老师仍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开口说道。

「什么地方？」

「咦？」

「你被碰了什么地方？」

水滴顺着桔梗老师的脸庞滑落。就像眼泪一样，为桔梗老师那读不出心思的表情增添悲伤感。

「你在说什么……好痛！」

我的手腕被捉住，狠狠拉了过去，水再一次地淋上了手臂。

「要冲干净什么地方和什么地方，才能彻底冲掉你身上其他男人的气味？」

「桔梗……老师。」

安静的男用洗手间内，只听得见水龙头不断倾泻而出的水声。桔梗老师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请你不要让我这么地困扰。」

发出嘶哑的声音，桔梗老师痛苦地说道。

——困扰？为什么桔梗老师会感到困扰？

现下感到困扰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呀。

我实在是，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砰！

此时，在一筹莫展的我身后，尽头的个室传来开门的声响。我看见里头露出一张红发男孩子的脸蛋。

那个男孩正是巴同学。

「喂喂，你们在做什么啊？」

巴同学擦拭完嘴角，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

——巴同学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脚步不稳看起来虽然像是在玩闹，不过他的脸色惨白，看样子身体状况是真的有点糟糕。

「啊——啊，湿答答的。」

巴同学来到我们两人身旁，露出挑衅的笑容。

「老师怎么可以玩水哩？」

他关上水流不止的水龙头。

男用洗手间倏地回复宁静。

「桔梗，你在对我的珠美做什么？」

『我的』一词虽然令我颇为在意，但是眼前近乎对峙状态的巴同学与桔梗老师之间，看似并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我什么也没有做。桐原老师烫伤了手，我只是带她过来冷却伤口而已。」

「是喔～可是啊，你那张脸很可怕喔，桔梗。」

巴同学一面咯咯发笑，一面指着我手上桔梗老师紧握的手。

「从珠美身上拿开。」

他抬眼瞪视桔梗老师说道。

——这副表情，很不妙。

我曾经见识过许多次，这是巴同学失控前的表情。

比起我，桔梗老师似乎更要来得了解这道法则。他微微叹了口气，将我的手放开。

「桐原老师可是负伤在身。」

「没差，我会带她上保健室，你放心。」

巴同学握着我的手，刻意在桔梗老师面前举得高高的。桔梗老师看着我向我确认我的意愿。

——现在，我就暂时先和巴同学同行吧。

毕竟我也想尽早脱离这尴尬的气氛，更重要的是，我相当在意巴同学的身体。

——藉着让巴同学带我到保健室的机会，顺便请医师替他诊察看看。

我朝桔梗老师点点头，示意我目前想先听凭巴同学的提议。

「随便你们吧。」

桔梗老师无奈叹息，之后便步出了洗手间。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虽然不明白，但也许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头绪。

因为，他看起来似乎对自己很焦躁不安。

「珠美。」

「啊，嗯。」

闻声回头一看，巴同学已经恢复平时的笑容，边挥舞着和我相系的手边向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跳跃般。

——不过，刚才他看起来明明还一副不舒服的样子。

「巴同学，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烫伤要去保健室的人是珠美才对吧？我只是负责照顾的哟。」

「不是那样的，你的身体状况……」

巴同学一副不明白我话中意义似地偏着头。

「我很好啊，好到肚子饿呢。」

「你没有吃午餐吗？」

「吃了，可是又饿了。好了啦，我们快去保健室吧！我要当小护士喔。」

巴同学撒娇地挽着我的手臂，现在的他看起来气色红润。

——精神好像还不错。

大概是午餐吃多了，所以才会肠胃不适吧？

我看着笑嘻嘻的巴同学，心里如是猜想。

×

吃过午饭后，我又开始想吐。去了厕所，不知道为什么学生一大堆，觉得很不耐烦。

所以我才特地跑到没什么人的教职员室附近的厕所，结果这次竟撞见桔梗带着珠美来玩水。

——真好耶，老师都那么闲吗？

总之，我暂时先把珠美从恐怖的桔梗手下救了出来。我现在就好像英雄一样，心情超棒。

幸好有在厕所先吐过一次，而且珠美又在旁边。

「巴同学你好像很开心。」

「我正在跟珠美约会嘛，当然开心啊。」

「我们是要去保健室吧？」

「那就叫保健室约会啰。啊，听起来色色的耶。」

我和珠美像男女朋友一样手牵手走在走廊上。珠美好可爱，虽然是老师，但真的好可爱。

因为跟她牵手超级舒服的嘛，我喜欢。

再说拥有这种特权的，全校就只有我一个人啊。我是特别的。

「打扰啰——」

一进入保健室，刺鼻的药味马上扑了过来。是我讨厌的消毒药味。

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这个味道会让我想起医院。啊啊，讨厌，有够恶心。

「都没有人在耶。啊，保健室的医生好像到国中部去看诊了。」

珠美念完桌上的纸条说道。

我为了隐藏身体不舒服的事情，开始哼起歌来。这样人家就会以为我心情很好。

珠美打开药品柜找药。因为看不见上面那一层，她稍微踮脚尖的模样十分可爱。

——这点小事我明明可以帮你呀。

珠美似乎不喜欢麻烦别人，算是很少见的女生类型。

「我来帮你拿吧。」

我取下放在最上层的药膏罐。虽然我的身高不是特别高，但至少比珠美高出一些些。可以帮珠美的忙，为她做些她做不到的事情，我觉得非常高兴。

「谢谢你。」

「嗯。」

我拿出纱布，裁切成符合珠美手掌的大小。小堇他对这一类的很不拿手，但是我就做得很好。

「好，包扎完成。」

珠美手上的伤还不致于造成烫伤。桔梗的冷却措施做得十分足够，再加上药也擦了，应该不会太严重。

「伤口不是很肿，大概过几天就没事了，太好了呢。」

「谢谢。」

珠美看着我的眼睛开心地微笑。珠美所说的话、情绪常常能够一字一句地传达给我，所以我喜欢。

『谢谢你』也好『我好担心你』也好『我喜欢你』也好，通通都不是谎言。她是真心对我说出那些话，所以我喜欢。

——跟小堇不一样。

小堇的温柔，总是歪曲地传达给我。『他是怕麻烦才那样说吗？』，『妈妈教他的所以他那样说吗』等等。

啊啊，错了吧。应该要说，我总是擅自扭曲小堇的话语。

——也就是说我本身是扭曲的。

过去小堇所说的话明明能直接传达到我的内心。那么我是在哪里又为了什么，扭曲成一团的呢？

「巴同学你没事吧？」

「咦？」

「你看起来好像很寂寞的样子。」

——很寂寞的样子啊……

我只要一放松，总是容易露出寂寞的表情。不过不是只有我，我想，也许宝生家的每个人都差不多。

「我在五岁的时候啊，也曾因为打翻热汤而烫伤过。」

为了隐瞒忧郁，我开始讲起以前的往事。小时候的事情我每一件都记得非常清楚，不像小堇。

「那严不严重呢？」

——就是因为不严重，现在我才会坐在这里啊。

珠美担忧地看着我。我喜欢她这张脸，把我放在心上的脸。

「因为是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很痛很痛。」

——骗人。其实我整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堇的手撞到装热汤的碗，结果热汤洒在我的左手上。

「说得也是。小孩子的肌肤比较脆弱，你一定很痛吧？真可怜。」

——真是个好人。

珠美人太好了。以前我觉得她很做作，现在却觉得很安心，感觉真奇怪。

「然后啊，不是很痛吗？所以我就哭啦。后来小堇也跟着我一起哭呢，说好痛好痛。」

因为那时候的小堇只知道一个劲地学我。

「双胞胎真的有心电感应耶。」

珠美天真地微笑道。

——心电感应？

我和小堇之间，为什么会有心电感应？怎么可能嘛。

这样啊，珠美什么都不知道嘛。

「小堇大概是从上小学以后才变得固执的吧，是从他开始在意绫芽以后喔。」

珠美睁得大大的眼睛表现出她的吃惊。也难怪啦，现在的小堇让人无法想像他以前会是那种人。

「他小的时候啊又乖又爱哭，老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喔。」

——小时候的小堇和现在的小堇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道珠美她懂不懂？

「不过，真正的堇同学并没有改变喔。」

——答对啰，珠美。

小堇他并没有改变，我抿嘴一笑。

充满消毒药味的这间保健室里，打从刚刚就飘散着一股其他的气味。我很熟悉这股气味，有访客早我们一步先来了吧。

「小堇没有改变，他只是失去了。」

十一岁那年，小堇丢失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虽然我不希望他失去，但是他非得要失去不可。

——所以束手无策。

至今我内心还是充满了后悔。因为我其实，根本一点也不想要他失去的。

「失去？」

「嗯，失去了哟。」

忽然间，我有股冲动想把一切通通告诉珠美。全部说出来我就可以解脱，那些对任何人都无法说出口的过去。

——这是秘密喔。

那个人的声音在心中浮现。

——这是我和巴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喔。

我知道的。不可以跟别人说，对吧？

「因为害怕，因为难过。」

我已经不希望小堇再失去些什么了。

「所以现在换我追着小堇跑，免得他再一次失去。」

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的保健室内，只有我的声音反响。和周遭气氛不搭调的我的声音。无论在哪里，我都是孤单的。

珠美一脸担心地望着我。真是个笨蛋，会像这样替我担心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喔。就算你忧虑地盯着我瞧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不过，我还是有一点点高兴。

高兴珠美她担心我。

「堇同学他也常常挂念着巴同学你啊。」

但很可惜，珠美还是什么都不懂。因为不懂，所以只能到此为止。

「小堇追寻的其实是另一个我哟。」

「巴同学？」

不可思议的表情。呵呵，她一定听不懂吧，不懂我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还有妈妈。」

接着我又故意补充这句。因为我老早就发现挡帘另一边的床上，那个正在偷看的人的存在了。

我带点恶作剧的心态朝他一问：

「你说对不对呀，小葵。」

珠美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果然超级迟钝。小葵身上的烟味明明从刚刚就闻得到啦。

——喀唰！

有人用力拉开了围绕在床铺周遭的挡帘。

「搞什么。早知道的话不会跟我说一声吗？」

没打领带、白衬衫的扣子又解到只剩最后几颗的小葵，慵懒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他连眼镜都没戴，应该是真的在睡午觉。

——又是玩水又是午睡的，大人好像很好当嘛。

我转过身，朝着他干瞪眼。

「小葵你才是哩，干嘛躲起来偷窥我跟珠美相亲相爱。」

「是是，那还真是抱歉喔。」

突然间，我的手机传来简讯铃声。这个声音是小堇的简讯。

『小巴，你上哪去了。下午上课会用到世界史课本，快点还我。』

没有表情符号的普通简讯，这是小堇的风格。

「哎呀，小堇在找我耶。」

我故意说给他们听见，然后站了起来。收到这封简讯我很高兴。

小堇发现我不在，所以正在找我。虽然这很正常，可是我就是高兴得不得了。

「小葵，那珠美就麻烦你啰。珠美我们上课见～」

说完，我便立刻奔出保健室。看样子下午的课可以开心地上了。

心情真是雀跃到了极点。

×

巴同学离开之后，保健室倏地恢复宁静。葵理事保持上半身坐起的姿势在床铺上伸懒腰。

我忆起早上目睹的那副光景。停在小巷内的轿车，葵理事与优子小姐的吻。

虽然我向来认为他是个处世不够正经的人，但是他既有温柔的一面，无论再怎么游手好闲，应该也不至于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才是。过去我总是一厢情愿地这么想。

但正眼审视当前他与优子小姐的关系，不管理由为何，那都是一段会使他人受到伤害、不为大众所见容的关系。

——而受伤最深的，正是堇同学和巴同学。

既然已经涉及伤害学生的范畴，我的原则就不能够再允许。

「你身体不舒服吗？」

虽然根本不这么认为，但我还是尝试向葵理事提问。声音比想像中来得更冰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有，我在午睡。」

葵理事理所当然地答道。虽然这是他一贯的态度，我却感到相当地烦躁。

「那珠美老师哩？你在做什么？」

「……」

面对葵理事伸过来的手，我忍不住夸张地避开。我明了那只是葵理事不经意的小动作，可是以我目前对葵理事所抱持的厌恶程度，已经深厚得足以令我无意识中主动做出闪避他的动作。

「珠美？」

过于露骨的态度使得葵理事皱起眉头。

——说得也是，突然间转变态度的确没礼貌。

心底明白归明白，但反射动作总是忠于实际情感。与其沉默惹恼对方，我宁可选择明确地交代原由。

——好好与葵理事谈一谈吧。

然后听他解释他个人的理由。也许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今天早上，你是不是搭乘优子小姐的车来学校？」

葵理事回答没错后便耸肩而笑。

真希望他不要轻浮地笑。这可不是笑一笑就能够解决的。

「什么啊，你嫉妒啦？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嘛。」

「请你正经点听我说话！」

葵理事的话语使我怒上心头。这可不是开开玩笑就可以蒙混过去的，况且他心里也应该很清楚我是认真严肃地在谈论此事。

——要喜欢优子小姐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听葵理事你说出最真实的心情啊。

「你们是不是接吻了？」

「被老师看见了呀。」

「你们两人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是什么意思？」

葵理事干笑数声后，床铺瞬间传来弹簧挤压的声响。听起来好像是某种物体毁坏了，在我听来倒像是葵理事的心破碎的声音。

「我跟她接吻也上床了，还做过好几次，就是这样。」

「葵理事……」

他把他与优子小姐的关系用最差劲的说法表现了出来。藐视自己的丑恶言语。

——就算做出那种事，受伤的也永远只有你一人啊．

责怪自身、充当恶人，失去所有的一切，然后你又能怎么办呢？

「谁叫大嫂本身就是个引人犯罪的存在。」

说谎。葵理事在说谎。

那并不是葵理事内心深处的真心话。

「我认为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侄子的母亲，亲哥哥的妻子。之所以会与兼具以上两种身分的优子小姐相爱，葵理事一定有属于他的苦衷。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希望听他亲口说明理由。

纯粹只是基于一时兴起和个人喜好，而成就伤人的关系。我不想听他说出这种答案。

葵理事的手企图触碰我的脸。我不愿接受他的敷衍，别过头去。

「很简单呀？」

葵理事将手放在我的下颚，接着硬是扳回正面与他面对面。他深深凝视着我的眼瞳。

在呼吸几乎交叠的距离下被他直视着双眼，我的心不禁怦然一跳。

——葵理事热切的视线。我想的没有错，这个人果然不是会抱持儿戏心态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简单是什么……哇！」

葵理事忽然用力拉扯我的手腕，将我拖到了床上。

——喀唰。

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粗暴地拉起白色挡帘。

挡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窄的床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躺在留有葵理事余温的暖热被单上，被他紧拥入怀。

全身包裹在葵理事的温暖之中。那感觉实在过于美妙，我用理智拼命地克制自己沦陷。

「所以说，就算在这里跟你做了，也不会有所改变吧？」

「……！」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关系。」

——在理事长室的时候也一样。

葵理事他老是像这样，摆出一副粗鲁而又蛮横的态度来愚弄我，藉以模糊问题的焦点。

——但是惟独今天，我绝不再让他得逞。

除非确实交流彼此的想法，否则将来我一定会轻蔑他的。若等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和葵理事就连相互理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

我挣扎着想要逃出葵理事的怀抱，葵理事却使劲抱住我，不让我溜走。

「别逃啊，珠美。」

私语犹在耳畔，麻痒的柔软吐息令我全身一颤。我勉强压制住愈来愈剧烈的心跳。

——绝不能屈服于他！

「逃跑的人是葵理事才对。」

我不期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没有错，葵理事他总是在逃。

装作戏弄他人、说些骚扰的话语，用敷衍随便的态度来掩饰真心，然后再一溜烟地逃掉。

可是那不但狡猾更毫无意义。光是知道逃跑，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光是逃跑……毫无意义。

顷刻间，我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

我感觉得到气息。晦暗而温暖的某样东西，就藏在葵理事的背后。

「你……」

那一瞬间，脸上原本挂着笑容的葵理事表情骤变。

——对了，是言缚。

「抱歉，老师。你玩笑开过火了。」

葵理事似乎有所感应，放开了紧抱着我的手。然后他慎重叮咛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开口说道：

「这是我的问题，不准你多嘴。」

这句话就像是在宣告我们之间的对话到此结束。

但是，现在的我好不容易看见那束缚葵理事的言缚……

——磅！

「呀啊！」

葵理事粗暴地往墙壁捶去，发出的巨响使我忍不住尖叫，脑中也一瞬间空白。

「住手，不准用那个！」

「葵理事……」

葵理事已经发现眼前的我能够察知他的言缚。然而他并不想接受解放，于是拒绝了我。

——就像以前在理事长室的反应一样。

为什么这个人要坚持拒绝解放到这种地步呢？一辈子活在诅咒的阴影下，理应是谁也不愿意的呀。

「我讨厌缠人的女人。」

说完，葵理事跃下床铺站直了身子。他拨拨头发，拎起悬挂在旁边椅背上的外套披上。

「葵理事！」

我强迫自己振奋萎缩的心，叫唤葵理事的名字。面对我的举动，葵理事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呼出一口叹息后凝望着我。

「装模作样卖弄善意很好玩吗？老师。」

——装模作样卖弄善意？

想要从诅咒、从言缚之中解放，等同于装模作样卖弄善意？现在，正想将葵理事从言缚之中解救出来的我，在别人眼里就是这种形象吗？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惟有我绝对不会。」

——怎么这么说呢……

想都没有想过要卖弄善意的我沉默无语，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葵理事。

「言缚的诅咒？正合我意不是吗。」

接着理事将头发往上拢起，喃喃自语道：

「像我这种人，被没趣的诅咒给杀掉，再适合不过了……」

他的话语令我感到气愤。

——葵理事是大笨蛋。

被诅咒，然后被杀死。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应当落得如此下场。

乐意接受凄惨后路的葵理事真的是大笨蛋一个。

「解救葵理事脱离诅咒就是我的使命！」

「老师，那么我请问你……」

葵理事面容严肃，一步步逼近我。

「难道说你能保证解放之后，我的前方就会有路可走？」

他骨感的手指滑过我的下颚。

「还是说，看到我们迷惘的样子，你觉得很有趣？老师。」

葵理事冰冷的言语，刺得我忍不住抱紧双肩，垂下了头。

——叽……

保健室的门关上的声响传来，我抬头一看，葵理事已然消失影踪。

「没有路……可走吗？」

世上没有人有义务承受遭到诅咒的人生。因此我认为，既然可以洞察言缚，那么我便应该将其解放。解放言缚之后，崭新的体悟便会逐渐展现在眼前。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巴同学他们才会开始渴望改变。

「解放了葵理事的言缚之后，前方怎么会无路可走呢……」

意思是指葵理事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吗？若是获得了解放，未来的他将无处依归，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他宁可继续维持诅咒之身——这就是葵理事想要表达的吗？

「到底在说什么啊。」

安静的保健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回响。

纵使是学生们，大家也都积极正面地与言缚抗衡，各自开始转变了啊。

而年纪最长的葵理事却临阵脱逃，这实在太奇怪了。

「葵理事那个大笨蛋……」




5 永不放开那双手
葵理事离去后不久，下午的预备钟声响起，我于是急急忙忙离开保健室赶往教室上课。

走廊上我一边加紧脚步，一边惦记着葵理事。连续两次都遭到对方拒绝，看来真要想如愿解放他，或许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解放言缚是一种将他人从诅咒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的行为，换言之命运将会发生改变。

我能理解他无法将此重任交付给我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外人。

但是相较之下，葵理事还有更深一层的理由排斥解放。

——那个时候，我所察知的言缚……

它正是长久以来阻碍解放的元凶。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解放言缚之于我而言是一件重要的任务。这是我一路自解放的过程当中，看到绫芽同学、堇同学以及巴同学的转变，从而获得的结论。

他们没有自觉自身的脆弱肇因于言缚，就这么怀抱着前进的心硬闯胡来，不仅伤害了周遭的人们，同时也深深伤害了他们自己。

所以我只要替他们除却言缚这一主因，他们就能够踏上全新的路途。因为他们并不是自发性地放弃前进。

然而葵理事却不同。别说是解除诅咒踏上新途了，在那之前的阶段他就已经强烈抗拒。面对如此坚决拒绝的人，教我该拿他如何是好？

——他不愿解放言缚的决心，比我的心意还要来得彻底。

面临像他那样的人，强迫他解放究竟是对是错，我无法肯定。

当我到达教室时，上课钟声恰好响起。我在教室后方放置座椅，见习桔梗老师授课。早已站在讲桌前的桔梗老师于钟响的同时开始上课。

午休时间看起来有些反常的桔梗老师，现在则已恢复平时的沉着稳重，正在为学生们讲课。

「承前述，作者的意旨归纳于这一段。」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在深绿色黑板的映衬下，光芒将桔梗老师的金发照耀得近乎眩目。

——桔梗老师他就和学生们不同。

他亲自要求我为他解放，并且冷静地向我陈述解放时的情形。

——请你务必自爱。

他也向我提出过忠告，表明这股力量的危险性。

尽管在那之后，我因为婚约及联谊等等过多的突发状况，以致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但在我解放的对象当中，最为冷静接纳的人也许就属桔梗老师了。

——干脆试着问问他吧。

如果是他，应该可以告诉我一些我所遗漏的线索。我有这样的预感。

「桔梗老师。」

我出声唤住下课后正准备走出教室的桔梗老师。他一看见我，视线马上落到手掌的纱布上头，露出歉疚的表情。

「你的伤要不要紧？」

「请不用在意这点小伤，很快就会痊愈的。」

我在桔梗老师面前将手掌一开一阖，毕竟我的手是真的已经好多了。

「都怪我一时疏忽，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请问，我可不可以和你谈谈？」

「发生什么事了吗？」

桔梗老师眉头一紧，看得出来他有些为难。

——桔梗老师还在介意饭店的那件事情。

但是在经历过昨天那种事情后，他会轻视我也是情有可原。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始终拘泥于过去的错误而畏惧不前。

从现在起我必须尽力做好分内的工作，将失去的信用重新补救回来。

——也为此，首先我不得不与桔梗老师商讨如何处置葵理事的言缚。

我定睛凝视着桔梗老师，对他说道：

「关于言缚，我想借一步说话。」

「……好的。」

桔梗老师轻轻叹息，步出教室来到了走廊上。确认周遭没有其他学生在场后，他再度开口：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麻烦你抽空商量工作以外的事真不好意思，但我无论如何也想听听桔梗老师的意见。」

「是，请说。」

桔梗老师的视线一瞬间飘向他处，但很快地又回到了我身上。那样的反应正代表他的内心有所动摇。

——桔梗老师……

我缓缓地开口。一想到桔梗老师不晓得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我的心就怦怦跳个不停。

「你认为协助他人从言缚当中解放，算得上是正确的吗？」

「……桐原老师。」

听了我的疑问，桔梗老师一时无言以对。我也自觉自己的问法实在过于单刀直入，但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遣词用字了。

「比方说，假设有一个人受到言缚的诅咒，但是他却拒绝从中解放，那么我是否该尊重他个人的意愿？」

我刻意隐瞒了葵理事的名字。解放是一种需要入侵他人内心操作的行为，若泄露隐私给第三者知情，对当事人将是十分失礼的一件事。

「只要你认为它正确，它就是正确的。」

桔梗老师明快地断言道。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好像事不关己一般冷漠。

「……」

桔梗老师镇静得夸张的态度令我哑口无言，但他却无视于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因为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反抗你，你说是不是呢？」

「怎么会……」

直视着我的双眼，将我逼至绝境般道出的冷言冷语。过去那个温柔的桔梗老师已经不复存在。

我的心有如撕裂般疼痛。

——桔梗老师……桔梗老师……

心底不断呼唤着桔梗老师的名字，希望能够唤回以前那个温柔的他。

「一切都是由你来作决定。而我们的意愿，无关乎乐意或不乐意，只有服从一条路。所谓解放言缚的能力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可能就是那样没错。

但正因为它是一种单方强制的能力，所以我才会想参考桔梗老师的看法呀。

我差点落下泪来。原来解放言缚竟是如此自我满足的一件事吗？

我不会主张自己是为了某人等等的漂亮话。即便如此，只要对方能够在诅咒解除后发现全新的未来，我认为那就是为了对方着想。

——装模作样卖弄善意很好玩吗？

葵理事的话语再次浮上心头。

我紧紧咬住下唇。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怕泪水会溃堤而出。

「请你不要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桔梗老师温和微笑，轻拍我的肩膀。

「我之所以会说这些话并不是存心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当你从另一个角度去审视同一件事物时，也可能出现全然不同的见解。」

「桔梗老师……」

「请你务必自爱。」

语毕，桔梗老师看了手上的表一眼。

「桐原老师，我还有事必须顺道上档案室一趟，先失陪了。今天交代的作业，班长会向同学们收取，能不能麻烦你等一下帮我拿来办公室？」

「好的。」

说完，桔梗老师便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独自一人朝档案室走去。我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结果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别说是答案了，我反倒觉得自己愈来愈无路可退。

——葵理事的言缚，也许真的已经找不到解放的方法了。

既然连我本身都愈来愈困惑不定，哪里还谈得上解放他人呢？

为了收取作业，我重新走进教室。此时我恰好与正好将收完的作业揽在手上的绫芽同学四目相交。他是这一班的班长。

「谢谢你，绫芽同学。」

我从绫芽同学手上接过作业，在讲桌上确认数量是否符合班级人数。确认途中，我看见巴同学的名字，不由得松了口气。

「桐原老师。」

「什么事？」

听见绫芽同学的叫唤，我抬起埋首于作业的脸。眼前是绫芽同学定睛凝视着我的脸庞。

「……唉。」

盯着我打量好一阵子后，绫芽同学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这个孩子竟又露出失礼的态度。

正当我心有不满准备开口抱怨的时候，他顺手抱起我面前那一整叠作业。

「这些我帮你拿去办公室。你还有上课用的东西，一个人拿不来吧。」

「咦？啊。谢谢。」

我连忙追上已经抱着作业迈开脚步的绫芽同学。在对我露出叹息之后，他为什么突然间又变得亲切起来？我实在不明白。

——不过，他的好意的确令我感激。

毕竟教科书、参考资料以及点名簿，再加上四十人份的作业，全凭我一个人可说是相当费力。

我和绫芽同学一同走出教室。前往办公室的途中，绫芽同学始终默默无语，面对我的提问也只用「嗯」或「是啊」简略带过。

——要说这很像是他的风格，虽然确实是很像没错。

当我们来到下楼处时，和我并肩而行的绫芽同学忽然停下了脚步。走下数阶楼梯后，我才因为发觉不对劲而转头察看。

「绫芽同学，你怎么了？」

手持作业的绫芽同学依旧没有动静，正当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有东西放在教室忘了拿时……

绫芽同学忽然一个转身，开始朝楼上走去。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办公室是这个方向喔！」

我紧张地回头追赶绫芽同学。

——手上还持有全班同学的作业，他究竟想去哪里？

「绫芽同学！」

「别问，跟我来就对了。」

丝毫不在意我一头雾水而又焦急的模样，绫芽同学只是自顾自地愈走愈远。

——这孩子实在是……

心情沉重也占了个中因素之一，我甚至连反抗都提不起劲。

——干脆就照绫芽同学所说的去做吧。

等到他做完想做的事，心情舒坦了以后，再回办公室也不迟。青春期的学生大不了就是这样，我暗自在心底做出结论。

真没想到，曾几何时那个积极的我竟已变得如此自暴自弃。

待我们走到上楼楼梯的尽头以后，绫芽同学伸手触碰通往楼顶的铁门。

「楼顶？」

「没错。」

绫芽同学点点头，打开铁门。从门缝吹送进来的风舒爽宜人，眼前尽是一片广阔的秋晴蓝天。

「哇啊，今天天气这么好啊。」

万里无云的天气令我不由得发出赞叹。上一秒还沉在谷底的低荡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从早上就是大晴天了，你没发现吗？」

「嗯。」

因为今天一大早的我便赶往医院检查，回校途中又恰巧目击优子小姐和葵理事惊人的一幕，根本就没有半点欣赏好天气的心情。

但是当我看见这片无边无际的湛蓝后，我总算重新体认到之前的自己失去了原有的从容。

绫芽同学倚在围栏上望着我，脸上浮现平稳的笑容。

「绫芽同学，你想要来楼顶？」

听到我的疑问，绫芽同学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来了，真是失礼。

「有个新来的老师一脸惨澹，为了转换她的心情，我才会特地带她来这里。」

「绫芽同学……」

他的说法虽然令人有些在意，但为我担心却是不争的事实。绫芽同学的体贴令我坦率地感到感激。

「谢谢你。」

「这没什么好谢的。」

绫芽同学答道，酷酷的态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伸出手指，故作严肃地指着他。

——你这个人啊。

「不过，我的表情应该没那么惨澹吧？」

「就是很惨澹。」

绫芽同学即刻回道。真的有那么惨吗？

我不由得伸手抚摸脸庞。

……极端、非常地普通。

「你明明就能摆出更可爱一点的表情，不是吗？」

说完，绫芽同学又笑了。他的笑容果然很温柔。

——绫芽同学……

我忽然间害羞起来。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开口答道：

「哪有，明明很普通嘛。」

「不。」

绫芽同学回过头。我不禁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延伸至遥远尽头的楼顶映入眼帘。

和煦的微风迎面拂来。绫芽同学制服上的缎带和我的发丝随风摆动。

「我就看过。在这里，你迷人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指……」

——我想起来了。

绫芽同学目睹前来迎接堇同学的静音而心浮气躁、我被绫芽同学粗鲁地强吻。接下来，我……

——解放了绫芽同学的言缚。

第一次察知言缚，第一次解放它的地方，正是在这片顶楼。

绫芽同学之所以带我到这里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吧。

「发生什么的话，告诉我。」

虽是命令口吻，却不是咄咄逼人的说法。声音当中也透露出关心我的情绪。

——绫芽同学他变了。

在遭受葵理事与桔梗老师的冷淡对待之后，绫芽同学的温柔似乎格外令人感受深刻。我抱着重返童年时代般的纯真心情，将内心深处的话说了出来。

「我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一放松情绪，真心话便脱口而出。虽然我马上感到后悔，但无疑地，在我身旁的绫芽同学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绫芽同学凝视着我。宛如水面般澄澈的眼眸中，映照出我的倒影。

——对方可是学生，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我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于是转身背向他。脸颊变得好热。

——居然向学生发牢骚……

我分明没有那个意思的。

「桐原。」

「不算！刚刚的就当作没听到！」

我背对着绫芽同学答道。尽管他在身后呼唤我，我依旧没有回头。见我这副窘迫的样子，我知道他笑了，同时内心也感到愈来愈羞傀。

「是你叫住我的吧？」

「什么……」

绫芽同学的这句话使我不禁回过头。他面带温柔微笑，凝视着我。

「叫住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叫住？」

看到我偏着头无法理解的样子，绫芽同学小小地噗嗤一声。我又被嘲笑了。

「别摆出那种傻笨的脸。」

「怒，什么叫傻笨啊……」

绫芽同学正打算拍拍我的肩膀平息我的怒气时，我生气地避开了那只手。赌气的模样再度惹得他窃笑不已。

「真是的，不要再笑我了啦。认真点，快告诉我嘛。叫住到底是指什么事？」

我十分在意绫芽同学的话语，一再向他探问其真意。绫芽同学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总算开口回答。

「原本我是走在其他的道路上。但因为有你叫我过来，所以我现在才会走上这条路。」

——走在其他的道路上……

确实如此。与绫芽同学见面的前几次，他阻绝了一切对外沟通，连话都不肯好好回上几句。

「我一直都认为你是正确的喔。不过当初要是没接受解放，我大概也不会这么想吧。」

「绫芽同学……」

现在的绫芽同学，愿意认真与我面对面。虽然偶尔也会开开小玩笑，但是温柔的关怀和安慰，他一样不会缺少。

——如果说那就是解放所获得的成果的话……

「你想要我跟随你，对不对？」

「绫芽同学……」

「那就好好地引路吧。」

绫芽同学露出了解放言缚之前未曾有过的平静笑颜。

——果然，我还是不能够放弃。

看着绫芽同学的笑容，我的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情感涌现。

「嗯……我会加油的！」

甘于悲哀的命运诅咒，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从言缚当中获得解放、恢复自由之后，虽然生活中仍然充斥着许多苦痛，但至少不是诅咒，就应该能自力找出新的道路才是。

如果需要我的帮忙，我也一定会倾尽全力。因此我希望他们绝不要抱有就此承受诅咒的消极想法。

「老师，我相信你的力量。」

绫芽同学伸出右手。我紧紧地回握那只手。

「谢谢你，绫芽同学。」

我一定要更加努力。

×

放学后的班会时间结束，学校教务也告一段落之后，我来到了理事长室的门外，

「吸气……吐气……」

在打开门之前，我大口地深呼吸。心噗通噗通跳得好快。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失败了。

因为我事前已经演练过不下数回。这回我说什么都不会再让葵理事逃掉的。

「加油，自己！」

——咚咚。

敲过门后，我打开了门。

「打扰了。」

未等对方回应，我便主动走进室内，正坐在客用沙发上阅读杂志的葵理事抬起了头。

——这个人，又毫无防备地让别人看见他怠忽职守。

虽然想叨念他几句，但是我来这一趟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珠美。」

葵理事看着我的脸，明显提高了警戒心。

明明今天中午才被狠狠地拒绝过，现在却又优哉游哉地晃来这理事长室，我想葵理事内心一定以为我哪根筋不对劲。

「葵理事，过去是我错了。」

我一边靠近，直到他所坐的沙发旁，一边向露出犹疑表情的他说谎。其实我从来也不曾认为自己有错。

我愈是追赶，他逃得愈远；我停下脚步，他就会乖乖站在原地。

——因此，我要假装已经停下脚步，实际上则是还在追赶，就是这么回事。

「珠美……？」

葵理事起身与站在对面的我相望。照他的反应推断，应该是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葵理事，」

——对不起。

我在心底默念谢罪之词。

——可是，既然葵理事的言缚是『它』，我所想得到的也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脚边有暖热的空气正在流动。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沉重而有分量的黑暗正悄然迫近葵理事的身后。

我凝视葵理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就会发现在那层和现实世界重覆叠合的视野中，葵理事身陷玉兰花枷锁的身影正于黑暗中隐约浮现。

「请让我为你解放。」

「……！你这家伙！」

我张开双臂环抱住葵理事，他先是讶异，然后开始挣扎。超出我两臂范围的葵理事壮硕的身躯，飘来香烟的气味。

——不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跑了。

葵理事的温度，透过开展的手臂传达至我的身体。令人安心的温暖。与这股温暖同等温柔的，是葵理事那颗善良的心。

所以，他才会小心翼翼不去伤害任何人，只让自己一个人成为恶人，在虚度光阴的日子里一味逃离现实。

「不可以逃跑。」

瞬间，我感觉到葵理事的背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希望他能够全心相信我。信任我，并让我看清楚他的内心。

「『逃避』是找不到答案的。」

「……」

葵理事小声咋舌。接着，他从我的怀抱中抽离了身体。

「葵理事？」

我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葵理事面带羞涩、目光游移的脸庞。他单手捂住嘴，整张脸红到了耳根子去。

「超乎想像……」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葵理事低喃道。

「你就饶了我吧，老师。」

说完这句话，葵理事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抓起桌上的烟便打算奔出理事长室。

「葵理事！」

我下意识出声唤住他。

葵理事缓缓回过头，朝我露出瞪视般的眼神。纵使那不留情的眼神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还是毅然决然说了出来。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传达给他知道。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就连我自己都不懂。」

「……也是吧。」

葵理事伸手准备开门。我见状，赶紧接续下一句：

「不过我不会放弃。没有人应当一辈子遭受诅咒，所以，」

原本背对着我的葵理事慢慢转过身来。

「所以？」

他那锐利的目光仿佛正在试探我此刻的真意。如果现在的我还是刚刚的那个我，或许已经就此降服于他也说不定。

——但是现在，我已经没事了。我已经不再感到迷惘。

「让我们一起找寻道路吧！通往幸福的那条路。」

我的回答令葵理事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才不可能会有呢，那种东西。」

抛下最后一句话，葵理事走出了理事长室。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这股力量理应是为了使他人幸福而存在，所以……

×

把珠美一个人留在理事长室后，我离开旧校舍，走向新校舍的逃生梯。不知不觉中脚步愈走愈快、吓傻了的这个自己，我真是打从心底感到火大。

——虽说也不是我自愿的。

「顶着一张可爱的脸，发起狠来倒真够厉害，那家伙。」

我喃喃自语，爬上新校舍的逃生梯。铁制的楼梯每踩一格就发出烦人的脚步声，吵得我更心浮气躁。

「啧！」

我啐了一声，叼起香烟。不是珠美解放言缚害我不高兴，我只不过是气自己竟差点沉醉在超乎预期的快乐里。

「真逊……」

昨天，我也早已见识到桔梗接受解放后败得有多么惨。看见他那副德性，我再一次地重新体认到解放果然不容小觑。

正因为如此，我还特地防得特别紧，没想到。

——什么跟什么啊，那感觉。

我打开右手掌仔细端看。

「好温暖……」

说真的糟透了。身体内侧好像感觉得到她的暖度钻了进来。

那股暖意与其说像恋爱，还比较类似母爱。我想都没想过，活到这把年纪了居然还会有再次感受母爱的一天。

「拜托你就放过我吧。」

我拿出事先塞进口袋的打火机。用颤抖不已的手点烟，老半天也点不着。

听到叩叩叩的脚步声，我低头一看，桔梗正朝我这方向走上来。

「葵二哥，原来你在这里。」

「是啊，怎么了吗？」

我尽可能地装没事回答他。桔梗看到我的反应，露出苦笑。

——说得也是。他老早就看穿了吧。

解放言缚的气息，只要是我们这些诅咒者之间似乎都能相互感应，所以桔梗会发现也是理所当然。

「我赶到理事长室的当下，桐原老师正准备要离开。」

桔梗双手抱胸，背靠着楼梯的扶手，仰头望着天空。他一边眺望遥远天空的尽头，一边像想起什么趣事似地笑了出来。

「所以我不是提醒过你要小心点了吗？」

「啰嗦。」

我懒洋洋地回他，他还是笑个不停。

「依我看，你一定是被桐原老师那张可爱的脸蛋给蒙蔽，所以大意了吧？」

「……」

「被我说中了？」

「要笑就去笑吧。」

坦白说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可笑。警戒？算什么东西啊。

「解放的过程如何？」

「啊啊。」

就算一生背负诅咒也没差。过去，我总是抱着这种想法而活。

否则我根本无法赎清我的罪孽。大哥应该会恨我一辈子。

但是，直到我实际体验过一次解放之后，我才真正了解那快感巡遍全身、直达脑门，使人逐渐麻痹的滋味。

——简直舒畅到一个销魂的境界，没骗你。

这感觉桔梗一定也懂吧。

我邪恶地笑说：

「隔了这么久，终于又想抱女人了。」

桔梗听完轻叹一口气。

「并不久吧？」

「不，以我主动想抱来说，已经有够久了。」

「……烦请自我约束。」

「是是是。」

安抚过吓人的桔梗后，我重新叼起香烟。

我深深地吸入一大口烟。烟雾通过喉咙，充塞胸膛，将她印下的白再度薰黑。

——看吧，我又变得脏兮兮的了。这下子你又该怎么办呢？珠美老师。

橙黄满沁的天空中，我仿佛可以看见珠美凝视着我，眼泪就快要掉下来的幻影。

×

当我回到办公桌的那一刻，才想起点名簿遗留在教室忘记带回来。我一边走向教室，边回想我与葵理事之间的对话。

——虽然是我趁其不备进行解放。

不过在解放的那一瞬间，葵理事所展现出来的和缓表情，在我看来却是洋溢着满满的安心与愉悦。

——我这么做是正确的……也许。

从此以后葵理事他将选择什么而活、事态又将如何进展，我虽然无从知悉，但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到时候再贡献一己之力也不嫌迟。

——况且，葵理事他也确实需要更加把劲才行。

希望他首先能从分内的工作……还有不适切的关系开始修正起。

「奇怪？里面有人……」

返回教室时，我这才发现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出现了堇同学的身影。隔壁班的堇同学坐在巴同学的座位上，正托着腮生闷气。

「堇同学，你怎么了？」

口头上虽然这么问，我心里已经隐约猜出泰半。堇同学面前的桌上摆有两人份的书包，其中一个的主人应该就是巴同学。

「我在等小巴。」

——果然，如我所料。

堇同学与巴同学的手足情深，看在旁人眼里相当欣慰。只不过，有一个令人在意的问题。

——小堇追寻的其实是另一个我哟。

午休时间，巴同学在保健室对我说了这句话。当时的巴同学看起来好寂寞。

——明明是感情这么好的一对兄弟。

也许是因为有某些理由。不过现在的我还不明白。

「巴同学他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堇同学皱着眉头不悦地回道。最后一堂课结束到现在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想必堇同学应该等上好一阵子了吧。

——巴同学，堇同学他可是紧紧地追寻着你的喔。

我在心中如此告诉巴同学。告诉中午那个露出寂寞表情的巴同学。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令巴同学感到不安，但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堇同学，是真心关心着巴同学的喔。他的表情是身为一个兄长该有的表情。

「堇同学，你好有哥哥的架势喔。」

「还好吧。谁叫他老爱乱跑，我才得跟在他后面顾着他。」

我在脑海中描绘儿时的堇同学与巴同学的身影。两个孩子的模样实在太过天真可爱，我不禁莞尔一笑。

「你为什么在笑？」

看到我露出笑容，堇同学愈来愈不高兴，语气也随之加重。

「抱歉抱歉。」

——想像你们小时候的样子，不禁就觉得好可爱……要是真把这种理由说出来，大概只会令堇同学更生气吧。我打算就此闭口，不再说下去。

话又说回来，善于照顾弟妹和总爱瞎操心这两点，算是兄长的特质吗？我突然想起了哥哥。

在我们家里，也是哥哥整天为妹妹操心，我这个妹妹则属自由奔放型。跟堇同学他们兄弟俩说不定还挺相像的。

「堇同学真的很像哥哥呢。」

「哪有？」

「因为堇同学你打从小时候起就常常追着巴同学跑，对不对呀？」

我把午休时巴同学说过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搬出来。此刻在我心目中，哥哥的影子和堇同学重叠在一起，口吻也不自觉地充满了怀念。

「桐原……」

同学没有回答，眼神严肃地看着我。

「难不成你看得见？」

「咦？」

堇同学猛地站起，连带推倒椅子发出巨响。但是他丝毫不在意，双手捉住我的两腕逼问道：

「你看得见我的过去吗？还有巴的也是！？」

「堇、堇同学？」

「到底是怎样？快回答我！」

与他那强势的口吻恰恰相反，堇同学注视着我的视线，就好像求助于什么东西似地无助虚弱。

——堇同学……

看见他这么激动，我为自己基于玩乐心态而说出口的话感到歉疚。我只不过是把从巴同学那儿听到的话，现学现卖告诉堇同学罢了。

「不是的，这件事我是从巴同学那里听来的。」

「……啧！」

堇同学咋了下舌，从我手上松开双手。他重新扶起刚才弄倒的椅子，咚地一声用力坐下。

——他们两个人，过去一定发生过某些事情。

堇同学激动的样子，使我的疑问转变为确信。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堇同学还是气呼呼的，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还是搞不清楚。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一边注视堇同学。忽然间我发现他西装外套的第一颗钮扣松脱了。

「堇同学，你的扣子快掉下来了。」

「咦？啊，真的。」

半松脱的钮扣和外套中间只剩下几根缝线相连，悬挂在半空中。

「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不小心落在别处，你还是先拿下来比较好喔。」

我正要朝堇同学的外套伸手，结果他却红着脸，移动身体闪避开来。大概是害臊吧。

「我……我自己拿，就好……」

双颊绯红的堇同学回避着我的目光将手伸向钮扣。

——没记错的话，针线盒似乎是放在办公桌抽屉里……

正当我努力回想的时候，堇同学已经从书包里拿出美工刀。发出卡嚓声，推出护套的刀片闪耀着冷冽的锋芒，我心底涌现不祥的预感。

「你没有带剪刀吗？」

「我只有美工刀。」

堇同学说完，便将刀片抵上外套钮扣。他那危险的手势看得我这个旁观者好不紧张。

「别一直盯着我不放，会对不准的。」

「因为看起来很危险嘛。」

话才刚刚说完，堇同学手上的美工刀就往旁边一滑，划过缝线和他按着钮扣的手指。

「……痛！」

堇同学小声呻吟的同时，外套钮扣也应声落地。

「堇同学！？」

我赶紧拉过他受伤的那只手确认伤势。拇指的指侧有一小道割痕。

——幸好不是很严重的伤。

我从黑板旁边的置物柜取出常备急救箱。找到OK绷之后，我拿了一枚回到堇同学的身旁。

「小伤而已。」

「但是流血了喔，应该很痛吧？」

我出言提醒坚持不肯包扎伤口的堇同学。就算只是小伤，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这种程度的伤……」

突然，堇同学空茫地望向远处。像是眺望着非常非常遥远、悠久的过去一般的视线。

在那一瞬间，有某个东西闪现我的心头。

——这种感觉……

我还无从知晓它确切的样貌。尽管如此，我仍然感觉得到温冷的空气正朝向堇同学延流而去。

——是言缚。

堇同学他承担着某种言缚。虽然我现在还看不见，但是我相信的确有什么不明的东西正囚缚着他。

这个发现同时也向我宣告了新的事实。

——言缚，在一名对象身上并不是只有一个。

其实早在先前我就没来由地察觉到了。打从第一次解放的那天开始。

单一言缚会招来另一个不同名义的言缚，诅咒重重交叠，束缚他们的命运。

——为了将他们带往悲哀的末路……

「……这样就好。」

在深入思考的我面前，堇同学独自一人，同意似地喃喃说道。

「保持痛楚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

痛怎么可能会好。所有人都怕痛，能够避免就尽可能避免。

宝生家的人总是消极不作抵抗，以原始之姿承受迎面袭来的痛楚。那样下去根本就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总而言之，我必须向堇同学问清楚才行。

要想解放言缚，就不得不找出束缚堇同学内心的那个『东西』。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堇同学小声嘟哝，别过脸去。我在堇同学正前方的座位坐了下来，尽可能地朝后看，和他保持面对面。

「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聊聊。说不定我帮得上你的忙。」

「……」

堇同学低头俯视脚下，沉默了好一阵子。

但是很快地，他便下定决心，抬起头笔直地回望我，然后开始述说他的故事。

「我没有小巴的记忆。」

「咦……」

——没有记忆？

我不禁愕然。因为堇同学这一段话，将可能打从根本动摇目前为止我一路见证而来、堇同学与巴同学之间的关系。

「关于小巴的记忆，我只掌握了一半而已。」

堇同学像是想确认我是否已经理解似地，再度复述相同的话语。

——也就是说……他丧失了记忆？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突然间，只有关于小巴的记忆消失了。」

堇同学说完紧紧咬住下唇。

部分记忆丧失。这种例子我曾经听说过，原因有可能是来自精神打击等，从而造成局部性的记忆缺失。

「这么说来，你记得的关于巴同学的记忆……」

「只有十一岁以后的部分。」

换句话说，堇同学在十一岁那年，因为某些原因而导致他惟独失去了巴同学一个人的记忆。

——但是原因的真相不明……

「这也是言缚在作祟吗？」

堇同学大大的眼睛泛着泪光，是悔恨与无力的泪。

可想而知，对于疼爱弟弟的堇同学而言，失去巴同学的记忆将会令他多么痛苦。况且……

——巴同学他一定也为此而深感苦痛……

这件事会是言缚所造成的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我据实以告。方才我虽然从堇同学身上感觉到言缚的存在，但那是否就是丧失记忆的主因，我还不明白。

「这样啊。」

堇同学消沉地垂下头。

「我们俩，是被拆散的双胞胎。」

「堇同学……」

「我没有小巴的过去，小巴他也不属于宝生家。」

我凝视着从堇同学的食指上头流出的一滴血。那缓缓流动的小血滴，看起来好像是堇同学的眼泪。

直到刚刚为止，我都还在为他们兄弟俩的情谊感到欣慰，现在却反而为他们之间无法拉近的距离而感到心痛。

——我所不知道的事还有好多好多。

若要我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解除诅咒，我实在是办不到。

「就连这痛觉，也无法传达给小巴。」

「堇同学……」

堇同学低着头，眼角溢出了泪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他才好。

——我必须先冷静下来。

干着急也于事无补。看见堇同学为此而受苦的样子，我恨不得现在马上找出其它言缚，一口气全部解放，好让堇同学立刻解脱。

——尽管明知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帮不上忙。

「什么嘛，你们两个在讲悄悄话啊？」

我回头一看，是巴同学站在教室入口。他面带轻佻的傻笑往我们两人的方向走来。

「有什么关系呢，没有我的记忆也不要紧。因为我记得小堇的全部啊。」

「小巴……」

一听到巴同学用笑闹的态度说出那些话，我就觉得好心痛。巴同学只是故意装作不在乎，其实内心伤痕累累。

——为了要守护堇同学。

「而且啊……」

巴同学走到堇同学的正前方，微笑着拿起桌上的美工刀。

——他想做什么！？

可惜当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时已经迟了一步。

「小巴！」

「巴同学！？」

我和堇同学还来不及阻止，巴同学已经将美工刀朝自己的手指划下。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履行义务般。

「……」

巴同学痛苦地微微喘息，但是喘息声很快便化作笑声。

「啊哈哈，真的很痛耶。」

「小巴！你……」

堇同学连忙站起赶往巴同学的身边。巴同学在堇同学面前大方地伸出割伤的手指。

「你看，谁说我不了解小堇的痛呢。」

巴同学的手指不断溢出鲜血，那只受伤的手，与刚刚不慎划伤手指的堇同学的手重合在一起。

巴同学的手就像要确认对方的存在一样，紧紧握住了堇同学的手。原本担心不已的堇同学，像是受到了巴同学的情绪感染，也回握住他的手。

于是，巴同学的血，缓缓流淌到堇同学的手上。

「我们流着相同的血喔。」

「小巴……」

「被诅咒的，可怜的血。」

「是啊……」

「不过鲜红色好美喔……你说对不对，小堇？」

「没错。」

眼前过度扭曲的光景令我几乎晕眩。

——过去的我究竟是多么地肤浅啊。

想要轻易解放这些孩子们，根本就是空谈。

他们将遭受诅咒的日常视为理所当然，全盘接受。即使痛苦，即使挣扎，也只是任其在时光中静静地流逝。而我，居然自以为能够轻易解放这样的他们。

言缚的深奥远远超乎我的想像。我的能力真的能拯救得了他们吗？

——但是，无论如何我不得不救。

因为眼前这副光景，绝对是违背常理的。




终章
橙色的日光照进月华学院新校舍的二年级教室。我在拱型窗外倚着窗缘，窥看窗内动静。

「还是没变呢，巴。」

巴和堇互相重合彼此受伤的手，一副陶醉至极的表情。珠美当场目睹那画面，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傻地愣在原地。

我想也是吧？一般怎么可能会撞见这么不正常的情形。

「好可怜啊，珠美。」

我边说边呵呵笑了起来。这可不是讥讽，是发自内心的同情喔。

珠美不但被强迫来这偏远的乡下学校教书，甚至还有人一下要求她结婚、一下要求她解咒。可是珠美她天性直率，所以才会打算承受一切，靠自己一个人努力。

「你们不要再闹了！」

我忽然听见珠美的怒吼。正在天马行空乱想的我赶紧回头探看窗内。

珠美硬是把堇和巴两个人拉出教室，八成是想带他们去保健室之类的地方吧。

「啊哈哈！不愧是珠美，果然有魄力。」

直到刚才还兀自沉浸在彼此不幸里的堇和巴，此刻已经降伏在珠美动怒时的气势之下。

——很好，就应该这么做。这才是我所寻觅的人。

能够与你相会真是太好了。

当你受桔梗之托解放言缚时，将会对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令我有些不安。但桔梗的心比预期中动摇更甚，幸好没有酿成大祸。

葵则是深深伤了你的心呢，真对不起。

不过就结果而言，那种情况算是最妥当的。更何况葵似乎也相当中意你。

「有人来接绫芽了。」

正门玄关处停着一辆车。这时候，绫芽算准了时机出现，仿佛他老早就站在角落观察。

「我倒是没想到绫芽居然会安慰珠美。」

的确，当时的珠美意志动摇得相当厉害，说是绫芽的一席话救了她也不为过。但是，说不定绫芽……

说不定他早就已经决定了自身的命运，擅自设立属于自己的终点站。

珠美有办法阻止的了他吗？

——要是阻止不了，珠美可能会哭吧。

搞不好还会说她不当老师了呢。

命运之日正在逼近。我期待着与珠美的会面，准备回到我的应属之地。命运的齿轮将珠美卷入、转动。有谁会受伤、又有谁会毁坏，没有任何人知晓。

——好了，回去吧。

黄昏天空中，云朵溶入天色。虽然美丽，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空虚。我拼命忍耐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珠美，我的天使。

我爱你。所以，请你加把劲，再多努力一下吧。

『花宵罗曼史-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完




秘密之吻
「～～」

我开心地吹起口哨，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我现在好幸福好幸福。

我叫城崎巴，今年十六岁。刚刚正跟小可爱女老师珠美玩过亲亲。

「恶心的家伙。」

坏心眼绫芽站在教室前面叫我。平常这种时候我才懒得理他，不过我现在心情超好，所以用笑脸回应他。我多么温柔呀！

「因为啊，我现在超～幸福的嘛！」

我本来想向他炫耀的。明明想炫耀，却被突然唤醒的记忆吓了一跳。

——对喔，这家伙好像也跟珠美亲亲过？

他把珠美逼到护栏边硬是夺走她的唇。和我的亲亲比起来虽然很粗鲁，可是却显得有大人味多了。

「幸福？有什么好幸福的？」

绫芽不顾我畏缩的样子直接问道。

我不想告诉绫芽。我觉得好像说出来以后，那美好的回忆就会减损，而且我也不想被拿来跟这家伙粗鲁的亲亲作比较。

——我的亲亲，是更神圣的亲亲才对。

我把脸转到旁边去。不说就是不说。

「少故弄玄虚了，不过就是亲个嘴而已。」

绫芽说完坏心地翘起嘴角。

「原来你知道！？」

我生气地反问他，只见他从容一笑。

「你以为我是谁啊？」

「绫芽大人啊～～」

面对绫芽那臭屁的口吻，我也故意用同样的态度回他。

「反正也没什么好瞒的，没差。」

虽然绫芽事先知情让我有点惊讶，不过我原本就不打算对他隐瞒。既然他早知道那就知道吧，没关系。

「这件事暂时别告诉堇比较好。」

「为什么？」

「他是个连闷在讲桌底下都不懂得把握机会的人。要是被他知道我们俩已经亲过珠美，我看他八成会打击过大而病倒吧。」

「唔……」

——说得有道理。

同样的事发生在小堇身上，他很有可能会正经地说出『我们亲过了，只能结婚了！』之类的话。如果被他知道绫芽和珠美还曾经亲得那么激情……

——……不知道后果会变怎样。太恐怖了。我不敢想像。

「巴，你脸都绿了。」

「谁叫你要讲奇怪的话，害我全身发冷。」

「呵呵。」

我整个人抖个不停，绫芽就站在旁边，脸上浮现可恨的从容微笑。就算不是小堇，也一定会被他这股践样给惹火的。

「是说绫芽，那种亲亲你是在哪边学到的啊？」

「那种亲亲是指哪种亲亲？」

「哪种亲亲？当然是用力抱得紧紧的，啾～～的那种啊。」

我后来回想，这个时候绫芽一定早就注意到我的背后有人慢慢接近。

「啾？」

「啾！」

他故意反问我好几次。

「你们在啾什么啾？」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小堇正盯着我们尔偶不解地歪着头。

「不是的……那个……」

我慌慌张张解释。一旁的绫芽脸色不改回道：

「我们正在讨论老鼠的叫声。」

——老鼠！？

小堇怀疑地看着我的脸。

绫芽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虽然害我吃了一惊，但我还是拼命朝小堇猛点头。

「巴这个笨蛋，硬要坚持老鼠的叫声是噗噗，你也劝他几句吧。」

——他在说什么啊……！？

绫芽随口编了个理由，不过我既然已经接受他的帮忙，现在也没办法轻易否定就是了。

「小巴，老鼠的叫声是啾啾，猪才是噗噗喔。」

「……嗯，你说得对，小堇。」

看到小堇一脸正经地教我怎么分辨，我只能苦笑回答。

我听见绫芽在后面哼出笑声的声音，但是一切都无所谓了。

——总之现在，我的亲亲要继续对小堇保密。直到小堇变得更成熟一点，对吧？

在那之前，就算我的老鼠噗噗叫，我也不会在意的。

完

【初出】comic虎之穴

「花宵罗曼史-我与天使之吻-」买家特别附赠小册子

※注：买第一集附赠小册子活动不包含台湾地区。




欢迎光临理事长室
起源于明治时代的正统名门学校「月华学院」。

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学院内，有一处传统礼教气息浓厚、绽放无比光辉的地方。

这个地方，正是月华学院理事长室。

葵「我是月华学院的帅哥理事长，宝生葵，二十九岁。这一回的来宾是宝生家最重要的大少爷，绫芽小弟喔。」

绫芽  「……」

葵「绫芽，打招呼！招呼！」

绫芽  「绫芽，十七岁，学生。」

葵「在『欢迎光临理事长室』单元中，我们将带着来宾一起回顾『花宵罗曼史-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的内容。」

绫芽  「好吧，知道了。」

葵「身为堂堂理事长，能不能跟这小子好好进行节目，我还是很不安啊，」

绫芽  「努力点。」

葵「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绫芽  「对了，听说被找来这里的人都是本篇出场不够多的人，真的吗？」

葵「是不是这样规定，我也不知道。上一次桔梗就是这么办的。」

绫芽  「……」

葵「好了绫芽！气氛已经够低迷的了，不准你搞得更低！快点开始吧！」

绫芽  「……随你便。」

抗拒解放

绫芽  「你这性骚扰理事长。」

葵「这算幼幼班程度吧。」

绫芽  「你总有一天会被抓的。我先声明，宝生家可不会替你付保释金。」

葵「反正我也没在期待。不说那个了，你脑子里想的事情还真可爱嘛，绫芽弟弟。」

绫芽  「很不巧的，毕竟我小你一轮，正值年少十七岁啊。我还很天真纯洁呢。」

葵「原来如此，那你可真行……不过，没事吧？你。」

绫芽  「还好，勉强过得去。」

葵「别逞强喔。话虽然这么说，这种状况的确也束手无策就是。」

绫芽  「大概吧。」

即兴的违约

绫芽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桔梗那么生气。」

葵「是吗？他天生个性细腻，事情一往预料外发展就会闹脾气。」

绫芽  「那是因为你老是不在他的预料范围内做完工作吧？」

葵「我是自由工作型。」

绫芽  「私生活不自由，所以工作想要自由，是这个意思吗？」

葵「不用你鸡婆。」

绫芽  「话虽如此，堇好像很讨厌我抢走她呢。」

葵「谁叫你小时候老爱欺负堇，是你不好。」

绫芽  「我没有欺负他，是他自己跑来找我的麻烦。」

葵「影响还是来自于小时候的争吵。问题在于根源很深。」

绫芽  「说『老师，堇同学欺负我～』就行了吗？」

葵「意外挺可爱的，快住手。」

坠落的天使

绫芽  「我可以揍那个叫西山的吗？」

葵「我个人是不介意，但千万不要搞成伤害案件喔。虽说就算被捕，本家也应该会想办法压下去。」

绫芽  「……那时我真想去救她。」

葵「很可惜，那时候桔梗英姿焕发嘛。」

绫芽  「葵，你其实也很想去吧？因为在那之后你全没表现。」

葵「绫芽小弟，请勿爆料后面剧情。」

绫芽  「桐原她……不要紧吧？」

葵「虽然她原本就是个坚强的人，遇到那种事多少会留下阴影吧。」

绫芽  「……」

葵「是说，联谊真让人羡慕耶。」

绫芽  「笨蛋葵。」

不适切的关系

绫芽  「很不适切。」

葵「有什么关系啊，区区一个吻。」

绫芽  「对方是人妻。」

葵「原，人妻。」

绫芽  「这真的很糟糕，她当真讨厌你了喔，葵。」

葵「算了，我也不打算隐瞒。早晚会被发现的，没差。」

绫芽  「但是葵，你早就注意到了吧？那个时候桐原在看你。」

葵「……算是吧。」

绫芽  「就算知道她在看你，都亲到停不下来？」

葵「也没那么舒服啦。」

绫芽  「不然是怎样？」

葵「所谓大人的理由。」

永不放开那双手

绫芽  「总算解放了，心情如何？」

葵「因为感觉还不差，我才吃不消啊。」

绫芽  「倒是解放的过程真是太逊了，怎么会沦落到被一个新任教师突袭啊？」

葵「面子挂不住。」

绫芽  「你是会被A书之类的陷阱钓走的类型吧。」

葵「要看照片而定。」

绫芽  「够了，我不想知道得更详细。」

葵「那就好。堇和巴也不正常了，自己割自己的手指当然痛啊。」

绫芽  「有时候藉由身体上的痛楚，可以转移心灵上的痛楚。看样子巴明白这一点。」

葵「你也明白？」

绫芽  「那就难说了。」

秘密之吻

葵「这个，你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才那样跟桔梗说的吧？」

绫芽  「不，不关我的事。」

葵「骗人。事情的开端还不是因为你那句话。」

绫芽  「我只是想帮巴而已。遇到你的时候我也是出自好心才帮你一把，请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葵「后来我跟桔梗一直加班到隔天凌晨耶！晚饭被迫吃外送披萨，还得边吃边办公。」

绫芽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学一次教训，将来你就该懂得认真办公了。」

葵「是是是，小的知道了。」

葵「那么，本回的『欢迎光临理事长室』就到此告一段落。真希望下回有女孩子上节目。」

绫芽  「优子？」

葵「……我说你啊。总之，感谢各位女老师的捧场，Thank You！我们下次再见啰！」

绫芽  「再会。」

完




后记
各位好，我是加藤千穗美。感谢各位阅读这本『花宵罗曼史-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这是我在B's-LOG文库的第二本作品。这本小说上市的月份恰逢B's-LOG文库成立一周年，真是可喜可贺啊。

本次执笔是在相当紧迫的行程中进行，能不能如期出书，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捏了把冷汗。幸亏承蒙责任编辑大力相助，我的作品才得以问世，并以小说形式呈现在各位读者的手上。诚心献上我深深的感谢！

平时我也会多方面承接各种其他类型的工作，不过在这当中，最费时的还是撰写小说。我这个人天生坐不住，因此撰写原稿途中老是觉得坐立难安。执笔完成时，趁着压抑的情感解放出来的势头，一溜烟就冲出家门去了。

说到我释放压力的方法，那就是购物。衣服、包包和鞋子都是我的最爱，即便忙到没有空，我也会抽出足够充裕的时间马上外出购物。

话虽如此，一旦埋首于小说撰稿，我是足不出户的，充裕的空档也就没了。这么一来，就只能邮购了。

时间来到深夜两点，我的集中力就会中断。这时候开始迷迷糊糊地打开网路浏览器，连上我喜欢的购物网站，把看到的商品点一下、再点一下，放入购物车。一件接着一件。

等到心情舒爽了以后，我便开始检查购物车的内容。从大抵超过十几件的商品当中慎选真正想要的商品。目标是尽量达成免运费。一次最多不超过三件，忍耐很重要。

结果当我回复冷静检查购物车时，发现居然没有真正想要的东西，这种情况也很常见。但是结束以后会放松许多，可以藉此转换心情。

在撰写这本小说途中，我曾收到某购物网站寄来的特大号箱子而大惊。打开一看，里面有打翻也不会洒出来的酱油壶、实用隔间收纳柜、好用小物等等，扎扎实实地塞满一整箱。

想当然，这些全部都是我购买的商品。不过坦白说，等商品真正送达以后，我迫切需要的东西好像没几个（苦笑）。

首先，由于打翻也不会洒出来的酱油壶要价不菲，有一段时间，我把它摆在房里装饰，放在平时摆设花瓶的地方。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是忘了收起来……不过，没关系。

也许我在购物的时候，内心正好想着「这个酱油壶多棒啊！」吧。应该是累了。

请大家小心精疲力竭时的购物行为，非常危险。

说到购物，我最喜欢的还是衣着类。各式单品当中，我最爱的就属卷缠类衣饰了。卷缠类衣饰中毒喔。卷卷卷。

我很喜欢围巾和披肩，回到家后，碎花、粉红、白色、驼色、灰色等等，五颜六色的卷缠类衣饰整齐装箱，迎接我的归来。但是真正使用的只有中意的那几件，有点可惜呢。

至于我为什么会疯狂爱好卷缠类衣饰？大抵而言，因为我非常怕冷，总是随身携带它们御寒，渐渐地就爱上它们了。

学生时代我打工的地方冷气相当强冷，身旁一位和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大婶看到我冷得直发抖，便借给我披肩说：「脖子做好保暖就行了喔！」

向来以为只有毛衣足以防寒的我，边想边围上了披肩……大惊！真的，光只是围在脖子上，全身就变得好温暖。从此以后，每个季节我都会把它们带在身边。（然后偶尔忘在聚会的现场）。

推荐给和我一样怕冷的人喔！围巾披肩绕绕绕。

鞋类当中，我最喜欢芭蕾舞鞋，尤其狂爱金色和银色。闪亮亮的令人脸红心跳。

平底舒适又可爱的鞋子最吸引人了。我从以前就拿有跟的鞋子没辙。

因为跟鞋也很可爱，我曾经努力试着穿它，但鞋跟不是常常会卡进人行道的沟槽差点重心不稳吗？我就是对那种情形没辙。

全世界蹬着高跟鞋发出喀喀声行走的OL小姐们，我想请教你们都是如何避开那些沟槽的。是行走时随时留意脚下吗？到底是怎样呢？太神奇了。

接下来即将进入寒冬时节。如同先前所提，我非常怕冷，不过穿搭许多衣服正是这个季节的乐趣，所以我喜欢。今年冬天我想走轻暖风，从现在开始，轻暖的单品我要一件一件慢慢挑选。

非找到保暖又柔软的单品不可！！

大家也要保重身体预防感冒喔！

最后，阅读至此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往后我也会继续加油！

然后是协力出版这本小说的工作人员。负责插画的乃上老师，TOY'S以及花宵的各位。在此我要向总是鼓励我前进的朋友与家人们致上谢意。

今后我也会力求进步，若能获得您的支持，将是我无上的喜悦。

谢谢！

2007年10月某日 加藤千穗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