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凤燎原外传　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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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著：陈某
　　执笔：王贻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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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英雄今为鬼，可怜寒食谁家哭。
　　那一年，痛失家人的他，成了残兵最重要的一任首领。
　　然后，家道中兴，残存不倒。
　　这一年，痛失家人的另一个他，成了残兵最后一任首领。
　　其后，家不成家，残上加残。
　　生命就是如此讽刺。
　　灭残兵的，竟然是残兵首领。
　　说笑话的，竟成了最荒唐的笑话。
　　王贻兴以《火风燎原》为经，演义文学为纬，
　　呈现一个纵横幻想舆浪漫的三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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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存亦末路
　　兵败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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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人的际遇，往往是命运使然。先天因素决定了很重要的部分，你在什么地方出生、成长，你的家世与出身等条件，以至环境因素，促成了你往后成了一个怎样的人。我常以为，吕布未必就是三国时代里武力最强那一人，当中也许有很多人比他更具潜质，甚至更厉害，然而他们后来为什么无法像吕布那样名垂千古呢？
　　出身、机会与经验，让吕布成了吕布，他们成了他们。
　　古往今来，或者有很多人，因为欠了此等机遇，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环境与家世，才让他们一闪即逝，来不及被记取，来不及站上舞台，已黯然消失。
　　构想残兵这个组织的时候，内心就在惦记着这群无法在历史留名，一闪即逝的模糊脸孔。在三国时代，战事频仍，刀剑厚重，只消给刀剑戈戟划了几道，即成残缺，在动员人口大量报废的那个时代，几乎一上战场就成残缺之人，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下场，他们成了弃卒，被扔在一旁，然而历史的空白，却是由这群无法留名的人来造就填补……
　　这，就是残兵的由来。
　　我曾在漫画里大略提过，在第一任首领刘大与第六代首领燎原火之间，那些首领都不幸早死，说的也是这群在历史里一闪即逝的早夭之人。一直以来，都有不少读者问，什么时候打算再绘画外传漫画？会不会补叙从第二代到第五代首领之间的段落？
　　王贻兴选择在火凤外传小说第三回动手处理残兵这个空白部分，正好替我回应读者诉求。他运用丰富的想象力，在留白处加以添补润色，没有把空白填满，却留下了更耐人寻味的寥寥几笔，没有把几代首领从头到尾全部写下，这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故事最吸引处，自是留有余地，说得太满，填得太密，反而就没有想象空间了。
　　今回，贻兴为这些连名字都来不及被记下的模糊脸孔来一个素描速写，同时深化火凤燎原、郭昂、张雷与小孟等人的家人感情，当中尤以第五代首领倡议改革残兵制度那部分教我非常欣赏。没有那分水岭，残兵就不可能结束数代首领阵亡早夭的流弊，正式进入司马懿当家、火凤燎原的中兴时代。残兵与司马家千丝万缕的牵绊，残兵这个雇佣组织不为人知的留白处，将在这本《残兵》慢慢向诸位呈现。

　　陈某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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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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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

　　序章　　　重蹈覆辙
　　第一章　　残存没路
　　第二章　　兵败山倒
　　第三章　　归人过客
　　第四章　　有影皆双
　　第五章　　哀矜勿喜
　　第六章　　丧家之犬
　　第七章　　计算准确
　　第八章　　自作聪明
　　第九章　　兄弟同心
　　第十章　　忍辱负重
　　第十一章　弃犬同猋
　　第十二章　卒隐为鬼
　　第十三章　家破人亡
　　第十四章　最后一面
　　第十五章　似是故人
　　第十六章　一切依旧
　　第十七章　孝子复仇
　　第十八章　天大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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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重蹈覆辙

　　嗄。嗄。沙沙乱响的丛林传来杂乱的喘息声音。焦急脚步犹如赶归巢穴的毒蛇，把沿路及腰乱草分成两半。嗄。嗄。嗄。刚才远远听到的兵刃相交之声，以及教人耳根发麻的嚎叫惨噑，如今都成了草丛的喧嚣咳嗽。
　　许定抚摸右腿刚缠上的布条，伤口因为剧烈走动而重新破裂，稍微渗出血晕来。他反摺衣袖，看到里面匆促间写下，被汗水渐渐化开的四个字。
　　火逃。弟追。
　　是自己的笔迹没错。为了确认真伪，他回头问侍从：“我们正在追捕燎原火，对不对？”
　　亲信追随许定多年，对于主子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早已习惯。他点头道：“大人，牟乡侯许褚人人已经先行前往追截，并着大人包扎伤口后，再领追兵赶往会合。”
　　果然是这样。刚才发生过的事，我没有忘记。一切都是真的。
　　许定加快脚步，却不慎踏在苔藓上，脚步不稳，左右侍从随即紧抓许定臂膀，把他稳住。
　　“大人，小心。”
　　许定几乎忘了，二十年前，自己是如何步履如飞、健壮雄伟。提刀砍人，连人带墙，破成两半，不过手到拿来。
　　岁月如飞，昔我往矣。
　　年轻时自绝于外界，年老却被外界冷然无视。他无法想像，前阵子寿宴，竟然有不谙他们这群老叟昔日血腥凶残的年轻朝臣向许定敬酒，谓许老师果真慈眉善目，脸如仙翁，怪不得能够得此高寿——妈的。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兔崽子。所有你们眼中衰弱无力的老头，都跟你们一样有过年轻精壮的时候。
　　是年月把我满身戾气冲刷干净，还是我借年月遗忘早年作孽？
　　许定满是皱纹的额上汗如雨下。又是因为服了那帖药的关系吗？华陀生前曾经告诫说，你的体质不适合长期服用太子参和田七。可你为了阻延病况恶化，还要配黄连，尽管能够抑止病情，可是，长远下去，只怕当归无力，独活不成，只是有害无益。
　　你根本是在赌命。
　　跑得越急，气血运行越快，许定越是觉得气促心悸。他感到脚下犹虚，豆大的汗珠由额角至颈背大量渗出。
　　“大人……”左边侍从察看许定开始略见支绌的步伐，不由得关切地问。“……不若稍事歇息，等大队来到，会合再追？”
　　“闭嘴。”许定皱眉眯眼，泛黑的眼肚更觉浮肿。“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等了这么久，他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这么多年来，教他日夜萦念，无法安眠的，就只有这一桩纠缠半生的血雠恩怨。他很了解，自己已经年届五十，年轻积累至今的病情日益恶化，假如这次也逮不着那厮，手刃仇人，他这辈子，恐怕再无机会为父报仇了。
　　父亲为我们兄弟俩付出这么多，如果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我许定实在枉为人子。
　　两鬓斑白、已为人父的许定每接近父亲一分，内心的罪疚与自责，就多添一分。
　　父亲，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庇佑我和弟弟。
　　苍天冷对人间世。一声分天裂地的刨然巨响从密林另一方传来，刹那间，竞有地撼山摇之感。乍听那阵熟悉的狞笑回声，许定急忙止住脚步。
　　“是许褚大人的声音！”“大人！那边！”
　　许定与侍从随即止步折返，一路上许定手中短刀挥个不停，眼前挡路的树枝藤蔓如碎叶尽遭砍飞。未几，前方树干开始现出各种刀斧刻痕，部分树木更插满短镖、匕首与短鈎。前方好几株十入围抱的老树，尽皆东歪西倒、摧枯拉朽，分辨不出是谁的斑斑血迹，更染满四周。
　　浓稠的血液从叶尖往下滴。许定紧捏庖刀，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短刀戒备。侍从纷纷抽出长剑，分站左、右、后三个方位，凝神护卫。
　　沙沙沙沙。
　　许定向侍从打了个手势，原本站在右边的侍从立即站到许定前面，而背站后方戒备的侍卫随即补上，斜身侧望，同时守备右后二方。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就在树丛中人被右侍卫一剑刺穿咽喉，还来不及叫喊，而随后人马正要举刀砍向右侍卫之际，许定大喝一声，教双方人马及时止住。
　　“大、大人……”身穿曹军军服的士卒按住帽子，再三揉搓微微渗血的颈项，声音抖颤。“……小、小人是许、牟乡侯许大人麾下第三营的什、什长王昭，刚才奉、奉牟乡侯之命，分成三个小队，前往追、追截独眼刺、刺客，刚刚闻声赶、赶至，就发现大、大人……”
　　妈的。被这群废物浪费了时间。
　　许定视线扫过这群一脸愚钝，在丛林中慌张迷路的士卒，颇不耐烦，右手一挥，别过脸去。
　　明明比我们早动身，却还是追截不到，回去真要叫弟弟好好惩治这群废物才是。
　　左侍卫轻声指点刚收编的士卒，着众人分站各方。右侍卫举起臂膀，检查方才给对方士卒收手不及而划下的一道血痕，禁不住朝对方怒目而视。
　　闯祸者不敢回望，乃弓肩缩颈，低头躲到同伴身后。一群人尾随许定与侍卫后面，继续前行。
　　一炷香时间，许定终于领部下走出丛林。刺眼阳光从叶梢之间射来，豁然开朗，许定视力不复壮年，乃以刀覆额，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蓦然发现，映在眼前的，竟是记忆里无比熟悉的那地方。
　　这些年来，每年至少两次，他跟弟弟，风雨不改，静静来到这里，好让自己别要忘记那不该忘记的一笔血债。
　　由最初两人在这里指天立誓，到后来鬓发皆白，携着妻妾儿女，前来上香拜祭，不觉已经是几十年光景了。
　　“父亲，为什么爷爷会睡在里面的？爷爷疼不疼你的？”
　　“复儿……”许定轻抚这个长得颇像许临的小儿子，语带哽咽。“……爷爷是个很疼父亲和叔叔的好爷爷，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很疼你的。”
　　可惜，这几十年来，咱们还是未竟全功。
　　时间。最后，还是时间。
　　时间让英雄变成狗熊，让仇人变成死人，也让坏人变成好人。
　　在时间面前，再强大的仇恨，都无法匹敌。
　　要复仇，就得跟时间竞争作赛。要赶在仇人老死之前，把握最后机会，亲自动手，为父报仇。
　　许定强自镇定，再三确认眼前的确是父亲许临下葬的墓地。杨柳依依，多年前兄弟俩在此亲手栽种灌溉的树，我说让父亲不必日晒雨淋的那株树，就在父亲墓碑后，去年来的时候，褚还感慨地说，哥，这树比你刚过及冠之年的小儿子还要高，如今——
　　如今。
　　那株小树，如今已经成了一座歪破的烂树桩。树干斜插土中，土坟的卫拱早已崩坍毁碎，大大小小的血泊渗进坟土，薰成教人沭目惊心的骷髅形状红土。
　　许定双脚抖颤，迈开脚步，每踏一步，气血就翻涌一次，一颗心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滴雨吧嗒打在许定额上。微雨纷飞，极目灰茫。树桩旁边，原本竖立着父亲名字连同墓志铭的碑石，如今竟然趴着一个浑身是伤、一动不动的血人，犹如一张黏住墓碑的纸钱，刚好摺盖在碑石之上，风吹不去。
　　血人依稀可辨的那身装束，那护甲，那残破的红袍，以及在风中飞扬的围巾……许定咬一咬牙。是他。
　　他的旁边，那两块因为被许定和许褚两兄弟几十年来跪得太多而形成一团凹陷污迹的石砖，如今，正有一巨大的熟悉侧影，默然跪着。
　　跪出裂痕，跪出血泊。
　　黑袍飘飘，谁家遗留下来的纸钱连同落叶以至染血的布碎空中翻飞。像狗尾一样的谷莠子随风折腰，犹如顽固不肯顺从时势的老头们，不断拍打许定抖颤的指尖。许定白发苍苍，神情萧杀，踏在过于柔软的红土地上，刹那间不知道该兴奋还是害怕。他嘴唇震颤，强忍激动，踉舱奔至墓前。
　　“弟！弟！你终于成功为父亲——”
　　当啷。许定手里的庖刀铿然堕地。
　　哥、想听、笑话、吗。
　　瞠目结舌，兀自无法相信眼前事实。
　　有、一个、姓许的、智者、为报、父仇、要那个、口才、了得、记心、又好、的、兄长、重演、当日、父亲、被刺、过程、引仇人、现身、重施、故技。
　　“他、他妈的……”
　　巨兽落在地上的影子，这个差点被许定踏到的影子，近看原来插满了匕首、断箭、断枪与短镖。一瞥还以为这是刺猬的巨大投影。
　　曾经坚壮巍峨的硕大身躯，早随年月变得厚胀松弛。虽未至于松垮，却早已教旁人黯然明了何谓不复当年勇。如今壮烈牺牲的身影，那犹如泄气皮囊被针锥刺破的黯然落泊，教见证者悲恸之余，内心更添几分岁月无情、不便言明之哀戚。
　　得知、当日、灭残兵、血洗、司马家、主谋许定、病危、乘船、途经、兖州、那厮、必定、动手。
　　曾经一度，这硕大无朋的绝强身躯，弹指问把当年多少英雄豪杰击毁撂倒，命人以刀锤凿划插于身上断枪，不痛不痒，更谓若哼一声，全部财产归你——豪气干云，勇冠三军，岂非一时之豪杰乎？
　　曾经一度，这双巨大的手掌，缢杀战神吕布，把多少意图加害曹操的名将刺客，说笑间捏成肉泥，岂非一代之名将乎？
　　昔我往矣，岁月无情。要老的……终归要老。
　　“他妈的，你、你不是一直比我强的吗？你怎、怎可能被打败？他妈的，这不是你提议的计策吗，你该有万全准备吧，怎、怎可能……”许定青筋尽现，怒目切齿，脸上肌肉扭曲跳动，既怒且哀，诡异神伤。“妈的，许家的儿子就这么没、没用吗……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起来！他妈的，哥叫你起来呀！快、快起来，你这没用的大块头！！臭笨牛！！妈的……”
　　荆轲、刺秦、公子、献头。孝子、复仇、重蹈、覆辙。
　　沾血的杨柳拂过许定抖颤的肩头，一下又一下，抚弄许褚坚壮的尸首。拥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俩，隔着生与死的这道无形鸿沟，仅以这几串柳枝来连系填补。不敢触碰弟弟尸首的许定，竟成了语无伦次，失常痛骂的老头。他双目血红，气喘抖颤，骂到后来，已成一种教人凄酸无奈，唇亡齿寒的呜咽。
　　褚大胆、请借、兄长、残躯、一用。
　　父亲去后，他就只剩这个弟弟相依为命。
　　世上唯一一个他不必算计，不必提防，能教他真正生死相随的，就只有这个血脉相连的至亲弟弟。
　　褚、再说、一个、笑话、让你、定惊。
　　褚、其实、很爱、说话、但一直、最、讨厌、说笑话。
　　恶徒的眼泪，从来就比善人的眼泪珍贵。然而这只对至亲才释出的悲怆泪滴，才一滑下，已被脸上皱纹吸蚀净尽，滴不到衣襟上去。
　　漫天灰雨，一滴滴。滴在坟前的褚红土地上，顷刻消失无形。
　　许褚的脸上亦有泪。许定发现，跪在父亲墓前、力尽而亡的许褚，双眼也挂着两行惊心动魄的血泪。平日深邃静默、凶光内敛的双眼，此刻却是两个可怕的深邃血洞，犹如战场上剧战过后的坑洞，正暗示着昔才无人目睹的壮烈。
　　教人疑惑的是，尽管身上插满兵器，满身伤痕，许褚的脸上，却兀自维持着满足宽慰的笑容。
　　许定记得，彷佛在他俩童年时候，弟弟因为说了个很精彩的笑话，首次获得父亲称赞，他的脸上，也曾经展现过如此满足宽慰的温柔微笑。
　　许定也没有忘记，自从父亲惨被刺杀之后，他和他，就再也没有真心笑过了。
　　偶尔不慎看到自己的倒影，也为倒影中自己一脸凶狠的暴戾吓伯。
　　此刻，跪在父亲墓前的许褚，却笑得很满足，很宁定。
　　褚、最初、学会、说笑话、只是、因为、父亲、愁眉、不展、费煞、思量、才妄想、逗、父亲、开心。
　　那是一种再没遗慨，大仇得报的宽慰笑容。
　　父亲、长年、愁眉、不展、只因、兄长、一直、恨他、不肯、回家。
　　许定踮起双脚，把手覆在弟弟眼眶上，喃喃自语。
　　“哥、一直、欠你……一个，笑话，如今……还你……”许定激动呜咽，语气断续，竟跟弟弟肖似起来。“世人、皆以为……哥哥，聪明……口才，又，了得……其、其实，哥哥，一直不、不及……弟弟……呜……弟弟，聪、聪明……”“呜哈哈，他妈的，哈哈哈，好笑，你就这样，呜……死了，哈哈……他妈的，这真好笑……很好，直一的很好，哈哈哈……”
　　白发苍苍的许定在纸钱翻飞的墓前哭着笑，笑着哭，诡异的荒凉厌四野回荡，直教在场士卒头皮发麻，却又不无哀戚。
　　从今以后，世人不会再说你不配做智者许临的儿子，也不敢取笑你的智谋比不上父亲或者哥哥。能够成功手刃仇人，血祭父亲，一切全是你的功劳。
　　“弟……”许定素来阴鹭的眼神绽出罕有的温柔和宁静，犹如乌云里的晨光。“……安息吧。”
　　父亲，你也可以安息了。
　　弟，如果可以，哥哥多么希望可以听你亲自再给我讲一个笑话，把你如何手刃仇人的经过，以笑话，向我娓娓道来。
　　没有、你，哥哥、再也……笑不出，了。
　　想起弟弟的熟悉语气，许定又再悲痛难当。
　　为了杀掉这厮，代价实在太大了。
　　在墓地另一边捡到许褚惯用短斧的左侍卫步至，跟右侍卫合力把挂在墓碑上的血人翻过来。士卒以血人为圆心，渐渐围拢成圆。许定一边抹汗，一边轻揉泛黑的浮肿眼肚。他着侍卫把血人的衣衫翻开，细心检视其伤口，推敲昔才血战经过。当许定视线落到独眼血人脸上跟许褚不约而同的一抹淡淡笑容时，他像忽然醒悟了什么似的，剧烈咳嗽，在袍袖里黑色羽毛飘落红土之际，勉力说了一句话。
　　一句教在场各人莫名其妙的话。
　　“笑话。”

　　……是你。


　　太和年间，因魏明帝刚即位，
　　政局不稳，对外甫平定张霸、诸葛谨之乱，
　　对内孟达又蠢蠢欲动，
　　故许褚跟独眼刺客神秘死于许临墓前一事，
　　知情者皆三缄其口。

　　并以病故掩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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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残存没路

　　浩瀚奔流的黄河上，数艘比楼船略小的艨艟正沿着诡奇险要的峡岸徐行。挂有魏字与许字的牙旗迎风舒卷，自半个时辰前，船只刚进入黄河兖州段，舵手就被吩咐放下副帆，随风张幔，任沿路壮丽景色尽收眼帘。
　　白浪滔天，野阔河深。碧空之上，一大一小的黑鹰正追逐着一只负伤的鸩鸟，左右包抄，上下夹击，唶鸣之声，不绝于耳。
　　空中的惊险跟河上的平静形成强烈对比，同时吸引了不少艨艟上百无聊赖的守兵视线。部分士卒更即场开盘赌阵，赌哪一方胜出。
　　船群中央最多士卒戍卫的艨艟上，一名黑袍飘拂的老者服过侍从煎好的一碗苦药，若有所思，乃独自踱到船头之上，默然伫立。
　　鼓胀如帆的深黑阔袍遮掩不了他戎马半生而日渐消瘦的身躯，老者双手拢于长袍之内，遥望远方，双颊凹陷，下巴已见灰白的长胡迎风而乱。他眯起眼睛，浮肿泛黑的眼肚于日光下更见病容。
　　三禽追尾啄衔，上击下扑，追截间羽毛抖落，一条妙曼伶仃的黑羽刚好飘到老者前方。他伸出手掌，把裹腿梦幻的黑羽以手心捏住，方发觉羽毛染血。他抬头望天。鹰与鸩早已不知去向，刚才一阵短促而惊心的厮杀追截，大概此生也不可能得知胜负如何了。
　　老者把羽毛收在袍里，再度遥望长空。天何言哉，予亦无言，周遭只有江河怒吼。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他，今天，就要跟天赌一次命。
　　“大人！前方船只来报，四里外峡湾有浮木堆于河道中心，阻碍前进——”
　　士卒指向前方船尾摇红旗的讯号兵，跪下朝许定禀报。
　　许定轻咳一声，从袍袖中伸出以刀刻满各种小字的双臂，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重新细细读过一遍，才拢好头上黑铜环冠，把裹住头发和颈部的黡黑长袍重新卷实。皮肉早已无复当年绷紧，斑迹点点的皮肉上，斑驳刻苦因年月而松垮拖曳的文字。
　　上船之前，他跟弟弟一同上香，连弟弟也忍不住说：
　　“哥、你穿起、这身、衣服、很像、父亲。”
　　孝子复仇，重蹈覆辙。今天，咱俩就要为父报仇。
　　过了今天，世上不会再有人耻笑你不像父亲，我也不必再提心吊胆，处处防范他会前来讨债复仇了。
　　自出娘胎以来，许定的弟弟许褚就被世人取笑。他们说，身为西凉名士之首，天下第一军师的智者许临，儿子怎么像只大笨牛一样，四肢发达，一身蛮力，却没有遗传到父亲的聪明头脑。有的更私下窃语谓，许褚不是许临的亲生儿子，他只是许临捡回来的怪物而已。即使有人愿意承认许褚的确是天下第一智囊许临的儿子，他们抬头仰望凶狠刚猛的许褚，总是忍不住摇头叹息说，真可惜。要是你有遗传到父亲的智慧，那有多好。
　　许定心里明白，弟弟每次跟人家提起自己的哥哥聪明、口才好，内心总是很难受。
　　许定很清楚，弟弟根本不笨。他不过是被世人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印象所困，才一直得不到表现才智的机会而已。
　　他跟弟弟从小就听过父亲说起疑邻窃斧的故事。只要别人认为你笨，不管你究竟做了什么，或者根本没有做过什么，你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眼中，都被理解为笨。
　　是故，当许褚前来提出这个计策，许定内心喜不自胜。
　　他知道，弟弟终于跨过那道坎，决心一雪前耻了。
　　自从当日许褚在郯县山上认出残兵首领燎原火，得悉他就是杀父凶手之后，许褚就没有一刻停止过手刀仇人的念头。多年以来，他曾经多次跟燎原火交手，却始终欠缺最后一击，无法成功杀死这头打不死的讨厌怪物。
　　许褚没有忘记，那一年，地位可比父亲的曹操去世，自己是何等悲怆，彷佛重新经历一次许临离去的哀痛。他没有责怪曹操死前忘了兑现承诺，把司马懿交给他处置。他记得，曹操曾经把他叫到榻前，执着他的巨掌，气若游丝地说，仲康，司马懿是太子丕倚重的人，我知道你到现在还没忘记报仇雪恨，可你答应我，太子一日在位，一日仍然要利用司马懿，你就继续为我忍耐一下，可以么？
　　“褚、谨遵、主公、训诫、太子、有生、之年、褚——”
　　许褚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他把隐藏在钢兽口罩里的下唇咬得满是血痕。他凝望曹操苍老虚弱的脸容，想起当年无法赶往得见最后一面的父亲，终究悲恸无语，勉力点头，答应了主子曹操的遗愿。
　　因此，文帝在位期间，许褚和许定两人一直对司马懿多番忍让。直到去年文帝崩殂，明帝即位，被封为牟乡侯的许褚才向兄长许定献计，以先易后难的方式向仇人逐一报仇。
　　先灭燎原火，再取司马懿。
　　朝中势力满布的司马懿比较难下手，然而跟司马懿再无瓜葛，甚至已成陌路的燎原火，就算把他杀了，以现在两人的关系衡量，司马懿也不一定会为他报仇吧。
　　上一次跟兄长联手，几乎成功把残兵和司马家连根拔起，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身为残兵首领的许定藉词为身在舞阴、被六奇凤雏逼得走投无路的曹操解决司马家拖粮之事，接连把司马家叔伯长老以及残兵一众血洗屠杀，却在最后关头，被燎原火救走了那个跛子和司马家大公子。
　　多年来，他俩为报父仇，多次跟司马家和残兵余众周旋，却始终杀不了元凶燎原火与幕后黑手司马懿。
　　因此，许褚才想到这个计策。
　　“荆轲、刺秦、公子、献头。孝子、复仇、重蹈、覆辙。”
　　许褚隐藏于黑纱里的双眸深邃闪烁。
　　“褚大瞻、请借、兄长、残躯、一用。”
　　许褚广发消息，讹称其兄许定病入膏盲，命不久矣，临死前特意乘船沿黄河经兖州到父亲坟前拜祭，了却最后心愿，既以此计引出多年无再来犯的燎原火，引君入瓮，亦能向世人证明自己智计不亚于父，并无辱没父亲名声，双计齐发，一箭双雕。
　　“得知、当日、灭残兵、血洗、司马家、主谋许定、病危、乘船、途经、兖州、那厮、必定、动手。”许褚无比坚定。“咱们、绝不、让仇人、得享、天年、对方、想法、亦必、相同。”
　　刻意选择跟当年残兵刺杀许临一模一样的路线高调前行，许褚就知道，以燎原火的性格和行事手法，他一定会自投网梏，沿用相同方式，再杀姓许的一次。
　　因为，这才是对许家来说，最大的侮辱与伤害。
　　同样地，对许家来说，在这个情况下手刃仇人，才是完全洗刷他们家族屈辱的完美收结。
　　这一点，许褚知道，燎原火也知道。
　　许褚知道燎原火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燎原火是个明知眼前有陷阱，也会执意前来的疯子。
　　孝子复仇，重蹈覆辙。
　　疯子报仇，为时未晚。
　　当所有仇人亲人敌人爱人皆随年月先行一步，零余者为求缅怀昔旦蒙情，重拾往日风光，定必穷尽心力，千方百计，教梦里不时忆起的流金岁月，在时不我予的现实再度重现。
　　因此，许褚不用猜也知道，同样作为零余者的燎原火，一定会来。
　　他们内心都很明白，这已经是一个，连故人仇人都相继变成死人的凋零时代。

　　“阻塞官道？伐木的，你找死啊？还不快快清理？”
　　“停船！快向后方船只发讯号，叫大家停船。不然就撞在一块了，”
　　“大人！前方船只来报，两里外峡湾有浮木堆于河道中心，阻碍前进——”
　　来了。一直在船头闭目思索的许定缓缓睁开眼睛，双眼精光暴射，犹如枝头上终于嗅到腐尸气味的垂老黑鸦，回光返照，重拾年轻活力，身躯兴奋抖颤，袍如翅张，蓄势待发。
　　这么多年，你的性格还是那么固执，那么易猜。
　　许定因时光再现、兴奋激动而喃喃自语。跟上次一样，先是以流木阻塞河道……
　　“假如那臭光头当年没有被我一刀分尸的话……”许定牵牵嘴角。“……如今他该会站在流木之上，怒吼而起，攻击前方船只，负责引起混乱吧？”
　　可惜臭光头的儿子郭淮早已归顺曹魏，成了司马家的爪牙，不会来帮你了。嘿。
　　船只戛然急停，部分士卒在毫无准备之下踉舱滚跌。只有许定，以及围在他身旁的贴身侍卫，彷佛早有所料，纹丝未动。
　　“为了证明自己这些年来有所进境，更为了打乱我方阵脚，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接下来，应该跳到……”
　　许定抬头把视线移到两岸峡壁上居高临下，最易朝船只突击之处。
　　“……这里吧。”
　　果然。随许定视线所及之处，峡壁上刚刚现出一个身披红袍，仗剑而立，袍袂飘扬间只露出一只诡异骷髅眼罩的神秘身影。
　　身影在群众凝神注视下缓缓伸出食指，指向立于船头的许定。
　　“看！是独眼刺客！”“弓箭手！快来！”“大人！请回房躲避！”
　　燎原火。最了解你的人，果然，是姓许的。
　　许定无视周围刻意制造出来的混乱，轻轻吐了一个字。
　　“蓬。”
　　蓬。
　　“着火了！”“那家伙燃烧起来了！”“是谁放的火箭？”“没有！咱们没放！”“怪物！它不是人！是怪物！”
　　许定苦笑摇头。这也太欠缺惊喜了吧？
　　燎原火啊燎原火，这些年来，是我兄弟俩进步太快，还是你太故步自封？
　　待会儿你死在我俩刀下之前，记紧要先给我俩一点痛快与刺激才好。
　　“你们预备好了没有？”
　　许定定下阶梯，从船头踱向甲板中央的庐楼。
　　“因为，一只认为打十几个，总比打几百个来得轻易的疯狗，将会随我念出下一句念白之后，就徐徐现身了……”
　　许定身旁侍卫纷纷抽出兵刀，最接近门口的士卒更张弓以待，朝庐楼唯一出口包围戒备。
　　“咳咳。”药力发作，许定开始盗汗。他以袍袖拭去额上汗珠，清了清喉咙，站直身子，轻捋下巴灰白长胡。“听好了：‘许某真的很喜欢你，只可惜’——”
　　“……”
　　浊浪滚滚，锣声大作。预料落空了。那一句念白，没有谁接上，庐楼的大门，依旧紧闭。
　　侍卫面面相觑，紧捏的刀柄不觉稍稍松懈。就在各人踌躇着该不该把视线投到许定丈人身上的时候，忽然，砰的一声，整道木门，刹那间化作无数尖锐破木激射而出。
　　“呜吔！”“啊！”“补位！”“好痛！”“来了！刺客来了！”“快！保护大人！”“哇吔！”
　　“刻意延迟又怎样？”
　　许定把庖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以左手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短鈎。
　　“不过是徒劳的垂死挣扎罢了。”
　　踏。踏。踏。
　　穿起当年许临衣装的老者，跟从船舱里大剌剌走出来，身穿当年燎原火草莽劲装的独眼刺客，隔着无数耀目兵刃，遥相对望。
　　仇恨在一个人年轻时，是催人老的毒药。
　　然而仇恨在一个人衰老时，却是回复年轻活力的春药。
　　“这么多年，我们的帐，是时候要算清楚了。”忽似年轻十年的许定朗声道。“嘿。你老了。”
　　独眼刺客没有回话，只冷冷盯着许定，从腰间拔出匕首，遥指许定心脏位置。
　　“没有遗言么？”
　　刺客摇头，脸上流露出熟悉的轻蔑神色？
　　这副臭嘴脸，的确是那天杀的燎原火没错。
　　当年，他一定也是以如此轻蔑的眼神，杀掉重重包围他的西凉高手，割下父亲的人头。
　　甫想到这里，许定再也按捺不住。他仰天狂啸，尽把几十年来积压在身体深处的忿恨仇怨发泄而出，浓缩成一个最简单又最直接的字。
　　“杀——！！”
　　红袍过处，血溅肢飞。无数断指、脏器以及崩断兵刀随着独眼刺客每前进一步而射上天空。此起彼落的惨叫声连同兵刀破衣人体的踏实声响在吵闹的浪涛声中渐见频密响亮，刺客没有因为年月而变得迟缓衰弱，身手不逊当年。被对方身手刺激的许定一直停止不了兴奋战栗，他几乎可以嗅到自己年轻的体味，那是跟如今挥之不去的老人臭味完全不同的精壮气味。
　　“慢慢来，呵，小心，别死掉……不错，一点也没退步呵……”
　　就在刺客逐步寸进，距许定五步距离之际，一声教船摇山撼的隆然巨响，就在刺客身后炸了开来。
　　刺客止住步伐，一动不动。
　　他的红袍，此际正被一只吞吐凶兽气息的巨大黑影践踏着。
　　蔽日巨影从副船轰然降到刺客身后，几乎把甲板破开一个大洞。只见那熟悉的巨大黑影强忍兴奋，抖颤的沙哑嗓音从目光下闪闪发亮的钢兽口罩里空洞传出。
　　“送死的、终归、要死。”许褚道。
　　“要来的，终归，要来。”许定接着道。
　　两个姓许的复仇鬼，在温暖的灿烂目光下，交换了一个只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才清楚理解的眼神。
　　只有姓许的，才能确切理解咱们此刻的复杂心情。
　　孝子复仇，十年未晚；疯子报仇，重蹈覆辙。
　　燃烧的气味很刺鼻。被夹在剑拔弩张的许褚与许定之间，一直沉默不语的独眼刺客，在巨如乌云的遮天黑影迫近笼罩下，没有人发现，他的嘴角，悄悄泛起了一丝微笑。


　　子曰：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你俩说得很对。
　　送死的，
　　终归，
　　要死。

　　————————————

　　第二章　兵败山倒

　　兖外，丘县荒郊，
　　大雨滂沱。破庙内，桌倒坛歪，门窗早给贫户拆掉生火取暖，只剩下无法搬动的巨大神像寂寞伫候。缠满蛛网的梁柱刻有无数刀剑痕迹，墙上亦见歪斜潦草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等口号，恐怕是几年前黄巾起事时，徒众如蝗虫般挨家逐户破坏时留下的凭证。
　　雷声隆隆。几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人士把马匹绑在树下，从车轿卸下货物，搬进破庙。为首者肤色黧黑，身形胖壮，宽大的蓑衣披在他身上，竟如不称身的小童尺寸，浑圆肚皮把蓑衣往两边撑开，露出被淋湿的、湿漉漉的肥肠大肚。胖子后面是八名庄稼汉打扮的壮丁。壮丁卸下担挑，沉甸甸的四个玄木巨箱把地板沉积已久的灰尘一下子挥了起来。胖子打了个喷嚏，朝四周朗声道：“丁将军！在下残兵首领耿忠，货物经已运抵，请现身点收。”
　　轰隆。刺目的闪电下，瘦弱的身影从神像后踱出。
　　“是为司马家效力的残兵么？”
　　“正是。”胖子耿忠抬头，露出盖住左眼的骷髅眼罩，暗夜里冷光闪烁。
　　“奇怪了。”身穿甲胄的老者四下打量耿忠。“听闻残兵首领乃一高个儿，怎么竟然来了个胖子？”
　　“丁将军，世道混乱，变幻是常事。朝中不到一两年，人事已经翻了几翻，残兵也不能免俗啊。”头戴斗笠的耿忠笑了笑，脸上胖肉堆成一团。“命如草芥，这年头，谁都活不长呵。”
　　“也对，也对。”丁将军彷佛穿不惯沉重的甲胄似的，不断捶肩捏背。
　　“残兵第四代首领耿忠，江湖人称‘耿两袖’，正是在下。”耿忠弓身行礼。“刚才丁将军提到的高个儿，想必是咱们前任首领。他于两个月前不幸去世了。”
　　“听说你们残兵首领，从来没有一任能够长久。”
　　“说来惭愧，除了第一任首领刘大能全身而退，其他的，都死于非命。”耿忠堆笑道。“最长的，也只有半年而已。”
　　“嘿。那耿老大呢？多久了？”丁将军身后转出十数名身穿黄巾徒众打扮的士卒，踱到壮丁身旁点算货物。“嗯……黄金百斤……”
　　顷刻，徒众放下帐簿，朝丁将军点头，挑起担挑．
　　“齐了。”丁将军向耿忠作揖。“丁全代卜将军谢过司马家厚礼。卜将军祝司马家于兖州安居乐业，财源滚滚，并祝残兵首领耿老大长命百岁。丁某在此谢——”
　　“——谢谢了。”
　　一把破锣般的嗓音，教两帮人马同时朝大门望去。
　　同一时间，数十名身穿江湖劲装的蒙面大汉，手持兵刃，从窗户及头上破洞跃下，分别从两帮人马背后无声杀至。
　　“老大！不好了！”“何方人马？竟敢动河内司马家的——吔！！”“保护财物！”“围成圆圈！”
　　“妈的！耿老大！竟敢欺骗我们？”丁将军拔剑挡下来者砍杀，回身朝耿忠迎头砍去。
　　“闭嘴！”耿忠后退闪过，斗笠却一分为二，露出忿怒惶惑的一张胖脸。他一脚踢开偷袭丁将军的蒙面刺客，再回身躲过发难攻来的将军部下。“你别恶人先告状！退敌要紧！”
　　“住手！”“哇吔！”“臭黄巾！我替你挡，你竟然偷袭我？”“妈的！”“老大！先杀光他们再说！”“别冲动！”“呜吔！”
　　因着双方互相猜忌，互不信任，残兵部下与黄巾士卒很快便相继倒下。
　　“咱们是残兵！路过贵境，未请教？”耿忠虽然胖重，闪避却颇为灵活。刀光剑影间，蓑衣上被兵刀砍割的禾草漫天翻飞，他却丝毫未损。“不说话么？好！我也不给你们面子了！你奶奶的！拚了！”
　　耿忠怒吼一声，肩膊滑稽一扭，浑身胖肉成了抖颤波浪。他卸下蓑衣，竟露出缺了两只臂膀的圆滚身躯。他低头往内襟一咬一扯，便从衣襟里咬出一条缚满锥钉与铁疾藜的钢鞭。他把鐧鞭往外一甩，甩伤一名刚提刀杀至的刺客，顺势借力回卷，让钢鞭缠住他肥胖的身躯，远看活像一只被水草扎得饱满的巨糉。
　　“残兵退下！”
　　话音未落，巨糉化成一团肉球，往前旋转翻滚。惨叫声此起彼落，刚有一名蒙面刺客左腿被压断，稍停再滚的巨球又把另一名敌人压到墙上，直把墙壁也压出一个凹洞。其余几名较为机警的蒙面刺客则躲到阶梯或者窗框上，举定剑锋，待肉球冲杀过来，不料肉球却在剑尖前几寸停定，化回人形，以头锤把敌人撞个头破血流。
　　甫看到伏尸地上，一身血污的丁将军，耿忠暗叫不妙。
　　“你奶奶的！”耿忠急步跑到神像上，借力往下冲滚。“统统给我去死！”
　　一盏茶时分过后。
　　雷雨依旧。不同的是，破庙里，横七卧八地多了数十具尸首。
　　“不管任何时代，胖子和伤残的，都一定会被人看不起。”耿忠咬去喽罗鼻子，嚼了几口，以馋嘴老饕吃到不够水准的菜肴的表情，把鼻子吐到地上。“现在你跟咱们一样成了残废，要不要考虑加入啊？”
　　“啊……”喽罗掩住鼻子惨叫。“哇啊我的鼻子……”
　　“这么窝囊，还是不配当残兵。”耿忠往前一压，破袖作环抱状，不消一会儿，喽罗已经被压成满身洞窟的肉泥。“反正残兵的人才流失再多，还是贵精不贵多。嘿。”
　　残兵第四代首领，耿忠。人称耿两袖。两臂齐肩而断，日夜不忘为残兵吸纳人才。
　　耿忠一边整理呼吸，一边倚墙调息，应付每次使出这招数后必然出现的晕眩和脚步虚浮。当他站定才发现，原来刚才厮杀混战中，已有六名手下伤重死亡，其中五名分别伏尸木箱前，临死一刻仍然不忘保护主子财物，另外一名，则在跑出庙外求救时被匕首刺死，仅距马匹数步臣离。仍然生还的三名手下均奄奄一息，摊卧地上，而丁将军跟部下则全军覆没，没有一个站得起来。
　　“你奶奶的。”耿忠汗大如豆。犹幸财货力保不失，虽然手下损失惨重，然而至少击退拦路贼党，也算是有所交代了，尽管接下来会很麻烦……
　　即使只当了两个月残兵首领，对于江湖上各派各族贼喊捉贼的龌龊手法，他还是颇为了解。搞不好卜将军那边还会怪罪过来，把罪名推到咱们身上，届时就可堂而皇之勒索更多——这个卜酉，自恃是黄巾渠师卜巳的族弟，在卜巳起义失败，被皇甫嵩生擒后，竟抛下大军，逃回根据地，收编余众，自立门户，穿州过省，沿途向当地富户勒索财货，违者一拍两散，抢掠烧街，然后大剌剌离去……你奶奶的，你们用来贿赂郡守县尉的钱，不就是我们的钱么？你们这无本生意，也太好赚了吧……
　　罢了。此等麻烦事，还是如实报告，等司马家刚就任当家的小子下决定好了。
　　耿忠还真无法了解，干么河内首富司马家，族中长老竟然会对那个年纪轻轻，每天好吃懒做的小伙子言听计从。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子上任后，会大力吸纳州县内无家可归的残废孤儿养为残兵，用心培训。那些手无寸铁的小娃儿，怎及得上咱们这些孔武有力、经验丰富、在战场上待过的成年人？假如连咱们都无法应付那些凶险人心，那些人世未深的小兔崽子，又怎懂得提防？
　　罢了。这年头，为谁卖命都好，都不过是一份工作。能生存就好。管那些富家子弟究竟在想什么。
　　这个混乱的时代，当富户豢养的猎犬，总比三餐不继、流离失所的流浪犬来得幸福吧。
　　像咱们这些战场上的伤残弃兵，天大地大，仍能觅得容身之所，已经很值得感恩的了。更何况，在司马家麾下，待遇已经很不错。耿忠入残兵前，曾经替其他地方富户当过部曲，根本就不被他们当人看待。
　　要非无处容身，谁会愿意当每每死于非命的残兵首领？
　　晕眩逐渐散去，耿忠深深吐纳，松开紧缠身上的钢鞭，踱到玄木箱前。他没有手，无法逐一为死去的兄弟阖上双眼，只能以衣袖甩开死前仍旧紧紧保护主子财物的他们，轻轻说一声：
　　“好兄弟，安——”
　　嚓。
　　“——息吧。”
　　耿忠惨叫倒地，两只脚掌连同布履仍旧停靠木箱旁边，仍可看到脚趾头朝履头布块乱窜乱撑，可脚踝以上的部分，却成了两个喷出血柱的洞窟。被齐踝削去双脚的耿忠在地上痛苦打滚，凄厉嚎叫，却始终无法站直，圆滚滚的身躯失去了平素支撑的一双脚掌，登时成了一颗被削去底锥的陀螺，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直藏身于箱盖底空隙部分的人影，此时好整以暇，缓缓从另一边爬出。他自耿忠化身肉球在庙中乱撞造成混乱开始，就偷偷搬起箱盖，藏到里面。他知道，不管这胖猪怎么滚怎么撞，最后，也会回到这里，站定。
　　“是你！刚才站在门口的……你、你是谁？”耿忠勉力把嘴巴往颈项伸，想咬住围在颈项的钢鞭，可惜颈垣人肥，滚来滚去还是无法使力。“你敢得罪残兵和卜将军么？”
　　“从来只听人家说过，原来直一正的人球……是这样子的。”蒙面刺客高举刚才削去耿忠双脚的弯钩，木无表情地道。“你说的对，胖子和残废，的确会教人看不起的。更何况，是残废的胖子……”
　　“等、等一下，”耿忠以断腿猛力撞向地板，借力往上弹，同时甩动钢鞭，欲勒住对方脖子，跟对方同归于尽。“啊——”
　　——吔。
　　可惜，他的钢鞭，却被鈎刀卷了过去。蒙面刺客把鈎一反，往前一踏，以鈎顶的内弯部分扣住耿忠肥短的颈项，猛力一拉，噗嚓一声，一颗四肢尽断、头颅被削的完整肉球便隆然倒地，震起一地血色尘埃。
　　“残上加残，死不足惜。”蒙面头目把钩一拂，递到破瓦洞下，让头上连绵不断的雨水冲刷上面油腻的血迹。
　　他把钩剑收回身后，捡起地上残兵使用的兵刃，踱到正欲为首领报仇的重伤残兵身旁，补刀灭口。
　　“起来吧。”蒙面头目把兵刀扔到地上。“快，天亮之前咱们要离开丘县，此地不宜久留。”
　　尸堆中各人缓缓爬起，动作较勤快的，就到神像后取药，替真受了伤的同伴涂药包扎。
　　噗咚。丁将军踢开刚滚到脚边的耿忠首级，随手捡来地上断枪作拐杖，迟缓爬起。
　　“呃……”丁全轻力捶腰。“下雨天睡地板，吸了地气，风湿发作了。呃……”
　　“丁大人，请吩咐部下帮忙把死去弟兄的尸首堆叠运走，另找一有瓦遮头之地烧了。”蒙面头目率先脱去夜行劲装，露出一脸青白短胡。“夜长梦多，咱们行动要快。”
　　说毕，即转到神像后面，换回士卒装束。
　　丁全凝望金灿灿的几箱金子，一边捶腰，一边满足地笑。
　　离开的时候，丁全因为风湿发作，右膝一软，踉呛之下，不小心又踢到耿忠的头颅。
　　圆滚滚的头颅，一直滚到庙外，如一颗滑石，咚，咚，咚，溅起水花，响起清脆的声音。当他的首级在几个时辰后被人发现时，因为浸泡过久，一张脸看来浮肿融糊，错看彷佛正在偷笑。
　　苦笑。


　　残兵第四代首领，耿忠。
　　人称耿两袖。
　　上任不足三个月，阵亡。
　　为残兵历任首领中任期最短者。

　　他的死，
　　让司马家的新当家重新思考，
　　这彷佛被诅咒的组织，今后该何去何从。

　　————————————

　　第三章　归人过客

　　“杀了他吧。”
　　一直倚坐枰上昏睡的司马懿，忽地睁开眼睛。
　　“糟糕！”“什么？”“哇啊！我的玉器——”“仲达！你在说笑么？”“破了！”
　　在场年纪最小的小伙子漫不经心的一句说话，教在场所有年纪阅历比他大上一截的叔叔伯伯大呼小叫，同时，终止了好几个时辰无休无止的反覆争辩。
　　“仲达！你这是什么意思？”四爷捡起地上碎成几块的玉器，心疼呜咽。“你你你快给我好好解释！不然，你给我赔！”
　　“杀了他，便一了百了。”司马懿托头斜望众人。“免伤脑筋。”
　　“可是……仲达，咱们还没确认这件事是否卜将军那边两面取利，假如鲁莽行事，得罪他们，咱们在兖州的所有投资，包括这里七街八十铺，全给他们砸了啊！”
　　“当初被他们勒索，赔钱求和、息事宁人是诸位叔伯的决定，怎么现在又来问我意见呢？”
　　“好、好歹你也是当家，咱们当然要问你意见啊！”四爷捡起古玩碎块，欲哭无泪。“我知道你怪咱们先斩后奏、私下决定，可现在出乱子了，咱们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你怎么还要跟咱们斗气呢？”
　　“仲达你别怪叔伯们好吗？当初要是咱们不给，他们招部下前来生事，光是一天整个兖州大小生意的进帐，已经不止这个数目了啊。”
　　“咱们知道现在才告诉你是迟了点，可你一直都很有办法的，不是吗？”
　　“仲达，咱们以后全听你的，这可以了吧？”大长老终于开口。
　　司马懿转了个姿势，继续托腮。
　　“仲达……”“这下咱们该怎么办？”“仲达……”
　　“咱们早上才刚得悉耿忠被杀，财货被劫，下午就接到将军来使投诉，要求咱们把他们‘没有到手’的百斤黄金重新送过去？”司马懿打了个呵欠。“一来一回，他们怎可能比咱们还快？”
　　“除非……”门槛上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是他们早有预谋吧。”
　　“刘大？”“你怎么在这里？”“你来干么？”“才当了几年官，怎么肚满肠肥，胖了这么多？”“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刘大腰抱木盒，喧哗声中排众而出，在司马懿面前跪下正坐。
　　“难道……你已经割下对方首级？”大长老以老朽的指头点向木盒。“你不是说要脱离这不见光的生涯么？怎么……”
　　刘大牵牵嘴角。他把木盒揭开，里面……却空空如也。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疯了么？”“刘大！你干么？”
　　蝗虫般的喧哗声中，刘大一脸神气，朗声道：“让我回来，重掌残兵，我为诸位把卜酉的人头塞进去。”
　　更见吵闹的低语声中，司马懿又打了个呵欠。
　　“为什么你认为我会答应你呢？”
　　“刘大曾为司马家效力，可信；刻下残兵首领刚死，群龙无首，人才凋零，可怜……”刘大平举手掌，犹如数年前携同彭脱首级登门造访那样，志在必得。“……最重要是，老子计算准确，时机正好，可成。”
　　族中长老面面相觑。二当家更掩袖向三当家窃语谓，找刘大回来也好，毕竟……他是残兵历任首领中唯一一个死不了的。三当家接话说，没错。至少咱们也习惯刘大那一套行事手法。想当年刘大要走，四爷也曾经挽留过他呢。
　　“……可惜。”
　　“什么？”刘大强忍惊讶，身子前倾。“公子的意思是……？！”
　　“可惜，你带来的箱子太小……”一把雄浑的嗓音，悄然飘到刘大背后。“……不够把咱们失掉的百斤黄金塞回去啊。”
　　百锭带血的金子顿作落花流水，叮叮咚咚往刘大膝边的木盒泻去。悦耳而熟悉的黄金倾倒之音教在场长老由惊讶转为欢喜。他们眉花眼笑，回头发现昨晚被劫去的整车黄金被推到后院，不由得齐声欢呼。
　　“哇啊！是咱们最爱的钱！回来了！”“是谁干的？刘大！是你么？”“不！是仲达！是仲达早有预备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大抬起头来，略带惊诧仰望这逆光中颇觉熟悉的一张人脸。这不是当年我在废墟中以一个馒头买回来的野孩子么？怎么才几年没见，竟然长得这么大了？不，即使再快高长大，也不可能在几年间变成一个脸有薄须的壮硕汉子啊！这——
　　“你是……”刘大陷入一种疑惑的辨识错乱之中。
　　“不必看了。”汉子斜睨以仅有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的刘大。“我不是你当年收回来的那些部下。你不认识我。我是你离开后才加入的。”
　　刘大暗忖，要是那馒头小鬼能够活到二十来岁，应该就是这样子——浓眉星目，鬈发如云，以能够随时扯下当作武器的钢丝率性捆于脑后，左耳钉满银环，眉宇间隐隐透露着一种野性的华丽。
　　不是他。他比较沧桑，年纪也不符。
　　“当日不肯随我离去的那个馒头小子……在哪？”刘大视线扫过司马家各长老。“他不是已经……不在了吧？”
　　“啧。”
　　“别误会，这声音可不是我发出来的，”汉子轻摇其头，往旁边一站。
　　刘大看到汉子红袍后现出几名衣衫褴褛、浑身血污与破洞的少年。大概是刚开始发育的年纪吧，身形有着成长期间独有的，不合比例的奇怪。率先现身的小伙子年纪略大，身形瘦削，长发披面，腿长腰壮，扛着拐杖，却步履如常；接着那光头小子约莫十二三岁，明明骨架已经变横变粗，肌肉盘虬，可颈部以上仍然挂着一张尚未发育长胡的，颇不相称的扁圆娃娃脸。刚才他肩挑一箱黄金，断臂勾住一整辆板车，却面不红，气不喘，力大如牛；最后一脚踢开那光头小子，叫他站远一点的，却是一名一脸怨忿，满不在乎咬着一个刚从灶厨捎来的白馒头，肩背还插着两枝断箭，然而当事人却浑若无事，自顾自眈天望地的粗野少年。
　　除了发型和身材，这少年，光是轮廓与气质，的确跟刚才刘大错认的剽悍汉子确有几分相似。
　　“就是你们……把百斤黄金抢回？”刘大瞪着肥肿的右眼问。
　　汉子微微颔首，光头小子立即意会，挤开众人，从门外托来一个玄木巨箱，顿到地上，打开，苍蝇翻飞，里面红彤彤的，全是熟荔枝一样的人头。
　　其中一颗堆在最上面的人头，咚的一声，滚到刘大脚下，换来长老叔伯与门外侍婢的惊呼。
　　“就眼前这几个小鬼……还有这无名小卒……可成？！”刘大跟这个神情错愕，彷佛到现在还不晓得自己到底怎么死掉的青白短胡汉子两相对看，连忙把首级踢开。
　　“不。”光头小于以尚未变声的尖锐童嗓擦腰大喊。“……前前前前任首领，你说错了。”
　　你这臭光头，当年我还是老大的时候，你刚进门，我从战场把你捡回来，把你训练成才，那时候你天天搂着坏死砍掉的臂膀喊痛，还每晚发恶梦尿床，搂住我喊爹喊娘，现在倒尊卑不分，胆敢调侃我了？
　　“……前首领，不止我们这几个小鬼。”小拐子声调低沉，递起拐杖，朝正在啃馒头，一身血迹的浓眉少年戳去。“还有……”
　　浓眉少年一手拍开拐子肮脏的拐杖，另一只手往自己的身后扯，扯出一个小子来。
　　刘大记得，当时，自己忍不住低呼了一下。
　　可他却忘了，那时候究竟是因为被这群乌合之众捷足先登而惊讶，还是为这名最后现身，跟那浓眉少年气质相近的怯懦小子纳罕。
　　这臭小子，当日明明是我喂他馒头，让他乖乖替我卖命的，怎么几年没见，却仿佛不认识我一样，竟正眼也不瞧我一下？
　　他身边这小鬼又是谁？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凝望这小鬼稚鹿般的眼神，刘大想起当日把这不怕痛的臭小子带进司马家的情形。
　　才不过几年光景，却恍如隔世。
　　如今这里……好像连我站立的位置都没有了。
　　曾经令人震慑的独眼刺客，如今却成了脸上那只盲眼般突兀而碍眼的存在。
　　这年头，做人就是如此无奈。
　　“大、大人！”满身破烂的短袄小子抢在汉子与刘大面前跪下，咚的一声，朝坐在枰上的司马懿大力磕头。“求、求求您……收留我，让、让我替、替您卖命，我我一定不会输给他们的，给我一点时间，我我一定会让大人您满、满意的！”
　　耳语紧随惊讶的低呼于房间里如涟漪漫开。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地问，这小鬼到底是谁？他一直养在咱们家么？怎么从没看过？
　　“少当家，这小子是咱们在任务中救回来的。多亏他帮忙，那群恶贼才顺利中计，被咱们择地布局，成功剿清。”汉子抱拳报告。
　　“大人，小人是陈留县陆家村的……孤儿，那群人说是赶路借宿，却杀掉我的娘亲和奶奶，可她俩根本就没看到他们箱子里的东西……她们叫我快点逃，我就逃……恰巧遇到大人的部下在外、外边部署，他们答应替我报仇，所以我就帮忙引他们其中一个出来追、追杀我，然后那个大哥哥就吹熄了火摺子，乒乒乓乓的在漆黑中把屋子里的都、都搞定了；而光头的和……缺腿的，就在窗口伏击那些逃出来的；这个吃馒头的，就没有死，那追杀我的以为杀死他了，但他没死，就起来拔掉刺在身上的小刀，刺死了那个正要杀我的……”
　　破袄小子用他有限的能力一边描述事情经过，一边以手指头逐一点向旁边几个还未知道名字，却把他救回来的残兵刺客。
　　“什么光头的？你这个看到血就腿软撒尿的臭小子！若不是火哥天生打不死……”郭昂摸摸头壳，涨红了脸，一颗光头犹如腥红鸡蛋。他冲前一步，却被跛子张雷用拐杖挡住。“雷！别挡我！我要教训一下这小子！没大没小的！谁光头了啊？怕不怕我把你的头都剃光？喂！”
　　“你不要小看我！我、我将来一定会比你们还厉害！”破袄小子把头转过来，又朝司马懿大力磕头。“……大人，您、您替我报了仇，请让我替您、呃……您们，卖命！我不怕吃苦的！求求您……”
　　馒头少年冷眼旁观，忍不住仔细留意这小子。刚才一进院就立即机警世故地打量府中陈设，进房间后，随即以直觉般灵敏的鼻子嗅出整个房间权力决策的真正关键人物，是这个年纪只比他略大的富家少年，而不是身边那些看似权威的老叟与成年人……如此敏感聪颖，跟刚才一直扯着自己衣衫的怯懦相比，反应之快速准确，实在教人刮目相看。
　　谁叫我们活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乱世。不学乖一点，早就成为别人的踏脚石，以尸体替人家垫靴铺路了？
　　“你叫燎原火是吧？”司马懿忽然把视线投到正在暗自打量破袄小子的馒头少年身上。“你觉得怎样？”
　　顷刻，整个房间，半百对眼睛，全部落到正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的燎原火身上。
　　“杀了他吧。”燎原火漫不经心，一边剔牙，一边道。
　　“哈哈哈。”司马懿彷佛终于等到什么有趣事情一般，拍手大笑。
　　然而此刻，整个房间，却只有司马懿一个人神色自若朗笑。其他人，都被这似真似假的胶凝气氛吓着了，不敢造次。
　　“哈哈哈……这笑话不错噢。”
　　迟来的惊呼声终于如涨潮涌至。破袄小子羞愤怨恨，回头朝燎原火凶狠怒瞪。
　　“说笑而已。”燎原火高举双手。“公子，收留他吧。”
　　“可是……”司马懿换了个姿势，托腮轻睨。“……残兵的成员，全是身体残缺的人呀。你……”
　　破袄小子飞快瞟向刚才一直站在他前面的断臂光头、长发拐子和那个被称为前首领的独眼胖子，心念急转，未待司马懿说完，立即冲到刘大怀中，抢去其腰间短镖，扯开身上衣衫，露出幼弱的裸身，朝司马懿大喝：“小人陆霜！愿意为大人掏心则肺！！请大人收留——！！”
　　怕血的侍婢与部分长老叔伯，早已在惊呼中别过了睑。
　　然而，他们紧闭眼睛后听到的，却是短镖堕地的声音。
　　“够了。”
　　“你、你干么阻止我？你很害怕我加入吗？”腥臊的鲜血如蓓蕾于陆霜的胸口中央破土发芽。若不是燎原火出手制止，大厅众人就会目睹一名小子活剖自残，把内脏取出的过程。胸口淌血的小子扯住燎原火衣衫，怒吼扭打。“你怕我取代你是不是？”
　　他推开燎原火，朝斜跌地上的短镖扑去。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短镖之际，一道巨力，竟然无声把他整个人牢牢压在地上，不仅无法动弹分毫，甚至想谩骂叫喊，都像哑了一样，无法张声。
　　“请少当家恕罪。”汉子银环抖颤，恭谨下跪，左手轻描淡写按在陆霜腰椎上。“这小子是脑残，就请少当家特予恩准，让他加入残兵当跑腿吧。”
　　“脑残？哈哈哈……”司马懿又笑了。“……我喜欢！哈哈哈……”
　　长老叔伯交换了一个惊讶而宽慰的眼神。多么难得的一天啊，仲达今天竟然笑了两次。
　　他的心情，该很不错吧。
　　“少当家，小人有一项大胆提议，需要用到这孩子。”汉子松一口气，低声请求。“而且……这孩子颇有胆识。加以培训，将来必成残兵重要支柱。”
　　“那好吧。至于那个什么提议……”司马懿斜睨众人，打了个呵欠，挥挥手。“……改天再慢慢解释好了。”
　　“小人谢过少当家。”汉子把头垂得更低。“咱们已经成功按照少当家吩咐，漏夜兼程，赶至破庙，只可惜——”
　　“不。你们已经做得很好。”司马懿把四爷心爱的青玉壶拿来诱捕从木箱首级堆中飞出来的苍蝇。“没有给人发现吧？”
　　“咱们事后把现场稍微布置了一下，顺道嫁祸予黑山军张燕麾下，前黄巾渠师洪畴。不留任何后患。”
　　“原来仲达你早有后着？”“洪畴？他不是跟卜将军那伙人早有过节的么？”“这下子他们互相消耗，没空再理咱们了！”“岂止？黑山军那伙人今后三面受敌，真一石二鸟之计！”“哈！妙计！妙计啊！”“仲达！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咱们偷偷派人去送黄金的？”“好小子！原来早作安排？怎么不早说？”“仲达！咱们以后整个家族全听你的！”
　　司马懿推开搂着他又亲又捏的叔伯，把搁在几上，今早信使于破庙寻回的染血骷髅戒指拈起，递到汉子面前。
　　刘大瞪大眼睛，霍地站起，黄金踢翻一地。
　　汉子神情肃穆严谨，恭敬跪下，接过眼前少年托付的这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不仅背负整个组织的未来，同时，更牵连到背后整个家族的共同命运。
　　但凡戴起这枚戒指的首领，都得把个人荣辱与生死放到最后，而将主子司马家的利益与荣辱作为首要考虑。若有必要，得将自身化作饲料，甚至成泥作土，守护司马家茁壮成长。
　　没有这种觉悟的，不管武功多强，智慧多高，也没资格戴起这枚戒指。
　　当日，刘大就是为了自己前途与个人荣辱利益，决心引退，买官求爵，争名逐利。
　　眼前一切彷佛历史重演，不同的，却是自己已由当事人，褪到角落，成为旁观者。
　　此刻，刘大百感交集，不是味儿。
　　却没有人理会他的感受。
　　“今后……”司马懿淡然地道。“……你就是第五代首领。”
　　“仲达疯了么？竟然随便就下决定——”“他还没有什么实绩吧？”“咱们残兵从来没有这么年轻的首领……”“不，他已经二十多岁，跟耿胖子差不多啦！”“虽说他刚完成了一项艰钜任务，但首领一职，始终——”各长老神情疑惑，彼此偷望，心照不宣，脑里纵有万千疑问，却碍于刚才承诺不敢这次，只好乖乖噤声。
　　司马懿察觉到，当他把戒指递到半空的时候，这名刚才让他开怀大笑的浓眉少年，正默默凝视他手中闪烁荧惑的骷髅戒指，偷偷咽了咽唾液。
　　刹那间，两人似有会意，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俩没有注意，同一时间，旁边恭敬跪坐的陆霜，也在仰望头上这枚骷髅戒指，神情闪烁。
　　汉子接过戒指，套进右手食指，傲然站起，低头抱拳。
　　浓眉少年没有躲避司马懿的目光。他乾裂的双唇，跟汉子同一时间张开。
　　“计髡愿壮大司马家。”
　　正在悄声模仿计髡说话的他，静静在心里起了一个誓。

　　终有一天，我的名字，将在我向你做出相同姿势的时候，清晰响亮地吐出。


　　“燎原火愿壮大司马家。”

　　————————————

　　第四章　有影皆双

　　寒食节是司马家非常重视的祭祖祀日。早于前一天三更时分，仆人忙进忙出，把酒馔都备弁妥当，放在盒担里。天还没亮，司马家上下过百人，连同前来会合的远亲，浩浩荡荡，孝子贤孙扶老携幼，从山脚直往他们家的祖坟，列队往山巅踱去。
　　还未成为少当家的司马懿，甫出生即备受宠爱。不消说，这一年寒食节，他继续毫不在乎地站在太长老旁边，有资格跟大长老一同宣读祭文，分饼插柳。
　　香火如缕，纸钱漫天。负责在墓地后方戍卫把风的燎原火，才加入残兵没多久。这一年，是他在司马家过的第二个寒食节。
　　“刘大呢？”司马家其中一个叔伯拖着领过猪肉与冷粥的幼童前来探问。“他跑哪里了？”
　　“首领有事下山，待会回来。”燎原火目送对方远去。
　　燎原火从衣襟里摸出一个乾硬了的馒头，放到嘴边。他一边啃咬，一边遥望着远处香火鼎盛、枝叶繁茂的家族，小小年纪，心里禁不住涌起疑问。
　　他当然不会想到繁衍之类的念头，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一家人，会这么齐整，这么壮大，而自己，却连父母都没有，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一直过着自生自灭的，流浪犬般的生活。
　　他不敢让这种疑惑扩大成为能够称为羡慕或者妒忌的念头。他摇摇头，叮嘱自己安份一点，别想太多。
　　这种乱世，只要能够温饱，有瓦遮头，就是幸福。家人不是他有资格要求的东西。多想无益。
　　忽然，两把陌生的声音从竹林里传来。
　　“这就是司马家了吗？”嗓音较尖的道。“跟咱们以往的不太一样啊。”
　　“大富之家，果然令人羡慕。”
　　燎原火把馒头收在怀里，摸出匕首，朝残兵同伴发出暗号，不理对方反应，立即往竹林冲去。
　　还没搞清楚来者何人，迅疾的腿影已经袭至面门。燎原火以拳击腿，却发出铁器碰撞之声。燎原火自恃不怕痛，每招硬接硬挡，猛然抢攻，然而对方身影迅捷，难以捉摸，敦燎原火取不到什么优势。
　　才刚避开那使脚的，一道沉重巨力挟着破空之声从另一方袭来，缚在铁链上的圆球猛然踞至，燎原火依旧举臂硬挡，臂甲破开，发出闷声巨响，那道如鬼魅般挥之不去的腿影，又再如影随形，无声攻至。“还有。”
　　一声又一声“还有”，教燎原火毫无回气的机会。这二人夹击，合作无问，连绵不尽，互相补足，果然不能小觑。
　　“还有！”燎原火看清楚了，那人的腿，是一把尖刀。“还有！”那使鞭鎚的，是个光头的矮子。“还有！”
　　两人一个断腿，一个断臂。
　　燎原火为免惊动司马家祭告，才一直沉着应战，小心拖延。待探得对方虚实，即把匕首扔向那个使脚刀的先锋，先攻向此人，然后把同时袭来的圆球一拳轰回，直射至来不及回头的断腿者身上，同时，以脱手镖扔向斜后方竹支，反弹袭向断臂光头的后颈。
　　只要其中一人先倒下，阵就不成阵了。
　　“雷！小心！”
　　光头的眼见同伴快要被圆球轰中，竟然不是拉扯铁链，硬生生收回圆球，而是整个人扑向圆球，企图挡在同伴与圆球之间。
　　看在眼里的燎原火，奋力一跃，窜到圆球底部，同时朝断腿的大喝一声：“踢！”
　　乒邦一声，圆球如月，轰然飘上半空。断腿者腿上的尖刀以漂亮的回旋插在竹支上。断臂光头盯着自己被扯断的铁链，大概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吧，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你是第一个能破咱俩合招的人。”断腿的单脚站立，咬下半口馒头——赫然是刚才燎原火收在襟里那半个。
　　“你们这一招叫什么？”燎原火收腿站起，指尖扫向被划破的衣衫。
　　“‘只用一次’。”光头抢过同伴手里的馒头，咬了一口。
　　“战场上，从来没有人能够在这一招下活命。”断腿少年拨了拨长发。“好家伙，你是第一个。”
　　“在战场上用过这么多次的招式叫‘只用一次’？”燎原火抢回馒头，张开的嘴巴却凝住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真有意思。”
　　他不过是不想自己的馒头被对方大剌剌吃着，可抢回来之后，吃还是不吃，却是个问题。
　　“你闭嘴！刚才那铁球没轰断你双手么？”光头的矮子凝望燎原火手中的馒头，吞了吞唾液。“别逞强了。”
　　燎原火把手伸到光头的后颈，咻的一声，接住刚好弹来的短镖。“哪有。”
　　“嘿嘿，你俩这么快便跟新拍档打过招呼了吗？”刘大眯起眼睛，从竹林里悠然转出。“火，这两个小鬼如何？不赖吧？”
　　“不赖。”断腿少年斜睨燎原火。“以往跟咱俩拍档的，全都死于非命。这个该可以活得久一点吧。”
　　“小子，咱们是在战场上混的，你可别要拖咱们后腿才好啊。”光头少年举起右掌，接住刚好从天上掉落的圆球。“嘿。”
　　“首领，这——”燎原火后来才知道，他俩的手和脚，也是在战场上失去的。
　　“火，你总是独断独行，不理同伴死活。听好了，以后不论任何行动，你都得跟他俩一起，这是命令。”刘大踏前一步，把原本正在对峙的三人拢在一起。“今后，你们仨……就是出生入死的哥儿们了。”
　　三人面面相颅，有所保留，一脸怀疑。
　　“这个断腿的，叫张雷。光头的，叫郭昂。你们年纪相近，同样是孤儿，应该谈得来的。”刘大十指加力，把暗暗抵抗的三人更用力聚在一块。“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在这乱世，要活下去，就得相依为命，互相扶持……听清楚了，身为残兵，司马家完整，你们才完整。”
　　司马家完整，你们才完整。
　　当时他们仨还年轻，还不知道眼前看来一心较劲的这两人，今后，会成了自己在乱世里唯一可供依靠的，家人。
　　他们也没有足够智慧去预视，今后他们仨将要迎接的命运。
　　这一年，寒食节。当主子司马家悼念失去的亲人，燎原火、张雷与郭昂，三个素未谋面、经历各异的孤儿，却在这一天，漫天纸钱下，成了家人。
　　“如果你认咱俩当哥哥的话……”郭昂与张雷脸上流露出孩童的狡黠与纯朴“……嘿嘿，我们就考虑让你加入，教你‘只用一次’吧。”
　　“谁当哥哥，谁当弟弟，当然是用这个分胜负。”燎原火晃起拳头，一直隐藏的童真意见给这两人不费吹灰主力就诱发出来了。“怎样？今晚回府，二更时分。打，还是不打？”
　　“谁怕谁啊？”郭昂涨红了脸。“哼，老子就要你叫我一声昂哥！”
　　“今后叫我一声火哥吧。”燎原火阳光洒落的脸上，终于，绽开了孩童应有的笑容。

　　忘了多少寒暑，多少寒食，燎原火跟郭昂张雷，终于成为出生入死、合作无间的兄弟。
　　司马家越来越壮大，他们仨的家，也越来越稳固。
　　某年重阳，刘大抛下他们仨，离开司马家。太阳照常升起。花开花落，首领换了好几个，全都短命早逝。司马懿成了当家。第五任首领计髡继任。那天从任务救回来的陆霜正式加入残兵，成为当中最年轻的刺客。
　　虽说燎原火在残兵这一群以兄弟相称的孤儿当中不算合群，只跟郭昂张雷比较要好，闲时总爱自顾自躲到屋檐或者树上支起双手看云看天，从不主动表现自己，也不爱当领袖，可跟陆霜的孤僻相比，却至少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的较劲感。
　　就像那天在司马懿面前所誓，陆霜自加入残兵后，就以超越各人为目标，整天离群独处，刻苦锻链，对郭昂或张雷等人怀抱介乎不屑与因为怕被看不起而先憎厌对方的防卫态度。郭昂与张雷等人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司马家生意遍布州县，任务繁多，隶属于不同小队的他们根本很少机会碰头合作，昂、雷与火经验相对丰富，故负责比较重要的刺杀工作；陆霜虽然进步颇快，然而江湖经验不足，故经常跟在计髡等年资较长的首领与元老身边吸收经验。尽管他曾经多次向计髡投诉怎么自己总是被分派那些抢回被盗帐簿，或者监视邻县某铺掌柜行踪，有没有跟生意对手接触之类的琐细任务，然而，他还是无法等到让他尽展本领的机会。
　　对一个好胜的人来说，苦无跟人争胜的机会，比起斗败了更教他们遗恨难熬。
　　一个月后，自觉已经今非昔比的陆霜终于等到了。那天他刚完成监视府中侍婢到市集采购的过程，回到府中，却被首领计髡叫了过去。
　　“刀，给我剪得好一点。”计髡道。
　　右手四指齐掌而断，被称为“刺客三箭”的残兵元老唐刀，拆下套在断掌上的连弩，换上一把特制的，说是剃刀又不像剃刀，说是剪刀却又打造特别的，说不上是工具还是凶器的东西，朝陆霜的头颅削去。
　　“成了。”半个时辰后，唐刀啐了口痰，踢开一地碎发，把烙棒和火盘一并带走。
　　左耳刚穿上银环的五个耳洞纵然止了血，却仍然火辣辣地痛着。换了新发型，穿上奇怪新衣服的陆霜，还没开口留住唐刀问个究竟，就看到刚把门关上，装束发型跟他一模一样的计髡。
　　不，应该说，是陆霜的打扮，跟首领计髡很相像才对。
　　一样的耳洞，一样的披肩，一样的护甲与衣饰。
　　此刻我多么像首领的儿子啊——不，该是年少时候的首领比较恰当。
　　敏感聪颖的陆霜当下立即猜到首领计髡的意图。他把我装扮成这模样，是打算把我当作下一任残兵首领看待吧——陆霜嘴角渐渐上扬——他终于看到我的潜力了。这几个月的忍耐并不是白费的。嘿嘿——
　　喀嘞。
　　仿佛有点什么清脆碎裂的声音在体内响起。有那么一刹陆霜以为是当日在司马懿面前以短镖自残明志时，被燎原火弄伤的那道小小的，不起眼的伤痕，嗯，是那小小的，不起眼的蓓蕾开花了。纠缠心肺的那株花，夭折，吮血，绞裂了我体内某些重要的脏器——
　　陆霜张大嘴巴，嚅嚅的，说不出话来。
　　眼前站着一个不仅衣着发型，就连脸上略带惊诧的表情，右手微微凝在半空的动作，都那么相似的，一个人。一样的耳洞，一样的披肩，一样的护甲与衣饰，一样的高度，一样的年少轻狂……
　　一样的盘算着，目前一切安排的意图。
　　相比陆霜涨红了脸的惊愕不满，燎原火比较沉着冷静。他只是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他的经验告诉他，在司马家麾下办事，少说话，多做事，会比较好。
　　“很像吧？”
　　即使陆霜心里多么不愿意，甚至不愿意相信心里那最坏的打算将要变成事实被首领说出来也好，他也不得不黯然承认，原来，换了发型，换上同一装束，在左耳扣下五个银环之后，他跟燎原火，是这么相像。
　　乱世里自生自灭、顽强挣扎存活下来的孤儿，大抵相似。
　　陆霜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这股冲动，想要伸手抚摸两人之间那凝止滞固了的空气，是否隔着一块看不见的铜镜。
　　妈的。怎会这么像？
　　不。要是两人一同安静站在你面前，让你仔细分辨，你还是可以发现不少细微分别，比方说陆霜是单眼皮，燎原火眼睛较大；陆霜比较像一团火，冲动好胜，而燎原火，则孤僻沉着，冷若冰霜；陆霜脸上有股挥之不去的，跃跃欲试的骄恣倨傲；而燎原火，却总是气定神闲，仿佛你把他错认做陆霜，他都完全不在乎。
　　而陆霜，却很介意被误认为燎原火。
　　计髡凝望眼前分站左右，相互对峙的两个“自己”，满意点头。
　　其后，司马家长老逐一进来，站在五尺外凝望这两名仿如孪生儿一样的火与霜，竟然没有人分得出谁是谁。在一众老长不乏惊诧的窃语声中，从悠闲的午睡中醒来的司马懿，终于呷着香茶，在侍婢的侍候下，踱进房间了。
　　“你跟我提过的残影计划……终于开始了么？”司马懿道。
　　“啊？”“什么残影计划？计髡你还不快快解释！”“仲达，你葫芦里卖什么药？”“这是什么玩意儿？”“仲达……”
　　“各位长老……自刘大脱离残兵役，残兵几代首领都短命早夭，而且全于任务中死于非命，即使任期最久的第三任首领，也不过半年，而最短的，竟不足三个月……”计髡恭谨正坐，双掌置于两膝，语气严肃。“为了改善因为首领早死以及首领频繁更替引起的混乱，计髡大胆向少当家提出这个残影计划，物色相貌体格相像的替身，集中培育、训练……”
　　听到这里，长老们忍不住发出恍然大悟的赞叹之声。
　　“计髡天生脑袋不灵光，是个脑残，所以苦思多时，只能想到这个方法让司马家更壮大，组织发展更稳固……”计髡轻抚俊脑伤口，那道在战场上带回来的伤疤。“计髡说话也不动听，只好套用初代首领刘大的话：其一，此制度为其他富商部曲所未有，可取；其二，能混淆敌人视听，可信；其三，残影替身形同傀儡，制度既立，更方便司马家于幕后操控，可成。”
　　对于自称脑残，却能想出这惊人创举的计髡，众老禁不住青眼有加，大力褒奖。
　　然而司马懿却一直呷茶，没有说话。
　　良久，他终于开腔。
　　“你认为怎样……”他的视线扫过陆霜，停在燎原火身上。“……燎原火。”
　　不仅陆霜，就连燎原火也微微讶异，怎么刚才所有人都认不出我跟陆霜谁是谁，你却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这……”燎原火首次语塞。“……公、公子认为怎样，就怎样吧。”
　　直到司马懿在众人的拥簇下离去，他还是没有直接跟陆霜说过一句话。对于敏感脆弱，却又渴望被认同的陆霜来说，无疑是不小的挫折与打击。他自觉已经跟初进来时不再一样了，他比谁都拚命，他的练习量比谁都多，每次执行任务都身先士卒，就只是为了争取司马家最年轻有为、深邃睿智的少当家青睐。然而这几个月来，每一次他有幸跟司马懿碰面，他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仍旧如常地，淡淡地，视线穿透而过。
　　他宁愿看着火跟郭昂张雷扭打胡闹，躲到竹林苦练那招什么“只用一次”，也不愿意看我一眼；他宁可看那些没有用的传略经书，也没兴趣翻我写给他的，改革残兵的建议密笺。
　　起初也许只是出于少年人的意气，后来，却慢慢成了陆霜唯一的芥蒂，他最在意的事情。甚至，生存目标。公子越是游手好闲，陆霜就越是觉得他举重若轻，深藏不露。他漫不经心的一个决定，一句话，都让陆霜惊叹怎么年纪相若，他却比自己优胜那么多，而且深不见底。
　　越是得不到司马懿的认同，他就越是渴望，渴望以更巨大更惊世骇俗的成功，来赢取他的肯定。
　　成为残影候补成员，是陆霜博取司马公子认同的第一步。他知道，只要能够超越燎原火，成为下一任残兵首领，我就能够成为公子一人之下那个重要人物，全心全意辅助公子，把他推上顶峰，让司马家取得天下。
　　没错。这个重要的任务，唯有我陆霜，这个忠于司马家，愿意牺牲一切来壮大司马家的候任残兵首领，才能胜任。

　　终有一天，你会直视我瞳仁里的忠诚，呼唤我的名字，把那只代表荣耀与信任的骷髅戒指交给我。


　　陆霜愿壮大司马家。

　　————————————

　　第五章　哀矜勿喜

　　“听好了。”计髡脸朝分站左右的燎原火与陆霜，平举钝剑。“现在，我要教你们一套剑法。你们拚尽全力跟我对打吧。”
　　“全力？”陆霜神情雀跃，持剑的左手在半空划弧。“真的？”
　　燎原火默然点头，提剑挺刺。
　　“这几个月来进步不少，不错。”计髡气定神闲，一把剑握在手里，竟如两把一样，他俩快，他更快。“火，狠一点，别怕；霜，别只顾着抢攻！用心看！”
　　计髡一边挡格，一边点拨两人。
　　“火！别分心！你要学懂闪避，别因为天生不怕痛就不要命地乱冲乱砍！你的手断了能再长出来吗……能闪则闪！可避则避！先避其锋，然后抢攻！听到了没有？”
　　“霜！看清楚！想想对方脑里在想什么！别上下乱窜，集中一点攻破对方的防卫！刺客的首要条件你忘了吗？是不·要·怕·痛！”
　　闻斯行诸？闻斯行之。
　　“你俩听好了！痛不重要！痛快才重要！”计髡彷佛在教训十年前的自己。他无比投入地跟自己的少年时期对打，拨乱反正。“再快一点！打不中我，今晚两人挥剑一万次，蒙眼射叶一千块！不准吃饭！”
　　“你们是刺客！不是江湖卖艺！剑招不必花巧！直接有用就好！”
　　“忘记招式！生死相搏，哪有招式？你以为可以喊出招式名称再砍过去？你们脑残啊？！”
　　这两个孩子，不仅外表装束，就连攻守间的神情动作，都越来越像自己了。心头着紧的计髡渐渐相信，能够改变这两个孩子的将来，就能弥补自己的过去。
　　“把你的敏感变成你的独门才能！霜！听到了没有？”
　　“火！你还没有真正懂得运用你天赋的独特身体！想！用你的脑袋好好去想！”
　　不行了。必须联手才有胜算——燎原火忍不住跟陆霜对望了一眼。毕竟是大半年来朝夕相对的人，两人意念贯通，仿如镜子那样，同一时间，各以最刁钻角度，朝计髡两边死角攻去。
　　眼看首领最多只能挡开其中一人，余下那方定必能刺中首领。一息间将有其中一人成为胜利者的火与霜，同一时间，禁不住嘴角上扬。
　　邦——嚓。
　　当——跌坐地上，揉着腰肋与臂膀痛处的两人，手持钝剑，愣在原地，彷佛还在努力回想，在刚才电光火石那一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为什么……”陆霜深受打击，一脸不忿，被钝剑拂过的地方泛起红痕，活像血管里躲着一条蠢蠢欲动的毛虫，皮肤都敏感起来了。“……我俩的剑都给你打掉了？”
　　“首领那一剑明明攻向陆霜，为什么后来中剑的……”燎原火用力眨眼。“……会是我？”
　　“左曲右回……”计髡剑招似幻，佯左砍右，上虚下实，疾如流星，教两人看得痴醉。“……常山剑法。”
　　“常山剑法……”燎原火双眼发亮，坐直身子。“……左曲右回？！”
　　“从古至今，最多马贼流寇聚集的不毛之地……就是常山。”
　　计髡谈吐间随手举剑，往跌坐右边的陆霜剌去，陆霜还来不及挡格，却惊觉首领竟刺了个虚空。
　　看清楚，原来剑不在他右手，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变到左手，剑尖距燎原火鼻尖仅剩半分距离。
　　“这地方，亦是你们首领的……”计髡朝两个呆住不懂反应的少年笑了。“……出生之地。”
　　被耍得团团转的燎原火，身体里面第一次涌起无法平静的激动，犹如火苗往五内蔓延开去。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常山多恶贼，剑左右曲回。”计髡朝燎原火挥剑，剑背却拍到陆霜头上来。“这套我乱创的剑法，是刺客的剑法，同时，也是骗子的剑法。”
　　“什么骗子剑法？”陆霜强忍痛楚，抚摸还未消肿的臂膀红痕，轻轻吹气。“是骗子戏法才对吧？”
　　“《孙子》有云：故善用兵，譬如率然。”计髡把剑藏到袍中。袍袖如蛇，剑尖如蛇舌隐现。“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燎原火仔细回想刚才计髡的双手动作，推敲他那番说话的深意。
　　“首领。”燎原火心悦诚服。“请教我常山剑法。”
　　甫看到燎原火下跪求教，唯恐错失的陆霜也立即跪下。
　　“哈哈，你这个最不懂撒谎的馒头小子，也想学这骗子剑法？你脑残么？”计髡开怀大笑。“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燎原火也笑了。他想，我终于找到一套最适合自己的剑法了。
　　自残影计划推行以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大半年。这些日子里，计髡一有时间，就把燎原火与陆霜抓起来，进行严苛特训，一同生活，一同练习，还分别给予两人各种任务，包括独自行动的，要带领小队完成任务，考验领导才能的，甚至是暗杀、伪装、拷问、掳劫偷掠，在不同的层面与范畴不断比试，以定高下。
　　起初知情者也跟张雷郭昂一样，担心首领把这两个性格南辕北辙、互不瞅睬的人硬凑在一起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然而奇怪的是，一向不服输的陆霜自从被选为残影之后，竟然没有再跟燎原火找碴，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跟燎原火竞胜之上了。只要火在某些地方稍微优胜，霜就以更疯狂的苦练逼迫自己，务求下次比拚能够反胜一仗。假如燎原火在暗器练习上同一时间射中五块落下的树叶，霜就要射中六块——总之，燎原火做什么，他就极力模仿，千方百计企图超越——对于要求两人必须肖似甚至完全一样用以混淆敌人的替身制度来说，这种模仿，却造成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同步效果，半年不到，这两个人，不管动作姿势，以至攻守身法，竟然，都越来越相像了。
　　看着陆霜这个从后拚命追赶的小子，计髡不得不另眼相看，甚至暗里喝采。他的成长速度与潜力，也许真的比燎原火犹有过之。至少，懂得拚尽自身力量，迅速选定最强最厉害那一个作为目标，拚命追赶，以求在最短时间接枝移植，已经是常人无法做到，极其聪明而且准确的计算了。
　　不管是火还是霜担任残兵首领，也不管这个首领是否同样短命早死，计髡也可以肯定，组织以往的混乱，是不会再出现的了。
　　“就这样继续不停跟自己内战下去吧。”计髡遥望夕阳下二而为一，犹如自我分裂、自我矛盾、自我争斗的两个影子，内心不觉激动起来。“只有这样，才是最快变得强大的窍诀啊。”
　　只有快速变得强大，才能让司马家迅速壮大。
　　晚风送来似有若无的烧焦气味。遥望远山外分不清是云霞还是炊烟的雾团，计髡咳嗽了一下，喃喃自语。
　　“咱们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孩子，快点成长，壮大起来吧。”计髡紧握拳头。“时代的风向已经悄悄转变。快要变天了。”
　　风起云聚。耳鸣如雷。那一夜，果然就下起滂沱大雨来。

　　春桃烂艳，絮落如霜。
　　几个月后，司马家城楼上，一名新招揽回来的残兵成员，刚穿上深衣粗布，拢好长发，脚步微颤，靠坐窗前，像晕船的小娃儿，长年颠簸，流离半生，终于抱住渡头木桩，能够稍稍喘息，却还是不习惯脚下的踏实，忍不住被昔日的飘泊与波浪所摇。
　　每一下抖动，每一下太息，他绵密纵长的睫毛，以及几可乱真的云鬓，都随胸腹间教人怜醉的收缩而抖动。
　　他没有把包袱里的东西抖出来。他以为这里不过像之前短暂借住过的地方那样，只是他生命里蜻蜒点水的逗留。他不知道，自己将永远留在这里，不愿，也不能离去。
　　那时候的他，还没理解到这么迂回复杂的东西。他只是渐渐感到麻木。飘泊的麻木。一直照顾他的叔叔与世交随越来越动荡的时局相继从他平静的生命里消失。那些温柔爱怜的目光，轻柔的话语，仿似把精美珍贵的贡品捧在手心上的骄矜与小心翼翼，那些以香囊极力掩饰身上恶臭，全身皱摺的苍白老人，那些在被奉承的官僚面前转瞬变脸摆出倨傲阴鹭表情的，慈蔼温和的老公公们，慢慢地，都从他无法自控的生命里逐一退场了。
　　他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什么辗转流落到这里。每次忆起都有一种遇溺前的晕眩。片段被撕成碎屑喂到海里的鱼群当中。被疯狂啄食，变得更残缺。听说这里的人都是残缺的。他远远俯视着他们，却没有平日跟其他人相处时那种胶凝的隔阂，他心里想，也许是因为，他们跟自己一样，都是残缺的缘故吧。
　　我们都没有分别。身体都缺少了一部分。
　　连带内里，也缺少了某些平凡的重要部分。
　　是故我们应当相亲相爱。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他忽然记起当日宫中叔叔抓着他的小手指头，点着竹简，一字一顿，教他背诵的几句话语。
　　相濡以沬，最后，相忘乎江湖。
　　江湖。
　　他后来才知道，他最终还是无法上岸。踏在脚下的不是陆地，只是教人沉没的海底。
　　这里是江湖。更为飘泊，浪高且急的地方。
　　更为晕眩的地方。
　　城楼下欢呼声震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竭力在干戈声中忘掉过去的痛苦，忘掉明天的忧愁，在热闹俗气的过年气氛中忘却一切伤痛与倾轧。
　　今晚好像是年三十，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听说晚一点会有表演。难得的一群人，据说都足背地里干杀人勾当的，如今却像正常人似的，围坐一块，有说有笑，跟锦衣华服的主子一同欢宴。觥筹交错、歌舞唁一天，教他点滴忆起宫中曾经有过的美好与家常。刚才那个叫雷的瘸腿瘦子说今晚预备了令大家掌声如雷的表演：光头的却在嚷，说他的气硬功一定能够赢得这一年的红奖。
　　他倚着窗棂，静看下面抽离隔膜的兴奋热闹。一名卷起衣袖，手持染血布袋的浓眉少年跨过门槛，被光头与拐子拥簇着，连司马公子也前来迎接。是完成任务赶回来团年吗？
　　这人是谁？又是飘泊无家，沦落到此的孤儿吗。
　　少年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蓦然站定，视线上望。身边伙伴随着少年的视线上栘，拾起头来，像确认遗忘了什么似的，跟他热络挥手。光头一边指着他一边兴高采烈向少年耳语什么。那刻他像秘密被揭破似的慌乱后退了半步。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误解（不。真的。我不是你所想那样子），这些微小的伤害对他来说早已麻木（真的。我不是女子），然而此刻他却有点不想，不想下面这个少年，这么早就得悉他的秘密。
　　拐子扬手跟他说话。你们要把我拉下去，当作晚宴的表演吗（怪物的真面目展示？）——然而喧闹声太吵耳了，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读他们的唇，彷佛隐约在说，火哥替你报了仇了，你们家的仇人，被火哥亲手杀了。
　　“……火哥？”
　　什么火哥？报什么仇？叔叔们的仇？你们在说什么——黏在泥地上，被踏烂泡糊的桃瓣溅到履上。那种俗艳的气味令他更晕眩了。他竭力从糊掉的眼眶里细细辨识城楼下这名嘴角轻扬、成熟沉着的强壮少年。他左耳的银环在日光下闪亮得无法直视。他没有理会人们热切的探询，他没有回答任务的凶险与琐细，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盯住了我，穿透了我。
　　落花能贞，春桃难静。喧哗声此起彼落。他终于开口了。尽管此刻世界很吵闹，他却清晰听到他第一句跟他说的话。
　　若果生命只如扨见。他跟他最初相遇的那个世界，的确是又微小又宁静。
　　“下来吃饭吧。”被周围同伴叫作火哥的少年，随便举起裹住首级的染血布袋示意，像举起一只刚猎到的山鸡野鸟，以亲人添菜加餸的寻常表情，叫城楼上陌生而怯懦的他，准备在今夜趁人多混乱偷偷逃走的他，下来一起吃饭。
　　布团上的血办，是桃花的形状，是桃花的颜色。
　　桃华灼灼。他举起了仇人的首级。他跌下了扼在手心的箭镞。
　　掌心里是一道朱砂似的泣血蓓蕾，迅速含苞，刹那盛放。
　　哀矜勿喜。他忘了自己不过是个阉人。不完整的男子，也不完整的女子。他的哀伤独特而残缺，一如永不圆满的月。
　　那一声若无其事的叫唤，难以置信地轻易填满了他早已残缺的身心。盈满与缺失，飘泊与停留，人在江湖，原来根本由不得人。他无法理解。他细窄如女身的肩膀轻轻抖颤起来，有若投下巨石的湖心，荡开了一圈圈细细密密的涟漪。
　　如得其情，哀矜勿喜。

　　（若失其心，虽惊勿悲。）

　　欸，你叫孟姐是吧？

　　下来一起吃饭吧。
　　吃过团年饭，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就在小孟转身下楼的一刹。
　　一个比燎原火晚了一步进门的少年，
　　正愣在门槛上，深深为刚才惊鸿一瞥的惊艳所震撼。

　　遥望朝燎原火迎面跑去的小孟，
　　陆霜在节庆的热闹里忍不住笑了。

　　他笑，是因为他又找到多一个，
　　妒恨燎原火的理由了。

　　————————————

　　第六章　丧家之犬

　　夜深，总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怎么这么快便决定退位？”帐房内，司马懿仍在审核帐目。“我认为你仍然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好好效力。要是你觉得——”
　　“不，少当家，计髡只是有感残影计划已上轨道，意欲进行第二阶段罢了。”
　　“像你刚才所说，表面上退位让贤……”司马懿双眼一直没有离开过帐簿。“……实际上继续于背后操纵，看看成效如何？”
　　“顺道观察这两个小伙子听不听话……”计髡目光灼灼。“……会不会被权力腐化。”
　　“有趣。”
　　“自计髡戴上这只戒指以来，一刻也没有忘记，一念一行皆以司马家利益为先。要是今后首领叛逆也无大碍，反正咱们暗里解决掉，以形象相同的替身补上，外人根本无从得知。”计髡语气平静？“总之，今后每一任残兵首领皆固定以此形象示人，定为常例，即使任何一任首领猝死早夭，甚至失踪被刺，也能立刻找来影子补上，不必再忧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辙矣。”
　　“那么说，你也是时候再物色下一批新血，好替其改头换面，随时候命了。”
　　“少当家，至于接任首领的人选……”计髡察言观色。“……是先陆霜后燎原火，还是先燎原火后陆霜？”
　　火摺子忽明忽灭，映照墙上两个虚影摇晃不定。
　　“燎原火吧。”顷刻，司马懿轻甩脖子。“陆霜……还得再观察一阵子。”

　　夜静，总是好景不常的时候。
　　二更时分的铜锣刚在府外响过，吠了两声的老狗复又懵懂睡去。
　　几上刚被点燃，原本烧得正旺的火苗，因为木门被推开而忽明忽灭。
　　“这么晚了，叫我过来干么？”燎原火站在门槛，把刚刚用来敲门的右手放下。
　　“进来再说。”陆霜侧过身子，把燎原火招进房间。
　　“坐。”陆霜把刚被外边大风吹熄的火摺子再次燃亮。
　　“有什么事？”
　　陆霜没有正面回答，却举起几上酒壶酒碗，斟满，一碗递给火，一碗灌到自己嘴里。“先饮为敬。”
　　火握着酒碗，微微沉吟。
　　陆霜又斟了一碗，一饮而尽，然而还是只字未提。
　　“霜；：”火神情不乏歉疚。“……首领创立残影制度，就是希望我们两为一体，如光与暗，互补共生，哪一方倒下了，也有对方立即补上……”
　　“哈哈，接下来你想说‘其实我跟你谁当首领，谁当影子都没分别’吧？哇嘿，你不是想说什么‘其实我也不想当首领’之类的话吧？想不到原来你也懂说笑话，哇嘿嘿……”陆霜语带嬉笑，眼神却激烈荡漾。“……我告诉你，光与暗，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啊。”
　　燎原火语塞。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陆霜都不会原谅他。
　　因为，他不管多拚命追赶，最后，还是败了。
　　陆霜讨厌失败，尤其是，打败他的人，叫燎原火。
　　“刚才首领已经说得很清楚。明早你就要跟首领一同执行任务了。”陆霜一碗接一碗。“只要能够完成任务，平安归来，你就是下一任残兵首领了。”
　　任何残兵成员，燎原火都会视为家人。平日很多事情他都不介意退让，然而，当关乎主子安危，涉及司马家利益与前途，即使亲如兄弟，他都绝对不会退让。
　　他自觉比不上陆霜踌躇满志，满腹密圈。陆霜说过，只要成为残兵首领，就会逐步在各方面改革，继承计髡的基础，让组织发展更具规模，更壮大，按照自己的想法，辅助公子，把司马家推至顶峰。
　　相比之下，火只是很平凡地希望能够守护家人与主子安全，以主子的意愿为自己的行动意愿，而已。
　　燎原火自知不够陆霜伟大，而陆霜，却只知不够燎原火幸运。
　　燎原火默默在心里对陆霜喊了一句说不出口的抱歉。他在忍不住张开嘴巴的时候，将酒碗塞到唇边，把喝不出味道的酒仰头乾尽，翻转，放下，盖到几上。
　　陆霜霍然站起，朝正欲离去的火，低头抱拳，咬紧牙关，一字一顿。
　　“残影陆霜……在此恭贺候·任·残·兵·首·领功成名遂。”
　　火只感到步履沉重。他不敢回望后面那对灼热的眼睛。
　　可走不了几步，燎原火忽感天旋地转。眼前陆霜裂成两个，然后是四个、八个、十六个，刹那间一同围拢上来，把自己撕成碎片吃掉——
　　当燎原火摊倒在地的时候，几上那团原本烧得正旺的火给拂熄了，黑暗中只余下那道袅袅细丝，缭绕在陆霜暧昧不明的脸容前，久久不去。
　　“没有痛觉的人，果然，也不会有味觉……或者嗅觉。”陆霜暗忖。
　　他把棉絮从鼻孔深处拔出，将麻沸香从几底挪掉，打开一丝窗缝漏风，一边拭抹燎原火用过的酒碗，一边朝外边深深地吸一口气。
　　这一年来咱们起居饮食天天被迫硬凑在一起，不是没有收获的。

　　在燎原火昏迷的十多个时辰里，他浑然不觉衣衫被陆霜换过了。他不知道，穿上带有自己气味衣服的陆霜清晨前才溜到燎原火的房间里，刻意比预定时间晚了现身，让戴上骷髅眼罩现身的首领计髡等不及，主动跑到燎原火房间敲门。
　　燎原火也不知道，计髡其实在出发前曾经感到异样，于是藉词担心陆霜因受打击而不知去向，特意来敲陆霜房门，看到里面一身酒气，沉沉昏迷的燎原火。计髡当时还不知道床榻上酣睡的其实不是陆霜，而是被调了包的燎原火。计髡只是松了口气，就压下内心隐隐的不安，跟装成燎原火的陆霜出发了。
　　当时燎原火并不知道，事情后来会变成这样。
　　当时陆霜压根儿就没想过事情的后果。他也许偏执地认为，只要我能够完成这次任务，聪明如司马公子，细心如首领计髡，也没发现我的计谋，他们该会惊叹我的才能，而对我重新评价，甚至刮目相看吧？
　　即使最后我无法如愿，能够破坏燎原火的好事，教他们发觉他的无能，对他重新估计，一拍两散，我也没损失。
　　陆霜抬头凝望碧蓝澄空。这不过是点点无关痛痒的节外生枝。下一任残兵首领，最终，也会是我的囊中之物。

　　一盏茶时分过后，颠簸的车轿里，凝望由出门至今一语不发的陆霜，计髡终于察觉到事有跷蹊。
　　“你不是燎原火……”计髡眉毛轻抬。“……陆霜，你这是何苦？”
　　“想当日若非首领收留，霜早随亲人一同被杀，家破人亡；若非首领在公子面前代为求情，霜早成丧家之犬……”既被揭破，陆霜立时跪下，用力磕头。“……霜一直视首领为父亲，这次霜只求能带罪立功……自加入残兵以来，霜一直苦等一个能够尽展所长的机会，就只是一次也好……”
　　“就只这一次……”陆霜凄楚抬头，跪扯计髡衣衫。“……即使首领与公子最后仍然属意燎原火，霜亦心甘命抵，死而无憾……”
　　如果当年有人愿意给我这个无名小卒一个机会的话，或许——
　　计髡俯视陆霜，念起当年那个焦躁冲动，急欲赢得天下人认同肯定的自己。
　　“陆霜向天发誓，不论结果如何，今后将绝无怨言，尽心尽力为司马家尽忠……”
　　要是当日有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或许我就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而走上那条至今仍悔恨不已的不归路——
　　“求求您，首领……请不要回去，求求您，请三思……”
　　正欲差遣部下打道回府的计髡，终究被陆霜纯挚的瞳仁打动。如此熟悉而无法重寻的单纯与热情，教计髡凝视外边颠簸跌宕的世界，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个时辰后，城郊废村。
　　四名残兵部下分站四角，守护着中间那几个玄木巨箱。未几，马蹄声由远而至，四名身穿劲装的壮硕先锋在计髡等人面前勒住马繮。轿后又是四名由朝廷高手乔装而成的江湖中人。
　　轿门打开，一名瘦削苍白，脸带阴寒之气，说不上是何岁数的敷粉男子，踏着莲花碎步，在先锋两人下马搀扶下徐徐步至。
　　“残兵首领计髡在此恭迎张公公。”计髡恭敬行礼。
　　张公公以香帕拭汗，上下打量了计髡一会儿，吊起尖细的嗓子道：“残兵这两年发展不错，你……比那个跑进宫里做官的胖猪刘大看来顺眼乡了。说起来，在你的辅助下，司马家的生意比之前，又做大一倍不止了吧？”
　　“托赖，托赖。”计髡把头垂得更低。“一切实在多得公公在宫中照顾打点。这次小人奉我家主子之命，特意献上范公公所欢喜的古玩珍宝，以及黄金百斤……”
　　计髡凑近张公公，悄声道：“至于最后那个小箱里的东西，是我家公子特地为张公公搜罗的珍品，以及……那伙人的头颅。借花敬佛，聊表心意，还望张公公能在范公公面前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张公公打开小箱子，看到里面几名最近把他们逼迫紧要的、熟悉的朝中党人首级，面色稍霁，难掩上扬嘴角。“我说啊，嘿，你们司马家，只要安安分分，兖州百业则永保兴旺。可是啊，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假如敢起异心，或者一不小心，错站在那群不知好歹的外戚或者党人身旁，咱们只要禀明皇上，半天之内，就能让你们抄家灭族，连根拔起了呵……”
　　一直站在计髡身旁默不作声的陆霜闻言紧握拳头，往前踏了一步。
　　同一时间，张公公身边几名侍卫，也同时朝计髡与陆霜踏前两步。
　　“大胆，”张公公以鸡啼般的尖声嚷道。“反了！”
　　“公公息怒！公公息怒！”在一片抽刀声中，计髡跪下大嚷。“公公误会了，这兔崽子新来的，不懂礼数，一向敏感多疑，他只是感觉到周遭有异样，怕公公有危险，才、才……”
　　“危险？什么危险？我身边的高手也感觉不到危险，你这条狗会感觉到？”张公公瞪眼怒喝，一脸倨傲。“哼，我说，囤积居奇，暗里跟叛乱组织勾结的地方豪强，才是对朝廷最大的危险与威胁哪……”
　　“公公！请息怒！万事有商量！”计髡不顾尊严，大力磕头。“公公！就念在咱们交情份上，请行个方便，这批礼物，就请公公先收下，当是小人代主子给各位大人的茶礼，小人立即再派人送来双倍珍品黄金献给范公公，皆大欢喜，免伤和气，公公……意下如何？”
　　陆霜清楚看到以香帕掩住口鼻，装作皱眉烦恼的张公公，其实在暗笑。
　　那是奸计得逞后，非常熟悉的那种笑法。
　　陆霜气血上涌。妈的。我着了道儿了。他们根本就有备而来，我一时冲动，给他们抓到敲诈勒索的藉口了。
　　他记得前几天，主子曾经跟首领在房中谈论此事。这群朝廷阉党根本就是穿州过省沿门勒索，中饱私囊。谁叫近年外戚势大，朝中反对宦官的声势又越演越烈，叫这群残缺的人不得不以更疯狂无度的“合法抢掠”填补随时失势被逐的不安？
　　他不能忍受司马家被这群阉狗如此蹂躏侮辱，予取予携。
　　在司马家面前，你们这些不男不女的，就连虱虱都不如。
　　只消一只指头，就能捻死。
　　“哼。念在我跟你这一点情份，这次我就当是给你家主子一点面子，就这样好了。”张公公垂首吊眼，语气阴骘。“可是啊，这条不识时务的狗，怎么说，都留不得的了。”
　　计髡内心一凛。难道这一年多以来费尽心血、略有小成的残影计划，这就满盘落索了吗？就这样把陆霜交了出去，只剩下燎原火一人接任首领，万一他有何不测，或者势大难制，那怎么得了？
　　“公公！这——”
　　“再说一句，咱们就再无交情可言了！”张公公以尖细的指头戳向陆霜。“人来！拿下！先给我割下舌头，回去再慢慢处置！”
　　四名高手举刀往陆霜砍去。张公公、一直在马背上戒备的朝廷高手、站在木箱旁的部下，以至陆霜，所有视线，都落在计髡身上。这下子该怎么办？该不该出手？可是——
　　嚓。嚓嚓。嚓。
　　马嘶，人倒。木箱、高手连同残兵部下同一时间中箭。余下各人惊惶间四下寻找弓箭来源，却被斜坡外沙尘滚滚中怒吼现身的马贼吓倒。张公公慌乱大喊，人来啊！还不快来！顷刻，废村后另有一群黑影赶至，赫然是张公公安排在附近的大队人马。
　　“计髡！你们真斗胆！竟敢找人居中作梗、拦路截劫？”张公公一脸敌意。“反了！反了，司马家果然有谋反之心！”
　　“不！张公公！这——”
　　才一瞬间，有策马回身挡格的朝廷高手遭飞索绊倒，滚堕地上，被马蹄踏成肉泥；有残兵部下身中飞斧仍不忘拉下马上恶贼拔镖刺喉，同归于尽。臂上及大腿各中一箭的计髡砍去箭羽，意图匍匐往前，保护公公周全。他知道，只要能够将功补过，此事就仍能保有一线生机。否则——
　　“霜！快保护公公离去！”计髡左闪右避，用尽全身气力大喊。“快跑过去！小心！”
　　这就对了。孩子，这是你唯一将功赎罪的机会。快去——
　　“吔——”张公公也用尽气力……用尽最后一口气，以被宰鸡只的尖嗓用力惨叫。“——你！！”
　　混乱间，计髡清楚看到，刚把马蹄砍去，让马贼骨折堕地的陆霜，竟然潇洒回身，朝张公公平顺无胡的喉结部分，以匕首轻巧划过。
　　沙尘里勾起的那条婀娜妙曼的红色细线，司马家唯一的希望之丝，就在箭如雨下、剑断肢飞的混乱厮杀间，崩然断掉了。
　　断了，断了。
　　抓不紧，挽不回，一切都回不去了。
　　计髡呆呆凝望眼前彷佛十多年前在常山肆意劫杀掠夺，坏事做尽，无可挽回的那个自己，少年时代飞扬跋扈的自己，欲语忘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切还是无法改变么？我连做一件稍有意义、有贡献的事情，最终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我的人生，根本就是个笑话。
　　一个教当事人怅然失语，笑不出来的笑话。
　　“咯……你咯……狗……咯……”张公公竭力掩住咽喉的伤口，血丝却在他苍白幼小的指缝里四散喷射。他竭力喊出每一个字，咽喉被割开的气管都漏出嘶嘶的，像蛇一样的声音。
　　“你这阉狗……贪得无餍，竟敢找来这群马贼合谋，又想欺骗我们？”陆霜割去张公公掩住咽喉的手指。“我们司马家哪里好欺负了？你们这些蛆虫！说啊！你刚才不是骂咱们家主子骂得很痛快吗？怎么不骂？我叫你骂啊！阉狗！”
　　“霜！你疯了么？”计髡朝陆霜奔去，却没料到背部惨遭含恨冲至的朝廷侍卫从后偷袭，登时挂彩。“等一下！冷静一点，咱们——”
　　“说！这些马贼是不是你们安排的好戏？”陆霜以他刚学成的常山剑法佯装攻向马贼，左曲右回，把旁边夹击的侍卫击倒。“快说！不说我毙了你！”
　　“首领——！！”
　　计髡回头，只见最后一名受伤奋战的残兵部下临死一刻还打算替那名朝廷侍卫挡去马贼巨钣，却被毫不领情的侍卫一刀破膛穿腹，同时，被另一名马贼以长刀砍掉臂膀。
　　“霜！住手！”计髡气血上涌，提剑砍刺，也忘了究竟砍倒了谁，挡开了谁，他只知道，要尽快把眼前这小兽扑倒，制止他的弥天恶行。
　　你奶奶的。一念之仁。要是刚才狠下心肠，打道回府，就不会——
　　咻。就在他跟陆霜缠斗间，后肩又给冷箭擦过。
　　嚓。陆霜的大腿，同时也中了一箭，教他痛极嚎叫。
　　“你知不知道你闯下大祸了？”计髡边刺边吼。“朝廷这班宦官，咱们惹不起的！”
　　“你还没看穿吗？这群阉狗！贪得无餍，你想想看，咱们交易期间，刚巧又给人拦途截劫，这不正是当年耿忠那桩事件的重覆吗？”
　　陆霜对此印象深刻。要是没有那节外生枝的变故与出卖，他就不可能遇上眼前的计髡，也不可能加入残兵，遇上司马公子。
　　计髡当然没有忘记。可是，他仍然怀疑，这真是对方早有预谋，还是事有凑巧，不幸被眼前这名人世未深、敏感多疑，却自作聪明的少年一口咬定，判罪行刑？
　　“你凭什么肯定？你太冲动了……”计髡越说越激动。“就算是又怎样？你以为主子不知道这班人的目的么？”
　　时代已经在悄悄改变，你的思想已经过时了。人心险恶，你对人性的了解，还不及我这个后起之秀啊。
　　“……分散投资，囤积居奇，才是司马家的经营之道啊！”
　　不。首领，你真的老了。以暴易暴，才是今后取得天下的捷径啊。
　　“你究竟懂不懂？咱们当忠犬的，就是忠诚俐落执行主人的命令，而不是代主人行动和下决定！！”
　　原来，同室操戈，当出生入死、倾囊相授的师徒剑刃相交的时候，每一下交磨迸割的剑锋，都是教人全身毛孔发麻的痛苦折磨？
　　我不可以让司马家毁在我手上。我不能当司马家的罪人。戴上这只戒指，我曾经发誓，要以司马家的利益与前途作最重要考量——甫想到这里，计髡拚尽全力，一边挡格四方八面随时射来的冷箭短镖，一边朝陆霜疯狂猛攻。
　　这是唯一不介意我出身与过去罪行，愿意收容我的家。我不可以让我的家被毁。
　　终于，火候稍欠的陆霜，还是在计髡一轮强攻下被刺伤手腕，虎口一松，长剑应声堕地。计髡窜到陆霜身后，五指压向其腰椎，把他整个人踩在地上。
　　像当年把他按压在地，跪在司马懿面前请罪一样。
　　“孩于……你太自以为是了。”计髡咬紧牙关。“你忍耐一下，为师挑断你的手筋，缚你回去，请主子发落——”
　　“慢、慢着……”
　　“为师会在公子面前自刎谢罪……”逆光而立的计髡整个人被巨大的自责与懊悔腐蚀。“……戴上这只戒指，就得有这样的准备。能活到现在，我已经赚了。”
　　陆霜善变的瞳仁里终于溢出恐惧。
　　“霜……我一直疼惜你，欣赏你的潜力，巴望有天你能够真正成熟，超越燎原火……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冲动呢？这次你真的闯祸了……”计髡热泪盈眶，身子微微颤动。“孩子，别动，忍一下，很快——”
　　挑断手筋，代表今后将成真正的残废，却不再是残兵的一员了。
　　“别怨……这都是命啊……”计髡眼眶含泪，脸容痛苦扭曲。“一切都是以司马家安危为大前提……”
　　“师、师父，慢着——”
　　扰人的破空之声挟着奔雷之势从后袭来。忽被打扰的计髡，回身准确击下箭镞。他正欲回头，继续执行刚才被中断的家法，却发现自己的头，忽然很痛。
　　像当日在战场上那么痛。
　　他一直宣称脑残的那颗脑袋，那颗为残兵立下各种妥善制度的头颅，此刻，正有两支鲜红色的三棱箭镞穿透而出，鲜血一滴滴滴在被畸至地上的陆霜后颈。很暖。
　　骷髅眼罩断裂堕地。计髡双眼斗鸡，抬望破额而出的锐箭箭镞。
　　妈的。是响箭。
　　“首领。什么是响箭？”
　　“你连响箭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当刺客？你脑残啊？”计髡坐在后院，以箭羽轻拍陆霜头壳。同时射出雨支以上的箭，一支以声音吵闹的响箭扰乱敌人，转移视线，让你在不察觉的情况下被同一时间射来的无声箭镞射中……这就是响箭了。”
　　“哼！真卑鄙！”
　　“什么卑鄙？”计髡再痛击陆霜脑勺。“当刺客，没什么卑鄙不卑鄙的。只要能完成主子任务，就是成功的刺客。听到了没有？”
　　计髡还来不及回身，就被另一支吵闹咶耳的响箭贯穿胸膛，同一时间，一支无声的箭镞刺穿他提剑欲砍的右臂。
　　陆霜惊讶翻身，刚好接住了计髡逐渐失温的破烂身躯。
　　“师父！”陆霜大叫。“你别——”
　　紧紧抓住陆霜衣衫的计髡，嘴唇嗫嚅，正欲吃力交代什么，却连半句遗言也来不及吐出。
　　计髡噎气前，终于了悟。
　　想当年，因为一念之恶，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懊悔至今，努力弥补；如今却因为一念之仁，犯下更无可补救的致命过错，还累及整个组织，整个家族，一同殉葬。
　　那一刹的善念，原来，是把他推到地府更深处的，更错误决定。
　　你以为这是让你重头来过、扭转宿命的珍贵抉择？
　　笑话。这不过是乱世里常见的，让人满盘落索、死不瞑目的荒唐下场而已。
　　这年头，做人就是如此可笑。
　　你想改过，你想弥补，不代表就能让事情变得更好。
　　很多时候，只是更坏。
　　脑残。嘿嘿。计穷智惮的我，到最后，原来只是个可笑的脑残。
　　计髡凝望血色苍天，嘴巴张合，吃力地进尽最后一口气力，扯捏陆霜犹如血蛭吸附的红肿伤口，直至指甲翻裂进血。
　　陆霜痛极，却不哼一声。
　　那一声由衷的对不起，陆霜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帘，静待惊诧失语、亦师亦父的计髡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骸，才扳开计髡僵硬的手指，张开咬得出血的下唇，不消一刹，神情由羞忿惊惶变回如霜冷静。
　　喀嘞。
　　世界毁灭的声音原来跟体内那一声崩裂碎坏异曲同工。还是那么清脆尖锐。最初不过是一道小小的，不起眼的伤痕，然后，一切就失衡崩坍了，那小小的，不起眼的蓓蕾开花了，把整个世界盘缠绞杀、吸蚀净尽了。
　　陆霜把所有过错与罪疚，一如既往，全数推卸到他人身上。
　　只有这样，才能让敏感脆弱的精神维持平衡，不致崩溃失常。
　　是你们。一切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这些阻碍司马家前进的蛆虫，贼喊捉贼，杀我首领，害我兄弟，今天，我就让你们尝一尝，真正残缺的滋味。
　　我一定要做得狠一点，才能做吓江湖上其他贪得无餍的将领与朝中蛆虫，教他们莫敢来犯。
　　只要能够守护司马家，壮大司马家，再可怕的事情，我陆霜都愿意去做。
　　首领，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你还没完成的事，就由我来顶替好了。
　　首领，你安息吧。
　　陆霜以计髡尸体作掩护，一边抵挡来箭，一边撕下衣衫，连长剑一同捆在受伤手腕上，另一只手执起计髡佩剑，双剑狂舞，上跳下窜，朝马贼与侍卫冲杀过去。
　　“陆霜愿壮大司马家！”陆霜杀红了眼，流泪怒吼。“陆霜愿壮大司马家！陆霜愿壮大司马家！！陆霜愿壮大司马家啊！！呜哇陆霜愿壮大司马家！！陆霜——”
　　一声声陆霜，一声声司马家，在血色黄昏下扭曲变调，混成无法辨别的，定投无路的野犬悲鸣。沙尘扬起，羽箭惨号，敏感嗜血的屠夫，早已分不清意义不明的眼泪还是无辜者的鲜血比较温热。浮华胜极，舟覆雁堕，在兖州城郊，斜阳妖媚似火，浓浊一如逢魔梦魇的这个恍神时刻，马嘶，人哭，野鸟泣血。
　　一切无可挽回。

　　如山尸堆之上，群鸦争啄，狼噬断肢，终于冷静下来的家犬，终究确认了自己闯下的滔天大祸。
　　回不去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沾血的木棉絮漫天翻飞，在尸骸燃烧的飞灰间犹如雪上加霜。这头无家可归，由家犬沦落流离的流浪野犬，仰首朝风沙遮蔽的星月远吠悲泣，其后，却不知天大地大，今后还能何去何从。


　　当他把匕首划过张公公咽喉，
　　斜睨周围万马千军的时候，内心禁不住兴奋颤栗。
　　幸亏我来了。
　　否则，这功劳就是燎原火的了。

　　杀几个人，总不及杀几十人来得轰烈吧？

　　————————————

　　第七章　计算准确

　　说起来，这该是第一次。
　　一种挥之不去的莫名焦躁犹如潮热闷焗的低压空气弥漫梦里梦外。燎原火浑然不知身在何方，他看到自己正身不由己，一步步踏上纵长高阔的万级石阶。面目模糊的士卒不由分说，把一支又一支的枪矛往他身躯刺去。当沙沙沙沙沙。他发现每一下被枪矛虚幻无直一地穿刺而过，身上盘缠的铁链就会飘散撞击，响起诡异童稚的风铃清音。当沙沙沙沙沙。当沙沙沙沙沙。没有血。没有痛感，甚至没有身体被贯穿的，皮肤肉骨黏连兵刃那种无色无味的熟悉实感。不要过来，你们是谁？我在哪里？不要过来！燎原火挥手驱赶那些死命朝他攻来的士卒，然而手一扬，却有一团团赤金爆焰从他掌心射出。
　　哇！小心！他又喷火了！别让他攻上大殿！来人！
　　燎原火好想随便抓住其中一张惶恐的脸孔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事。可是所有被他碰到的人都成了遇火的霜雪，迅速溶糊掉。体内烈焰烧灼，他全身体液彷佛都给蒸发了，别挡路！我要找镜子！我要看清楚自己的脸！我变成怪物了吗？我是谁？你们滚开！我不想杀你们！滚开！
　　内心一声声无助挣扎，一旦跟外界接触，却化成野兽的无意义嚎叫。无仇无怨的一张张脸被烧至焦炭，无数枪矛贯穿而过，穿破他的脑门，插进他的咽喉、鼻孔、耳朵、腋胁、以至右眼眼眶，敦他步伐无比沉重。可是他仍然一点痛感都没有。他像一具祭祀的牲口，在神灵的庇荫下，熬过仪式所有必要的伤害，直至走上祭坛顶端。他踩碎一具又一具倒下的焦尸，身上的铁链如万蛇主动朝围上来的前仆后继者噬咬，终于，他被这副奇怪的无敌身躯拖到大殿深处，踏上阶梯尽头。
　　高耸的天花几与天接。雕龙砌凤，金碧辉煌。如此气势磅礴的宫殿究竟是什么地方？坐在这张龙盘玉椅上的又是谁？为什么他会把惊慌哭啼的孩童用铁链跟自己锁在一起？
　　燎原火凝望眼前这名白发老者，一种生平从未有过的强烈恐惧本能不断催促他闭上眼睛。不要看。别过脸。闭上眼睛。总之不要看。你千万不要看下去。不要看他的脸。不要。
　　只要认出他，你就无法回头了。
　　燎原火遵从内心强烈的呼喊，闭上眼睛。然而一股难以抑止的好奇，却教他更渴望睁开一道缝，窥视黑暗的神秘与沉默。
　　“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我认识你么？为什么你会说我终于来了？难道……是陆霜么？这是我跟你的对决吗？喂！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你在搞什么了？
　　“你果然遵守我们的约定……”
　　燎原火终于抵受不住诱惑，进尽全身气力，扯下骷髅眼罩，睁开那仅有的一只眼睛。
　　在那凝定而几近永恒的一瞬，他仿佛听到羽毛展翅飘落，火苗嚓然点起的微细声响。一种接近齿轮终究启动，世界崩坏碎裂的悔恨声音。
　　在燎原火终究睁开的那只眼睛里，衣饰华贵的老者在眼中渐渐膨胀。他伸出指甲尖长的老朽手指，拨开皑皑白发，像过了整辈子那么长，又似不过沧海一栗，以教世界诡异扭曲的力度，缓缓抬头。
　　看到了。
　　燎原火看到了。
　　燎原火看到了一张……绝不可能的脸孔。
　　燎原火张开眼睛，一身冷汗，浑然不知梦里梦外。
　　“醒来了吗？”
　　燎原火盯着司马懿素静淡泊的一张脸，呆呆出神。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四下打量周围陈设，然后，以戒惧不安的神情，疑惑望向司马懿。
　　“怎么了？是恶梦吗？”司马懿捋起衣袖，在铜盘里扭好脸巾，递给燎原火。“梦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燎原火把脸深深埋在冰凉方巾之中，用力吐息。
　　“陆霜把你弄到他的房间，然后冒认是你，跟计髡出去执行任务了。”司马懿掬水洗了把脸，吁了口气。“刚接到消息，他们……出乱子了。”
　　“公子恕罪……”火强忍惊愕，赶忙跪下。“……小人防备不周，才让、让事情……”
　　“你一向重情义，对自己人毫不提防。”司马懿把手谕递到燎原火头上。“这是司马家的手谕，兖州各县人脉随你调动，总之……替我好好善后。”
　　燎原火接下手谕，诚惶诚恐，重重磕了个响头。

　　策马奔驰的燎原火内心紊乱。他一边教自己集中精神，筹措思索，拟想出最完善迅速的解决方法，可一闭上眼睛，却又无法阻挡那个梦的沉缓黏滞，彷佛这匹马跑得慢一点，也会被那个梦追回，吞噬，永远无法回来。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话。
　　公子，我刚才梦到一张脸。那张脸，是空白的。
　　没有表情，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完全空白的一张睑。
　　可是，当我睁开眼睛，映入我眼中的，却是你。
　　当我眨眼的时候，我发现，眼皮内外，都是你。
　　你的睑，眼那张空白的脸，圆融妩碍地，完全贴合起来了。
　　燎原火打了个寒噤，再三拭去后颈汗珠。
　　这种邪门又真实的梦，妈的，最好别要再给我碰上。

　　对于不喜欢出锋头的燎原火来说，善后，一直是他的强项。
　　郭昂和张雷好强冲动，爆发力强，最适合当先锋。每一次行动，燎原火都习惯善后，一旦同伴失手，或者临场遇上各种变故，都是由燎原火挺身殿后，而且，从没失手。
　　如果有人天生适合当先锋，燎原火就是天生适合当善后者的人。懂得在瞬间以本能嗅觉辨别先后次序，处理复杂麻烦有条不紊，能以主子利益为最优先，也不投入多余的情感。因着这种性格，燎原火一直在江湖上深受盟友敬重欢迎。这些年来，他也渐渐在江湖上建立了一套颇具规模的脉络，很多事情他不必亲自动手，已经有不少道上兄弟愿意协力帮忙。他很清楚，要赢得江湖中人敬重，其实并不困难，然而奇怪的是，已经越来越少人愿意这样做。
　　燎原火曾经跟郭昂张雷说，江湖中人，其实都是烈性汉子，他们爱面子，也喜欢一切威风的事。只要行事顾全他们面子，不贪功，把锋头都给他们去占，不要计较，别怕给人占便宜，今天你输蚀给他们，总有一天，他们会以更大的报酬，给你回报。
　　每次听到这里，司马懿总是托着腮，嘴角轻蔑。
　　商人重利，江湖重义。
　　商之道，在于眼光准确，锱铢必较，以小搏大。
　　然而江湖之道，却在于渔翁撒网，不计得失，先输后赢。
　　要是这种事情交由其他善后者代办，他们一定会立即赶到现场。然而燎原火却先策马赶到城东某间长年关门的打铁铺，以暗号敲门，跟里面一名身材瘦削的男人见面。此人颧骨饱涨，指节奇大。
　　“曲兄，给我调动所有泰山帮兄弟，替我打听几个时辰前城郊废墟那几车珍宝的下落，顺便盘问朝中宦官身边的细作，派亲信到各茶寮收风，查采关于这件事的所有消息。”燎原火亮出手谕。“代我请道上各帮派的盟友帮忙监视州县内所有押店以及出城关卡，一有任何可疑人物或者脸口较生的出入，立即通知我。我会到城郊废村现场走一趟，假如找不到我，老规炬，留暗号即可。”
　　“听令。”曲阳抱拳，把手伸进襟内，将泰山帮帮主随身信物交到燎原火手中。“这令牌拿去。万一有需要，附近各城的市集都有咱们兄弟，或能帮上一点忙。”
　　“嗯。”火翻身上马。
　　“火……”曲阳察觉到，这次该比之前更为复杂。“……万事小心。”
　　燎原火心头微热，回身颔首。
　　这泰山帮帮主，跟燎原火原是不打不相识的知交。虽曾因误会而扛上，然而曲阳这名刚直硬汉，事过情迁，酒过三巡，很快便跟燎原火冰释前嫌。火也不计旧怨，大力举荐他们给司马家，司马家以资金入主泰山帮为城中耳目，改善了帮中弟兄生活，无需要再干些下三流的下等勾当，因此帮中上下，都很感激燎原火的帮忙。
　　燎原火就是利用这种手法，以及乱世里雪中送炭的信与义，建立了庞大的人脉。
　　数个时辰后，与部下策马赶至城郊废村的曲阳，在巨大泣血的斜阳下，发现了燎原火的身影。
　　“火，我查到了！原来真是事有凑巧，只是意外！跟朝廷无关！”曲阳扬手大喊。“是刚流徙到兖州的马贼团一时起意所做的！他们原是白波谷的黄巾贼，后来落草为寇，驻扎的大本营就在附——”
　　听说，这群马贼的老大，额有十字悬疤，头缠辔缨——曲阳还没来得及把一切重要情报一股脑儿向燎原火汇报，他已经看到，苍蝇乱飞的尸山上，从密林到这里，一直散落着一具具新鲜饱满的尸骸。刚堆起的尸山旁边斜摆着翻倒的玄木巨箱，珍宝黄金散落一地。一名仰卧尸山最高处的男人，全身插满短镖，额有十字悬疤，而头上的辔缨，早已成为乌鸦饱餐后纠缠游戏的玩物。
　　什么？竟然比我辛苦探得的情报还快……这名善后者，也太厉害了吧？
　　“曲兄，请吩咐兄弟帮忙搬回宝物。”身上插满断箭破矛的燎原火，背影犹如血翅怒张的鬼魅，又似不祥的巨大黑鸦，迎风拍翼。“有两箱还在林中。”
　　也许，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
　　“火，你是怎么找到凶手的？”
　　“我从尸堆里找到一名苦苦支撑，还未噎气的残兵兄弟，他把经过都跟我说了。”
　　“那……他呢？还有气息么？”曲阳四下察看。
　　“救不活了。”燎原火垂头望向脚畔大腿被砍、腰腹被刺穿的部下尸体，即使刚才已经把他的眼睑合上，还是不忍凝看。“一切……都是陆霜闯的祸。他以为截劫的马贼是朝廷贼喊捉贼、两面取利的把戏，就先发制人，把公公杀了。”
　　“人呢？”
　　“畏罪潜逃，下落不明。”燎原火叹了口气。“他宁愿花时间砍下尸体的头颅，换上自己衣服，装成已经死在战场，也不把时间用来查明真相，追踪元凶。”
　　陆霜体质敏感，只消划下一口子，伤口都红肿难消。燎原火检视那条换上陆霜装束的无头尸体，尸身伤口毫无红肿，肯定是陆霜自己布下的假死疑阵。
　　“不可能，连计爷都……”曲阳发现计髡插满乱箭，惨不忍睹的尸体。“怎可能？”
　　“……陆霜。”
　　“妈的。”曲阳向无头尸体啐了口痪，跪下朝计髡尸首恭谨磕头。
　　“刚才沿林中马蹄痕迹往上溯，我已经找到那帮马贼的大本营，一网打尽，起回所有宝物，却没有发现陆霜的踪迹。”
　　“那……”曲阳沉吟。“他如今躲哪里去了？会不会……回司马家了？”
　　“如果我是他……”燎原火遥望远方。“……这么好强，该没有面目回家了。”
　　天色已黑。陆续赶来报告各项琐细情报的泰山帮部下合力把木箱搬好，放进车轿。
　　刚为每个残兵部下挖好土坑合葬的燎原火，正为首领计髡挖穴下葬。
　　顷刻，燎原火手执沾血的骷髅眼罩，默然跪于土坟前，在削好的木板上以身上醮下的血写上“计五爷之墓”几个小字，恭敬插好。缓缓磕下一个又一个响头。
　　咚。咚。咚。回声直捣心房。周围帮众谁也不敢打扰向家人凭吊追思的燎原火。良久，他似有决定，毅然站起。
　　“曲兄，先把张公公首级割下，秘密送呈何进大将军……”燎原火语气冷静，有条不紊。“再以上好棺椁、厚殓仪品连同三倍珍宝送到宫中献予范公公。我会着小孟把贡品押运至京城跟你会合。”
　　最厉害的善后者，一字记之曰：绝。
　　曲阳此刻终于清楚了解到燎原火这个善后者的狠和绝。以张公公首级笼络跟宦官势成水火的外戚何进，分散投资，有备无患；同时洞悉宦官生性凉薄，见利忘仇，故以厚利贿赂之……能如此迅速掌握形势，转危为机，精算之准确，不得不教曲阳眼界大开。
　　“立即分派手下带同这帮马贼的首级赶到司马家，叫小孟先行打点预备，入宫跟范公公众旧，顺道向范公公等人赔罪。”
　　以曾被宦官照顾宠爱的小孟作为说客入宫说明原委，该是最理想的赔罪人选吧。同时，以三倍珍品贿赂之，动之以情，贿之以利，一向强于善后的燎原火，在同门畏罪叛逃、恩师惨死的一夜之间，又迅速成长起来了。
　　起风了。燎原火紧咬牙关，深呼吸了一下，仿佛正要作什么无法回头的重大决定。
　　“曲兄，听好了：替我散布消息，陆霜背叛残兵，行弑首领，勾结马贼，杀人劫货，谋害张公公……”燎原火举起司马家手谕。“……现谨奉司马家下江湖格杀令，全力缉拿残兵叛徒陆霜，赏金万两，至死方休……”
　　曲阳睁大眼睛，眼神在问燎原火，你是认真的吗？你这样做，是迫陆霜于江湖上永世再无立足之地，要他永远活在无法见光、被追杀缉拿的黑暗日子去啊。
　　曲阳这个老江湖很明白，所有江湖中人，不管是大小帮派，还是独行侠客，最齿冷的，就是弑师叛门之徒。他们最重视的，让江湖赖以运作维系的，就是义。无义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陆霜多年来刻苦经营的一切，就在他假冒燎原火的一刻，毁灭净尽。
　　今后，等着他的，只会是无处可躲、黑暗孤独的悲惨人生。
　　反覆思量，燎原火决心要严惩这心高气傲、害死首领、连累主子的害群之马。
　　这，就是他自作聪明、越俎代庖的代价。
　　“还愣什么？”燎原火镇静吩咐。“快给我去办。”
　　“听、听令！”曲阳瞄到燎原火的拳头一直紧捏着。一直重情重义的燎原火，要他下这沉重决定，其实最痛的，就是他自己吧。
　　燎原火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司马家免遭诛连。
　　他也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把伤害减到最低。
　　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从今以后，他会成为陆霜这辈子最最痛恨的人。照镜子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跟小孟郭昂吃饭闲聊的时候，累了想歇息的时候，脚下一直没有在意的影子，都会随时跳出来，以熟悉而相同的脸孔装束，前来把自己狠狠杀掉。
　　或者，杀掉我身边重视的人。
　　燎原火叹了一口气，在眼前彤云结聚，木棉絮漫天飘零的一刹，朝陆霜刻意掉包的无头尸身悄悄说了句话。
　　一切，都必须以司马家的安危与利益为先。
　　燎原火按压两边太阳穴，舒缓因大义灭亲而引起的绷紧思绪。
　　他，就像我的黑暗面。他把所有我不敢做，不敢想的事情，无视规范，无视他人，全部释放出来。燎原火想起当初他怯生拉扯自己的衣衫，躲于身后，到最后扯着自己的衣领怒吼说我不服输，这每天拚命追赶自己的身影，这偶尔还是会昙花一现跟自己同心合力、心有灵犀的另一个自己，如今——乃念至此，燎原火忍不住张开眼睛，摊开双手。
　　十指迸血，指甲脱落崩裂，然而燎原火却无知无觉。
　　从来，他都不介意善后，甚至以善后者为荣。然而，当善后二字包括要替死去的兄弟与家人挖土下葬，却教他讨厌极了。
　　这种感觉，比昔才那个恶梦更难受，更像个恶梦。
　　可惜，燎原火并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将会慢慢习惯。习惯亲自替每个来不及救援的家人挖土下葬，习惯每次赶到都慢了一步，只能无奈善后；而下葬的亲人，将会一个比一个更亲，一个比一个更教他悔恨痛心。
　　直到很多年后，他为了一个来不及替对方亲自挖土下葬的至亲，拦路杀敌，掘墓寻尸为止，他，才正式从一个专门替家人下葬的挖穴者，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杀气凌人的盗尸人。

　　生无可恋，死无全尸。
　　生前既无法守护你周全，死后，唯有以棺椁保护之。
　　比为血脉恻隐，比为深厚情分。
　　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滚。

　　老子的心情坏透了。


　　当燎原火恍如隔世，回到司马家，瞥见大门外迟迟不肯动身出发的小孟，还有守在门槛上忧心忡忡的郭昂张雷，生平首次被某种无以名状的生之温暖触动。
　　还好。你们都在。
　　“回到家里，洗个热澡，好好睡一下吧。”小孟正眼不望燎原火。“叫雷和昂替你缝好伤口，别又自己乱来了。不然我回来绝不饶你。”
　　说毕，别过了脸，厉声催促脚夫出发。
　　燎原火没有回话。他如常低头，一言不发，竭力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表情。
　　是的。
　　谢谢你们。
　　我……回家了。

　　从帐房步出的司马懿神情淡然，跟燎原火说了八个字。

　　计算准确，无话可说。

　　“适逢第五代首领刚死，正需要你这种人才。”司马懿卷起竹简。“今后你就是——”
　　燎原火耳里嗡嗡作响，气血翻涌，浑身抖颤，曾经誓言过要挺起胸膛、清晰响亮喊出的那句话，在真正兑现的一刹，竟然，变成哽咽沉重的沙哑应答。


　　燎原火愿守护这个家。


　　抱拳的一刹，

　　指甲里的泥沙血屑簌簌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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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自作聪明

　　“我再说一次……”
　　自睡梦中睁开眼睛的司马懿，漫不经心地道。
　　“……杀了他吧。”
　　“哇！我的秦朝玉马！烂了！”“许临是董卓麾下第一智囊，谁敢动他分毫？”“仲达！你别闹了！许临是奉董卓之名前来招揽咱们的，机会难得啊！”“不就是了？若然董卓取得天下，咱们司马家前途无限啊！”
　　整整一年，叔伯们还是没有寸进。
　　整整一年，那个梦，刚好重覆了一百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细致。
　　每一次，我都看不清楚他的脸。
　　每一次，他的脸总是在燃烧，脸上总是堆满铁链、钢矛与断枪。
　　唯一熟悉的，就只有那只眼罩。
　　那只刻有骷髅图案的眼罩。
　　“董卓自立十四子为帝，于礼不合，天下野心之士，必群起攻之。”一道英姿焕发的窈窕身影飘进房内，把热茶端到司马懿面前。“若然进攻洛阳，天下大军必屯兵河内。到时候……”
　　清脆嗓音钻进长老耳里，犹如风吹铃铛，顿觉悦耳非常。
　　“……大军将以倒董为名，大肆抢掠！”小孟眉头紧锁。“各位长老，还请三思。”
　　“也对。司马家乃河内巨富，届时必成众矢之的。”三当家捋须深思。“不行，不行！”
　　“那我们婉拒董卓即可，何需杀掉许临？”牙齿崩缺的大长老脸有忧色，说话也结巴起来。“结下梁子，只怕……是不智之举。”
　　“杀许临，如断董卓一臂，到时恶虎无爪，不足为惧。”小孟英姿飒飒，环视众人。“另外，各方势力对司马家亦有所忌惮，舍难取易，必不敢贸然抢夺。”
　　“对！此策可谓万全！”“仲达，这也是你的意思吗？”“就这样办好了！”“好！”
　　长老满足散去。跟弟弟们嬉闹过后的司马懿，一边揉搓被打肿的右眼，一边把手伸进内襟，摸出骷髅戒指，递给小孟。
　　“想不到一年前遇上许临时，你已经做好准备。”小孟道。
　　“指令拿去。”司马懿道。“我要那个‘第一智囊’回不了京。”
　　“听令。”小孟抱拳。
　　“对了……”司马懿朝快要步出房间的小孟道。“……那么久没见面，不如换上女装，给那家伙一点惊喜吧！”
　　“对啊！孟姐愿意扮成女人，火哥哥定必给你吓倒！”额上戴有“天下第肆”字样，一直在旁边装睡的小弟弟兴奋起哄。“孟姐……”
　　“什么孟姐！我明明是个男的！”小孟柳眉颦蹙，尖声叱喝。“谁再叫，我就杀谁！”
　　“小孟，如果你肯穿女装……”司马懿道。“……定必艳绝天下。”
　　“公子，如果你肯奋起……”小孟反唇相稽。“……定必一统天下。”
　　小孟拂袖而去，然而在司马懿眼中，这发怒的小孟，却始终不脱女生的娇嗔。

　　浊浪滚滚，河水浩瀚。广阔无际的黄河上，数艘楼船正沿兖州峡岸徐行。
　　黑袍飘拂的老者独伫船首，紧抿嘴唇，若有所思。
　　“大人！前方有浮木堆于河道中心，阻碍前进——”士卒朝许临禀报。
　　“阻塞官道？伐木的，还不快快清理？”“不！是残、残兵啊！！”“什么？就是那个从没失手的杀人组织？”“许大人！请回避！”“人来！包围这厮！”
　　浮木上，一名全身被厚甲包得密不透风，手持长锤的钢罩怪人，挥舞手中鞭鎚，虎虎生风，朝船桅大力挥去。
　　“不好了！”“快、快对付他！弓箭手呢？”“大人！这下子怎办？”“哇啊！”
　　“是一手人郭昂。”趟贤于楼船上层道。“叫舵手别太靠岸，那独眼首领，一定就在附近！张清！我儿子在你船上吗？快叫他过来保护许军师！”
　　一手人郭昂背挂旌旗，铁链勾住船桅，怒吼一声，跃上船头。惊惶问士卒前仆后继涌上，却被挥舞铜锤铁球的郭昂轰得落花流水。掉进海里的，被压断手脚的，头颅被轰凹敲碎的不计其数，漫天血花，哀号连连。就在郭昂快要冲到许临面前之际，一道潇洒身影，在许临喊出一句“救、救命！救救我啊！”后，迅疾赶至，挡下致命一击。只见来人浓眉星目，鬈发如云，以粗绳率性捆于脑后，左耳钉满银环，眉宇间隐隐透露着剽悍野性。
　　“赵火，”赵贤朝救驾少年喝道。“保护军师！”
　　被称作赵火的少年跟郭昂混战一轮，大喝一声“常山剑法！左曲右回！”砍去郭昂长锤，把他踢进海里。就在众士卒欢呼喝采间，刚从水里爬上船，一直攀附着船边扶手的蒙面刺客一跃而起，在半空作鲤鱼翻身，以驳在断腿上的利刃，把刚脱险境、松一口气的许临剖开成半，复在迅雷不及掩耳间，将赶来护驾的赵贤一刺穿心。
　　得手后断腿刺客环视众人，跃回水中。只余下还来不及反应的士卒，以及抱着父亲尸身，一言不发的赵火。
　　灵堂设于船舱底层。前来吊唁的官员纷纷被勉强缚在一起的残破尸首吓得魂不附体，然而知情者却一直轻松朗笑。跪坐赵贤尸首旁边的赵火低头接受官员安慰。
　　“要死的终归要死……”又一衣着打扮跟许临一模一样的男人从角落徐徐踱王。“……要活的，还是活下来。”
　　“啊？这……”“哈哈！我明白了！”“嘿！这回真给许大人吓死了，原来被杀的只是替身……”“怪不得那家伙一直没有开腔，原来人人怕他口音露出破绽！”“人说许大人智冠天下，这下我张清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孩子，你不必自责……”许临意气风发，把手按到赵火头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许临的义子。”
　　“那么多人想杀大人，只怕……”
　　“哈哈，你怕又再一次丧父吗？”许临仰天大笑。“你说笑话的本领，倒跟我的么儿不相伯仲！哈哈……残兵也杀不了我，普天之下，谁还能够杀我？”
　　船只忽然颠簸起来。一直透过小窗监视外边情况的部下马芳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残兵是不是有个独眼首领还没出现？”
　　“马芳，你想太多了。”对自己智计甚具信心的许临一脸烦厌？“那个‘我’不是死了吗？除了你们，他们哪知道我还活着？”
　　“可、可是……”马芳抖颤的指头点向窗外。“……他们还、还在啊……”
　　随许临视线所及之处，峡壁上现出一个身披红袍，仗剑而立，袍袂飘扬间只露出一只诡异骷髅眼罩的神秘身影。
　　身影在群众凝神注视下缓缓伸出食指，指向躲于船舱的许临。
　　“看！是独眼刺客！”“难道残兵杀人从没失手的传闻是真的？”“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大人还没死？”“不好了！咱们死定了！”“人来！快、快戒备！”“大人！这下子怎办？”
　　蓬。
　　“着火了！”“那家伙燃烧起来了！”“是谁放的火箭？”“没有！咱们没放！”“它不是人！是怪物！”“怎办？要不要到船舱禀告大人？”“哇啊！”
　　重新梳理蛛丝马迹的许临，终于后知后觉得悉，原来一切，也是这个赵火的精密安排。
　　“赵火这个名字……是假的吧。”
　　他一年前主动接触赵贤，装成他的私生子，静待一年后随趟贤上船，里应外合刺杀许临。刚才不过是他听到替身脱口而出的那一声救命，辨出他的口音不是许临，才临时起意，跟郭昂合演的一场好戏。随机应变一向是善后者的强项。因为知道事有跷蹊，所以命人继续在外边等侯，自己则深入虎穴，静候接近真身的机会，并以火为记，一日一收到这讯号，就是转移船上一众士卒视线，混乱间刺杀许临，然后跟他们会合逃去的重要时机。
　　“够了！”首次体会到何谓计不如人的许临老羞成怒。“报上名来！”
　　“残兵之首，燎原火。”戴上骷髅眼罩的燎原火拔出腰间匕首。
　　终于不用再伪装了。这一年真的累死了。燎原火舒展筋骨，骤觉一身轻松。
　　“我会好好记着这个名字。”许临道。
　　“真可惜，做不成你的儿子了。”
　　“许某真的很喜欢你，只可惜……”许临摇头轻叹，退到门口。十数名西凉高手紧捏利剑，寒碜光芒折射到燎原火身上。各人合作无间，以剑阵慢慢围堵猎物。
　　“哈哈。打十几个……”燎原火伸了伸懒腰。“……总比打几百个来得轻易吧？”
　　就在许临内心涌起不祥之兆的一刹，咻的一声，小孟的绳箭准确射到船舱上。手执匕首朝许临大无畏冲杀过去的燎原火忽然觉得，一身黑袍的许临，抖颤间，真的有点像拍翼的灯蛾。
　　扑火而亡的灯蛾。

　　蓬。

　　在匕首破膛开腹的那一刹，许临闭上眼睛，忆起今年过年，自己因为记挂董卓大人的事，错过了一家人难能可贵的一次团圆。大儿子难得从外边回来，我却夜归早醉，听说小儿子那晚特别多话，笑话也特别好听，最重要是，两兄弟再也没有吵架了。
　　这性格外表南辕北辙的兄弟俩，一直难以和平共处。无法教他俩相亲相爱，懂得亲情的重要，一直是我毕生最大的遗憾。
　　也许。
　　也许我是个合格的智囊，然而，我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犹记得翌日醒来，怨忿失望的大儿子早就不知所踪。
　　而小儿子，也赌气不肯跟我说话了。

　　我以为，明年过年，咱们父子仨，还有机会团圆的。


　　要死的，终归要死。
　　要错的，终归错过。

　　————————————

　　第九章　兄弟同心

　　木棉盛放，飘满司马家院落。甫坐下的小孟被郭昂追问：“孟姐？怎么你两手空空坐过来？饭菜呢？”
　　“今天不是我烧饭。”小孟冷冷回话。“不是你们吗？”
　　“我以为是你啊……那这一餐庆功宴吃什么？”郭昂拿起竹筷敲碗敲桌。“搞什么啊？”
　　“火哥约我们来的。”张雷斟了一碗酒。“难不成——”
　　“吃饭了！”燎原火肩搭粗巾，满头大汗，两臂搁满五六碟菜肴，狼狈踱至。“来来来！大伙儿趁热吃，”
　　“火哥？”郭昂眼睛睁得像铜铃般大。“不是吧？你在赵贤家中吃过什么苦了？竟然学会烧菜？”
　　“整年没有一起吃过饭了。”燎原火把餸菜分到各人饭碗中，自顾自扒饭吃肉。“庆功也好，慰劳也好，粗菜淡饭，大家一起吃吧。”
　　张雷把一条菜挟起，放进嘴里，竟开始耸肩偷笑起来。
　　“你这厮根本就没有味觉。”小孟把吃进去的鱼肉吐出来，再以食具扯开鱼皮，检视鱼身。“这条鱼，根本还未烧熟。”
　　“米也炒坏了。”张雷把菜吐出来。
　　“妈的！”郭昂连忙把肉大口咳出。“这肉……怎么有一阵怪味？你下了什么？”
　　“味道很怪吗？”燎原火搔搔头，挟了一块肉送进嘴里细嚼。“不是吧？”
　　“还不给我张开狗口，把东西吐出来？”小孟嘴里不饶人，还是捧起餸菜，回到厨房，为燎原火把餸菜补救、炒熟。“不知所谓。”
　　“为表诚意……”郭昂朝张雷使眼色。
　　“……弥补过失……”张雷接口道。
　　“……火哥，你就娶孟姐为妻吧。”郭昂手肘撞向燎原火。
　　“能烧菜的女人，娶得过。”张雷以酒漱口。
　　燎原火双准齐发，左曲右回，同时捶向郭昂张雷二人胸口。
　　“发什么疯？一家人娶什么娶？”燎原火凝望小孟沉默婀娜的背影。“更何况——”
　　正在吆喝嬉闹的三人并不知道，后来在灶头前咬紧牙关炒菜烧鱼的小孟，凝望灶头燃眉大火，抓着镂边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显得煞白。
　　而他的一双耳朵，相比之下，却内伤似的瘀红着。
　　若果人生只如初见，那该多好呢。
　　然而，也因为那一刹，那一眼，对上了，后来，一切分崩离析，薄桃血泣，也就躲不过了。

　　是祸躲不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缭绕的香火缠住随风而飘的垂柳，盘桓不去。跟眼前情景极不搭调的庞然大物，正跪在簇新的圆坟前。他仿佛执意完成某种仪式似的，以悲壮坚毅的表情，把黑纱盖于头上，将头发、耳朵、颈项和嘴巴团团围住，然后，从地上拾起一兽牙形貌的银钢口罩，朝坟头高高举起。
　　“褚儿、无脸、见父。从今、开始、不报、父仇、不脱、此罩。”
　　许褚把镶有铜圈的尖锐钢罩环套在颧骨上，把布条扣好，再把钢罩用力压住皮肤。
　　这种局促而实在的痛感，教许褚一直绷紧自责的内心，稍感舒泰。
　　若非水上不服，加上跟父亲呕气，许褚就不会犯下这个无可挽回的大错。
　　即使外表再凶厉丑陋，尽管身躯再庞大巨形，在父亲面前，他也不过是个想争取父亲更多注视与宠爱的么子而已。
　　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是当天我如常随行，要是我没有服下吕布送上的名贵药物，父亲就不会——
　　我没有忘记。今年过年，也是这么拥挤，这么热闹。
　　“你、来了。”许褚语气有点生硬。
　　那一夜，府中张灯结彩，一室欢庆。
　　那人手一扬，纸钱半空翻飞，漫天舒卷，更添几分萧瑟之意。“杀人手法是……？”
　　夜已深，孩童还在外头喧哗歌唱，很吵，却又教人心里踏实。
　　“诱兵、进攻、削敞、兵力、转移、视线再、私下闯阵、善后。”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点酒，眼睛就肿起来，书也读不下去了。
　　“常山剑、左曲、右回。”许褚定睛望着碑上细宇。“杀人者、刺客之首、残兵。”
　　犹记得多年没见的亲戚笑我中看不中用。
　　“还有、背后、主使、司马家。”
　　犹记得阔别数载，弟弟长得比我和父亲更高，更壮了。
　　“河内司马家。”
　　那天晚上，弟弟的笑话非常精彩。
　　“你、继续、读书、考取、功名、做个、正常人。父仇、我报、不必、担心。”
　　翌日中午，被喧哗声吵醒。春事澜漫，孩童的嬉戏笑声清朗爽直，我却因宿醉而头痛不已。
　　许定没有回话，却跪于许临墓前，静静上了炷香。
　　离去的时候，我推开门缝。父亲仍然在榻上，奏摺竹简堆满身旁，睡相却安稳详和。
　　我没有忘记，他最爱吃蜜饯。心情好的时候，总是蜜饯不离手。
　　那一刻，我从他略觉陌生的脸上，读出老态，读到忧伤。
　　“一切、是我、责任、不必、操心。你、双手、从不沾血、这事、你不、擅长。”
　　从那天起，许定就开始嗜甜。
　　忽然间，热闹齐整、被无数陌生脸孔涌来奉承巴结的大宅，有一点静。
　　当齿缝进出教人麻痹的甜，就是他错觉与父亲同在的时候。
　　“哥。”十多年来，许褚终于再次唤许定一声哥哥。“好好、活下去、为许家、延续、血哌、我死、不必、报仇。”
　　再度离家的我，莫名地不舍，莫名地失落。
　　“保重。”
　　许褚正欲站起，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教人神经敏感的热烫。
　　我以为，明年还有机会的。
　　蓬。
　　一卷卷记载着圣贤之说、鼓吹宽恕仁爱的竹简在许临墓前被烧成一团呛人的白烟。许定把大半生埋首穷究的经书连同竹篓投进火堆，忍痛毁灭，狠狠告别，只因为，从今以后，他要变成另一个人了。
　　再伟大的文字，都无法救赎许定内心的澎湃仇恨。当父亲不在了，许定就再也找不到安逸苟活的藉口了。
　　当一直埋怨作对的父亲不在，体内彷佛被掏空了的许定才蓦然惊觉，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有多爱自己的父亲。
　　刻意作对，不过是一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幼稚与赌气。
　　嘴里有多恨，心里就有多爱。
　　“我只是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个称为父亲的男人。”许定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刻意说给许褚听见。“长大后我一直恨他，恨他明明智计过人，却偏偏甘为董卓爪牙，让我们一家人受尽歧视……我恨他冷落娘亲，我恨他疏忽我俩，然而我没想过，原来他一直用这种方法暗里保护我们，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他深爱的……家人。”
　　烧焦的纸钱碎屑飘到许褚靴上，烙出一个明晰而刺眼的焦痕，像折翼的灯蛾尸骸。
　　“父亲不在了。”许定环抱双臂。“要是我苟且偷生，我……还是人子吗？”
　　“从小、到大、我最、羡慕、你、因为、所有人、都说、你长得、最像、父亲。”许褚站在杨柳下，柳絮的声音隔着黑纱飘进他的耳里，变得虚幻不实。“不像我、长得、像、怪物、有辱、家声、而你、才智、最得、父亲、遗传。”
　　许定心头一紧。他没想到，外表看来沉默笨拙、多年来从不表达内心感受的弟弟，竟然在这里向他剖白内心芥蒂。
　　因为自觉亏欠，所以许定宁长年愿飘泊在外，独自闯荡，也不希望跟弟弟并排而立，让人家直接比较品评，伤害了这个内心善良敏感的弟弟。
　　所有人都以为两兄弟不咬弦是因为许定一直为文弱书生，不像许褚能陪父亲在外征战，助父巩固势力，却不知道原来真正原因，是这个做哥哥的，不想让弟弟受到伤害。
　　“我、最着紧、父亲、但、父亲、最着紧、是你。”
　　“不。”许定坚定摇头。“父亲曾经跟我说，他最担心的，一直是你。”
　　即使千军怒马，万刃相加，也无法教许褚感到痛楚，然而血脉相连的兄长一句说话，却成了世上最无可抵挡的轰然重击，教许褚整个人怃然崩溃了。他如泄气皮囊萎顿在地，发出教人凄骏发麻约厢苦嚎叫。
　　“呜吼————”
　　长久以来的逞强，终于，在世上仅余唯一的亲人面前，决堤释放。
　　许定强忍鼻腔酸楚，颓然站起，踏熄仍在兀自燃烧的火头。
　　“从今以后，世上只剩咱俩相依为命。”许定朝许褚巍峨背影柔声道。“父亲生前曾经说过，只要咱们兄弟俩同心合力，世上没有咱们办不到的事。”
　　烧焦的气味仍然刺鼻。
　　“弟。”许定道。“我已经安排好复仇计策。明天，你去投靠曹操。”
　　纸钱满天，柳枝烧焦。许褚惊讶转身。
　　他惊讶，不仅因为许定已有安排，也不光是因为许定安插他投靠的并非父亲生前效力的董卓军，却是这名跟董卓作对，目前势孤力弱的曹操，而是，这么多年来，他也没唤过他一声弟弟。
　　基于血缘与本能，许褚知道，当许定把他唤作弟弟的时候，作为弟弟的他，长兄为父，必须心悦诚服，听从哥哥的安排与指示。
　　“我会混入司马家盟友底下，查明底细，搜集证据。”许定语气平静。“你要好好扶植曹操，咱们里应外合，静待时机，一举将司马家与残兵连根拔起，教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得好死。”
　　“万万、不可！”许褚踱到兄长跟前。“你本、拥有、光明前途、不该、舍弃一切、投身、黑暗、这事、该由、我做、咱们、交换、你投、曹操、我入——”
　　许定摇头。“你太引人注目。哥哥面口较生，长年在外，没有人知道我存在，伪造身分潜入敌方，由我来做，最适合不过。”
　　“哥。”许褚并不习惯丛言语表达感情，更不习惯以动作表达，故站到许定面前，想说点什么，又讪讪地说不出口；想做点什么，又不知该蹲下还是怎样，伸出的双臂僵在空中，犹如某套新创的诡异拳法？
　　许定踮起脚，抓住许褚大如其拳头的食指指头，用力握紧。“弟。”
　　两人终于再度接触的一刹，心电陡至，竟不约而同忆起，很多很多年前，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壮硕高大的许褚曾经背起爬树受伤未愈的许定，朝树上鸟儿追赶过去。他俩记得，后来许褚好心捡起地上从树上跌下的鸟蛋，却因为指掌过大，不懂就力，一捻起就立即把鸟蛋捏破了，不由得伤心得大哭起来，那时候，是哥哥许定前来，脱下衣服，把剩下一颗鸟蛋小心翼翼裹在里面，着许褚轻力抱着。许褚发现自己再没捏破鸟蛋，才终于破涕为笑。
　　那一次，两兄弟同心合力，许定忍痛踏在许褚肩上，两人踮着脚，好不容易，才把那颗鸟蛋送回树上鸟巢。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那只鸟，原来是鸩。
　　羽毛带毒、能致人于死地的鸩。
　　“弟。”许定道。“我遗传了父亲的脑袋，你遗传了连父亲都自愧不如的绝强身躯——”
　　“——咱们、兄弟、同心、不灭、残兵、誓不、为人。”
　　“父亲，咱们兄弟俩向您发誓，终有一天，誓必要让杀您的凶手，在您的坟前，磕足三个响头——”
　　“——以、他们的、鲜血、来祭告、您、在天、之灵。”
　　咚。咚。两声教大地震荡、林鸟惊飞的磕头，让两兄弟的鲜血，蜿蜒在泥土下合流，爬到墓穴下许临的棺椁上，渗进里面，成了尸骸衣衫上两滴刻骨铭心的斑驳泪痕。


　　听说加入残兵的唯一条件，一字记之曰：残。

　　我也残。

　　凶残。

　　————————————

　　第十章　忍辱负重

　　跟兖州相贴而邻的徐州，下邳郡。
　　这里拥有庞大生意与脉络的地方豪绅，姓陈。
　　陈家由陈珪与陈登父子当家，跟兖州司马家有颇密切的生意来往，是司马家的商战伙伴，甚至，可以称作盟友。
　　“少当家，送往司马家的物资都点齐了。”
　　“很好。”陈登接过帐簿与毛笔，检查一次，满意地笑了笑。“嗯，条理清晰，做得不错。这种查找方式是你想出来的？”
　　“小人曾经读过一点书，也替亲戚家里记过帐，略懂。”记帐轻捋下巴胡须，腼腆摆手。“这方法是在书里看到的，小人只是剽窃抄袭而已。”
　　“不，这方法记帐，明细一览无遗，方便多了。”陈登朝老管事招手，“老崔，今后咱们就用这方式记帐吧。”
　　“是。”老崔记在竹简上，点头退下。
　　“今后你负责仓库物资，以后就跟老陆多多学习。来，老陆，你要多教他一点东西。”陈登轻拍这记帐的肩膀。“这里的工作暂且交给别人做吧，来，你随我们一块到司马家去。”
　　“谢谢少当家。”
　　甫听到司马家三个字，许定低头抱拳，笑了。
　　等了这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燎原火用了一年时间潜伏赵贤身边，布下杀父毒计；许定也用了一年时间，留胡改发，苦学记帐数算，以伪冒身分混入司马家盟友陈家办事。凭着聪明与口才，短短几年问扶摇直上，由分铺杂役晋升至本家学徒，又由学徒升至记帐，又由记帐升至管仓。
　　他把以往饱读圣贤书的口才与文采，用来经营笼络，巴结人心。他以父亲留给他的聪明才智，用于算计他人，铺路复仇。
　　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许，一直隐藏在许定体内的潜能，就比父亲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一直没有察觉而已。他比父亲许临更有资格堪称第一智囊。然而讽刺的是，他的智慧与口才，竟然在用于报复与谋害之上，才能发现。
　　行事低调、闻一知十的许定没多久便清楚掌握陈家生意往来。凭着过人智慧与口才，许定很快就让陈家的生意翻了几翻。当他成功取得陈珪父子信任后，出入司马家的机会就越来越多了，到后来，陈登甚至让他跟司马家采管对头人直接联络往来，由他负责所有跟司马家有关的生意。
　　每一次他进出司马家，都会暗暗记下府中位置与陈设，以备日后举事。
　　他没有忘记，那一年过年，陈家被邀为上宾，往司马家团年共饍。陪在陈氏父子身后，躲在下人堆中一直低头不语的许定，遥望郭昂、张雷等人谈笑风生，欢快表演，缩在桌下的双拳一直抖个不停。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司马家的少当家，你经常进出司马家，该见过很多次了吧？”陈登热络地拉着司马懿走向许定一众部下。“来来来，大家把酒干了！”
　　许定一直低头。他盯着自己的酒碗，碗里倒映着司马懿淡定无知的俊脸。他的旁边，是那天杀的燎原火。那个割下父亲首级的仇人。
　　妈的。你别碰我。妈的。我在笑什么。我为什么这么窝囊。妈的。我真虚伪啊。连我也想不到我在日思夜想的仇人面前可以这么镇定，这么……分裂。
　　许定是聪明人，他知道，这还不是时候。他没信心可以在这群残兵面前一击得手，同时杀掉司马懿与燎原火两人。目前他还是势孤力弱的一个人，弟弟也还没取得曹操的支持。
　　忍。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他要筹划一个最狠毒、最完美的复仇计划，让如今在这府中快乐无忧、团圆欢聚、温馨幸福的一家人，整个家族，被世上最巨大的痛苦凌迟绞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那一年兄弟俩跪在父亲墓前誓言复仇开始，许定就每天接受弟弟刻苦严苛的操练。他从小就没有武功底子，就连最简单的跳跃腾挪都学不会，砍人没力，箭射不远，避不开人家攻击，多跑几步就腿软乏力，趴在地上喘气。他不是练武的材料。他跟父亲一样，是文人体质，体弱多病，拥有聪明的头脑，身体却非常虚弱。
　　无数个夜晚，许定连站也站不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身上每一块骨头都断裂过，满身伤疤，提刀的虎口剧烈抖颤，甚至弟弟看他毫无寸进，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劝他放弃，可是，他还是一边呕吐，一边勉强爬起来，抓起兵器，重覆苦练。
　　直至梢有进步为止。
　　“再、再来……”许定满脸眼泪鼻泗，呕吐物黏满嘴角下巴，尽管他连揩抹的气力都欠奉，要站起来也很勉强，然而为了父亲，这执念却让他一再把无法熬过的巨大痛苦都逐一熬过。“弟，咱们再、再来……”
　　学武方面，许定的确是个庸才。他的脑袋晓得所有原理和方法，然而上天赐给他的这副身躯却完全无法配合。他只是个体质力量皆极度平凡的庸才。即使只是简单的一下砍击、回避，他都比任何人更吃力，更难完成。
　　然而，他是个被血雠所吞噬的庸才。
　　而复仇，是世上所有庸才忍痛受苦的最佳麻药，同时，也是教他们脱胎换骨的最有效动力。
　　“要是我还是这么弱，届时我只、只会成为弟弟的、呕……负、负累……”许定按着墙壁，勉强把脱臼的臂膀自行驳回，发出兽嚎一样的凄厉嗥叫。他满额冷汗，青筋尽现，牙缝还隐隐渗出血丝。“我不、不够强，就不、不能手刃仇人……了……我不能被他们……杀死，咳……我不能更让许家……蒙羞……”
　　为了得到这一身足以跟仇敌抗衡的武功，许定付出比谁都多。
　　没有人知道，每一晚，他都在忍受如此可怕的折磨。
　　越痛，他就越是相信，距离大仇得报的一刻，又接近了一分。
　　当他被痛苦所折磨的时候，他脑里想着的，是残兵与司马家上下被凌虐折磨的愉快片段。唯有这样，他才能够以惊人的意志忍受一切，不致昏厥，不会在受伤骨折后无法复元。
　　他没有忘记当日亲自下手杀死第一个人的感觉。那人是新来的，在厨房当杂役，从西凉辗转流落徐州。没多久他就认出了许定。害怕前功尽废的许定，夜里把他诱骗到邻县河边，布局把他诬蠛成一个监守自盗远走高飞的新来伙计，好让这个曾经一起寒窗共读、同分一衾的昔日好友永远没有机会泄漏他的身世。
　　圣贤经论一句句在脑里飘起，他把匕首从后插进他的心肺，却被肋骨卡住，对方挣扎推开，拿木几砸他，疯狂殴打他，反过来勒住他的颈。他双手乱划，把所有抓到的东西都用来敲他砸他，直到两人筋疲力竭，他还是没死。正欲惊慌逃跑的许定想起司马家和残兵，想起自己此际的窝囊，怒从心起，回身拿起尖石，疯狂乱殴，当他大汗淋漓，回过神来，他才发现，眼前这人，终于死了。
　　好可怕。整间破屋，石墙、天花，全是喷射的血花。
　　许定强忍心悸与恐惧，从包袱里拿出工具，按照医书，学习剖尸。他拿起刀斧锯鎚，研究身体每个关节接合，肺在哪里，肾在哪里，如何能够一刺穿心，如何能够一击让敌人失去活动能力，又或者，怎么砍，才能不被骨头卡住，又需要多少时间，才能锯断一个人的四肢。他盯着逐渐发涨腐臭的尸体吐了一遍又一遍，他开始错觉周围有无数冤魂死灵陪他一同研习。他无时无刻都觉得有蛆虫钻进他的耳孔和脚趾缝，死去的人黏在他的眼眶里跟他默然对峙。
　　他在尸骸上绑上石块，任它们逐一沉进河里。河水倒影一个眼肚泛黑，满眼红丝，一脸乌气的阴鹭男人。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一切能让我手刃仇人的事情，再可怕，再丧尽天良，我都会做。
　　他以无数人的伤害与死亡，来完成他来不及补偿的孝爱。
　　从那晚开始，他发现，原来自己使得最得心应手的武器，不是弟弟惯用的短斧，不是君子常用的剑，也不是刺客爱用的匕首，而是庖刀。
　　能把对象解剖宰割，屠夫爱用的配刀。庖刀。
　　他找来铁匠，替他打了一把比寻常庖刀梢长的精钢庖刃，好让他口屠串仇人一家之用。
　　为了让自己届时下手熟练俐落，脸不红气不喘，不会被影响，他知道，他还需要更多标本供他慢慢熟习。
　　可这还不足够。他还得拥有一套只属于他的，能针对仇人弱点的功夫。他埋首研究经卷，归纳各门各派武功典籍，仍然不得要领。许褚的招式太霸道，然而许定没有配合这套功夫的庞大身躯与绝强力量。不行。他必须好好善用自己的脑袋，用他的智慧和知识，发明一套针对残兵行事手法与武功创出来的，专门用来对付刺客的，更狠更绝的功夫。
　　可他也晓得，光是纸上谈兵，实战时也许不是那回事。
　　他在忽明忽灭的火光前忽然想：假如给我找到一个残兵成员呢？那不就行了吗？
　　天大地大，要成功找到，却又不打草惊蛇，不怕他跟司马家有恩情而让自己身分曝光，实在可遇不可求吧。
　　也许得再跟弟弟商量一下才成。

　　那不过是个寻常而重覆的夜。
　　当许定在树林解剖另一具尸体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起初他以为是刚才被那人推向树干，后脑遭狠狠重击过的缘故。后来他才知道不是那回事。他以为是因为杀人过后的幻觉，或者操劳过度的后遗吧，然而不。跟天气变化无常没有关系，跟他操练过度也没有关系。当他发现自己忽然愣了一下然后想不起自己正要做什么，或者刚才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知道，的确是出乱子了。
　　最近，他甚至常常陷入一种胶着的缓滞，像鲠塞在喉似的，因此明明冬天，还是不停喝水。明明刚才还记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记紧要做，现在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而且，博闻强记的他，书上读过的句子重读的时候好像从没看过似的，出门忘记拿东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好几次，他甚至在工作的时候，回头呼唤某个部下，却盯着他熟悉的脸，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喊不出他的名字。
　　他不敢让陈家知道。他推说不适，易容到邻县看了几个大夫，得出教他誓死无法相信的惊人消息。不。不可能的。不可能是这样。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华大夫、来了。”许褚推开房门。
　　“你先出去吧。”许定不想让弟弟担心。“只留华大夫在房中即可。”
　　许褚欲言又止，无奈离去。
　　一盏茶时分过后，华陀口叼竹叶，道出了一个许定最近常常听到的奇怪病症名称。
　　“那些大夫没有误诊，你……”华陀神情木然。“……的确是患了消渴病没错。”
　　“消渴病……”许定表情比华陀更木然，然而就是因为木然，才显得更可怕。“……就是那个最后要了司马相如的命的……消渴病吗。”
　　“敢问先生……”华陀盯着许定肿胀的眼肚，以及围在眼肚边缘挥之不散的黑气。“……最近是否经常口渴、易累易怒、体形无故消瘦？”
　　许定点头？
　　“多食善饥、形体消瘦、大便干燥、舌红苔黄……皆为中消之象。”华陀道。“多饮为上消，善饥为中消，小便如膏则为下消。要是先生最近吃得很多，却还是常常肚饿，或者小便呈膏状，那就不仅是中消，而是比较严重的消渴病了。”
　　“可是……我最近常常容易忘事，刚发生的事情也会想不起来，甚至忘掉一些人的姓名……这又是什么缘故？”
　　“肾主智。肾虚则智不足，智不足则事多忘。《黄帝内经》云‘脑为髓之海’。先生肾虚气弱，髓海不足，故脑转耳鸣，胫酸眩晕，且无所视、懈怠安坐卧。记忆渐弱，健忘易累，这是消渴病的并发情况，跟痴呆病情况接近。只是患痴呆者多为老人，像先生年纪轻轻便有此症候，实属罕见……”
　　“看来我很幸运。”许定抚额自嘲，正欲离去。“我不会再浪费时间。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且慢……”华陀拉住许定衣衫。“华陀对奇难杂症颇有兴趣，如果先生不介意，不若就由华陀以新方新药，替先生尝试医治好吗？”
　　“可以吗。”许定站住，倒抽一口凉气，神情淡然，回望华陀。“我只要你替我延缓病情。多痛苦的偏方我也没关系，只要能保住我的记忆即可。我、我的记忆很重要，真的……有些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现在我还·不·能·够·忘·记。”
　　“……死也不能忘。”
　　华陀凝望眼前人强自抑压的痛苦与激动，忍不住想，那究竟是怎么样的回忆，竟然比性命还要珍贵？
　　“还有。”许定低下头。“暂时别要告诉许褚。”
　　他不希望弟弟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冲动误事，
　　最痛苦的事，一如既往，就由哥哥来承受好了。
　　“华大夫。这件事，世上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
　　许定的意思是，假如还有谁知道自己有病，你，就不得好死。
　　华陀从没见过凶狠得如此内敛沉着的男人。彷佛，他可以随时不发一言把认识的谁砍杀碎尸，然后抹抹双手，把门关上，笑着跟死者的妻儿父母谈笑共饍，闲话家常。
　　跟华陀与许褚告别的许定，一路上，不停回想起那些害怕会想不起来的事情。然而吊诡的是，越是害怕想不起，就越是竭力要叫自己随时想起，而越是急着要想起，就越是害怕，越是焦急，越是想不起来。
　　不可以想不起来的。不可以失去记忆的。
　　失去记忆，许定就不再是许定了。
　　父亲的血海深仇，许定绝对不能忘记。
　　他愿意把身体交给华陀，任他试药，唯一代价，就是要保住自己的记忆。
　　一个将要遗忘一切记忆的复仇者。嘿。上天，你也太爱跟咱们姓许的开玩笑了吧？
　　不。我不可以轻易就范。我得赶在病情加剧之前，赶快把计划完成。
　　父亲，你在天之灵，请佑我能够熬到大仇得报。
　　在成功手刀仇人之前，许定知道，他得找些方法，让自己不致轻易遗忘。

　　华陀所开的药方，药性猛烈，往往教许定腹痛如绞，晕眩昏厥，甚至整夜无眠，全身发冷，或者遇水即烫，五内滚灼盗汗，生不如死；而新药与下次另辟蹊径的偏方往往又矛盾冲突，不出数月，许定已容貌枯槁，眼圈深黑，犹如活死人。
　　这个快将失去过去，也随时没有明天的复仇者，能够掌握的，就只有当下。开始的时候，他想过要不要把所有害怕忘记之事，以及多年来静静储下的人脉与秘密抄录成卷，但是，他既害怕自己会连这卷东西搁在哪里都遗忘了，同时又担心始终有实物存在，容易落入他人之手，届时一切曝光，出师未捷，就只有满盘落索了。
　　“这是用葛根、太子参与黄连煎成的药。”华陀拔去许定身上金针，把药倒进碗里。“补肾养血，活血去瘀，试一下。”
　　许定把苦药一喝而尽。
　　那一晚，苦无对策的他只好默默把复仇大计连同相关人等的名字抄在竹简上。吃过药后身体非常燥热，汗一滴滴滴在竹简上，许定受不了懊热，以袖拭汗，却发现掌底腕背，竟然黏黏糊糊的，印满抄写的字句。
　　那一刹，绷紧受压的许定终于笑了。
　　他终于想到可以随时记下，又不会遗忘丢失的良策。
　　于焉，他开始把害怕遗忘的事，新认识的名字与重要事项全都抄录在衣袖里。然而衣服毕竟会洗刷，写在身上也难免会被汗水融糊掉，在那个人月团圆的仲秋晚上，许定凝望外边押货进门，顺道前来过节的郭昂张雷，以及司马家上下，他轻捶窗框，咬紧牙关，拿起旁边匕首？凝望每个脸上挂着喜庆笑脸，进门作揖的仇人，逐一记认比对，在自己的臂上身上，一刀一划，刻下各人的名字与相貌特征。
　　嚓、嚓、嚓——残兵之首燎原火。郭昂。张雷。小孟……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无法清洗消抹的血债。他刻的时候很痛，可是也按捺不住兴奋。上天原来还是拿他没辄。他终于又突破了老天再次设下的堑壕。他急不及待，希望终有一日，可以痛快在每一个名字上面打上交叉。
　　二十二划。合共二十二刀。当刻下司马懿的懿字，紧咬毛笔以免发出声音的许定暗自起誓。将来，我也要在每个姓司马的人的身上划下这么多刀。
　　嘿。即使我明天醒来，连自己是谁都忘掉，我也不可能忘记，刻在我身上的，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也残。

　　自残。

　　————————————

　　第十一章　弃犬同猋

　　雪落无声。许临墓前，身形庞大的许褚正以指头笨拙拈起拂帚，替亡父清理坟头残雪。
　　每次来到这里，许褚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平静。
　　在这里，他不必再刻意扮演人们认定了的那个冲动单纯、粗鲁莽夫角色，做回自己，就只当父亲疼爱的儿子，那个细心善良的孝顺儿子，就好。
　　七年。许褚心里默念。差不多七年了。许褚放下拂帚，再度恭谨磕头。父亲，请原谅咱们，还是未有足够把握，为您报仇。
　　咱们已经很努力，也很接近的了。哥哥混入陈家多年，已掌握一定证据，褚儿亦已取得曹操信任，可还欠一道药引，一个替死鬼，让计划圆满实行。
　　“弟。”一把熟悉的声音从枝桠光秃的树丛里传来。“每次你总是比我早到。”
　　许褚回头，赫然发现许定身旁，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不可能在此现身的人物。
　　一张许褚日夜萦念，绝不可能忘记的脸孔。
　　“燎原、火！”许褚全身骨节嘞嘞作响，庞大身躯动若脱兔，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欺至对方面前。“纳、命来！！”
　　许褚眼看自己汹涌无匹的巨拳正要轰到神情错愕的燎原火身上，然而就在拳头快要碰到对方之际，对方竟然在毫发间侥幸避过，那以为会击中的错落空虚感教许褚更添忿怒。他怒吼一声，一拳比一拳更快，拳压更沉，拳风更盛，然而每一拳，均在快接触到对方皮肤的毫发之间刚好擦过。许褚怒火中烧，大吼一声，抡起双臂，弓身直往对方撞去。
　　隆然巨响教林中栖息的乌鸦惊散。十人合抱的百年老树被许褚压至扭曲变形，然而在许褚双臂与碎裂的树身之间，那缝隙里，只有几块布碎随扬起的乱风飘浮。
　　许褚兀自疑惑。明明之前交手，燎原火的闪身功夫都很弱。那厮的打法一向是不怕痛不要命，不闪不避。何以短时间内轻身功夫竟有如此进境？
　　只见这神秘陌生的燎原火从摧枯拉朽的破树后转出，身上衣服被许褚的拳劲划破几道口子，正怜惜地低头朝皮肤红肿处吹气。
　　没有流血，没有瘀伤，然而他的皮肤，却彷佛正有一条条蛆虫藏于血管内，极力撑破皮嗜，意欲破体而出。
　　“此人、是谁。”许褚回头寻找许定踪影。“他不是、残兵之首、燎原火。”
　　连弟弟也错认他是燎原火，看来，咱们梦寐以求的那道药引，终于出现了。
　　“连许褚也无法击中你，你该相信，你的闪躲功夫已经到家了吧？”许定立正许褚与“燎原火”中间。“真讽刺呢。这身教江湖万人艳羡的闪躲身法，竟然是这十年来大江南北东躲西藏，在不断被缉捕追杀，活像过街老鼠的非人生活中错有错着的收获。嘿。”
　　“还欠四个月零十一天……”那人四下打量，如兔的通红眼睛从没一刻凝定下来，彷佛下一瞬就有谁现身突袭，不得不防。“……才够十年。”
　　“既然如此，那请问前残兵成员陆霜先生……”许定拨弄脑后长辫，把蜘蛛般的铜扣重新固定，抓牢发丝。“……要不要为阁下的十年纪念来点庆祝活动？”
　　这十年猪狗不如、不能见光，被无数江湖中人诱骗出卖背叛算计围捕追杀的流浪犬生涯，的确是司马家——不，的确是全拜燎原火所赐。如今他拥有的一切，原本，全部都是属于我的。
　　这臭小子不仅取代我成了残兵首领，终日伴在司马懿旁边，把司马家搞得乌烟瘴气，不成气候，他还此别人狗运地拥有多一个教人羡慕的身分。
　　“赵云。”陆霜凝望枝桠边缘凝结的霜雪，忿忿不平。
　　我连仅有的身分都给你夺去了，你却拥有双重身分，在阳光下幸福活着，甚至名留史册……这么不公平的事，我怎可能容忍？
　　陆霜不管谁利用谁，总之，能够借助他人势力对付燎原火，教司马家后悔莫及，他就乐意成全。
　　三家分晋，各取所需。
　　得悉陆霜跟燎原火之间的深仇大恨，许褚被遮在钢兽口罩里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管是经商之道，还是江湖规矩，只要拥有共同敌人，双方就能一拍即合，成为莫逆。
　　“咱们、跟、司马家、血海、深仇，也快、七年。”
　　陆霜缓缓抬头，左耳的铜圈在残冬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的银环早因三餐不继、走投无路而贱价押掉了，如今扣在耳壳的，全是从追杀他的悬赏刺客尸骸上抢来的，锈蚀黯淡的铜圈。“……我也很多年没有回去，跟大家聚旧团圆了。”
　　“陆霜，你是不是还认识好几个被司马家所逐，跟他们有点小误会的……前残兵成员？”许定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翻来翻去，终于找出一蝙蝠图案布包，把里面沉甸甸的黄金递给陆霜。“麻烦你多走一趟，请他们多找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回来，好吗？”
　　“为什么不？”陆霜接过布包，掂了掂重量。“他们也等这个机会好久了。”
　　“凭藉我在陈家所取得的情报，这几年来，我也接触过好些司马家的生意对手。”许定声音沙哑，额头渗汗，乃拔出葫芦塞子，大口灌水。“咳……总之，咱们把这群人整合起来，众沙成塔，众志成城，好教司马家毕生难忘。”
　　“既然司马家有残兵……”陆霜道。
　　“……山家有败将……”许褚接口道。
　　“那么咱们这群目标一致的乌合之众……”许定道。
　　“弃卒。”陆霜抢先道。“咱们这群身世相似、因仇恨而走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就叫弃卒好了。”
　　“被司马家利用完之后就弃如敝履的弃卒吗。”许定轻咳一声。“怨气很重。有趣，有趣。”
　　“濮阳、练兵、司马家、一面、抗曹、一面、救曹、近年、跟曹操、关系、不坏、难以、出面、助拳。”许褚道。“主子、认为、鸡还会、继续、生、金蛋。”
　　“早前我居中安排，让败将与田氏一伙跟曹操见面，成效渐见了吧？”许定道。“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回去跟主子说个笑话便行了。”
　　初代残兵首领刘大重操故业创立的刺客组织败将……跟曹操接触……陆霜内心一凛，凝望许定。想不到眼前这人，竟然深谋远虑，聪明至此，早已在棋盘各处暗下一子。
　　“什么、笑话。”许褚身子前倾。
　　“一个关于司马家盟友将成为曹家内应的……”隆冬中满额是汗的许定又喝了一口水。“……荒谬笑话。”
　　“噗。”许褚失笑。“哥、你怎么、学我、说起、笑话、来了。”
　　“还有一个。”许定支起双手。“如今燎原火正以赵云身分在徐州为张飞对付吕布，司马家将代曹操把二十万石军粮送子流寇，从中作梗，让燎原火事败被吕布军追杀，而我……将会前去救他。”
　　“哈、哈哈、哈哈。”许褚仰天大笑。
　　“……而且，成为他的朋友。”许定咧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咭。”陆霜也放下戒心，失笑起来。“你奶奶的。嘿嘿嘿……”
　　“还、有没有、哈、更、好笑、的。哈——”许褚笑声了亮，越笑越凄厉。“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一个。”许定双手负后，神情恬淡严正。“我许定，将会成为残兵首领。”
　　许褚很清楚，说笑话的窍门是：当事人越是认真严肃，旁人便越是哈嘻绝倒。
　　哇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头上黑鸦也在笑。林中尽是各种狞笑回声。许褚轻拭眼角、抱腹狂笑，陆霜背靠秃树，笑得不断把后脑撞向树干，震得树上残雪簌簌撒落。
　　“咳、哈、哈哈、咳、哈哈、哈——”许褚仍旧嚎笑不止。“这太、好笑、哥、你、哈、说笑话、天分、比我、哈、高明、太多。哈。”
　　欲笑却咳的许定又暍了一口水，以衣袖轻拭上翘嘴角。
　　“……最·后·一·任·残·兵·首·领。”
　　顷刻，许褚与陆霜笑声戛止。树林间骤然死寂一片。在这教人耳鸣生痛的诡异瞬间，许褚、许定与陆霜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同一时间，轰然纵笑。
　　哇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嘿嘿嘿！哈、哈哈、嘿！哈哈哈哈！哇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哇嘿嘿嘿嘿嘿——！！


　　最后一个笑话。

　　许定愿壮大司马家。

　　————————————

　　第十二章　卒隐为鬼

　　燎原火手执扁硬馒头，凝望窗外，若有所思。
　　“吃饭了。”张雷捧起餸菜，踱到桌前。“别吃馒头了。饭菜正热。”
　　“你知道对我来说，并没有分别。”火从窗棂跳下，坐到饭桌旁。
　　郭昂低头扒饭，良久，终于开口。“还是孟姐烧的饭比较合胃口。”
　　“有他的消息么？”燎原火拿起食具。
　　蓦地，沉默得连食具碰撞的声音都格外响亮，格外刺耳。
　　几个沉默扒饭的人，在等一个人回家。
　　“昂，听说你乡下的儿子刚出生了？”燎原火受不了这致命的死寂，只好换个话题。
　　“嗯。”郭昂正眼没瞧燎原火一眼，仍旧低头扒饭。
　　“名字想好了没有？”
　　“还在想。”郭昂满嘴米饭。
　　“你呢。”张雷忽然张声。“你也是时候……成家立室了吧。”
　　轮到燎原火沉默了。
　　“公子不是叫过你跟孙家小姐成亲的吗？还在考虑？”
　　“是考虑，还是顾虑？”郭昂忽然抬头挟菜。“孟——”
　　“昂。”张雷及时制止。“别——”
　　燎原火放下食具。尽管他一直吃不出食物的味道，然而此刻，他终于知道小孟烧的菜，跟别人烧的，有什么不同。
　　不是小孟烧的饭菜，吃下去，总有点怪怪的。
　　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苦涩。
　　或许像郭昂那样，置一头家，娶妻生子，如公子所说，繁衍，就能够冲淡这种无以名状的生之苦味。
　　此刻燎原火忽然想起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家，永远只能有一个。
　　如果有了自己的家，那这个家，又是什么了？
　　一个人，永远只能有一个家。

　　许定凝望窗外，忽感命运讽刺。
　　明明是个未敢忘记的复仇者，上天却要让你逐渐失去记忆：明明是痛恨不已，好想除之而后快的宿世仇敌，却要你先把他救起，更要成为他信赖的盟友：明明要毁灭那个组织，却要你先成为那个组织的头目，挽救那个渐走下坡、名存实亡的组织……除了讽刺，还有更适合的词汇么？
　　眼前一切，恩怨浮华，生死爱恨，都如外头那样，混乱荒唐。
　　是谁在书里这样写？如欲杀之，必先救之。如欲害之，必先恩之——许定搜索枯肠，最后还是轻轻摇头。这脑袋越来越不像样了。读过的，不管多么刻骨铭心，都忘个一干二净。
　　“吕布军入城，如有兵将抢掠，斩立决！”“吕将军有令！降者不杀！”“找到曹豹大人了吗？”“快找！”“记着，张大人有令，找到他，立即通知！”“我们搜这边！你们往那边搜！”
　　穷巷尽处，柴房中，许定正凝望窗外，回想刚才漫天烽火间，跟燎原火背靠背，肩贴肩，合力退敌，杀出重围，不免感到荒唐讽刺。
　　平心而论，跟他合战张辽，的确是生平最痛快的一场战役。
　　假如不是仇敌，也许，许定就是最了解燎原火，也跟他最合拍的人。
　　那一刻，在刀光剑影的一瞬，许定记忆错乱，几乎把他喊作陆霜，或者浑忘一切筹措安排，当面就把燎原火砍了。
　　车亏出门前先灌了药，才不致让日渐恶化的病情骤然复发。
　　“放心。”许定脸孔朝外，支起双手。拢起的指尖偷偷伸到衣襟内里，逐一抚摸刻在身上的细字，确认眼前状况。没错。这人是燎原火，不是陆霜。现在不能杀他。我要先把司马家送军粮予流寇的事告诉他，分化他跟司马家，然后以口才说服之，教他跟我一同游说陈家成为曹操内应。“天黑之后，陈家的人会安排你出城。”
　　“谢谢相救。”燎原火松一口气。“阁下身手不凡，陈登大人倒是有福了，不过……”
　　身手不凡，还不是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我许定，仍是一介文弱书生，一辈子过着平凡的生活。
　　“请放心，陈家乃徐州命脉，要安徐，必先安陈家。”许定想一套，说一套，指头摸索确认的，又是另外一套。“吕布现在要得民心，一定不敢动他分毫。”
　　蠢材，要动陈家的，正是我这个陈家内应啊。
　　“我只怕陈家的仇敌趁火打劫，尤其是曹豹这家伙。”燎原火不知就里，从容回话。“况且流寇凶猛，应多加保护陈家。”
　　“看来兄弟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许定好不容易，才压下趁火打劫、动手击杀燎原火的念头。妈的，谁是你兄弟啊。忍一下。现在杀了他，只是便宜了他。再忍一下。
　　留着。为仲康留着。
　　“什么事？”燎原火问。
　　说吧，许定，好好发挥你的口才吧．集中精神。是时候了。
　　“张三爷早就算到流寇会收到第三份聘礼。”许定徐徐道。“而这笔最大的聘礼，正是由曹操所付的二十万石军粮。”
　　“胡说！怎么我没听张飞说过？”果然，燎原火激动站起。
　　陆霜说得对，一向最重情义的燎原火，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被身边信任的人提防隐瞒。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因为他认为……你根本不值得他信任。”许定知道，越是致命的痛击，越是要轻描淡写．“也只怪那笔聘礼是你的‘东家’所付……等一下，你……你不是不知情的吧？”
　　“司……司马家？你是说只有我一直蒙在鼓里？”燎原火一脸惊诧，凝望许定背影。“不可能的，公子……”
　　更教燎原火接受不了的，就是司马懿对他的提防和疏远。
　　“张飞早就知道徐州早晚会被曹操吞掉，所以早有撤离之心。”许定吞吞唾液，嘴角上翘。“而你最后的任务，就是跟随我去游说陈家成为内应。”
　　“慢着，你……到底是谁？”燎原火再也按捺不住，防线崩坍。
　　致命一击。把忠犬赶离它守护的家，让它成为流浪犬。
　　“我？我是……”许定掷下曹豹首级，缓缓转身，面向一脸错愕的燎原火。“……来取代你的人。”

　　失去主人、无家可归的忠犬，容易分寸大乱，也容易下错决定。

　　尽管悲鸣吧，燎原火。
　　这不过是前菜而已。
　　真正的表演，还没开始呢。

　　后来，无家可归的燎原火，流落鲁阳城，开了一家馒头店。
　　某天，一名脸有黥纹、容貌不祥的男人前来委托，让他顺利走上不归血路，成了连累司马家惨遭灭门的罪人。
　　“杀曹操，该收多少？”
　　“先生贵姓？”燎原火以为，这是他最后能为司马家做的事。
　　“小姓凤。”
　　燎原火乍听凤字，不觉油然生出一股缅怀之念。当时他不知道，这名巧施连环毒计，把曹操逼至绝境的六奇凤雏之所以前来委托，背后其实是许定顺水推舟，大力推荐所致。
　　“凤先生……”燎原火招手迎客，自寻死路。“……愿闻其详。”

　　业火熊熊，司马家内，冷清萧条。
　　“尚有一堆江南盟友的资料……”司马朗无奈叹气。“……全烧了。”
　　“万一被曹操发现，他们的下场就会跟徐州的陈家一样……”司马懿把一批又一批的书信与帐簿投进火盘。
　　“想不到陈家寄放在咱们手上的产业全被曹操吞掉。”司马朗一脸疑惑，“那家伙真厉害，陈家只有乖乖成为内应。”
　　“现在又是二十万石。”司马懿神情淡然。
　　“二十万石，不是已经付了吗？”司马朗道。
　　“不。这次是驻兵宛县的费用。”
　　“什么？又来了？”司马朗惊呼。“这怎么行？长此下去……”
　　“他暂时不对付我们，只因司马家的赚钱能力。”司马懿道。
　　“自从残兵败露之后，那家伙就利用这把柄得寸进尺。”司马朗一脸不忿。“弟，这样下去，你再厉害，也是徒劳……”
　　“祸是咱们闯出来的，不可连累他人……”司马懿从怀里摸出一漆黑木匣，叹了口气，投进火里。“……这东西，也是闯祸的一根刺。”
　　“这，这东西，是咱们与盟友的信物……”
　　木匣里面，是代表司马家与残兵多年牵绊的骷髅戒指。连这个最后必须守护的重要信物也决心烧掉，司马朗知道，这次……的确跟以往不一样了。
　　“仲达，你这是……”
　　“咱们绝不可祸及他们……”司马懿低头凝望浓浊黑烟。“……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同一时间，在七街八十铺向各商贩话别，交代打点的郭昂与张雷，渐感大势已去。
　　“雷，你在想什么？”郭昂一张娃娃脸满带愁容，凝望外边将不再熟悉的商铺街道，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孟死了，火哥又走了……”雷盯着自己的断腿。“……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一个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娘子问我什么时候回乡看看儿子。”昂摊开唯一的手掌。“也许……”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连张雷也忍不住想，我是不是也该跟大家一样，离开这萧条冷落的家，真正为自己置一头家……
　　一个人，永远只能有一个家。
　　“现在公子让咱们放下一切，可谓舒了一口气，可是，仍有一件事，教我放心不下。”
　　“对……新来的那一批残兵，还有那个首领……”郭昂检视阳光下接上铜扣的那只断腕，在窗外不断掠过的阴影下渐觉黯淡。“……会不会，是曹操派来的？”
　　张雷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趁着叹息的那一刹，把那句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的话，倾吐而出。
　　“司马家，似乎要卷进另一个阴谋之中……”
　　踌躇着该不该说出来的话，最好，还是别要说出来。
　　因为，这些话，总是一语成谶。
　　蓬——业火不息，浓烟中，司马懿回想前尘，无奈告别。
　　“雷、昂、火……”司马懿被烟火薰得满眼生痛。“……保重了。”
　　“司马公子……不。”一把干涩沙哑的嗓子在门外响起。“……主子。”
　　司马朗愕然外望。这家伙什么时候来了？
　　那人也不敲门，迳直跨过门槛，排众而出，在后面几名凶狠倨傲的陌生脸孔护卫下，无视一脸惊诧的司马朗，徐徐踱到司马懿面前。
　　许定微微颔首，双拳大力一拍，发出教人耳鸣的响亮声音。
　　“从今天起，残兵将进驻府中，尽心尽力，为司马家效犬马之劳——”
　　恭谨抱拳的许定抬头咧嘴，深黑的眼圈如蛇紧缠一语不发的司马懿。


　　许定愿壮大司马家。

　　许定现破坏司马家。

　　————————————

　　第十三章　家破人亡

　　“别吵了。”
　　司马懿神情冷漠，卷起刚收到的信笺。
　　一封由六奇凤雏派人送来，要胁司马家对付曹操的信笺。
　　“杀了他吧。”
　　“咱们也被卷进去了……”司马懿举起信笺，指向一众长老以及盟友商家。“……信里写得很清楚，答允合力对付曹操的，就是朋友；如不答应，以往残兵做过的勾当就会被揭破，死路一条。”
　　“要是继续奉承下去，咱们早晚也被榨干。”四爷一脸严肃。“所以，咱们在曹方有势力的，或者握有兵权的，全部都要准备。”
　　逼虎跳墙，司马家不得不反了。
　　“当年对付董卓，今天岂会怕你一个小曹操？”“对，如果曹方真的要对付司马家，咱们也只有这一步了。”“各位盟友，咱们约定一个日子——”
　　“结论就只有一个……”司马懿托头道。“……杀了他吧。”

　　“结论就只有一个……”
　　被凤雏整合各方势力连环追杀，导致元气大伤、爱儿惨死的曹操，终于狼狈逃到舞阴。遥望寨外尸横遍野，曹操终于黯然承认自己的鲁莽失败。
　　“……他们又有异动了。”曹操发髻散乱，一身脏污，连衣服都来不及更换。“有异动者有异心，这司马家……又想反了。”
　　“主公。”许褚斜望曹操。“杀了、他、吧。”
　　“一想起军粮未到，我就想起那可恶的司马家。”曹操道。“这只会生金蛋的鸡，果然——”
　　“回去、才对付、太迟。”许褚尽量让语气轻松平常。
　　“这有什么办法？现在自顾不暇，咱们只能听天由命。”
　　“主公……”许褚知道，是时候了。“……想听、笑话、吗。”
　　“这情况，我真的笑不出来了。”曹操摇头。
　　“有、一个、姓许的、智者、生了、一子、口才、一流、又、聪明。”
　　“噗！”曹操莞尔失笑。“哈哈哈，你口才一流？哈哈哈！这好笑！这个好笑！”
　　“主公、用人、不疑、所以、大家可、尽展、所长。”许褚极目远望。如无意外，哥此刻该已抵达司马家了吧？
　　“对。所以他们可以大局为重，抗命行事。”曹操被许褚的口才牵引，顺着他定。
　　“所以、那聪明、人、也在等待、机会。”
　　“什么机会？”
　　“杀鸡、取卵、的、机会。”许褚恭谨下跪。“褚、永不忘、主公、知遇、之恩、更不忘、为主、分忧。”
　　曹操俯视许褚闪烁的瞳仁，暗里说了一句话。

　　“妈的。”
　　司马府内，值班戍卫的郭昂看到一熟悉黑影徐徐步至，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站住。”郭昂语气冷淡。自从这家伙来了，家里就变得乌烟瘴气，阴沉冷清了。“你不是去了押粮吗？怎么回来了？”
　　“粮草似乎不是送给曹大人的，所以我回来看看到底发生何事。”
　　是夜无月，阴影跟地上黑影混而为一，浓浊深邃。
　　“难怪有人自荐押粮，似乎有人想抗命，私下行事。”尽管司马公子吩咐过别要跟他们正面冲突，然而郭昂每次跟此人碰面，还是难掩脸上厌恶。妈的这家伙深藏不露，火哥不在，我得小心谨慎，别让这群白蚁侵蚀咱们司马家。更何况，司马家举事在即，别要给这人探听到任何口风，否则——
　　“拿下。”郭昂一声令下，身后一众残兵部下缓缓踱至。
　　“怎么了？”许定双手负后，语气轻佻。“这是对待首领的态度吗？”
　　郭昂心里又朝这眼肚泛黑，耳骨突露的阴骘男人骂了句脏话。干你娘，在我眼中，只有火哥，才是首领。
　　“我的首领只有燎原火和张雷。”
　　“一个走了，一个意兴阑珊，只余下你一个……”许定道。“……只怪自己没有本事吧。”
　　通常，伙伴中最弱者，总介意自己一直拖别人后腿，介意自己比不上诸位拍档。
　　果然。郭昂气血上涌，瞳仁收缩。“那……‘首领’，你知道当残兵首领有什么条件吗？”
　　“你说我没有残缺？”许定笑了。“嘿。”
　　“我郭昂大可帮你名正言顺。”妈的。先斩后奏，事后再向公子请罪好了。
　　郭昂暗忖，此人，留不得。
　　“是吗。”想起身上镂刻着深深浅浅的丑陋刀痕，每夜转醒流脓渗血、无法安躺的痛楚，许定咬牙切齿。“我也可以帮你残上加残。”
　　“你究竟是谁？”郭昂嗅出事有跷蹊。
　　“那年，有个小子混进我父亲的亲信家做事，更做了他义子。翌年，父亲被杀了……”
　　来了来了，大仇得报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之后那年，我混入仇人盟友家做事，凭着口才及技能，尽得信任，扶摇直上……”许定把自身经历以抽离口吻向仇人娓娓道来。“……直到现在，我有足够证据，先斩后奏了。”
　　“你是许临的儿子？”郭昂后知后觉，想起那年在船上行刺许临的琐碎往事。
　　然而同样的一件事，对眼前许定来说，却是毕生难忘的弥天憾事。
　　“我父有二子。褚是二子，我是长子。咱们皆有一共同誓言，就是复仇。”许宅脚步未停，朝郭昂逐步走去。“一个负责挑起矛盾，一个负责手刀仇人。”
　　郭昂的眼睛，被许定从身后咻然抽出的湿湿漉漉物事吸引过去。
　　“时机终于成熟。今天，我许定，要司马家……”许定高举司马家四爷脸容扭曲的头颅。“……血·债·血·偿！！”
　　四爷已成褚褐色的血液溅到郭昂脸上。
　　许定脸有得色。刚才，从外面折返的他跟陆霜与一众弃卒会合，着他们换上残兵与司马家仆役衣服，大摇大摆回到府中，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由许定领军，对付残兵余众；另一路由陆霜带领，专门斩杀司马家妇孺老幼。
　　“为什么要由我来对付那些司马家长老叔伯？”陆霜一脸狐疑。“我一心打算跟旧时相识算帐——”
　　“毕竟郭昂张雷等人跟你相识，要是这么快就认出你，那就没看头了。”许定轻敲太阳穴。“如今残兵是我部下，由我下手，比较方便。你去对付那群肚满肠肥的老不死，让他们死前以为你是燎原火前来反咬主人一口，教他们下地府也在恨那厮，死得不明不白……这不是更有意思吗？”
　　“你奶奶的。”陆霜脸有鄙色。“总之，燎原火留给我。”
　　“公平竞争。”许定扬眉。“只要利害一致，细节可再斟酌。”
　　“我再说一次。燎原火留给我。”
　　“嘿。你的顽固跟他真相像。”许定摊开双手，换来陆霜怒目而视。“别激动……咱们届时一人一刀好了。”
　　“你当先锋。我负责善后。”陆霜口咬短镖，拔出匕首。“一个时辰后，密道会合。”
　　“慢着。”许定朝陆霜狞笑。“别忘记这是表演。千万别让看倌们死得太干脆。”
　　陆霜别过头，心里再度骂了句脏话。
　　“你奶奶的！”郭昂眼见四爷被杀，方寸大乱，连忙高呼。“人来！兵器！”
　　“我教你……”许定偷偷回味刚才在走廊擒得慌乱逃窜的四爷，然后把他抓回房间，在他面前，把他最心爱的珍宝收藏逐一打破，然后用那些碎片活生生割下他首级的愉快过程。“……做残兵首领，首要条件就是冷静。”
　　当时许定很冷静。他先以布履塞住四爷嘴巴，免他咬舌自尽，才逐一扳断他的四肢关节，然后执起地上笨钝的古玩碎片，以铁柱磨针的恒心与专注，由后颈开始，把四爷的颈项，像锯树那样，慢慢锯下来。
　　四爷泪泗齐流，痛极狂呼，却成了闷局的低沉呜咽。许定以搂抱亲人的姿势从后紧搂瘫痪挣扎的四爷，换过好几十块碎片，锯切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把他的头颅割下。
　　松一口气的许定，像终于完成了一件雕像的切割，轻拭喷满脸额的血汗，然而站定才发现，原来四爷刚才不仅又哭又呕，还失禁了。
　　“司马家的人……还真不够坚强。”许定脱去衣服，露出一身刻满各人名字与重要备忘，纹身一样的诡异字团。“许家就不同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位于右腿内侧的四爷名字。他满意地打了个交叉，止血，换上新衣服，从葫芦中倒出搁凉了的苦药，一喝而尽。
　　“好。”许定盯着满地尸骸，排泄物与血污混成一滩，冷静地轻拍心口。“下一个。”
　　郭昂双眼紧盯眼前提着四爷首级的许定。他不敢转身，也不敢眨眼。他知道，要是疏忽一刹，也会换来后悔莫及的恐怖后果。他头也不回，朝身后部下大喝：“兵器！给我！快！”
　　铮的一声，伴随尖锐而刺耳的拔刀声，郭昂痛极回头，看不见刀（太快了），却只看到自己仅余的那只右手（这只手怎么恁地眼熟），那只他一直珍而重之的右手，正脱离自己手肘，在半空孤清愕然地旋转。
　　举刀砍下郭昂这条臂膀的人，好像是许定带来的人，又似是年少时候刚加入残兵不久，曾经在这里碰过面的谁。
　　有点面熟，又有点陌生。
　　随着手臂被砍那教人惊异的一声闷响，身后无数弃卒与被许定口才说服贿赂的残兵成员一涌而上。
　　郭昂心念急转，终于认出刚才劈去自己手臂的人，原来也是另一个断手的人。
　　当年在残兵中，没记错他好像叫唐刀，外号“刺客三箭”，因执行任务期间多次中饱私囊，藉残兵之名四出索贿而被司马家逐出组织。
　　郭昂记得，那一年过年，他曾经跟这个木讷慈祥的叔叔，各以断臂搁于桌上紧扣互扳比斗气力，赌赢了几串五铢钱。
　　铮——许定二话不说，朝惊讶惶惑的郭昂拔刀砍劈，响如雷击，疾如闪电，刀锋过处，整堵墙拱被砍成两半，连带站在墙前的郭昂，也被许定一招了结，几乎一分为二。
　　此刻教在场所有弃卒心悦诚服的霸绝武功，并非朝夕可蹴，乃许定这七年间风雨不改，熬过无数痛苦艰辛，牺牲一切才练就得来的。
　　“当然，本事更重要。”手执庖刀的许定不觉又涌起往昔艰苦锻链时必然涌起的呕吐感。“嘿。”
　　“难怪……你可以做首领。”勉强站定不倒的郭昂眼神涣散，摇摇欲坠。“可惜，你不残……”
　　“不，我也残……”
　　“呸。”郭昂气力已尽，靠倚破墙，缓缓倒下，在墙上揩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许定俯瞰郭昂倒地姿势，犹如欣赏一件赏心悦目的艺术杰作。“……凶·残。”
　　是夜妩月，山雨欲来。
　　“你们先跟陆霜会合，找出司马朗与司马懿等人。”许定吩咐部下。“我在这里弄个纪念品就来。”
　　部下听令散去。许定再三确认周遭无人，才拔出匕首，扯开衣袖，朝左臂内侧糊烂刻上的“一手人郭昂”五字，用力打了个交叉。
　　记帐算数之中，许定一直喜欢减数。
　　“又少一个了。”他翻起郭昂破烂缺甩的尸骸，蹲下，以亲人从后搂抱的亲密姿势，一边哼歌，一边割下郭昂的首级。
　　“原来……”无头发可抓，难以着力扯割。许定皱眉。“……光头真的很麻烦。”
　　结果，他换了个姿势，把郭昂尸身当成木材平放两排碎砖之间，以脚踦踏，俯蹲割切。
　　“嘿。”许定哼歌轻笑。“老子真聪明呵。”


　　从来，我都只懂跟在你们身后。
　　你们不在，我也不再是我了。

　　雷，请好好照顾火哥。
　　他这份人，从来都不懂得表达。

　　臭光头先走一步了。
　　勿念。


　　舞阴大寨。曹操得知军粮已到，松一口气。
　　“哈哈。令兄果然厉害。”曹操道。“他日有空，定要给我引见。”
　　“是。”许褚俯伏跪拜。
　　“呼，说到胡作妄为，这家伙比咱们更厉害。”于禁叉腰笑道。“所有认为许褚有勇无谋的人，今后得重新估计了。”
　　“看来许褚之功，尽在众将之上了。”夏侯惇支起双手。“嘿。”
　　“司马家魔爪已伸，不除不行。”曹操指点江山。“现在咱们实力已长，不必再需要他们了。许褚，我只希望令兄……跟你一样会说笑话啊。”
　　“不负、所托。”许褚抬头，咧嘴而笑，却被口罩与黑纱所盖，只有他一人才知道自己此刻在笑，而且，笑得有多开怀。“褚兄、说笑话、本事、犹在、许褚、之上。”
　　有人在笑，那么。
　　另外一方，必定有人在哭。
　　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则谓之号。
　　过去两个时辰内，司马家上下数百人，有哭有泣，有呼有号，悲哭震天，凄惨饮泣，到后来欲哭热泪，泪尽血乾，空余残留屠夫耳中嘶哑回荡的微弱哀号。
　　哭声短暂，因为府中早已尸骸枕藉，一地断肢，再无活口延续哭声了。
　　如今，只有那人尽抒胸臆的开怀笑声，绕梁未息，长久不休。
　　眉花带笑的许定很忙碌。不因为他忙着说笑话，而是忙着巡查检视周围被弃卒虐杀，那些跟司马家素有过节的复仇者如何折磨敌人。他像个管帐的那样，手持匕首逐一比对记认，然后在身上每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上划上交叉。
　　许定的衣衫上，绽现的血花越来越灿烂。由字花开出来的血花，每一朵，都是以多年仇恨灌溉，望穿秋水的泣血蓓蕾。
　　“首领，只剩下眼前这座楼房了。”部下手持帐簿，低头禀告。“刚才小人点算过了。府中上下连同仆役、残兵成员合共六百四十八人，除去我方内应八十七人，共五百六十一人，经点算后如今已经杀掉四百。”
　　“还欠一百六十一人吗？”许定轻敲太阳穴。“狗呢？他们养的狗，毒死了没？”
　　“首领，这……”部下脸有难色。
　　“快去。连同狗只给我重新点算一次。”许定喝了一口水。“快给我查一下是否还有部分人等今夜不在府中。”
　　“听令。”
　　“司马懿和燎原火等人呢？”许定道。
　　“还没发现。”部下低头。
　　“快去找。”许定道。“陆霜呢？”
　　“刚才还在这里为我们指点密道位置，现在……该到别院搜索生还者，逐一补刀吧。”
　　“快给我找他回来。”许定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那臭光头呢？找到了没有？”
　　“首、首领……”部下暗忖，首领今天怎样了？这问题，刚才已经问过好几次了。“……郭昂已被首领一刀分尸，四爷也是……”
　　“喔。是吗。”许定深呼吸一下，把手伸进内襟摸索，顷刻，像确认什么似的放下心来。“退下吧。有消息再向我禀报。”
　　弃卒破开大门，手持火把，一涌而上。乍见城楼漆黑空寂，不见人影，许定指挥若定，神色自若。
　　“一队楼上！二队楼下！搜！”“报！全躲起来了！”“一个也不见，一定躲在密室了！”“报！发现密道铁门！”“一队，叫鎚子手上来！”
　　就在鎚子手持鎚赶到密道铁门前，黑暗中忽然闪出一道潇洒身影。迅雷不及反应间，几名鎚子手颈喷血柱，惨叫倒下。
　　来了。
　　“用手的，断手……”喽罗已经杀得很闷了。许定按捺兴奋，一字一顿。“……用腿的，也将断腿。”
　　余兴节目要开始了。跛子，好好给我表演吧。
　　“哭吧。”许定凝望忿怒静泣的张雷，拔出沾有郭昂血迹的沉重庖刀。“这种心情……我很明白。真的。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透彻理解痛失亲人的悲怆了。”
　　“呸。”张雷强忍忿恨，脚上尖刀当。当。当，丧钟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朝地板敲着。
　　“饥饿的人，才懂得他人的饥饿。”许定道。“所以，你的心情，我很明白。”
　　“同样地，也只有饥饿的人，才会抢去别人的食物，让自己温饱，令别人饥饿。”张雷脱去外套。“说，郭昂是怎样死的？”
　　“你自己来了解吧。”许定食指一勾，缓步上前。
　　“好。”声音甫钻进许定耳中，张雷已经翻到许定面前，半空中弯腰旋腿，朝许定左耳膝撞过去。
　　许定提臂抵挡，却敞不过张雷猛烈的冲击，沙的一声，直往后退了数寸，还没稳住身子，张雷的脚刀，又已迫在眉睫。幸亏许定眼明手快，提臂挡格，否则双眼早已盲掉。一直习惯抵挡许褚无匹力量的许定适应了张雷的速度，只觉其力量跟弟弟相比实在太不像话，信心既增，立即提刀反击，瞄准张雷左腿横劈过去。
　　“是这把刀。”许定以言语扰乱对方心神。“把他砍成两半的。”
　　越是注重友情的，就越是容易被友伴死状影响。
　　张雷踢向许定腰肋，借力一蹬，避过许定砍劈。碰的一声，只见许定刀锋所及之处，砖毁墙裂，张雷趁许定刀身没入墙壁之际，反腿后蹬，借天花之力，飞踹许定。
　　“脱手。”张雷脚刀直刺，逼得许定撤手弃刀。“跪下。”一记朝天脚直锄许定脑门。稍一回气的许定抬臂挡格，脚跟撞上护臂，臂上刀痕再度渗血。清晰的痛感教许定霎时间清醒不少。
　　“向死去的……”左腿被挡的张雷在半空中凭藉许定左臂借力再踢。“……跪拜。”
　　刀尖划过许定右臂。“中。”许定甫想起臂膀所刻文字被这跛子划花，怒火中烧，立即挺臂轰向张雷膝盖内侧。跟陆霜与弃卒一众前残兵旧部探问研究过的许定，早已对郭昂张雷等人的功夫了如指掌，包括他们的攻守习惯，以及身体关节的弱点。
　　他早已练就专门针对残兵的战斗方式。
　　被轰到墙上的张雷稍一回气，再度踏墙回攻，滚地翻身，一旋快似一旋，如车轮不断以脚跟与脚刀交替攻向许定。
　　“我说……”张雷脚刀又再划过许定衣衫，坚硬的触感令他发现里面原是护甲。“……跪下！！”
　　尽管如此，张雷狂龙乱舞般的连环快踢之下，许定还是给他整个人踢翻在地，如滚地葫芦，跌退数丈，才勉强以膝点地，狼狈蹲定。
　　“向死去的跪拜。”张雷神情悲壮肃穆，一字一顿。“一次不够。再跪。”
　　温热的眼泪，早在剧烈抢攻下蒸发。
　　“妈的。”许定双臂酸痛，喉咙干涩。“要我下跪，你还没这资格啊。”
　　当——！！
　　就在张雷守于密道门外拖延时间，跟许定缠斗之际，身在城中另一端城楼准备举兵起义的司马懿，终于察觉事有跷蹊，猜到家中早已出事，乃请求眼前仍然幸存的亲人部下合力按着他。
　　“我说，按着我。”司马懿遣散众人，脸上从没有过如此认真表情。“求求大家。”
　　司马懿一边听着来使报告家中上下惨被屠杀之事，一边在众人力压下呼天抢地，嚎啕大哭。他的自以为是，让所有年纪比他大，一直信靠关爱他的亲人惨遭诛连。而同一时间，河内副城里，寡不敌众的司马家长老眼看起义士兵瞬间被歼灭，早有埋伏的曹军快要攻上城楼，万念俱灰，悔悟悲泣。
　　“大哥！不要！”身穿甲胄的三当家朝攀上城楼的司马家大长老叫道，“不要乱来……咱、咱们还有希望的……大哥，你别……”
　　“三弟，你还看得下去吗？”腥风血雨间尽是自己亲戚的鲜血与惨号。大长老披头散发，白发苍苍，张开一口崩缺牙齿，字字清晰地道。“全死了。我的儿子也死了。孙儿也死了。”
　　三当家如遭电殛，悲痛流泪。
　　“老人家，还留恋什么？”
　　烽火连天，犹如纸钱翻飞，箭如雨下，城毁墙破的巨响犹如雷声隆隆。悲从中来的大长老朝城楼星火纵身一跃，结束了他无法善终的漫长一生。幸存的子侄，要不崩溃嚎哭，涕泗交流，要不深受刺激，咆吼发疯，朝渐渐围拢而至的敌兵盲目冲杀过去，不消一会儿，被士卒碎尸百段，惨号震野。
　　是夜无月，苍天无泪。
　　那天，一切失去。
　　天理尽失，家破，人亡。
　　司马家的吕氏春秋大梦骤成梦魇。多年基业，尽化泡影。
　　“呜哇——！！呜哇——！！”从来不起波澜、看似淡泊的司马懿，被幸存者合力按住，万念俱灰，哭至断肠。此刻他脑袋涌起的，既是昔日闲话家常，热闹共聚的回忆，同时，也是每位疼爱纵容他的叔叔伯伯被分尸惨杀的细致情景。

　　长辈们。
　　胡混了多年，我终于找到人生目标了。

　　犹记得今年过年，家里也是这么多人。
　　密道门外，脚刀与利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那时候，兴高采烈。夜深了，小孩子还在外面喧哗，吵得不得了。
　　数百人围在密道门外，虎视眈眈。只待张雷力尽一刻，立即冲杀过去。铁鎚铜斧早已置于一旁，待大门一破，躲于里面的司马家大公子司马朗，就会被一涌而上的弃卒乱刀剁杀。
　　那天晚上，我暍了一点酒，就受不了。
　　因受惊过度而神情痴呆的司马朗摊坐密道之中，脑里零碎飘来今年过年，府中上下欢庆团年，一家人热闹共聚的快乐时光。
　　犹记得叔伯们笑我没用。那天晚上，听说张雷的表演非常精彩。
　　司马朗没想过，原来这已经是最后一年了。
　　今天，一切失去。
　　明年过年，将不再热闹，不再齐整。
　　一切已成绝唱。一切只能追忆。
　　“公子请放心，很快便可脱身了。”
　　“公子休息一会儿，别担心太多。”
　　“你们好好看着公子，我再出去查探一下。”
　　受不了如此折磨的司马朗忽然激动起来，抢过家仆佩刀，说要割下自己人头，换大家平安。
　　“公子！别做傻事！”
　　“公子！您这样做，是对家仆最大的侮辱！”
　　“大公子！求求您！冷静点！张雷总有办法的……”
　　“张雷！！”司马朗悲痛大吼。“别理我！逃啊！你听到了没有？逃啊！快逃啊——”
　　密道铁门划满深深浅浅的凌乱刀痕，彷佛暗示刚才的缠斗有多惨烈。气力不继的张雷背靠铁门，单脚而立，眼神情雀跃的许定紧张对峙。
　　“喔，伤心已到极点了。”许定紧捏双拳，踏前一步。“想当年，我也为父亲……”
　　“你父该死！”张雷提气前冲。“儿子也是！”
　　张雷一轮虫击，犹如带血蓓蕾在半空急速旋转，血办乱飞，脚跟脚刀轮流猛攻，轰得许定龟缩死守。奈何每次进击也只能擦过许定臂膀，挽起些微血花，教他再度跪下，却无法重创对方，施予致命一击。终于，一向守势严密的许定被张雷扫跌，一下踉跄，张雷把握机会，乘势抢攻，脚刀划破正在后翻闪躲的许定背部，血滴飘洒间，张雷鼓尽最后一口气力再踢，却被许定回气前冲，整个人撞翻墙上木架。
　　这一招，是我弟许褚最常用的反击招式，也是他在郯县山上大破燎原火的必杀一招。
　　“嘿——”许定沉着应战，就是为了保留气力。“是时候结束了！！”
　　许定针对张雷左脚支点，重拳连番轰到张雷身上最痛处，张雷忍痛回击，以膝撞退开对手，两人拉开距离。撞到墙上的张雷，如刚才郭昂那样，缓缓倒跌的时候，墙身都黏有沭目惊心的血迹。许定一轮抢攻，心肺胀痛，勉力站起，身子抖颤，颠危危地朝插在地上的庖刀踱去。
　　“妈的，没气力了吗？”许定大口喘气。“我还有很多，很多……”
　　眼药时间早过了。许定口渴胃饥，易倦易疲，能撑到现在，只靠一股可怕的复仇意志勉强支撑。他渐觉晕眩头痛，必须勉力集中精神，才记起此刻自己正在何处，将要做什么。
　　等一下。现在还不行。撑下去。还不可以倒下。
　　“我还有很多很多气力……”想起父亲死状，许定重新得力，拔起庖刀，怒吼前冲。“……多得可以再杀更多人！”
　　同一时间，疲累喘息的张雷也鼓尽气力，以生平最美丽的腿部弧度，朝许定咽喉刺去。
　　公子……这是我最后的表演了。

　　嚓。

　　用手的，断手。
　　用腿的，断腿。

　　火哥，这些年来，每年过年，你都刚巧错过我的表演。
　　没想到，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一年，盛夏如火，我在战场上遇上昂。
　　初遇的那一刹，我举起他还在滴血的断臂，他拾起我仍在跳动的断腿，竟然相视而笑。
　　如今回想，这情景还蛮荒唐的。
　　昂说，假如咱们可以合起来，就是一个健全完整的人了。
　　我说，现在天残地缺，不也是天生一对么。
　　他听了，摸摸光头，恍然大悟，又开朗地笑了。

　　昂，对不起。
　　我没能力为你报仇。
　　只能用仅余的一条腿……
　　……叫这厮再度向你下跪。

　　“这个家早已完了……”铁门内，被家仆制伏的司马朗跪地痛哭。“完了……司马家已经完了……”
　　家不成家。人不似人。
　　铁门外，匍匐挣扎，忍痛悲鸣的，还有一个人。
　　“不痛。一点也不、不痛。”张雷左腿齐膝被砍，筋碎骨屑黏连一地。他全身抖颤，嘴唇发白，双手仍然紧紧抓着许定手腕，架住许定脖子的脚刀，也在微微发抖。“我的、的腿，早就不痛了。”
　　最后的表演，总不可能完美。
　　最后的表演，总是不无遗憾。
　　要是张雷真的不怕痛，没有稍微挪开身子，这一刀，该就能够直刺许定咽喉。
　　可惜。
　　“现在咱们可以谈谈。”张雷全身僵硬，死命抓着许定双腕。“两个最大的仇人还在，你也不想那么快死、死去吧？别动，我、我原本可以跟你同、同归于尽，但是，你却不想……你是个聪明人……咳……”
　　“你引开他注意，我动手。”其中一名弃卒悄声道。
　　“不，再等一下。”唐刀摇头。“失血过多，那家伙……撑不了多久。”
　　“而且，首领也在拖延着。”
　　墙裂，腿断。鲜血流向裂缝，泻满一地。
　　暗自喘息的许定有那么一刹，忽然想不起，自己究竞在干什么。
　　眼前这人是谁？他的腿是我砍掉的吗？他在说什么？什么同归于尽？什么仇人？慢着……两个最大的仇人，是谁？好耳熟，怎、怎么我想不起来了？放松一点，慢慢来，慢慢想……妈的，放开我！它们的名字都写在身上，放开我，我要看！
　　“放……放里面的人走，咳，咳！”张雷十指渐感冰冷。“司马朗跟这事……没有关系。你放……他走。我留你……一命……”
　　司马朗……对了。其中一个，叫司马懿。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叫……
　　“很精彩的一招。”许定由衷道。
　　那一刻许定终于了悟。为家人牺牲付出的程度，司马家的，跟许家的，其实并无二致。
　　只是，恰巧这两家人，成为仇敌罢了。
　　他们，两家人，其实真有点相似。
　　“我一向擅长表演……”张雷瞄向铁门。“大公子！快出来！我已抓住首领了！大公子！你听到了吗？没、没时间了！快出来——”
　　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只换来自身空洞寂寞的回声。
　　仿佛，一切牺牲，所有付出，皆属徒然。
　　“我的人已进去了。”许定回过神来。“押着司马朗，看你还能对我怎样。”
　　“大公子！你给我滚出来！”
　　眼前一切，已经模糊融化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味中人欲呕。张雷早已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甚至，十只手指。他已经渐渐失去知觉了。
　　“咳……咳……”一直强忍剧痛的张雷终于崩溃，再也撑不下去。“大公子——！”
　　十指渐松，许定趁机发难，把张雷撞到墙上，成功挣脱胁持。
　　“公子，等……别出……再等一下，咳咳……”
　　筋疲力竭、意识模糊的张雷不断咳血，无法站直，只能以一条狗的姿势匍匐挣扎，血腿在地上划下不忍卒睹的苍劲书法，他以两臂勉力支撑，朝脚步不稳、逐渐逼近的许定猛力磕头。
　　“老大，我向你跪……是我不好，求求你……是我不好，求你放过公于……”
　　许定捡起庖刀，神情肃穆。
　　大势己去。肃杀之气盖过一室血腥，弥漫四周。
　　“求……咳……手、手也给你斩掉吧……你怎样折磨也好，求求你……”
　　作为残兵一员，必须以司马家的安危为先。
　　僩人荣辱、尊严以至性命，皆可置于一旁。
　　“来求我，就该跪得诚恳一些。”许定高举庖刀，以刽子手的姿势，蓄力站直。“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甚至化肥作泥，也在所不惜。
　　只要能够守护这个家，咱们……死而后已。
　　“司马朗，你看……”许定咬一咬牙，鼓尽余下刚储起的一口气力。“……张雷最后的表演了。”
　　砍完这一刀，接下来的，就交由下人代办了。
　　卡。
　　今晚已经超出负荷。身体已经不行了。
　　在密道大门打开的同时，另一道门，也打开了。
　　再不服药的话——
　　一道久违了的熟悉身影从门里飞跃赶至。
　　——嚓。
　　手中屠刀铿然堕地。喊叫声此起彼落。混乱间，肩膀中镖的许定神情错愕，嘴唇嗫嚅，回头瞥向这道沉默欺至的黑暗身影，情急之下，喊了一个名字。


　　你是陆霜？
　　还是……

　　……燎原火？！

　　————————————

　　第十四章　最后一面

　　“好吃吗？”
　　还是那熟悉的亭阁，还是那熟悉的菜肴。
　　“嗯。好吃。”
　　真好。回家真好。
　　“好吃？”张雷问。
　　能够回家，什么都好。
　　“说谎！”郭昂接口道。
　　“那鱼……”小孟收起托盘。“……是腥臭的。”
　　“喔，是吗？我吃不出来。”燎原火也没辩驳，只默默低头，用心嚼咬每一颗米粒，每一块鱼肉。
　　能够跟你们一起吃，什么都好吃。
　　“你就是这样。好的、坏的，也分辨不出。”小孟数落道。
　　无痛无觉，从来，都是一种更大的残缺。
　　“你在说什么？难得一家人可以坐着吃饭。”燎原火强忍着。
　　别吵好吗？再吵，梦就要完结了。
　　“谁是一家人？”张雷抢着问。
　　“你有当过咱们是一家人吗？”一向最崇拜火的郭昂，表情也变得很严厉。“自己闯了祸，拍拍屁股，就躲了起来。”
　　你们知道这是梦吗？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能梦到你们——
　　“你有想过大伙儿是怎过的吗？”张雷斜睨道。
　　“我、我……回来，就是为了这……”
　　求求你们，别要再跟我吵了。我知道这只是梦，我只想在这里好好再次看清楚你们。
　　“你回来干么？”小孟语气冷淡。
　　“是想看看咱们被害得够不够？”张雷一向嘴里不饶人，只是，他从没这样对过燎原火。“还是回来看看咱们最后一面？”
　　什么？！
　　喂，你们别——
　　燎原火睁开眼睛，惊呼而起，吓出一身冷汗。
　　梦好难留，梦魇难续。燎原火仰望头上毒热太阳，愣了好一会儿，才黯然记起自己身处何方。
　　“老板醒了！”“老板！咱们逃出来了！”“家人也接走了……”
　　“那么，残兵他们……”燎原火仍然陷在刚才过于真实的梦魇里，无法自拔。
　　“残兵？你在说什么？这里是鲁阳啊！”马俑关切地道。
　　没错。燎原火想起来了。前几天我杀死了典韦，那个跟我一样不怕痛，打不死的可怕怪物。然后，我……被送回军营，咱们暗杀曹操的事被抖出来了，出事了，马俑等人带着我连夜奔逃，最后，逃过追捕，逃到这里。
　　“老板，肚子饿了吧？”马俑问。“不如……”
　　回不去了。梦里梦外，都回不去了。燎原火怅惘低头。
　　“老板！”馒头店的下人小朱带同接应人马，一脸惊惶朝众人奔来。“不好了！”
　　“什么事？”
　　“我刚从鲁阳那边回来，咳……周围的人都在说，说老板你背叛司马家，自立门户，而且还、还……”
　　“还什么？快说！”马俑催促小朱。
　　“还说刺杀曹操一事是火老板主使的！”“这消息我在道上也听说过！”“周围零星散布火老板背信弃义的事情，徐州那边还出了悬赏，说要对付前阵子刺杀曹豹的火老板……曹豹在徐州很得部下支持，人脉广泛，消息一传出，原本仗义帮忙的那些盟友，不仅不愿意再给咱们赊帐，还说今后见到你就要、要对付你……”
　　“是谁散布这些谣言的？”马俑一脸惶惑。“老板……这、这下子怎办？”
　　燎原火凝神深思。究竟是谁在这节骨眼刻意造谣中伤，败坏我的名声，切断我的江湖脉络？他们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
　　“前、前两天还有人说看到火老板在兖州出没……”小朱犹豫道。“……明明老板前几天在……”
　　“宛县！咱们在宛县行刺曹操，老板还杀了典韦，高热昏迷，肠子都漏出来了，几乎死掉，怎可能同时现身兖州？”
　　见鬼了。燎原火神色愕然，一股从没有过的不祥之兆涌上心头。
　　“回、回去！”燎原火勉力爬起。“快！回去！”
　　“回去哪里？”马俑扶起燎原火。“老板！你的伤口还没好起来！怎可能——”
　　“……回家。”燎原火紧按伤口。“……我要回家……”

　　家不成家。
　　——尸横遍野。
　　家破人亡。
　　——血流成河。

　　过年的那个晚上，我表演完杂耍，心情有点失落。
　　卡的一声，在密道大门打开的同时，另一道门，也打开了。
　　想起了一位久违的好朋友，也想起了自己。
　　一道久违了的熟悉身影从门里飞跃赶至。
　　那晚，很久才能入睡。梦里，反而见到他。我骂他回来干什么．是想看看咱们被害得够不够吗？
　　喊叫声此起彼落。混乱间，肩膀中镖的许定神情错愕，嘴唇嗫嚅，回头瞥向这道沉默欺至的黑暗身影，情急之下，喊了一个名字。
　　还是……回来看看咱们最后一面？
　　嚓。再一发飞镖插进许定肩膀。许定眼睛眨动，定了定神，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怒瞪从后腰摸出四发飞镖的燎原火。
　　有时候，现实跟梦境没有两样。
　　“燎原火，自徐州一役后，很久不见了。”许定气虚力弱，试图以对话拖延对手，争取时间喘息。“想听笑话吗？那一年，有个小子混进我父亲的亲信家中冒认义子，翌年，我父亲被杀了……”
　　燎原火一直低头不语，正眼也没瞄许定一眼。
　　“后来，我混入仇人盟友家办事……”许定大鼓如簧之舌。“……早前，盟友推荐我到仇人家中办事，我更在徐州杀了曹豹，换来首领之位……嘿，聪明的你，猜猜我是谁？”
　　“马俑。”燎原火喊了一个名字。“救人！”
　　“是！”马俑从门外提剑冲至，配合燎原火射出的暗器，沿路弃卒惨叫倒下。
　　“喂！你听好了！我是——”
　　“闭嘴。”燎原火冷静如冰，瞬间又扔出数支短刺，喽罗应声堕地。“全部跪下。”
　　“大家小心！”“哇！好痛！”“妈的！”
　　伤我家人的，全部给我跪下。
　　“再上！他的飞镖用光了！”许定说一套，做一套，言犹在耳，人已退到群众后面。“快上！别怕！”
　　“首领，还记得这一幕吗？”燎原火五指箕张，变戏法似的，又从腰后摸出八支飞镖。“还记得张辽在徐州的哀号吗？”
　　怎可能忘了？许定暗忖。那是他人生最荒唐也最讽刺的一场合斗啊。
　　“首领！你看！”楼梯上的弃卒忽然指着刚才张雷躺下的地方惊呼。“咱们中计了！”
　　血迹弯弯，蜿蜒没入密道之内。在燎原火挑衅众人之际，马俑已经成功救起张雷，窜进密道了。
　　“追！他要逃进密室了！”“人来！上！”“别跑！”“快上！”
　　“有本事便跟着来吧。”燎原火转身奔进密道内，爬进只能蹲身而入的矮窄洞口里。
　　“火……昂……他……”张雷气若游丝。“他……”
　　抱着张雷前往会合大公子的马俑接口道。“老板，郭昂他……”
　　“知道了。”燎原火语气平静，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他跃到洞口上面，脚踏洞顶，举剑刺毙第一个爬进来的敌人。“快去。这里有我殿后。”
　　殿后。善后。
　　“哇啊！”“又有人中伏了！”“进不了！燎原火守住洞口啊！”“入口太窄了！快想办法！”“鎚子手！快来！”
　　碰。碰。碰。鎚子手朝墙壁各处同时敲凿，好教燎原火分身不暇。
　　家已破，人已亡，连屋墙，都不放过。许定站在旁边，吃过部下从司马家厨房拿来的馒头，大口喝水，才回复正常脸色，手不再抖。
　　什么鬼馒头，没有味道的，谁吃？没有其他了吗？
　　他是一条荒枯的鱼，贪婪张合着嘴巴。必须饮血，很多很多的血，才能解渴。
　　“看样子，他是从东面的密道攻进来的。密道不长，他们现在只可藏身城内某处。”许定轻舐干涸嘴唇。“如今河内已失陷，慢慢找，一定会找到。更好的是，我感觉到……这家伙伤势不轻啊。”
　　许定把雪白的馒头蘸上鲜血，一脸滋味，送到嘴里。“嘿。”
　　再坚固的墙壁，最终还是敌不过鎚子。再稳固的家，最终还是敌不过白蚁的蛀蚀。
　　杀人后，便逃。不负责任，不留片云。
　　巨响之后，弃卒纷纷从凿穿的破洞鱼贯爬进，发觉燎原火早已不在洞口，立即前往追截。
　　此情此景，早已习惯。
　　数以百计如虫窜的脚步声在密道里回荡。
　　像郭昂那样死去，只是早晚的事。
　　“只有你们进来吗？”燎原火站在火把旁边，蓦然回首。“既然那家伙不敢进来，那好。你们就替他去死吧。”
　　兵刀刮擦墙砖的声响此起彼落。
　　“接下来……”燎原火摁熄火苗。“……就要进入一个黑暗世界了。”
　　骤然漆黑的世界里，只有一支又一支的暗器大剌剌飞出，擦过火苗缕烟，没入迎面而来的追兵身上。这些微细如风的声响，又总是被巨大的惨叫声和兵刀堕地、仆倒逃跑的声音所掩盖。
　　“呜哗！什么也看不见！”“有没有火摺子？”“自己人！别乱砍！”“退！向有光那边退！”
　　对，我就是想从这里爬出去，向有光的那边爬出去。
　　弃卒们还来不及确认黑暗中成形的那东西是什么，还没分辨出是自己的影子还是谁，就被反射黑光的利剑分尸了。
　　讨厌仲达那没有志气的生存方式。讨厌自己胡混的生活方式。
　　更讨厌讨厌仲达的那个自己。
　　“呜哇！”“救命！”“别挤！快逃！”“为什么他能看得见的？”“见鬼了！”
　　只是，现在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一直强自抑压、不懂表达的燎原火终于能哭出来了。他忽然了悟，原来，我的残缺，并非不怕痛，而是上天把这副躯体给予我的时候，遗漏了里面某些平凡而重要的微细部分。那是跟关爱的人珍惜表达，直接回应的本能，那些称为心的部分。
　　我是残缺的。
　　所以，我才是残兵之首。
　　黑暗中，回到熟悉的黑暗中，燎原火把所有无可挽回，却也来不及向死去亲人说出口的心底话，不再逞强，把身体里所有遗憾与懊悔，全部化作滚烫的泪，尽情奔流而出。
　　呜哇——！！
　　别按着我。你们别碰我。滚开！别按着我。放手！滚开！！
　　漫天血花，残肢递地。受伤的兽，终于觉醒。
　　堆叠的惨叫声中，没有人听到我在泣号。
　　麻木了多年，我，燎原火，终于找到人生目标了。

　　司马懿从没怀疑自己的人生志向，直到他遇上燎原火。

　　燎原火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志向，直到他离开司马懿。

　　“快！快进去！”“鎚子手！多凿几个洞！”“三队的人进来！外面的人呢？叫外面的人进来！”“火把！多点几支火把带进去！”
　　也许是因为病情失去控制，或是因为杀红了眼，焦躁易怒的许定失了方寸，不断喝水，不断拭汗，大声吆喝部下涌进密道，自己却退到远处，不敢进去。他无法想像，为什么一名重伤未愈、精神大受打击的刺客，还能够以一敌百，涌进去的逾百名高手，竟然没有一个能够爬出来。
　　妈的。若不是这个病，我早已身先士卒，进去把你像光头和跛子那样砍了。许定内心不忿，紧紧捏着不停抖颤的双腕。无法浇熄的焦渴焚烧着他的咽喉。他疯狂想吃点甜的。
　　“给我到厨房找点蜜饯回来。”许定吩咐道。“快。”
　　小时候在父亲怀里被喂过一口，他就无法忘记。他记得，平日父亲在家里，总爱吃蜜饯。
　　忽然，破洞里有名弃卒一身血污，狼狈爬出。“首、首领！我发现了……咳……”
　　嘿。许定喜出望外，急忙推开围拢而上的部下，跑到那名好不容易才从尸骸堆叠、怒吼惨号中全身而退的弃卒跟前，蹲身搀扶。“快说！里面有什么？燎原火在哪里？”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紧紧扯住许定衣衫。
　　“别紧张，慢慢说，你在里面发现了什么？”
　　“咳……我发现了……”脸上抹炭涂泥、身穿弃卒衣服的燎原火缓缓抬头，双眼犹如寒夜流星。“……你。”
　　许定急忙反手拔刀。
　　如此紧缠贴身之下，要抽出腰间长刀其实既费时又麻烦。然而没有全心相信部下的许定，因为脑里闪过郭昂被身后部下出卖砍断手臂的教训而不敢随便伸手叫人递刀。智者千虑，因着犹豫与多疑，许定错失挡格的良机，还没来得及抽刀，腰部就被剧痛撕裂了。
　　“这是郭昂的。”燎原火满是血污的左手紧捏许定衣袖不放，许定痛极挣扎，却推不开这只犹如地府幽冥鬼爪的索命五指。身后部下欲救首领，纷纷提刀砍刺。
　　“蠢材！住手！”许定后脑闻风，立时惊呼。
　　燎原火计算准确，不能袖手旁观的士卒果然出手围魏救趟。他顺势把许定拉到怀里，用他的身躯去挡，以子之盾，挡子之矛。部分反应较快士卒立即改砍墙上，可是部分收招不及的，竟然砍到许定肩背上，犹幸护甲挡去大部分砍击，然而震荡却让刚才张雷留下的伤口再度破裂，加上其他划过肩臂的血花，已经足以教许定再次剧痛怒吼了。
　　痛定添痛。残上加残。许定惊魂未定，再被一支短镖深深刺进大腿。
　　“这是张雷的。”
　　许定一拳殴到燎原火脸上，扎实的触感救他立即多补一脚，往燎原火腰腹踹去。他猜他的伤口就在那里。果然，碰的一声，哗啦吐血的燎原火被踹回洞里，砖跌灰飞，这生于黑暗的刺客，又再消失于黑暗的密道之中。
　　妈的。病情令失去判断力与冷静的许定连番失策，再度误算。刚才没有细想就冲过去已经失策，难得抓住了燎原火，却因为怕痛和慌乱的本能时刻想着把他踢开，以保护自身安全，却忘了这最危险的关口，同时也是最难得逮住这厮的时机。许定懊悔不已。要是我不怕痛不怕死，踏墙一蹬，把他整个人拉出洞口，身后还有几十名部下，还怕不能把他乱刀分尸吗？
　　妈的。许定反覆搓揉太阳穴。此刻他已经很累很渴，梢一分神仿佛都会忘掉一切。不行。不可以这样。这么难得的机会，部署了这么久，就这样由他逃掉么？
　　脑里一把声音叫他不如暂且收手，回去养好身子，再慢慢搜刮；同时另一把声音却跟他说，时日无多，你这病熬不了多久，要是有天你连仇恨都忘了，连悔恨的感觉都因为失忆而不曾拥有，那——
　　“首领，止血要紧……”
　　“首领，短镖还没拔出来，忍一下……”
　　“滚开！”许定推开部下，霍然站起。“酒！给我酒！”
　　部下从周围木架上找来还没给撞烂的酒坛。许定大口滩酒，心情畅快。自得病以来就没喝过一口，许定精神大振，一边仰头大喝，一边兴奋催促。“给我酒！快！”
　　部下好不容易又从楼梯搜来两坛酒。许定抢过酒坛，像喝醉了一样大吵大闹：“不够！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当所有人都以为许定疯醉之际，其实，就是许定回光反照，头脑最清醒之时。

　　许定蹑手蹑脚爬进洞口，赫然发现，比想像中还要狭窄的密道内，原来，早已堆满尸骸。
　　举步维艰。一地血污。周围漆黑如墨。许定竟然没有带火把进来。他也让自己没顶于黑暗的稠液中。他要尝试感受燎原火的黑暗世界，他要用眼睛适应目前黑暗。
　　同样从黑暗中匍匐至今才走到这一步的他，决心要比拚一下谁比较黑暗，又或者应该说，黑暗比较喜欢谁。
　　许定的眼睛渐渐能够在黑暗中看出各种轮廓。人们以为最没有分别的黑，其实，才是最具层次与变化的颜色。许定逐渐辨认出黑暗里尸体的姿势、表情，以至砖墙纹理。他一动不动，扫视四周，他知道，身穿弃卒装束的燎原火也许如今就伏在前面某一堆尸骸中，或者天花上，地洞里，静待我稍一松懈，立即无声欺至，割掉我的咽喉。
　　血滴、风声、微弱的挣扎、衣衫被风吹开的奇怪声响、从某只僵硬的手里终于跌下的匕首、似有若无的呼吸……孕育着一切，蕴涵无数丰富想像的黑暗，此刻，正有两个人，竭力探索对方存在，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诡异神秘的潺潺流水声，蓦然注满整条密道。
　　液体倾注的声音流泻一地。缸瓦堕地破裂的声音随即响起。一道闪光如流星划过，接着，就是教人刺眼生痛的冲天烈焰。
　　蓬。
　　越是适应黑暗的人，就越是受不了这突然的光明。
　　许定收起火摺子，在迅速燃烧起来的尸山中提刀迈步。
　　要找到火，就得让这里全部着火。
　　许定根本就没有醉。他只是把酒倒进密道，让这里迅速起火。
　　他知道，要抓到善于躲藏的臭老鼠，火攻永远是最有效的方法。
　　烈火焙烘之下，尸体的腐臭一涌而上，混和人脂燃烧的油隘焦味，一具具尸体因为燃烧而像花朵蜷缩，一双双还没断气的脏污血手如藤蔓朝虚空乱划乱抓，溅血指甲刮墙的可怕声音，重伤无法逃离的生还者被活生生焚烧的哀号，令密道顿时成了妖异惊怖的地府即景。
　　“燎……原……火……”
　　回声空洞扭曲。许定的刀洒过酒，兀自在黑暗中妖魅燃烧。他把庖刀架在墙上，一边前行，一边拖刮墙壁，发出比哀号更教人毛孔发麻的剠耳回音。浑身湿透的他，踏过一具又一具燃烧挣扎的尸体，双眼空洞，眼肚深黑，从喉结深处发出低沉而嘶哑的呼唤。
　　“燎……原……火……出……来……吧……”
　　叫声在焚烧的墙身不断来回反弹。
　　“你……你……逃……不……了……出……来……吧……”
　　“你……不……想……知……道……郭……昂……是……怎……样……死……的……吗？来……哥……哥……告……诉……你……”熊熊业火中，讨债复仇的妖魔，一手提刀刮墙，一手高举以绳子串起的四爷与郭昂的人头。“你……再……不……出……来……我……可……要……点……灯……笼……啊……这……里……很……黑……呵……”
　　许定把两人的头颅挨到火堆中，未几两颗头颅便迅速燃烧起来。两人无辜而愕然的僵硬表情融化一如流泪。许定高举人头灯笼，拖曳受伤左腿，血一滴滴从他的大腿和腰间滴到火中，冒出蒸腾的滋滋白气。他以童稚温柔的语气，轻声在密道来回呼唤这个他快将随时忘掉，同时又念念不忘的杀父仇人。
　　尸堆中，一名身穿燎原火装束的尸首被压在尸山中间，不见头脸。许定凄厉叫唤，迳直走过，当离开这堆尸首三四步后，突然无声转身，火刀直劈尸山之中。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嘿，燎原火，你一定以为我不会轻易相信你“就这样大剌剌穿回自己的衣服躲在这里”而中计的吧？
　　尸山像肉串被许定火刀凌厉贯穿。燎原火抢过首级，滚地翻身，把两人首级抱进怀里，任由双掌焚烧，也要以衣衫拍熄火苗。
　　“嘿。”许定沉声失笑，咧开白森森的两排牙齿。“抓到鬼了。你输了。”
　　全身湿透的许定，身上所淋的，不是酒，而是水。他一直装醉装疯，其实，早有万全准备。他凝望发梢肩背以至护甲都在冒火燃烧的燎原火，忍不住又笑了。
　　“看着亲人的尸首被凌辱……心很痛吧？”许定语气平静，动作却凌厉迅疾，举起火刀，如雷劈王。“这种心情……我很明白。”
　　墙壁崩裂。燎原火顺着刀势跌坐地上，刚好避过其锋，同时拔起插在许定腰间伤口的短镖，迅速插回同一位置。
　　“呜吔！”许定扯出陷进墙上的庖刀，朝燎原火的四肢砍劈过去。“臭小子！”
　　他要像对付郭昂和张雷那样，令他残上加残。他要慢慢折磨他，让不痛的，痛死。
　　许定双手握刀，由下往上斜砍过去。燎原火转身旋到许定身后，像当日跟他背靠背力战张辽那样，提起右手，往后一摸，又握住插在许定左后腰的短镖。
　　跟刚才一样，燎原火拔出短镖，复又往同一伤口插回去。
　　这次，是连插两下。
　　许定痛极怒吼，回身挥刀横劈，燎原火立即蹲伏，发尾被削，发丝在空中燃烧起来。他翻身一弹，复又像鬼魅一样窜到许定身后死角位置，再度拔起其腰间短镖。
　　许定左肾遭连番狂刺，这次他终于学乖了。妈的原来你这么狠，专刺我的左腰吗？许定咬紧牙关，立时空出右手，先按住插在大腿上的短镖，再以左手反刀后刺，打算挡下插向左腰的短镖，同时反撩燎原火眉额。然而燎原火却没有把短镖剌回同一地方，他后仰避过刀锋，短镖刮墙，擦出火花，同时腿蹬墙壁，借力一弹，侧身避过许定回身斜砍的一招，在刀锋烧焦其前额头发的同时，把燃烧着的火镖，清脆插向许定右腰位置。
　　“呜吔——！！”两肾同时被刺，许定忽感晕眩欲呕，全身乏力，极渴与极痛同时交替涌现。疲软间虎口一松，长刀飞脱，危急之际他鼓尽最后一口气，猛力踹开燎原火，退到墙上，拔出短镖，紧按伤口，如斗败之犬摊坐喘息，贴着墙壁的背部，衣衫却开始燃烧冒烟。
　　许定的眼神无比惶惑。他不明白，明明是不怕痛不怕死，每次战斗都疯狂抢攻，懒理身体受伤的燎原火，什么时候开始学懂闪躲？
　　许定不知道，不怕痛，不怕死，只是昔日的燎原火。
　　终于找到人生目标的燎原火，终于尝到失去亲人，失去家庭的锥心之痛的燎原火，天生就不知痛为何物的他，今夜，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痛。
　　因此，他懂得回避。
　　回避受伤，不仅因为痛，更因为，不想玺让余下的亲人，为自己心疼。
　　这么多年后，燎原火终于做到当日计髡对他的提点要求。他终于懂得运用上天赋予他的独特身体，不再胡乱做出令自己受伤，令别人心伤的事了。
　　手脚被砍了，真的不会长出来的。
　　亲人离去了，也真的不会再回来。
　　毁坏了的家，也不再一样了。
　　而家人，总是失去了才懂得重要。
　　燎原火摊开空空双手，朝许定旁徨踱去。
　　这一天，一切失去。
　　趺坐地上的许定，从烧焦衣服的破洞里，在无数被打上交叉的名字里，读到三个还没删去的名字。
　　燎原火。司马懿。以及——
　　想不到最后仍然未竟全功。
　　许定紧握短镖，盘算着如何多伤燎原火几下，刺盲他或者砍掉他的手脚，好让日后弟弟行事更方便。
　　来杀我吧。哼。不过，你也得付出一点代价。
　　燎原火全身冒火，朝许定逐步逼近。
　　因为身上没有武器，看来才更可怕。
　　用手的，断手。
　　用腿的，断腿。
　　害人的，被害。
　　燎原火捡起许定庖刀，沾有无数司马家与残兵血迹的庖刀，重新沾火，双手紧握，以刽子手的姿势，朝许定靠近。
　　“听好了，我的名宇叫许——”
　　“闭嘴。”燎原火道。“跪下。”
　　许定愕然抬头。
　　原来，对一个复仇者来说，最大的侮辱，不是他把所有你加害于他的恶毒加倍回报到你身上，而是，从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你究竟是谁。你姓许，你姓曹，你姓什么，都没有关系。你以为这是许家跟司马家的宿世恩怨，这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情，然而在对方眼中，却根本淡如云烟。他根本没有从刺杀过的万千对象中忆起自己某年某月曾经在船上杀过一个什么被称为第一智囊的老人。
　　他只是单纯地，把许定视为一个伤害他亲人的坏人而已。
　　如今，他的眼里只有那些来不及关爱的，逝去的家人。
　　他的眼中，根本就没有我。
　　“妈的。”被完全无视、轻易否定的许定，噱然失笑。
　　人生真是他妈的荒唐，他妈的讽刺。
　　我拚了命死也要记住他，他却一直把我忘个一干二净。
　　他妈的。
　　嚓。
　　就在许定闭上眼睛，失笑待毙之际，一声破空之声教他惊醒过来。起初他以为是因为病发崩溃的缘故。这情景刚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我的记忆终也混乱起来了吗？这熟悉的身影怎么一再重覆出现？
　　——嚓。
　　手中屠刀铿然堕地。熟悉的身影飞跃而至。
　　见鬼了。妈的。我的病已经没救了。许定嘴唇嗫嚅。
　　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燎原火？
　　混乱间，肩背中镖的燎原火神情错愕，回头瞥向这道沉默欺至的熟悉身影，情急之下，喊了一个名字。


　　陆霜……？！

　　我要证明给你看，
　　我此你更懂得善后。

　　————————————

　　第十五章　似是故人

　　燎原火蓦然回首，照见了另一个自己。
　　若不是刚才许定失神惊呼，燎原火也不会即时得悉，原来眼前这人，就是阔别十年的陆霜。
　　向复仇者复仇，替善后者善后的，陆霜。
　　“你是……”燎原火眼睛睁得圆大。“……陆霜？！”
　　“不然咧？”陆霜掷出飞镖。“难道是燎原火吗？”
　　那一刹，燎原火几乎以为，眼前这个才是自己，而我，只是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离了本尊，流离失所，回不了家的附生妖魅。
　　见鬼了。燎原火内心暗忖。这漫长的一夜，大概还要很久，才能看到明天的晨曦。
　　密道内，墙上晃晃绰绰的两个影子，不时重叠、分裂、对照、融合，刀光剑影，暗器交缠，似是一人左右手互搏互击，又似某个疯子在镜前狂醉乱舞。
　　这是个难忘的夜。
　　这夜，一切失去。
　　同样的这个夜，一切重临。
　　被遗忘的，带着快要遗忘的记忆前来，以鲜血提醒众人他的存在。
　　被逐离家园的，跟守护家园的彼此相认，相互厮杀。
　　然而战至最后，守护家园的那个，惊觉原来自己跟对方一样，也是流离失所的丧家之犬。
　　五十步笑一百步。
　　掷镖、闪身、低头、纵跃，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恁地熟悉。熟悉得几乎不必思考，就知道对方下一个动作是什么，因为，他想的，自己也一样。
　　明明各走极端，这十年各有经历，为什么再度碰面的时候，还是那么相像，像得就像照镜子一样？
　　不是说相由心生么。不是说经历会影响一个人的外表气质么。怎么我跟他还是一模一样？是这十年来我自以为温暖惬意的人生其实也不过尔尔，还是他活得再坏，也跟我最好的时光毫无分别？
　　好乱。燎原火的思绪被陆霜弄得一片混乱。他无法不想起十年前两人一起练习，一起生活的琐细片段。他无法不想起这个曾经扯住我衣衫跟在我后面的孩子。他无法不记起自己在路上曾经把半个馒头分给他，并在首领计髡每天刻苦训练的日子里故意输给他，就只是不想伤害这孩子。
　　这个他曾经一度，偷偷视为弟弟的孩子。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燎原火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许定问了一个更笨的问题。
　　然后，陆霜以问答问，问了一个让燎原火内心一沉的问题。
　　“为什么司马公子不在这里？”
　　就在燎原火语塞的一刹，陆霜的飞镖，已经射至燎原火眉额。火举臂挡格，当的一声，臂甲弹偏飞镖，只擦掉前额几根头发。
　　“恭喜你。最近我才知道，原来……”陆霜朝燎原火咧嘴而笑。“……你终于跟我一样，成了丧家之犬。报应，哈哈，真他妈的报应啊！哈哈！”
　　燎原火趁陆霜大笑之际，瞬间欺至身前，沉肩出击。陆霜轰出左拳，燎原火挥出右拳，两人同时出拳，却又同时避开对方拳头。接下来，每一下膝撞、旋肘、飞击、鞭鎚，合拍得犹如双人之舞，又加熟练无比的精彩表演，拳头擦过的半分距离，脚跟离头颅的间发空隙，竟然，都如出一辙，无分轩轾。
　　燎原火以为典韦已经是跟自己最相像的人，然而跟陆霜相比，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跟典韦的剧战，是两个不怕痛不怕死的人互相把对方推向悬崖边缘的极限血战，破膛穿腹，挖肠剖心，是人类最原始的兽性杀戮，看谁先熬不住倒下；然而跟陆霜这场暗战，却是两个功夫套路完全相同的人的镜像对决。外人眼中看似双方在套招喂招，总是刺不中对方，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两人当中，一个是毫无痛感的不死之身，另一个，却是极为敏感的怕痛身躯。
　　因为敏感，因为怕痛，更因为过去十年不断被追杀缉捕、随时惊醒，所以练就出一套几近无敌的闪身功夫，其皮肤毛孔比任何人更敏感细致地感知到敌人的攻击距离与位置，并在快要被击中的一刹那，闪身避过。
　　燎原火拔掉肩背飞镖，反手射向陆霜。陆霜同时射出两镖，跟燎原火的飞镖在半空互撞，爆出两朵灿烂火花。两人急着抢攻，几乎同一时间，双腿往墙身一蹬，借力前冲，燎原火顺势踢起许定庖刀射向陆霜，陆霜抽出墙上断剑扔向燎原火，两人同时侧身避过对方兵刃，无独有偶地，都接住了对方的兵刃，朝对方斩击过去。
　　许定以为，接下来当的一声，两人手中兵器就会因强烈共鸣而同告碎裂。然而没有。就在两人兵刃几乎交击的一瞬，两人不约而同扭转锋刃，左曲右回，同向相反方向刺去，又同时侧身一闪，然而，最终只有一道血丝随锋刀牵出，另一把锋刀，却划破衣衫，没有伤及对方？
　　当。当。昔才在半空同时击落的飞镖，此刻才跌到地上。
　　快。两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常山剑法。”陆霜所持长剑，两刀尖细，剑走灵巧。“永远的那一招……左曲右回。”
　　两面之刃，两刃沾血。
　　“没想到……你一直没有让首领的剑法荒废。”燎原火重剑单锋，剑偏刚直。他放下重剑，轻拭臂上伤口。“我以为——”
　　“因为这阵子一直要装成你的模样在江湖走动……”陆霜朝燎原火眨了眨眼睛。“……所以，特地重新练习了一下。”
　　“最近江湖上关于我的种种谣言……”燎原火终究明了一切。“……不消说，也是你的所为吧？”
　　“你多年来在江湖建立的人脉，你一向自恃的善后伎俩，全给我毁于一旦了。”陆霜偷望许定，语调轻松。“那些一直敬重信任你的江湖中人，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妻儿，会被恩公所杀。”
　　燎原火愣住了。他没想到，那些一直相信人情义理的热血汉子，会在自己独断独行刺杀曹操，跟典韦殊死血战的时候，被假冒自己的陆霜所杀，而且临死之际，还带着巨大的悲愤，受骗而死。
　　“是你教晓我的？”陆霜忆起过去十年的非人生活，不由得咬牙切齿。“江湖中人，最忌背信弃义之徒……不是吗？”
　　“为·什·么。”燎原火一字一顿。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江湖格杀令？为什么一直跟我作对，打压我……把司马公子和小孟都抢过去？”
　　“作为残兵，一切必须以司马家安危为先。”燎原火避开陆霜暗器，从后腰摸出最后一支暗器回击。“不这样做，司马家就会因为你的鲁莽冲动而被朝廷诛连。”
　　“我没有错。一切都是为了司马家。”陆霜闪身怒吼。“是你妒忌我。一切都是你的错。”
　　如果没有你，我陆霜，就是残兵首领，就是小孟身边的男人，就是辅助司马公子，壮大司马家那一人。
　　“看！”陆霜剑尖横扫四周，再指向燎原火。“看你把司马家搞成什么样子了？”
　　陆霜使出常山剑法，左曲右回，剑取燎原火右肩。燎原火回剑挡格，左曲右回，反削陆霜右肩。
　　“若不是你辅助不力，公子会变成这样吗？司马家会沦落至今日这田地么？”
　　燎原火闻言一愕，再被陆霜剑尖所伤，手背喷出血花。
　　同样的剑招，同样的速度，因为其中一人心神紊乱，内心被满满的罪疚所压，攻势渐见犹豫凝滞。十来招后，尽管两人看来仍然动作一致，但每次，相同的动作过后，身上血丝翻飞的，也总是燎原火。
　　让不痛者感到痛的方法，是教他心痛。
　　心痛，此身体的痛，更痛。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做得比你更出色，公子一定能够更上一层楼，而残兵，更加不会被灭……”陆霜傲然举剑。“如果我是你，这一招不会这样挡。只消把臂再提起一寸，不就不必被我刺伤，还能连消带打，让我不得不退了么？”
　　嚓。
　　“如果我是你，这招就该闪身避开……”陆霜道。“……首领说得对。你到现在，还是没有好好运用你的天赋和狗运。你的一切，都是浪费。”
　　是么。真的么。
　　司马家落得被凤雏威胁，被曹操监视箝制的下场，是因为我这个残兵首领鲁莽愚昧所致么。今晚的悲剧，一切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么。
　　你回来干么？是想看看咱们被害得够不够？还是回来看看咱们最后一面？
　　恍神间，燎原火右腿又告挂彩。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让小孟遭到如此伤害……”陆霜双手紧握剑柄，把燎原火连人带剑撞到墙上，长剑穿过大腿没入石墙，如钉子把他牢牢钉住。陆霜喃喃自语，眼神刚毅，双目似要喷出火来。“……一定。”
　　你从来没有搞懂他的心思。你根本没有珍惜过他。
　　所有人在你身边，都是伤害，都是糟踢。
　　燎原火遭典韦重伤的腹间伤口再度爆裂渗血。他一手捣腹，一手挥剑横砍，意欲退开陆霜，再伸手拔出腿上长剑，然而陆霜根本不予其喘息，蹲身避过其锋，一记朝天脚踢向燎原火手腕，长剑脱手，陆霜一把接过，左手迅疾搭住燎原火手腕，右手同时刺人，直把他的右手连同长剑如法泡制，一同钉进墙中。
　　“我告诉你，你根本不懂得怎样当燎原火。”陆霜贴到燎原火面前，眼神复杂忿怨，既是不值，也是不屑。“如果由我来当，我一定比你现在所做的更像样，也更成功。”
　　燎原火不发一言，左手从大腿扯出半截长剑，正欲反击，左腕却被陆霜捡来一支长枪深深钉在墙上。
　　“你在侮辱你自己，也在侮辱司马公子。”陆霜把燎原火大腿上半截长剑插回去。
　　“不要再教身边人为你失望了。”陆霜从尸体身上拔出一把断矛，转身插进燎原火右腿。“今后……就由我代你继续当燎原火吧。你在这里以陆霜的身分死去好了。”
　　砖缝漏火的石墙上，被罪疚所压的燎原火，四肢被牢牢钉着，犹如刑罪之身，头颅低垂，缓缓燃烧。
　　嘿嘿。继续自责内疚吧。不要动，就这样被我一枪刺穿心脏就可以了。
　　燎原火忽然抬起头来。
　　“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成为……燎原火？”
　　“如果你可以是赵云，为什么我不可以是燎原火？”霜从身后石墙拔出长枪，掂了掂重量。“我的身分因为你而永远失去了，你却同时拥有两个身分……这公平吗？”
　　你喜欢可以走进光明，心情不好又可以藏身黑暗，拥有这么多的你，尚且可以把两个身分糟蹋如此，我呢？其他人呢？这公平吗？有谁可以像你这样？
　　对陆霜来说，他的人生目标，就是从地下走到地上，成名，成为一个活在光明下的人，名留史册。他原本可以成为壮大司马家的忠犬，却因为燎原火，他成了苟活在肮脏的黑暗里，被人出卖追杀，连身分与自我都被剥夺的流浪犬。他一直梦想成为残兵之首，辅助司马家，让自己成为司马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人。他坚持要抓住这美丽而表面的幻象，越是做错，就越坚持别人比他更错。他认为司马家如此积弱，是因为火的无能，辅助不力所致。他甚至觉得司马家当初投曹是个错误决定。
　　正如仁德兼备者也不一定是刘备，而可以是刘宠，世人何以断定最具潜力者只有曹氏一人？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让司马家投资在曹氏身上。
　　要是你们当初挑选我，而不是燎原火，岂会沦落至此？
　　现在我就给你们机会。现在，就让我拨乱反正，力挽狂澜。
　　我要向世人证明，燎原火根本就比不上我。
　　我才是替你们善后的那个人。
　　干么这样盯着我？如果你可以是赵云，为什么我不可以是燎原火？你这个骗子，贼喊捉贼，有什么资格批评我？
　　你欠我的。妈的，你欠我的。
　　你要还。你欠我，你要还。
　　“你直一的那么想当燎原火么？”火双目眦裂，瞳仁里似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千言万语如潮浪汹涌翻卷。他咬牙切齿地道：“你永远不知道我多么希望自己——不·是·燎·原·火。”
　　念及自己多年来背负的罪疚，念及司马家的恩情，念及因为自己的鲁莽和懦弱，做错事一走了之而祸及的司马家上下数百条无辜性命，念及跟自己情同手足，乱世里相濡以沫的残兵同伴，死去的郭昂，重伤残废的张雷，生死末卜的小孟，有负所托的司马公子，以及无数因为燎原火三字而含冤惨死的江湖兄弟，所有因燎原火三字而痛失至亲的零余者家属……
　　陆霜不可能知道，燎原火三宇，背后究竟有多沉重。
　　他也不知道，为了继续背负这个名字，自己将要牺牲什么，告别什么？
　　遗弃这名字，遗忘这一切，重新做人，是每个普通人都会想到做到的事情。然而，燎原火却彻悟明了，一旦放弃了这个名字，那些因为这个名字而牺牲的所有人，他们的性命，曾经有过的关爱，他们托付的信念与希望，所有的牵绊，同时烟消云散。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不是燎原火。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能救回小孟，赶来见郭昂最后一面。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可以跟大家一起过年，一家人闲话家常，为公子分忧解梦。
　　如果可以。
　　如果。
　　“如果——”顷刻，地撼墙摇，火柱怒喷，燎原火全身筋脉贲张，紧握拳头，整个人奋力前进。怒吼间，竟然就挣脱丁酷刑，浑身血焰，站定在陆霜面前。
　　等一下，被牢牢钉在墙上的兵刀没动……他怎么能够逃得出来的？
　　四把兵刃仍然直勾勾钉牢在墙上。墙没动，兵刀也没动，却是燎原火动了。毫无痛感的他，以比震开墙壁把兵刀全数扯出更可怕的勇气与力量，越过刀锋，穿过更粗厚的剑柄刀首，以最直接也最不可能的方式，一个只有燎原火才能做到的方式，突破箝制，挣脱开来了。
　　两边脉门与大腿上的碗口大伤口，犹如四个嗫嚅开合，欲言又止的嘴巴。陆霜瞠目结舌，透过这四个嘴巴，看到墙后砖块的细纹。
　　“如果你也不怕痛的话……”燎原火反手拔出插在墙上的剑，握住沾满自己血肉筋脉的剑柄，刺向陆霜。“……我就让你代替我当燎原火吧。”
　　错愕间，陆霜不忘以其本能敏感，在剑锋快要刺中面门之隙，以其毛孔的纤细敏感在毫发问轻巧避过——如果这一剑，跟平常一样的话。
　　生平从没尝过的剧痛从腰腹间炸开，陆霜低头一看，赫然发现燎原火黏缠筋肉的血剑，早已刺穿自己右腰。
　　自从那身闪身功夫练成以来，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血液的颜色了。
　　“为、为什么……”
　　“常山剑法……”燎原火徐徐道。“……上袭下攻，前进后击。首领没告诉你么？”
　　“骗、骗人……”剧痛令陆霜脸青唇白，一额冷汗。
　　对于敏感伯痛的人来说，一剑，痛如百剑。
　　“常山剑法，只有左曲右、右回而已，哪是这、这样子……”
　　“是吗？”燎原火淡然一笑。“常山剑法，骗子剑法。你忘了吗？”
　　“……你奶奶的。”陆霜腰间伤口刹那间红肿胀大，犹如一条巨大水蛭躲于皮肤之下，鼓涨泵动，随时破体而出。
　　凝望这道可怖的敏感血痕，燎原火忽然想，拥有这种体格，其实一路以来，都比其他人更吃力更难走，更容易感觉痛苦吧？
　　他取代不了我，我也代替不了他。他无法背负我的沉重，同样地，我也无法想像一个如此敏感的人，在这纷扰乱世，那举步维艰的每一步，是如何走来。
　　若不是刚才陆霜盯着燎原火四肢深可见骨、如洞穴般巨大深邃的伤口不忍卒睹，眯起眼睛视线避开，燎原火也无法趁那空隙转腕扭剑，朝陆霜身体移动的方向刺去。
　　“说、说真的。”陆霜咯出一口血。“告、告诉我……”
　　这么多年过去，陆霜仍然是那个好胜、不肯认输、死缠烂打的小伙子。
　　“要是你的皮肤能够感觉到我的剑尖……”
　　陆霜立即意会。那么，反过来说，你的剑尖，该也能够感觉到我的皮肤。是这样吧？
　　“你奶奶的。”陆霜无奈苦笑。“我、我又败给自己了……”
　　到最后，还是不愿意承认失败。
　　把整柄剑连同陆霜的身体钉进墙上的燎原火，原本想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然而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把其余几柄刀剑扔在地上。
　　“以后别再冒认我……”燎原火转身离去。“……也别再让我碰到你。”
　　“慢、慢着……”正盘算如何反击的陆霜大惑不解。“回来！我们还没完结的！喂！告诉我！为什么——？·”
　　燎原火没有理会，迳直走远。一声声为什么在密道里来回碰撞，交织成对生命与苦难的根本诘问，然而最终，世间也只剩下问题在回荡，没有人能够回答。
　　燎原火盯着脚下跟自己形影不离的影子，似有若无地抛下了一句渐行渐远的话。
　　“在我心里，你……一直郡是残兵的一员。”
　　疲惫而沉重的背影，跌跌撞撞，消失于密道转角。
　　“妈、妈的——！！”紧捏剑柄、身躯抖颤的陆霜不断以后脑撞向墙壁，发出悲凉而空洞的响亮回声。“燎原火，你会后悔的！燎——原——火——！！我会回来找你的——！！”
　　要是燎原火此刻回头，他该可以看到，被血剑牢牢钉在墙上破口大骂的陆霜，脸上风霜渐渐消失，错觉间彷佛越变越小，变回十年前跟燎原火朝夕共对，逞强赌气的那个轻狂少年。那个爱跟郭昂针锋相对，看到燎原火跟小孟见完面就要不服输跑过去逗小孟说话，侥幸赢了燎原火会兴奋大叫，在半空中乱翻姿势漂亮的筋斗，会偷偷藏起燎原火最爱吃的馒头，不害臊四处向人宣扬自己的伟大梦想，敏感自我但内心善良的破袄小鬼。
　　陆霜愿壮大司马家，我要辅助公子取得天下！尽管嘲笑我吧！将来当我成功了，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希望获得别人称赞与注视的，一夜间痛失家人的孩子罢了。
　　“妈的！我是你的宿敌啊！回来！你听到没有？我叫你回来啊——！！”
　　离开这个家的，最后还是回来了。
　　一直留守这个家的，最后，回不来了。
　　密道内，焚烧了一整夜的人间业火终告燃尽。
　　四周再度复归黑暗。
　　密道内，陆霜所站立的位置，黑暗中，发出了轻微的滴答声响。

　　也许是悔疚的眼泪，又也许，只是尚具温度的血液而已。

　　燎原火回到密道另一头，却发现，许定早已不知所踪。

　　后来折返，陆霜所在位置，也只剩下墙上一把连剑柄都沾满血块的利剑而已。

　　当不怕痛的开始变得敏感，那敏感的，也许，终于不怕痛了。


　　彷佛刚才一切，只是个梦。

　　一个长得以为不会再醒来的恶梦。

　　————————————

　　第十六章　一切依旧

　　一切依旧。
　　只是风起云涌。
　　许定拔掉身上金针，朝铜镜里密密麻麻刻满文字的坚壮身体叹了口气。尽管正值壮年，里面却已经腐朽坏死。许定穿回衣服，把几上刚煎好的药和着蜜饯服下。尽管消渴病不能吃甜，然而这些让他能稍稍接近父亲多一点的蜜饯，总是无法抗拒。
　　“父亲。”许定咬下一口蜜饯，心里默念。“今年寒食节，咱们终于能够在您坟前抬起头来了。”
　　他抹掉额上盗汗，轻揉更见浮肿的双眼，推开房门，接见漏夜求见的细作。
　　“小秋死了？”许定靠在墙上，支起双手。
　　“是的，山家小姐已经发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潜伏山家的细作道。“派去监视她的，不是被逐走，就是像小秋一样被杀……”
　　“不是被发现而遭毒手的吧……”许定审视细作动静。
　　“不可能的，咱们已潜伏这么久。”细作慌张摇头。
　　“继续给我监视，一有司马懿的消息，马上通知。”许定扬手。
　　“老大，已经这么久，恐怕司马懿早已逃之天天了。”一直站在旁边的侍卫道。
　　这漏网之鱼，那晚竟不在府中。是命不该绝，还是上天刻意留给我的点点遗憾？
　　“再说，山家是曹大人的新靠山，再搜下去可能弄巧成拙……”眼见这个月来许定派人大肆搜刮余党，弄得人心惶惶，跟随许定好一段日子的侍卫忍不住劝道。“……更何况，大人的身体违和，最近更……”
　　“对……”许定遥望无月夜空，漆黑如水，偷偷叹了口气。“……暂时要收手了。”
　　这个月来，许定病情恶化不少。有一天他醒来竟然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方，甚王连自己刚才吃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全无印象。身心俱疲的他，即使心里万般不愿，不得已也只好暂时收手，待身体静养过后，再动手对付那两名漏网之鱼了。
　　那晚在密道内，他差点就死于燎原火之手。要是身体抱恙，状态欠佳，却胡乱追击，只会教自己重覆犯错，满盘落索。
　　一切依旧。
　　只是记忆犹新。
　　他很清楚，要对付司马懿和燎原火，就得有更周密精巧的部署。目前他还没有这样的心力和体力。惨剧发生后，匿藏起来的司马懿没有崩溃，没有方寸大乱找他寻仇，依旧沉着冷静，这就代表可怕的灭门惨剧还不足以把他击溃。这对许定来说，打击可谓不小。他以为，司马懿应该会疯掉，生不如死，然后自投网梏的。
　　司马懿越是坚强，越是不在意，许定的病情就越是严重。
　　司马懿往上爬一分，许定的病况，就恶化一分。
　　他不能忍受他的沉静安好。他要看到他被惨剧与内疚痛苦折磨——就像自己那样．
　　“咳……”许定深深闭上眼睛，眼肚的深黑教他看来苍老十年，疲惫不堪。“……我也累透了。”
　　一切依旧。
　　只是意兴阑珊。

　　山家秘密地牢内。
　　昔才，山无陵把发现司马懿影踪的小秋及时杀死。凝视安静若素，专心看书的司马懿，山无陵向他引荐义父张汪，一名成功渗入曹家，为其保住司马家旧部，助他卷土重来的关键人物。
　　“你不是有一个做霸主的怪念头吗？”山无陵凝视爱郎，倚柱静道。“扶持霸主，让他强大，然后……”
　　“……吞下曹操的一切。”司马懿霍然站超，以手按柱，贴近无陵。“我发誓，绝不再让手下胡乱送死，而且……我可以让曹操再起用我。”
　　“慢慢来。”无陵把手轻轻放在司马懿胸口。这个已经找到人生目标的男人，果然，跟往昔不再一样了。
　　一切依旧。
　　只是山雨欲来。

　　“雷……他怎样？”
　　“体质好，总算撑下去了。”燎原火道。
　　“你替我准备一笔钱，再替我在各地买一批地，替死去的……”漆黑的地牢内，司马懿双手负后，若有所思。
　　“公子，已办了。”燎原火想起郭昂需要用绳子捆起来的尸首。被劈成两半的尸首。
　　恰似当年许临那个替身。
　　“郭昂在乡下的儿子要多加培育，让他可以成才。”司马懿支起双手，遥望地牢黝暗无边的尽头。“他叫什么名宇？郭淮？”
　　从刚才一进来开始，他都没有正眼看过燎原火一眼。
　　一切依旧。
　　只是貌合神离。
　　“我知道。我闯的祸……”燎原火颓唐低语。他不敢直视司马懿。“如果我没有擅作主张，行剌曹操……”
　　司马懿别过头来，默然凝视此刻诚心忏悔，盼望一切可以重来的燎原火。
　　“火，这跟你有何关系？只是有人早对咱们行事手法了如指掌罢了。”
　　地牢内唯一通风的气窗，缠满藤蔓杂草，张狂地缚柱攀墙。
　　仰望墙上深入缝隙，纠缠不清的藤蔓，司马懿有感而发。
　　“早前种下的祸根，倒是时候要偿还了。”
　　燎原火抬头，惊觉祸根早已盘根错节，蔓延墙脚，剪不断，理还乱，一切已经无法回头厂。
　　“祸根越长，越拔越是痛，倒不如来个了结……”司马懿顿了一顿。“……一了百了。”
　　燎原火沉思咀嚼之际，司马懿竟然自顾自跑出地牢。
　　“仲达……干什么？”燎原火回过神来，急步追出。他爬上木梯，推开隐藏在草丛里的机括，赫然发现头上夜色苍茫，非日非夜，司马懿正张开双臂，任清晨凉风把自己吹醒。“危险！快回来！许定的细作也许在附近！仲达……回来……”
　　“回去哪里？”司马懿闭上双眼，把晨风吸进肺里。“回到黑暗吗？”
　　清晨第一道熹微晨光从朦胧大地的尽处缓缓爬升，射在司马懿肩头上。
　　“天亮了。”
　　燎原火仰望司马懿镶满晨光的刺目背影。
　　凝望这追随了十多年的背影，顷刻，只觉遥远而陌生。
　　比梦境还要陌生。
　　“滚吧。”
　　燎原火惊诧抬头，正欲跑上前去直视司马懿双目，听他再说一次，双脚却不听使唤，只能呆立原地。
　　“你在这里已经没有作用了。”
　　滚吧。你在我的生命里已经没有作用了。
　　燎原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同一句句子，在燎原火耳里，忽地化作无数变异扭曲的句子，一样的平淡语气，一样的若无其事，一样的冷若冰霜，一样的……教人黯然。
　　一切依旧。
　　只是无言以对。
　　原来，真正听到对方说出口，那种平静的爆发力，那种锥心的刺痛，跟设想完全是两回事。
　　此刻燎原火嘴唇嗫嚅，想说点什么，却连一个宇都吐不出来。他无法反唇相稽，又不会苦苦哀求，就连反问一句为什么，他都做不到。
　　他像一只失语的，被主人正式告别遗弃的家犬，干辛万苦长途跋涉，经历各种劫难与悔悟，湿体鳞伤，终于回到主人身边，以为故事或许有个圆满收结，然而最后，还是被主人无情舍弃，那微小的渴望与幻想，在这一刻，终究完全破灭了。
　　“滚吧。”
　　司马懿道。
　　“去找一个有用的主子，利用我的资金帮助他。”
　　天完全亮起来了。一切，也都明晰起来了。
　　“让他强大，大得可以抗衡曹操。”
　　万丈晨光中，司马懿回头直视无法站直的燎原火。
　　“最重要是，制造可以令我上位的机会。”
　　燎原火侧头凝思，却仍然似懂非懂。
　　“天亮了。”司马懿道。“你不是一直想走出这个黑暗困局吗？”
　　燎原火不免忆起一个月前，密道里那漆黑漫长的一夜梦魇。
　　“今天，你终于可以踏出这一步了。”
　　还呆什么呆？
　　这是你唯一出路。
　　也是你唯一离开黑暗，在阳光下重新过日子的珍贵机会啊。
　　如果你明了你的背负。
　　如果你了解今后你脚步的沉重。
　　如果你已经找到人生目标。
　　你，就应该在这一刻，勇敢跟公子愉快道别。
　　分道扬镳。各行各路。
　　抬头静看风云变色的司马懿，向身后的燎原火抛下了六个字。
　　“滚吧……”
　　你去，我也走。
　　“……我的‘敌人’。”
　　我们在这里——
　　“适逢第五代首领刚死，正需要你这种人才。”
　　司马懿卷起竹简。
　　“今后你就是——”
　　燎原火耳里嗡嗡作响，气血翻涌，浑身抖颤，曾经誓言过要挺起胸膛、清晰响亮喊出的那句话，在真正兑现的一刹，竟然，变成哽咽沉重的沙哑应答。
　　燎原火强忍哽咽，恭敬地，以当日接任首领一职时的肃穆严谨，低头抱拳，默然下跪。
　　日会蚀，月会缺。
　　太阳照常升起，咱们却成陌路。
　　一切依旧。
　　只是……
　　此情不再。

　　一切依旧。
　　只是……
　　各安天命。

　　“公子保重。”


　　计算准确，无话可说。

　　燎原火愿告别司马家。

　　————————————

　　第十七章　孝子复仇

　　魏太和年间。
　　一切依旧，只是人面全非。
　　艨艟上，许定服过侍从煎好的一碗苦药，默然伫立。他轻咳一声，从袍袖中伸出以刀刻满各种小字的双臂，重新细读一遍，才拢好头上黑铜环冠，把裹住头发和颈部的蹷黑长袍重新卷实。
　　上一次跟兄长联手，几乎成功把残兵和司马家连根拔起，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
　　“荆轲、刺秦、公子、献头。孝子、复仇、重蹈、覆辙。”许褚隐藏于黑纱里的双眸深邃闪烁。“褚大胆、请借、兄长、残躯、一用。”
　　许褚广发消息，讹称其兄许定病入膏盲，临死前特意乘船沿黄河经兖州到父亲坟前拜祭，了却最后心愿，以此计引出多年无再来犯的燎原火，把他置诸死地。
　　“阻塞官道？伐木的，你找死啊？还不快快清理？”
　　来了。
　　“假如那臭光头当年没有被我一刀分尸的话……”许定牵牵嘴角。“……如今他该会站在流木之上，怒吼而起，攻击前方船只，负责引起混乱吧？”
　　“着火了！”“那家伙燃烧起来了！”“是谁放的火箭？”“没有！咱们没放！”“怪物！它不是人！是怪物！”“大人怎办？”
　　穿起当年许临衣装的老者，跟从船舱里大剌剌走出来，身穿当年燎原火草莽劲装的独眼刺客，隔着无数耀目兵刀，遥相对望。
　　“这么多年，我们的帐，是时候要算清楚了。”许定道。“嘿。你老了。”
　　独眼刺客没有回话，只冷冷盯着许定，从腰间拔出匕首，遥指许定心脏位置。
　　红袍过处，血溅肢飞。就在刺客逐步寸进，距许定五步距离之际，一声教船摇山撼的隆然巨响，就在刺客身后炸了开来。
　　“送死的、终归、要死。”许褚道。
　　“要来的、终归、要来。”许定接着道。
　　许定如今站在当年许临站立的船头位置，跟弟弟许褚一前一后，封死所有方位，徐徐向夹在两人中间的困兽逼近。
　　燃烧的气味很刺鼻。一直沉默不语的独眼刺客，在巨如乌云的遮天黑影迫近笼罩下，悄悄笑了。
　　“死人、有什么、好笑。”许褚壮如山岳的身躯比起当年更巨大，整个人因年月而略觉粗胖，然而气势与压迫感却犹有过之。话音未落，巨斧已狠狠朝独眼刺客劈去。
　　“弟，你就给他说个笑话，送他上路吧。”许定双手也不闲着，右手庖刀，左手短鈎，轮流猛攻。
　　独眼刺客一语不发，凝神应付两兄弟极其霸道的合击，上跃下窜，不出廿招，已经显得有点支绌。身上衣袍更被割得裂口处处。
　　然而，许定与许褚两人仍然无法伤及这名独眼刺客。每一下砍击突刺，总在毫发之间，被勉强闪躲过去。
　　“从前、有、一个人、跟、残兵、素有、嫌隙、”许褚一边抢攻，一边仔细打量眼前不住闪躲的独眼刺客。“利用、其他、仇家……”
　　许定从刺客衣衫裂口里露出的皮肤瞥见好些极细疤痕，像被无数蛆虫血蛭吸附的轻伤痕迹，心领神会，挡住刺客反击，随即接口。“……组成弃卒，一同血洗司马家，找残兵之首燎原火算帐……”
　　嘿，我的记忆力早已大不如前，然而这些敏感红痕，这身闪躲功夫，我还是没有忘记。
　　“弟！住手，！许定忽然往后跃开。
　　顷刻，许褚一招横砍，逼得独眼刺客飞跃后退，才收起短斧，渊亭岳峙，挺立一旁。兵卒聚拢成圆，朝背靠木墙的独眼刺客围堵而上。
　　“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许定把庖刀插回刀鞘，迈开脚步，张开双臂，同时朝弟弟许褚暗使眼色。“——陆霜。”
　　许定高举双手，亲切热烈，带笑迎向对方。就在他快要踱到独眼刺客面前之际，衣袖里突然射出数支袖箭，直取对方面门。
　　“嘿。你一定会认为，我会如你所愿，把你错认是陆霜吧——？！”许定拔刀追击，桀然失笑。“——燎原火！！”
　　当年扮成赵火，今日扮作陆霜。嘿嘿。果然首尾呼应、忠于原着啊。
　　假扮别人混淆视线，然后乘人不备，偷袭刺杀，的确是你当年的惯技，也是刺杀咱们父亲的招数。
　　不错，你的花招有点进步，令人惊喜。不错，真的不错。
　　可惜，我的思考盲点，早已随我和弟弟双剑合壁而完全消失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嘿。
　　“当年、燎原火、假扮、赵贤、私生子、今天、又想、重弹、旧调、么。”许褚趁许定转移视线之际，悄悄绕到船舱墙后，利斧怒劈，连墙带人犹如举斧破柴。“你是、陆霜、还是、假扮、陆霜、的、赵火？”
　　木屑如流星隆然四散，加上破空巨斧，即使闪身功夫再好，还是免不了挂彩——更何况，这不过是伪装成陆霜的燎原火？
　　才刚闪过许定袖箭的独眼刺客燎原火，被许褚从后偷袭，一击得手，背部与小腿同时喷出血花。独眼刺客忍痛翻滚，眼前又被许定提刀劈至，奔雷之势压得他脸颊生痛，呼吸困难。
　　当的一声，勉强挡格的匕首崩断震飞。没想到卅年后，许定破墙分尸的刀法，还是功架犹在。两手空空的独眼刺客狼狈退守，宽大血袍被许定与许褚轮流刺中，然而触感怪异，仿佛刺中了什么，却又不像是人体——蓦地，对方红袍一扬，朝许定与许褚扔出数颗圆形物事，两人以刀斧劈击，赫然发现蚀在自己兵刃上的，全是一颗颗血迹已干的头颅。
　　许定的头颅。
　　“嘿嘿，弟弟，看来这疯子比当年大有进步，竟在这么短的时问内，就把几条船上上下下的假许定都找出来了。”许定侧身闪躲，以刀背把随后射至的头颅拍开。“不错，不错。”
　　“可惜、杀人、填命、天理、循环。”许褚一拳轰在迎面扑至的头颅上，头颅回撞向空中另一颗头颅，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碰裂之声。碰撞间力道不断加强，以刁钻角度回撞对方膝盖，令其不得不跪倒当场。
　　“还是不哼一声吗？”许定踢开长得跟自己一样一样的替身首级，朝受伤的燎原火踱去。“为什么还要逞强？是输得不甘心，还是年老让你变得更固执了？”
　　燎原火勉力站起，负隅顽抗，然而再不怕痛，再打不死，始终难敌许定与许褚两兄弟无比合拍的怒涛夹击。他抢过士卒佩剑，使出常山剑法，左曲右回，却始终难以抵挡两人真真正正的上袭下攻、前进后击。然而不管吃了多少痛击，身上喷出多少血花，他还是不哼一声，不痛不痒，上袭下攻，左曲右回，以刁钻攻势抵挡两人天衣无缝的霸绝轰杀。
　　许定暗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仿佛毫无痛感的疯兽，的确不是陆霜的套路。
　　跟燎原火交战多次的许褚也感觉到，这厮，的确是燎原火没错。
　　刺客力敌二人，尽管左支右绌，然而凭着一股不屈蛮劲，倒也能支撑数十回合，偶尔也能让速度有所不及的许褚背部挂彩淌血。顷刻，许定趁炼原火绕到许褚身后偷袭时，眼见斜后方破绽大露，乃迅速欺至，意图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举起庖刀发劲砍下之际，许定忽感晕眩欲呕，脸色煞白，原来剧战间气血运行加剧，加上虚耗极大，年事已高，故此突然病发乏力，腿软盗汗，彷佛须臾便要晕倒在地。许定咬紧牙关，勉力定住心神，然而眼前早已光晕乱窜，站立不稳。当他终于定过神来，赫然发现，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插着一支短镖，他惊讶抬头，却丝毫不感痛楚。除了烧焦的晕眩，他根本就感觉不到其他的什么。
　　“呜吔——”就在许定突破樊篱，张声嚎叫的一瞬，另一支镖，刚好无声射至大腿。
　　“哥！！”许褚怒极狂吼，利斧横砍，逼退对手，及时扶住倒地的兄长。
　　妈的。又是刺在腰肾位置。这天杀的燎原火——
　　“别、别理我，那厮逃、逃了……快追！”许定拉扯许褚衣衫，大力推搡。“别、别让那厮跑了！等不到下次了……我随后就到！快、快追啊！”
　　许褚放下兄长，一边指点士卒抢救，一边吩咐部下朝岸上追截，分头搜捕。
　　“记住、只许、生擒。”许褚跃到岸上，朝对方刚才消失的密林冲去。“最后、一击、必须、由、姓许的、下刀。”

　　茂密的丛林，犹如被万兽奔腾蹂躏，倒塌的巨树倾斜交错，泥土松垮，露出纠缠不清的气根断桩。万叶犹如纸钱漫天翻飞，沿着地上树梢的鲜红血滴，越过插在树干上的短斧断枪，渐见密林外的空旷墓地上，正有一大一小的黑影喘息对峙。
　　一切依旧。
　　只是天网恢恢。
　　“上天、注定、要你、死在、父亲、面前。”许褚肩背插满短镖、匕首与断箭，斜阳下犹如一个快要撑破的皮囊。
　　眼前宿敌正浑身瘀伤，血污把他整个人围在黏答答的红色圆环内。只见他依旧沉默，不哼一声，只是神情比刚才更严峻肃穆。
　　嘿。瞥见对方嘴角忽然扬起，不容父亲被仇人轻侮的许褚立即鼓尽全身点滴力量朝宿敌发狂奔去。许褚佯装出拳，趁对方闪身躲避之际，变拳为掌，抓住对方肩臂。对方立即上跃，不料因气力不继而跃得不高，被许褚及时捏住右脚脚踝。
　　“回、来！”许褚回身怒喝，把燎原火当作木棒，紧抓其腿，朝父亲墓前砖地猛力砸去。“下、跪！”
　　一声隆然巨响，直教大地摇掀，沙尘翻涌：
　　“不够、再跪！！”许褚念及兄长被伤，生死未卜，至今仍未赶至支援，怒意陡增，乃高举臂膀，使尽全力把血棒再往坟地砸去。
　　砖碎地陷，挽起的血丝像鱼丝鱼鈎在许褚提臂再砸之间，扯上半空，拉到林后。
　　许褚回身助跑，往密林冲去，借助树干高度跃上半空，在灿烂金光下犹如一个涨极欲破的皮囊，拉扯着一道血线蜿蜒的脱线风筝，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往墓前轰砸而下。
　　“再跪——！！”许褚嘶哑怒吼。“向、我父、诚心、忏悔——！！”
　　轰隆——比万雷穿心更要可怖的声响从脚下爆炸开来，瞬间土崩瓦解，大地进裂，许临墓前的土地清晰裂出一道几乎有人身那么宽阔的裂缝，林中百鸟惊飞，连斜阳都几乎踉跄跌堕。
　　在一大一小两个黑影静止不动之际，裂土染红，地陷山摇，陷在裂缝里的罪人早已失去知觉。蓦地，随着一声哐嘞，土泥崩解，露出泥土底下的一副残旧华贵的棺椁。罪人浑身是血，倒卧棺椁之上。
　　只是，身为胜利者的许褚，却没有前来把这俯伏父亲棺椁上，侮辱轻慢的罪人踢开。
　　他单膝蹲跪，缓缓喘息。岁月不留人，已近半百之龄，还要酣战耐久，催动这副如岳巨躯，对气血循环来说其实负担极大。壮年自然毫无问题，然而年事已高，却不可能轻松自如了。
　　这副曾经引以自傲的强大躯体，在年华老去的时候，却是比谁都要沉重的巨大负荷。
　　按着胸口冒汗喘息的许褚，他无法动弹的原因，还包括如今牢牢插在颈椎后的那支断枪。
　　这支断枪，是刚才血人趁许褚冲进树林借力跃起的时候，勉强从树干拔出来的。
　　就在许褚把他轰砸到地面之际，他借助对方那道无匹冲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顺势把断枪插进许褚胄甲最脆弱之处。
　　乘人不备，不放过任何机会，果然是刺客所为。
　　“嘿、嘿嘿、有一个、傻子、跟、宿敌、决战、没有、忘记、最初，一战、对方、弱点、于是、重蹈、覆辙、把断枪、插进——”许褚把巨手伸到背后，弯身拔出沾血断枪。“对方、胄甲、最弱、之点。”
　　枪尖插着三块厚铜板。
　　“嘿、可惜、对方、尽得、父亲、遗传、聪明、而且、记心好、所以、早有、准备。”
　　许褚把铜板扔在地上，暗忖要是少垫一块，也许如今他已经无法站起来了。
　　幸得父亲坟前庇佑。
　　许褚执起血人软垂脚踝，拖曳在地，踱至墓旁一破烂树桩之前。许褚暗忖，既然你忘不了我跟你郯县山上最初那一战，好吧，我就用当年了结你的方式，把你砸到这烂树桩之上，给你一个最具纪念价值的死吧。
　　“要死的、终归、要死。”风吹，卷起墓前碎叶。许褚以胜利者的口吻昂然道。“要还的、终归、要还。”
　　这句父亲最爱的名言，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宣之于口了。
　　纸钱翻飞，夕阳泣血，大地无情燃烧。地上的干涸血迹形成诡异的骷髅图案。然而这染血骷髅，中间却有道来自大地的裂缝，把骷髅斜斜分成两半。
　　“如果、不是仇人——”许褚双手紧抓宿敌，以献祭的虔敬与庄严，高高举起。“——你、是个、可敬、对手！！燎原、火！今日、血祭、我父、受死——！！”
　　就在这刻，褚眼前一黑，对方竟及时抓住许褚的钢牙口罩，猛然往上拉至额尖，遮住许褚视线。
　　同时，露出许褚变异凹凸的可怕嘴脸。
　　自三十年前在父亲墓前许下毒誓，大仇未报前无面目示人，并以兽牙口罩遮掩口鼻至今，多年来钢罩已经深深陷嵌进其皮肉里伴随生长，形成可怕的凹痕，连嘴巴附近的皮肉，都变得扭曲凹凸，长满教人毛发直竖的肉芽了。
　　每次看到铜镜里的可怕嘴脸，都在提醒许褚，你是一只可怕的复仇妖魔。别要忘记你的生存目的。
　　活着就是忠诚。活着，就是复仇。
　　“别垂死、挣扎、辱没、自己。”因不屑而变得更丑陋吓人的许褚加强力道，罪人牙缝进血。“枉、我一直、把你、当、对手。”
　　嘿——许褚的对手一脸血污，却在此时偷偷笑了。他疲惫的双目陡地闪出亮光，随即把手中紧抓不放的钢牙口罩猛力往许褚眉额拍去，用力扳压。许褚未料到对手有此一着，竟来不及松手制止，惨被兽牙钢尖刺进双眼，登时眼前一黑，仰天哀号，乱捏乱撞。他越是奋力要把这厮扯下插进树桩狂踏以泄心头之忿，对方就越是牢牢抓住口罩死命挣扎不肯放手，于焉，插住许褚双眼的钢尖就越是动得厉害，许褚越痛，就越是用力乱扯，伤口就越插越深……
　　世界又回复黑暗。不是大仇得报了吗，父亲，为什么世界会比之前更黑暗？
　　父亲，我什么都看不见。仇恨让我变盲。我连仇人都看不见了。
　　“不痛、不痒！！吼！！你这、卑鄙、贱犬、下来、我要、你、不得、好死！！”
　　嚓。
　　熟悉而尖锐的钢尖穿透而出。鲜血自许褚的鬈发缓缓滴下，远看犹如一对长在头上的犄角。许褚五指浙松，对方以为许褚已亡，乃卸下防卫，原来这不过是许褚的伪装，他趁对方松懈的一瞬，旋即咬紧牙关，强忍剧痛，鼓尽最后一口气力，紧紧捏住这夺去自己双目的宿世血仇，猛力把他朝树桩压去。
　　轰。
　　枯藤、破树、大地无声。
　　要是许褚没有变盲，也许他就能够如愿把对手准确砸到尖锐的烂树桩上，让他破膛穿心而亡。然而这鼓其余勇的最后一砸，却偏偏砸偏了，只把他拦腰砸在许临墓碑上。
　　昏鸦啼血，纸钱如浪。
　　失去视力的许褚感觉到，就在对方被自己砸到地上之际，刺在自己眼眶里的钢尖却同时因为对方最后借力一推而再陷进半分。许褚力尽跪倒，抖颤的双手在地上乱拍乱摸，只望能够摸到仇人断裂的尸首。正确认杀父仇人真正噎气之前，触目惊心的一双血洞下挂着两行血痕的许褚仍在勉力支撑，不让自己功亏一篑。
　　再一会儿，让我再活一会儿就好。
　　终于，许褚摸到软挂碑上的仇敌。
　　仇人终究倒卧父亲墓前，一动不动，鲜血染满墓碑，直把脚下土地也浸湿。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大仇得报，许褚振臂仰首，尽情扛笑。
　　血珠如露，随笑声喷洒半空。漫天布碎，犹如纸钱翻飞。
　　父亲、你的、儿子、没有、令你、丢脸、请、安息。
　　脸上挂着两行浓稠血泪的许褚，血泪的颜色忽然变淡。
　　那是因为，被眼泪冲淡了的缘故。
　　烧焦的纸屑在空中幻晃乱舞，犹如万千灯蛾黑蝶，栩栩如生，缭绕着跪倒墓前的许褚盘桓不去，诡异中煞是动人。
　　灯蛾引路，孝子招魂。只可惜，如此不可多得的幻真之景，许褚已经无缘看见。他以哽咽的豺狼声线，用尽最后一口气，悄声说了一句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当事人面前说过的话。
　　“父亲、褚儿、很、很想、你。”
　　这不是一个笑话。这只是一个儿子来不及告诉父亲的一句说话。
　　纠缠了几十年的仇怨终于了结，再没有口罩遮盖的许褚，终究自豪骄傲地，在父亲墓前，露出了罕有而温柔的满足笑容。
　　就这样，以孝子的跪地姿势，噎气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夫孝，始于事亲，
　　中于事君，中于立身。

　　————————————

　　第十八章　天大笑话

　　黑袍飘飘，谁家遗留下来的纸钱连同染血布碎空中翻飞。从密林赶至的许定踉跄奔至墓前。
　　“弟！弟！你终于成功为父——”
　　当啷。许定手里的庖刀铿然堕地。
　　哥、想听、笑话、吗。
　　瞠目结舌，兀自无法相信眼前事实。
　　“他、他妈的……”
　　褚、已经、手刀、仇人、为父、报仇了。
　　“他妈的，你、你不是一直比我强的吗？你怎、怎可能被打败？他妈的，这不是你提议的计策吗，你该有、有万全准备吧，怎……”许定青筋尽现，怒目切齿，脸上扭曲肌肉不住跳动，既怒且哀，哭笑不分，诡异神伤。“妈、妈的，许家的儿子就这么没、没用吗，妈的……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起来！他妈的，哥叫你起来呀！快、快起来，你这没用的大块头！！臭笨牛！！”
　　许定面对弟弟的尸首，变成了一个语无伦次，失常痛骂的老头。他双目血红，气喘抖颤，生平从未试过如此惊徨失措的他，骂到后来，已经化作教人凄酸无奈的呜咽。
　　自父亲去后，他就只剩下这个弟弟。
　　褚、再说、一个、笑话、让你、定惊。
　　世上唯一一个他不必算计，不必提防，能教他真正生死相随的，就只有这个血脉相连的至亲弟弟。
　　褚、其实、很爱、说话、但一直、最、讨厌、说笑话。
　　漫天灰雨，一滴一滴，滴在坟前的褚红土地上，顷刻消失无形。
　　此刻，跪在父亲墓前的许褚，笑得很满足，很宁定。
　　褚、最初、学会、说笑话、只是、因为、父亲、愁眉、不展、费煞、思量、才妄想、逗、父亲、开心。
　　那是一种再没遗憾，大仇得报的宽慰笑容。
　　父亲、长年、愁眉、不展、只因、兄长、一直、恨他、不肯、回家。
　　“呜哈，他妈的，哈哈哈，好笑，你就这样，呜……死了，哈哈……他妈的，这真好笑……真的，哈哈哈……”
　　白发苍苍的许定在纸钱翻飞的墓前哭着笑，笑着哭，诡异的荒凉感四野回荡，直教在场士卒头皮发麻，却又不无哀戚。
　　从今以后，世人不会再说你不配做智者许临的儿子，也不敢取笑你的智谋比不上父亲或者哥哥。能够成功手刃仇人，血祭父亲，一切全是你的功劳。
　　“弟……”许定素来阴骘的眼神绽出罕有的温柔和宁静。“……安息吧。”
　　弟，如果可以，哥哥多么希望可以听你亲自再给我讲一个笑话，把你如何手刃仇人的经过，以笑话，向我娓娓道来。
　　没有、你，哥哥、再也……笑不出，了。
　　在基地另一边捡到许褚惯用短斧的左侍卫步至，跟右侍卫合力把挂在墓碑上的血人翻过来。
　　“大人，刺客仍、仍……”右侍卫惊讶道。“……仍有微弱气息，但牟乡侯大人已经……”
　　许定推开侍卫，凝视眼前血人脸上的一抹笑容，他像忽然醒悟了什么似的，剧烈咳嗽，勉力吐了一句话。
　　“笑话。”许定语音抖颤。“……是你。”
　　原来是你。
　　“儿、儿子跟……咳……父亲在同一个、地方，以同样……咳，的方式死、死去。果然、咳、是命。”血人仰天了呛一口瘀血。“嘿……要死的，终咳……”
　　乍听口音，许定额上青筋跳动不停。“是恨我当年在密道不顾你安危就逃掉么？还是——”
　　“智者、千虑，咳……必、必有一失？”对方道。“智者的儿子，咳……也难逃父、父亲……遗传。嘿……”
　　这八个字，如钢锤重重击向许定。是他俩自作聪明，先入为主，把陆霜看成是装成陆霜的燎原火，才失策中计。
　　中了陆霜布下的计。
　　“说。”许定强自镇定，声音却按捺不住讶异。“你怎可能帮助他？”
　　“哼、我才没帮、帮……他，今天我是来证、证明给……所有人看，这种事情……对我，咳，来说，根本就没有……咳……难、难度……”陆霜眼神失焦，勉力呼吸。“而且，我会做……咳……得比他更好。”
　　“妈的。”许定咬牙切齿，望向林中。
　　“哼……要来的咳，终、终归——”
　　左右侍卫随许定视线越过墓碑后的杨柳，乍见异样，乃身先士卒，拔刀直往林中踱去。不消几步，林中竞有一打扮跟之前船上独眼刺客一模一样的奇怪身影徐徐现身。一样的骷髅眼罩，一样的红袍，一样的银环……
　　他妈的。有谁会想到，这势成水火的两人，竟然会站在同一阵线，合力对付咱们？
　　燎——原——火！！我要你血·债·血·偿——！！
　　“人来！”许定双眼不敢离开燎原火，递起右手，朝身后士卒焦急怒吼。“快！兵器！”
　　哼，我先佯装要向陆霜下刀，待你冲往营救的时候，左曲右回，杀你一个措手不及，那时候，我就能够扳回一城……你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连这招都学会了吧？嘿，最终的胜利者，还是咱们姓许的。
　　铮——
　　“做残兵首领……”燎原火终于开腔。“……首要条件，就是冷静。”
　　——嚓。
　　尖锐而刺耳的拔刀声犹如昏鸦啼泣。许定痛极回头，只看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右手，那只他轻松砍掉张雷左腿，把郭昂一刀分尸的右手，正脱离自己手肘，在半空孤清愕然地旋转。
　　举刀砍下许定这条臂膀的人，有点面熟，又有点陌生。对了，是刚才在密林中遭遇的士卒头目……
　　那个自称是许褚麾下第三营什长的男人。
　　随着手臂被砍那教人惊异的一声闷响，前方几名来不及回头救驾的亲信侍卫惨被这群伪冒士卒一涌而上，乱刀分尸。
　　妈的。是病。一切都是那个他妈的病，救我疏忽大意，一再犯错。
　　许褚重复当年燎原火计谋引燎原火入局，燎原火却重覆当年许定计谋让许定中伏。
　　“燎、燎原火，你怎可能有这种口才？”许定按住右臂，闪身躲过士卒扑击。“不可能！”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姓许的，总是自以为是……”燎原火凝望墓前被围堵追截的许定，语气平静。“这群人，不是我用口才说服他们的，而是，他们都是这几十年来被你所害的仇家的遗族来的。”
　　当年我利用弃卒向你复仇，如今你以同一方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真公平！臭老天！你待咱们姓许的，真公平呵！
　　“主子——”左侍卫搂着几名正朝他怀里猛力捅杀的士卒，把手里一直紧紧捏着的庖刀，用尽最后一口气力，朝许定掷去。“——逃啊！快——”
　　——嚓。去死吧。嚓。还不死——侍卫完成最后任务，瞪眼呕血，矗立断气了。
　　许定闪过士卒横劈，飞扑接刀，回身割下对方臂膀。他扯下头上黑纱扎住断臂伤口，怒发逆乱，杀性暴增，出招狠辣霸道，每一刀，部砍向士卒四肢，顷刻断肢乱飞，惨号不绝。
　　“谁？刚才是谁砍下我的臂膀？有种滚出来啊，”许定手起刀落，逢人便砍，语毕又有两人持刀臂膀齐肩而断，惨叫滚倒。
　　士卒死伤泰半，杀得性起的许定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燎原火，怒吼冲往。
　　“燎——原——火！！”许定高举臂膀，将毕生力量贯注左臂，奋力朝燎原火扑杀过去。但见燎原火双手仍然藏在袍内，纹风未动，只待许定欺至身前，才闪身侧避，窜到许定右方，拔剑。
　　是陆霜刚才跟许褚缠斗间插在树干上的两刃剑。
　　许定一时间还没适应自己因断臂而出现的右方死角。他知道燎原火一定会刺向自己腰肾，重覆当年招数来羞辱自己。从刚才他刻意沿袭当年郭昂断臂一招我就已经猜到他接下来想干什么了。许定咬紧牙关，转腕翻身，以脚跟做轴心往右旋劈，巴望能挽回劣势，挡下剌向腰肾的一剑，岂料，右腿才刚弧转成圆，庖刀才刚定在后腰位置，疾风扑面，腿下强光一闪，左腿已经从膝盖分离，在半空失衡回转，脚尖踢向自己脑门。
　　剧痛。惨叫。血花在夜空划了一道美丽的虹彩，复又成雨，落到两人头上。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有时候，聦明的人，实在不应该想太多。
　　偏偏，想得不够多，又不够聪明。
　　惊诧倒地的许定白发染血，脸上因剧痛而煞白，他抖颤着一张乾枯的唇，死命拉扯燎原火衣衫，垂死挣扎。
　　“这只、只是巧合，我、我才不信……什么报应。妈、妈的。”许定凶厉咬牙。“我还有很多……很多气力。我、我原本可以跟你同归于尽，但我知道你不想，所以……咳……现在咱、咱们可以谈、谈谈……你该也很恨司马懿吧？我跟你做个交易……”
　　燎原火垂头凝望许定的狼狈与落泊，几乎不必费力，就拨开许定那只左手，站直，退开。
　　许定勉强挣扎，却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那样，好不容易，才能趴在地上，以单臂单腿匍匐爬行，捡起地上庖刀，挣扎向前，乱爬乱砍。
　　“燎——原——火！！你他妈的回来！！咱们还、咳、还没完！别逃！”
　　荒凉的墓地。凌乱的血痕。凄厉的叫骂。
　　燎原火踱到碑前，扶起奄奄一息的陆霜。
　　“哼，燎原火不是、独来独往的……刺客么，怎、怎么竟然……要找来一班喽罗，咳，冒充许、许定下属，才能把他杀、杀死……？！”陆霜极欲推开燎原火搀扶，却连这等气力都欠奉。他全身乏力，大口喘息。“咳……你这么多年都、都打不败的许、许褚……被我一人之力便杀、杀死了，连许定也被我骗、骗咳……”
　　火默然不语。
　　“我、我赢了。你不如我……咳……”逞强硬撑的陆霜出气多，入气少，已经救不活了。“他以为、我、我是火……嘿……那笨牛死前还以为、我、咳……我……咳……我是你……嘿嘿……咳……”
　　陆霜，为什么你要来？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还是跟我一样执着？
　　“咳……我赢了……嘿……”霜眼神涣散，气若游丝，脸上却兀自挂着此生唯一的满足笑容。“司马公子，你……咳……你看到吗？我赢、咳……赢了……公子……我才是……最适合……”
　　火隐约猜到，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捷足先登了。
　　“咳……很痛……我已经不、不怕痛了，咳，我不会……死，我会像、像你那样，嘿，把肠子塞、塞回去，缝好，然后，咳……没事人似的，爬起来，咳……痛……不痛……”
　　霜赢了火，可是，他临终才发现，自己仍然不如火。
　　因为他快要死了，而火却仍然活着。
　　然而，他还是带着了悟的笑容，以燎原火的身分死去了。
　　“小、小孟，霜哥哥来——”
　　那一个了字，最终，还是来不及吐出。
　　“霜……你安息吧。”火以轻得听不见的声音道。
　　我会亲自为你挖土下葬的。
　　就葬在小孟的衣冠塚旁。
　　“如非合谋……”持刀爬行的许定喃喃自语。“……那是谁有如此口才，能骗、骗得对你恨之入骨的陆霜倒戈相向？”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那年，有名跟残兵第六代首领长得很像的男子跟许临长子合谋，血洗司马家……”
　　阔别多年的熟悉身影无声妩息踱到许定身后。
　　“……后来，那人被利用完后，遭弃如敝履，多年来一直寂寂无闻，默然终老。当那讨厌的残兵首领和东家渐行渐远，不相往来，那人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就来到东家面前，准备一展所长。有天，东家顺口胡扯，说可以给他一个证明自己比第六代首领更出色的机会，于是，那人就踊跃倒戈，急于完成一项不管是赵云还是燎原火都无法完成的任务……”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许定仰望眼前人，刀柄敲地，朗声大笑。“从前，姓许的生下了两个儿子，嘿嘿嘿，自以为聪明，有口才，嘿嘿嘿嘿，结果，嘿嘿嘿嘿嘿……”
　　“我早就猜到你会现身善后，正如我猜到将来你也会来替我善后一样。”司马懿双手负后，步履轻盈。“怎么了？你不是一向喜欢在别人完成后才动手善后的么？我有说错吗？”
　　燎原火凝望别处，低头不语？
　　“对了……”司马懿眯起眼睛，做出挽弓射箭的姿势。“……我还没忘记庞统的下场呢。咻。”
　　留着。为仲达留着。
　　燎原火忽然忆起那一年，在水一方。那不可复返的依稀时光。
　　“阁下不是一直觉得报仇很无聊的吗？”燎原火身躯僵硬，顾左右而言他。“怎么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是良心发现了么？”
　　“不。”司马懿高举双手，神情就跟三十年前没有分别。“江湖恩怨的确很无聊，我也没出手做过什么，我来，只是因为可以看到有人被折磨而已。”
　　“就像你这几年来一直折磨诸葛先生那样么？”火的声音开始不满。“听好了，他斗不过你，只是因为财力上的严重差距，跟个人才智无关。”
　　“投资生财是我从小培养的嗜好，折磨别人是我年纪大了才渐渐有兴趣做的事，同时，也是我的专长。”司马懿视线扫过许褚与陆霜的尸骸，落到一脸怨恨的许定脸上，天真而狡猞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漫开。“妒忌至尽，却无法复仇，才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折磨。我每进一步，他便痛苦一分，世上没有比这个更有趣的了。”
　　“你当年引以为傲的残兵，就是毁在我手里的。”许定只剩下一张嘴巴了。“还有，你的家人……”
　　“的确，你除去残兵。”司马懿伸了伸懒腰，却不小心闪到颈。“好痛。哎。但你始终对付不了我——即使在官场上亦一样。”
　　自从先帝曹操去后，整个朝廷便被你豢养那堆臭虫蛀光——
　　“看，你最大的成功，就是对方最大的失败。肉体伤害怎及得上精神折磨？”司马懿像想起什么似的，轻拍手掌。“许定，我原本以为你会因为那个病年老失忆而避过我施予的折磨，想不到你还是没有这福份……”
　　我们终究注定孤独，注定衰老，依靠记忆存活。
　　教人唏嘘无语的是，世界并不跟我们一同老朽。
　　它会把衰老枯萎的人挤到角落，任它们寂灭。
　　司马懿的残酷，其实是世界对苍生的仁慈。对许定来说，遗忘比记得来得更幸福。
　　越是害怕忘记，竟然，越是无法忘记。
　　“当年咱们跟你的感情……”燎原火终于定睛凝望司马懿。“……真的如此一文不值么？”
　　“火，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没有进步，一直只记挂着江湖事……却忘了咱们曾经约誓的百年基业。”司马懿搔了搔肩膊。“……是否仇恨会令人轻易忘记一切？忘却更为重要的承诺？”
　　火沉吟无语。
　　“你记挂江湖恩怨，我着重百年基业，这，就是我和你长大后的分别。”
　　“没有家，何来国？”火开腔了。
　　“这么多年后，我和你，已非同道中人。”
　　火斜睨一脸血污，已成残废的许定。他忽然想，如果可以，他也宁愿遗忘。
　　生于这种忧患之世，活得太久，记得太多，遗忘反而是幸福。
　　杀了他反而是解脱。火避开许定视线里隐藏的期望，转身离去。
　　“我不会忘记当年郭昂给我劈成两、两半的可怜相！咳，我一定不会忘、忘了张雷被我砍掉剩下那条狗腿，还要抓住我衣领……求我放过大公子的窝囊貌！我没忘记他向我磕、磕头，摇尾乞怜的贱相！咳……你们残兵全是一群废、废物！丧家犬！如果小孟不是恰，咳，恰巧不在，嘿，我一定会脱光他的衣服，然后——”
　　嚓——燎原火手握长剑，剑尖几乎没入许定背脊，一剑穿心。
　　几乎。
　　一把锈蚀沉黑的倭刀，挡住了剑尖。
　　“嗨。”刚才一直站在司马懿身旁的聋哑人三船，如今正朝燎原火裂开白森森的牙齿。彷佛在向久违了的旧时相识问好，又彷佛在严正警告。
　　残兵之中，就只有他，跟自己最不投缘。
　　燎原火一直不明白聋哑人三船在想什么。
　　三船一直刻意装作不明白燎原火在说什么。
　　当年那一场没有结果的比试，现在就要划下句点了吗。燎原火紧握剑柄。
　　“许定，有我在，你死不了的啦。”司马懿眼科清澄，摊开双手。“我要你看着我爬到最高，一统天下。”
　　年轻时犯下的罪孽，就得以余生漫长的衰老，老到永生，来赎罪。
　　永生是罪。一种极致的罪。
　　许定眼神斜望。司马懿有所意会，漫不经心地道：“对了，你的儿子们多孝顺你知道吗？前阵子为了替他们一直郁郁不得志的父亲和爷爷复仇，竟然佯装仰慕我，相继前来巴结取悦，刻意大讲父亲坏话，以求取得我的信任……”
　　燎原火瞄向眼前神情陌生的司马懿。
　　“……忘了说，许褚的儿子许仪也很喜欢跑来向我请教读书和当官的心得呢。不过你放心好了，即使你偷偷轻生，我还是会好好教导你们的子孙，让他们都像你和许褚那样，尊敬、孝顺自己的父亲，以自己姓许为荣。绝不忘本……而且，保证让他们毕生难忘噢。”司马懿蹲到许定面前，伸出指尖，像要捡起一条被车轮辗断臂膀的螳螂。“所以，今后就好好当一株植物吧。我的臭虫将寸步不离侍候许家上下，悉心灌溉照料，让许家开枝散叶，花果茂盛……”
　　“嘿嘿嘿！我许定素以凶残闻名，但在你面前，我还是一个笑话！嘿嘿嘿！我们姓许的，不过是一个笑话！！”
　　对自作聪明的人来说，生命不过是一个后知后觉的荒唐笑话。
　　死不了，更是一个莫大笑话。
　　求死不能的许定深深明白，即使他在朝中如何向皇上或者百官说明，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司马懿是会干这种事情的人。他再声嘶力竭，也只会被视为以极其低劣的下三滥手段诬蔑政敌的卑鄙小人而已。再不忿，也是有口难言。
　　这年头，做人就是如此荒谬。
　　“对一个儿子来说，父亲的仇固然重要……”司马懿道。“……可是，当他也成了人父之后，恐怕是自己儿子的将来更为重要啊。”
　　血脉。希望。家族。尊严与传承。所有许定无比骄傲珍贵的东西，所有许定认为比生命更重要，更值得牺牲生命去扞卫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司马懿指头捻起把玩的昆虫幼腿了。
　　这天，一切失去。
　　许定在父亲墓前仰天狂笑。亲弟惨死，聪明反被聪明误，父子仨败在同一个人手上，迫害残兵的自己如今竟然讽刺地成了残废。人生直一是他妈的荒唐啊。
　　生命不过是个笑话。只是知道它底蕴的人都笑不出来。愚昧的凡人借然不知自己置身其中，聪明的人只会但笑不语，而自作聪明的人，却总是最爱幸灾乐祸，还编笑话取笑愚昧众生，却浑然不觉，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超脱。
　　嘿嘿嘿嘿。咱们姓许的不过是仙笑话。嘿嘿嘿。笑话说笑话啊，呜嘿嘿嘿嘿嘿嘿——
　　在场所有人莫不被这非笑非哭的诡异哀号所深深折磨，暗里祈求绷紧的神经快点崩断，好让自己可以解脱开来。
　　还没崩溃的许定生平第一次这么后悔。后悔年轻时曾经祈求上天别让他在大仇得报前，太早忘记一切。
　　如今，他只奢望病发，早点忘却蹉跎自己毕生心智的荒唐仇怨。
　　火看不下去，转身离开，却被挤眼舐唇的聋哑人挡住去路。“嗨。”
　　他知道，这厮一直忘不了当年那场胜负未分的对决。
　　“你刚才不是怪我没有替郭昂他们报仇的么？怎么现在我为他们出一口气，你又如此不悦？”
　　“你的心里根本没有他们。”火冷冷地道。“你，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
　　“你跟我……”司马懿皱纹里的瞳仁清澈依旧。“……真的有分别么？”
　　火沉默不语。最近几年，几乎每一晚，每次合上眼睛，都会造到那个梦。
　　那个每次造完，胆子都会变小的恶梦。
　　“滚吧。”司马懿别过身子，抬头觅月。“我的敌人。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
　　“那一天还没来到。”火别过脸，把披风盖到头上。“到了梦境成真那一天，我会回来，兑现我们年轻时的承诺。”
　　“到我真正统一天下那天，你再回来替我善后吧。”司马懿狼顾回头。“那时候，我不会抵抗。不骗你。”
　　“那时候，我不会再留手。”
　　今夜无月。头上但有纸钱翻飞。
　　日会蚀，月会缺。
　　太阳照常升起，一切依旧。
　　……只是无法回头。
　　“汉中天气不稳……”司马懿拉紧貂皮大衣，沉吟了一下。“……赵将军，保重。”
　　燎原火抱起陆霜沉甸甸的尸体，像抱着自己的尸骸，头也不回，渐行渐远，默然消失于黑暗之中。
　　“请代我问候一下你们的军师卧龙大人。”司马懿神情淡然，朝苍茫荒凉的远方深深呼吸。
　　“咱们褒斜道见。”

　　褒斜道。
　　六出祁山的诸葛亮首次北伐的战场。
　　同时，也是常胜将军赵云被曹军击退的地点。


　　今当远离，
　　临表涕泣，
　　不知所言。

　　也许，往事并不如烟。
　　如烟的，只是生命。


　　笑话，终归只是笑话。
　　人，又何必沉溺之……

　　可笑的是，
　　最近我常常听到同一个笑话。
　　一个荒唐得连我也笑不出来的笑话。

　　笑话。
　　梦话。

　　世人笃信梦……


　　而梦中的荒凉残酷，
　　早已叫人笑不出来。

　　————————————

　　后记

　　一直以来，我都对那些无缘成为主角以至配角的小角色们寄予无限关注。
　　尽管《火凤燎原》并非坊间那些聚焦单一的电影或者漫画，焦点角色也随剧情变化而丰富散射，陈某老师卷轴式的散点透视聚焦手法让里面几乎任何角色都是主角，每个临演背后彷佛都有丰厚如石油矿产一样的底蕴可供发掘，然而，当我兴致勃勃跟其他《火凤》读者说我很喜欢里面占戏甚少的许定，他们总是一脸鄙夷，彷佛我在一个健康而伪善的摄影交流会上不小心透露了自己是爱拍摄脚踝的癣好者而招来周遭教人尴尬的不屑与鄙视一样。
　　我喜欢许定，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着令人着迷的邪恶。这种邪气本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在，不是电影里常见的张狂大奸角，而是一种很生活化，很沉静，很有《沉默的羔羊》（Slienceof the Lamb）食人魔汉尼拔（Hanibal）气味的魅力角色。从他把郭昂一刀砍成两半，然后念出那句经典对白：“不，我也残。凶残。”我已经迷上他了。
　　史书对许定描述极少，关于他的出身与经历尽付阙如，只在记载许褚的段落最后以一句“褚兄定，亦以军功为振威将军，都督徼道虎贲”轻轻带过。他的下场如何不得而知，他如何立功也没有详述。当我跟陈某说外传小说第三回《残兵》想拿许定这个角色来切入故事的时候，我大着胆子问：“……我可以弄死他吗？”
　　（说起来，其实最邪恶最没人性的大变态应该是我。）
　　当时陈某仍旧气定神闲。他凝神细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个角色我也不打算再给他太多戏份，如果你喜欢，尽管拿去发挥好了。”
　　那一刻，我好像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而又非常珍视的，小生命，以死神掳获阳寿已尽的冤魂的兴奋与满足跑回家奋笔疾书，完成《残兵》大纲，写许定与许褚两兄弟合谋复仇，招集所有跟司马家素有过节的旧怨，逐步破坏司马家的故事。
　　为孝悌复仇，在古代社会是天经地义，甚至被大众认可肯定的事情。事实上，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对错可言，如果《火凤》的主角是许定，那么道理就在许家那一边，燎原火和司马懿就成了武侠小说中常见的杀父仇人、灭门反派角色，许定也就顺理成章变成小说中常见的那种为报父仇忍辱负重然后遭遇奇逢的典型主角了——由个人恩怨、家族与家族的仇恨，到国家跟国家的倾轧，正义与邪恶往往都是根据双方立场来说故事，根本就没有必然的标准。当我们以许定的角度来检视许临之死到后来司马家被屠杀一役，也许我们自会发觉，仇恨就是仇恨，不管你以什么作为包裹的糖衣，都无法掩饰里面的自私与腐烂。
　　仇恨是一道手铐。一个相扣的环。莫比乌斯环。当你一旦决定复仇，不管最后谁胜谁负，都不可能好过。
　　许定是最痛恨残兵的人，同时也是残兵最后一任首领。这实在有够矛盾讽刺的。英国诗人罗伯特·布朗宁在自己的墓志铭上如此写道：“我爱看的是：事物危险的边缘。诚实的小偷、软心肠的刺客、疑惧天道的无神论者。”我相信读者跟布朗宁先生一样，都偏爱具矛盾性质的角色，因为有矛盾，才有魅力，才有戏味。
　　世上还有比患了遗忘病的复仇者更讽刺更悲哀的人物么。
　　这本书我偏爱的角色很多。除了许定之外，许褚、许临、郭昂、张雷，甚至是死状最震撼的司马家四爷，我都有所珍爱。而他们，也恰巧是颇具矛盾特质的角色。我努力以旁人或许无法理解的大爱，把他们都写进小说里，希望他们无法在本传里显露的光华，可以在这里，进发出教人动容难忘的一瞬之光。
　　每个人，即使再谨小慎微，都值得拥有，如此熹微荧亮的一瞬之光，而燃烧这一瞬亮光的，是生命。
　　这本小说，可以说是残兵的兴亡史，承接《火凤》本传漫画33期收录的两回外传漫画，由刘大为司马家效力，创立残兵，至许定接任残兵最后一任首领，教残兵名存实亡为止，短短十年左右发生的事。大家不必对于计髡与陆霜这两个角色感到太大的惊讶，从古时以副车出巡的秦王，到诸侯贵族、草莽组织首领替补，到日本影武者架构，以至希特勒与海珊·萨达姆的替身传说，这种混淆敌人视线、避免刺杀、方便替补操控的黑暗技法就一直为古今中外不少组织采用。司马家要壮大，残兵要稳固发展，就无可避免走上这一条路，才不致于树倒猢猡散，因首领频繁替换而落得萎缩凋零的下场。
　　若果没有计髡的残影计划，残兵就无法熬过当中的黑暗岁月，及至燎原火与司马懿时代开花结果的茂盛了。
　　如果大家有稍微用心留意这三本外传小说的特色，该会发现，除了三集都用上不同手法之外，这三部曲其实也颇有一脉相承的异趣。《翼德》探讨的是自我与身分的问题，《奉先》则在这基础上再进一步，呈现孝义与背叛、个人与环境制约的困局；而《残兵》呢，却是上承两集基调，转而叩问仇恨与亲情、执着与遗忘这些命题。三个故事的共通点都是：家。由失去家园的张飞、弑父毁家的吕布，到燎原火、郭昂、张雷、陆霜、计髡以至许定许褚等一众先后失去亲人与家园的孤儿，如何在无爱的乱世里通过后天努力，重建一个心之所向，一个让身心得到庇荫的，家。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家。
　　而一个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无家可归的人总是可怜的。不管乱世还是太平盛世，不可能独立过活的我们，始终，还是需要一个家，需要家人。
　　残兵不再，家不成家，当乱世里相濡以沬的家人相继离去，燎原火跟司马懿终究待不下去，从此各走各路，两人也无法回到往昔的亲好了。几十年后，两人因许褚之计再遇，却已成陌路（当中司马懿嘲讽燎原火替凤雏善后的暗示，大家就花尽脑汁去推敲吧，有幸的话，应该廿多年后某大就会写到这一段了，嘿）我写来也非常唏嘘。当你年逾三十，重遇昔日战友，那种无话可说、老好日子早已远去的胶凝与尴尬，甚至明明没有刻意为敌，却不明所以渐行渐远就成了敌对关系，都会教我们心头一紧，无奈苦笑点头：对了，所谓人生，就是这样子的了。
　　你不知道究竟昔日亲密友好的记忆是个笑话，还是如今开始懂得的自己才是笑话。
　　或许，这一刻，我们不再年轻的脸上，都有着一抹暧昧而僵硬的忧伤。

　　王贻兴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下旬

　　备注：在今集惊鸿一瞥的小孟，不久将来，将会独立成传。各位喜欢小孟的读者，还请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