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凤燎原　外传小说·伍　小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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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著：陈某
　　执笔：王贻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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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男人，却得不到男人应有的尊严。
　　他是女人，却得不到女人应有的幸福。
　　他是人，最后……却只得到畜牲的下场。
　　情深不寿，艳极不祥，凄凉毕竟因谁？只恨——
　　日会蚀，月会缺，
　　小火熄灭，余烬成灰。
　　剩下的，不过是雪地里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王贻兴以《火凤燎原》为经，演义文学为纬，
　　呈现一个纵横幻想与浪漫的三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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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火貂寺灭
　　孟冬婵娟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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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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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

　　序章　　人远天涯近
　　第一章　寂寞梨花落
　　第二章　病怯罗衣薄
　　第三章　还谢月相怜
　　第四章　今宵不忍圆
　　第五章　常恐蝶恋花
　　第六章　莫谴娥扑火
　　第七章　长记荼靡后
　　第八章　正是伤春时
　　第九章　寒灯早剔尽
　　第十章　梦残火苗灭
　　终章　　断肠芳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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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人远天涯近

　　还记得，那一天。
　　窗外白雪萧萧，教人心头紊乱。一道粉黛不施，憔悴落寞却益发清丽的纤细身影正在房里静静收拾他人留下的遗物，神情哀怨，我见犹怜。脚畔火盘劈劈啪啪，乍明乍灭。
　　水淹下邳，围城多日，早已缺水缺粮，饿孚加上接踵而来的伤寒与疫病，让城内军民士气低下，病的病，逃的逃，连战神吕布也突围失败，军心溃散，看来气数已尽，时日，已经无多了。
　　木门咳嗽了一声，被推开的门缝卷进纷飞雪瓣。高大的颓唐身影跨过门槛，带来外边挥之不去的霉湿腐烂气味。
　　纤纤十指因为天气太寒冷而显得煞白，指节上还长了几颗冻疮，然而十指的主人丝毫没有理会，继续紧抿樱唇，收拾不属于自己的华美衣物。
　　没想到，最后在我身边的，竟然是这个男人。
　　这个……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我真实性别的男人。
　　“小孟……”吕布浑身酒臭，脚步虚浮。“……你有什么打算？”
　　小孟没有回话，仍旧低头摺叠小东西遗下的衣裙。精致漂亮的绸衣缎带在暗室里微微发亮。
　　音容宛在，香气依然，然而连结两人的那块心头肉，早已长埋雨雪纷飞的烂泥之下。
　　“我已经命令魏续收拾细软……”吕布坐在小孟旁边。“……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外边偶尔传出乍远还近的隆然巨响，南面，西面……对比城里肃穆不安的平静死寂，更教人心惊肉跳。百箭交坠的咻咻声响犹如刮风撒雨，一阵急似一阵。
　　小孟轻轻抬头，瞥向窗外。白门楼巍峨依旧，千古未变。城楼上火光熊熊，蝼蚁一样的士卒焦急地进进出出，吆喝顽抗，远处山峦苍茫起伏，山灰雪白，彷佛千百年后还是这样山灰雪白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坚实高耸的城墙覆了一层厚厚的雨雪，在灰茫里显得那么晶莹瑰丽。
　　越是晶莹瑰丽，就越是脆弱剔透，一击即碎。
　　吕布气息浓浊，眼神涣散，缓缓靠倒在小孟肩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小孟生平第一次确切感受到这个一直坚壮若天的男人，整个人颓散下来的真正重量。
　　那恐怕是，连他自己也无法承受的沉重。沉重得让城楼倒塌，压倒自身，压倒身边人。
　　难以负荷的小孟双眼直勾勾地盯住远处的白门楼。不知怎的，这幢古楼一直教她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当一切毁掉，这座城陷落了，连屹立不倒的白门楼也倒下了，也许……
　　不必等到那么一天，小孟已经清楚懂得这个男人，对自己是有一点真心的。
　　小孟本想开口说一声谢谢，可是，也许因为太冷，也许因为还没有真正被感动到，结果嘴唇抖了抖，还是无法开口。
　　城的陷落，却无法成全这两个人错综复杂的感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需要你。”吕布遥望远方。“小孟，你什么都不必做，就只是这样，继续……待在我身边，就好。”
　　也许，当一个万人景仰的霸王终究需要露出他软弱的一面来留住他心爱的人，底蕴一掀，事情早已注定无可挽回了。
　　“……陈宫与张辽呢？”小孟答非所问，低头凝望脚畔那盘火。冷风飒飒，盘中小火软弱抖颤，忽明忽灭，映照小孟一脸阴晴不定。
　　盘中余烬已成死灰，这点小火，还能支撑多久？
　　渐渐暗淡下去的房间里，吕布凝望软软摊在膝上的一双巨掌，又再叹了口气。
　　“原来……”吕布轻拍大腿，勉力站起。“……跟他相比，我还差很远。”
　　小孟身子一颤，及时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灰白的雪花飘进火苗中，蚀的一声，小火挣扎了一下，刹那壮大，复又更暗淡惨澹了。
　　当啷。脚步不稳的吕布，离去时不小心被脚畔的火盘绊倒。
　　门打开复又关上，夹住了霸王犹如尾巴一样的软弱长影。小孟低头无语，凝望地上覆没的铜盘终究完全安静，像在哀悼不得善终的窒息小火。刹那，被冷风卷起的余烬似雪翻飞，像在作出最后挣扎，跟一室雪花乱缠乱撞，魅惑妙曼，华丽凄美，教人不忍凝看。
　　越是凄美，越是不祥。
　　往事随寂灭的小火化成一缕青烟。刺鼻气息教人呛倒。小孟睁开眼睛，把黏在眼肚下的死灰拈起，放在手心端详，忽然又细细地念起那个人来。
　　远处蓦地传出轰然巨响。小孟心头一紧，叹了口气。
　　城墙终于倒下，城也要陷落了。
　　刺骨寒风吹翻了窗，犹如被钉在墙上无法逃离的蝴蝶双翼，朝破墙拍拍乱撞。
　　窗框离不开墙，除非城楼倒塌陷落。
　　然而要是城楼塌陷，窗框也不可能独善其身，自由完整了。
　　黏在手心那点微暖骤然消失。小孟回过神来，惊觉手里小火遗下的余烬已经被外面势不可挡的寒风无情卷走，在空中忽上忽下，如箭似云，直往越来越拥挤吵闹的白门楼飘去。

　　建安三年，吕布与曹操交战徐州，被假意投诚的司马懿所骗，出兵萧关，遭郭嘉计淹下邳，趁雨季引泅水围城。坐困愁城的吕布痛失爱女，高顺陷阵营亦突围失败，吕布战意溃散，终于，在离开小孟回到白门楼被张辽揭发暗留退路后，遭妹夫魏续出卖，高顺壮烈牺牲，吕布束手就擒。接着，曹军与镇东军细作里应外合，下邳主门白门楼城门大开，曹军派先锋虎豹骑于城中清剿余党，势如破竹，守军抵挡不住，死伤无数。
　　城内乱作一团，各据点陆续被曹军攻占，城中各处零星抵抗的吕布军寡不敌众，小火很快便被泻地水银汹涌扑熄。慌忙撤退的秦宜禄未忘故友曹性所托，带同士卒前来营救小孟，不理小孟反抗，把他强行带走，侥幸逃过曹军搜捕。
　　秦宜禄带小孟在城中巷陌东躲西藏，一整队护卫士卒且战且逃，不到两天竟然只剩两人。其中一人易服往外查探张辽下落，意图与之会合，然而数个时辰仍未回来，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藏身破落民居的幸存者面面相，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
　　砰砰砰。忽然有人破门而入，护卫架刀顽抗。“主子！你们先逃！”
　　秦宜禄拉起小孟的手往后门逃去，跑不了多久，就听到屋里传来刀刃交加之声，紧接一声惨叫，教人耳根发麻。
　　连哀悼都来不及。两人落荒而逃，窄巷尽头正有一搜捕吕军余党的曹军包夹而至。前无去路，追兵已至。秦宜禄即使不擅战斗，还是举剑怒吼，朝敌人砍劈过去。“这里有我抵挡！小孟快逃！”
　　他答应过曹性要好好照顾小孟，不可失信。
　　可惜，一鼓作气，很快便已衰竭。气力不够的秦宜禄虽然砍倒一人，然而始终难敌数人围拢夹攻，没多久便告挂彩。危急之际，一支箭越过秦宜禄耳朵，以为自己就此毙命的秦宜禄，惊觉箭镞越耳而过，准确插穿后面突袭者的咽喉。
　　咻。咻。咻。几声清脆的破空之声，围攻秦宜禄的曹军士卒应声倒地。
　　从倒地士卒身上捡起弓箭的小孟眼神回复昔日闪烁。乌云已过，一直犹豫失神的小孟终于在紧要关头清醒过来了。秦宜禄大喜，急忙迎上，并在下一批曹军闻声赶来之前，及时双双消失于陋巷的另一端。
　　夜深，残月如鈎。好不容易逃到城西秘道的两人终于松一口气。
　　“外边风声仍紧，咱们在这里躲上几天，待风声一过，再逃出城外去吧。”秦宜禄小心翼翼，点起火摺子。
　　阴暗潮湿的秘道传来比外边更霉烂的气味。一滴滴水滴从头上石壁滴到枰上。答。答。答。几乎滴熄小火。
　　“小孟，难为你了。”秦宜禄体贴依旧。“只要忍一忍，咱们……”
　　一直低头凝望火摺子的小孟没有回话。
　　“小孟，你有在听吗？小孟……”
　　小孟握住弓拊的五指暗暗收紧。秦宜禄看在眼里，却不说破，只深呼吸了一下，以当日在溪边初遇小孟的俯视眼神怜惜道：“小孟，你执意要走的那条路……”
　　小孟递起指尖，把火摺子移动半分。
　　“……是腥臭的。”秦宜禄幽幽的道。“小孟，明知徒劳……何苦？”
　　何故，何苦，何必。蚀的一声，小火熄灭了。
　　水滴一滴滴滴在火摺子旁边，溅起零星水花。不断饱受打击的小火徒劳挣扎，小孟看不下去，宁愿狠下心肠，了结教人不忍卒睹的难看姿势，把火摺子移到水滴之下，图它一个痛快壮烈。
　　“小孟，当初我向外人说你是我妻子，就是为了保护你周全，如今危急关头，又岂能丢下你不顾？再说……”黑暗中，一直藏于心底的话，比较容易宣之于口。“……曹性是我的好友，他临终托付我要好好照顾你，我又岂能让亡友于泉下遗恨？”
　　对。我的恩师，我的家人，所有疼爱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我只是个可笑可怜的零余者，再苟活下去，也不过丢人现眼。
　　我的快乐时代，早随着家破人亡，不可复返了。
　　像我这样的畸零怪物……早该解脱。
　　“早点休息吧。咱们明天再从长计议好了。”秦宜禄吹熄另一火摺子。“小孟，答应我，即使你最后还是决定要为大家报仇，也别要独自牺牲……知道吗？”
　　完全的黑暗之中，秦宜禄意欲搭在小孟肩上的一双手递到空中，忽然，被空气里蚀骨的冰冷所止，良久，终于僵硬收回，叹了口气，扯来一块薄布，轻柔盖到小孟肩上。
　　“……好好睡。”
　　脚步声渐远，周围回复寂静。
　　没多久，黑暗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而比呼吸声更具规律的，却是秘道另一边悄悄发出的特异声响，彷佛黑暗里正有人以指甲轻轻弹刮弓弦，随着越来越均匀的熟睡呼吸声，越弹越急，越弹越狠。
　　一双明亮晶莹的眼眸犹如两点小火，在逐渐沉重的黝暗里发出荧荧蓝光。

　　天亮。当秦宜禄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上多了一块薄布，然而他的身边，却少了一个人。
　　小孟早已偷偷离去。
　　秦宜禄不是一个伟大的人，然而他不介意自己的自私。他知道小孟心里牵记的从来都不是他，论重要性一直顺序排下去，三甲位置也不可能有他的份儿。然而他知道自己是个幸运的男人，总是适时地在适合的地方出现，得到别人梦寐以求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他不介意自己的平庸，却庆幸自己的幸运。
　　他想，要是自己的自私能够让他继续好好照顾小孟，保护他平安，即使人在心不在，即使将来还是要把他拱手让给某个人，他也心甘命抵。
　　曾经靠近过，尽管只是旁观，最终失去了，还是比无法走近来得幸运。
　　秦宜禄翻递整个秘道，还是无法找到小孟踪迹。秘道依旧弥漫小孟身上若隐若现的淡香，昨夜他瑟缩假寐的那个位置，空气中遗留着一个未褪的蓝迹子，那是身穿蓝衣的他每次在秦宜禄眼中移动时必然留下的致命残影。
　　秦宜禄揉了揉眼睛，无法忍受狭窄的秘道里曳然的孤独。他无法呼吸，只好焦躁抄起长剑，跌跌撞撞，跑到外边，追回那个一直不曾属于他的纤丽背影。
　　从那个阴霾的清晨他策马经过溪谷，看到这个大剌剌摊坐溪边，裙裾浸在水里却浑然未觉，浑身湿透的落难女子，明明簪乱髻散，明明妆糊黛残，却仍然散发着一种浓得教人窒息的艳彩，彷佛颜料在水中化开那种更教人过目难忘，泼墨式的美艳，那一瞬，明明灰暗的世界，灰天黑山，忽然，就有了色彩。
　　他知道，这彷佛从天上掉下来的，不属于人间世的夺目幻彩，根本不属于他。他只是刚巧经过，幸运捡到的路人。
　　小孟，等我一下，小孟——
　　在巷陌慌乱寻觅那熟悉背影的秦宜禄，整个人陷入一种几近疯狂的焦虑不安。他嘴里不断呢喃小孟的名字，脑里掠过一段段跟他一起的零碎片段，他吃鱼时的失神与天真，他平日若有所思，犹如圣像一般的神秘距离美……
　　明明不是女人，却比秦宜禄这一辈子见过的所有女人更女人。
　　尽管明知是假的，一切不过掩人耳目的把戏，经验丰富的秦宜禄还是假戏真做，无法自拔。即使他心底深处模模糊糊晓得小孟的真正身分，对于小孟的难言之隐他也早从曹性口中猜到大概，然而最终，还是怎生一个渐字了得。渐渐，人就相信眼睛所见，渐渐，真伪难分，渐渐，就迷失了。
　　小孟是有一股把人心神吸蚀进去的魔力的。即使明知底蕴，还是不免迷惘陷入。相对越久，越难自拔。
　　人毕竟是善于自欺的，秦宜禄乐意让早已槁木成灰的自己不去戳破这个难得的美梦，只愿长醉不醒，多贪一晌欢。
　　生命那么苦，能多贪一晌欢愉，何必清醒？
　　秦宜禄不笨，所以不愿意太清醒。
　　小孟，你在哪里？我答应过要好好保护你的，不要……
　　一个个平庸模糊的脸孔在眼前飞快掠过。每个背影都是小孟，每张惊惶的脸孔都不是小孟。小孟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从没有过这样的慌张。秦宜禄撞开一些人，又推倒了一些人，嘴里渐渐干涸，脚步渐渐急乱。
　　匆匆一瞥，贻误终生。秦宜禄终究明白，苦苦挽留这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巨大美丽与幸运，代价，就是自己余下的一生。
　　远处人群聚拢，彷佛正有什么事发生。一股不祥之兆如尖针刺在秦宜禄心头。他怕。怕自己慢了一步。
　　不。小孟，不——
　　秦宜禄从未试过如此着紧，如此为一个人忘我奔跑。遇上小孟之前，他一直悠闲，对任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只觉事不关己。他不知道当日在溪边跟落难的小孟相遇，跟他结伴走过这一小段路，就是他生命里最轻快最明媚的一段路，甚至，是他生命风景的全部。
　　然而，同一段路，对小孟来说，却是毫无印象与留恋的失魂梦游。
　　等我一下，小孟，让我陪你——
　　再幸运的人，也会遇到超越他生命所能承受的幸运。
　　秦宜禄也不知道，原来，只要他在刚才那街角往左拐，而不是向右，只消再往前走上百步，就能够在右边巷口跟乔装成乞丐，厕身乞丐群中的小孟擦身而过。
　　可惜，他余生所有幸运，早在当日溪畔初遇小孟时消耗殆尽。
　　莽莽撞撞奔至城门前的他，正要推开人群，却跟刚刚进城的两道巨大逆光身影碰个正着。
　　被撞上的马匹仰天长嘶，双蹄乱飞，秦宜禄跌坐地上，惊徨仰望，恰似当日溪畔小孟仰望马上那个不期而遇的自己。
　　那人肩扛一把尖端扭曲的奇怪铁矛，头发扎成滑稽双辫扯于脑后，非男非女，亦正亦邪，一张黑白分明的花脸，在灰天白雪的阴霾里显得格外诡异。
　　“二哥，你看咱们碰到谁了……？”那人俯视四脚朝天的秦宜禄，嘴角裂出狰狞笑容。“……朋友，是不是迷路了？这城俺熟悉得很，要不要俺给你带路啊？”
　　一滴唾沫喷到秦宜禄僵硬的脸颊上。
　　一刹过后，一个抖颤拔剑的倒霉男人，还没来得及把剑拔出，首级就被疾若闪电的蛇矛清脆割去。
　　秦宜禄的头颅在空中翻滚。然而他丝毫没有晕眩之感。还残留着部分意识的他，以诡异奇妙的角度从空中俯视这座陷落旋转的城。他忽然发现，茫茫白雪里，远处彷佛有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趁士兵赶道前来搜捕之际，正悄悄退到暗巷之中。
　　小——
　　——泼沙。首级跌到雪地里，被张飞用蛇矛随随便便刺起来，哼着歌离去。
　　“一比零。”张飞心情大好。“二哥，俺先赢一局。”
　　来不及把小孟的名字再说一遍，秦宜禄就这样，带着不可告人的遗憾，匆匆结束他以不幸告终的一生。
　　死不暝目的秦宜禄在风雪中干瞪着眼，目送一个人渐渐消失于皑皑风雪之中，却不是瞪着旁边夺去他性命的张飞，而是刚才教他拔剑时有过一刹犹豫的陌生男子。这随后踱到张飞身后的深衣男子，一头鬈曲乱发，耳朵满是银圈，一脸漠然。明明素未谋面，然而当秦宜禄跟他目光相接的一瞬，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全身皮肤给火焰所灼。如果初遇小孟是蓝色的小火，那么，眼前此人就是刹那暴燃的红色烈焰。
　　嚓——秦宜禄来不及深究细味，头颅已经脱离颈项，直射半空。他没有听见，张飞在下面朝陌生男子说了一句话。
　　“赵云啊赵云……”张飞道。“……怎么又看见你了？主公呢？”
　　曾经四目交投的秦宜禄与燎原火并不知道，两人各自以余生苦苦寻觅的那个人，原来，是同一个。
　　当时心里正呢喃着同一个名字的两人也不晓得，连结两人毫无交集的命运，原来，就是那两个字。

　　……小孟。


　　而且，近在咫尺。

　　咫尺，天涯。


　　还记得，那一天。
　　大局已定，主线完成，荀彧领曹军主力退回许都。
　　城内搜捕行动仍未休止，只是，要捉的，都已经捉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早已无关痛痒了。
　　城里一名零余者瑟缩隐蔽角落，目送苟或大军于城门远去，眼见时机成熟，乃寻找最适合下手位置，完成零余者的最后使命。
　　主线既成，是时候另开支线了。
　　晨光熹微，薄日淡晕，云中朦胧如月。头上无日无之的茫茫灰雪不知道究竟要下到何时。极目灰茫中，几道淡影从远处无声踱至。
　　骑在马上的刘备纵是身披厚袍，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喷嚏。
　　“主公，小心着凉。”糜竺扯下身上斗蓬，递给刘备。
　　三人在一座巍峨古楼前下马。刘备朝警戒阻拦的曹军守兵躬身作揖道：“在下刘备，请问曹大人在吗？”
　　“曹大人刚有要事，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去……”守兵抱拳道。“……不好意思，累刘大人白行一趟了。”
　　“那……”刘备抬头望向耀眼古楼，寻思曹操去向。“……曹大人有交代他往哪里去了吗？”
　　“抱歉，小的不知道。”守兵低头往身后点去。“小的只见曹大人与许大人往城北方向去了……”
　　“谢谢。”刘备轻拍守兵肩膀。“辛苦了。”
　　一直站在刘备身后的燎原火兀自不解，干么一来到这座古楼前，就心绪不宁，呼吸窒碍。
　　他抬头仰望积雪覆盖的城楼，血迹早被连日大雪覆盖，眼前不过是一座在熹微晨光下肃穆古雅的破落城楼，晶莹刺目，并无任何不妥。
　　是哀悼日前城楼上战神吕布的英雄末路，还是为自己错失跟这不世战神分出胜负的机会而倍觉遗憾？
　　也不对。不是这种遗憾，而是另一种更细微的——
　　“……子龙，对不对？”刘备的呼唤声终于传进燎原火耳中。“子龙，你有在听吗？”
　　燎原火回过神来，愕然抬头。
　　“没事吧？”刘备经过燎原火，轻拍他肩膀。“……要是太累的话，那你先在这附近歇一下，我跟子仲往城北找曹操就可以了。”
　　“主公，这……”燎原火欲翻身上马，却被刘备阻止。
　　“你先留在这里，要是碰到二弟三弟他们，就叫他们到城北跟我会合吧。”
　　“得令。”燎原火欲言又止，抱拳目送刘备与糜竺扬长而去。
　　泼沙——燎原火循声望去，只见刻上白门楼三字的牌匾上，颤危危地撒下一大泼积雪。
　　“妈的！差点就给活埋了！”其中一名守兵刚好踱远，避过撒到头上的及腰积雪。“这老东西，不中用了！怎不拆了去！”
　　说毕，不忿气地踢了城墙一脚，又落下一滩积雪。
　　“这几晚二队的人守夜，三更时分，都看到楼中有人影出没……”另一名守兵压低声音，绘影绘声。“听说，是白门楼百年来死在刀口上的冤魂，他们死不暝目，阴魂不散……”
　　“我刚才听老蔡说，他们昨晚三更巡逻时，看见前几天生擒战神吕布的大战中刚刚死去的亡命之徒高顺……”
　　燎原火仰望被白雪压得抬不起头来，在风雪中略觉歪斜的白门楼，一种难以释怀的不祥之兆袭上心头，教他无法把视线抽离。
　　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一来到这里，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觉就一直挥之不去？
　　燎原火围绕白门楼静静走了一圈，正欲推门走进楼中，看看里面是否有一直等待他的什么，却遭守兵所拒。
　　“抱歉，曹大人有命，在他回来之前，谁都不允许踏进城楼半步。”
　　燎原火无奈离去，然而走不了几步，那种异样的感觉就更强烈了，乃不放心停步回头，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眼前平静的战后遗址。
　　这座被白雪压得歪斜的白门楼，忽然教燎原火想起了什么。
　　那一年，他跟他，好像也曾经靠在相似的一座城楼下，照见彼此。
　　可惜，物换星移，物非，人亦非。
　　不。只要一天寻不着尸首，一天就仍存希望。
　　自那日在皖城山头失散至今……多少年了？
　　燎原火至今仍然相信小孟还活着。这种感觉，自他以赵云身分随刘备进入下邳更趋强烈。
　　是因为又接近咱们最后分离那日子了吗，还是……
　　……还是，他就在这附近！？
　　燎原火环视四周，无奈垂首。
　　的确是太累，想太多了。
　　然而，那最后一刹，神情、动作、说话、气味，总在燎原火闭上眼睛的一刹半刻，立即袭上心头。
　　婆娘！拉住我！别放手！
　　谢谢……
　　唔——！？
　　不——！！婆娘！别——
　　燎原火指尖轻抚干裂的嘴瓣，若有所思，终于，用力摇了摇头。
　　这座审视良久仍然未能看出任何端倪的破楼并无异样，可能……只是自己多心罢了。
　　燎原火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盖上披风，往城北方向踱去。
　　就在燎原火迈步前行的一刹，在他身后十来步的暗巷里，正有一道身披残破斗蓬的纤细身影低头绕行而出。
　　要是燎原火再缓一刻才转身离去的话……
　　踏。踏——燎原火无知无觉，朝前方踏出一步又一步。
　　要是此刻趁守兵松懈的一瞬低头疾行的小孟抬起头的话……
　　啪。啪——小孟全神贯注，朝白门楼踏出一步又一步。
　　要是此刻燎原火及时回头的话……
　　突然，生平从未尝过什么叫痛感的燎原火有那么一刻愣住了。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为什么会——燎原火无法分辨刚才一刹犹如雷殛直刺胸口的触感究竟是不是别人所说的痛楚。他无法言语，只是突然觉得呼吸困难，甚至……
　　熟悉的气味似有若无，钻进燎原火鼻孔里。
　　要是燎原火不是一个天生残缺，失去痛觉嗅觉的人，他该就能够轻易嗅到身后飘来的，属于小孟的轻淡香气。
　　要是这样，燎原火就能够跟小孟不期而遇。
　　也许，两人往后曳然错开、黯然永诀的命运，就能从此改写。
　　也许。
　　燎原火整个肺部都是他日夜萦念的，属于小孟的气味。然而，就像小孟对他的满满的爱，即使充斥体内，他还是无知无觉。
　　或者，后知后觉。
　　突然的悸动教燎原火心血来潮，猛然停步，缓缓回头——
　　眼前……平静如常。大雪纷飞，跟刚才没有两样。
　　除了燎原火那双在雪里沉重歪斜的鞋印，地上只有一双横过的细小足印溅叠而过。
　　一直一横的两双鞋印刹那交会，在茫茫雪野，合成一个难以解读的奇怪图案。
　　要是燎原火低头，他该能察觉到地上的鞋印。
　　他没有。他只是抬头再度仰望回光返照地刺眼的白门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确认自己的多心多疑，然后，带着失望转身远去。
　　他越是前行，就越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刚才用力吸气之后，会更觉哀伤，更添遗憾。
　　甚至……
　　……莫名其妙，涌起想要流泪的冲动。

　　所谓遗憾，总是当事人知道了，才能算数。
　　要是被命运播弄的两人到死那天仍旧懵然未知，那么，也无所谓遗憾，空气里那一声长叹，也不过是雪地里一缕白烟而已。
　　浑然不知曾经跟燎原火擦身而过的小孟窥准守兵松懈的大好时机，快速窜到白门楼檐下，紧贴门墙，趁守兵被远处同伴呼唤的一瞬推开门缝，轻身闪进，跨过一地断绳与抹之不去的斑驳血迹，走上破烂楼梯，推开顶楼破窗，翻身爬上楼顶，俐落迅速，一气呵成，身手比之前任何一次残兵行动还要潇洒清脆。
　　因为，这已经是最后一次行动了。
　　小孟以破蓆盖住身体，俯伏楼顶，隐身积雪之中，静待机会。
　　回望右手边那座小楼，想起那夜在小东西房内跟吕布话别，没想到原来一别已成永诀。
　　想到这里，小孟紧捏弓弦。
　　曹操，我等你。
　　你死了，我也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去了。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代替一蹶不振的二公子报仇雪恨，为惨死的手足讨回公道，就是我这个零余者早已命定的结局。
　　薄日如月。俯伏城楼之上，小孟骤觉眼前晕成一滩的黝暗自日朦胧得像月亮。
　　却未知今夕是何夕。
　　好冷。这大概是十五天以来，最冷的一天。
　　也好。冷得刺骨，冷得麻木。麻木了，也就再不感到冷了。
　　快要离去，小孟不免念起自己最牵挂的人。自当日皖城山头一别，复又经历司马家灭门之痛，他……不知道怎样了？
　　想起昔日临离别的对话，急速下堕中带笑仰望的难忘风景，小孟心头一紧，下意识轻舐唇瓣，忽然觉得，远处城北街角某个细小如雪的孤独背影，竟跟火哥有几分相像。
　　小孟吁出一口白气，苦笑摇头。
　　怎么可能是他呢。
　　日有所思，唉……
　　小孟移开视线，遥遥出神。
　　不知道此刻火哥身在何处？
　　小孟知道，希望离开之前能够跟火哥再见上一面，是不可能的了。
　　也罢。那一次道别，已经是我俩最美好的结局。
　　至少，我不必知道火哥的答案。
　　屏息以待的小孟犹如寒冷中的一点小火，在人生快要接近终点的时刻蓦然忆起往事。
　　还记得。
　　还记得那个勇敢告白的自己。记得那天在山崖火哥着紧的表情。还记得他眼里的不舍与悲痛。还记得甘叔叔与吴叔叔慈蔼皱摺的笑脸。记得甘叔叔凝视吴叔叔的眼神。
　　还记得恩师首次把弓箭放在我手心的重量，指头第一次被弓弦割伤那冒起绽放的鲜艳血痕。还记得第一次啜回自己指头鲜血那种天大地大，却只能自己怜惜自己的孤独与凄惶。
　　还记得那一盘我首次学习为一个人蒸局的馒头。还记得。
　　还记得郭昂有力的臂膀。还记得张雷优雅的腿法。还记得司马家上下死去那百人的面貌。
　　来了。曹操在下属与士卒的拥簇下，踏上石阶，徐徐踱上城楼。
　　还记得……自己的路向。记得老师教我的箭法。
　　小孟伺机而动，毅然站起，一直绷紧挽弓的指头傲然举起。
　　灰雪蔽日，楼上但有一点小火回光返照。
　　泼沙——楼顶承受不了积雪与小孟的重量，崩檐碎瓦，挟带滚滚白雪吵闹堕地，教众人及时止步，朝城楼愕然仰望。
　　在两人四目交投的一刹，小孟的箭镞已经瞄准曹操。
　　恩师说过，要成为一个出色箭手，必须目标明确。
　　不管是挽弓的时候，还是没有挽弓的时候。
　　恩师，学艺多年，糊涂多年，小孟终于确认这辈子真正渴望的目标。
　　可惜，这人，总是无法瞄准，更遑论命中。
　　泼沙——乱雪翻飞，楼下乱作一团，士卒慌忙保护曹操，吆喝围拢。
　　染有小孟指头鲜血的弓弦蓄势待发，明艳的血珠沿小孟的手肘滴到雪里，犹如桃花点点。
　　死去的人啊，大家等等小孟。
　　等我。恩师。等我，甘叔叔、吴叔叔、昂、雷……等我。
　　我是一个刺客，只有一个使命。
　　小火将燃烧殆尽。
　　火哥，不必等我，也不必寻我。
　　我是一个宦官，只有一种下场。
　　火哥保重。好好活下去……

　　……勿念。


　　火哥，你忘了吗。

　　小别胜新婚啊……

　　永别——

　　——嚓。

　　————————————

　　第一章　寂寞梨花落

　　宦官者，于内宫专侍皇族的官员统称也。
　　自周朝开始已有宦官一职，然而最初宦官不独为已去势之阉人，当中亦包括士人。阉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以其审门闾、谨房室，守禁掌戒。后至东汉，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此宦官一词，才正式等同被阉割的男人。
　　自明帝永平年间始，宦官才开始置定员数，最高职位乃中常侍，员数四名，下有小黄门十名。此时宦官并非全为奸佞阴邪之人，然而其后和帝即祚幼弱，外戚窦宪专横揽权，内外臣僚莫与亲接，大肆起用亲属友好，年幼的和帝为了夺回权力，只能倚靠信任一直负责照顾其起居的阉宦协助诛灭窦宪一党。事成后，宦官郑众官拜大长秋，封剿乡侯，自此宦官得以专谋禁中，成为把持朝政、挟帝弄权之滥觞。
　　后来即位之皇帝大多年幼登基，事事仰赖一直侍奉在侧的宦官，令宦官权力越来越大。桓灵之世，宦官权倾朝野，委用甚大，中常侍员数已增至十名，不仅荣华富贵尽享，甚至掌握国家实权，制订各种潜规则谋私取利，其地位之高，影响力之广，更甚于当朝天子，故文武百官以至各地富户豪强争相笼络者不绝。有宦官私藏财产竟比当时国库还要多，所受进献之金银财宝、天下奇珍，盈仞珍臧，堆满其违法私建的宅邸之中，楼观壮丽，穷极伎巧，甚至取良人美女以为姬妾，婶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倚室。无数为求巴结笼络的官员富户，不惜献上大量财帛珍宝以至孩童，或作侍童舞女，或乞嗣异姓，但求被收作养子，好藉裙带关系鸡犬升天，飞黄腾达。
　　灵帝熹平六年，冬天。一名年仅六岁、一脸肮脏的孩子被一只大手拉进朱色宫门之中。一个个跟他一起被带进这里来的孩子都被人拉到不同的小门里去了。他回头，想记住刚才那个把自己带到这里的人口贩子的样貌，厚重的朱漆巨门却砰的一声被关严了。
　　从快要关上的门缝里，他瞥到那人哈腰低头，从一名宦官手中接过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满意离去。
　　这是一个扭曲的时代。
　　每天，都有大量攀附者于全国各地抓来孤儿孩童送进宫中，或作宦官的歌童侍从，或为狎玩畜养之物，他们一旦被拉进深宫的大门里，就没有一个能够活着离去。
　　即使死不了，侥幸存活下来，作为宦官，也不定飞黄腾达。被同类欺压凌辱，被算计被出卖，老死不获擢升，一辈子在凄冷寂静的深宫中打扫抹地，最后病死饿死的，也大不乏人。
　　是故，被去势的这些人，就像一只只被丢进缸里的蝎子，即使尾巴被剪掉，还是得要同类相残，拚个你死我活，好让自己能够爬上去，脱离尸首被践踏被当作垫脚石的悲惨宿命。
　　为什么能活下来的宦官大多阴暗扭曲，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从残酷的井里泯灭人性死里逃生才能爬到这位置的。
　　他们，早已进化。不是男人，也不是人。
　　他们，是一只只代表着扭曲时代与扭曲制度的怪物。
　　如鈎弯月下，燠热的蚕室中，一名被迫变成小怪物的孤儿摊坐床沿。他昏昏沉沉，一脸是汗。别的孩子都在喊爹喊娘，他没有。因为爹娘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他记不起自己爹娘的样貌。他自有记忆以来，就被一名老婆婆照顾着，后来闹饥荒，老婆婆死了，他伴着尸体一整个月，直到蛆虫爬满尸首，再也认不出婆婆的模样，就离开破烂的家，四处流浪，有天，被人抓起来，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吃苦，被虐，认不到路，不知身在何方，某天醒来，就被人穿上这身舒适像样的衣服，带到刚才那道朱漆巨门前。
　　他不敢动，因为只消挪动一下姿势，全身都立刻剧痛起来。他的下体彷佛被火烧灼。静饿数天，阉割至今，血还没干透，犹如花蕊的血在孩子的衣裤上濡出一朵朵碗口大的血盆杜鹃。凉风一吹，那插在伤口的幼细药捻子就会被牵动，一牵，剧痛就再噬遍全身。
　　孩子为了回避面对痛楚，只好把视线投到别处。他发现原来周围一直萦回的哼哼唧唧痛苦呻吟并不是回声，周围几张破床上同样躺了面目模糊的孩子，衣裤上一样绽放着血盆花瓣，在暗紫色的深宫中诡异盛放。
　　挟带雪花的寒风把糊上重纸的纸窗吹得砰砰乱响。一开一合之中，孩子视线朦胧，迷糊地斜看着那若有若无的弯月。月牙如鈎，比刚才他们手里晃动那把镰刀还要尖锐，彷佛他还不太知道有什么作用的那东西就这样被他们收割完成，然后挂到天上那月牙上去。
　　他想把此刻的无边痛楚寄放到月牙上，好让他能够快点睡去，回避剧痛的漫长。
　　迷糊间他又被人弄醒。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之前自己终究睡着。一醒来，剧痛也随之而醒来了，他跟其他孩子一样不断被厉声吆喝快点尿出来。他们粗野地掀起他们的裤子，拔出药捻子，脓血与碎块被无情扯出，尿，快尿，尿不出你们就死定了。不想死快尿！快尿啊！
　　有孩子吓得哭了起来，也有一哭不哭一动不动的，仍然躺在床上。他们探一探他的鼻息，摇摇头说熬不了高热，死了，然后就像垃圾那样把他随手扔出去。
　　他知道自己必须尿出来，不然，他就会遭到同一命运。
　　痛。一动念就痛。然而他还是咬紧牙关，回忆之前轻松尿起来的感觉。一圈圈涟漪来了又去，他急得想哭，可是又怕一旦哭了就没有多少水剩下可以流到下面作尿了。未几，一阵贯穿内里的阴痛从底部直涌到头顶，他盯着两腿之间那道浓浊的血柱，知道自己是活下来了。
　　月亮弯到最尖锐之后，就会慢慢回复到圆满的状态。
　　月盈月亏，过了好几个朔望，拖走了好几个熬不下去的孩子，又活生生打死了几个偷东西吃的，或者试图攀墙逃出去的，剩下的，就穿上宦官的仆役服装，被分派到不同地方，跟在称为叔叔或者公公的宦官头儿后面讨生活了。
　　孩子年纪还小，对这个皇帝内宫还是不太了解。他每天出入的地方只不过是那两三处，对于曲径通幽的深宫也根本毫无印象，不知道一旦脱离了这条路线会到哪里去，更不敢想像这面墙后面究竟有什么，外面的世界又是怎样。他只知道那些冷得教人牙关打颤，想睡也睡不着的凄冷月夜，他总是听到周围偷偷传来谁的饮泣声，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像孩子，一会又化成老人的号哭；顷刻作男，顷刻作女，他根本分不出哭泣的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甚至，是一个人哭，还是一群人一起哭，也不知道。
　　孩子又冷又饿，瑟缩在薄被里不断搓揉长满冻疮的双手，终也熬不住，蹑手蹑脚爬起来，到外边小解去。他不敢吵醒那些年纪比他大的监督，以免又招一顿虐打。他们虐打的方式层出不穷，会用有钉子的棍抽打下体，会剥掉所有脚甲单脚罚站，甚至用火烧的木棒戳大便的地方。他怕。即使不时听到宫墙不知哪一边又传来凄厉的惨叫，他还是鸡皮疙瘩，无法习惯。
　　他唯一习惯的，就是被阉割之后如何小解。
　　过了这么久，还是感到刺痛。孩子小解完毕，离开茅厕，正欲回房，却看到门墙角落站着一个陌生的影子。
　　影子长发及腰，在树下随风乱飘。她身穿细窄漂亮的衣裙，只露出一截比雪还要苍白的足踝。
　　孩子看到她，不知是人是鬼，怔住了。对方同时也呆住了。
　　孩子张大嘴巴，想喊，却又喊不出声音来。两人对峙良久，终于，对方缓缓递起食指，贴在唇上。孩子被她袖里露出的半截苍白手臂迷住了。他看不到女人的脸孔，却看到她细嫩如粉藕的颈项，比自己的颈项还要幼，彷佛一扳便折断似的，他勉强咽了咽唾液，一动不动，目送女人背起布包消失于宫墙另一边，良久，才能动弹。
　　那夜他不断做着乱梦，醒来，下体疼痒难当。
　　翌日清晨，奉命打扫某座冷僻宫殿的他发现树上吊着两具尸体。当时天还没亮，月牙未褪，薄日稍出，尸体被吊在光秃秃的树上随风飘荡，轻如无物。孩子一眼就认出这女人就是几个时辰前在茅厕外遇到的女人。他认得她细白的皮肤。如今她的皮肤呈好看的浅紫色，拉长了的颈项弯弯的被勾在月牙上，在冬日清晨款款摆荡，发出依哑依哑的声音。她右脚紫金色的鞋子脱落了，足踝的布袜褪到脚背。
　　最教孩子惊惶的，却是女子跟身边男子赤裸的下体。
　　他认得他的下体，因为他跟自己一样，那里都有一个巨大的犹如鸟蹄状的伤口。他也是个宦官。他的裤子给褪到脚陉，靴子却仍然留在脚上。

　　孩子只感无比震撼，因为他发现原来……
　　女人的下体跟宦官的下体远看这么相像。

　　他甚至分不出在半空中摇晃的究竟……
　　……哪个是男，哪个是女。

　　忽然，劈嘞一声，枝桠应声断掉，尸体较重的宦官率先掉到地上，在地上摊成一个扭曲诡。异的形状。
　　孩子长大后回想这片段，觉得那一刻这尸体乱像一只蜘蛛。一只浅紫色的，带毒的蜘蛛。它的头，就是他被去势的伤口，暗瘀色，长满肉芽，事隔多年，仍然触目惊心。
　　被掉下来的尸体吓得四脚朝天的孩子，忽然发觉地上汩汩流出蜿蜒水柱。他失禁了。
　　后来，其他宦官赶到，神色凝重，窃窃私语。未几他就听到其他宦官口耳相传着一个长居冷宫寂寞孤清的妃嫔搭上宦官的殉情故事。听说，被软禁深宫多年的妃嫔以为宦官真的答应跟她私奔，逃离这活坟墓，谁知道深宵在相约的地方会面，才发现原来一直被对方欺骗了。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待她，起初以为巴结她能捞到什么便宜，后来发现原来两人命途相似，只好互相取暖，打发长困深宫的寂寞无聊，谁知道消遗过后，有人开始认真，有人只想脱身，结果，畏缩反覆的薄幸宦官从后被击昏勒死，妃嫔悲愤上吊……
　　不。等一下。女子怎会有气力把宦官抱到树上吊死？就算有这等气力，她为何又会脱掉自己的裙子上吊？即使再不注重贞节名声的女子也不可能这样做吧？
　　后来又有人说，这其实是两个明知无法逃离这座巨大牢笼的寂寞男女，合起来故布疑阵，作为对这个埋葬自己一辈子青春的活坟墓的泣血控诉。
　　可是，这说法也有漏洞。当中也有矛盾。
　　无数难以解释的矛盾，无数难以回答的疑问，就像深宫无数大同小具的诡异事件那样，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在九曲十三弯的深宫里拐个弯蓦然发生。然而再荒诞诡奇，都会很快被抹消，见惯不怪，然后当作没事发生过一样，当事人消失的消失，沉默的沉默，没多久，就没有人再敢偷偷提起。
　　要是这件事有什么影响的话，恐怕，也是跟当时目睹的孩子有关。
　　这孩子，事后被一名身穿华贵银线滚边官服，据说职位比孩子的头儿还要高很多的白脸宦官召了去，再也没有回来。
　　月华如水。孩子被带到深宫另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这里彷佛另一个世界，东西都好漂亮，金雕玉砌，耀目刺眼。这里的仆役身穿的衣服都比自己穿的整齐帅气。仆役把一箱箱珠宝从外边搬来，同时把送礼人打发掉。从箱子里掉出来的珠宝多得连仆役都懒得捡，随便把它踢到一边就算。门外远远有穿戴华贵、一身官服的男人大呼小叫，却被仆役拦在外围，不得求见。孩子穿过大厅，看到大厅中央原本正围着一块比他还要高的翠绿玉石专注赏玩的两人转身思了一声，把身子转回玉石前面，忽然，其中一人再次回头，像忽然发现一些不可能看见的什么，袍袖里的双手微微抖颤，顷刻，清了清喉咙，递起了手。
　　原本要被带到偏厅另一边的孩子被叫住。他听从吩咐，一动不动，静待那个叔叔踱来。
　　叔叔的表情非常复杂，有种扭曲了的痛苦与喜悦，搅拌在一块，难以辨识。
　　另一名皱纹较深的叔叔跟在他身后。神情复杂的那个回头的时候表情竟然变回平淡祥和，可一蹲下盯着孩子，五官复又偷偷扭曲起来。
　　孩子虽然有点害怕，却没有表露出来。他嗅到这两位叔叔身上有很好闻的香气。跟其他宦官身上的酸腐气味很不相同。
　　两人以审视玉石的神情眯眼注视了好一会儿，交头接耳。
　　“这娃儿……”蹲下那位叔叔伸手轻抚孩子脸蛋。他的手指比孩子的脸蛋还要滑。“怎可能……”
　　“小陆子，你肯定这竖儿不是女的？”另一位较瘦削的叔叔神情疑惑。“那也太……”
　　“禀报甘公公，这竖儿已经净身，小的刚才已经验明了。”
　　“小娃儿，你明明是外边枝头的艳红花蕊，怎么竟然落到宫墙里来了？”吴公公指头抖颤，神情哀怜。“你年纪这么小，为什么眼睛里的寂寞，却比咱们还要深邃啊……”
　　不管是吴公公还是眼前这孩子都不知道，原来红的寂寞，唯有在雪地或者阴暗的背景里，才能显出那股血色的惊艳。
　　是故，廿多年后，下着恼人飞雪的徐州下邳——
　　“甘公公，你看这娃儿，清秀可人，我见犹怜，真教人心疼呵。”
　　“吴公公，这竖儿隶属李公公门下，于广宁宫专司杂役工作，礼仪与步法还没学全，小的这就跟李公公说一声，把他调过来罢……”小陆子察言辨色。“……两位公公，意下如何？”
　　“等一下。”行事谨慎的甘公公轻咳一声。“小陆子，你先带这竖儿到偏厅去，我跟吴公公再参详一下……”
　　“反正小禄子也上吊死了，咱们手底下没人，其他较像样的都给那不肖徒儿夺了去……”蹲在地上的吴公公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孩子。“甘公公，咱们就把这娃儿收过来，暂时填补小禄子的空缺吧。”
　　“这竖儿年纪这么小，只怕……”甘公公一直熟悉吴公公，他想要的，就非要到手，立刻要了不可。
　　“孩子，你想不想多学点东西？”吴公公轻逗孩子下巴。“公公每天找人来跟你玩玩，好不好？”
　　孩子轻轻点头。
　　“对了，你有没名字的？”甘公公耸肩道。
　　“管他以前叫什么名字，你进来咱们处，就是咱们的人……”吴公公眼里掠过一丝欢愉，眼珠骨碌碌地转。“本公公就赐你一个梦字，以后就叫做小梦好了。”
　　雪花若愁，佳期如梦。如此娇美不可方物的标致人儿，当然只在梦里才有啊。
　　“如果是女的，当然应该叫小梦，可是啊……”甘公公戴上玉斑指的娇嫩指掌搭到吴公公肩上。“……他毕竟是个男的，不如叫做……”


　　“……小孟。”

　　孩子喃喃自语。小孟。从今以后，我就叫做小孟。


　　犹如置身梦中，小孟兀自无法相信自己怎么会忽然从那个十人共睡的破房子来到这里，周围没有酸腐臭味，没有虱子，被厚床暖，而且吃的东西还比以前好多了。
　　小孟并不知道，原来切掉那东西，能够换回这么舒适温饱的生活。
　　宫外的世界越来越坏，饿孚遍野，饥民易子而食，小孟却安居深宫之中，阴差阳错获得当时身居小黄门要职的甘陵、吴伉两位公公青睐，得到很多人做梦也想得到，却在梦里也得不到的东西。
　　小孟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甘叔叔、吴叔叔两人地位仅次当时得令的十常侍，于宫中侍奉皇族多年，地位崇高，攀附者众，加上两人善为风角，博达有奉公称，虽说也是以奉承巴结的能力获得如今权力地位，然而行事深知分寸，跟身边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妒害忠良的宦官有所不同。
　　然而，也因着这点点不同，令后来甘、吴二人渐为大势淘汰，被更猖獗无道的后浪所淹，但，那已经是后话。
　　当时周围都在非议，为什么小孟能够脱颖而出，成为甘、吴的爱宠，而且，只看到两位公公慈蔼和善的一面，没有机会一窥其阴暗狠辣的一面。
　　像小孟这样的孩子，长得乖巧漂亮，大多成为宦官狎玩之物，新鲜感一去，就被丢弃一旁，不屑一顾，能够拥有别人做梦也得不到的地位与待遇，实在万中无一。
　　也眸甘，吴两位宦官早年作擎太深，虽位高槽重，却于心有愧，又刚好到了疼爱孩子的年纪，然而自己又无法生育，拥有一切却徒剩这个小小遗憾的两人，就在机缘巧合之下，把别人如何努力巴结奉承都无法获得的宠爱与尊贵地位慷慨赠予这个刚好遇上的孩子，疼爱有加，甚至，收为养子，视如己出。
　　又也许，一切皆是命数。
　　小孟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那天他听两位叔叔唱了一遍，有模有样学着唱，又让两位叔叔把铅粉口红涂在脸上，穿上女装，惊为天人的两位叔叔就说他是一块未经琢磨的玉石，立即认作养子，地位再升一等了。
　　在两位叔叔的悉心呵护下，小孟很快便忘掉入宫前的种种不快记忆，华衣美食，无一不缺，健康成长。
　　不管甘、吴两位叔叔在外经历了如何阴騺卑劣的权力斗争，害了多少条人命，双手沾上多少鲜血，只要两人一回到府中，看到小孟标致可人的脸，他俩就烦闷尽消，摇身一变，由天下人一边咒骂恼恨一边竭力巴结的公公，变成为和蔼可亲的叔叔。
　　这小小的孩子，是两人仅余的慈悲与良心。
　　从那天起，不管甘、吴两人走到哪里，两人的手，都被中间一个标致娇美的小娃儿双手牵着，左手拉起甘公公，右手牵着吴公公，陪伴两人于宫中出入，被无数人的笑脸与珍宝贿礼拥簇。因为小孟的年纪与高度，他总是努力仰头才能窥见两位叔叔和其他锦衣华服的大人置身的浮华世界。也许就是那点点与别不同的角度，童书无忌的他，最初也总是因为随随便便戳破某位谄媚官员的丑陋嘴脸而令气氛变僵，犹幸两位叔叔老皮老骨，三言两语之间把场面化解消弭于无形，才不致闯下大祸，得罪他人。
　　只是，其中一位经常跟在两位叔叔身边的养子郭胜，却因而怀恨在心，对小孟一直记恨，这些，小孟当然不知道。
　　他只是忍不住抬头问两位叔叔，为什么那些人的嘴脸都这么奇怪？明明在笑，却好像在哭的样子？
　　甘、吴二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同大笑。“傻孩子，他们是在讨好我们啊。”
　　“讨好？什么是讨好？”小孟大惑不解。
　　“当你拥有别人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来讨好你……”甘叔叔正色道。“……希望你把东西分给他们。”
　　“他们想要，那就分给他们呀。”
　　“傻孩子……”吴叔叔轻捏小孟粉嫩脸蛋。“……咱们是不完整的人。不完整的人，是永远都不会觉得足够，也不会喜欢把自己仅有的分给别人的。”
　　小孟似懂非懂，长睫毛不住眨动，彷佛正在努力把叔叔的话记下来，好让将来长大再慢慢验证。
　　“孩子，不必想太多。”吴叔叔将小孟一把抱起。“想不明白的事，将来再想好了。来，叔叔抱你赏花去。”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比难过更快。不经不觉，小孟在甘、吴两位叔叔的照顾下，已经过了好几年光景，日子过得平安幸福。除了出入有仆役侍奉在侧，身穿锦衣美服，享用宫中珍馐百味，按节令游园赏花，还能学习宫中流行百戏，习舞学艺，好打发无聊时光，讨好两位叔叔。
　　小孟学过的百戏多不胜数，由绳伎、缘竿、跳钤、掷剑到樗蒲、弹棋、赛狗、放鹰，宫中流行什么，她就学什么。她没有特别喜好，叔叔想他学什么，他就乖乖学什么，而且因为聪颖过人，记心甚好，故此学什么都有模有样，很快上手，逗得两位叔叔眉花眼笑，大感欣慰。
　　“小孟……我的小孟在哪里？”吴叔叔在花园亭中喝酒赏花，轻拍大腿，唤小孟过去。
　　“叔叔，小孟在这里——”小孟朝吴叔叔走去，走到一半，却被厅里的甘叔叔叫唤。
　　“小孟，过来。”甘叔叔沉实而坚定的声音从厅中传来。
　　甘叔叔平日较严肃，身形瘦削，因为不苟言笑而令脸上皱纹也较深刻。跟爱笑爱娇的吴叔叔相比，小孟明显比较怕甘叔叔，不敢违逆。
　　“叔叔……”小孟愣在中间，看着两位叔叔招手叫唤，不知如何是好。
　　“小孟，这边。”
　　“小孟，这边。”
　　“小孟，来吴叔叔这边，叔叔教你跳宫中最流行的女娲长歌舞，像仙女那么漂亮，你一定喜欢的！跳完吴叔叔请你吃桂花糕好不好？”
　　“小孟，来甘叔叔这边，叔叔教你乐器。你不是说过很羡慕那些会弹琴的歌伎，好想变成她们？学完甘叔叔陪你一起弹一起唱，咱们父子俩合奏一曲，好不好？”
　　顷刻，小孟就知道是两位叔叔一唱一和的恶作剧。
　　“你俩就尽管欺负小孟！”小孟擦腰顿地，鼓腮瞪眼，甘、吴二人拍腿大乐，笑了。
　　小孟起初也被两位叔叔努力争取自己靠拢而纳罕，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两人相处太久闹着玩的情趣。小孟只听说甘叔叔与吴叔叔当初进宫，势孤力弱，屡遭欺侮，两人同病相怜，相濡以沬，结成好友，互相扶持，多年来熬过一关又一关的权力斗争，感情极佳，故此形影不离，同声同气。
　　“小孟，你知道吗？”吴叔叔放下绢书，提笔轻点，亲自替小孟上妆。“原来‘优孟衣冠’就是指通过装扮来模仿古人，登场演戏……”
　　“小孟，你名字里有个孟字，也许天生就适合扮演他人啊。”甘叔叔把小孟将要穿上的戏服交到仆役手中，伸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满意颔首，再拿一块给吴叔叔。“这糕点很香甜，你也吃一块吧，”
　　当时小孟没有在意。他不知道，甘叔叔竟然一语成谶，预示了他今后身不由己的命运。
　　“那小孟适合扮演什么啊？”吴叔叔咬了一口糕点，又把它分一半，喂到半边脸被扫上粉黛娥眉的小孟口中。
　　“还要说吗？”甘叔叔轻拍吴叔叔手背。“当然是装扮成女生了啊！”
　　“呵呵呵！对！我真糊涂呵！”吴叔叔以手覆额。“这孩子，越大越像女生，不得了呵。”
　　“我不要像女生！我讨厌像女生……”小孟赌气不肯穿上罗裙荷裾，也不愿意被吴叔叔继续替其化妆。“我、我是男生！我——”
　　此刻小孟半边脸正是标致娇艳的刁蛮小姑娘，另一边脸却是帅气英伟男孩愠态，表情荒诞滑稽，矛盾相生，却又无比真实。连甘叔叔与吴叔叔两人都被这过于明显的隐喻吓倒了。
　　“傻孩子……”吴叔叔深呼吸一下，安慰小孟。“……你既不是女生，也不是男生……”
　　说到一半，忽然感怀身世，没再说下去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是男生，又不是女生，那我是什么？”小孟没有察觉到吴叔叔的自怜自伤，还在闹小脾气。“我是什么！？”
　　“不，小孟……”一向比较严肃的甘叔叔忽然站起，一手搂住吴叔叔，一手轻抚小孟头颅。“……你既是男生，也是女生……这不是很厉害么？”
　　小孟止住吵闹，抬头呆望甘叔叔。
　　“想想看，其他人一辈子只能当其中一种，你却随自己需要一刻化成男生，一刻化成女生……不是比别人更多选择么？”
　　甘、吴两人视线相触，不约而同偷偷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没有选择。
　　我是有选择的。小孟喃喃自语。我是有选择的。
　　倔强固执的小孟终于绽出罕见的释怀笑容。甘、吴两人相视而笑，松一口气。
　　很久以后，小孟才黯然发现，原来，什么时候装扮成男生，什么时候装扮成女生，根本就无从选择。
　　他以为拥有的选择，根本就不存在。

　　“叔叔……”某日，正在练习乐器的小孟看着甘叔叔兴致勃勃拿回府中的鞠球大惑不解。“……为什么我要学这个？”
　　甘叔叔朝吴叔叔做了个求救的眼神。吴叔叔装作看不见，低头继续修剪花草。
　　甘叔叔偷偷叹了口气。这孩子，终于到了爱反叛的年纪，再也没有以往那么听话，任凭差遣了，
　　的确。不经不觉又过了两年，这孩子也开始抽长，犹如初熟花苞，长得俨然是个小大人模样了。
　　只是，越大越像女生，越大越娇美动人，这……实在不知道是福是祸。
　　男生女相，妩媚惊艳，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啊？”小孟追问道。
　　“为了讨好剐人。”甘叔叔摊开双手，看到吴叔叔愕然抬头，做了一个别乱说话的眼神。“小孟，你已经长大，很多事情，甘叔叔也得把你当作大人，跟你好好坦白了。”
　　这孩子，早忘了当初来到这里的时候，看着百官对咱们的百般奉承，也曾经问过同样问题。
　　“那……我们为什么要讨好别人？”
　　甘叔叔呆了呆，奇怪小孟为何有此一问。在他存活的世界里，几十年来，讨好奉承，就像呼吸或者逢人问好一样，都是必要。
　　“当我们有所欠缺，就要讨好别人。”
　　数年后，终于成为残兵一员的小孟忆起甘叔叔这句话，终究了悟。
　　我是残缺的。所以，不得不讨好身边人，讨好这个世界。
　　才能委曲求存。
　　“因为……我们是宦官，宦官本来就是四处巴结奉承、察书观色、侍奉他人的职业，而且……”甘叔叔竭力思考适当词汇。“……而且，我们要活着。所以，要讨好别人。”
　　“为什么我们要讨好别人才能活下去？”小孟不解。他早已淡忘成为甘吴两人养子前的惨痛记忆。
　　“因为我们没有被讨好的本钱……”吴叔叔忽然手持剪刀踱来。“……所以，我们要讨好别人，才能活下去。”
　　小孟不知怎的，轻易就懂得吴叔叔欲言又止的沉默里，隐藏的究竟是什么。小孟在那一刻刹那长大，忽尔明了，原来不完整的人，是没有被讨好的资格。
　　对，太安稳的生活几乎教我忘了，原来，我也是个不完整的人。
　　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渐渐，我忘了自己原来是个不正常的，还以为自己跟正常人没两样。
　　因为不完整，因为没有被讨好的条件，是故只好继续摇尾乞怜的活着，以讨好别人为己任。
　　差点忘了，当一天宦官，一辈子，也不可能不是宦官。
　　“你别乱说……”甘叔叔白了吴叔叔一眼，把手搭在小孟还没发育完全的细肩上。“小孟，不是这样的，你不妨这样想，嗯，我们学习，是为了讨好将来那个……”
　　“那个什么？”小孟追问。
　　“那个……”甘叔叔望向吴叔叔，眼神温柔。“……对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会是谁？”小孟大惑不解。“不就是你们吗？”
　　甘叔叔与吴叔叔面面相觎，一脸宽慰，皱纹渐多的嘴角漾出了笑意。
　　“小孟真乖。”甘叔叔轻抚小孟头颅。“还会有的。还会有的……”
　　“那……”小孟眨眼。“……要是遇不到怎么办？”
　　“那，也许……”甘叔叔低头，叹了口气。“……是福气。”
　　也许。
　　由乖巧听话变成懂得讨好别人的小孟，从那天开始，就更懂得自己的处境了。他开始习惯把真正想法和感受藏于心底。脸上永远挂着一个暧昧的微笑。
　　夜阑人静，盯着窗外淡绿色的月牙儿，小孟也不免拟想，究竟遇到是福气，还是遇不到才是福气？
　　叹气之后，又是另一个失眠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身在福中的，总是躲不过。
　　越学越多的小孟并不知道，越来越多时间在宫中亲自指点教导他的两位叔叔，是因为他俩的势力渐渐被另一养子郭胜取代。小孟刚进府中那一年，郭胜还经常在甘、吴两人身边转悠，勤恳侍奉，努力巴结，乖巧听话。然而郭胜没多久就摸清两人底蕴，加上两人对郭胜管教甚严，所信靠那一套又早已过时，故郭胜很快就弃两人而去，转投皇上身边红人十常侍之首张让、赵忠怀抱，落力巴结，阿谀奉承，乞怜逢迎，为两人尽诛异己，巧立名目搜刮更多脂膏，不到几年时间，即成张、赵二人身边新贵，风头一时无两。
　　不消说，落力巴结上位者的郭胜，转身又被下面大群人落力巴结，用别人巴结他的财宝来巴结上位者，靠着巴结上位者来吸引下面的人继续巴结自己，生生不息，这，就是宦官乐此不疲的生存游戏。
　　青出于蓝的郭胜为求上位，无所不用其极，比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甘吴二人有所不同。不少人皆在背后非议说，甘吴两位公公那一套已经过时，与其把钱财送给不可能寸进的甘、吴二人，倒不如把资源投放到更得宠更具权势的郭胜身上。
　　世人总是如此现实，如此势利。这一年，吴叔叔生辰之日，正是郭胜于府中设宴庆贺晋升至十常侍之时。昔日甘、吴两人寿宴，府中定必挤得水泄不通，宾客络绎不绝，今日却无复此热闹盛景，很多官绅不过是碍着情面，差仆役送来薄礼一份，人呢，却抱着厚礼亲自赶去跟郭朥当面道贺去了。
　　小孟仰望在疏落宴席中强颜欢笑的两位叔叔，内心涌起不祥之兆。
　　也许，宁静美好的幸福日子，将到此为止。
　　从那天开始，前来求见的百官与豪绅渐往郭胜等新贵靠拢，甘、吴二人门庭渐见冷落。
　　每次小孟想安慰两位叔叔，他们都会强颜欢笑，露出慈爱表情，轻抚小孟头颅，叫他不必担心。这些大人的复杂事儿，被当成小孩子的小孟也帮不了什么忙。
　　故此，他只能更落力讨好两位叔叔，每天预备了不同的歌舞百戏待两人从外边回来，表演给他们观赏，用心唱跳，卖力献技，只要两位叔叔喜欢小孟扮成女人，他就努力把胭脂铅粉往脸上抹，只求以歌舞解忧，博两位叔叔一笑。
　　七夕，宫中欢愉庆贺。小孟跟其他宫女一样，涂脂抹粉，打扮艳丽，身穿彩衣，穿七孔针，洒扫于庭，露施几筵，设酒脯时果，散香粉于牵牛、织女，守夜歌舞，见星膜拜，向天上织女星乞求巧智，预卜未来命运。
　　“迢迢牵牛星，晈晈河汉女……”宫女开始朗声吟唱。“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直到星星暗淡下去，小孟还是想不到要许什么愿望。他偷望两位叔叔虔敬闭目，念念有词，好像祈求自己能回到昔日风光。小孟想了想，终朝头上淡绿色的月牙祈求，希望将来有天终于能够找到人生目标。
　　活到今日，小孟仍然没有什么人生目标。他只是以身边人的喜好当作自己喜好，把两位叔叔的目标当作自己的生存目标。
　　对一个尚未发育的小孩来说，男或女，根本没有分别。那时候，小孟并不觉得自己欠缺了什么，也不理解自己跟其他孩子的分别，即使如今正处发育时期亦然。他只是从小看着两位叔叔，学懂讨好别人是非常重要的事。他并没有主见，只要两位叔叔想他做什么学什么，他就照做，然而自己究竟喜不喜欢，或者真正想要什么，却一直没有细想。
　　小孟以为，自己该可以像这样，浑浑噩噩，在平静的宫中渡过一辈子，到年纪大了，就收养一个乖巧听话的娃儿当养子，倾囊相授，生荣死哀，了结一生。
　　他没有足够的敏感嗅出，宫里的气味，早跟多年前他进宫的时候不再一样了。

　　一天下午，小孟吃过午饭，原本安排好要跟老师学唱女娲长歌，他却在仆役服侍穿好女伎歌衣、化好妆后，推说肚泻要上茅厕，独个儿溜到深宫另一荒僻处练习蹴鞠。
　　发育中的孩子身体比例还没整合起来，腿长人短的小孟总是无法好好操控自己双腿，完成其他宦官养子轻松做到的炫技动作。今天晚饭前必须成功练好这动作：先把由皮革裹毛发制成的球用脚尖踢到半空，用肩碰一下，再用另一边肩膀把球碰起，然后俯身趴下，让球定在背上——要是还不成功，待会叔叔回来一定会很失望。他俩跟郭胜的养子下了赌注，比谁家的孩子做得更好，当作后天在建章鞠城举行的蹴鞠大赛的暖身战，这关乎叔叔面子的比试，我一定不可以让他们出糗——汗水一滴滴洒满地砖上，地上的影子越拖越长，白日慢慢往宫墙沉下去，时日无多，小孟还是无法把皮球控好，一脸肮脏，妆溶裙污，心焦不已。
　　小孟气得双手捏球，不断撞向额头。为什么我学什么都手到拿来，就是这蹴鞠总是没辄呢？他深呼吸一下，从头开始，把球轻轻抛起，递起脚尖，一踢，再用左肩迎上去，转到右肩，只差一下，小孟俯身用背接球——啪的一声，皮球弹到小孟背上，黏不牢，朝宫门滚去。
　　小孟重重顿了顿脚，往门墙外找球，看到皮球滚到一个人的靴下。这人轻巧一剔，皮球应声从脚尖弹起，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换另一条腿，却没有把球踢起，而是用脚背夹住了球，划了个圈，再把球抛起，接连两下用肩膀清脆顶球，再用头顶一下，最后弯身以背脊定住皮球——眼看皮球到了这人手中犹如活物一般，小孟目瞪口呆，兀自无法相信这跟刚才把自己狼狈玩弄的皮球是同一个。
　　小孟忍不住拍掌。身穿官服的青年颔首敬礼。这时小孟才发现他脸有瘀伤。
　　“小姑娘……”青年轻抛皮球，朝小孟𥅴眼。“……要不要哥哥教你踢球？”
　　经青年悉心点拨，小孟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失败原因在于观念有误。常人蹴鞠失败之处在于惯以蛮力控球，却不知道原来花式控球最适当的方法乃根据皮球弹跳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追上去，是你去迁就皮球，而不是要皮球迁就你。
　　“你还没有操控皮球的资格，就多跑几步，对，就这样……”青年满意点头。“……顺着皮球的力量回应它，而不是跟他斗劲……”
　　一旦豁然开朗，小孟进步神速，不消一个时辰，已经成功把那一招练好了。
　　甘、吴两位叔叔常常教导小孟受人恩惠必须涌泉以报，做人不可忘本，故小孟为了答谢青年的指点帮忙，命人回府把膏药送来，亲自替青年包扎涂药。闲聊之下小孟才知道原来青年刚才于宫中跟讨厌他的朝臣狭路相逢，被跟在他们身后的宦官趁机绊倒。
　　“为什么？”在小孟的世界里，除了郭胜之流，宦官都和蔼可亲，恭顺良善，不是什么坏人。“宦官……都那么坏吗？”
　　青年一听，怔住了，遥望远方，似是感怀身世，终于低头搔了搔头壳，叹气苦笑。“小姑娘长居深宫，孤陋寡闻，不知道外边的人对宦官的厌恶痛恨，是越来越强烈了。”
　　“是因为十常侍的关系吧？”小孟想起家中两位叔叔谈起那十个当时得令者的咬牙切齿状。“可是，我还是认为……宦官里也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就像朝廷里的官员，即使是自命清高的文官，还是会有投机取巧的卑鄙小人在。”
　　“……谢谢。”青年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话。“那……要是你身为宦官亲人，受尽世人歧视欺凌，你还会继续扞卫坚持，还是……暗里希望能够跟宦官划清界线？”
　　小孟霍地站起，抬头挺胸。“如果我一直受到他们照顾养育，得人恩惠，我当然要坦然承受，否则，我跟那些鼠辈小人有何分别？”
　　“说得好！”青年拍掌。“小姑娘想不到你虽为女流之辈，却很有志气！”
　　小孟正欲解释自己不是姑娘，宫墙门外却有一群人经过，瞥见小孟身边的青年，互相交换眼色，竟然大声调侃起来。
　　“哎唷！看看是谁了？”“不就是咱们大名鼎鼎的顿丘令大人？”“顿丘令大人？不可能吧？他怎么可能鼻青脸肿，坐着要一个小姑娘替他涂药？你说奇怪不奇怪？”“哈哈！哪奇怪？宦官之孙得罪宦官，结果被宦官弄个狗吃屎，这才够奇怪吧？”“这不奇怪，这叫狗咬狗骨，本初兄，你说是也不是？”
　　被称为本初的薄胡青年跟被称为顿丘令的青年四目交投。顿丘令神色坦然，本初却不敢相认，同时也没有接话，他厌恶地低头，丢下了一个鄙夷难堪的眼神，咕哝了半句，就快步离去了。
　　“看！连你昔日最好的朋友都看不过眼了！”“谁教有人出身卑贱，儿时玩伴看不过眼，唯有划清界线？”“刘兄，我劝你嘴巴还是干净点，别得罪咱们的顿丘令大人，当心他跟爷爷告状去，到时候咱们这些大汉刘姓子嗣，个个都得脑袋搬家了啦！”“对哦！顿丘令大人，还请恕罪，哈哈哈哈——”
　　蓦地，砰的一声，一道黑影直往当中站得最前，说话最歹毒的刘姓纨绔子弟炸了过去。刘姓青年捂住胯下，应声倒地，痛得杀猪乱叫，一颗皮球带劲滚回射球者的裙下。
　　“看什么看？你们这群不中用的大块头，来欺负我这个小女孩呀！”小孟挺胸擦腰，怒气冲冲朝那群人开骂。“来啊！你们这群饱读圣贤书的君子，来合力欺负我呀！怎么不敢来？不敢来就给我滚！”
　　“臭娃儿！”“没教养的臭婆娘！看我毙不毙了你！”“等一下，刘兄！好男不与女斗！对方只是小女娃，这事传了出去，对咱们……名声有损，还是……”“对！别中对方的计！”“哼！臭女娃！你给我走着瞧！别给我在朝廷上碰见你！”
　　没出息的喽罗们心有不甘，吠了几下，终于讪讪退去。小孟回头，把球踢到青年面前，青年一手挡住。
　　“刚才你怎么不回骂？一直任由他们奚落？”小孟气愤俯视一直蹲坐地上的对方，忍不住问。“你不像是沉得住气的人呀！”
　　“哈哈。小姑娘……”青年依旧嬉皮笑脸，丝毫没有愠怒。“……你以为这种事情，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吗？”
　　小孟不由得噤声。他忽然想，也许，今后他也会像眼前这人一样，因着自己的宦官身分而饱受歧视与伤害。
　　“听他们说，原来……你也是宦官的亲人？”小孟坐到青年身旁，好想多了解一下他的应对方法，好让自己将来有所参考。“你的祖父是宦官？那……为什么会有你？”
　　“我父亲……是宦官曹腾的养子。”
　　小孟记起甘、吴叔叔曾经提过这位宦官曹腾，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年轻时侍奉顺帝读书，深受邓太后钟爱，以谨厚恭俭见称。小孟初到府上的时候，某年吴叔叔寿辰，曹腾好像还亲临到贺，引起在座宾客一哄而上，巴结欢迎。
　　“倘若说我痛恨他们，倒不如说我在可怜他们吧。既想巴结奉承咱们，同时又鄙视嫌弃咱们，怕咱们沾得他们一身腥……”青年遥望远方。“与其以自己出身为耻，跟这些人贫嘴斗骂，倒不如把这道怒火好好养着，静待时机，一飞冲天，把这些燕雀远远抛下，才是更实际、更有效的治本之法。”
　　一只沉默的黑鸟从宫墙外拍翼远飞，朝西沉的巨日飞去。
　　青年胸怀大志，述说时双眼闪亮，然而他却发现唯一的听众表情有点不以为然，并没有被自己的沉着与远见慑服。
　　“小姑娘，你好像对我的看法不太认同。”
　　“不。我只是……”小孟搜索枯肠，面有难色。“……我不是不佩服欣赏阁下的鸿鹄之志，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小孟神情懊恼。“……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大志，也没想过将来有什么人生目标，所以才……”
　　“哈哈……”青年轻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笑什么？”小孟皱起眉头。“你好像对我不太认同……”
　　“哈哈！小姑娘果然有趣！哈哈！”青年双眼绽出精光。“看你刚才见义勇为，替我解围，那……那我就给你一个人生目标好不好？”
　　“啊？”小孟扬眉。
　　“要是你将来长大了还是找不到人生目标，那你就在我将来飞黄腾达，名震天下之后……”青年凑近小孟，压低声音道。“……前来杀我吧。”
　　最后一抹斜阳沉入宫墙之前，吹来了一阵教人颈背发凉的寒风。
　　定在地上的皮球被风吹得诡异乱转，犹如一群看不见的妖魔在偷偷踢球抢球。
　　“为什么……要杀你？”小孟打破沉默。
　　“因为我将来会是个改变天下的大人物啊。”
　　青年一脸认真，他的表情彷佛有种说不出的说服力，让人相信他说的话，即使再荒谬无理，都将成为事实。
　　“但是……改变天下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吧，为什么……还是要把你杀掉？”
　　“即使咱们再单纯良善，将来……还是会被这世界污染扭曲的吧。”青年遥望远处影影绰绰的宏伟宫殿，斜阳里竟不乏肃杀破落。“……世上有谁能够毋忘初衷，保持昔日纯洁，一尘不污，却爬到高位？”
　　小孟原本想喊出甘、吴两位叔叔的名字，最终还是沉吟不语。
　　“……简直是笑话啊。哈哈。你说对不对？”青年站起，拖起长长影子，从宫门踱去。“不扭曲自己就能成就大事？这不是笑话是什么？哈哈哈……”
　　就在小孟盯着自己纤丽影子若有所思，模模糊糊想及将来与命运之类的复杂事儿之际，皮球却轻巧弹到自己怀抱里。
　　“小姑娘……”青年在宫墙的阴影里回头微笑。“……别忘了咱们的约定啊。”
　　说毕，青年用力伸懒腰，朗笑离去。
　　胡乱点了点头的小孟忽然想到了什么，然而当他站起，慌张往外追去，却找不着对方身影，只听到周围回荡着教人耳根发麻的皮球回声，啪，啪，啪，犹如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巴掌，掴在自己脸上，嘴上，啪，啪，啪——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叫我怎么杀你。

　　十多年后，
　　小孟站在白门楼顶，举矢欲杀一个恨之入骨的曹姓男人，
　　忽然，雪花飘来，忆起前尘往事。

　　————————————

　　第二章　病怯罗衣薄

　　既入深宫中，年年不见春。若不是宫中不时举行排宴赏花活动，人人嚼荷含花，以作饰佩，小孟也不知道究竟人间何世。
　　宫中日子平淡逸乐，然而日子久了，对一个渐渐长大的少年来说，却是个越看越小、难以挣脱的牢笼。小孟一天比一天长大，视野渐阔，然而长居深宫之中，不能离开，只好整日仰望天空，拟想宫外的世界究竟怎样。
　　今夜又是千篇一律的应酬宴席，小孟又得穿戴漂亮，牵起两位叔叔的手亮相人前，敷衍堆笑，演好一个乖巧可人的养子角色。远眺枝头上轻松拍翼而去的翠鸟，小孟皱眉咬牙，拒绝换上仆人拿来的绣线绫绸，推开奴婢，自行翻箱倒柜。当他扳开衣橱，里面黑魃魃的，梅杏末子香得呛鼻，使人发晕。小孟确切感到里面还是悠久的属于过去的气味，深幽、沉缓，无所谓时间，吞吐一切，埋葬多少过客花样的青春年华，默默见证无数主人的荣哀起落。小孟关起衣橱，忽然有种害怕被吞噬的感觉，她内心怦怦乱跳，环视周围，窗外仍是和暖的午后，深朱色的宫墙，即将凋零的奇花异草，教人作呕的鲜艳，奴婢们随时变易的一张脸，虚应的徨恐和顺，所有人头上不耐搁的乌纱帽子，黏在墙角那淡绿色的迹子……
　　肮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一个虚假到真实的微缩世界。
　　不管里面的人把外边什么流行有趣的东西搬进宫中，接枝移植，它们总是因为失去了鲜活的土壤，不再具有那慑人的生命力与活力，很快，就枯萎夭折。
　　他怕。怕自己也是如此。
　　他也想过某天可以离开这个真实得越来越虚假的世界，每夜对牢床前盈亏的绿月暗自许愿，然而他不知道，将来是要后悔的。
　　多年来一直以为是牢笼的深宫，原来，根本就不是牢笼。
　　将来有天，当小孟离开这个牢笼，他才惊觉，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挣脱，没有逃离，还有一个更巨大的牢笼形影不离，无法逃脱。
　　那就是……他扭曲残缺的身体。
　　这一年初夏，不经不觉，小孟已经十岁。他对宫中百戏感到说不出的恹闷，然而为了满足报答两位叔叔的养育之恩，只好继续默默承受。每一刻，每一夜，一旦静下，他都清楚感到体内正有尖锐厚重的什么在偷偷膨胀，有时候是胸口胀闷难当，有时候却是咽喉闷闷的想吐，有时候，却是早已结痂的下腹犹如火烧灼痛，一不留神，夜半惊醒，它又在黑暗中悄悄成长，抚摸自己身体的触感越来越奇怪陌生，彷佛里面正有一只怪物破体而出，教他莫名惧怕。他变得越来越讨厌洗澡，也拒绝仆人侍奉沐浴，回避所有被迫面对这个残缺丑陋躯体的机会。叔叔们以为他是闹情绪，却不知道原来是因为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更不想面对赤身露体的自己。
　　小腹下方那道淡青色的月牙似的疤，总教他想起初入宫中那个深冬，雪夜里那条鈎挂在月牙下的成年宦官尸体。雪白的裸身，冻成浅紫色的筋脉血管，早已结痂但仍然教人心惊肉跳的割痕……小孟打从心底深处忧惧害怕，当自己慢慢长大，越来越接近那成年宦官的成熟身体，他，就跟死亡越来越接近了。
　　他不想自己就这样，寂寂无闻地，过了一辈子。面目模糊，不了了之地，被埋葬，被丢弃，连死后的怀缅与谈论，都得压低声线。
　　于焉他早慧地看穿这围墙重重的深宫也不过如此。外面的人千方百计想爬进来，里面的人却千方百计想爬出去，进进出出之间，便是一生。
　　懊恼离怀：心事难定。才听夜雨几回，便觉深秋如许，镜中无奈颜非咋。身体慢慢长大，那道月牙般的疤痕也慢慢变大。某年宫中出现日蚀异象，正午时分，日轮被巨大黑影徐徐吞噬，周围传出各种尖叫惊呼，黑狗吠日，鸟鸣鸡窜，深宫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说此乃不祥之兆，也许皇上快不行了。小孟推开仆人，懒理他们说直视日蚀会招致目盲，坚执倚在柱上等两位叔叔回来，抬头凝视宫墙上巨大的黑日，忽然觉得，有些什么已经烙到身体里了。
　　小孟回到房间，掀起衣襟，浓浓的烧焦气味满溢鼻腔。他沿平滑的小腹往下瞥，果然，犹如月蚀的伤疤上，开始长出新嫩的肉芽来了。
　　越是长大，那种满溢的缺失的感觉，便越是强烈。
　　彷佛胸口深处有一道缝隙，水远无法填满。即使是周围人的关爱与锦衣美食、金银珠宝也无补于事，只会教人越来越寂寥。每当静下来的一刻，就会听到心的缝隙吹来呼呼北风，风声凄怨，听清楚，总是一支又一支有关宫怨的曲调。
　　是故小孟渐渐爱上射艺，也许当初不过是箭矢射出的声响跟胸口那道裂缝吹来的寂寞风声有点相像，于焉他可以理直气壮欺骗自己说，每射出一支箭，自己都在把胸口深处不为人知的黑暗分成一小部分寄托箭上，一支又一支往外射出。
　　咻。咻。咻。咻。深夜，总有一支又一支黑色的箭，挟风带劲，朝宫墙外莽莽苍苍的广袠荒原射去，而这些发出呜呜哀鸣的幼箭，总是来不及攀越无边深宫，就黯然落在高墙之下，跌个灰头土脸。
　　两位叔叔对小孟夜深独自朝天发矢的习惯绝口不提，却在某日午宴请来多年不见的神射手曹性前来赴宴，席间在甘叔叔的邀请下表演了百发百中的炫目神技。
　　两人正式请来小时候跟小孟曾有数面之缘的曹性正式教授小孟射箭。小孟看过曹性百步穿杨的神技，忍不住问，为什么您只有一只眼睛，却比宫中拥有一双眼睛的神射手更厉害？
　　曹性早熟悉小孟脾性，见惯不怪，丝毫没有愠怒，只伸手拉了拉头上盖住左眼的布罩道：“有时候……因为残缺，才能比完整的感知更多。”
　　越来越厌恶自己残缺的小孟无法明白。
　　“当你失去了一点什么，你总会得回一点什么……”曹性凝视小孟。“……尽管那比别人多出来的一点什么，不一定就是你想要的什么。”
　　曹性告诉小孟，如果想要拥有像他那样百发百中的技术，就得从视力开始练习。
　　“什么？”小孟抓牢弓箭，脸上不乏失望之情。“不是从练习弓箭开始么？”
　　曹性一把夺过小孟手中弓箭，轻轻抛上天空，挽弓搭矢，小孟来不及看清楚其拉弓弧度，散在半空中的弓与箭竟然就被一支幼幼的箭穿刺在一起，当弓箭落在地上，小孟才听到咻的一声，以及，锐箭射中弓箭的声响。
　　巧劲、力道、身手，无一不教小孟目瞪口呆。
　　“孩子，你根本还没找到可以瞄准的目标……”曹性一字一顿，一矢中的，准确命中小孟胸口死穴。“……纵是给你十副弓箭又如何？”
　　小孟抬头凝望曹性眼睛里的深邃，嘴唇抖颤，不能言语。他没想到，一个不常见面的长辈，竟也能够一针见血，刺中自己要害。
　　“曹老师果然是禁卫军弓箭队的指导老师，箭带战场罡气，绝非宫中那些射艺名家可比，纵已退隐多年，杀气却丝毫未减，收放自如，实在教人叹为观止。”甘叔叔拍掌站起。“小孟资质鲁钝，还望曹老师多多包涵。”
　　“甘公公、吴公公，两位对曹某一家有救命之恩，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桀惊不驯的曹性恭谨抱拳。“即使要曹某赴汤蹈火，曹某也万死不辞。”
　　“哈哈，很好！”甘公公轻拍曹性肩膀。“小曹啊小曹，言重了。来来来，我给你看看我最新搜罗的古玩，来，咱们一块到书斋去！”
　　目送甘公公与曹性离去，小孟端坐园中，遵照曹性吩咐，紧盯树上苍蝇，不仅视线紧贴，不能走脱，更重要是，看看自己能够忍受多久不眨一下眼睛。
　　曹性说，一眨眼那一瞬，已经足够让一个高手等级的敌人把箭送到你眼前，把你杀个措手不及。
　　小孟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半个时辰也不眨眼，即使一盏茶时间不眨眼也不可能吧？然而说也奇怪，回想刚才跟曹性相处的那段时间，他又好像真的没有眨过一次眼。
　　真的……没有吗？
　　小孟收敛心神，用力凝视在树上突然振翅起飞的苍蝇，转瞬便被它摆脱。
　　心有不甘的小孟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用眼睛追逐苍蝇，然而总是被它从视线范围内逃脱，眼睛不消一刻也总是因为干涩而无法不闭目眨眼，好几次一眨眼就被它趁机逃了开去。
　　这一刻，小孟开始领悟到为什么曹性老师会如此苛求，要他学习不去眨眼。
　　小孟命仆人为他抓来几只苍蝇，打算把它们带到房间里，把门窗关严，先从斗室里开始训练自己的追踪视力，再慢慢调整。仆人笨手笨脚，高举杆网，却始终抓不牢苍蝇。眼看苍蝇停在树上，小孟命人把黏脂涂在短棒末端，蹑手蹑脚爬到树上，打算亲自动手。
　　小孟凝神用志，调整呼吸，忽然间，原本比米粒还要小的苍蝇在眼里好像稍稍变大了点。小孟只感不可思议，竟然能够清楚看到它的触须，它搓擦双手的情状，它背上翅膀上的泛金色细纹……小孟眼不眨，气不喘，瞄准目标，换气吐纳之间，静静出手，咻——
　　察觉到危险的苍蝇立即拍翼而飞，却慢了半步，翅膀被黏住了。
　　小孟高举短棒，正欲回头朝曹性老师大声欢呼，却看到宫墙外某株还未落尽的老桃树下，正有一熟悉身影，跟一位妃嫔打扮的华衣女子喁喁细语。残桃飘絮，小孟凝神远眺，原本模糊细小的脸孔徐徐变大，那女子头插金累丝钗，髻挂翠梅钿儿，吊着金笼坠子，绿袖深裙，倩影纤纤，然而看清楚，虽风韵仍存，然而因为整日价皱眉抿嘴的关系，脸额上犹带着几道深刻皱纹，浑身散发着一股呛鼻的寂寞沧桑味道。
　　“怎……怎会……”小孟愣住了，却不是因为站在妃嫔旁边竭力维持平和镇定微笑的那个人是从小把他抚养成人的吴公公，而是，这妃嫔打扮的女子，眉梢眼角，竟然……跟自己有三分相像。
　　此刻，吴公公脸上温柔挂着的包容微笑，正是从小到大他只会对小孟展露的唯一表情。
　　那么熟悉的表情，那么温柔内敛的眼神。
　　咻——嚓。小孟刹那了悟。于焉他明白当初吴公公转过头来那一刹的惊讶。他蓦然理解他脸上犹自无法抑止的痛苦笑容。他明白小时候深夜蒙胧转醒，吴叔叔总是在黑暗里无声凝视自己的温柔与依恋。他明白为什么叔叔总是喜欢拉他的小手，要他扮成女人，唱出一支又一支成熟而不符年纪的哀怨曲调，不时半醉呢喃，捏他的脸蛋，并在无眠的夜里要抱着他才能入睡……
　　到了今天，小孟终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幸运。
　　多年前那一刹，一室盛放幽菊里不期而遇的两人，突然照见对方的脸，他就年青了，然后，这一刹，小孟就苍老了。
　　蝉声怒鸣，太阳毒热，吴叔叔跟妃嫔在树荫下维持恭谨的距离，各自低头享受两人小心构筑的小小世界里的宁静。当中隐含了两个中年人的含蓄眷恋，以及，在礼教与深宫教条下两人可能亲近的最接近距离。（这是一男一女可能拥有的，最坏的开始。最不可能的身分与关系。）那一年，吴叔叔才十三岁，她比他大五年。吴叔叔刚刚进宫，遇上被囚在深宫里的她，总是被她身旁独有的微凉空气吸引。她总是在月下低声吟唱一首首宫怨曲调，他抵饥受冷，伫立墙外，呆望头上一弯月牙，无可避免恋上她飘到墙外似有若无的杏梨气味，爱上她幽幽细细的凝结叹气，被她难以解释的成熟哀怨吸引，忍不住天天往她宫殿里跑，冒昧请她吃干果，说唱逗笑，陪她说话解闷。
　　那一年，盛夏如火。树上的艳红片片往宫墙外飘落。无法开始的两人只能维持无法逾越的距离，抑压、试探，然后偷偷叹气，独自对着宫墙被扭曲拖长的，灯影下扭曲而且身不由已的影子进退起舞。吴叔叔深深明白，生如夏花的她，只能如此一辈子任青春葬送在这不见艳阳的宫墙内，无法成泥，无法变成什么，就这样，因着漂亮，因着美艳，贻误一生，因而凋零，因而老死。
　　未几，害怕周围闲言的她，为了让吴公公死心，不想连累这少年前途，乃闭门不出，一困，便是二十多年。
　　深秋，百花已残。吴叔叔每天静静站于她自囚的殿外，直到一季又一季的菊花由凌霜怒放渐渐开到荼靡，终于明白她的狠心与苦心，把这夭折的情感忍痛藏于心底，黯然离去，不再徘徊。
　　从那天开始，吴叔叔比谁都要急进狠辣。然而连多年挚友甘叔叔都不知道吴叔叔发奋向上的真正原因。
　　甘叔叔回头凝望从外边灰头土脸滚回来的挚友，惊觉他额头烫热，原来是被风寒所侵，彻夜高热不退。甘叔叔竟夜不眠，细心侍候在侧，直到他醒来，嘶哑地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甘陵……”吴伉凝视屋顶破洞，眼泪静静流到两边耳里。“……陪我。陪我一起爬到最高，爬过那堵墙……好吗？”
　　甘叔叔俯视脸青唇白、形容枯槁的好友吴伉，深深闭上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其后，当年地位低微的愣小子成了位高权重的小黄门，无人不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即使他拥有一切，物质权力无一不缺，他还是无法感到圆满。即使他把那个长得有点像年轻的她的孩子收养家中，他，还是感到点点意难平。
　　没有失去那部分，他就不会有机会遇上她。然而就是因为遇上她，他才那么遗憾，深深为自己的不够完整而后悔莫及。
　　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事过情迁，两人早已老迈，不可能再有一点什么，她才愿意重新跟他见面，像青梅竹马的时儿友伴，维持谨小慎微的含蓄距离，带笑话当年，展露一脸皱纹，两相对看，然后，各自在花香蝉声下别过了脸，偷偷叹气，并暗暗感激，这，已经是两人最好的结局。
　　蓦然得到凝视能力的小孟没有想过，原来世上有些事情，看不到，不看那么清楚，会活得比较满足，比较幸福。
　　刹那长大的小孟受不了凝视的震撼，头一晕，手一松，一直小心忍耐没有眨过的眼睛，就在她从树上下坠的一刹，长长地合上了。
　　处于成长间最多愁善感时期的小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蓦然推翻一直以来的存在价值。骤然崩溃的他，选择在急速下坠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清楚这个不该凝神细看的世界。
　　就这样吧。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就让我——
　　咻——

　　——嚓。

　　急遽堕下的小孟，犹如一活标本，被一支势道强猛的来箭钉住衣衫，嵌到树干上。小孟还来不及睁眼细看，蚀的一声，衣衫受不住力，裂开，人又如断线风筝再度下坠，谁料人刚跌，下一支箭已经射至，再度准确钉进衣袍之中——如此连跌三次，连射三箭，一气呵成，终于，在离地数寸位置，小孟终于被牢牢钉在树干上，惊魂甫定，脚尖刚好触到地面。
　　树干上被一支支箭镞牢牢钉住的布碎，犹如飞不起来的木棉飘絮，失去自由，下场可怜。
　　成了小孟救命恩人的曹性放下弯弓，眼也不眨，眯眼凝视不愿睁开眼睛的小孟。甘叔叔着紧朝小孟跑去，一脸焦虑，一边扶起小孟，一边责骂仆人怎可以让小孟如此危险。
　　小孟睁开眼睛，仰望平日严肃表情下真情流露的甘叔叔，有点后悔自己一直跟风趣和蔼的吴叔叔比较亲近。他开始明白也许两个人当中必须有一个饰演比较严厉的角色，才能把孩子教好。面对一直默默扮演不讨好角色的甘叔叔，一直被吴叔叔蒙在鼓里的甘叔叔，小孟忍不住紧搂甘叔叔脖子。
　　“傻孩子，受惊了哦……”甘叔叔总是对小孟的热情感到尴尬，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知就里的他，学着吴叔叔应有的动作反应，生硬而认真地轻扫小孟肩背。“没、没事的，有甘叔叔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傻孩子……”
　　蝉鸣依旧吵闹。一身冷汗的小孟眼里光晕乱窜，仍觉天旋地转，惘惘地分不清究竟眼前世界还有什么能够凭恃，犹幸还有那么一点点能称得上亲人的拥抱温度，教他不致继续下堕。
　　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眼前人能够抓紧，给他一点点生之希望。
　　其余一切，锦衣美食，深宫高墙，好像都会随时坍塌倾毁。

　　从那天开始，小孟拿起弓箭的时间，就比任何东西都要多。
　　当手执弓箭，他就能说服自己名正言顺睁大眼睛，仔细端详这个不该细看的世界。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破绽与瑕疵布景的虚浮世界。
　　一个月后，曹性问小孟，苍蝇在你眼中有多大？
　　“像……”小孟眯起眼睛。“……拳头那么大。”
　　“嗯。”曹性把小孟手中弓箭收起，转身离去。
　　三个月后，曹性再问小孟，苍蝇在你眼中有多大？
　　“像……”小孟眼也不眨，神情淡然。“……车轮那么大。”
　　“不错。”曹性依旧把小孟手中弓箭收起，转身离去。
　　半年后，曹性又问小孟，苍蝇在你眼中有多大？
　　“像……”小孟眯起眼睛。“……牛马那么大。”
　　“很好。”曹性把弓箭交到小孟手中，转身离去。
　　“老师，这……”第一次在曹性手中接过弓箭的小孟愕然抬头，心头激动。老师，我终于——
　　就在小孟内心激动之际，背对小孟的曹性突然一下转身，从袍袖褪出箭镞，直往小孟眼睛插去。咻——
　　疾劲教小孟发鬓拂起，连身后的火摺子也被吹倒。刺目尖端在小孟细密的睫毛前凝定，然而小孟没有躲避，也没有眨眼，只是呼吸有点紊乱。
　　“小孟……你的悟性，是我弟子中最好的。”曹性满意点头。“如今你的技术已经可以跟古之善射者纪昌相比了。再这样练习下去，要超越甘蝇、飞卫、养由基等传奇射手，并不是什么难事。”
　　“谢、谢谢……”小孟生平第一次朝一个男人恭敬拜谢。从小到大，他接触的男人，若非阿谀谄媚之流，便是口若悬河之辈，很少像曹性这种不善辞令、沉默坚定的类型。其他教授小孟百戏的老师，大多努力逢迎呵护、不敢违逆，巴望能够藉此攀附甘、吴两位大人，让自己升价十倍。小孟看在眼里，总觉得厌恶。
　　然而曹性不同。曹性是个实事求事的男人。即使曾经受过甘、吴二人恩惠，却不卑不亢，从未有卑躬屈膝的时候。
　　“还愣什么？”曹性站在门槛，回头命令小孟。“还不出来学箭啊？”
　　“是、是的……”小孟慌张扑出。
　　“弓箭啊！”曹性责备小孟。“不拿弓箭怎么教你射箭？你在发什么梦？”
　　就像蓄势待发的箭，因为之前抑压太久不准拿起弓箭，所以当曹性允许小孟正式手执弓箭学射，小孟积蓄已久的热情与力量，教他一挽起弓箭，立即进步神速，而且，练习再久、再辛苦，都不觉疲累。
　　每一种武器，其实都自有其脾性。个性内敛沉缓的小孟天生就跟箭比较投缘。他虽身为男子，然而气质阴柔，气力不够，无法抡动大型兵器；剑为兵器中的君子，他是宦官，拿剑总觉名不正言不顺；刀呢，霸气太强，江湖味浓，像他这种长于深宫的宦官，哪里有半丝江湖市井气息？
　　是故小孟选择了箭……或者，是箭选上了小孟。
　　小孟迷上射箭，也许因为射箭可以学习瞄准目标，寻找目标。他没有忘记，自己到现在仍未找到人生目标。
　　不管白天黑夜，寒暑阴晴，小孟最爱挽弓搭矢，原地绕圈，让指尖旁边的箭镞围绕这个世界慢慢移动，指天向地，可惜，还未找到此生此世，真正想要猎取的目标。
　　可是，快了。当他挽弓搭箭的时候，他就知道，只要紧握它们，我的目标，很快就会出现了。


　　可惜他还没有足够视野发现，
　　他真正想要的，

　　总是，在箭头之外。


　　世道日坏，宦官与外戚斗争越来越激烈，冲突越盛，宦官的权力就越大。然而，早被目为过气的上一代宦官甘叔叔与吴叔叔，却无法乘着这股巨浪更上一层楼，相反地，被后浪淘汰，渐渐被摈出权力核心之外。
　　门庭越来越冷落，越来越多时间赋闲在家的两位叔叔，只能紧紧抓住最后的一株稻草，把所有心思时间寄放在小孟身上。
　　“老甘，我说啊……年幼时长得像女生不难，长大后仍然男生女相，比女生更娇美艳丽者，方为真正珍贵啊。”
　　小孟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在宦官世界里，拥有女孩外表的男孩万中无一，只要稍加培训，内外兼备，身兼男女两性特长，先声夺人，左右逢源，奉承巴结起来自然无往而不利。
　　“嗯，我相信……皇上见到咱们的小孟，一定惊为天人……”
　　时代变化太快，他们年事已高，学习与应变能力根本追不上，心思也不比年轻一辈宦官刁钻新颖，手段不够狠辣恶毒，即使经验丰富，奉承巴结的能力仍在，却已经不够后浪争斗，没什么机会了，只能把指望放在他们悉心培育的下一代身上，妄想东山再起。
　　“对对对，即使皇上不喜欢，皇后、不，太后也一定会喜欢的……对吧？我说得没错吧？”
　　失势的两位叔叔试图力挽狂澜，放下面子，向往日他们不屑的那些后进多方贿赂，同时努什么，甚至找来卜巫怪力乱神一番，预测宫中将来流行什么，然后火速迫小孟学习，但求能领众人之先，重新站到浪头之上，尽吐多年乌气，成为皇上爱宠。
　　“过几天就是皇后主持的亲蚕礼，我们要小孟力压十常侍底下那些宠妓，成为全场焦点……老甘，你说小孟届时穿这件衣服好，还是那一件好？她届时表演哪一种舞比较亮丽夺目？”
　　仆人拨开帐帘，只见一亭亭玉立的初熟少女怯懦现身，身穿钿钗翟衣，内衬素纱单衣，领饰蟾蜍玉桂，雉纹红袖，云鬓簪花，青袜金饰，清丽夺目，娇美动人，即使甘、吴两位叔叔已为宦官，多年来睹阅美女无数，仍然忍不住咽了咽唾液，有种受不了不敢直视的迷人迫力，然而一旦狠心把视线移开，又忍不住好想把视线挪回去，彷佛，那就是世界的中心，任谁也无法抗拒这等魔性吸引力。
　　悉心栽种多年，这朵诱人的花，终于盛放了。
　　“哈哈哈！好！太好了！”吴叔叔站起鼓掌。“小孟，不枉咱们多年来悉心把你培育成材，你果然没有令咱们失望！”
　　“小孟……我知道，我们是委屈你了。”甘叔叔脸上毫无喜悦之色，低头替小孟理好髻花，愧疚垂目。“请原谅这两个不得志的老人，就当完成咱们俩小小心愿……小孟，甘叔叔对、对你不起……”
　　小孟朱唇轻启，却没有说什么。他定睛凝视意气风发、成竹在胸的吴叔叔，复把视线移回眼前细心替自己整理衣衫的甘叔叔身上，良久，带笑摇头。
　　他没有忘记，从他走进这府中第一天开始，两位叔叔已经教他，做人，千万不可忘本。
　　他这条命是他们捡回来的，没有他们，可能早已被吊在树上，莫名其妙死在深宫之中了。
　　到现在，小孟仍然没有抱怨。他以为，学艺是为了取悦叔叔，活着只为他日能侍奉皇帝。
　　“小孟，你要为叔叔们争一口气啊……”
　　这些年来，甘叔叔的确苍老了许多。脸上皱纹犹如岁月刀痕，眼珠混浊无神，无复当初容光焕发，若阔别重遇，实在无法教人相信是同一个人。
　　当一个不能完整的宦官连唯一能诱发他存在欲望的权力都终究失去，他总会轻易变得落泊颓丧，一夜苍老。
　　而吴叔叔，嗓门越来越大，身形越来越胖，连走几步路都容易喘气了。近年更沉迷赌博，借刺激麻木心智，早已不复当初英伟自信。
　　“小孟，他日你飞黄腾达，被皇上所宠，记得要报答叔叔恩德，不可忘恩负义啊……”吴叔叔用力紧捏小孟肩膀，彷佛把他俩合起过超逾百年的冤屈与失败，一切寄望，全部压到小孟肩上。
　　这些不属于他的人生目标与巨大苛求，教小孟肩头沉重，簪乱花颤，整个人立即矮了一截。
　　吴叔叔并不知道，这一掌，已经伤害了小孟敏感脆弱的自尊。
　　也许两人害怕小孟将会变成另一个郭胜，才会不厌其烦不断要求，同时又不断告诫提点，叫小孟不可忘本，做人记紧饮水思源。然而他们因为太害怕太在意而忘了，你动作越多，其实越是表现出你对他的不够信任。
　　小孟并没有说破。他只是在两人懵懂睡去之后，静静地，拿起弓箭，朝宫墙外射了一支又一支，无力攀越逃离的箭矢。
　　头上那道伤口似的碧绿月牙冷漠依旧。再强猛的箭矢，还是无法把它射下来。
　　咻。咻。咻。咻——内心那道越来越巨大的缝隙回声，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变薄。
　　看着两位曾经英明自信的养父渐渐衰老过时，被世界摒弃，是一件教人黯然神伤的唏嘘事儿。被迫呼吸他们吐出来的腐朽气息，被他们抓着足踝一同在泥沼沉没，那种慢慢窒息的凌迟感觉，恐怕世上将不会有其他等待死亡的方式比这个更教人滞闷难当。
　　这些日子，每一刻，彷佛都有一片薄薄的刀刃缓慢地割着自己，精准又尖锐的痛，叫也不想叫的一刀一刀细慢沉缓地割进皮肤，让鲜红淌下，皮开肉绽，然后，每一处伤口，每一滴淌下的血，都有一张皱霉干涸的老朽嘴巴前来紧紧吸吮，直至你终究干枯，直到你们仨一同沉下，没顶而亡。
　　纵是如此，小孟还是不敢在两位叔叔面前哭泣。他不敢让他俩担心。他只担心自己无法满足两老的卑微愿望。他也希望拥有自己的人生，然而为了报恩，为了不忘本，却无法，也不忍心拒绝两老明知失败的沉重寄望。
　　他终于明了，自己不过是一支箭。幼弱易折，方向与目标从来都不由自己操控，而持弓者另有其人。
　　他的命运，早在自己被搭在弓上的一刹，已经命定。

　　养蚕礼那天尽出风头的小孟，的确为两位叔叔重拾昔日风光。两人重新穿戴整齐，勤于到百官府中走动，大排宴席，行贿应酬，在斛筹交错的喧嚣热闹中荒调走板大笑大叫。
　　一切彷佛否极泰来。
　　只是，山雨欲来。
　　风暴之前，总是特别平静。摔倒之前，总是特别风光。
　　这一年，宦官权力疯狂膨胀，跟意欲专权的外戚斗争越演越烈，与此同时，太学生与百官借助外戚势力，联合反对宦官弄权，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互相倾轧；同时，被内部权力斗争压下的失势宦官又暗里支持外戚与朝臣太学士反对权倾朝野的十常侍，意欲取而代之，令本来朝纲败坏的宫廷斗争更趋混乱。
　　长居深宫中的小孟并不知道宫廷渐趋激烈的斗争，也不晓得外头各地刚起的零星农民起义，不到一年，将会席卷全国，蔓延成为撼倒整个汉朝宫室的黄巾之乱。他只是继续默然承受，唯命是从，遵从两位叔叔吩咐，歌舞百艺，无所不学。无法操控自身命运的他，只能以学习来填补体内越来越巨大的空洞。
　　这一年，垂涎他的男人越来越多，吴叔叔待价而沽的嘴脸越来越明显。小孟知道，自己越是受欢迎，就越是无法脱离这种人生。
　　像他这样的男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美丽，的确有罪。若是他拥有不属于自己性别的美丽，更是不可饶恕的原罪。
　　可是，越是多人迷恋他的外表，他就越是想要以更多的技艺填塞内在，好让自己有多点安全感。
　　人们都惊叹他的学习能力与模仿变化能力，然而只有他知道，除了这张脸，这皮相，他根本一无所有，无所凭恃。
　　没有人真正理解我。没有人真正爱我。没有人无条件地爱我。他们迷恋的不过是我的外表，俱属表面风光，他们错误的自我投射。
　　风光总在表面。是的。我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旁观的表面风光，再亮丽，都只是掩眼幌子。
　　他凝视铜镜里的裸身，那永不盈满的月牙，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虚假扭曲、无以名状的所谓美丽，究竟有何吸引。
　　不管我长得再像一个女人，我都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而我……也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什么都不是。褪下粉黛胭脂，华衣尽去，我就变回一只教人惊怖退避的怪物。一切不过是伪装。
　　而人们，总是只愿意相信肉眼所见的，尽管那根本离事实很远很远。
　　没有人懂得我的处境，没有人懂得我无法言喻的失落——小孟把整个人浸在热水里，闭上眼睛，好想就此融化掉。忽然，门砰一声撞开，小孟吓得只敢整个人缩在盆中，牙关打颤，一股无以名状的深深恐惧从背脊深处涌上。冷。好冷。不要过来，不要看，不要看到我的身体，不——
　　“快穿上衣服，跟我来！”曹性正眼也没瞥小孟一眼，以弓弭撩起屏风上挂起的衣衫扔向浴盆。“时间无多，你两位叔叔出事了！”
　　什么——！？
　　小孟匆促披上衣服，赶到屋外，只见仆人乱作一团，慌忙从柴房里搬出一箩箩兵器，铁腥的气味教小孟感到一阵晕眩。
　　两位叔叔披头散发，一脸狼狈，正站在大厅中忧惧喘气。他们把一卷卷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部投进火盘里。
　　烽烟浓浊，火舌缭绕，呛得犹如地府即景，难以辨认对方表情。
　　“叔叔！”小孟挣脱曹性五指，奔到两位叔叔面前。两人一脸着紧，紧紧搂住小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叔叔……”
　　“十常侍段珪与赵忠权力斗争，咱们押错注，错投段珪势力，对方找来大将军何进助拳，咱们腹背受敌，不得已只好求助郭胜，谁知道……”吴叔叔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火舌劈劈啪啪，犹如活物。小孟浑然不觉自己的袍袖已给火屑烧穿了一个虫咬似的破洞。
　　“叔叔……”小孟多年来从没见过吴叔叔如此懊丧。即使是前阵子处于人生最旁徨谷底，也没有。
　　“谁知道……这臭小子竟丝毫不念往日恩情，忘本忘义，咱们反被这昔日养子出卖，他们私下答允对方，只要交出咱们人头，财产尽归他们，大家就讲和，既往不究……”甘叔叔无奈接了下去。“千、千年道行一朝丧……”
　　“咱们着了道儿，成为双方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了……”
　　“没、没有人愿意施予援手吗？”小孟紧捏两人冰冷渗汗的双手。
　　“这里是宫廷，从来都是锦上添花、落井下石之地，谁还笨得伸条腿出来让你抓着把他拉下去一同陪葬？”吴叔叔无奈苦笑，一脸扭曲，活像多年前他第一次遇到小孟时的复杂表情。
　　“完了，咱们多年来熬过多少大风大浪，想不到这小小的风波……”甘叔叔脸色煞白，黯然摇头。“完了，这一回……真的完了。”
　　砰——门外传来强烈撞击之声。吆喝声不绝。守在门外的仆役慌乱冲进来大喊，公公！他们派人前来抄家了！怎么办——
　　曹性紧捏弓箭，正欲迈步，却被甘叔叔一把抓住。
　　“小曹……最后关头你仍然不离不弃，咱们已经感激不尽，不必为两个将死之人白白牺牲了……”甘叔叔苦笑摇头。“……我俩有个最后请求，可以的话，请带小孟离去……好吗？”
　　“不。”小孟坚定摇头。“我不走。我要跟——”
　　吴叔叔吃力跪下，仔细端详小孟，方发觉原来这孩子跟当年相比，早已长高不少，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楚他双眼了。
　　多么相像。这双眼睛。这双彷佛有着千言万语，却又无从倾吐的眼睛。如此世故天真，如此令人难以捉摸的莫名寂寞。
　　“小娃儿……听清楚了。”吴叔叔神情哀怜，既哭且笑，老泪纵横，脸上皱纹与赘肉早不复当年紧致光彩，然而就是越不堪，才越教人不忍凝看。“好好……”
　　吴叔叔摊开油布，把里面多年珍藏的玉镯珠宝死命往小孟早已粗大的手腕塞去。
　　“……给我好好活下去，做个好孩子……”
　　叮叮当当，珠宝碰撞之声清脆悦耳，回音绕梁。然而越是清脆动听，就越是教一颗心下沉到底。
　　塞无可塞，两条前臂都已经塞满许许多多的玲珑累赘，然而吴叔叔还在塞，塞得小孟手背瘀伤，腕骨擦破渗血，吴叔叔还兀自无法放心，一直塞，一直塞。
　　血，在最华美精致的传家珍宝之间渗漏串连。一滴滴花蕾般的血，在小孟靴尖上灿然开花。
　　“……做人，千、千万不可忘本……知道么？”
　　小孟没有喊痛，也舍不得喊停。他知道，这是一个已经无法再袒护子嗣周全的衰败长辈唯一能做的事。
　　再痛，都不及心痛。
　　“对不起，小孟，叔叔连累你了……”吴叔叔抖颤不定的手仍然紧捏金鈪往小孟手腕套去，撞出教人耳根发麻的漂亮清脆。“……今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荒废练习，知、知道么……”
　　低头凝视多年来尽心养育栽培自己的吴叔叔，小孟早已原囿，然而即使无比痛心，却始终哭不出来。
　　哭啊，小孟。你是没有人性的怪物么？生离死别，为什么还是哭不出来？
　　“当天你来的时候，不过是个及膝高的小娃儿，粉藕似的，睫毛比蝴蝶还长，不敢说话，只懂缩在吴叔叔脚后，神情怯懦……”甘叔叔把财宝包好，交到曹性和仆人手中。尽管表情严肃依旧，一把强自抑压的嗓音却出卖了他。“如、如今……”
　　他轻轻扯好小孟还没理好的湿衣，以粗糙的指尖拭去小孟脸上水滴，端端正正地凝视小孟瞳仁深处，咬紧牙关。“……小孟，你是咱们这两个肮脏丑陋老人的骄傲，我们这一辈子……坏事做尽，错事也做尽，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当初收养了你，把一切都教会了你……”
　　自从小孟发现吴叔叔当初执意收养他的原委后，就跟个性内敛木讷的甘叔叔比较亲近。他发现，原来自己个性比较像他，即使内心再悲伤凄怆，还是无法好好表现出来。
　　甘叔叔，你内心的激动与悲伤，我都晓得。真的。
　　“甘叔叔，你知不知道——”
　　一只颤抖的指头轻轻压在小孟嘴上。小孟想问甘叔叔知不知道吴叔叔收留我的真正原因，你知不知道几十年来一直跟你生活的吴叔叔原来心里另有他人，可是，只消一只指头，一下了悟的凄然微笑，已教两人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甘叔叔以无比温柔的包容眼神摇了摇头。
　　“小孟，你不妨这样想，嗯，我们学习，我们忍耐，是为了讨好将来那个……”
　　“那个什么？”小孟追问。
　　“那个……”甘叔叔望向吴叔叔，眼神温柔。“……对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会是谁？”小孟大感不解。“不就是你们吗？”
　　甘叔叔与吴叔叔面面相觑，一脸宽慰，皱纹渐多的嘴角漾出了笑意。
　　“小孟真乖。”甘叔叔轻抚小孟头颅。“还会有的。还会有的……”
　　“那……”小孟眨眼。“……要是遇不到怎么办？”
　　吴叔叔别过头，凝视远方，叹了口氧。
　　“那，也许……”甘叔叔看在眼里，默默低头，偷偷叹了一口气。“……是福气。”
　　“孩子……”这么多年来，刚强严厉的甘叔叔终于第一次向小孟挤出笑容。“好好活下去……听懂了么？”
　　牵强、僵硬、难看，却比任何人更自然更灿烂的笑容，更教小孟动容。
　　甘叔叔，我——
　　砰！！大门应声破裂。仆役在刀刃交加声中惨叫倒下，曹性连发三矢，命中闯将咽喉。“没时间了！小孟！别婆妈——”
　　小孟轻拭眼角，纵是万般不舍，也只能在曹性的拉扯下，跟一名家仆狼狈离去。
　　颠簸中，小孟频频回头，目送强忍颤抖，带笑挥手的甘叔叔扶起软弱倒地的吴叔叔缓缓站起，昂然挺立，一手执起长剑，一手把抖颤惊呼的吴叔叔搂在怀里，以手无缚鸡之力，在死亡面前奋力挽回点点生命尊严。
　　“哇啊——”“老吴！别喊！挺着——”“痛啊！我痛……”“咱们这辈子已经再无遗憾了！勇敢一点！啊——”“不，我——哇吔！！”
　　一支支血箭在两人融成一体的扭曲背影里往外激射，咻咻咻，疾射到天花之上，射到价值连城的古玉之上，射到小孟来不及收起的曲谱之上，射到耀目华贵的屏风与珠帘之上……
　　家不成家，人不似人。
　　一支支铁枪往小孟面前掷来。眼前歪斜乱插的铁枪彷佛牢笼的铁枝。在颠簸中急速倒退的小孟只觉这接近十年的光景犹如浮华乱梦，还来不及告别，就得被迫离开这华丽苍凉的巨大牢笼。他没有想过自己的愿望会以如此血色的牺牲与毁灭草草成真落幕。他并不知道，此番一别，他将完全告别众星拱月、骄纵忘忧的平静时光，接下来忙不远迎接他的，将会是更为颠簸悲苦的飘泊岁月。
　　所有缤纷鲜艳将告风流云散。爱他的人，将一个又一个，在他眼前倒下。
　　而他比其他男生娇嫩细小的手，总是无法抓住他们，只能眼睁睁，目送一个又一个疼爱他的人，因他不自觉被诅咒的美丽而崩溃败亡。
　　在这样的乱世，女人是美不得的。
　　而男人，更美不得。
　　奇怪的失重失衡感教小孟晕眩欲吐。他不明白，他仍然不明白。
　　明明众星拱月，人见人爱，围绕自己旋转的日月星辰却总是构不着。
　　日蚀月缺，墙倒花谢，被迫见证那一个，总是最痛苦那一个。
　　牢笼深处，一支又一支铁枪剌到惨叫倒地的两位叔叔身上。
　　“快跑！小孟……快、快跑！别——”甘叔叔死前仍然努力用血肉之躯为吴叔叔挡枪。“呜——忍一下，老吴，忍一下，很快便不、不痛了……”
　　一支又一支铁枪穿过甘叔叔老弱瘦削的身躯，刺进吴叔叔肥肿累赘的身上。被牢牢钉在地上的两人，一个死前仍然死命保护另一人，另一个却满口鲜血，遥望渐成眼中黑点的小孟，伸出五指，以虚弱嘶哑的声线，悄悄地喊了一个名字。
　　一个……属于他这辈子唯一深爱的女人的名字。


　　“……从今以后，本公公赐你一个名字，你……就叫做小梦好了。”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佳期如梦，旧欢……亦如梦。

　　　　　　小梦，小孟。
　　　　　　梦醒，梦灭。

　　————————————

　　第三章　还谢月相怜

　　流落街头的小孟，瘫坐破墙下，大雨淋在他发烫的额头上。他一身脏污，盘缠尽失，两臂满是伤痕，破靴早已穿洞，露出里面脏黑的脚趾……他早已忘了多少天没有吃过东西，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摊坐街巷，落得与乞丐无异的可怜下场。
　　他迷迷糊糊凝望云中怱隐忽现的月牙，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也许，一切得从那天想起。
　　曹性带着小孟从后门逃去，且战且退，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当中不少箭手更是曹性当年所教学生，即使曹性箭技再高超，一人始终难敌数十追兵。誓要斩草除根的士卒穷追不舍，曹性一人当在巷口，主动殿后，以箭顽抗。
　　“快逃！”曹性回头怒吼。“快带小孟离开！”
　　“不！恩师，我不——”
　　曹性将小孟一把推到家仆怀中，从箭囊摸出最后十支箭，在手心掂了掂量，傲然回头。
　　“等一下——”
　　家仆死命拉扯小孟逃跑，拐了个弯，只听得后方传来几声破空之声，几声惨叫，又复寂灭。
　　小孟已经忘了究竟如何离开深宫，离开那重门深锁的朱漆巨门。他只隐约记得，每经过一道关卡，家仆就从他手腕里褪出一只镯鈪，交给那人，经过重重关卡，当双臂相继失去教人抖颤的重量，两人终于成功逃离。
　　他俩躲在一辆驶出宫外的马车里。回头凝望，只见宫殿依旧静默，再惊心动魄，从外面看来，仍然平静如常。
　　流落民间的两人披星戴月，隐藏宦官身分，家仆更黏假胡子掩人耳目，趁通缉公文未传到城门关卡，急急混在商旅中逃离洛阳。然两人面口亦生，又不谙世途险恶，途中屡被抢劫欺负，吃尽苦头，适逢黄巾乱事爆发，交通不行，只能随饥民离县迁徙，飘泊经年，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地方豪强朱某当年曾经受过两位叔叔恩惠，对两位叔叔极尽谄媚，然而当家仆带着最后一件珍宝来投，朱某却把宝物收下，然后叹气连连，谓收留朝廷通缉犯人，只怕蒙受株连，不得已只好委屈两人暂居下人柴房，装成仆役，掩人耳目，待风声一过，再作打算。家仆惊诧懊悔，这才知道自己错信他人，受人恩惠者，不一定会投桃报李、雪中送炭，而家财万贯的富裕人家，也不一定不贪他人财帛。
　　贪者越贪，贫者越贫。朱某的意思很明显。要不你们留下当奴仆，要不立即离去——而那只西域珍宝镯子，是不可能要回的了。
　　形势比人强，咬紧牙关意图发作的家仆老蔡，被小孟拉了拉袖子，只好隐忍不发，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下。
　　“小孟谢过朱老爷。”
　　两人寄人篱下，干着杂役粗工，受尽委屈，跟十数人塞在柴房蜗居，抵饥受冷。
　　一切彷佛回到起点。小孟凝视破窗外的尖锐月牙，忆起当年初入宫门，在弥漫尿臊马粪的霉臭破房里瑟缩蜷曲，这些年来，不过十年一觉浮华梦。
　　数天后，因为肚饿自行踱到灶厨找吃的朱老爷看到里面卷起衣袖、低头摘菜的小孟，露出一截渗满汗珠的嫩白粉颈，乃咽了咽唾液，回到房中，命下人摆满一桌美酒佳肴，藉故差人把小孟召来。
　　“收留一个朝廷犯人是很危险的事，你不是不知道的吧……”
　　朱老爷悄悄凑到小孟背后，朝他编贝似的耳壳喷出恶俗臭气。
　　“外头这么乱，你们已经走投无路，身无长物，天大地大，能躲到哪里？”
　　他把手环到小孟腰前，扯开布条。
　　“要是你够识相，朱某当然仗义收留故人之后，义不容辞……”
　　小孟咬紧牙关，闭目垂头，细密的睫毛抖动如蝶。
　　“别误会，我不想乘人之危，这回事，总是你情我愿才有意思……你说是也不是？”
　　罢了。一度紧握的拳头最终还是放松了下来。小孟暗自叹气，放弃抵抗。这种肮脏恶心的遭遇，今后，将会不断出现吧。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这，就是我的命运。
　　如今我已一无所有，再没有谁来护荫，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躲得了这一次，避不过下一回。
　　我错了。原来，那座深宫并不是囚禁我的牢笼，而是一直保护着我的栏栅。
　　霍。粗糙的布衣服褪到地上。抖颤环抱身躯的小孟犹如冰原上赤身露体的雏鸟，怯生稚拙，眼前巨熊虎视眈眈，绕着即将吞进胃里的猎物来回踱圈……
　　朱老爷端详眼前娇羞垂目的小孟，我见犹怜，粉嫩的裸身犹如一颗破壳而出的鸡蛋，晶莹剔透，在微暗的门前仿如一颗暗自发光的夜明珠，又似一尊圣洁雕像，唤起不信因果的世人破坏凌辱的原始冲动……
　　“干什么了？”摊坐杨上的老爷伸直双腿，示意小孟过来替他更衣脱靴。“还不快快把裤子脱掉，前来服侍我？你这臭婊子……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不可以。不可以就此死掉。我还没找到人生目标，我还没机会替两位叔叔报仇——
　　“……臭婊子，那两个阉人没教过你怎样讨好男人么？”
　　乍听讨好二字，小孟紧捏裤头，如遭电殛。
　　讨好。因为我们要活下去，因为我们有所欠缺，所以，才要去讨好别人。
　　心如死灰的小孟闭上眼睛，勉力朝朱老爷踱去，却觉脚下世界正在崩解坍塌，栋毁梁摧。
　　一盏茶时分过后，大门砰一声被撞开，一道雪白的身影滚下阶梯。
　　“干你娘！你、你这怪物！你——”朱老爷一脸涨红，耳根呈紫酱色，颈上青筋毕现，一边拉扯裤头带，一边狼狈踱出门槛。“你这怪物！你、你……你不是人！妈的——”
　　“老爷，发生什么事？”奴婢慌忙迎上，看到雪地里的裸身，大惊失色。“这……”
　　“没、没事！哼！你这——”朱老爷余怒未消，兀自咆哮，抓起花瓶杂物就朝地上的裸身扔去。“放手！妈的，差点中了你的计了！哼！害老子几、几乎——”
　　家仆老蔡远远听见东厢传出吵闹声，放下手中工作赶过去，却见小孟一丝不挂，伏在雪地里，一身瘀伤，酒瓶杂物在他身边乱炸开来，连忙脱下衣袍，盖到小孟身上。“小孟，你……”
　　“胆敢欺骗我？你这臭、臭……怪物！你不是人！”朱老爷欲言又止，张牙舞爪。“滚！别妄想留在我家！你俩都是怪物！妈的！给我滚——”
　　在场十数对或好奇或贪婪或妒忌或幸灾乐祸的眼睛一刹也没离开过薄衣蔽体的小孟。窃窃私语的声响像蚊蚋振翅那样慢慢扩大，耳语、讪笑、惊呼、侮辱，合成没顶的潮浪，把势孤力弱的两人冲离这个无法落脚的家园。
　　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几乎一无所有。离开这里之后，他们不仅一无所有，还带着无可磨灭的新鲜伤疤，孤独流放。
　　两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好委身破庙之内，胡乱拆下门窗杂物，生火取暖。
　　小孟环抱身躯，细白的皮肤冻成浅紫色，从刚才到现在，他就一眼也没看过老蔡，也没说上半句话。
　　如果被人侵犯是致命的侮辱与伤害，那么，被这个意图侵犯你的人嫌弃唾骂、羞辱殴打，就是更致命、更无可弥补的侮辱与伤害。
　　老蔡盯着犹如行尸走肉的小孟，早已约略猜到朱老爷羞忿激动的原因。
　　觊觎小孟美色，见猎心起的他以为小孟是女子，所以掳到房中强行侵犯，岂料脱光衣服才惊觉小孟原来是宦官，大为惊吓，故老羞成怒，把两人赶离家园。
　　老蔡把冰块融成水，沾湿布条，打算给小孟抹去身上伤口，把身体擦干净，然而小孟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那样，大力推开老蔡的手，退到墙角，咬牙切齿，认不得人。
　　老蔡忍不住叹气。
　　两位老爷说得对，女人美不得，男人更美不得。不寻常的美，只会招致不寻常的灾祸。
　　如果你是女人，美成这样，已经是孽，更何况你不是？
　　老蔡喃喃自语，不住点头。老爷说得真对。男人是美不得的。太美的女人命途多舛，太美的男人……只怕更可哀可怜。
　　这孩子才十来岁，就遭逢如此可怕的伤害，身心皆留下伤痕，将来的路……恐怕会更难走吧。
　　从那天开始，小孟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拒绝洗澡，不让任何人触碰他的身体，谁稍微靠近他都立即警戒起来，抓起断箭，要不直指对方咽喉，要不架于颈前，眼神怨毒。
　　好几次夜深人静，蒙胧醒来的老蔡都发现小孟正拿着一支折断了的箭镞在戳自己的身体，彷佛要把里面隐藏着的什么挖出来似的，有时候甚至打算把自己的脸狠狠割花。犹幸老蔡耳朵很灵，每次都能及时阻止，死命抢过箭镞，苦口婆心规劝小孟要熬过去，别辜负两位老爷和曹性大人的心血……小孟这才叹气低头，放下自毁念头。
　　原来笼子不是困住我们的囚具，而是保护我们不被歧视伤害的器具。我错了。
　　可惜，我已经回不去了。
　　饿孚遍野，战乱频仍，单靠拾荒行乞也难以维生。苦无办法之下，老蔡唯有跟小孟在街头卖艺卖唱，把年少时学来的说唱歌舞以至箭艺都一并用上，哗众取宠，只求获得温饱。
　　围观途人，哪里懂得小孟的歌声？他们不过被小孟的美貌吸引，垂涎他的美色，醉翁之意不在酒，才愿意扔下一个铜板，或者赠他们一碗茶、半个馒头，让他们能苟活下去。
　　小孟越来越厌恶自己的美貌，然而他深深明白，除了美貌，他又一无所有，无所凭恃。
　　矛盾总是痛苦的。世上最痛苦的矛盾叫做自我折磨。小孟无法干脆割舍，只能一边厌恶自己，一边仰赖自己所讨厌的，把自己退化成行尸走肉的层次，麻木活着。
　　每次抬头望向沉默的月牙，小孟都忍不住摊开双掌，低头叹气。
　　这双手太小，够不到月亮，也抓不着什么。
　　曾经撩拨琴弦的十指，拨动过弓弦，如今，却粗糙得无法重弹旧调。当年精准动人的乐曲，如今在街头演奏，却成了荒腔走板的零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小孟无法适应牢笼外的世界，也无法适应渐臻成熟的身体，这越来越扭曲的真正牢笼。
　　荒凉无边，恐怖亦无边。他的未来不过如此。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月盈月缺，冬去春来，每一夜露宿街头的小孟都以为自己明天将无法醒来，然而没想到这种飘泊潦倒的生涯，一晃眼，便是数载。
　　一日，小孟与老蔡在市集表演蒙眼射箭，竟遇到官兵索贿欺凌，眼见小孟美艳动人，竟萌生歪念，公然调戏。昔日被朱老爷伤害侮辱的创伤复又涌现眼前，小孟虽手持弓箭，却呆若木鸡，不懂反抗。
　　“小孟！动手！我叫你动手啊！小孟——”老蔡奋力推开把他畸压在地的士兵，扑向那群正在嬉笑拉扯小孟衣衫的禽兽。
　　嚓——士兵回身挥剑，一下惨叫声把小孟自恍神间惊醒。他看到老蔡双手掩脸，艳红的血从指缝喷漏一地，他在地上痛苦翻滚，士兵朝他啐了一口痰，回头继续朝自己伸出贪婪的指爪……
　　“住手！”一辆马车停在人堆外。车里一个坚壮身影排众而出。“以众凌寡，可耻；狠毒贪色，可恶……”
　　“妈的！你是谁？”
　　“还有……”男人抬头，露出如流星般的左目疤痕。“……无名小卒，可杀。”
　　小孟视线无法从男人的左眼疤痕移开。这缺了左眼的男人……教他忍不住想起恩师。
　　“找死！”士兵举刀砍下，却被男人侧身闪过，一脚绊倒。
　　他只消一只左手，就轻易打发怒吼攻至的士兵，徐徐站到头目跟前。“这里整条商街都是咱们家族管辖的，你们在这里闹事，咱们商铺还怎么做生意？”
　　头目紧按剑鞘，不敢造次，却又不愿就此罢手。
　　“诸位是刚调任到此的部队么？这串铜钱拿去，给各位兵大哥到附近茶寮喝杯茶，消消气，你们就是司马家的朋友。否则……”独眼男子眯起眼睛，杀意暴现。“……嘿。”
　　刚才被独眼男人一脚踢倒在地的士兵像是记起了什么，慌忙爬起，跑到头目耳边耳语。头目一脸惊诧，马上堆起笑容，打躬作揖，接过铜钱，赔罪离去。
　　小孟扶起脸容被毁的老蔡，仰望从马车里被搀扶下车的男人。男人一身华贵俗气，满脸油光，蓄有薄胡，俯身端详小孟，忽然像确认了什么似的，蹲身朝两人道：“老蔡……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河南司马家的三当家啊……”
　　三当家命刘大打点一切，为老蔡疗伤。被刘大安排暂居客栈的小孟，凝视老蔡高热未退、一脸布条的痛苦表情，思前想后，决定投靠司马家。
　　反正事情再坏，也不过是被司马家的老爷再次侵犯侮辱而已，还有什么大不了？
　　“当、当年司马家常常向两位老爷进贿，少主您当年七岁生辰，司马家也、也曾经派人前来到贺……”毕竟是从小照顾到大的仆人，老蔡早已猜到小孟心思，勉力睁开眼睛道。“小人昔、昔日为老爷出外采购办货时……咳，也曾跟他们接触，可以放心……信靠。”
　　飘泊数年，自那天起，除了唱曲，小孟就没有再跟谁说上一句话，也不让任何人触碰自己。
　　今天，痛定思痛，小孟终于伸出指尖，轻拍榻前这个为救自己而惨遭毁容的老仆。
　　假如没有你，也许我早已再度被人当众侮辱，甚至再次被老羞成怒的人毁容泄愤。
　　“少主，我答应过两位老爷，要让您……平安，这几年我已经够内疚了……”
　　小孟没有说话。他轻拍老蔡臂膀，心里暗自跟他说，别想那么多，我先把你安置到司马家，安顿过后，我再离去好了。
　　这些年来，一路要你为我劳心费神，老蔡，你已为我牺牲太多，你我非亲非故，实在不必——
　　我是个不祥人，任谁留在我身边，都会遭逢劫祸。两位叔叔如是，曹性老师如是，老蔡你也如是。
　　我想，最初生下我的父母，下场该也一样吧。
　　小孟紧捏十指，细小的双拳犹如待放的水仙球根，在清冷的月色下渐渐沉重。
　　翌日，小孟带着老蔡投靠司马家。
　　坐在厅中相迎的，除了那天见过的三当家，还有司马家白发苍苍的大长老，以及爱财如命的四爷。几位当家对小孟和蔼客气，听过小孟以事不关己的过来人口吻娓娓道来这些年来的身世经历，念及当年得知甘吴两位故友死讯已经来不及为两人做点什么，众当家乃决定收留小孟，作为对故友的一点心意。
　　“放心……”大长老朝小孟颔首微笑。“……你两位叔叔生前是咱们的生意伙伴，他俩的仇，咱们自有安排。”
　　小孟愕然抬头。有可能吗？这些年来见尽太多笑里藏刀、口是心非的嘴脸，多次被收留然后暗里出卖，这群公认认钱不认人的富裕人家，真的愿意为了这湮远的旧事趟这浑水么？
　　“咱们司马家锱铢必较，别人欠咱们的债嘛……”四爷神色淡然。“……咱们一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小孟的经历让他养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别人待你好，是因为他们打算从你身上讨回一点什么。
　　“你们……想我为你干什么？”小孟轻轻解开衣带。“各位，小孟可以……”
　　豁出去吧。为了报两位叔叔的仇，冒着再次被侮辱奚落的风险，豁出去吧。
　　“喂喂喂你你干么？”四爷几乎把捧在手中赏玩的玉蟾蜍跌在地上。“还不快快穿回衣服？”
　　“傻孩子……”大长老目不斜视，抱拳轻咳。“……你搞错了。”
　　你们不是看中了我的美貌才——小孟涨红了脸，深深为自己的龌龊羞耻。
　　“……你就放心住在司马家好了。”一脸严肃的三爷总教小孟想起木讷内敛的甘叔叔。想到这里，小孟忍不住呼吸困难。
　　“谢、谢谢……”小孟低头拜谢。
　　“刘大……你给我好好安排一下。”
　　吃过苦，受过伤，小孟已经无法轻易相信，幸运原来已经悄悄再度降临。
　　数年飘泊受辱、露宿街头、三餐不继的悲苦日子……真的就此远去了吗？
　　风波已过，生活无忧，满手冻疮、一身病痛的小孟，终于在司马家的庇荫下，慢慢恢复元气。
　　其后，黄巾战乱持续，三当家决定撤离此地，把势力移回根据地河内，休养生息，再作打算。
　　风波已过，临行在即，只过了半年安稳日子的老蔡却感染急病，无法随小孟起行。
　　想起这些年来高低起跌，身边总有老蔡这尽心尽忠的老仆一直张罗陪伴，如今老蔡一去，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俯首凝视老蔡脸上犹如蜈蚣那样从眉心扯到嘴角的可怕疤痕，小孟不忍卒睹，只觉亏欠。
　　老蔡气若游丝，缓缓递起指尖，弥留间只想好好抚摸一下这一直紧紧封闭自己的孩子。仍然不愿意被任何人触碰的小孟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紧牙关不闪不避。他不想伤害到这位老仆的尊严。
　　而这也是小孟唯一能做的，让老蔡安心离去的小事。
　　“太漂亮的脸蛋，在这个乱世，是一种……咳……诅咒，一种……罪孽。”老蔡咳出血丝。“……少主，接下来的路，记谨……当、当心……”
　　俯视垂臂噎气的老蔡，小孟无比哀伤。
　　“咳……做人，不、不可忘、忘本……”
　　从老蔡饱历风霜的毁容脸上，小孟彷佛看到自己的将来。
　　他把手掌覆到老蔡眼睑上，失温的骤冷教他打了个寒噤。
　　终于……只剩下我这只小怪物了。
　　从遥远的牢笼里逃出来，饱历劫难，最后，只剩下这彷徨流离的零余者。
　　小孟没想过原来墙外的世界……会是这样子的。想起当初困在深宫之中，夜夜在高床暖枕对月许愿，但求能够有天离开深宫，走到外边世界自由自在生活……
　　没有同类，没有家人，就只剩下我一个，苟且献世。
　　老蔡的死，更让小孟确信自己是个不祥人。在这颠簸乱世，带着这怪物般的不祥之身，从来都只会连累身边疼爱自己的人，是故更畏缩隐藏，谨小慎微，不敢遥次，生怕上天又降祸于身边人。
　　许多纷纷扰扰的磕磕绊绊突然静了暗了下来，坚实的四壁内，尸骸渐渐僵硬，徒剩下一种苍凉的安宁，一种没有感情的空白满足。
　　幸存的小孟暗忖，我该就这样，无悲无喜，直到天荒地老。
　　小孟幽幽地叹了口气，从老蔡的遗物里捡回那支断箭。这支曹性老师留下的唯一信物，小孟每次握在手心，尖锐的痛感都教他清楚确认，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这不是梦，梦早已完结了。
　　外头风雨飘摇，窗门像蝴蝶一样不安乱拍。
　　没关系。小孟坐在尸体旁边温柔呢喃。没关系。一切不过如此。像我这样的一个男子，心字早已成灰。到了真的熬不下去了，那一刻，只消随时拈起这支断箭，朝胸口那道缝隙轻轻一插，我就能够安然离去。
　　没有什么大不了，真的。反正我再没什么可以失去。世界再热闹华美都跟我没有关系。待不下去，就随时离去好了。
　　嗯。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瘦尽灯花又一宵。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梦里何曾到鹊桥。


　　春桃烂艳，絮落如霜。
　　一个月后，河内司马家城楼上，一名随三当家一起回来的少年，回府至今已经差不多半个月，然而始终足不出户，而且，一句话也没跟谁说过。
　　其他残兵成员都对这个由三当家带回来的客人纳罕不已。起初他的房门外总是有无数人藉故流连，好奇八卦，想一窥这绝色美女的庐山真面目，未几即有流言传出，谓他并非女人，也不是男人，而是从宫廷斗争侥幸逃出来的宦官，人们就更好奇了。
　　小孟早已习惯人们不怀好意的好奇目光，依旧我行我素，任谁敲门示好、嘘寒问暖，一概不理。
　　这里不可能是我久留之地，你们没必要讨好我，我也没必要讨好你们。时机一到，我就离去，谁也不欠了谁。
　　刚穿上深衣粗布，拢好长发的小孟，脚步微颤，靠坐窗前，犹如晕船的小娃儿，长年颠簸，流离半生，终于抱住渡头木桩，能够稍稍喘息，却还是不习惯脚下的踏实，忍不住被昔日的飘泊与波浪所摇。
　　每一下抖动，每一下太息，他绵密纵长的睫毛，以及几可乱真的云鬓，都随胸腹间教人怜醉地收缩而抖动。
　　入住至今，小孟始终没有把包袱里的东西抖出来。他以为这里不过像之前短暂借住过的地方那样，只是他生命里蜻蜒点水的逗留。他不知道，自己将永远留在这里，不愿，也不能离去。
　　那时候的他，还没理解到这么迂回复杂的东西。他只是渐渐感到麻木，飘泊的麻木，一直照顾他的两位叔叔与世交随着越来越动荡的时局相继从他平静的生命里消失。那些温柔爱怜的目光，轻柔的话语，仿似把精美珍贵的贡品捧在手心上的骄矜与小心翼翼，那些以香囊极力掩饰身上恶臭，全身皱摺的苍白老人，那些在被奉承的官僚面前转瞬变脸摆出倨傲阴鹭表情的，慈蔼温和的老人们，慢慢地，都从他无法自控的生命里逐一退场了。
　　他不过是身不由己的精致玩偶。被当成奇珍异兽从富人手里转来转去的祭物。一支无法操控方向与目标的羽箭。
　　他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什么辗转流落到这里。每次忆起都有一种过溺前的晕眩。片段被撕成碎屑喂到海里的鱼群当中。被疯狂啄食，变得更残缺。听说这里的人都是残缺的。小孟每个清晨，都是这样倚坐窗前，远远俯视他们，从早到晚，眼也不眨，默默凝视到夜深，月出，才闭上眼睛。
　　不是不奇怪的。跟这群看似平常的人相处，总没有平日跟其他人一起时那种胶凝的隔阂，小孟心里想，也许是因为，他们跟自己一样，都是残缺的缘故吧。
　　我们都没有分别。身体都缺少了一部分。
　　连带内里，也缺少了某些平凡的重要部分。
　　是故我们应当相亲相爱。
　　相呴以湿，相濡以沬——他忽然记起当日宫中甘叔叔抓着他的小手指头，点着竹简，一字一顿，教他背诵的几句话语。
　　相濡以沫，最后，相忘乎江湖。
　　江湖。
　　他后来才知道，他最终还是无法上岸。踏在脚下的不是陆地，只是教人沉没的海底。
　　这里是江湖。更为飘泊，浪高且急的地方。
　　更为晕眩的地方。
　　可是，小孟无法理解，为什么脚下这群不完整的人，却悠然自得，丝毫不以自己残缺为耻，也没有因着自己的不完整而努力讨好别人，以求生存。
　　为什么会这样？不完整，不就需要更卖力讨好他人么？
　　城楼下欢呼声震天，把小孟从思绪中抽离。今夕何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竭力在干戈声中忘掉过去的痛苦，忘掉明天的忧愁，在热闹俗气的过年气氛中忘却一切伤痛与倾轧。
　　听说晚一点会有表演。难得的一群人，据说都是背地里干杀人勾当的，如今却像正常人似的，围坐一块，有说有笑，跟锦衣华服的主子一同欢宴。觥筹交错、歌舞喧天，教他点滴忆起宫中曾经有过的美好与家常。刚才那个叫雷的瘸腿瘦子说今晚预备了令大家掌声如雷的表演；光头的却在嚷，说他的气硬功一定能够赢得这一年的红奖。
　　今晚好像是除夕，明天，就是岁首了。
　　小孟猛然仰首，生平第一次抬头的时候，没有看到尖锐得救眼睛生痛的碧绿月牙。
　　尖细的淡月，跟刚刚褪去的巨日犹如残影轻轻交叠。在这魅惑的日月交会下，飘泊多年，逼体鳞伤的小孟终于跟生命里必然相遇的邯个人蓦然遇见。
　　白日的确不懂夜的黑，然而日会蚀，月会缺，再不可能的两颗各自荧亮的星宿，还是会在不可能的时刻，穿透彼此，曳然开始。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引力牵扯的小孟靠倚窗棂，静看城楼下抽离隔膜的兴奋热闹。在重叠交会的日月下，一名卷起衣袖，手持染血布袋的浓眉少年跨过门槛，长长的影子迅速窜进小孟胸口缝隙，教小孟忍不住咳嗽。
　　这少年一回来就被光头与拐子拥簇着，连一向爱理不理的司马公子也前来迎接。是完成任务赶回来团年吗？
　　这人是谁？又是飘泊无家，沦落到此的孤儿吗？
　　他也是残缺的吗？他到底哪里残缺了？为什么我看不出来的…
　　少年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蓦然站定，视线上望。身边伙伴随着少年的视线上移，抬起头来，像确认遗忘了什么似的，朝小孟热络挥手。那个被称为郭昂的光头矮子一边指着小孟一边兴高采烈向少年耳语什么。那刻小孟像秘密被揭破似的慌乱后退了半步。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误解（不。真的。我不是你所想那样子），这些微小的伤害对他来说早已麻木（真的。我不是女子），然而此刻他却有点不想，不想下面这个少年，这么早就洞悉他的秘密。
　　我不是男子，也不是女子。
　　我是一只不祥的怪物。我总是让人带着不必要的期望靠近然后在我身上留下伤痕，每一个人总是失望离去，还一脸怨忿。
　　不是我吸引你们过来的，然而最后你们总是怪罪于我。
　　这错置的美貌与身分，从来，我都无从自抉。
　　“喂——！！”拐子张雷扬手跟小孟说话。
　　你们要把我拉下去，当作晚宴的表演吗（怪物的真面目展示？）——然而喧闹声太吵耳了，小孟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读他们的唇，彷佛隐约在说，火哥替你报了仇了，你们家的仇人，那个姓郭的十常侍，终于被火哥披星戴月，直闯宫中，亲手杀了。
　　……火哥？
　　什么火哥？报什么仇？叔叔们的仇？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做人千万不可忘本。）
　　黏在泥地上，被踏烂泡糊的桃瓣溅到履上，犹如绽放的血花。俗艳的气味教小孟更晕眩了。为什么你们愿意无条件为我冒险？为什么？（受人恩惠，当以身相报。）小孟竭力从糊掉的眼眶里细细辨识城楼下这名嘴角轻扬、成熟沉着的强壮少年。他左耳的银环在日光下闪亮得无法直视。他没有理会人们热切的探询，他没有回答任务的凶险与琐细，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盯住了他，穿透了他。
　　落花能贞，春桃难静。喧哗声此起彼落。他终于开口了。尽管此刻世界很吵闹，他却清晰听到他第一句跟他说的话。
　　若果生命只如初见。他跟他最初相遇的那个世界，的确是又微小又宁静。
　　“下来吃饭吧。”被周围同伴叫作火哥的少年，随便举起裹住首级的染血布袋示意，像举起一只刚猎到的山鸡野鸟，以亲人添饭加菜的寻常表情，叫城楼上陌生而怯懦的他，准备在今夜趁人多混乱偷偷逃走的他，下来一起吃饭。
　　布团上的血瓣，是桃花的形状，是桃花的颜色。
　　久违了的鲜艳奔放。他曾几何时有过的肆意绚烂。
　　桃华灼灼。他举起了仇人的首级。他跌下了扼在手心的箭镞。
　　掌心里是一道朱砂似的泣血蓓蕾，迅速含苞，刹那盛放。
　　（他知道，自己是离不开的了。）
　　哀矜勿喜。他忘了自己不过是个阔人。不完整的男子，也不完整的女子。他的哀伤独特而残缺，一如永不圆满的月。
　　那一声若无其事的叫唤，难以置信地轻易填满了他早已残缺的身心。那刻他无嗔无悲，终究心平气和地认了命。
　　原来……是你。
　　世故与天真，盈满与缺失，飘泊与停留，人在江湖，原来根本由不得人。（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他无法理解。他细窄如女身的肩膀轻轻抖颤起来，有若投下巨石的湖心，荡开了一圈圈细细密密的涟漪。
　　如得其情，哀矜勿喜。

　　（若失其心，虽惊勿悲。）

　　欸，你叫孟姐是吧？

　　下来一起吃饭吧。
　　吃过团年饭，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易答允他的要求，迷迷糊糊地，就这样，依哑一声，打开了门，来到他的面前。
　　推门之前，他竟也驻足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理好头发，犹豫了一刹究竟就这样下去，还是涂脂抹粉，用那个一直比较多人会喜欢的那一个自己示人。
　　最后，小孟还是决定以真面目示人。
　　他站在弯月下，低下了头，为着对方陌生的厚重影子叠到自己纤细影子上面而心头悸动。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愉悦，竟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
　　“小孟，这是燎原火。残兵的成员。”司马懿站在两人中间。“火，这是小孟。”
　　燎原火右手勾着染血包袱，他把包袱换到左手，朝小孟举起右臂。小孟不闪不避，竭力凝神细看，眼也不眨，任燎原火把大手搭在自己臂膀上。
　　小孟早有准备，准备被他灼人的温暖通过五指烙到臂膀上。
　　“啊？”燎原火大手凝在半空，忽然发现原来包袱里的血仍未干透，刚才包袱换手的时候，竟然不小心漏到腕臂上了。他立即把手收回，随便往衣襟揩了揩，却没发现原来溅了一点血滴到小孟的手背上。
　　当下小孟没有察觉，眼睛没有一刹离开燎原火，却奇怪为什么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一直有种紧缩的奇妙感觉，仿佛有一张小嘴在轻轻吸吮着它似的。
　　后来离群独坐，老是觉得坐立难安的小孟在喧闹的人群里寻不到燎原火的背影，默默低头，这才发现原来不是错觉，那轻轻吸吮的麻痒触感，却是刚才他不小心溅到自己手背上的血滴作崇，那一点干了的守宫砂一样的血珠，漫不经心就在小孟的心头着了墨，成了满月下烙在眼里永志难忘的一颗痣。
　　小孟的指尖轻轻摩挲手背周围，翻来覆去，在月光下细细检视。
　　“……干么啦？”
　　才那么一刹，小孟就从千千万万人的嗓音里，于辽阔杂乱的空气之中，认出燎原火的声音。他竭力装作平常，淡然回头，却怕不小心泄露了那抑压不住、无处安放的激动。
　　“欸……”
　　飘泊多年，封闭至今，小孟终于张开嘴巴，向眼前人怯怯地吐出一句话。


　　爱情，
　　有时候不过是……
　　那一下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华丽转身。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刚好赶上了，于是，只好怯怯地问一句：

　　欸……怎么你也在？

　　————————————

　　第四章　今宵不忍圆

　　格外娇佣只自怜。奴婢轻轻敲门，端上热腾腾饭菜。到现在小孟还是不习惯被服侍，不习惯道谢，却更不习惯下楼跟大家一起吃饭，闲话家常。默默坐在房间里一个人扒饭的小孟想起团年饭那夜，围在圆桌上的各人热闹扒饭挟菜，一直坐在对面喝酒的司马懿忽然命下人换过小孟面前那碗米饭。
　　一直默默低头以食具挤压碗中米饭，食不下咽的小孟愕然抬头。他一直没有特别在意这永远看来心不在焉的寻常富家公子，然而此刻他又发现，这人原来心细如尘，漫不经心不过因为一切早已洞悉先机，故了无乐趣。自己的一举一动，也许早于进府的一刻开始，已经被他看穿。
　　可是，他一直没有说什么，直到这一刻。
　　“吃过好几煲不好吃的米饭，该否定的是煲饭的厨子，或者是那个盛饭的煲碗，最后……才怀疑米饭。”司马懿侧头托腮，轻轻舀起一口米饭。“更何况同一煲米饭，不同人吃出不同滋味。也许错不在米饭，而是阁下口味……或者心态问题。”
　　小孟怔住。没错，他……的确读懂我的心思。
　　天性敏感的小孟迅即明了司马懿弦外之意，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司马懿张口打算把那口饭吃进去的时候，忽然，郭昂把头伸过去，一张一合，准确吞掉那口暖热甘香的米饭。
　　“添饭！”郭昂意犹未尽，脸上黏满饭粒，高举吃得光光的大豌公，抬头大喊。“孟姐！你这碗饭还吃不吃？你不吃我给你吃掉好了！”
　　张雷与燎原火面面相觑，暗暗捏了一把汗。的确，只有郭昂这头脑简单的愣小子，才嗅不出周遭气氛，胆敢直呼小孟为孟姐。
　　小孟伸出小手，挡在饭碗前，张开嘴巴，缓缓地，挟起了一口米饭，放进去。
　　好吧。就当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先试试看好了。
　　饮流当思源，吃饭，也得怀恩才是。
　　小孟想起昔日两位叔叔教训，大仇既然得报，未敢忘本，终打消离去念头，继续留在司马家。然而某个阴霾的午后，府中来了一批稀客，来意匪善，进门立即直闯大厅，跟大长老与三当家等人闭门商议，不欢而散。
　　坐在窗前的小孟忽然涌起不祥之兆。
　　来了。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白手中跌下。碎片与饭粒炸散一地。
　　未几府中上下窃窃私语，传来令人惊讶的消息。原来刚才直闯府上的那批人正是郭胜余党，他们找来十常侍毕岚出头，此番前来，乃警告司马家勿与十常侍作对，否则司马家于朝中以及河南一切投资将化为乌有，并限司马家于十天之内交出当日杀郭胜之凶手以及余孽小孟，否则将血洗司马家云云。
　　小孟好想问清楚原委，然而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他们看到小孟都立即噤声，不再言语。
　　他们是好人。我不能再连累他们。我不希望再有人为我这个不祥人牺牲。小孟轻扫床畔，叹了口气，收拾细软，原本打算不辞而别，转念又觉这样似乎有违礼数，毕竟也受过人家莫大恩惠，乃穿戴整齐，踱到前院跟大长老与三当家当面拜别。
　　负责通传的侍婢谓三当家刚巧外出，大长老则在房中跟二公子商议要事。小孟坐下等候，双手交叠，静静端详早已褪色的手背红痕。
　　房中，被两难状况烦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众人各据一方，皱眉不语。良久，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刚才……毕岚又派人来催了。”残兵首领计髡支起双手。“洛阳商街七街八十铺前两天突然无故被官兵封街查问，我看是有人刻意提点我们……这事轻率不得。”
　　“为了这个娃儿……值得吗？”四当家望向大长老。“……得罪十常侍，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的立场很清楚：钱永远比人重要。”
　　“这……”大长老面有难色。作为长辈，一诺千金，当初曾允诺袒护小孟周全，如今稍被施压立即出卖小辈，怎么说都不太妥当，要是这事传了开去，司马家的声望地位就更堪虞了。需知做生意的，信誉最重要。“仲达，你的看法是……”
　　“杀了他吧。”仲达悠闲托头。
　　一室幽静，众人的对话清晰可闻。小孟坐在房外，乍听房中人回覆，内心不禁一凛。
　　“也好。把那小宦官的人头交上，他们自然消气。”四当家烦恼既消，忍不住捧起玉器赏玩。“那敢情好，咱们——”
　　“公子的意思是……”一直站在角落没有表态的燎原火忽然拍了拍肩上灰尘。“……杀了那个主事者。主谋一死，群龙无首，自然不了了之。”
　　“什么？”四当家捧在手上的玉器晃了晃，一下不稳，几乎摔个稀巴烂。“仲达！你是这个意思吗！？”
　　“对！对！”一直隐忍不发的陆霜松一口气，踏前一步。“霜愿意请缨完成这任务！请各位下令！我一定会顺利把主谋的首级带回来的！”
　　“仲达……”大长老终于开腔。“……开罪十常侍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你都想清楚了吗？”
　　“对那些宦官来说，报仇交人只是幌子，实情是……他们见司马家势大，怕将来难制，才找藉口要我们俯首臣服而已。不然，他们仇人那么多，干么不逐一上门要求人家交人去？”司马懿神色淡然。“当年毕岚铸四道钱一事早跟咱们司马家有嫌隙，这次……不过是借机发难而已。”
　　“对了……”大长老忆起往事。“铸四道钱那次风波，我到现在还记得……”
　　“朝中宦官跟外戚斗争渐趋白热，十常侍之间权力斗争，内哄不断，他们根本自顾不暇。”司马懿轻揉脖子。“我认为……只要把头目干掉，再把责任丢给跟他不和的敌对势力即可。”
　　“原来如此吗……”大长老捋须颔首。“思……仲达，就照你意思去办吧。”
　　“残兵首领听令……”司马懿从怀中摸出骷髅戒指下达指令。“……立即乔装成外戚何进一派，入宫布局刺杀十常侍毕岚——”
　　“听令。”计髡恭谨接过命令。
　　木门推开，大长老与四当家步出。侍婢上前谓刚才有人求见，但一晃眼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刚才听到各人为了自己争论不休，小孟内疚矛盾，讨厌自己之余，更不想把司马家与自己置于两难局面。如果司马家真的派人来抓我，把我交出，我该怎样做？
　　似乎不管抵抗不抵抗，都是一个沉重的决定。
　　害怕成为别人负累的人，总是在别人舍弃自己之前先舍弃对方，回避再次失望受伤的机会。
　　小孟背起包袱，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蹑手蹑脚来到司马家后门。他把沉重的大门拉开，转身关上。仰望朱色厚门，暗自叹了口气，慨叹安稳日子果然不能长久，正欲迈步离去，却被身后一把不带感情的声音叫住。
　　“逃避……不该是一种生存方式。”
　　小孟怔住，握住箭簇的他缓缓松开手心。辨出嗓音的他，细窄的肩膀微微抖颤。
　　“以往我也跟你一样，但……自从来到这个家，被这群怪人感染，我就慢慢觉得，以往也许只是遇人不淑，其实……不必对人性完全绝望。”燎原火双手枕住后颈，倚在墙上。“……人只要一天活着，就无可避免一天会跟别人扯上关系。逃避……不是办法。”
　　“……是吗。但……”小孟低头凝视自己被烙到的微微氤氲的影子。“……很可惜，我……是不祥之身。所有——”
　　“我从不相信命运。”燎原火没待小孟说完，淡然接了下去。
　　蝉声低回，太阳毒热。原来，已经是开到荼靡的时候了。
　　“你……”小孟深呼吸，凄然回头，勉力绽出黯败褪色的微笑。“……不怕被我连累么？”
　　“啧……”火漫不经心，搔了搔后颈。“一家人，没什么连累不连累。”
　　吃过团年饭，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孟无法控制由心坎深处油然溢出的感动。多年来形影不离的无底洞彷佛给这句话填满了。他想不到原来自己一直等待的就是这句家常话。即使两位叔叔如何疼惜爱护，小孟的耳边仍然有声音跟他说，他只是个被收养的孩子，这里不是他的家。然而莫名其妙地，眼前这群人，明明素昧平生，明明大家就互不认识，他们没有过问自己的经历，甚至连他的想法他的性格都不太了解，却如此坦诚信任，轻易就给他多年来求之不得的……家的温暖感觉。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尤其是这个人。毫不亲切，语气粗砺，却总是教我莫名温暖。为什么？
　　“火哥！前门等不到啊！他出来了吗——”郭昂从巷子尽头拐弯跑来，看到小孟，立即停步噤声。“啊……”
　　燎原火及时别过了脸，回避小孟的目光。
　　“火哥！侧门——”张雷从另一边踱来，看到前面聚拢的熟悉脸孔，耸肩失笑。
　　一阵沉默过后，面面相觑的各人渐行渐近，忽然在树影婆娑的荼靡树下爆出耀眼笑声。
　　“哈哈哈——！”率真的郭昂首先笑了。
　　燎原火别过了脸，可小孟看到他的肩背一直在抖，竭力忍笑。
　　小孟也笑了。先是掩嘴微笑，后来，在各人清朗笑声的感染下，慢慢笑出了声音，也笑出了眼泪。
　　两位叔叔……
　　小孟终于知道，我是离不开这里的了。

　　茫茫碧落，看尽一帘红雨。
　　微凉月夜，从邻县完成任务归来的陆霜，不理身上伤势，一回府立即又往小孟房间跑去。他回来的时候顺手捎了好些胭脂与铅粉回来，也买了布疋，打算送给小孟。陆霜心想，以前送的他都不喜欢，今次这些礼物，该能博得他欢心了吧？
　　陆霜在小孟房门前站定，理好头发，轻轻敲门。
　　雨声淅沥，良久，仍然没有人应门。
　　也许是不在房间吧。陆霜耸耸肩，把礼物放到走廊几上，踱到旁边看雨去。
　　即使明知小孟对自己全无好感，陆霜还是相信，终有一天，小孟会被自己感动。
　　最喜欢跟燎原火争斗的陆霜偏偏不相信自己任何事情都输给燎原火。
　　呼——风雨洒进走廊，陆霜回头打算把礼物挪开以免沾湿的时候，却看到小孟房间的窗口给吹开了一道缝。
　　缝里，正有一道熟悉的纤丽侧影。
　　按捺不住好奇的陆霜，终于一步一步朝虚掩的缝隙踱去。
　　他看见，昏暗的房间里，就只有微弱的火摺亮光。小孟整个轮廓深邃的立体侧影镀上一层神秘迷人的金光，只见他低着头，樱唇紧抿。（陆霜再次确认，小孟的擅长是低头。他低头的时候总是特别神秘，欲言又止，总是特别惹人垂怜。）燃烧的沉香像一条蚕丝紧紧黏缠着黑暗中若有所思的小孟。他几乎一动不动，时而皱眉，时而喜悦，时而忧戚，时而迷乱，看了很久，陆霜才发现小孟原来正在默然凝视几上一件物事。因着角度局限，陆霜看不见究竟小孟如此认真审视的是什么，他吃力挪动头颅，几乎把脸挤破了窗缝，终于发现，原来，黑暗中小孟一个人低锁凝视的，就是一个圆月似的，雪白细小的馒头。
　　不。那是一个……被谁轻轻咬了一口的馒头。
　　确认的一刹，陆霜也跟房间里的小孟一样，心上被谁轻轻地，狠狠地，噬咬了一口。
　　窗门被莽撞惊诧的陆霜不小心撞开。小孟迅速收起馒头，拢在袖里，双手负后，往外凝看。
　　雨声浙沥，他先是绽出欣喜的表情。
　　“你是……！？”顷刻，先前绽放的甜的幻念复又如涟漪消失，整张脸暗了下去，声线也由抖颤高亢变得凝重低沉。“……陆霜。”
　　大惑不解的陆霜终于想通。他知道，小孟不过是在黑暗中把他错认为为另一个人。
　　那个因为残影计划而衣着打扮都跟自己很相像的……燎原火。
　　“怪不得我的房间常常会有东西不见了。”焦味不知从哪里飘来，小孟背对陆霜，吹熄沉香，却吹起一桌沉香炉屑。
　　……仿似招魂。
　　“我跟你……”陆霜摆手。“……其实是同一类人。”
　　“嘿。”小孟嗤之以鼻。“同一类人？嘿嘿。”
　　“他不懂得你的好，也不懂得你的敏感幽微。”陆霜正色道。“……但我懂。”
　　弓起肩背的小孟，似是咀嚼陆霜刚才那番活，顷刻，还是摇了摇头。“……谢谢你。”
　　“为什么？我有什么比不上他？”陆霜双掌拍向窗棱。“他能为你做的，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雨越下越大了。
　　小孟缓缓回头，侧着一张脸，慈目低眉的道：“……你还是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陆霜仍然死缠烂打。
　　“会问这问题，就代表你根本完全不明白。”
　　“小孟……”陆霜叹了口气。“他做不到的，我都愿意——”
　　“我要睡了。你要看尽管继续看……”小孟仍然正眼不瞥陆霜一下，踱到榻前。“……不看的话，请替我关窗。外边雨大。谢谢。”
　　客气，从来都比动怒责骂更拒人于千里。
　　陆霜很清楚，小孟的眼神，一直只管盯着火的方向，从来，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味儿的陆霜，除了妒恨，更咬牙切齿誓要超越燎原火，夺走他的一切，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做的了。
　　尽管若无其事地活着吧，燎原火。
　　终有一天，我会令你、司马公子，还有小孟，全部正眼看我，为着你们昔日的轻蔑后悔。


　　当窗门关上，小孟回望窗前那团似是而非的褪色淡影，

　　终于闭上眼睛，幽幽地叹了口气。


　　乐极之后，总是生悲。
　　否极之后，却不一定泰来。
　　数天后，当计髡带同残兵骨干成员入宫执行刺杀计划，陆霜赶赴支援未归，毕岚却在限期届满之前突然派刺客闯入司马家抢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当时正值清晨，原本刻意早起，在灶厨跟侍婢学习烧菜的小孟正打算给燎原火、郭昂和张雷等人一点惊喜，为他们泡制早点，没料到菜还没下镬，馒头还没蒸熟，外边已经杀声震天了。
　　因为当时司马家分散了残兵大部分主力入宫行刺以及处理邻县零星杂务，故留守府中的残兵成员除了火、雷与昂之外，就只有数名年纪较大，正在养伤的元老成员。乍闻敌人来袭，各人立即紧守岗位，合力应变，一方面指挥府中家仆顽抗，一方面保护各位当家，疏散妇孺老弱。
　　一箩箩带有浓烈铁腥气味的兵器搬到院中。各人挤成一团。器物碎裂的声音与兵刃交击之声于府中各处此起彼落。这些熟悉的惨叫声，熟悉的气味，教小孟顿时忆起那天灭门抄家的可怕阴影。
　　小孟想动，却动不了。他想闭上眼睛，然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在眼前慢慢变大，动作变慢，痛苦延长。叔叔，等我一下，我要留下陪你们，叔叔……小孟紧捏手腕，掐到出血，却不自觉。叔叔，我不要。真的。不要再塞给我了。我只要你们陪我一起走，叔叔……募地一团黑色物事迎面飞来，小孟来不及躲避，强烈的风压彷佛要把面门炸开——
　　逃不了。躲得过那一次，避不过这一回。最后，我还是逃不了。
　　两位叔叔，小孟来了。
　　砰的一声，只见眼前有一坚实沉着背影昂然矗立，把迎面飞来的铁枪一把挡下。这个彷佛从天而降的雄伟身影乱发飞扬，华丽转身，朝小孟着紧吆喝。
　　可惜，小孟只见燎原火嘴巴张合，却听不到他在喊什么。
　　逃啊——小孟凝视燎原火的嘴唇。汗珠飞洒。每颗晶莹剔透的汗珠里都倒映着他和我的脸。逃啊——我——叫——你——逃——啊——听——到——了——没——有——
　　小孟被燎原火一把推开。
　　不要再推开我。老师，我不走，老师——
　　“小孟！快走！这边！”张雷一手推搡司马家上下躲进城楼，一手扯住小孟，把他往逃生人潮里塞。“走！随大伙儿一起走！”
　　咻。一支冷箭射到张雷小腿上。
　　“雷！”小孟惊呼。
　　“快走！别理咱们！”雷推开小孟，抵住楼梯口，跟一名从院外跳进来的刺客滚地纠缠。“替我保护大家！小孟！拜托你了——！！”
　　我？我……我怎可以？
　　小孟随着逃生人群往楼梯乱爬乱挤，然而楼梯太窄，根本就无法寸进。忽然又有一支冷箭越过小孟睫毛没入前面老妇头颅，老妇连惨叫也来不及，就仰倒小孟怀里。
　　小孟抱着逐渐失温的无辜尸体，这个刚才还和蔼温柔教他把馒头蒸得香软的小秘诀的老妇，如今就死在自己怀里，被自己连累，死不暝目，死得冤枉。
　　小孟还来不及问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已经在司马家掌厨四十多年，从她像小孟那么年轻的时候开始，就住进这个家了。
　　自从这群身体残缺的孩子来了之后，这个家就热闹多了，你不知道，以往这里——
　　一支又一支的飞箭擦过小孟发际，越过小孟鼻尖，射到各人身上，惨叫声此地彼落，人们互相践踏推挤，一条窄长楼梯，顿成地府即景。
　　一只又一只的血手抓住小孟身体各处，把他扯来推去。既是死前最后挣扎，亦是急欲扯住什么拉倒什么让自己尽快逃离的徒劳拉扯。小孟盯着自己细小无力的双掌，无辜牺牲的人们混成的鲜血在手心成了两个小小湖泊，小孟嘴唇抖动，好想大声呐喊，却又喊不出声音来。
　　我可以做什么？我可以做什么？我——
　　燎原火踢开小孟后，立即缠住刺客群中看来最像头目那几人，闪电间掷出几支脱手镖，几名刺客翻身倒地，其余刺客或躲到梁柱后面，或退到脱手镖射程以外，徐徐从背上拔出弓箭。
　　不好了。燎原火大喝。大伙儿快躲起来——
　　燎原火缩到柱后，心焦不已。眼看张雷倒地，楼梯那边成了箭靶，自己却被五六名箭手缠住，去路被封，无法赶往救援。郭昂怒挥重锤，守住要道，不让刺客攻往二公子那边，恐怕分身乏术，无法来帮忙的了，只可惜咱们残兵最强的箭手都随首领入宫刺杀那阉狗，剩下的都不擅远距离战斗，雷只擅近身战，昂的圆锤起动太慢，就算他解决敌人赶来助拳，咱们没有箭手护航，根本敌不过这群训练有素的箭队……
　　一支又一支飞箭射到柱上墙上。燎原火摸了摸腰间飞镖，正烦恼着该如何缩短距离发镖，又看见一名奴婢惨被乱箭所伤，匍匐在地，痛苦呻吟。
　　妈的。如果咱们有一个箭手就易办了——
　　咻——可惜，有的只是擦过脸颊，扯出血丝的一支来箭。
　　罢了。燎原火咬紧牙关。首领，对不起。事到如今，我唯有用回我最原始的武器，以身体硬接来箭，让自己成为箭靶，冲到他们面前逐一砍杀好了。
　　吼——燎原火以双剑护住头颅，闪身跃出。“左边的箭手，随我放——！！”
　　敌人怔了一怔，抬头呆望城楼左边，一时间竟然不敢露面发矢。燎原火计策成功，抢得一刹先机，把手伸进怀内，往前射出几支脱手镖，再怒吼往躲在死角的箭手们攻去。
　　一支又一支箭擦过燎原火身躯，挽出惊心动魄的血丝。蚀蚀连声，数支锐箭插进燎原火臂膀。
　　对不起，二公子，燎原火无法履行约定，成为残兵首领了。公子保重——燎原火怒吼进攻，哪管锐箭已经插到腿上身上，依旧狠劲果敢，毫不动容，勇猛进攻。
　　义无反顾的燎原火并没有察觉，在他斜后方正有一名箭手，箭镞刚好瞄准其毫无防备的后脑。他在计算风向与角度，箭头随燎原火身影移动，只要计算准确，这支箭就一定能命中目标，让其一箭毙命。
　　箭镞瞄准，如箭，在弦。嘿。只要干掉这个最麻烦的，其余就不足为惧了。
　　咻——
　　你们这群破坏我家的狗贼！我要你们不得好——
　　——嚓。
　　血花漫天。燎原火愕然回头。还来不及确认，又有几支冷箭迎面飞至。
　　——嚓。嚓。嚓。嚓
　　嚓，一支又一支破空锐箭精巧越过燎原火脑门，直往燎原火身后的箭手袭去。巧妙躲在梁柱栏栅后，只露出小部分身躯的刺客应声倒地，连哼也来不及哼一声，全被一箭毙命。
　　燎原火把视线由斜后方挂在栏上的刺客尸体往上望，却无法在刺目的逆光里看清楚此人面貌。
　　只是，光凭这人的纤细身影，他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有你当后勤……”嘴角上翘的燎原火悄悄呢喃了一句话。“……今后，我该可以更义无反顾了吧？”

　　立于司马家坚实楼顶的小孟缓缓放下刺目锐弓，若有所失，
　　一双小手兀自抖颤不休。

　　第一次杀人，只为守护一个一往无前的男人。

　　还记得……
　　……这走上了歪路的强烈感觉。


　　矛盾的是……

　　我竟也同时找到了……

　　……人生目标与方向。

　　————————————

　　第五章　常恐蝶恋花

　　歪路，总是越走越歪。
　　退路，也总是退无可退。
　　“……你知道这条路是不对的吗？”
　　背后杀声震天，燎原火每步都溅出及腰水花。飞箭与暗器从后擦过，被燎原火背起逃跑的小孟四肢乏力，却又无法回头挽弓发矢，只能抓住燎原火衣衫，软弱呐喊。
　　“这样逃不掉的！放、放下我，自己逃吧！”
　　放？不放。
　　“这里是悬崖瀑布，咱们没退路了！火、火哥！听到没有？停啊！我叫你放——”
　　还记得，那一天。小孟从楼顶下来，站在燎原火背后，手起箭落，迅速撂倒所有闻声赶至的漏网刺客。
　　第一次站在这个男人背后，肩贴肩，背靠背，性命相交，小孟竟有种几近幸福的晕眩，彷佛日月交叠，光芒强烈而震撼。
　　这一桩悲剧，教小孟更执意留下，偿还亏欠的恩情。
　　混乱平息，暗自决定要在府中兴建秘道以防历史重演的司马懿踱到小孟跟前。
　　司马懿端祥小孟脸上血迹点点，黏于眼角，犹似泪痣，又如胭脂艳红，乃递起指尖，拭去眼角那点血痣，然后，把鲜艳的腥红涂到小孟微微抖颤的樱唇上。
　　“小孟——”司马懿摩挲指尖。“……我已经想到你加入残兵可以为我们做什么了。”
　　这独特的角色与位置，只有你，才能胜任。
　　谈笑间，司马懿派燎原火迅速善后，揪出刺客背后势力，斩草除根。
　　只是，平静安稳的日子，总不长久。
　　乱世里，日子越是平静，就代表后来爆发的变故，越是轰烈。
　　不出一年，燎原火就被司马懿派往处理陆霜闯下的滔天大祸。长得跟燎原火有几分相像，却不甘心自己没有机会接任首领位置的陆霜在一次冒充燎原火执行命令期间自作聪明，以为对方贼喊捉贼，竟不理计髡命令，自把自为杀掉张公公与一众朝廷侍卫，更害得首领计髡在这次意外中壮烈牺牲。
　　事后燎原火立即发挥其应变善后的才能，牺牲家人感情，忍痛通缉陆霜，令其于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多方安抚统战，终于顺利平息风波。
　　拖着疲累身躯回家，司马懿把宗卷交到燎原火手上，正式接替不幸牺牲的首领计髡，任命其为残兵第六任首领。
　　“燎原火愿壮大司马家。”燎原火暗自起誓。“……燎原火愿守护这个家。”
　　燎原火接任首领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替司马家铲除生意上的对手。
　　“这个自号三省盟主的徐植，最近积极并合附近几个县的中小帮派，骚扰咱们的商街与生意伙伴，背后似有主使，火，你替我联络清风帮代为打探，并把徐植的首级带回来，先挫挫躲在暗处的幕后主使者锐气，引他们现身。”
　　“听令。”接过骷髅戒指与眼罩的燎原火恭谨抱拳。
　　燎原火轻按怀里信物：心情激动。他走到小孟房门前，却找不着小孟。他沿后院察看，后来抓起追逐玩耍的“天下第肆”与“天下第陆”几个小鬼，才知道原来小孟又躲到灶厨里了。
　　“火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孟神情惊诧，立即站于蒸笼前。“等一下，别进来——”
　　“火哥！孟姐又偷偷蒸馒头给你吃啦！”“孟姐好恶！不准我们偷吃！连盖也不准揭！”“火哥！他说全部都是给你吃的！”“不公平！孟姐偏心！”
　　“闭嘴！”小孟叉腰怒吼。“你们这几个小鬼给我统统滚出去！别碍着我！”
　　“小孟，跟我来……”燎原火看也没看那盘馒头。“……有任务。”
　　“什么？”小孟被燎原火一把拉走。“多等半个时辰就好，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能……喂！放开我！我叫你放——”
　　几名小鬼躲在门后，目送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兴奋窜到蒸笼前，大剌剌揭开笼盖，捡起热腾腾的雪白馒头，满足品尝。
　　“啊？哥，你看……”“天下第陆”递起馒头。“……里面有馅儿的！”
　　“什么馅儿？”“甜甜的……”“是麻蓉！”“麻蓉？馒头有麻蓉？”“是寿包！孟姐偷偷为火哥做寿包！”“寿包？谁生辰了？”“火哥！”“对了！今天是火哥生辰啊！”
　　被迫化起艳妆再次扮成女人的小孟，闷坐马车里，鼓起腮帮，一脸气恼。
　　为什么每次我特地给那厮蒸馒头，总是突然出现各种状况？从那天开始算起，想想到底有没有十次了？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无法让他尝到我用心钻研的手艺？
　　尽管深知毫无味觉的燎原火根本无法吃出当中的细致分别，小孟还是执意要为燎原火蒸馒头，要他温饱，要他把他蒸的小馒头吃进肚里，藏在怀里。
　　这臭东西，粗心大意，对我是越来越恶，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你把我当什么了？连一句对不起或者不好意思都欠奉，彷佛我真是欠了他似的……
　　此刻燎原火脑里就只有这次任务。他伪装成车夫，护送化身漂亮歌妓的小孟献予好色成性的徐植，于帐中伺机下手，其他一切，早已抛诸脑后。
　　“反正你根本没味觉，回去我就把这些东西倒进你的饭菜里，毒死你。”小孟喃喃自语，从怀中取出早已配好的毒药瓶子，再三确认。“臭东西……”
　　捧起这些瓶子，小孟思绪被带到最初加入残兵的时光。那天阳光静好，林中尽是白杨气味。他被领到偏院，接受残兵元老特训，学习不同技能。
　　小孟练过刀剑，学过暗器，最终还是不感兴趣，只勉强学了一两套防身套路。首领计髡无计可施，唯有让他尝试接触这偏门又麻烦的冷门科目。
　　“听好了，这瓶蓝色的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只消拔下一条头发，趁对方熟睡时拉起头发，沿发丝滴下去，落到对方口鼻，半个时辰内，立即七孔流血而亡。”
　　头上扎有高髻的方侬乃残兵用毒与施针专家。他把小孟带到小屋中，从百子柜中摸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瓶，交到小孟手中。
　　“调配之法，我有机会慢慢教你。这张帖里全是各种草药的特性与调配、解毒组合之法。拿回去，明天回来的时候给我完全念熟，一条也错不得。”方侬神色漠然。“愣什么愣？听着，这瓶红色的是一般毒药的解药；这一瓶绿色的是毒粉，只需倒出指甲大小，混于酒水之中，一盏茶时分之内，对方立即昏厥。这瓶黄色的要特别小心，因为……”
　　那天，小孟初次接触毒药，心里立即有声音说：就是它了。
　　从那天开始，毒与箭，成了小孟形影不离的终身良伴。
　　小孟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一再摩挲那瓶黄色的毒药，想起最初接过这瓶黄色瓶子的情景。
　　当日，方侬最后把它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神情无比严肃。
　　“要是最后计划失败，退无可退，到了最后一刻，你……就把这瓶东西给吞了吧。”
　　小孟立即意会。他知道，与其被敌人俘虏折磨，连累大家，倒不如给自己一个干脆了断。
　　坐在马车里的小孟忍不住又拔掉布塞，厢中登时弥漫淡淡的杏梨香气。
　　越是芬芳，越是歹毒，小孟咽了咽唾液，忍不住幻想他日走到这一步，被迫要喝这东西的时候，究竟会是何种景况。
　　幸亏到现在，还是未有机会用到它。
　　车子忽然停下。帐幔揭开，一身仆人打扮的燎原火朝里面道：“还有十里便到。先歇一下，让马儿喝点水，咱们好好准备。”
　　“你这臭东西，连自己生辰都忘了，脑里就只有司马公子和任务两个词儿……”
　　说完，燎原火也不扶小孟下车，迳自踱到河边，二话不说便松下裤带小解去。
　　“小孟……你不先小解吗？”燎原火回头瞥见小孟身影，挪了挪身子。“一起尿吧。”
　　小孟耳根通红，气得几乎要炸了开来，却不便发作。
　　“你不是站着就可以了吗？”燎原火忽然抬头叫了一声。“啊我忘了，你……说起来你是站着还是蹲着尿的啦？”
　　粗枝大叶的燎原火，丝毫没有察觉小孟的愠怒。
　　“听昂与雷说，你一直不喜欢洗澡，是真的吗？”小解完毕，燎原火从怀里摸出布条，弯身把布沾湿，大力揩擦身体。
　　小孟坐在石上，远离河边，一言不发。
　　“要不要来照一下？”燎原火看着水中倒影。“认识你那么久，你好像一次也没照过镜子。”
　　“不必。”
　　“为什么？”燎原火仍然不识相。“长得漂亮的，都喜欢看自己。不是吗？”
　　“我不喜欢自己。”小孟站起。“歇够了没有？”
　　燎原火并不知道，小孟其实深深厌恶自己的外表，并以自己的美丽为耻。
　　特别是，当他被迫扮成女人，红襟翠袖，浓妆艳抹，跟燎原火陌生共对，更教他如坐针颤，坐立不安。
　　“走吧。”小孟踱回马车，却见燎原火一动不动。“你走不走？”
　　燎原火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却从怀中摸出馒头，张嘴便咬。
　　咬了一口，愣住，愕然抬头，满嘴都是泥巴似的麻蓉馅儿。
　　一直负气恼恨的小孟忽然像尝到了燎原火手中那个馒头里隐藏的甜，皱了皱眉头，暗里骂了一句死相，就步履轻盈，大步跳回马车，披上锦袍，不再理他了。
　　走？不走。
　　箭与毒，一直是小孟的拿手绝活。
　　从小时候于宫中踮起脚尖看甘叔叔炼丹制药开始，小孟已经比不少人了解不同草药的特性。那几年流落街头、走投无路的飘泊生涯，小孟也总是懊悔当时怎么没有跟甘叔叔好好学习，配制一瓶无味无臭的毒药，一旦退无可退，走到绝路，就从怀中摸出，仰首干尽，省却多少烦恼。
　　方侬说，每个残兵成员都有一种由他代为配制的毒药，好让他们事败时能够有尊严地离去，不会拖累大家。他问小孟想要一瓶什么味道的专属毒药。有些人嗜甜，有些人怕苦，你怕不怕？
　　小孟苦笑摇头。有什么比人生更苦呢？在苦涩无涯的人生面前，再苦的毒药，都不过是甘味。喝了它，就能够结束苦不堪言的漫长人生了。
　　小孟喜欢毒，是因为它跟自己的品性相近。毒可以杀人，更可以快快了结自己，毫无痛苦。
　　小孟喜欢毒，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已经是毒。
　　房间里，被扯下锦袍的小孟计算错误，徐植明明一盏茶时分前已经喝下有毒酒水，却仍然力猛如牛。他双眼呲红，嘴角渗出白沫，气力却丝毫未减，盛怒间，一拳轰在小孟腹上。
　　“臭婊子！竟敢在饭菜里下毒？”徐植肌肉贲张，大口喘气，一脚把小孟踢到墙上，摔倒一地瓶罐。“说！是谁主使你的？臭婊子——”
　　小孟吐出血丝，腹痛如绞，内脏彷佛都给踢翻了，连站立都乏力，更遑论逃跑或者反抗。
　　短剑不知道给震到哪里了。手无寸铁的小孟，仅余的气力只够让他从怀里摸出那黄色小瓶。
　　“妈的！里面原来穿着札甲！臭婊子！根本早有准备！哼！”徐植踢开挡住的木柜，扫掉一地杂物，誓要把压在角落的小孟揪出，慢慢折磨。“老子的拳头连墙都可以打破，我就不脱你的札甲，一拳拳轰进去，看你怎么把内脏骨头呕出来？”
　　说毕，又一脚踹在小孟背上，发出令人毛发直竖的空洞巨响。
　　下次真的要把箭与毒合起来，或者，弄一两把喂了毒的匕首，绑在身上，随身带备……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说！是不是司马家派你来的？”徐植比小孟高出不少，他双手揪起小孟，扼住他幼弱细白的颈，把他压到墙上，高高举起。“来人！我抓到小老鼠了！”
　　小孟瘀肿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艳丽的粉红色。
　　那是头颅充血，快要窒息死亡的徵兆。
　　“说！臭婊子！还这么嘴硬吗？我徐植就不怕——”
　　蓦地，小孟终于张开嘴巴。
　　他没有说话，却把一直含在口腔里那一口毒药悉数吐到徐植扯尽嗓门怒吼的咽喉里，然后，用尽全身气力，一脚踹向徐植下体。
　　徐植惊惧缩手，一手扼住自己喉咙，一手捂住下体，脸色紫酱，跪地咳嗽，神情凄苦，似是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竟就这样栽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婊子手上。
　　小孟跌坐地上，轻拭嘴角，瞄了瞄在地上缓缓滚动的黄色空瓶。
　　“都说过不要甜的……”小孟大力咳嗽，嘴角溢出浅紫色血丝。“……妈的。”
　　毒从来都不该香甜。毒是苦的。有苦自己知。跟人生的味道一样。
　　人生是苦，可是，苦得能在战斗中死去，却是件一甜美乐事。
　　嘿。小孟视野逐渐蒙胧。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就让我这样离去吧。
　　尽管刚才临意起意，把口中原本打算咽下的大部分毒液喷到徐植口鼻，小孟还是无可避免吸收了部分毒液，整个人如堕冰窖，四肢冰冷，全身冒出冷汗，逐渐失去知觉。
　　忽然，一张模糊的脸随着吵闹的吆喝与惨叫声扑到面前，然而小孟却无法控制乏力垂下的眼帘。
　　叔叔、曹性老师……小孟来了。
　　事后回想，痛极昏迷的小孟还是无法分辨接下来发生的事，究竟真有其事，还是不过只是小孟毒发昏迷时的乱梦。他记得，当时只感到有一把熟悉的声音不住呼喊自己的名字，他大力拍打自己脸颊，然而自己却像沉进冰冷的海底深处，有心无力，完全无法给予任何反应。蒙胧间，彷佛有人翻倒一地瓶子，从怀中摸来搜去，然后咕哝了几句什么，之后，就有一股暖热的气息贴了上来。
　　上唇被某些柔软厚实的东西微微揩刺的独特触感教小孟如堕梦中。他还来不及确认究竟发生什么事，就感到咽喉里一直黏凝鳗塞的那股甜腻被吸出，才想喊出声音问个究竟，咳嗽间张开的嘴巴又被堵住。口腔里仅余的甜腻被那气息抽走，接着，又有一些冷冷的什么捂住嘴巴，一些苦涩腥腻的粉末倒进来。喝下去。凉凉的液体随即滑进咽喉。快喝下去。撑着。快喝——
　　好苦。小孟只感苦涩难当。这种苦味，的确是活着的苦味。是人生那种熟悉的，弥留口腔久久不散的苦味。
　　被苦涩渗进胃里的小孟抵不住胸腹一阵强似一阵的尖锐剧痛，把喝下的什么哗啦一声悉数吐出，复又昏迷过去。迷糊间，他只感天旋地转，一忽儿如堕冰窖，一忽儿又似被扔到太阳上去，五内灼烫难当。被烧灼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槁木成灰，被烧成余烬，岂料蒙胧间，复又被吆喝声与清脆轻柔的钤声弄醒。
　　小孟睁开眼睛，只看到燎原火的后脑勺。他的耳环随着高速奔跑上下颤动，撞出清脆响声。
　　这里是哪里？我还没死成吗？为什么——
　　“臭小子！别逃！”“杀盟主的凶手在这里！快追！”“他们逃到灌木林那边去了！”“两边包夹！逃不掉的！”“追！给盟主报仇！”“左边！快封住左边！”“弓箭手！继续给我放！”
　　死而复生，第一个感觉，除了舌底熟悉的苦涩，就只有右边大腿的刺痛。
　　四肢乏力的小孟低头察看，发现自己大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射中一箭了。是刚才火哥背我逃跑时给射中的吗？刚才……还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从房中来到这丛林里的？
　　“等、等一下！”小孟竭力确认此刻两人身处位置。“……你知道这条路是不对的吗？”
　　燎原火没有回答，小孟瞄到他两臂与肩背被刀剑划下的渗血伤痕，刚想说出口的话，复又吞到肚里。
　　“别逃！”“二当家！前面是悬崖！他们逃不掉的！”“大伙随我来！”
　　背后杀声震天，燎原火每步都溅出及腰水花。飞箭与暗器从后擦过，被燎原火背起逃跑的小孟四肢乏力，刚捡回一条命，身体虚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别人负累。
　　“这样逃不掉的！”小孟放下身段，低声哀求。“火……火哥，听我说，放、放下我，自己逃吧！”
　　放？不放。
　　“这里是悬崖瀑布，咱们没退路了！火、火哥！听到没有？停啊！我叫你放——”
　　泼刺——燎原火一口气跑到瀑布尽处，停步，把小孟放到膝上。
　　“你在下面，便没有人可以捉到你了。”燎原火正眼不望小孟。“忍一下……”
　　“干什么？放开我……”小孟眼看燎原火把粗绳绕在自己身上，却无力抵抗。“你……你……”
　　“有我在……”
　　燎原火仍然正眼也没看小孟一眼。他的声线仍然倔强，跟温柔丝毫沾不上边。
　　“……你一定没事。”
　　然而，小孟却被难以言喻的，满满的温柔包裹着。这句若无其事又毫无感情的话，竟如暖流渗过全身，比小孟以往听过任何一句窝心话，还要动人。
　　“你……你……”
　　不祥的预感又涌上心头。他知道他将要做什么，却阻止不了。
　　咻——燎原火随手一抛，小孟便如风筝那样，直吊到悬崖下。
　　“放开我！这样你——”急速下坠间，小孟忽然噤声。
　　因为，燎原火终于正眼凝视着他。
　　尽管有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然而定睛端详的小孟还是因着剩下那一只闪烁复杂的眼眸而呼吸停顿，眼也不眨，天地彷佛凝成永恒。
　　他从他的眼里，读到当事人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
　　强大的抛力教小孟感到斗转星移，彷佛日月星辰就此移位。
　　燎原火嘴角轻翘，缓缓回头，把勒住左手的粗绳再多绕手臂几圈，定住，再以右手拔出腰间匕首，朝犹如怒涛涌至的过百帮众昂然迎击。
　　旌旗蔽林，敌人多得几乎把整条湍流踏成平地。杀声震天，无数高举劈至的兵刃集束成一道道刺目光芒，万点归一，全部众到燎原火一个人身上。
　　“来吧——！！”
　　所有人，都用双臂紧捏兵器，迎头劈下。
　　然而每一个鼓尽两臂力量的敌人，都被这只用一只右手顽抗的独眼男子杀个片甲不留。
　　每一个在燎原火身上划下一道伤口的敌人，代价就是自己的一条性命。
　　或者，一条臂膀。
　　鸟往上飞，人却往下堕。
　　一条条随风飞跌的断臂，在湍急的瀑布下划下一道又一道美丽的弧线。有的搁在石上，有的挂在崖壁的枝桠上，有的击昏了在半空挣扎下坠的敌人。他，就像一个将天地分开的巨人，然而可笑的是，他却分不开一个跟他无亲无故的人……
　　为了这个人，他整条臂膀已经被勒至变形，他的手掌，已经被扯至皮破血流。
　　为了这个人，他只能用上一只终究会疲累的手，抵挡永不休止的敌人。
　　干么要这样傻？明明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轻易逃脱，如今却招致万劫不复的可怕结局……掉下的人很多，然而我知道，挤在上面补上的人更多。
　　你不会痛，我知道。
　　但你会累。你也是人。
　　何苦为了我这个连人也称不上的……怪物，舍命忘身？
　　你没有在讨好我。我身上并无任何你想得到的什么，你想要的，我也无法给予。
　　我知道，你只是无条件地，为着我这个非亲非故的人，牺牲自己。
　　你从来不会用言语去解释，你也一直不懂得表达。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累了——”“杀——”“给我上！他累了！快！杀过去！”“别让他喘气！杀——”
　　逝者如斯，不分昼夜。水在流，血也在流。整个瀑布，顿成一块薰染的红布。星星点点的血珠溅到小孟脸上。他不敢想像，当中有没有丝丝点点，是来自燎原火的血。
　　无法割破粗绳的小孟，只能勉力定住身体，一动不动，怕稍微晃动，都会让燎原火的臂膀勒出更多血花，负担更重。
　　既感动又内疚的小孟愤恨自己怎么成了别人的负累，他既希望燎原火能支持到最后，然而又怕多捱一刹便多添一刻痛苦，反正已经退到绝路，不如爽快了结，别教自己着紧的人继续饱受虐杀煎熬。
　　仰望燎原火一言不发的沉默背影，小孟忽然忆起那些为了守护他而逐一壮烈牺牲的背影。
　　不忍凝看，正想闭上眼睛的小孟，忽然定睛盯住瀑布上那刺眼物事。
　　是铁枪。又是这些夺去我身边人性命的……铁枪。
　　所有护着我的人都被这东西捅死了。他们都死在由铁枪砌成的牢笼里，囚禁的是他们无可替代的生命。
　　这些讨厌的铁枪，贯穿了燎原火坚如磐石的臂膀，捣碎了悬崖边分天裂地的神圣雕像。
　　手一松，小孟便往下堕。原本死也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怕令燎原火分心的小孟，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急速下堕间惊呼。
　　被铁枪贯穿前臂的火，还是在倒地的一刹，及时重新抓住粗绳，阻止下堕。
　　忘掉自身安危的小孟，眼也不眨，牢牢凝视在瀑布边缘高高举起的手臂。
　　那条依旧紧握血绳的左臂。
　　你这个傻瓜……放手啊！求求你，放手……
　　染血而颤抖的前臂，在小孟的眼里慢慢膨胀，慢慢燃烧。
　　放弃吧。已经很足够了，不必再为我——
　　放？不放。
　　死也不肯放手的燎原火伏在瀑布边缘，死命紧抓绳子，懒理背后正有一把又一把的尖刀锐枪串剌。
　　被兵刃牢牢钉嵌在地的燎原火咬牙毗目，口鼻喷出血丝，奋力扛起贯穿背脊的无数利刃，缓缓的，弯身挺立。
　　所有敌人，都被这打不死的疯子吓了一跳。
　　燎原火趁机用尽最后一分气力，仰天怒吼，把绳子一荡，一抛，抛到悬崖旁边的树林里，让小孟借树丛枝极卸力跌下，把伤害减至最少。
　　啪啪啪啪啪啪——在树下挣扎爬起，勉力抬头的小孟，只见树梢外的瀑布尽处，一名全身插满铁枪长剑的熟悉身影，正软软摊卧，缓缓从悬崖跌下……
　　“不——！！”小孟声嘶力竭。“不啊——”
　　我不要再有人在我面前死去。我不要——
　　即使全身疼痛，小腿骨折，小孟还是勉力在地上甸甸挣扎。因为，他脑里就只有燎原火三个字。他担心他的安危，他要立即确认他的安全。
　　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小孟喃喃自语。一直以来，他一次又一次从死亡边缘逃回来，不会有事的……可是，这次是从瀑布上掉下来……要是断了头怎么办？刚才有刺到心脏吗？不，等一下，我怀里还有金创药，等我……火哥……等我……
　　好不容易爬到丛林另一边的小孟，终于在一被压至毁烂的树桩上，看到仰卧昏迷的燎原火。
　　毛发直竖的小孟只见失去意识前的燎原火，他的左拳，依旧傲然高举。
　　凝视五指紧捏不放的那截断绳，小孟忍不住扑上前去，紧紧搂住燎原火，把他的头垫到自己怀里。
　　“火！你怎么了？”小孟轻拍燎原火满是伤痕血一污的脸颊。“醒一下……火哥，醒一下……”
　　别吓我。别吓我……
　　“看……”燎原火右眼勉强睁开一道缝，瞄向左拳。“……我没有放……嘿，我没放……放手啊……”
　　傻瓜。你这大傻瓜——小孟泪盈于睫，终究流下了生平唯一一次的眼泪。


　　……她哭了，终于。

　　……像一个女子那样，尽情地哭了。


　　飘泊半生，不管之前被谁呵护感动，看着疼爱自己的养父与恩师死在面前，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害与侮辱，小孟仍然没有滴过半滴泪。然而此刻，经历生关死劫，头上无日无夜，被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如此舍命守护，以为自己凉薄得此生此世不会为任何事情流下半滴眼泪的小孟还是自然而然地，搂着这个倔强固执的傻瓜，搂着他遍体鳞伤的脆弱身躯，以一个女子的心情与姿势，哭了。
　　胸口那道横埂的黑暗缝隙于焉温柔融化。
　　她终究确认了自己，同时，在感动的眼泪中接受了这样的一个自己。
　　原来……流泪的感觉是这样。这样美好，这样畅快。
　　槁木成灰的余烬，最终，还是被烫热纯挚的燎原之火燃起。
　　傻瓜。你这个大傻瓜。你教我以后……怎么能够放下你呢。
　　“放、放手！”燎原火挣扎吐血。“小孟放手啊！喂……”
　　放？不放。
　　“别搂着我！别把脸贴上来！很恶心啊！”骨折难动的燎原火被小孟拥得紧紧的。“放手！求求你……”
　　求求你，此生此世，别让我放手，好吗。

　　才刚解了一种毒的小孟，复又感染另一种更致命的毒。

　　对燎原火……小孟中毒已深。


　　除了你，
　　我的心再也无法放下谁了。

　　身不由己，心亦不由己。
　　天大地大，从此……我无处安放。


　　怕被追兵赶至的小孟，奋力背起无法动弹的燎原火，一步一步，踱离丛林。
　　夜已深。群鸦乱叫，树林荫翳，黑魃魃的，犹如置身鬼魅口中，不辨方向。小孟晈紧牙关，汗水一滴滴被泥土饱满吸收，燎原火昏昏沉沉，忽然醒来，咕哝几句，叫小孟放下他逃跑，忽然昏迷不醒，身上流出的血，几乎沾湿小孟整个背脊。
　　断掉的小腿差不多到了极限。小孟勉强支撑，用尽最后一口气力滑下斜坡，躲到山洞里，把燎原火放下。
　　小孟以指尖轻探燎原火气息，长长地吁口气。
　　小孟不敢生火，从燎原火身上摸出脱手镖，扼在手里，竖起耳朵，朝洞穴外边小心戒备。良久，见外边毫无动静，才稍稍放下戒心，松一口气。
　　在黑暗里偷偷端详燎原火脸容的小孟，终于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扫过他的浓眉，然后，沿挺拔的鼻梁，直落到他微张的嘴上。
　　以衣袖拭去燎原火脸上血一污的小孟，视线怎也无法从燎原火的嘴唇离开。
　　月色下，燎原火的上唇泛着一层淡青色的薄晕。小孟知道，是他的胡渣。
　　小孟的指尖不由自主凑近唇上的胡渣。
　　刚才……就是它们了吗？
　　是真的吗？还是——不过是我濒死边缘的主观幻想？我来不及实现的最后愿望？
　　小孟咽了咽唾液。想要确认真伪，就只有一个方法。
　　小孟不安地环顾四周，低头，深呼吸，咬住下唇，思前想后，复又别过头去。
　　最后，一脸红晕的他还是悄悄把脸凑上去。
　　咳——燎原火大力咳嗽，扯下骷髅眼罩，睁开眼睛。
　　他看到刚刚别过了脸的小孟。
　　“小、小孟……”燎原火舐了舐干涸的嘴唇。“我们在……在哪里？”
　　小孟调整呼吸，却无法直视燎原火。他爬到洞口，抬头望天。
　　恰巧，又是一弯清冷月牙。
　　山陵起伏，丘壑深沉。在这宇宙洪荒里，万籁俱寂，更无人处月朦胧，悠悠天地之间，真有种天荒地老的辽阔之感。小孟仰望头上碧绿月牙，忽然想起，今天生辰的燎原火，原来，刚巧正是七夕。
　　一年一度，牛郎织女于鹊桥相会的七夕。
　　原来，每年乞巧节我在宫中仰望弯月，祈求月亮送我一个愿望的时候，燎原火都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生辰许下愿望。
　　只是，我们的愿望，一直没有重叠，没有相同。
　　相思何处说，空有当时月。
　　忆起当日于宫中诚心许愿的那个年轻懵懂的自己，小孟怱尔惊觉，原来，我的愿望，早已实现。
　　“是的……”小孟凝望燎原火低头沉思的侧脸，深深为自己将会无力离开这个人的准确预感无奈苦笑。“……我的人生目标，原来，已经找到了。”
　　河汉清且浅。一颗耀眼星宿如箭飞掠，无声在两人倦极枕靠，安然沉睡的头上滑过。
　　静静消失于山峦深处的流星，犹如一朵在黑暗中燃点的小火，灿烂，却只孤独地亮丽了那么一瞬间……
　　……甚至没有被谁看见。

　　两日后，且躲且逃的两人终于离开丛林，回到城中。
　　遥望远处那巨大熟悉的城廓，这两天来一直背住燎原火的小孟，一颗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知道，是时候了。
　　“放、放我下来吧——”燎原火轻拍小孟的肩膀，他的伤势跟最初相比。已经稍有改善。“不必……”
　　“闭嘴。”小孟硬起心肠。“怕没面子吗？”
　　“怎会……”燎原火噤声。他总是斗不过恶起来的小孟。
　　这种男人，将来注定畏妻。
　　最初是你背我，想不到如今到却是我背你，还背了那么长的一段路。
　　火，别拒绝我，好吗。
　　已经能够看到目的地了。还背不了多久，我就要放下你了。
　　我知道，过了今天，此情此景，将不复再。
　　即使日蚀月缺，物换星移，如此不可多得的一段路，也不可能重来。
　　小孟忽然有点恨眼前这段路怎么这么寻常。无花无树，连一点可堪记认的景物都欠奉，却已经是他生命里最难忘最怀念，也最流连忘返的一段风景。
　　一种辽阔的苍茫感怱教小孟凄惶起来，彷佛早已预料到，将来有天，会为自己无法记起这段过于寻常的短促风景而怅然若失，懊恼辗转。
　　我真的怕我将来闭上眼睛，记不起这一段路。
　　小孟忽然后悔为什么两人迷路的时间那么短。
　　当走到目的地，方发现原来过程比结果重要。
　　再累，再痛苦，如今回看，都不是一回事。
　　此刻小孟多么希望眼前剩下这最后一段路，可以无限延长。让这一刹就此凝定，变成永恒。
　　“欸……”怕自己又再眼浅，小孟唯有装作轻松，顾左右而言他。“……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目标？”
　　“我？”燎原火远望司马家朱漆大门。“我想成为残兵首领的目标已经达到，今后只想好好辅助司马公子，以公子的志向为自己志向……你呢？”
　　终于找到自己人生志向的小孟苦笑摇头。我的志向，就是以你的志向为我的志向呀。那以后……我是不是又得以司马公子的志向为志向了？
　　“喂，怎么不回话了？”燎原火啐了一口。“问完我，自己干么又不回答啦？真的没有吗？”
　　汗流浃背的小孟复又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而是不敢宣之于口。
　　从来，他真正想要的，都只敢埋藏心底，不敢大声说出口。
　　也许因为这样，他才会被直肠直肚、勇敢磊落的燎原火吸引。
　　也许因为宦官性格植根心底，他们总是没有自己志向，总是只能依附一个人，侍奉在侧，把他捧作日月星辰，以他的志向目标，作为自己的志向目标。
　　又也许，根本不是这样，不过是像他这种人挥之不去的自卑作崇罢了。
　　既非男子，亦非女子，凭什么能够获得宠爱？
　　小孟早已了解燎原火。他比谁都知道，背在背后的火，毫无此等心思，根本不是那种男子。
　　是故只能紧抿着嘴，摇头苦笑，把一切牢牢藏于心底。
　　“到了！”燎原火兴奋力拍小孟肩背，一时间忘了伤痛，竟然挣脱小孟背抱，跳到地上，连滚带爬扑往拍门。凝望燎原火急欲挣脱、渐渐远去的兴奋背影，小孟纵是早有准备，一颗心，还是缓缓滚跌在地，沾满尘埃。

　　终于回到府中的燎原火和小孟，终究侥幸保住了性命。
　　小孟的伤势较轻，火却比较严重。犹幸他天生没有痛觉，复元能力又强，否则，此等伤势，肠穿肚烂，早已晕死当场了。
　　数天后，从外边完成任务赶回来的张雷得知火哥与小孟平安归来，立即冲到燎原火房中，却看到身上缠满布条的小孟正坐在榻畔，喂燎原火吃粥。
　　“都说过不用了！喂！不——”身上卷满布条与木板的燎原火只剩下颈项能够转动。“雷！救——”
　　“别婆妈！”小孟把烫粥塞进燎原火嘴里。
　　“喂！婆娘！粥是烫的啊！”火怒吼。
　　“怕什么？你根本没有感觉！”小孟呛回去。“吵什么吵！快张开嘴巴！”
　　把舀得干干净净的碗公放下，燎原火翻身欲睡。
　　“其实……拥有味觉，是怎么一回事？”
　　小孟抬头，端详燎原火若无其事的背影。
　　“有时候我觉得……吃不出别人煮给你的食物味道，有点可惜。”
　　“其实没什么可惜。”小孟站起，顺道把碗公拿起，打算出去再舀一碗。“不知道，还能拥有无限想像；知道了，就会失望发现……原来一切味道，到了最后，都是苦味。”
　　再甜的，后来也会变味，变苦。
　　食物如是，人生亦复如是。
　　不知道什么是苦，并不是苦事。
　　小孟正欲离去，却在阳光下于床畔捡到一块刺眼物事。
　　小孟离去时忘了关门。他一直高举拈在两指之间小小红色月牙，茫然踱步，浑忘一切。
　　小孟仔细端详好久，才确认这是一块弯弯的指甲。该是从燎原火的伤口上掉下来的指甲。
　　也许是左手。从紧紧攥住绳子不放的左手牵扯掉下的指甲。
　　不知道如今燎原火的左手，哪只手指缺了指甲？
　　仰望在白日煌煌光芒里惊心动魄地高悬的小红月牙儿，小孟忽然一阵甜蜜，一阵心疼。
　　他把它珍而重之收在手心，一直紧握拳头，紧紧的，哪怕手心刺痛，依旧未敢放松。
　　昨天晚上忘了抬头看月。小孟暗忖。但，该是红色的血牙没错。
　　步履轻快的小孟心里喜孜孜地想，今后不必再抬头也能看得见月了。


　　是夜无月，

　　但有彤云结聚。


　　每一个月，负责管帐的司马懿都会定期向残兵各成员分发粮钱。
　　初十五，又是发粮钱的日子。每到这天，司马家总是比平日更热闹，因为分得粮钱的残兵成员，总会有些立即豪饮豪赌，转眼花光。火从司马懿手中接过粮钱，一如既往，只领部分。
　　“又是把钱拿来换馒头？”司马懿把视线从帐簿与算盘中抽离。“其余存起的，用来干什么？”
　　“……开馒头店。”
　　司马懿朗声大笑。“哈哈哈哈……”
　　郭昂总是把所得粮钱全数寄回乡间，张雷却几乎完全不要。他说，在司马家有睡有吃，已经满足。不必多贪。
　　小孟却总是全数提取，教众人啧啧称奇。
　　小孟接过粮钱，越过一脸困惑的郭昂、张雷，迳自离去。
　　府中恐怕只有一个人知道他把这些钱用来干什么。
　　然而那人却出乎意料地，不是燎原火，也不是司马懿。
　　“孟姐！”郭昂追上去。“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啦？借一点给我可以吗？”
　　小孟瞄了瞄郭昂，摇头道：“你问张雷借吧，他都没用过。”
　　说毕转身离去。此时，燎原火从后踱至，凑到被张雷取笑的郭昂旁边，轻拍郭昂肩膀，胸有成竹的说：“让我来吧。”
　　“小孟！”燎原火快步追上。“等一下！”
　　“什么事？”小孟有点不耐烦。
　　“没、没什么，只是……”燎原火感到背后有两对灼人目光正把自己射穿四个洞窟。“……想、想跟你借点钱……”
　　“借来干么？”小孟紧捏手中粮钱，冷冷道。
　　“呃……买……买馒头。”
　　背后的窃笑声越来越大了。
　　“不借。”小孟想也不想，头也不回，快步离去。走了几步，才低声咕哝。“……贱骨头，我蒸给你的都不吃，还要到外边花钱买去？”
　　燎原火清楚听到身后传来轰笑声。其中一把声音，还包括司马懿。
　　“哈哈哈哈哈哈！”“糗死了！哈哈哈哈！”“火哥糗大了！哈哈哈——”“哇！有人老羞成怒了！快逃！”“哈哈哈！不要打！哈哈哈哈……”
　　小孟从小就受两位叔叔影响，耳濡目染，沾上宦官贪恋钱财的天性。因为宦官素来不可有权，而钱却可令自己安心，故大部分宦官都努力囤积财宝，致力敛财。
　　心有不甘的燎原火小心翼翼尾随小孟来到市集，他以为小孟要钱是用来买衣服，买胭脂铅粉，却见小孟迳直走过售卖上述物品的店铺，左拐右转，终于转进药店，消失在内堂后面。
　　他进去干么——燎原火大惑不解。他并不知道，原来小孟用粮钱购买材料，藉丹药麻醉身心。
　　从他惊觉自己对燎原火有了异样感觉那天开始，他就沉迷丹药，躲到那个世界去，抑压麻醉，逃避自欺。
　　最初小孟只是躲在房里自行调配，然而某天发现原来年事已高的大长老也在府中辟出一室作为炼丹制药之用，小孟就以自己在宫中以及方侬身上学来的药理知识，协助大长老一同研究丹药。
　　“大长老……缺货好几个月的雄黄云母，终于订到了。”小孟推开房门，从怀里摸出纸包。“咱们的九转丹砂，这次终于可以完成了。”
　　“很好。”大长老轻声咳嗽，在幽黯的房间深处摆了摆手。“小孟，辛苦你了。”
　　小孟打开暗门，从丹炉里挟出一个小瓶子，小心翼翼打开，再把几种粉末倒进去，搅拌，舀去表层凝膜，放回炉里。
　　“炼、锻、养、炙、煮、抽、淋、浇，这八个步骤已经差不多妥当，只要完成最后飞升蒸馏的部分，咱们就成功了。”小孟取出《周易参同契》，反覆核对当中指示。“如果书上写得没错的话……”
　　“嗯，咱们很快就会长生不老了呵。”大长老罕有地展露宽颜，缺了牙的嘴巴笑不拢嘴。“呵呵呵……”
　　小孟暗自叹气。大概富甲一方的人，一旦得到世间名利物质，就会转而追求长生不老，让自己永享名利带来的快乐与享受，看着自己的子孙繁盛强大，恋恋不舍。像小孟这种人，根本不稀罕长生不老。他炼丹制药，只为逃避现实。
　　大长老年老多病，故藉丹药减轻身上痛楚；小孟虽然年轻，却也得依赖药物麻醉日渐迷惘的心。
　　要是没有药物抑压，小孟实在无法宣泄内心矛盾扭曲，也难以平伏身分与性别的迷失。只要数天不服药，小孟就会恶梦连连，难以集中精神，不断重覆回到当日被朱老爷凌辱伤害的惨痛回忆里去，或是不断看着两位叔叔被铁枪凌迟，自己赤身露身，被面目模糊的人群追打耻笑，迷失在永远下雪的深宫中，逃来逃去始终找不到出路……
　　然而在丹药效应下，他却能够在梦中摆脱形影不离的牢笼，渡宇飞升，化身他人，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自由自在爱人，或者被爱。他不必再为自己的身体羞耻，可以尽情拥抱自己心爱的男人，不必再害怕脱衣服，回避洗澡或者照镜子，勇敢抬头挺胸。
　　最近忙得没时间服药的小孟总是重覆发着这样的梦：起初，一群原本是同伴的男人忽然揭穿他的身分奋力追杀他，他慌忙跑到女人堆中求救，然而女人瞄了他一眼，却说他不是同类，然后鼓动其他女人追杀这个伪装成同性的伪冒者，最后，自己总是被两种性别的人喊打追杀，撕扯衣服，拳打脚踢，要抓他游街示众，他想寻找同伴，慌乱逃窜，好不容易逃到牢笼，却发觉牢笼已破，里面的同类要不失踪，要不就给吊死了……
　　服下丹药，全身盗汗的小孟长长地吁口气。他终于回到这安全甜腻的迷离幻境里去，只觉眼前又再天旋地转，视线里原本细微的物事复又膨胀变大，色彩纷呈。全身毛孔都变得好痒好敏感，彷佛突然多了千万对眼睛。他随凉风被吹到月牙上，回到那一年，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在宫中仰望两位叔叔设炉炼丹的湮远琐细。踮起双脚扶住门墙的小孟听得甘叔叔一边调制粉末一边说，人是有肉体与精魂之分的。肉体亦有男女之分。
　　“那精魂呢？”小孟把玩几上一个个色彩缤纷的漂亮小瓶，好奇问道。“精魂有否男女之分？”
　　甘叔叔侧了侧头，不明白小孟的问题。
　　“唉啊，甘叔叔，即是说……”小孟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有没有可能，我们身体是男的，但精魂却是女的？又或者身体是女的，但精魂却是男的？”
　　双手拿着筛子与小瓶的甘叔叔停下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与哀伤，吁了一口气，蹲下抚摸这早慧孩子的小小头颅说：“乖孩子……别想太多，好吗？咱们这条路已经走得不易，要是真的这样子……”
　　“那会怎样？会怎样？”小孟浑然不知自己的早慧将会为自己的命运带来如何教旁人恻然的预兆。
　　“那……”甘叔叔神情哀怜。“……你将来走的路，可要比叔叔吃更多苦了哦。”
　　人们总爱这样教训：男孩该有男孩的样子，女孩该有女孩的样子。
　　身为男人，应该雄伟勇猛；身为女人，应该温婉孀柔。
　　那……要是不男不女呢？那男身女心，或者女身男心呢？又该如何？从身，还是从心？
　　小孟年纪尚小，无法读懂此刻甘叔叔眼里的复杂忧伤。
　　“如果真是这样……”甘叔叔苦笑，望向窗框外正与妃嫔絮絮谈笑的吴叔叔。“也只好叹一句……天意弄人吧。”
　　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
　　小孟身躯轻浮，迷糊抬头。
　　框住了蓝天白云的窗外，燎原火正晈着馒头，跟围拢他的侍婢在阳光下谈笑风生。
　　天意弄人。小孟如今终于明了当年甘叔叔所凝望方向。
　　然而，转念又感悲凉。

　　因为懂得，所以悲凉。

　　原来，底蕴里的宦官习性还是无法根除。
　　你永远在等待侍奉一个人，始终想找个人命令依赖。
　　如影随形，阴魂未散。

　　这心态一直在提醒小孟：
　　你·不·是·女·人。
　　由始至终，你也不过是个阉宦。
　　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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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莫遣娥扑火

　　被沾污的清水，只会越混越浊，却不会越混越清。
　　沾了血的面粉，也只会越搓越脏，让蒸出来的馒头总是染有一层粉红色的血腥青春。
　　小孟的青蒽岁月，活在血泊之中。难得的纯真，也将会在历史的洪流中慢慢变浊。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攀上高位，却保持纯洁，未被扭曲。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一切怎生一个渐字了得？
　　自当日司马家好意收留，小孟加入残兵，不觉已过上几年平静日子。纵然双手沾腥，跌碰起伏，小孟还是非常珍视这不可多得的单纯岁月。不用杀人的时候，他们像同龄孩子打打闹闹，喧哗轻浮，各有各的琐细烦恼，各有各的少年心事，对未来的渺茫期待，对友伴的暧昧情愫……当他们放下兵刀，也不过只是尚未完全，单纯稚嫩的寻常年轻人，有梦，有快乐，也有恐惧。
　　这群年轻人当中，却有一个人，年龄不是最大，可往往在和平日子里被迫扮演母亲的角色，照顾众人起居饮食，俨如一家之主。
　　“孟姐！开饭了没有？”馋嘴的郭昂又用食具大力敲桌。“今天有没有多煮一点米饭？”
　　“昂，跟你赌五十钱，你再叫他孟姐，他一定把整煲热饭盖到你的光头上。”张雷自斟自饮，未吃饭已经半醉。“火，赌不赌？”
　　“吵什么吵！”小孟两臂分别搁了两三碟菜，犹如杂技伶人，从灶厨那边踱来。“为什么现在每天都是我烧饭？你们这群蛀米虫，只管吃，连帮忙拿餸菜都不懂！是男人不是？”
　　“跟你一样，不是……”燎原火朝张雷使眼色，张雷竭力忍笑，不敢回望。
　　“什么？”小孟怒吼。
　　“为什么又是鱼？”燎原火引开话题。“昨天又是鱼，今天又——”
　　“你们多凑一点粮钱，我天天煮山珍海味给你们吃！”小孟把碟子重重顿到桌上。
　　“你烧的鱼都是腥的啊！”
　　“少来了！你没有味觉，怎么知道？”
　　“看他们表情也知道啦！”燎原火喋喋不休。“为什么不多放一点葱？听说……”
　　张雷不断朝燎原火使眼色，火却浑然不觉。
　　“对了，小孟，我的衣服破了洞，吃完饭给我缝补一下好吗？”
　　终于，目露凶光的小孟一掌拍在桌上，抄过碗箸，自己一个回灶旁吃了。
　　“干么那么凶啦？母老虎似的……”燎原火朝张雷笑，张雷却不敢接看。“……谁娶到你谁就倒霉了！”
　　砰的一声，燎原火后脑就给小孟执起木盘用力拍下。整张脸黏满鱼肉的燎原火无辜抬头，还问小孟干么打他。小孟气得跺脚，刚要负气离去，跑到灶厨帮忙盛饭的郭昂却犹如天塌下来一般，捧起大家空空如也的碗公跑回来大喊。“完了！完了！孟姐！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呜……”
　　“什么事？”张雷好言慰问。“看你，家破人亡似的……”
　　“为什么今天会蒸馒头？为什么不是米饭？”郭昂眼中有泪，彷徨惨叫。“没有米饭哪有气力？孟姐——”
　　小孟白了郭昂一眼，郭昂犹如小狗噤声低头，神情悲苦。
　　“都是你不好。”张雷瞄了瞄火，摇头喝酒。“唉……”
　　“跟我有什么关系？”燎原火抹掉脸上芡汁，抢过郭昂碗中馒头，咬了一口。“孟姐，干么你蒸的馒头越来越小的？我们给你的伙食费没少，你却偷工减料……”
　　“下次弄大一点，噎死你。”小孟收起盘子，挟起餸菜，决意自个儿到灶厨吃。“还有，别再叫我孟姐，不然我下次用狗尿拌面粉给你们蒸馒头。”
　　三人吓得几乎立即把口中食物全吐出来。嘴角暗翘的小孟终于消气，满足离去。
　　尽管燎原火粗疏依旧，然而逐渐开放自己的小孟还是习惯了跟燎原火这样吵吵闹闹，跟各人也渐渐有了家人一样的深厚感情。也许骨子里小孟还是很女人的，当他终于找到了归宿，情感上的，就不介意卑微，委身成全，来让自己喜欢的人健康愉快。是故他没有推却这个母亲一样的角色，站于后勤位置照顾残兵各成员，为受伤失血的火缝肚缝肠，同时看顾管教司马懿那群顽皮淘气的小弟弟，过着以往完全无法想像的平常日子。
　　纵有点点意难平，然而夜阑人静，小孟累极躺卧，宽阔的床榻，双手什么也构不到的无边寥落，还是悄悄地跟自己说，如果永远可以这样，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小小团圆，不该再多贪了。
　　直到现在还是未敢向燎原火表达内心感受的小孟，只能够继续以他的方式，通过烧饭做馒头寄托内心柔肠百转的迂回情感，纵明知火不会懂得馒头里的百花银丝恰似她的愁肠百结，千回百转，他也根本吃不出味道，吃不出分别，小孟还是愿意为他烧饭，一丝不苟，努力坚持。
　　每一次他一个人在灶厨流着汗，一身脏污，搓面粉，下水，慢慢揉，来来回回的，慢慢地揉，他就觉得思念彷佛都有了着落。再不俐落的动作都如仪式神圣：心无旁骛，意纯且净。一个又一个香软实在的小馒头在氤氲蒸气里整齐成形，成果丰硕，那种单纯而实在的感动，那种填饱爱人肚子的温暖与实在，的确每一次都教好想放弃、不再坚持的小孟心头温柔牵动。
　　每次看到炉灶下那点不算炽热，却在黑暗中荧荧坚持的袅娜小火，小孟总是重新得力，精神一振。
　　占不了你的心，在你心下稍落的位置逗留过，温暖过你的肚子，也算无憾。

　　寒食节，是司马家的重要祭祖节日。
　　这一年寒食节，小孟随司马懿与火等人郊外野游，席地而坐，谈天说地。
　　那天，并不是天气最好的一天。
　　那天，也不是最尽兴最愉快的一天。
　　然而，事后回想，却是他们一家人仅有的明媚日子。
　　小孟把亲手弄好的食物逐一分发给众人。火继续糟蹋浪费，昂继续如牛啃花，雷如常不褒不贬，一班孩子如常调侃作弄，司马公子继续神色淡然，无可无不可，然而，对小孟来说，对他们这班乱世里的无家少年来说，已经是他们仅有的明媚时光。
　　所谓幸福，最初以为是一件实物，失望过我们以为是一个人，受伤以后我们以为是个状态，最后我们才惊觉，原来幸福不过是一种心态。
　　即使那天阳光并不灿烂，即使那天我们并不齐整，但是，幸福有时却跟天气时间地点无关。

　　人对，事就对。
　　小孟在众人由衷的欢乐笑声中悄悄抬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只盼花常好，月常圆。

　　中平六年，河内司马家。
　　阴霾的午后，拥挤的房间，沉默的众人。
　　“董卓自立十四子为帝，于礼不合，天下野心之士，必群起攻之。”一道英姿焕发的窈窕身影打破沉默，婀娜飘进房间，把热茶端到司马懿面前。“若然进攻洛阳，天下大军必屯兵河内。到时候……”
　　清脆嗓音钻进几位当家耳里，犹如风吹钤铛，顿觉悦耳非常。
　　“……大军将以倒董为名，大肆抢掠！”小孟眉头紧锁。“各位长老，还请三思。”
　　“也对。司马家乃河内巨富，届时必成众矢之的。”三当家捋须深思。“不行，不行！”
　　“那我们婉拒董卓即可，何需杀掉许临？”牙齿崩缺的大长老脸有忧色，说话也结巴起来。“结下梁子，只怕……是不智之举。”
　　“杀许临，如断董卓一臂，到时恶虎无爪，不足为惧。”小孟英姿飒飒，环视众人。“另外，各方势力对司马家亦有所忌惮，舍难取易，必不敢贸然抢夺。”
　　“对！此策可谓万全！”“仲达，这也是你的意思吗？”“就这样办好了！”“好！”
　　长老满足散去。跟弟弟们嬉闹过后的司马懿，一边揉搓被打肿的右眼，一边把手伸进内襟，摸出骷髅戒指，递给小孟。
　　“想不到一年前遇上许临时，你已经做好准备。”小孟道。
　　想不到，原来跟那家伙……已经有一整年没有见面了。
　　这一年，度日如年。我忘了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我只知道，当我很想念他的时候，还是会偷偷跑进他的房间，嗅他遗下的气味，穿他留下的衣服，想像他不曾离开过。
　　梦到他的翌日，我还是会静静走到灶厨，蒸一盘小馒头。
　　“指令拿去。”司马懿道。“我要那个‘第一智囊’回不了京。”
　　“听令。”小孟抱拳。
　　火，你什么时候才回家？
　　没有你的家，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家不成家。
　　“对了……”司马懿朝快要步出房间的小孟道。“……那么久没见面，不如换上女装，给那家伙一点惊喜吧！”
　　“对啊！孟姐愿意扮成女人，火哥哥定必给你吓倒！”额上戴有“天下第肆”字样，一直在旁边装睡的小弟弟兴奋起哄。“孟姐……”
　　“什么孟姐！我明明是个男的！”比去年更见成熟妩媚的小孟柳眉颦蹙。
　　“胡说，宦官怎算是男人！”“天下第肆”笑道。
　　童言无忌，旁观者清。
　　被狠狠刺中的小孟只觉天旋地转，呼吸窒闷，后来他们说了什么，他已经毫无印象。
　　策马林中，四野无人，回过神来的小孟终于可以尽情嚎叫，发泄积压已久的郁结。
　　他没有怪责“天下第肆”，他只是痛恨自己。恨证据太确凿，恨自己无力辩驳。
　　“我……”小孟仰天长啸。“……不是女人！！”
　　但……也不是男人。
　　我什么都不是，但你们却偏偏一次又一次，迫我扮成女人。

　　兖州河道，用了一年时间伪装成赵贤养子赵火的燎原火终于成功在船上引出许临真身，跟小孟、郭昂与张雷里应外合，砍下许临首级，断董卓一臂。
　　为了迎接燎原火终于回家，这天下午，小孟已经在灶厨忙进忙出，打算烧一顿美味丰富的饭给燎原火吃——当然，少不了他最爱的馒头。
　　吃不出属于我的味道，至少也看得出我花的心思吧。
　　一滴汗水沿睫毛滴到面粉团里。尽管明知火根本吃不出分别，小孟还是一丝不苟，小心撕掉被汗水沾上的部分，重新搓揉。
　　脸上沾满煤灰面粉的小孟汗流如注，却踏实快乐。
　　那么多女人不屑为她的男人烧菜，我这个不是女人的，去如此投入享受为一个男人烧菜弄饭……呵，人生真的讽刺。
　　馒头还没蒸熟，侍婢就来找小孟，说公子请您立刻到厢房集合。
　　小孟在迂回曲折的廊桥抬头望月。秋淡月弯，该是人间好时节，想到待会就可以跟火相见，不禁暗喜。
　　不知怎的，昨晚竟然无缘无故梦见那次他背起他在林中逃跑的情景。当时头上那月牙儿的弧度，当时他压在背上的重量，他的气息，他难得的软弱，像婴儿那样的睡姿……他多么希望就这样背到天荒地老，那一段路，永远不要走到终点。
　　这一年来，他也有梦到这一段吗？
　　回到房间，小孟按捺激动，静静站在司马懿后面。火盘燃烧，火一旺，他就回来了。
　　“伯达的事我知道了……”燎原火站在火盘旁边，精神焕发。“……残兵随时可以出发！”
　　什么！？随时出发？那……我的馒头岂不是又——小孟皱眉。每一次总是这样。总是。
　　也许不再年轻，心态也比以往苍老多了。如今小孟就只想减少出动，多点跟大家留在家里，烧饭煮菜，闲话家常。
　　也许，比燎原火和昂雷等人经历更多的小孟就知道，今后，咱们如此平淡安稳的家常日子，在越来越动荡的岁月，将成绝唱。
　　司马家大公子司马朗被董卓所俘，生死未卜，事态紧急，残兵又得火速出动了。
　　“没问题的话……”交代一切资料，司马懿把骷髅戒指交给燎原火。“……马上出发！”
　　燎原火心情兴奋，高声应答，丝毫不觉疲累。
　　终于跟小孟重众的燎原火，凝望火光掩映下心事眼波难定的小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小孟不是没有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对白。他不是没有想过，也许暂别一年，会让一直粗枝大叶的他发现原来自己也有点想念——
　　“小孟……”燎原火终于开腔。“……后勤靠你了。”
　　此刻的小孟，不是没有失望的。
　　“小孟。”司马懿柔声把失神紧盯燎原火的小孟唤回。
　　“又来了。”郭昂摇头。
　　“公子……”小孟听过司马懿要求，忍不住道。“……为什么又要我扮女人？”
　　“孟姐，说你是男人也没有人相信，难道你想他们搜身吗？”郭昂道。
　　“小孟，女人易进城啊！”燎原火插话。“反正工多艺熟……”
　　小孟揭过密帖，忍不住把它扔到几上。“身分是歌妓，难度太高了吧？”
　　“你不是说小时候在宫中学过歌舞百戏吗？”司马懿捡起密贴。“这身分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怎看也是随随便便——
　　“这次任务很重要，也很危险……”司马懿罕有地搭住小孟肩膀，凑到他面前道。“……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进宫，里应外合。”
　　“这……”小孟一脸犹豫。残兵里气力最弱，双手最小的他，每一次，都总是被单独置在最接近核心的危险边缘，孤立无援，叫天不应。
　　“小孟，从今天起，你就是信中那人。”司马懿重新把密帖交到小孟纤纤玉手之中。
　　努力凝睇，横看竖看，小孟也无法从这不带任何暗示、平平无奇的八个字里，读到将要迎接他的复杂波澜。
　　从接过这密帖那天开始，小孟，就不再是小孟了。
　　“我是……”小孟睫毛眨动，眼里天真复杂。“……貂婵？”

　　洛阳王氏义女，貂婵。


　　貂婵、张济之妻邹氏、杜氏……
　　都没有分别。

　　再倾国倾城、名垂千古，
　　得不到你的怜爱，都没有分别。


　　明明粉雕玉琢，却如淡扫蛾眉。玉佩珠环，粉黛铅华。久违了的钿钗云鬓，属于昔日宫中记忆的罗裙翠袖，当重新回到身上，小孟彷佛在人间转了一圈，久历凡尘劫难，终也回到旧地那样，只觉不可思议。
　　“你们看什么？”小孟自铜镜望向身后帮忙弄髻插簪的奴婢。
　　“孟姐好……好……”
　　“好什么？快说！”小孟很久没有作如此盛装打扮，只觉头上钿钗簪髻犹如千斤重，还没出门，颈已酸麻。“好奇怪吗？”
　　“不！孟姐好……好美。”“对！像仙女下凡……”“对对对！比仙女更仙女……”
　　小孟啐了一口，蛾眉轻颦，然后，惊讶于镜中那绝色佳人的娇美之态。
　　赢尽天下男女赞叹倾慕又如何，在他眼中，根本过目即忘。
　　话虽如此，当小孟挺胸收腹，朝铜镜稍稍摆出烟视媚行的神态，还是连自己都忍不住暗自惊诧。
　　原来这就是美丽。如此玲珑累赘，美得令人禁忌心跳，得规行矩步、小心谨慎，维持这教人疲累的端庄娇艳，才能教众生膜拜倾倒。
　　当倾国倾城的绝色，的确累人。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人，耗上一切，但求能够教天下男人迷倒石榴裙下，成为万人迷。
　　端详镜里那个既陌生又诱人，若即若离的自己，小孟怱尔明了西施、妲己不为人知的寂寞与哀愁。
　　美丽的确是一种负累。拥有不自觉，不想拥有的绝色美丽，更是一种必须付出代价的累赘。
　　“女人美不得，男人更美不得。太美的女人命途多舛，男人……只怕会更可怕。”
　　小孟眼里掠过一丝不自觉的无助哀怜，抬望铜镜里徐徐现身的司马懿，冲口而出。“……为什么？”
　　“如果你是女人，美成这样，已经是孽……”司马懿垂目低眉。“……更何况你不是？”
　　太美丽都是不祥的。因为总教人心碎。
　　思念总是要折寿的。
　　一时无语的小孟默然凝望镜里的自己，美得犹带肃杀之气，忍不住涌起点点不祥预感。
　　不。不祥的是貂婵。不是我。我是小孟。我只是扮成貂婵的小孟……
　　小孟讨厌身穿残兵装束，因为总是很中性化，不够女人。
　　但偏偏，这又是他跟火哥最接近的时候。
　　然而小孟更讨厌身穿女装。因为当小孟打扮得比女人更女人的时候，偏偏，就是他要跟其他男人周旋，被迫主动接近他们的时候。
　　“他们。”小孟轻声呢喃。“不是他。”
　　不是他，什么人都没有分别。
　　化身貂婵的小孟重回宫中，物是人非，只觉百感交集，苍凉无语。还是这厚重的朱漆宫门，还是这辽阔巍峨的宫殿，还记得当时犹如众星拱月，他被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珍视宠爱……
　　当燎原火混入洛阳，跟孙淑城中初遇，多次解救她遭遇的危难之际，小孟只身犯险，化身乐师，在大殿上脱下面具施尽浑身解数献舞高唱。他知道，自己必须迷倒在场所有陌生男人，慑住董卓心神，问出西凉大军撤离洛阳的重要日子究竟是何时。
　　“哇啊！是大美人！”“难得一见啊！”“简直是仙女下凡！”“好、好美……”
　　“离乡，父何样？离父，妻何样——”小孟樱唇轻启，技惊四座，幻想两位叔叔就在旁边，手持曲谱，陪他吟唱练习，指点他造手功架，把昔日多年习得的歌舞技艺全部祭出，只求先声夺人，一举拿下众人的心。
　　辨出此曲是许临所作的《望乡行》，董卓忽觉悼念伤怀。
　　工资计算准确，他命我熟悉此曲，实在选得对极了。
　　无父何怙？无父何恃？你念家么？你念家么——念起昔日宫中无忧日子，念起逐一牺牲的两位叔叔、曹性与老蔡，小孟胸口热烫，顿觉人生皆苦。生离是苦，死别是苦，无亲是苦，无家更是——小孟跪坐殿前，朱唇微张，把小小火苗凑到唇前，随曲韵起伏跌宕，唱到最后一个字，用尽最后一口气……

　　“苦——”

　　藏在口腔两边的烈酒与火混融，
　　成了燎原大火，在大殿上喷出一只振翅火凤。
　　磷磷星火犹如河汉点点，漫天洒落。在场一众凶狠刚猛的西凉士卒莫不被由衷撼动，一直隐藏心底的乡愁与伤痛被轻易勾出，懊悔离怀，遗恨幽梦，无不呆然伫立，摊开手心，静待漫天星火把自己灼醒。
　　刚才一切……是梦吗？梦——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歌已经唱完，而泪，却早已爬满一脸。
　　洞悉小孟动机的董卓乘此良机，鼓动士卒，把士卒的身心一并掳获。
　　“战场上的洗礼，早已让我们沦为野兽。我们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心……”董卓紧紧扼住其中一个士卒手腕。“……为了名声与欲望，我们忘了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告诉我！！是·什·么——？”
　　“是理想——！”其中一名西凉士卒排众而出。“我们……是为了建设一个更伟大的家！”
　　“好！那董某敢问大家！我们现在有的是什么？”董卓在众人目光下一步步踱上大殿最高处。“是什么？”
　　小孟黛薄妆残，戏份暂完，静静退到一角欣赏董卓气势磅砖的独脚戏。
　　“是天子！”董卓慷慨激昂，一拳击在龙形图腾之上。“在我们手上的，是天子！我们！就是为了建造一个比洛阳更伟大的首都——”
　　在场所有人随董卓振臂高呼，无不激动呐喊，感动跪拜，整个大殿，回荡着震撼人心的原始吼叫。
　　不论措词、声线、轻重、节奏或者停顿，均为计算准确的精彩示范。小孟禁不住暗暗喝采。
　　世人皆谓董卓乃奸佞恶贼，残害忠良，乏善可陈，然而如今亲眼目睹，却惊觉此人不单老而弥坚，气魄身段犹胜精壮青年，而且，那种凌厉迷人的风采气度，皆为历练与沉淀，少一点人生经历不能成事，绝非黄毛小子可以比拟。
　　犹幸退到一角，竭力定住心神的小孟才没有被董卓的邪恶魅力迷倒。他忍不住把这西凉霸王跟以往遇到的出色男人比较。宦官大多阴柔小家，官员中也多谄媚油滑之徒，司马公子深沉但稚嫩，火则粗砺莽撞……
　　的确，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像董章如此大器，如此具有那种……真男人的气魄。
　　能够成为西凉霸王，挟天子，占洛阳，自有其不凡魅力。他能乘时而起，不是没有原因的。
　　“如果你是男人……”一只坚实的大手，从后勒住小孟雪白幼嫩的粉颈。“……就是我另一个许临。”
　　小孟从没试过被人这样。
　　这样当成一个女人，去占有，去对待。
　　“但你是个女的……”
　　他的声音彷佛具有磁力，无可违逆。他的大手比巨石还要坚硬，根本无可抵抗。
　　一直以来，扮成各种女人的小孟，诱惑的都是急色下流的男人。他从没遇过一个深具魅力的对手。而每一次，他总能在对方动手前先下手为强，解决对手。像这样反过来被迷惑，被占有，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新鲜，奇异，而且……有一种好想不加阻止，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强大吸引力。
　　在黑暗深渊边缘颤危危徘徊的小孟，不知道自己其实在引火自焚。
　　他只是在回不了头的危险里，找回点点不曾有过的存在价值与尊严。
　　小孟尖细的脸庞已经成为董卓指掌间的猎物。逃不出这牢笼，逃不出这身分。在霸王的利爪下，这绝色貂婵不过是一个甜腻欲滴，快要被摘下吞噬的新鲜水果。
　　原来……当一个被占有的女人，是这么一回事。
　　一切已经超乎想像。弯月下的阴暗投影已经超过小孟脚下的底线。小孟不知所措，明明想喊不，明明想推开，却仿佛着了魔似的，在他浓烈醉人的男人气息下无法动弹，只觉一切迷糊魔幻，犹如服药后的太虚幻境，一切都不是真的。
　　一切，都已经再无所谓了。
　　“……就是一个为我生下杰出孩儿的母亲。”
　　反正他不知道我的底蕴，而我，可以做回一个被迷恋被需要的女人，即使只是一刹，即使不是他——
　　冷风残月，木叶纷纷。巍峨壮阔的百年宫殿下，小孟有印象以来，第一个吻，就这样，被这个浑身散发成熟男人魅力的霸王夺去。
　　当小孟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挟于粗壮臂弯里，朝董卓府中长驱直进。
　　没有想像中的厌恶恶心，也没有预期之中的懊悔难堪，昏沉迷乱的小孟并不知道，他体内隐藏的女性本能原来已经被这一吻勾出，再也回不去了。
　　“貂婵……”
　　小孟呆呆出神，浑然不知道董卓在呼唤自己。
　　“貂婵……绍婵，你怎么了？”董卓把另一只蔽月巨掌贴到他额上。
　　我已经不是小孟了。我……已经回不去了。
　　车轮快速转动，被挟在董卓怀里的小孟生平第一次如此彷徨无助。
　　火……你在哪里？昂、雷、公子……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我，带我回家好吗？我好怕，我怕你们再不来，我会……
　　不成风月转摧残，薄妆残黛亦风流。小孟开始担心，这……将会是个多事的夜晚。
　　“貂婵，你……这是什么意思？”
　　粗犷直接的男人，一向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然而，他没有想过，刚才无力抗拒的女人，如今竟然忸怩作态起来。
　　“因为我是你遇过最‘特别’的女人。”
　　不。不是忸怩，而是……认真。
　　“如果你再敢闯进来，我就往这里刺下去。”小孟以金簪抵住咽喉。“……大人，不送了。”
　　忿忿不平的董卓，赤裸上身，连衣服也不穿回去，丢下一句脏话，轰开房门，盛怒离去。
　　目送挟带一身危险气息的可怕霸王终于离去，房门关上，小孟整个人软软摊倒，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疲惫的感觉犹如山洪暴发，随之而来的，却是犹有余悸的惊怖恐惧。比任何一次生死相搏还要惊险。死里逃生，小孟第一次有种侥幸转活过来之感。
　　一旦放松下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身体以至牙关的抖颤。
　　好可怕。原来当一个单纯的，真正的女人，是如此危险又魅惑的事情。既想把男人诱惑过来，又得时刻提防不被男人占有，刚一分不成，柔一分不可，每一刻都得小心翼翼，跟他们进退角力……
　　小孟环抱自己，身心俱疲，只觉迷失。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在我身边？连我都开始不敢再相信自己了，为什么你们仍然相信我，狠心把我扔在这里？
　　我怕，我怕自己无法抵抗，我不知道下一次是否仍能保持清醒……
　　公子啊公子，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担心过要伴在敌人身边的我，会不会因为留得太久，太投入角色而迷失忘我，变节他投？


　　起初我以为他不担心，

　　后来我才发现，那只是不关心。


　　董卓去后，呆站镜前的貂婵竟然一时间认不出自己。
　　直到更衣沐浴，发现身体深处那残缺的月牙疤痕，
　　才蓦然记起一切，然后，恼恨得把铜镜与浴盆捣毁。
　　终于探得董卓搬城日子的小孟在如水凉夜脱下头上钗钿簪箍，驳成弓箭，架在牢笼似的窗框上，朝皇城外约定的方向瞄准。
　　以腿架弓，弥补臂力不足的小孟指尖紧扣弓弦，偷瞥只写上搬城日期暗号的幼箭，反覆犹豫。
　　他原本打算多说一点点……跟工作无关的事情。可是，暗自思量，最后还是叹气作罢。
　　他知道自己本可以写下求救句子。他知道火也会不顾一切前来拯救，然而，当他知道小孟原来并没有遇到那种刀剑架颈的生死存亡边缘，他是会怪责自己小题大作的吧。
　　燎原火不会理解小孟的心理挣扎，不明白有时候内心的生死存亡，比外在的刀剑架颈更凶险万倍。
　　小孟眺望殿上碧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刀光剑影是性命攸关的生死大事，寂寞软弱却是妇道人家的婆妈小事。
　　他是个愿意为你大事拚命的男人，却不是个时刻前来解救你琐细小事的男人。
　　咬紧牙关的小孟，幽怨唏嘘。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咻——
　　——嚓。思念似箭。皇城外，正跟清风帮商议拯救司马朗安排的燎原火咬住一支突然射至的冷箭，顷刻，轻轻吐出了一个搬城日期。
　　夜深，燎原火反覆掂量手中冷箭，若有所思。“小孟的箭术越来越厉害了……”
　　旁观者清的张雷望向远方。“……而且，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了。”

　　危险，是因为一个又一个垂涎他美色的男人，三番四次前来侵犯。
　　才赶退了董卓，又来了董卓的侄子董璜。赶跑了董璜，又来了个……
　　伪装成袁当的吕布赶退董璜，像一条忠心的狗那样，守于貂婵门前，不让任何一位董家公子前来侵犯。小孟浑然不知一切殴打凌辱都不过是吕布为引出残兵的伪装，俯视吕布忠诚坚执的背影，小孟竟忍不住忆起当日跟火合力刺杀三省盟主徐植的致命回忆。他总是忘不了，那个自从在危难间背起自己不肯放手，自己就一直无法放下的男人。
　　“咳……有、有我在，你一定没事的。”
　　小孟脆弱的心，禁不起这一下毫无预兆的强烈冲击。当时他还不知道，眼前寂寂无名的落泊男人，就是他生命里遇到的第二个霸王，另一个……能够让他动心的男人。
　　也许因为当初认识的时候欺骗他在先，也许因为他实在太像小东西的母亲，后来，吕布对小孟的疼爱与信任，在小孟生命里那几个男人之中，竟然，是最多的一个。
　　他不是一个诚实的男子，他也不是一个诚实的女子。乱世相逢，各为其主，原是过目即忘的逢场作戏，然而后来再遇，其中一个却忍不住把自己最赤裸最真实的一面，向对方袒露。
　　有我在，你一定没事的——小孟怔住。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你会说上跟他一模一样的话？
　　一个在悬崖瀑布前单臂力敌百人依然紧执粗绳坚持不肯放手，一个挡在门前被围剿痛殴仍然不顾一切奋勇守护，影像重叠，气味混乱，渐渐分不出两人动人背影的小孟，最后无奈苦笑，嚅嚅地吐出了一句话。
　　一句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月牙下，相同的一句话。
　　恰巧，也是对燎原火和吕布这对宿敌的相同评语。
　　“……傻瓜。”小孟喃喃道。“你这大傻瓜。”
　　一个大事拯救你于危难之间，一个小事守护你周全安心，心里一直只放得下一个人的小孟，忽然，在这弥漫腥甜血雾的月夜，终究迷乱起来了。
　　这种似是而非、难以言诠的微妙感情，小孟从来不曾有过。既非陆霜的死缠烂打，又不是董卓那种大男人式的霸气威严。跟燎原火那种口是心非、无心装载不同，仿佛你黯然离开了一个无比深爱的情人，然后事隔多年，忽然遇上一个类型相似，气质相近，但又有所分别的新相识一样。
　　看着他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你早已结痂的伤口总是被牵动，总是无法不忆起昔日种种。
　　小孟就这样被看来诚恳可靠的吕布牵着鼻子走，带他一同前往拯救司马朗。虎牢关前，吕布表露身分，派兵围堵，小孟与同伴陷入危机。为救残兵众人的小孟假装出卖同伴，主动诱惑献身。
　　“吕将军，只要你带我走……我就是你的人了。”小孟仰望吕布。“……你不是对我有一丝好感吗。”
　　越凑越近的小孟看到，吕布的喉结，轻轻地抖了一下。
　　每一个吻我的男人，总是把我当作女人看待。
　　只是，我真正想吻，却连造梦都不敢吻下去的那个男人，却——忽然，小孟细小的脸，又被一只原始的大手抓住。
　　然后，又是一个充满霸王感觉的吻。
　　明知一切是假的，小孟还是在被浓密胡渣揩刺之下，忍不住心跳加剧。
　　被胡渣揩擦的一刹，小孟彷佛灵光一闪，想到什么。
　　可惜，还没确认那稍纵即逝的零碎记忆，计策已经败露。
　　一片哗然之中，吕布缓缓咬出小孟藏于咽喉里的口中刺。
　　只是，他不知道，原来小孟柔软的唇，早已喂了毒。
　　这毒，是准备接下来一旦吕布穷追不舍死命追出，让燎原火可以解决他的缓慢剧毒。
　　吕布没想到，后来当他放弃追截，回到董卓身边，甚至事隔数月，这致命的毒，原来仍然残留身体深处，至死始终无法清除。
　　小孟也没想到，当时眼看燎原火与吕布在狭窄的马车里浴血死斗，两个将来在自己生命里举足轻重的男人专注厮杀，生死相搏，心情竟是那么复杂。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是，又无法抑压那种既满足，又心疼的微妙感觉。
　　一种……身为女人才有的复杂感觉。
　　他忍不住想，将来……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两个人会为了我而……
　　“小孟。”一把声音一再重覆着一个名字。“小孟……有在听吗？小孟……”
　　置若罔闻的小孟仍在回想当日琐细。小孟？这名字好熟悉……
　　看到小孟再次露出如此茫然失焦的表情，司马懿禁不住眉头紧皱。
　　自上次虎牢关一役至今已经超过一年，然而小孟还是偶尔露出如此茫然失神的陌生表情，特别是一旦接到任务通知，就会不断晈指甲，或者整天把自己困在灶房里，不停擦拭灶厨……
　　“还好吧？”司马懿把手搭在小孟肩膀。“咱们回家已经一年多了……”
　　“呃——”小孟犹如惊弓之鸟，整个人一颤。“对，回家……嗯，回家就好。”
　　回家就好。我不要再回那里。刚才偷偷在房间又服下丹药镇静心神的小孟竭力集中精神，却有点分不出如今究竟身处现实之中，还是太虚幻境。
　　自遇上董卓与吕布两个男人，小孟就陷入一种泥沼般的性别与身分迷失里去。他经常梦到自己成了貂婵，有时候在董卓怀里，有时候又成了吕布身边的女人，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吕布更为了他而跟养父董卓反目……小孟越睡越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成为貂婵的时间越来越多，醒来恍恍惚惚，浑然不知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一年，他服下的丹药，不管剂量与次数都比以往还要多。他已经无法自拔了。
　　“小孟，董卓火烧洛阳，挟帝搬城，自虎牢关一役，关东军拔营四散，自相残杀，董卓势力日盛，他的孝顺儿子吕布又在背后蠢蠢欲动，我看……这火苗很快便会烧到咱们头上来了。”
　　“公子，你的意思是……”小孟内心又再涌起不祥预感。
　　“小孟，你休息厂那么久，也是时候准备重操故业了。”
　　小孟一凛。
　　“这是司徒王允刚寄来的求援信，趁火和昂等人还没赶回来，你先看一下。”司马懿把飞鸽传书摺起，递到小孟面前，然而在小孟眼中，却又是另一份教人心惊胆跳的密帖。“我们欠王允一份人情，不得不还。”
　　读到“吕布杀董璜华雄再胁迫我族”布谓残兵杀董卓一既往不究”几行小字，小孟深呼吸一下，竭力教自己别再忆起这两个霸王身上难以抵挡的致命气息。
　　“公子，我……”
　　“一个人学会了一样本事，放着不用，实在浪费。”
　　不，公子，你太聪明冷静，心如止水，不可能明白像我这种人的幽微曲折。
　　“……又不是第一次扮女人，怕什么？”
　　我怕……怕我终于完全成了貂婵，无法再维持小孟的完整了。
　　忽然耳里有一把尖细的声音冷笑。嘿。完整？身为宦官的小孟何曾完整过？
　　谁？谁在说话？闭嘴！别吵——
　　“不。我是第一次扮演一个有名有姓的女人。”
　　之前不过是穿上女服，做做样子，一击即杀，对象一死一切完结，我立刻做回自己，如今我却要深刻进入一个女人的内心世界，投入扮演另一个人……
　　上一次侥幸能够回来，下一次……却不一定有这种幸运了吧。
　　越是深入，小孟越是惊觉自己懂得貂婵这个女人，彷佛她真的存在，就在自己身体里面，慢慢成长，慢慢膨胀，那个称为小孟的快要压不住她，被她夺舍取代——
　　“我怕。我怕我再演下去，我回不去——”
　　“不。”司马懿第一次如此坚持。“这任务只有你能胜任。”
　　“另找一个宦官。”小孟把信件搁在几上，站直身子。
　　“宦官早被袁绍杀光。”司马懿道。“再说，也不是宦官不宦官的问题，试问世上有哪个男人长得像你这样艳丽多变？即使是懂得武功又长得娇美动人的女人，在这样的时代，还是前无古人，万中无一。”
　　正要步出房门的小孟停住脚步。
　　是吗。原来我这样矜贵的吗，那为什么我完全不感到幸运或者幸福——
　　“小孟，就当是为了大家……”司马懿的声音依旧不带半点感情。“请你再忍耐一下，好吗？”
　　就当是为了这个家。
　　小孟凝望眼前平静如常的家，夕阳依旧小窗明，乱世中安稳静好，忍不住叹了口气。
　　司马懿总是轻易洞悉小孟的弱点，总是。
　　“这是最后一次。”小孟头也不回。“今后，世上不会再出现一个称为貂婵的女子。”
　　“快换衣上妆，回来这里集合。”司马懿偷偷吁了口气，却不让小孟发现。“火他们快回来了。”
　　为了家庭，女人再不情不愿，也总是心甘命抵，勉怃牺牲。
　　“仲达，这封信是真的吗？”
　　半个时辰后，燎原火推开房门，坐在小孟刚才坐过的位置，拿起刚才司马懿递给小孟过目的求援信，低头沉吟。
　　一阵犹如曼陀罗毒香的迷人气息从外飘至。郭昂与张雷忍不住往外张望。
　　伊人未到，香气先至。
　　“这人为了利益，什么也敢做。”逆光中，一道婀娜自信的妙曼身影轻倚门边，秋波凝肌，彷佛软弱无骨，却又风情万种，亮丽慑人。“而我们这位少爷，也不遑多让啊。”
　　语带双关，骄恣美艳，在众人面前抬头挺胸、自信满满的小孟，就跟刚才判若两人。
　　“又扮女人？你究竟累不累？”燎原火语带讥刺，一双眼睛却依旧在小孟身上打转，一刹也没有离开过。“你不累，我也看累了。嘿。”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小孟淡然扬眉，丝毫没有像以往那样被燎原火打击自信，乱吼乱闹。“……一个人学会了一样本事，总舍不得放着不用。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司马懿支起双手，没有搭话。
　　也许是因为小孟在上妆前又服下了剂量比平日更重的丹药，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把怯懦畏缩的小孟锁起，成功投入角色，当起妖魅迷人、美艳自傲的绝色貂婵来了。
　　此刻享受周遭垂涎目光的貂婵，开始忍不住暗暗期待再跟两位霸王相会。
　　不知道这次交锋，又会把我带到哪个未知的领域？
　　貂婵轻咬朱唇，香肩微耸，朝铜镜里的倒影狐媚一笑。


　　浅注胭脂剪绦缁，独将妖艳冠花曹。

　　笑折一枝插云鬓，狐媚一笑百魅生。


　　得知生命里的三个男人困于那个当日自己被强吻的大殿，困兽相斗，最后霸王董卓遭义子吕布所杀，被吕布部下张辽软禁深宫的小孟竟然不自觉松一口气，同时，不无可惜。
　　毕竟，他也是个夺去我初吻，让我迷乱的男人。
　　“再见了，老毒物……”小孟朝大殿方向高举渗毒水酒，先倒一碗，再斟一碗。“……这一碗，敬你的。”
　　语毕一干而尽。
　　“真的喝光了。”“饭菜呢？都吃光了？”“明明下了迷药，怎么到现在还没倒下？”
　　“蒙汗药若不用冷水冲，药力即减，下次如果想让我就范，谨记这一点。”小孟轻敲被锁上的木门，朝外面的医师道。
　　“去、去你的！老子乃京城第一用毒高手，你、你……”
　　“悠闲的生活哪……”小孟回到杨上，无聊抱膝。“呼……”
　　“真是大对比……”张辽推门而进。“……你的同僚在宫内九死一生，你在宫外倒是优哉悠哉啊。”
　　“只是我不太习惯这种生活。”小孟把插在榻旁的匕首轻轻拔起，架在脖子上。“我绝对不会嫁给吕布。就是告诉你一百遍……”
　　“明智决定。”张辽一直跟小孟保持距离，不敢走近。
　　“哦？”小孟看在眼里，媚眼如丝，忍不住放软声线。“你也不赞成呵？”
　　“说真的，我也不想有个沉迷女色的主子。”张辽移开视线。
　　“哈哈……”但凡女子，都不会放过任何证明自己吸引力的机会。“……你认同我的魅力？”
　　“不但认同，而且相当嫉护……”张辽竭力抑压那份奇异的不安。“……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这爱装老成的孩子究竟多大了？比火大多少？浑身上下散发貂婵气息的小孟细细打量欲退不退的张辽，忍不住嫣然一笑。尽管比不上他的主子吕布，未够成熟沉着，可孩子有孩子的可爱，身段也是一流的呵。
　　“你说这样可好？我们一起对付吕布……”少了一个董卓，补回一个张辽，也不错。“然后……”
　　“滚！”张辽退后一步，耳根涨红。“滚得越远越好——”
　　“啧。”貂婵凤眼一翻。“真是个不懂情趣的孩子。”
　　“跟后面那人一样。”张辽看到燎原火的身影，忍不住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快带她走吧！我给她烦死了！”
　　“不过，我倒觉得你俩很匹配啊。”燎原火支起双手，轻倚门边。
　　“不如这样吧，你还是留下服侍张——”
　　张开粉藕似的两臂，朝燎原火摊开双掌的小孟目无表情。
　　“你干么？”
　　“四肢麻木。”小孟以淡然自信的姿态朝燎原火撒娇要抱。“我中了毒，你看不出来么？”
　　“我只看出你是个麻烦的人。”燎原火余光瞥见站在一旁偷笑的张辽，禁不住流汗了。“你这——”
　　对付被动的男人，女人还是必须主动一点。小孟脸有得色，迎接这睽违多年的拥抱。
　　对上一次这样亲密是什么时候了？难道真是我背他回去那条路了吗？
　　想起这几年的迷乱变化，小孟禁不住感慨，恍如隔世。
　　臭东西，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把我接走？你知不知道我——
　　“你又胖了。”不解温柔的燎原火一把扛起小孟，挂在肩上。
　　最讨女人厌的男人，就是爱亏女人，拿她们身形体重开玩笑的男人。
　　偏偏，女人死心场地喜欢的男人，又总是这种口是心非的男人。
　　“胖什么胖？放……放开我！你干什么？”小孟屁股朝天，头下脚上，尴尬乱捶。“去你的！你就不能温柔些吗？死相——”
　　看着那玲珑弹性的屁股犹如初熟桃子在燎原火肩上晃来颠去，张辽只觉心惊肉跳，却又无法轻易把视线移开。
　　真的有胖吗？不是刚刚好吗——
　　“你不要，我就要带走了喔！”燎原火以扛运货物的姿势朝张辽点头告别。
　　尽管姿势难堪，不辨前后，小孟还是心甜的。
　　他不要，即是代表你要了。
　　被扛在肩上的小孟，此刻他的世界是倒退的。
　　他只能看到燎原火身后的景色。那囚禁自己的房间，站在门槛前依依不舍的张辽，以至宫外栽种的槐树，都逐一在眼前慢慢倒退，慢慢变小。
　　望尽来时路，彷佛看到那个在日影下细小的，再累再痛也笑着背起燎原火的自己。
　　但愿这一次，这条路，可以比上次长一点。
　　谢却荼靡，别了晚秋。眼前景色再美，回忆再美，小孟还是忍不住回头凝望燎原火沉默坚壮的背影。
　　凉风吹起了他的披肩。小孟偷偷扯开燎原火衣领，检视当日他在悬崖瀑布堕下后被树枝插穿的右肩伤口，究竟还在不在。
　　他的伤口结痂后浑圆如日，却因为中间曾被刺穿，有肉芽增生，故在日光下看起来凹凸不平，犹如被侵蚀的日。
　　每次看到他这个伤口，小孟都忍不住心甜。
　　他的日蚀伤口，跟刻在我身上的月牙伤口，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啊。
　　当你爱上一个人，就自然能够在对方身上寻到各种不可思议的巧合，像两人同一个位置的痣，或者牙齿的形状，发转的位置……
　　然而当你终有一天不再爱对方了，这些巧合，又会无故消失，不再重要。
　　“喂。”
　　“什么事。”
　　“坦白说……”小孟放轻身体，战战兢兢把脸贴到燎原火背上。“……这样一直抱着我，有没有一点……呃，一点……”
　　“没有。”燎原火抢白。“因为你不是女人。”
　　举起拳头正欲捶向燎原火背脊的小孟，凝望地上自己颤颤悠悠、扭曲燃烧的拖长倒影，终于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婆娘……”燎原火清了清喉咙。“……怎么了？”
　　“……你以后不要再直接说‘我不是女人’，可以吗？”
　　“……”火略一沉吟。“……为什么你自己说你不是女人就可以，我说就不可以？”
　　“因为你是你，你不是别人。”
　　“……”怔住了的火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光是这一点，你还真的很女人的。”
　　小孟又叹了口气。燎原火啊燎原火，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没有痛感的人，谁知道你竟然鲁钝至此，感觉全无，一块木头还要比你敏感懂事……
　　累了不想再试探不想再失望的小孟，一颗心仿佛就此沉到影里滚趺拖曳。重逢的喜悦到此也烟消云散了。
　　“放手。”小孟鼓腮。“放我下来。”
　　“不放。”
　　小孟听到火说不肯放手，忽然，就放心了。
　　放？不放。
　　“为什么每次叫你放手你都不放？”
　　不是因为你最爱跟我作对吧…
　　“奇怪……”火轻掐小孟大腿。“没见你一阵子，怎么胖成这样？”
　　“闭嘴！”小孟涨红了脸。“说，为什么每次你总是这么霸道？为什么一看见我跟张辽凑近一点就立即把我扛走？”
　　“又要我闭嘴，又要我说……”火耸肩。“……大人，究竟哪一样才是真的？”
　　“说真的。”
　　“忘了。”
　　“喂！”
　　“好吧……”燎原火高举另一只手作投降状。“……到你瘦下来，我就告诉你好了。”
　　只有一个没有你所想那么喜欢你的男人，才会一再对你支吾。
　　当男人很爱一个女人……或者，呃，男人，不管怎样，还是会让对方知道的。
　　“喂，你……”走了十来步，受不了难熬沉默的燎原火终于退步，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是很重要的人。”
　　“嗯，当然……还有公子、昂和雷。”燎原火好像怕有人误会似的，自顾自撇清。
　　小孟心头暗喜，耳朵早已过滤没听到后半段话，沉到谷底的心情又飘回云端。“……有多重要？”
　　“像……”燎原火努力搜索用词。“……像，嗯……家人那样重要。”
　　彷佛当日在悬崖边系着自己那条绳子忽然断掉，小孟整个人飞堕谷底。
　　日月颠倒，天地逆转，万物搅拌旋转。纷纷扰扰的透明似的喜悦突然静了暗了下来，犹如马上被刺穿了汩汩流失的皮壶，晶莹甘甜的水，都倒进沙里去，直至一滴不剩，干枯壶空，徒剩一种苍凉的安宁，一种没有感情的空白命定。
　　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
　　你对我有义，却无情。

　　（无情总为有情恼。）

　　天地苍茫，暗自认了命的小孟凄苦回头，凝望伸手可及的温暖背影。

　　……然而我对你的情，却是义无反顾啊。


　　一个女人，宁可男人对她无义，但有情。
　　除非你是他的兄弟家人，才会认为男人对你有义比有情更重要。

　　……因为，一个对女人无情的男人，永远，都不会爱上那女人。

　　即使是一个女人，一旦成了家人，就永无翻身，何况……
　　……是一个男人？

　　————————————

　　第七章　长记荼靡后

　　兴平二年，濮阳城内秘道。
　　代表司马家前往解救曹操危困的残兵成员，于秘道内跟前来营救曹操的败将狭路相逢。这一刻他们才知道原来局中有局，骑虎难下，失策了。
　　“他妈的。”
　　刚得悉曹操刻意溃败原来只是练兵之用，燎原火眉头紧皱，一拳击向墙壁，朝墙后得意冷笑的前残兵首领刘大吐出一句脏话。
　　还以为曹操真的给吕布迫上绝路，谁料这竟然是曹操艺高人胆大的练兵游戏……
　　“当年我从老爷那处复制了地图……”刘大左眉轻扬，眉下那道划过眼睛的疤痕扭曲扩张。“咱们现在可是同一阵线……”
　　“以前是，现在不是。”到现在燎原火仍然接受不了前首领当年为了贪图私利弃司马家而去，让残兵一度一蹶不振的自私做法。“老大现在贵为败将首领……恭喜老大飞黄腾达。”
　　“食禽择木而栖……”刘大眯眼打量眼前还不够成熟的馒头小子。“……老哥我倒希望你这接班人可以跟我一样。”
　　“老大，当年老爷待你不薄。”
　　“司马家虽大，但是没有志气。到现在还是一样……”刘大支起双手，斜睨昔日部下。“……一场糊涂。”
　　“我只想说，你离开得真不合时。”
　　“怎样了？”刘大没有理会燎原火，却把视线投到后方一串逐渐移近的脚步声。“是他吗？”
　　“……正是他。”青衫翠袖，婀娜身影连同一身香气徐徐现身。
　　“你……”燎原火愕然了。“……你是孙淑？”
　　正在灶厨里专注烧菜的小孟，汗流浃背，打算以丰富菜肴迎接今晚任务完成后回来的燎原火等人，忽然心绪不宁，整盘馒头一翻，全部掉到地上去了。
　　见鬼了。
　　“见我的鬼……”孙淑眉开眼笑，比起当年洛阳城中初遇，更添几分女子娇嫩美态。“……我们又见面了。”
　　“司马家既然肯效忠曹大人，也应该会为他接下……”刘大踌躇满志。“……这个新任务。”
　　燎原火那一刻心里也暗暗骂了一句话。
　　“……见鬼了。”
　　司马家大宅内，司马懿跟刚回府的燎原火谈及刚随火回来的孙淑与忠臣孙家现况，忍不住吐出这句话。
　　“……想不到孙坚死了快三年了。”
　　“公子的意思是……很多投资者都失败了吧？”
　　男儿话，在商场。
　　“对，现在兵荒马乱……”司马懿接过燎原火递来的骷髅戒指，打开秘道，把戒指放回原位。“……做买卖的当真要谨慎。”
　　商场如战场。
　　“有说苍天已死，亦有人说天意难违。很矛盾，也很深奥。”燎原火想起忠臣孙家的悲惨遭遇，忍不住道。“我说天理何在？”
　　司马懿没有回话，却朝火露出一个冷漠暧昧的表情。
　　“妈的，你这表情……”燎原火最讨厌公子这意义不明的臭脸。
　　“可以很深，也可以很浅，但，我的看法一向很简单——”司马懿淡然道。“——繁衍。”
　　人活着，只要做这种事就可以了。
　　“什、什么！？”
　　“你年纪不小了，有没有想过繁衍？”
　　“你……你在说什么！？”燎原火竟然尴尬起来。“妈的，公子你——”
　　“样貌娟好，应该是很好的投资……”司马懿朝燎原火使眼色。
　　“你、你是说要我——”燎原火瞠目结舌。“不是吧？”
　　“她不行吗？难道说——”司马懿斜睨一脸窘态的燎原火，欲言又止。
　　蓦地，一室静默，两人连对方的耳鸣都听得见。
　　“见、见你妈的鬼！”燎原火终于按捺不住，尴尬跑掉。“莫名其妙……”
　　“见鬼了。”
　　狭路相逢的他和她，甫跟对方打照面，忍不住暗里喊了一句相同的话。
　　“真的见鬼了。呵呵。”瑟缩在厢院药房角落的“天下第陆”朝眼前尴尬对峙的两人不怀好意地笑。“大战一触即发——”
　　男儿话，在商场。商场如战场。
　　女儿话，在厢房。情场如战场。
　　“你……真的不是他的……”坐在几上的孙淑朝刚刚进来执药的小孟忍不住问。“他的……”
　　他妈的。你以为我不想吗。
　　“这边比重大了。”静静等待好戏上演的“天下第肆”随手抓来秤砣架在眼前，随锤砣摇摆不定的一边，是坐着不停出招的孙淑；另一边，则是神色漠然、专注执药的小孟。“金发碧眼的开始发招了，孟姐暂时屈居下风……”
　　一个拥有男人躯壳，精魂里却盛载着女人的迂回心事：一个拥有女人躯壳，精魂里却盛载着男人的主动进取。
　　两人对立颠倒，各有各羡慕妒忌的重要部分，注定要成为宿敌。
　　“孟姐终生幸福就在咱们手上……”蹲坐旁边的“天下第陆”一脸狡黠。“……军师大人，快想办法！”
　　“我早说过……”小孟表面上仍然维持冷淡镇静，然而却按捺不住内心翻腾的疑虑。这女人不请自来，莫非——“……我不是女人。”
　　他是女人，却得不到女人应有的幸福。
　　他是男人，却得不到男人应有的尊严。
　　你不是女人！？孙淑把视线由小孟标致五官缓缓扫到那顺长的双腿，再由长腿扫回脸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她不介意有人跟自己争夺，自上次被袁方临危抛弃，她就痛定思痛，明了女人青春有限，再为一个人蹉跎下去只会苦了自己，倒不如快快选定适合目标，让一段感情盖过上一段感情的记忆，为将来幸福作出最好打算。
　　孙淑明白好男人身边一定也有好些蝴蝶蚊蝇盘旋，要得到心头好，就得采取主动。然而她介意的是，对方的倨傲冷漠，仿佛根本不把自己房在眼内。
　　“够了！别当我是傻瓜！”周围只剩她俩，孙淑放下名门闺秀教养，尖声斥喝。“你这是什么意思？”
　　蓦地，哐啷一声，秤砣在孙淑身后滚跌落地。
　　还来不及回头，害怕燎原火突然现身的孙淑心头一凛，已经看见几个胖嘟嘟的孩子紧紧搂着小孟腰腿放声哭泣。
　　“娘！别再隐瞒了！”“虽然您还没有名份，但是爹还是很爱您的！”“对！娘，请您别恼爹！”“娘！您永远是咱们唯一的娘！不要丢下咱们与爹啊……”
　　怪不得能够如此倨傲自信，连招也不接，原来，早有秘密武器。很好啊。
　　“好啊！儿子也有两个了！”孙淑再也无法维持名门闺秀的雍容娴雅，霍地站直身子，气得浑身发抖。“怪不得——”
　　原本并没有真的很介意，不过是想厘清内心芥蒂的孙淑，忽然被眼前景象燃起战意，誓要把燎原火抢到手不可。
　　女人的战意，总是从妒意而来。
　　“不，还有几个还没出现……”“天下第肆”一脸涕泗，朝孙淑抽噎道。
　　“什么！？还、还有！？”
　　然而此刻在小孟眼中，却有另一番解读。
　　由爱故生妒。由爱故生恨。
　　小孟斜睨妒火中烧的孙淑，有苦自己知。良久，终于缓缓张开樱唇。“孙小姐……”
　　“什、什么？”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真的。你的心情，我都明白。
　　“复仇重要，但……”害怕留在原地终会憋不住的小孟缓缓朝门口踱去。“……不要毁掉自身幸福啊！”
　　在这乱世，女人总是为了复仇或者报恩，下错决定，断送自身幸福。
　　还记得，当年我也跟你一样，誓言谁替我报了仇，我就——
　　小孟叹气，跨过门槛。
　　只是，跨得过这一关，还是跨不过那道坎。
　　你以为你斗我不过，然而实际上我比你清楚得多。
　　斗不过的，是我。
　　我甚至连跟你一斗的资格都没有。我根本……
　　“娘！别丢下我们不理！”两个小鬼仍住竭力搅和，火上加油。“您还要为肚子里那一个着想啊！”
　　呆望小孟潇洒离去的孙淑并不知道，其实房间里最妒火中烧，最像斗败公鸡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一个不仅内心情意，就连妒忌都得小心翼翼抑压按捺的……男人。
　　“啊？你怎么来了这里？”一盏茶时分过后，经过厢院药房的燎原火跟孙淑不期而遇。
　　要是火哥早点出现，三人面面相颅，不知又会怎样呢——被小孟捆成一团的两个小鬼忍不住想。
　　“这……这不是我做的。”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女人总是竭力保持温婉矜持，因为她们深谙男人心坎深处还是喜欢这样的女人。
　　“没关系，这种事每天都发生。”燎原火尴尬一笑。
　　孙淑随燎原火离开房间。仰望眼前男人的坚实背影，想起这个三番四次危难中拯救自己的草莽英雄，再想到利用自己、贪生怕死的旧情人袁方，以至刚才小孟与那两个孩子的话，脚步忽然沉重起来。
　　女人总是忍不住把此刻打算付托终生的男人，跟之前的旧情人细细比较。
　　“司马家还没下决定？”偏厅中，孙淑以优雅的淑女姿态缓缓坐下。
　　“孙小姐你要知道，我们做事是有原则的。”
　　“我知道，是利益的问题。”
　　“司马家希望将来在江东一带能分到一点甜头……”燎原火开门见山道。
　　“你要什么……”孙淑眼神幽幽，同样开门见山。“……我都可以答应你。”
　　倒是燎原火，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把视线移到别处。
　　“但是，基于信誉问题……”一把声音从孙淑身后飘至。“……我希望孙小姐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位是……”
　　“残兵中的军师。”燎原火朝刚进来的司马懿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老大跟你有过什么协议。”司马懿徐徐踱到燎原火背后。“但是，基于一个安全的理由……”
　　当司马懿把手搭在燎原火肩上的时候，燎原火递起指头，朝眼前一脸错愕的孙淑吐出一句话。
　　“孙小姐……”燎原火道。“……我家要留下你了。”
　　顷刻，有人由一脸错愕，变成乍惊乍喜，脸红心跳。
　　“你要什么……”孙淑眼神闪烁，脸上绽出亮丽光采。“……我都可以答应你。”
　　一种……只在胜利者脸上才会看到的亮丽光采。
　　情场如战场，最终，还是有人后来居上，反败为胜。
　　顷刻，有人拿着大包药物与针线布条，四处寻找心上人踪影，打算替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他疗伤敷药，没料到却在走廊外听到他刚刚向另一个女人吐出的那句话。
　　孙小姐，我家要留下你了。
　　纸包里的当归独活被捏得沙沙作响。荒凉的走廊外，有人变成一堆沙，风一吹，就崩坍溃散了。
　　小孟垂目低眉，紧紧盯着夕阳缓缓离去的一双鞋头，却发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想动，也寸步难移。
　　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放眼望去，华美安稳的一个家，却在褪色的黄昏里看出冷酷苍凉与满目疮痍。
　　荒凉无边，恐怖亦无边。他的未来不过如此。
　　到了这境地，还得蹑手蹑脚离开以免教房中人尴尬难堪。连受伤与痛楚都得小心翼翼隐藏——为什么？
　　因为——
　　小孟忽尔惊觉，自己一直在公子命令下扮演各种女子，原来到了最后，唯一不让我扮演的角色身分，就是燎原火的妻子。
　　他不是男人，所以得不到男人应有的尊严。
　　公子，在您眼中，一切都是投资。您注重的，从来都只有价值与效益。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我没有这价值。您撮合燎原火与孙淑，是为了利益，同时，也为了繁衍。
　　偏偏，这两个部分，是我即使牺牲性命，穷上一辈子心力，也无法满足帮忙的事。
　　我没有父母，也不可能拥有子嗣。我是世上最孤独，距离繁衍二字最遥远的存在。
　　他不是女人，所以得不到女人应有的幸福。
　　也许，您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当家人，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司马懿的如意算盘是让孙淑成为燎原火的家人。
　　然而小孟，不过是司马家的下人。
　　后来，家不成家，下人渐渐成了闲人。
　　当有人来到这个家，也许，原本白白占着位置那个人，也是时候该退位让贤，以俟后来者厂。
　　小孟心如死灰，凄苦抬头，被刚刚挂在天际的月牙儿狠狠刺伤，双目几乎流下血泪。

　　这地方，已经待不下去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
　　好梦由来最易醒。

　　这一年，不幸地，
　　被妒忌和迷惘找上了门。


　　从那天开始，孙淑就以燎原火即将过门的妻子身分，入住司马家。
　　当时司马懿身在寿春乔装马夫查探袁家底蕴，却被撤退的山家掳去；燎原火正跟假扮成孙策的凌操在寿春城中筹备大事，借疯人院的袁家旧将漏洞开城夜逃，直奔皖城跟孙家旧部会合，图夺起兵据点，家中就只剩下郭昂与张雷相伴。关于大婚所需的繁文缚节、备用典物，大长老与三当家只好吩咐由小孟全权负责。
　　多么讽刺。新娘不是我，然而筹备心上人婚宴的，却是我。
　　抬头望向梁柱间张灯结彩的刺目艳红，小孟只觉眼前整个世界都在渗血。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坐在桌上低头跟下人用剪刀把红字剪成囍字的小孟，心绪不宁，犹似失魂，比地上纸屑还要卑微。余烬已灰，剪着剪着，竟然剪了另外一个无以辨识的字来。
　　一个既像雠字，又像囍字的字。暧昧不明，多么讽刺。
　　“孟姐，按时间应该去接应火哥了。”
　　小孟收到消息，立即抛下手上婚宴工作，跟郭昂动身出发，到皖城为孤军作战的燎原火担任后援，以防万一。
　　整个司马府中没有张灯结彩的，就只剩下小孟这房间。熟悉的黑暗中，小孟备妥弓箭，换上戎装，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阵子出入总得小心回避，连饭菜也得躲到房里自己一个人吃，怕跟孙淑碰面……这个已经再没有我立足之地的家，还能待下去么？
　　当年寄人篱下的飘泊孤苦感觉又重新袭上心头。小孟低头，暗忖时候已经到了。也许完成这次任务，我就该跟公子请辞，别再恋恋不舍了。
　　等到别人开声要你离去，你就连仅有的一点尊严都输掉了。聪明如司马公子，该就是想我识趣一点，知难而退吧？
　　光是看到他和她两人在后院喁喁细语，愉快甜笑，我就知道，能让火哥笑得这么自然，这么由衷的，必须是一个女子。只有在真正的异性面前，男人才会这样容光焕发，朝气勃勃。
　　我做不到。
　　小孟越来越抗拒穿上残兵装束，因为总是不够女人，但这偏偏又是他跟燎原火最接近的时候，同时，也是孙淑无法轧上一脚的时候。
　　只在战场上，才是他俩最亲密最私人的地方。
　　然而，当小孟打扮得比女人更女人的时候，却偏偏是他受命跟其他男人周旋，被迫主动接近他们，引诱他们占有自己的时候。
　　真讽刺呵。咱们只能共患难，却无法共安逸。那一段岁月静好的卑微期许，不过是痴人说梦。
　　有梦，就有梦醒的时刻。小孟把札甲勒紧一点，抖擞精神，准备好好完成留在司马家的最后任务。
　　对不起，火哥。我实在无法面对成为别人丈夫的你。我对你有情，但无义。到了这地步，我已经没有留下的义务与必要了。
　　做人，不可忘本。
　　然而，更加不可忘形。

　　皖城客栈外，浑身血污、筋疲力竭的燎原火抱住刚被甘宁拳箭插穿头颅，一箭毙命的凌操，一脸愕然。
　　“孙公子！”燎原火抱住颓然倒下的凌操。“振作！孙公子……”
　　“对、对不起，主子…我……”凌操气若游丝，兀自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被主子孙策的杀父仇人暗算成功。“我……害死了一个……朋友……”
　　“你……”恍然大悟的燎原火，松开双手，久久不能言语。
　　“轮到你了！”皖军头目举剑怒吼。“随你的朋友一同受死吧！”
　　千钧一发问，燎原火闪过砍劈，以匕首架住头目颈项，朝眼前过千士卒道。“叫你的手下退下。”
　　这以一敌千的绝望景况，教燎原火忆起当日屹立悬崖瀑布前，一手抓绳，一手力敌众人的烟远记忆。
　　“呸！杀了我，你如何活命？咱们皖人从来不受威胁！”头目被踦在地上，顽强依旧。“弟兄们！上！”
　　杀声震天，大地撼动，连最后计策都无法奏效的燎原火怔住了。
　　孙策，我可不想在这里总结自己的人生啊，我还没——
　　燎原火咬一咬牙，把匕首插进头目后颈。无数士兵朝四方八面围拢砍劈，燎原火欲拔匕首，匕首却卡住了拔不出来。数以百计的兵刃合起来的风压压得燎原火无法站直，甚至呼吸困难。就在这最接近败亡边缘的一刹，一道熟悉的凉风，尖锐地越过燎原火的耳环，直插到他背后快要砍中他肩背的士卒胸口。
　　嚓——又是一箭，贯穿甘宁左边举枪欲扔的士卒咽喉。
　　“那边……”甘宁凝神戒备。“来了一个迟来的……”
　　另一边山头，一道熟悉的纤丽身形傲然而立，为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带着一丝振奋人心的幽香。“……好对手。”
　　英姿焕发的小孟长发飘飘，轻巧从箭藤中拔出一支幼箭，缓缓调整目标。
　　“我说过……”小孟内心起伏澎湃，强忍哽咽，箭镞瞄准燎原火。“……有我在，你总不必回头。”
　　你将不会知道，这次，该是我们最后一次了。
　　手起箭落，燎原火背后前仆后继的士卒，正前仆后继中箭牺牲。
　　最后的守护，最后的温柔。
　　“我说过……”燎原火忽觉背后温暖无限，既无后顾之忧，一时间竟也抖擞勇猛起来，连砍数名士卒。“……有你在，我就可以一往无前了。”
　　箭如雨下，汗亦如雨下。
　　这是一个闷局的午后，苍天郁结，彤云低眉。各占山丘发矢对峙的两名绝世箭手，正指挥部下次序节奏，只要谁抢先把对方箭手了结，自己的部下就能控制大局，把对方杀个片甲不留。
　　“燎原少爷！伙杀上来！”小孟身边的司马家护卫老爷子朝山下呐喊。“弓箭手！掩——”
　　嚓——又是一箭，贯穿小孟脚下指挥救援部队的老爷子咽喉。
　　“老爷子中箭了！”“大家小心！”“撑着！老爷子！”
　　“高手。”小孟忍不住道。他一直以为，世上箭技比他更出色的，就只有恩师曹性，没想到，原来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可以跟他匹敌。
　　“一比一。”甘宁的战意又被燃起。他最喜欢杀的，要不是名气大的敌人，要不，就是将成明日之星的隐世强者。杀了他们，将来就没有人爬到我头上，比我更快成名了。“前进。”
　　“前进。”小孟吩咐部下。
　　人群里，一道剽悍身影策马下山，直往燎原火被围堵的圆心冲杀过去。
　　“敢单人匹马来闯……”甘宁轻轻松开指尖。“……应该也是高手。”
　　高手过招，最是有趣。刚才杀孙策太快结束了，老子还没玩够。任务既成，这下子就好好跟你们玩玩吧。
　　“二比一。”甘宁踌躇满志。
　　嚓——马头中箭，堕马滚倒。马上全身甲胄的黑影及时跃起。
　　“无名小卒……”郭昂两臂一合，两个等身高巨盾迅即合成圆球，往士卒堆中旋转冲杀，把无数敌人辗锯撞毙，杀出一条满布残肢的惊心血路。“……难挡历史巨轮！”
　　“好小子。”甘宁虎躯一颤。
　　“硬汉子。”小孟忍痛扬眉。
　　“……箭术可媲美黄老爷啊。”甘宁轻瞄刚刚插到左边大腿上的羽箭，咬牙切齿。
　　周围士卒的眼光由仰慕渐变成疑虑。甘宁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目光。
　　你奶奶的，我生平最讨厌就是别人比我更出锋头。
　　你这无名小卒……究竟是谁？
　　“黄老啊……”甘宰放下长弓，忍不住问教他箭术的黄忠。“……道辈子究竟还有谁比你箭术更高明？”
　　甘宁很想知道，因为他急于确定，自己的箭术是否天下第二。
　　“道个嘛……”黄忠轻捋长须，遥望远方。“……年轻时候好像遇过一个少年能跟老夫匹敌，可是……”
　　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年少气盛而夺去这少年的左眼，教他前程尽毁，黄忠深感懊悔。假如当时他拥有如今的胸襟与视野，他应该会倾囊相授，把自身知识与技术大方传给下一代，好好鼓励这个潜质优厚的挑战者，而不是借机夺去他的眼睛，让他再也无法超越自己吧？
　　假如不是内心有愧，自己也不一定愿意收甘宁为徒，倾囊相授。
　　“……老夫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了。”黄忠庆抚颈边那道褪色疤痕，叹气搔头。“……没记错好像姓曹，还是……”
　　小孟记得恩师曹性曾经跟他提起过自己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一个当年曾经把他狠狠打败的强敌，可惜后来那人早已随饥荒迁家撤离，至今仍然无法寻见。即使动用甘、吴两位叔叔的人脉，也无法把这个当年无法击败的神箭手揪出来，跟他再决高下。
　　一谈到这个人，曹性的左眼又隐隐作痛。
　　毕竟这么多年了，曹性已经没有报仇的打算。没有他，自己根本不会发奋，力求突破，终成箭术大家。他一直是他努力超越的目标。他好想跟他见面，只是单纯希望能够跟他再比一回，好证明自己这些年来的血汗与努力没有白费。
　　“二比二。”小孟牵牵嘴角，浑然不知对面山头跟自己斗个难分难解的，竟然就是恩师宿敌的首徒。
　　好吧。就让我还有点利用价值的时候，多为司马家做点事，把眼前强敌清除掉吧。
　　“哇！这是什么？”“快躲开！别给它辗过！”“它要滚过来了！小心别硬碰！”“吔——”
　　血路终于连到步穷力尽的燎原火面前。圆球缓缓打开，郭昂的断臂赫然接上长长的铁链。
　　“好长啊……”燎原火道。
　　“你是指这条铁链，还是指今天发生的事？”郭昂把扣上圆盾的铁链奋力朝山头一掷。“可是，一寸长，一寸强啊！”
　　长长的铁链呼啸一声撞开意图拦截的士卒，直往山顶飞去。接应的部下立即把铁链驳在马匹后面，合数人之力猛力拉扯，把两人扯离现场。
　　“逃跑更强——”郭昂把其中一个圆盾放在地上，扶起燎原火，一同站在上面。“坐稳了！”
　　同一个战场，有人在颠簸中昂然挺立，有人在安稳的山颠被一支插进右肩的冷箭射得弯身跪倒。
　　你奶奶的。我一直在想，只要干掉孙策，事情就会解决，我就可以带着荣耀在一片惊叹掌声中潇洒离去，但……为什么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离开？是不忿吗？还是……
　　自学有所成以来，从未试过被同一个人射中自己两箭的甘宁老羞成怒，呆望地上一滩倒映自己此刻狼狈相的汗水，暗自起誓。
　　我甘宁……绝不可败在这无名小卒的箭下！
　　“十五……”甘宁一字一顿。
　　冷汗涔涔而下，这一刻，甘宁终于理解那些被他暗算杀死的名将，内心究竟作何感想。
　　“……比十三！”小孟缓缓地道。
　　不过是一刹分神，瞄向燎原火方向，看他是不是已经踏着郭昂的巨盾安全回到山上，小孟已经为这一刹失策付出沉重代价。
　　他挽弓的左臂，被甘宁的长箭狠狠贯穿。
　　尖弓堕地。小孟忍痛扯出臂上血箭，俯身捡弓。
　　不可以再大意。这家伙越来越准了。只怕下一箭……
　　差不多了。小孟心里有一把声音跟他说，是时候了。
　　嚓——拔出肩上羽箭的甘宁抬头轻舐镞上血滴。他一直相信，只要舐血，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都能让他获得更多力量。
　　“距离成功……”腥味直卷咽喉。“……越来越近！”
　　仰天啖血的甘宁暗忖，还是刚才孙策的血比较好喝。越有名气，越是好喝。
　　“报！已攻下小山头！”“弓箭手！快准备！”“只差一步！”
　　“小孟！他们已经攻上来了！”“这是最后的山头，再退就……”
　　退无可退。
　　火，有一句说话，我一直很想跟你说，却苦无机会。
　　“有我在……”小孟内心凄酸，百感交集。“……你一定会没事。”
　　这次，该轮到我了吧。
　　“干得好！全部撤退！”终于退到山上的燎原火从盾上跳起。
　　“不！小孟叫咱们带少爷你先走！”“这里已经守不住了！少爷快随我们过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感觉直袭燎原火心头。他忧惧回头，视线扫过山上无数被敌人砍劈击杀的部下，终于，定在小孟屹立的山巅上。
　　铮——随着这刺耳的一声，一把刺目耀眼的巨大弓刀正把小孟多年来形影不离的尖弓劈成两半。
　　开玩笑！燎原火愣在原地。怎么可能——
　　“开玩笑！”甘宁伫立山巅，单手扼住弓断人倒的小孟，把他举至双足不能点地的高度，彷佛要让强风把他吹下山坡。“怎么可能……是个女的？”
　　弦线断了，风筝也就随时被卷走了。
　　“不——”燎原火懒理漫天乱箭，周围有人朝他扑去砍去，眼里就只有一个目标。即使用尽仅余里奇，也要朝山头上命悬一线的小孟焦急冲去。
　　有我在，你一定没事。
　　小孟斜睨不远处被敌人紧缠不休的燎原火。
　　即使我有事，你也不可以不在。
　　小孟朝燎原火努力突破重围的焦躁侧影喃喃自语。
　　欸……
　　……你的大婚之日，恕我无法抽空出席了。
　　“开玩笑。”艳红刺目的闺房内，孙淑安坐镜前，让小孟替自己梳理长发。“我怎会知道你的性别。”
　　“信不信由你。”小孟从满柜耀眼夺目的钗钿簪玉中捡起其中一支，插到孙淑盘起的头发上。“孙小姐你不会介意那群孩子的恶作剧吧？”
　　“咱们将来都是一家人了……”孙淑眉开眼笑，竭力掩饰妆容后终于松一口氯的快熨。“……又怎会介意呢？”
　　家人。又是这讨厌的形容，世上最遥远的咫尺天涯。
　　家不成家，退无可退。
　　“原本边打算入门后称呼你一声姐姐，如今……”
　　有些女人，当她们稳占胜局，就会自觉得体大方，以怜悯角度俯身轻拍失败者的肩膀，明褒暗贬，尽情享受胜利者的荣耀。
　　“……是不是应该改口称为……”孙淑一脸单纯。“……哥哥？”
　　有些女人，尤其是自以为有家教有修养的，总是不自觉地调侃挤兑，落井下石。
　　“呢……对不起，孟姐，我无心……不，我不是……”
　　无心，但有意。
　　“对了，今后返有很多地方要跟你学习呢。”孙淑双掌一拍。“譬如说火哥最喜欢吃什么，郭昂典张雷的饮食习惯，还有应付那群小孩子的方法……啥，有我这个嫁进来的小丫环在，以后你就不必那么操劳啦。”
　　女人之间的针锋相对，总是棉里针。表面越是温和窖氟，内里越是烽烟四起。
　　只是，一方连施下马威，咄咄逼人；另一方无心恋战，退无可退。
　　《诗经·谷风》曰：“谁为荼苦？其甘如荠，燕尔新婚，如兄如弟。”
　　——如兄，如弟。
　　我知道，你一直只把我当作家人，当成兄弟。
　　兄弟，是不能成婚的。
　　“是我说错话了嘱？哎，对不起……”孙淑声调高昂，表情却沉稳如昔。她一直盯着镜后的小孟，仔细审视他的每个表情动作。“不过，看你的样子……倒是有点不悦。”
　　女人看女人的直觉，往往比女人看男人的直觉准确百倍。
　　“……我有没有说错？”孙淑凝望中小孟我见犹怜的清丽倒影，终于把心里一刹的不忍狠狠压下。“如果淑子有不小心冒犯之处，边请多多包涵哦。”
　　有一种女人，别人越是不想跟她斗，她越是要跟对方耗上，直至对方承认失败为止。
　　尤其是，当道女人拥有自己不可能拥有的某些东西，这种宿敌，更需要除之而后快，免却后顾之忧。
　　“你虽不是女人，却有女人的心事。”孙淑睫毛眨动，淡雅从容。
　　“你虽不是男人，却有男人的直接。”小孟抬头回望孙淑镜中倒影，终于开口。“孙小姐，你开的玩笑倒不小啊。”
　　当内里男人的孙淑终于也有了女人的心事，我就连仅有能钻的空子都没有了。
　　铜镜只有一块，两个女人却在暗里闪躲进退，但求一人独占，好让镜子只倒影一个人的漂亮容颜。

　　今后，我在这个家，再也没有立锥之地了。

　　“不过……”孙淑抬头凝望镜里不化妆也比自己标致勤人的小孟芳容，开斗见山。“……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是——”
　　“有。”小孟一手捏着骨梳，一手以指尖来回拂过孙淑的长发，徐徐凑近孙淑一扼即断的柔弱后颈。“而且……孙小姐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刹那死寂，孙淑没想到一直退让避战的小孟忽地如此直接，一时间边回不过神来，两人视线相触，却是谁也没有接话。
　　“哈哈哈……”倒是小孟轻描淡写，把针轻巧收回棉里。“……我开这种玩笑，你不会介意吧？”
　　“哈哈，孟姐太见外了，我又怎会介意呢？”孙淑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要他一回来……”
　　高下立见的明显胜负，就自有分晓了啊。
　　小孟替孙淑盘好发髻，放下骨梳，默然凝视镜里这个意图赶尽杀绝的狠辣女子。
　　她没有做错，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为了扞卫自己的幸福，她义正辞严。
　　谁教我们刚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情场如战场。没有败者，哪来胜者？换了是我，也许会更不安，更想把对方除之而后快。
　　小孟袍袖一晃，一把喂了毒的匕首就从袖中滑出，晶莹夺目的蓝光反射着小孟从柔媚变成狠辣的眼神变化。
　　“大婚之日孟姐你会在的吧？我跟火哥都很希望得到你的祝贺啊！”
　　反覆思量的小孟终于摸出匕首。蓝刀子进，红刀子出，你的烦恼与迷惘就一扫而空了。
　　一下。就这么一下，你将会永远失去的东西，你的人生目标，又会重新回到你的手上。
　　做人不可忘本。我根本就是一只扭曲的怪物。
　　太过得意忘形的人，总是需要付出忘形的代价。


　　听说，有一个叫做华陀的神医，
　　除了懂得在人的头颅挖洞治病，
　　还懂得驳肢接骨。

　　只要把她的头颅切下，让华陀把她的女身驳过来，
　　跟我交换，火哥就会……


　　嚓。一把喂了毒的匕首刺进甘宁结实的左臂里。
　　还好最终小孟还是把快要碰到孙淑后颈的冰凉指尖缩回，及时压下那龌龊黑暗的念头。
　　“还好……”甘宁不知匕首喂了毒，还道是自己走运，没有被眼前这标致漂亮的女娃插穿咽喉，落得跟孙策同一下场。“……不然的话，我早已死了。”
　　不然的话，她早已死了。
　　“忘了告诉你……”被扼住脖子的小孟脸色紫涨。“……我是箭手。”
　　“嘿。这句话本来是我对孙策说的，现在却被你说了……”甘宁高举右拳，稳步拉弓，巨拳如箭，蓄势待发。“……那么，就让我一视同仁吧。”
　　罢了。死了也好，不必再迷惘妒忌，也不必承受被排挤的痛苦了。
　　只可惜，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勇气向他表白，也没有机会听到他亲口说出的一个答案。
　　碰——一声闷响，教甘宁止住拳头。
　　一名踩着士卒面门怒吼跃至的熟悉身影，朝甘宁厉声吆喝。“你敢……碰他一根头发！”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忿怒。即使司马公子被侮辱，他也从未试过这么激动。
　　“关系匪浅啊……”甘宁斜睨终于杀上山颠的燎原火。“干么这样着紧？她是你的谁了？不会是妻子吧……！？”
　　我一直在想的一件事……
　　小孟凝望再次为自己舍命忘身的燎原火，熟悉的焦虑，熟悉的勇悍，但觉这次为残兵为司马家履行的最后任务，已经再无遗憾了。
　　……或许，不善辞令的他已经给了我一个答案。
　　燎原火紧盯小孟，随手扼住背后偷袭者的长枪，一脚把他踢向人堆，视线依旧没有一刹离开过。
　　一个……我一厢情愿的最后答案。
　　“他快不行了！”“大伙儿上！合力干掉他！”“缠住他！别让他上去！”“杀！”
　　尽管如此，我已经很安慰，也很高兴了。
　　“强弩之末，可惜……”打算待燎原火多接近几步才把她扔下山的甘宁，忽感重心晃动，咦——
　　与其生离，不如死别。
　　“可惜……”小孟用尽全身气力扯捏甘宁臂膀，把他往背后悬崖摔去。“……我活得高兴！”
　　生于忧患，死于欣慰，作为一只怪物，我已经满足了。
　　“一视同仁吧。”小孟紧搂甘宁，两人头下脚上，犹如断线风筝，一同往万丈深渊堕下。
　　做人不可忘本。这……是我最后能为大家做的事。
　　“小孟——”燎原火懒理背脊被铁枪贯穿，借势往前奋力扑去。
　　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的人，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你们永远记住了我。对不起……
　　风猛且烈，千钧一发之间，燎原火脚尖紧扣崖边泥石，及时抱住了往下飞堕的小孟。
　　“有我在……”燎原火吐出一口热血，滴到小孟毫无血色的樱唇上。“……你一定不、不会有事的！”
　　傻瓜，明明这次该我说了，为什么你又——
　　“漂亮的英雄儿女！”甘宁趁机一脚蹬开小孟，借力往崖壁跃去。
　　可惜，却活在无耻的战场上。
　　“甘将军！咱们拉你上来！”士卒道。“把手给我！”
　　“趁机会！干掉他们！”甘宁死命抓住崖壁的石缝，往上大吼。“快！”
　　“殿后一向是我的职责，而你……”燎原火激动着紧，却又不敢张声责骂。“你这……”
　　知否？爱一个人，就是牺牲，就是成全。宁可自己受伤，也不忍对方受苦。
　　当有那么一天，你像我这样，发觉自己无法不爱一个人，你就会懂得，你就会明白。
　　“……有我在，你才、才没后顾之忧嘛。”小孟牵牵嘴角。
　　傻瓜，从那天开始，我一直是你背后的女人，你忘了吗。
　　可惜，这位置……将来要换成另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你为什么不……”
　　血、汗与泥沙碎石簌簌撒下，世界颠倒旋转，犹如一场色彩缤纷的初雪。
　　“婆娘！”燎原火用尽全身气力紧紧搂住小孟双肩。“拉住我！”
　　婆娘！？被心上人死命拉扯，整张脸埋在燎原火臂膀里的小孟茫然恍神。火……你刚才唤我什么？我怕我听错，可、可以再喊一次么？
　　“别、别——”燎原火一脸涨红，青筋暴现，一双眼睛因为倒竖而变得血红。“挺住！别——”
　　怎么要到了这临别一刻我才蓦然发现？
　　原来……从爱上你那一刻开始，我已不再残缺。
　　我……是幸福的。
　　“别放手！！”泥石松脱，燎原火双腿也快撑不下去了。“臭乌龟，快动手！！忍一下，很快就——”
　　傻瓜。你不放手……我也不放心啊。
　　让残缺匮乏的我们变得完整的，从来，都是爱。
　　“还不够！再往前一点！”郭昂站在另一山头，焦急吩咐骑在马上的部下再往悬崖边移过去，好让他手中长度不够的铁链能够扣到两人。“快！”
　　可是，这样还不够……
　　倒悬的燎原火衣衫松破，露出右肩那熟悉的日轮疤痕。
　　这……就是你当日不顾一切为我舍命忘身的傻瓜印记。
　　你这粗枝大叶的傻瓜……
　　“放手吧。”小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放我下——”
　　“不放！再忍一下！别——”
　　你总是喜欢跟我作对。总是。
　　小孟渗满手汗的绕指柔，扫过燎原火身上还没完全愈合的新伤缝线，以及那日轮般的独特伤疤。你身上每一道伤痕，虽然不全是为我而伤的，然而几乎每一道伤痕，都是我亲自为你缝补的。
　　世界又回复当初两人的静好微小。小孟闭上眼睛，珍惜临离别前的每一刻，努力用指尖好好记住眼前人。
　　还记得……我忍着心疼，一针一线，在月下静静为熟睡的你将惊心伤口逐一缝好。
　　还记得……你的愚笨顽固，你的口是心非，你的温柔，你的好。
　　还记得……枕畔那红色的月牙儿。
　　还记得……
　　小孟凄然抬头，爱怜地，不舍地端详心上人的脸。我怕会忘记，你也最好记住——
　　今后……没有人再替你缝补伤口，就得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轻易被人伤害了。
　　“谢谢……”
　　大傻瓜……好好活下去，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你最后的告白。”
　　萧风怒号，暴烈温柔。小孟毅然仰首，闭上眼睛，伸长脖子，把多年来一直不敢宣之于口的万语千言，尽化成这个突破禁忌枷锁的吻，用力往燎原火嘴唇吻去。
　　火，庆幸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有你的存在。
　　做人不可忘本。你曾经给过我的希望与温暖，如今还你了．
　　因为你，我才终究找到我的人生目标。谢谢——
　　最悲壮的告别，最不忍戳破的自欺，正被狂风无情辗碎。
　　山崖上的士卒高举铁枪，瞄准两人扔去。
　　你一向没有察觉到我的脆弱与敏感。是故，只好用这方法，让我可以继续哄骗自己，也让你没有拒绝我的机会。
　　知道吗？我一直不忍看到你为难的样子。我是如此卑微地深爱着你这个不解温柔的大傻瓜。我经常偷偷凝视你专注的侧脸，反覆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我会爱你爱到这样忘乎自己的程度？为什么我只能摇头叹气，深深为自己的无力离开苦笑？
　　因为深爱，所以不忍。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小孟一脚踹向燎原火腰腹，把他往崖上踢去。
　　昂，靠你了——
　　不必难过。能够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谢谢你。大傻瓜。小孟仰望晨光下惊诧飘远的燎原火，心头一宽。谢谢你此刻的若无其事。谢谢你没有做出厌恶抗拒的表情。谢——
　　——嚓。嚓。嚓。一支又一支铁枪从天而降，准确插进刚把燎原火踢开的小孟身上。
　　嚓。我的笼子来了。嚓——
　　“不——！！”在半空中惊愕狂吼，吼尽全身气力的燎原火伸出五指，在指尖快要触及小孟的一瞬，（执子之手，与子——）却被从山头紧执绳索飞出的郭昂救起，以铁链扣住其腰，及时阻止他跟小孟一同往万丈悬崖堕去。
　　我害怕死亡，然而我更害怕看见心爱的人死亡。
　　没有你的世界，教我如何活下去？
　　“婆娘——！！”撕裂天地，撕裂自身的叫喊，还是无法力挽狂澜。
　　然而我知道，没有了我，十年，或许二十年后，你还是会振作起来的。
　　一声又一声的婆娘在山谷间来回碰撞，伴随心满意足的小孟翩翩跌坠，犹如一只优美艳丽的折翼蝴蝶，终于熬不过寒冬，成了从天上殡落的一片彩云，织女不小心撕破掉下凡尘的五彩羽织。
　　明天还能有什么？也许是此划的回忆……
　　……又也许，是你我唇上久久未散的温度。
　　刚才被燎原火须渣揩擦的深刻感觉撩拨，小孟临死前蓦然清楚抓住了蒙胧记忆里一闪即逝的重要碎片，终究记起在那次中毒昏迷的生死关头，那个人，那个吻，原来真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怪不得……刚才一切，那么熟悉。
　　你柔软温厚的唇，你浓密温热的气息。
　　原来……在我吻你之前，你已经主动吻过我了。
　　小孟豁然开朗，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下温柔融化。
　　怪不得，在其他人吻我之后，我完全没有初吻被夺那种悔恨痛心。
　　原来是你。
　　真好。是你真好。
　　仰望燎原火此刻焦急着紧的脸，小孟无悔无憾，牵起嘴角。他的瞳仁里，就只有我。世界再大，他的眼里，至少此刻，还是只有我一个。
　　孙小姐……
　　尽管牙关打颤，急风压得他连挪动指头都无比吃力，然而身上被铁枝贯穿的小孟还是凄然抬头，花光这辈子仅余的所有气力，朝这辈子唯一深爱，却又无法开始的男人嫣然一笑，犹似绝岭上甫一绽放立即随风凋零的昙花，绽出一个教人一见难忘、揪心伤怀的甜蜜笑容。
　　……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因为深爱，所以成全。
　　因为……
　　燎原火俯视从手心渐渐飘远，渐渐缩小的小孟，只见他浑身泛着璀璨金光，洗尽铅华的一张脸清丽动人，秀发轻扬，美得如此惊心，不忍凝看，却又无法不定睛注视，直到终于随着那一声细微闷响没入万仞深谷，完全消失于丛林为止——
　　妈的。这婆娘，连牺牲，都要那么温柔，彷佛正笑着跟我说，傻瓜，不必自责，也不要难过。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呜啊——！！不——！！”
　　小别……
　　燎原火依依不舍的神情在小孟眼里慢慢变小，小孟满足感恩的笑容却在燎原火心里慢慢变大。
　　今后，这一辈子，只要燎原火一闭上眼睛，就会清楚看见小孟如此凄美温婉的告别笑容。
　　越是温婉，越是难忘。
　　……胜新婚啊！！

　　阴阳永诀，死生契阔。物换星移，日会蚀，月会缺，然而这个吻，将成永远。
　　火哥，此番一别，咱们——

　　——永别了。


　　永别……

　　……胜新欢啊。

　　死生契阔，
　　与子相悦。

　　跌堕间，小孟带笑朝燎原火举起左臂。
　　血丝缠绕，犹如手握红线，在夕阳下漫天挥舞，
　　彷佛在说：看到吗……

　　我……我没有放啊……

　　逝者无敌。
　　孙小姐，这……

　　……就是让一个男人永远无法忘记你的方法了啊。

　　————————————

　　第八章　正是伤春时

　　夜深，夜雨急流，无边丝雨细如愁。
　　湍急的瀑布下，一群司马家部队，正零星散落在河边岸边，于丛林来回搜索，却始终找不到半点血迹，或者部分尸体。
　　明知机会渺茫，明知徒劳无功，他们还是勉力坚持，在完全绝望之前，寻找那微弱的希望之光。
　　雷声隆隆，悲雨纷纷，彷佛连上天也在刻意教训这群后知后觉的家人，教他们悔悟，惊觉自己之前是如何不懂珍惜，冷待最疼爱他们，甘愿为他们牺牲的重要家人。
　　黑魆魆的密林，灰茫茫的河道，伸手难见五指，教众人只能摸黑寻索，连丁点儿引路的小火，都无法点燃。
　　“找不到！下面有吗？”“没有啊！太黑了……”“已经一整个时辰了……”“快！要是待慢了，即使找着，也救不活了！”“昂！大雨令河水成了急流，恐怕……被冲走了……”
　　“再找……”蜷缩身子，抱头蹲坐石上的郭昂一脸无助，连忿怒都给浇熄了。“……找不到，不回去！”
　　郭昂身边，破烂的树桩前，传来一声太息。
　　月是断肠月，人是断肠人。
　　“大水东流，大利江东。”燎原火一脸颓丧，浑身湿透，犹如丧家之犬。“天下大势将有巨变，回去告之公子小心准备。另外……”
　　比起当日陆霜叛变，或者司马家遭逢任何巨大打击还更旁徨无助，彷佛老了十年，憔悴得教人心折。
　　“火，我不知道你心底里究竟怎么想，可是我……”郭昂疲惫抬头，凝望远方。“……一直都把孟姐当成女人看待。”
　　燎原火连辩解或者反驳都没有力气。光是维持呼吸，都觉得窒碍剌痛。
　　“另外，替我转告孙小姐……”
　　有些人，总是要失去了，才懂得重要。
　　凝望远处悬崖瀑布上不分昼夜的湍急浊流，逝者如斯，燎原火终究黯败呢喃。
　　“……燎原火，已经……”火沉重叹息。“……灭了。”
　　小孟。
　　在找到你之前，我，燎原火，将终生不娶。


　　生要见人。

　　死要见尸。


　　事后回想，小孟还是无法分辨当时发生的事，究竟真有其事，还是不过只是重伤昏迷时的乱梦。他记得周围很吵，彷佛在下雨。当时有一把熟悉的声音不住呼喊自己的名字，他大力拍打自己脸颊，然而自己却像沉进冰冷的海底深处，有心无力，完全无法给予任何反应。蒙胧间，彷佛有人大声吆喝说找到了找到了，然后咕哝了几句什么，之后，就有一股暖热的气息贴了上来。
　　上唇被某些柔软厚实的东西微微揩刺的独特触感教小孟如堕梦中。怎么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这究竟是哪一次？为什么——
　　火，难道你找到我了吗？我还活着吗？火——
　　小孟非常害怕，不敢睁开眼睛。他害怕要是真的给火救回去了，但火却不愿提起那告别的一吻，仍旧没事人似的待他，他恐怕自己会疯掉。他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他所有的气力都在那一吻之后耗尽了，燃烧过后的漫长平淡冗长，他无法接受。
　　一阵熟悉的香气教小孟终究睁开眼睛。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至。
　　是火。他正捧起一盘热气蒸腾的馒头进来，笑着对我说，终于醒来了吗。
　　这是梦吗？还是——
　　火把馒头小心翼翼捧起，呵暖了，才撕一小口，喂到我嘴里。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特地为找蒸的小鳗头。
　　——佳期如梦，旧欢亦如梦。
　　“婆娘……”他朝我眨眼。“……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把馒头弄得那么小了。因为小馒——”
　　熟悉的声音忽然扭曲变调，犹如沉进湖底，每一个字都带着扯歪拉长的泡沫。
　　“——慢慢来，咱们跟他耗上，敌一疲……”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火，你怎么也一起扭曲了？别离开我，火，这不是梦，告诉我，这不是——
　　“……计谋就是这么有趣。”
　　另一把很耳熟的嗓音钻进小孟耳中。小孟惊醒，睁开眼睛，方发觉哪才一切，不过是梦。
　　梦里何曾到鹊桥。
　　一旦恢复意识，不同层次的尖锐痛楚立即纷至沓来，痛得小孟整个人犹如裂成百块，却无法整合。他甚至连抬头看清楚自己的四肢究竟还存不存在也没有足够力气，光是动念，或者呼吸，已经教他痛彻心肺。
　　他只能蒙胧感觉到，如今全身缠满布条，左臂和右腿好像还被木片夹住，骨折的痛楚爬满全身。
　　“既然如此，咱们就要好好把握……”
　　为了确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这帐篷是敌人的还是我方盟友的，刚才在外边说话那把熟悉的声音又是不是燎原火，再痛，小孟还是咬紧牙关，勉力抬头。
　　“……终有一天，一切俱灭。”
　　一只巨大的手掌穿过帘帐，霍的一声，挟着耀眼光芒翩然而至。
　　“惟有我的时代……”
　　小孟一凛。是他！竟然……
　　“……从没终结！”
　　……是他。
　　小孟没有想过，大难不死，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男人，竟是吕布，而不是燎原火。
　　这个……曾经也把我当成女人吻过的男子。
　　“对了，我该继续称你为貂婵，还是……”久别重逢，吕布脸上更见成熟，霸王英气更加迫人。“……小孟？”
　　昨日种种犹似昨日死。小孟长长太息，闭上眼睛，但愿眼前一切不过是梦。
　　一个看来比较真实的梦。

　　于焉，小孟就这样，在吕布帐中住了下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回去，可是，一来伤患未愈，二来吕布整日派人在帐外监视看守，教小孟欲逃无从。况且，内心柔弱敏感的小孟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着紧我，即使我被冲到天涯海角，他还是一定会找到我的。
　　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主动了。我的气力，早已耗光。
　　这真是一个讽刺的时代。多少人努力求存却始终活不下来，不想活的，却三番四次侥幸被救，想死也死不了，真是荒谬。
　　不是没有想过再死一次。反正人生那么苦，能够在战斗中死去，本是乐事。可惜，上天不允许我拥有这样的幸运，必须把我拉回来，让我继续在人世间受苦。
　　要是能够在那一吻之后死去多好呢。能够在最美好的刹那将一切定住，已经是最好的终结了。
　　得之我幸，不得，却是我命。
　　是故小孟只好暂时留在生命里另一个“男人”吕布身边，看看上天接下来还预备了什么等待他遇上。
　　命如贱妾，我的人生，不过是从一个男人手中，转到另一个男人手中，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
　　眼看吕布东山再起，想起太平时为死去一人哭上几天，战乱时为杀了万上乐上几年，小孟只感生命虚无，眼前一切，更感怅惘。
　　天，祢要我活下来，就是见证这些老生常谈的荒谬世态么？
　　大难不死，却无后福。一辈子糊涂浑噩，好不容易找到人生目标，却是个永远无法成功的目标。如今苟活下来，却连目标都彷佛失去了。
　　接下来，我的人生，只会更苦吧。贪图那一刹的甜，往后，一切都是苦涩。
　　苦路还没结束，小孟黯然无奈，唯有偷偷以华陀的丹药麻醉自己，但愿在幻梦里跟心上人再续未了缘份。
　　“差不多痊愈了。”吕布赤裸上身，任华陀把针剌到自己肩上。“很好。”
　　“主公伤势见骨，本是难治之症，现在居然可以复元得这么快，先生真是神医啊……”“先生所下之药，更是前所未闻，教人眼界大开。”
　　“第五章是错的。”华陀随手指点医师书上漏误。“对了，将军，阁下心情看来不错呢。”
　　“只因在适当时候遇上适当的人。”吕布语带双关。
　　没错，事业与爱情，所谓成功，一言而蔽之，也不过是在适当时候遇上适当的人而已。
　　“路遇贵人，乃将军霸业开端之先兆。”孽陀斜睨吕布。“敢问将军一句，那个适当的人……是我？还是……”
　　吕布牵牵嘴角。
　　“……我救回来那个人？”
　　“在别人眼中，华陀乃当世明医……”吕布抬头，直视华陀双眼。“……又有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互相试探却又互相依存的两人，交换了一个沉默的眼神，就别过了脸，不再言语。
　　华陀回帐之前，经过小孟帐篷，正要进内，却被一支拗折了的尖竹架在颈上。
　　“我……真的自讨苦吃。”华陀咽了咽唾液。“敢问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我……”伤势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的小孟收起尖竹。“……还以为是吕布。”
　　“看来吕布倒是对你非常忌惮，只敢远观，不敢接近。”华陀放下医具，摊在桌上。“一个能有如此耐性的人，难怪董卓也不是他对手。”
　　想起霸王董卓，小孟忽然记起某一种毒药的熟悉气味。
　　“你的‘秘密’在我手上，想活，还是乖巧点比较好。”
　　“先生救命之恩，自不敢忘。”小孟暗忖：除了家人，今后还有多一个人洞悉我的真正性别了。“不过，先生此行，似乎尚有目的。”
　　“你……”正在低头调配药方的华陀一凛。“……想寻找共识？”
　　“共识是……”小孟牵牵嘴角。“……驱虎吞狼，两败俱伤。如此一来……”
　　小孟庆幸自己一直在司马家生活，对于算计推理、权谋之术，至少略懂皮毛。
　　“如此一来，你主就可以乘人之危，除对手，得徐州。”小孟把瓶盖揭开，放到鼻前轻嗅。熟悉的毒药甜香教他精神一振。“说起来，先生贵为国手，究竟……是吕布的神手，还是……曹操的毒手？”
　　此刻，华陀有一刹后悔，后悔把这个太聪明的小孟救回来，算不算是节外生枝，自掘坟墓。
　　“大家都是行家……”小孟眼波飘送，媚态尽现。“……以后还请先生多多照顾哦。”
　　既已掌握华陀暗里为曹操效力的把柄，小孟更觉安全。时机一到，要走，还是要留，都多了把握。
　　同为用毒高手，某日，重新投进丹药怀抱的小孟忍不住开口问华陀一个问题。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进帐的华陀却皱眉了。“原来……你一直都依赖这种害人的东西。”
　　没有这些药物，小孟如何排遗内心焦虑与失落？寻死不遂，生无可恋，被软禁在这里，看不见前路，心里牵挂那人却又一直没有现身，所有曾经以为重要的家人，全都把自己抛诸脑后，也许，大家早已投入在大婚囍事当中，把自己忘个一干二净了——不以药物麻醉逃避，如何熬下去？
　　“先生跟我有差吗？你不是也用麻沸香替病人动刀么？”
　　“素材即使相近，用途有异，已经是天壤之别。正如刀剑，有人用来扞卫，有人用来杀戮，岂能一概而论？”华陀不屑。“沉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无法回头。”
　　“先生是个好人。可惜……”小孟仰首闭目。“……我早已无法回头了。”
　　“叫我过来，不是有事情要问我吗？”
　　“对、对了……”小孟如梦初醒，睁开眼睛。“究竟有没有方法……让我成为真正的女人？”
　　在华陀沉吟思索的一刹，小孟胸膛起伏，一颗心砰砰乱跳。如果真是有的话，那我就——
　　“让自己不再成为男人的方法，你已经做了。”华陀摇头。“可惜不是男人，也不代表……”
　　小孟一脸失望，整个人如泄气皮球，往后摊倒。“小时候我以为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不是好人，就是坏人……”
　　“后来……”
　　“后来，我每次沐浴更衣，盯着扭曲荡漾的倒影，都会惊觉，原来不是男人，也不一定是女人……”
　　“……不是坏人，也不一定是好人。”华陀感慨。“有些事情，咱们凡人根本无力回天，只能顺其自然。”
　　不是敌人，也不一定是友人。
　　“明白。”小孟别过了脸，偷偷叹了口气，只觉心灰意懒。
　　连最后一线希望都告吹了。弦线崩断，我又回到那个浑噩糊涂的往昔里去，活着再无目标与动力了。
　　哀莫大于心死。就在小孟无奈认命，每天以丹药麻醉自己的同时，他却浑然不知原来一直教他梦里梦外牵记挂念的燎原火，正在不远处的下邳，以赵云身分辅助张飞抵抗吕布。正展开侵吞徐州的大计的吕布派曹豹跟张飞对饮，计谋互相周旋，在城内失火那一晚，双方各取所需，仁者得名，霸者掠地。
　　吕布既得徐州，乃开展下一步，把矛头指向曹操。
　　“那年，董卓入京，大排筵席。很多人没空，包括张济。”吕布站在徐州城中，俯视徐州景色。“因为那晚刚好是张济成亲之日，我也去了道贺。他的妻子果然是个绝色佳人，难怪那么多人抗命去一睹她的风采……”
　　遭五花大缚的华陀一脸惊诧，被吕布部下胡车儿推到地上。他跟曹操的关系，已经被发现厂。
　　“张济死后，他的侄儿张绣就将她安置在宛县外的鲁阳城。曹操一旦攻入宛县，必定分兵驻守，引致兵力分散。”吕布斜睨胡车儿。“当年为除董卓，我安排了胡家的人作为内应，正是你面前这人。他的老弟为我除去牛辅，现在他更有本事成了张绣的心腹，主管鲁阳城……”
　　忽然，一把声音从大殿另一边飘来，犹如风中铜钤，可言辞却坚定不已。
　　“你再过来……”拒绝受缚的小孟持剑架于脖子上。“……我就刎下去。”
　　吕布望向跟华陀同流合污的小孟，这相似的动作，眼神里不属于世间任何一个女子的坚毅辛辣，教他蓦然记起当初假扮袁当像一条狗守在门外的美好回忆。
　　的确，是自己骗人在先，我也有不是之处。
　　也许，所谓缘份，就是在适当时候，重遇适当的人。
　　“男人都有一个通病，不是好色，就是贪权。”吕布双手负后，抬头望天。“闻说曹操对张济的女人甚感兴趣……”
　　“言下之意……”小孟沉吟。“……你要我假扮她，刺杀曹操？你以为我会为你行此必死之路吗？”
　　世上唯一能够让我笑着为他赴死的男人，可不是你啊，吕布。
　　“算我技穷，既然得不到你，我唯有贪权……”有时候，假戏真做，往往会弄假成真。“男人也会染上赌瘾。现在我最有兴趣的，反而是赌一赌……”
　　“你……”吕布回头凝望蹲跪柱下，一脸坚毅的小孟。“……会不会出卖我？”
　　做人，不可忘本。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
　　飘云无声，剑锋刺目。良久，受吕布救命与收留之恩的小孟终于喟然长叹，缓缓抛下长剑。
　　毫无大志的小孟，在目标明确的霸王面前，总是矮了一截。
　　反正此生此世已经无法再跟火相会，小孟只好无奈认命，昨日种种犹似昨日死，默然接受吕布安排。
　　人生太苦，平淡也苦。能在战斗中死去，从来，都是乐事。
　　就在小孟黯然接受吕布安排，假扮张济之妻入宛行刺曹操的同时，司马家内，司马懿正跟司马朗在房里点火烧毁一切盟友证据。曹操派生性凶残的许定进驻司马家，担任新一代残兵首领，悄悄展开灭门毒计。司马家过去曾经叛曹的秘密被曹操发现，惨遭曹操尽情威胁压榨，同时，脱离残兵的燎原火无法承受小孟惨死打击，心灰意懒，孤身一人在鲁阳城内开设馒头店，另起炉灶，干起买凶杀人的勾当。
　　“你这间店的馒头……怎么比外边的小？”脸有黥纹的六奇庞统朝燎原火道。“杀曹操，收多少钱？”
　　这么近，却又那么远。两个心有灵犀、生无可恋的人，不约而同都希望最后能为家族做一点事，在相同时候，做着相同的事。
　　然而，两人却始终缘怪一面，即使近在咫尺，还是无法照见彼此。
　　也许，两人还欠一点什么。

　　鲁阳军营。被六奇庞统招揽回来的各方死士成功混入，目标一致，各施各法，但求能够把共同敌人曹操致于死地。
　　夜深。燎原火身处军营中，啃着小馒头，抬头望天。
　　紫色的夜幕下，正有一弯新月，冷然无声。
　　思忆何处说，空有当时月。
　　燎原火并不知道，此刻，正有一辆接近此地的马车，车里刚巧也有一个人，以纤纤五指拨开窗帘，抬头望月。
　　故人今人皆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浑然不知大家正同时望月的两人，朝无法成圆的月牙叹了一口气，继续低头，若有所思。
　　小别胜新婚，永别胜新欢。
　　别说永别，就是久别，也不胜久别。
　　就在小孟唏嘘慨叹的同时，低头恍神的燎原火被同伙叫住了。
　　“看那边……”汉子点向前方远处一辆徐徐停下的马车。“……好像有什么重要人物来了。”
　　是曹操？还是……
　　“是女人吧？”周围有人交头接耳。“这么晚了，带女人进来……难不成是献给曹操的？”
　　火光摇曳。燎原火无意中瞥到刚被侍从恭谨搀扶下车的那个女子，在黝暗中散发着夜明珠似的荧荧柔光。只见她衣饰华贵，头插簪花，发鬓如云，身段婀娜诱人，雪白的肌肤教在场目睹者一片哗然。
　　“这就是张济的遗孀么？”“妈的，美成这样，我是曹操也忍不住心动吧……”“你奶奶的，如果我干掉曹操，这女的一定要送我！”“可恨啊……”
　　喔——燎原火只感惊呆，二话不说，立即迈步，哪管眼前熟悉身影究竟是幻觉还是不过人有相似，世上的绝色美女大概相同，身体早已不听使唤，立即往倩影方向疾冲过去。
　　“喂！别乱跑！”“妈的！这佣兵……”“早说过外来人靠不住的！”“别管他！快动手！否则来不及了！”
　　难道……他还活着！？燎原火一颗心像重新活过来似的，疯狂泵动，只知脑海嗡嗡作响，眼前一切尽成模糊黑影，唯有远处的纤丽背影，才是光源所在。
　　哪管自己由火成了扑火的蛾，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可以放弃。
　　怎、怎可能……这么像？小孟……是不是你？小孟……
　　小孟。我就知道是你。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教无感的我重新拥有活着的感觉……
　　背影已远，人群拥簇下，转眼就消失于拐弯处。
　　等一下，小孟，等——正欲豁出去张声大喊小孟名字的燎原火，忽然眼前帐篷倒塌，另一道熟悉身影横在面前，阻截去路。
　　“喔。”燎原火愕然了
　　“喔。”典韦也愕然了。“你。”
　　两个各为其主、同样不怕痛不怕死的刺客，竟拥有如此不期而遇的巧妙缘份。两人打了一声招呼，来不及再说什么，就以身体语言，开展疯狂原始的极限厮杀。
　　忙于应付典韦强猛进击的燎原火已经惨被缠上，再也无法脱身。多次回头凝望刚才那女子消失方向，燎原火只能焦急怒吼，希望快点把对方解决，再追上去。
　　只是，当他终于解决眼前跟自己那么相像的强敌之后，已经是一整个时辰后的事，那熟悉的纤细身影，早已远去了。
　　总是有缘无份，总是咫尺天涯，总是。

　　所谓遗憾，即使后知后觉，至少也要其中一方知道，才能算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即如从没发生过，遗憾又从何说起？
　　浑然不知发生什么事的小孟，一来到军营就感到心绪不宁。他还以为是因为要只身犯险刺杀曹操的缘故，却不知道原来是因为燎原火就在附近。
　　走不了多久，小孟听到后方传来奇怪的碰撞声响。他才一回头，就被侍从遮挡视线。快走。快保护夫人，快进去——小孟还来不及仰首看个究竟，就被身边人推搡离去了。
　　罢了，为免节外生枝，快快完成任务，快快离去就是了。别管那么多，反正也不可能跟我有关——
　　“夫人，请进。主公已久候多时。”
　　小孟步入帐内，终于，看到曹操。世人咬牙切齿、既妒且恨的枭雄，小孟生命里第三个遇上的霸王。
　　“喔。”正在自斟自饮的曹操看到眼前绝色佳人，忍不住发出超越言语的由衷赞叹。
　　明明是恨之入骨，除之后快的男人，却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彷佛不是第一次见面。
　　跟之前两位霸王不同，又是另一种令人着迷的霸王气息——可惜，小孟亦已今非昔比了。
　　小孟深谙毒，所以懂得，这又是另一个擅长布毒的霸王，举手投足皆散发能让身边乐为致死，甘愿醉倒的毒气。
　　凡可恨之人，必有其可亲之处。世间那么多人，偏偏要选上这个作为眼中钉，也许因为你不愿意承认，其实对方暗里有些跟你共通之处。或者一体两面，或者同源，只是走上不同方向，用上你不同意的手法，才教你恨得牙痒痒而已。
　　平心而论，他的确有着跟司马公子相近的气味。深沉内敛、难以捉摸，即使近在面前，也无法猜透自信淡然的他究竟在想什么。
　　彷佛……被污染了，变混浊了的司马懿。
　　小孟忽然好想验证一下，他引以为傲的毒……能否毒死这个充满魅力的大毒物？
　　“要不要先喝一杯？”曹操递起玉杯，打破沉默。“外面风大，夫人辛苦了。”
　　小孟伸出玉手，却越过曹操手中玉杯，俯身探进曹操怀内，散发醉人香气的垂袖连同发丝拂过曹操手背，彷佛一条诱惑的青花毒蛇，绕臂盘缠而上，轻轻撩拨曹操由手背到肩臂的皮肤毛孔，教他从外麻痒到内。
　　“请让小女子替大人斟酒……好吗。”小孟探进曹操怀里，却始终跟他衣服尚欠数分距离，呵气如兰，香气直教曹操难以自持。当小孟取过放在曹操前面的酒角，盈盈退到桌几后面，那阵来去如风的清幽香气顿时消减大半，曹操松一口气之余，怱又怅然若失了。
　　生平遇过无数女人，征战沙场无数的曹操也忍不住暗自惊讶。这寡妇……竟然能给我如此震撼与呼吸困难之感，实在不可思议。
　　张济啊张济，能得如此娇妻，却英年早逝，你也实在太倒霉了。
　　“除了缘悭一面的貂婵，数天下绝色，唯眼前邹氏。”曹操举杯饮下小孟为他斟满的酒。“有美相伴，酒更醉人了。哈哈。”
　　曹操只觉眼前人有点眼熟，却记不起他原来是当年宫中跟他一起踢球，替他包扎伤口的小宦官。他以为，所以命中注定的关系，那个人，都会教自己似曾相识。
　　酒过三巡，诗兴勃发的曹操忽感晕眩思心。他看到眼前美人先比他吐沫晕倒，以为是外人下毒，乃竭力高呼，张声求救，可惜毒性猛烈，四肢冰冷乏力，想喊也喊不出声音了。混乱间，外边火光熊熊，火乘风势，浓烟连同火舌迅速在营内蔓延，中毒昏迷的曹操正欲爬起，把夫人一并救走，却一下踉呛，滚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顷刻，佯装一同中毒昏迷的小孟缓缓爬起，从怀里取出解药灌下，从腿侧取出喂了毒的匕首，正欲往曹操身上多补一下，却跟冲进帐内的侍从打了个照面。小孟二话不说，把匕首直刺进侍从咽喉。
　　听到外边锣声大作，士卒匆忙赶来救驾，来不及补刀的小孟只好隐身浓烟之中，狼狈逃离。
　　乱箭如雨，从四方八面射来。小孟扯下营帐破布，披在身上，混入逃难人群之中，没多久，就成功逃离军营。
　　要不是刚才那条燃烧的木梁刚好倒在小孟前方，发出隆然巨响，小孟该就能够听到斜后方有一把熟悉的声音，一边低声呢喃“还、还没终结”，一边勉强按住从巨大破裂伤口里掉出来的内脏，往典韦逃跑的方向连仆带爬死命追去。
　　浑然不知自己再次错过了什么的小孟眼见前无去路，唯有往左绕道。他不知道，后来沾污自己脚踝那个血洼，溅到身上的血，原来全部……都是燎原火的。

　　慌不择路的小孟，就这样迷失于山林之中。
　　既不想回到吕布那里，又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
　　无家可归的他，只知道苦路还长，终点尚远。


　　后来，一个策马踱到河边的男人跟浑身脏污的落难美女说，
　　饿了吧？
　　但是，你手里啃着的鱼，是腥臭的啊。

　　你……不是不知道的吧？

　　一脸茫然的小孟听到秦宜禄这句话，
　　迷惘已久的眼眸忽然回复神采。
　　他牵牵嘴角，悄悄跟自己说，

　　终于……我也跟你一样了。

　　————————————

　　第九章　寒灯早剔尽

　　日会蚀，月会缺，梦好难留，诗残莫续。
　　许定为报父亲许临当年被残兵所杀之仇，螯伏多年，终向司马家展开灭门大计。冷月当空，许定带同细作，手执庖刀进门。四当家首级被割，郭昂惨被许定劈成两半，张雷断腿，半身残废，司马家遭灭门屠杀之祸，死伤过百，连大长老与三当家都因为反抗曹操起义失败而不得善终，一个在城楼上跃下自杀，一个悲忿间白白牺牲，被曹军乱刀分尸。
　　家不成家，人不似人。
　　被蒙在鼓里的小孟被吕布手下秦宜禄所救。为了阻止身边人对小孟外表的误会与垂涎，秦宜禄对外讹称小孟乃其未过门的妻子，掩人耳目，待任务完成，替吕布做好勘察曹军行军路线的工作，回家即举办婚礼。
　　就在秦宜禄回徐州向吕布禀报情报之时，吕布忽然顾左右而言他。
　　“对了，秦宜禄。听你手下说，最近你家非常繁忙……”吕布支起双手。“……是否要办囍事了？”
　　……那位媳妇，我认不认识的？
　　一脸愕然的秦宜禄额角有一滴汗涔涔而下。

　　秦府大宅内，小孟养尊处优，在秦宜禄悉心照料之下，很快便痊愈了。他凝望外边奴仆忙进忙出，张灯结彩，只是再热闹欢庆，还是与己无关的幸福，疏隔而陌生。然而他知道，演戏演全套，再过几天，就是两人假戏真做的拜堂之时了
　　真荒谬。非女儿身的我．竟也有机会被娶……然而更荒谬的是，前阵子我还替孙小姐筹备婚礼，想不到如今竟磕磕绊绊地成了另一桩婚事的媳妇儿。不知道……他和她的婚事最后怎样了？．
　　罢了。小孟心如死灰，余烬早冷，命运要怎样播弄，也由它了。
　　心情郁结的小孟正欲推门，进厨亲手烧一餐饭菜，整理思绪。反正已经那么久没有蒸过馒头。就在小孟重新投入在灶厨卖力流汗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竟然，越过侍从，悄悄在灶厨出现。
　　“悠闲的生活哪……”来人支起双手，站在蒸笼前。“呼。”
　　“……”小孟继续低头切菜。“……原来是战神的心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张将军？”
　　“真是大对比……”张辽斜睨小孟。“……你的同僚被抄家灭族，死无全尸，你却在这里置身事外，安心当个好媳妇，倒是优哉悠哉啊。”
　　什、什么——！？
　　从张辽口中陆续得悉司马家惨遭曹操灭门，燎原火与司马家决裂、另起炉灶，郭昂与长老们惨死，张雷断腿的消息，纵是表面功夫再好，小孟还是愣住了。
　　拓拓拓拓拓。切菜声不绝，血却越流越多，直把砧板染红，滴到地上，小孟仍然忘了停手，忘了痛。
　　“曾经有人跟我说过，他不太习惯这种生活。”张辽捡起旁边布条，扔到小孟面前。“说真的，我虽不想你嫁给主子，但也不想你嫁给这个捡了现成便宜的秦宜禄……”
　　如梦初醒的小孟终于放下庖刀，呆望砧板上静静蔓延的血海。
　　“说真的，这身新娘打扮并不适合你。”比当年成熟不少的张辽终于胆敢细意打量小孟。“虽说貂婵的打扮也不错，然而说到最后，还是……残兵的小孟最适合你。”
　　闺女貂婵、寡妇邹氏、新妻杜氏……到最后，还是什么都不是的残兵小孟最适合。
　　一个女人可能拥有的各种身分与人生阶段都尝遍了，最后，教小孟眷恋怀念的，竟然，也不过是最原始、最纯粹的那个自己。
　　残兵的……小孟。
　　只是，当司马家家不成家，残兵名存实亡，属于残兵的小孟，还能何去何从？
　　“我只是个负责捎消息的，最终……”这么多年过去，张辽还是一直跟小孟保持距离，不敢走近。“……还是要你自行决定。”
　　太美丽的东西总是有刺的。不伤人，就伤己。
　　“主子说……要是你愿意相信他，跟他一起对付共同仇人，他将会送你一个意外惊喜……”张辽移开视线。“……听说，是你的一个长辈。”
　　“喔？”小孟茫然抬头。长辈？我还能有什么长辈？难不成——

　　小孟随张辽往找吕布，却被吕布旁边那道熟悉的身影吸引过去。
　　“曹、曹老师——”小孟不顾一切扑到恩师曹性身上。“老师！怎么可能……您不是已经……”
　　相隔十年，师徒终于重聚。原来当日曹性根本未死，被掳获后，不久十常侍内哄激化，宫中混乱不休，曹性得到早已贵为高官的旧徒合力营救，终于让曹性逃出牢狱。这些年来，曹性一直托朋友门生打探小孟下落，秦宜禄就是其中之一。可惜，兜兜转转，最后还得花上这么多年，才能跟徒儿重聚。
　　十年生死，恍若隔世。小孟忽然想，大难不死，难道就是要我跟恩师重聚，合力对付曹操吗？
　　已投吕布，并被任命为箭队统领的曹性其实不希望小孟担任他的副手。只是当吕布提起的时候，时刻想着要报恩报仇的小孟却毫不犹豫，抢在曹性表态之前，点头答允。
　　天大地大，我已再无容身之所。能够再遇恩师，小孟当然希望能长伴左右。有恩师在旁，总比一个人飘泊来得孤独。
　　至少，在懂得自己真面目的恩师面前，我无需再伪装，也不会再遇到那些垂涎的目光。
　　吕布朝陈宫点了点头，满意离去。

　　后院里，重遇的师徒一边练习射箭，一边交换两人多年来经历。
　　“九比九……”曹性放下长弓。“小孟……想不到你的箭艺一直没有退步，竟能跟为师打成平手……”
　　小孟暗忖，那是因为，我的箭后来终于染过血，杀过人的缘故。连会动会叫的人都命中，谁还瞄不准那些一动不动的靶子？“……十比九。”
　　“要是你胜不了我，你就得暂时留在这里，重新学习箭艺，直到更上一层楼为止。”曹性道。“十比……十。”
　　要是那天我在皖城没有输给那个箭手的话——嚓的一声，箭镞命中靶的。“十一比十。”
　　“目标明确，方向清晰，即为箭心。箭心强，箭艺自然也强。”曹性满意点头，挽弓搭矢。“十一比……十一。”
　　咻——曹性还没放下长弓，小孟的箭已经射中靶心。“十二比十一。”
　　“我看……徒儿你已经找到人生方向与目标了……十二比十二。”曹性箭指靶心，眼睛却在端详专注搭矢，急不及待再射的小孟，牵起嘴角。“……可是啊，即使目标明确，然而力量不够，看到，也不代表箭程能射到。就像头上月亮，你明明看到，可是，你用尽气力向月射去，最后能把月亮射下来吗？”
　　正欲松开指头发矢的小孟怎听恩师所言，手一偏，箭心竟也乱了。他只好努力以恩师当年所教的呼吸方法定住心神，咬牙切齿道。“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曹·操。”
　　咻——飞箭破空，直往靶心射去。就在这支锐箭快要正中靶心之际，忽然，一只盘旋降至，正欲擒杀地上麻雀的幼隼竟不偏不倚横在靶心之前，嚓的一声，幼隼身中锐箭，哀鸣一声，倒地不起，麻雀惊徨四散。
　　“徒儿，即使稳操胜券，人生还是会有各种意外随时降临的……”曹性朝小孟道。“……你说是也不是？”
　　小孟沉吟。正想拔矢再射，却被恩师阻止。
　　“为吕布效力，不比为司马家卖命轻松多少。不必急着从一个油镬跳进另一个火堆里去。十二比……十三。为师赢了。”曹性温暖的手掌盖在小孟细小的手背上。“孩子，你还年轻，还有将来，不必——”
　　“不。”小孟想起被曹操屠杀的家人，悲忿交加。“两位叔叔生前曾经跟我说过，做人……不可忘本。”
　　想起自己后来能够成功得救，家人获得安置，也是吕布的恩惠，曹性只能无奈叹气。“总之……给我好好练习，别轻举妄动。时机一到，为师自然会给你带来好消息，让你实现这唯一目标，好不好？”
　　“嗯。”小孟无奈点头。

　　建安三年，曹操发兵徐州。已从刘备手中夺得徐州的吕布为除后患，派兵击杀刘备，赶尽杀绝。燎原火自从跟司马懿分道扬镳后，即以赵云身分归入刘备麾下，并派部下马俑等人于城中继续搜寻小孟踪影，只可惜，至今仍然消息全无。
　　今夕何夕。宵禁之夜，吕布率兵夜袭刘备，正于城中巡逻戒备的燎原火忽然遭从弯月射下来的冷箭所惊。
　　嚓——马俑中箭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已经命中胸膛。
　　“马俑——”燎原火抬头一看，只见月下檐前正有一纵跃身影，居高临下，手持弓箭，犹似黑云惊雷，射下闪电冷箭。
　　“久候了。”独眼箭手朝燎原火咧嘴而笑。“中。”
　　咻——燎原火及时闪身避过，马匹中箭倒地。“你是，”火翻滚避过。“第一个，”对方踏墙借力，在半空鲤鱼翻身，又发一箭。“能躲开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偷袭者五官表情，又有一箭呼啸而至。“中。”
　　“老板！小心！”危急之际，性命垂危的马俑奋勇推开燎原火，以血肉之躯再挡一箭。
　　“再来。”咻——嚓。“中。”
　　燎原火连仆带滚，在众人掩护牺牲下，终于成功逃脱，然而其他人却被逐一击毙。这名箭手的箭法好诡异。火从没遇过一个箭手，会配合墙壁和楼顶，跃到那么高发矢攻击。
　　死的死，逃的逃。双脚站稳原地的曹性把眼罩重新移好位置，俯视死不暝目的马俑，忍不住道。“活了多年，箭无虚发。今天……竟然有人能逃得掉。”
　　“老大，那家伙似乎很熟悉你的套路。”蹲下确认尸体是否已经噎气的部下道。
　　“对，熟练程度，仿如每天都一起修练似的。”曹性低头沉吟。“那家伙……到底是谁？”
　　逃到城中陋巷的无人小屋内，燎原火终于能够稍微喘息。外面锣声大作，高顺正领部下四处搜刮刘备余党，燎原火屏息静气，硬生生把肩背上的箭拔出。
　　“妈的，那家伙……到底是谁？”黑暗中，燎原火低头沉吟。“好熟悉的箭。那射箭的……怎会这么像？”
　　此刻，他和他都不知道，原来连系两人微妙讽刺命运的，就是小孟。
　　一个教晓他瞄准目标，另一个……成了他的人生目标。

　　其后，曹操跟吕布两位霸王正式开战。
　　“你说……咱们要调到高顺的陷阵营里去？”曹性扬眉。
　　“是的。听说是要对付夏侯惇部队。”秦宜禄道。“不好意思，为曹兄添麻烦了。”
　　“胡扯什么？咱们是朋友啊。”曹性道。“况且，我还欠你一个人情。”
　　曹性指的是当日他把小孟从河边救回来那件事。
　　“情况怎样？”曹性双手撑腰，望向小孟房间位置。
　　“还是茶饭不思。”秦宜禄耸肩。
　　“幸亏有你。”曹性笑道。“天下间不会被小孟外表迷惑的男人，恐怕就只有我俩了。”
　　“哈哈。”秦宜禄笑得有点干。“对了，小孟该已经起床了，咱们进去吧。”
　　大门推开，更见消瘦的小孟无可无不可地抬头，教人心头哀怜。
　　“小孟，你老师带来了好消息。”
　　“曹操来了？”小孟双眼回复闪烁神采。她轻搓脱皮生茧的指掌，轻轻握紧，终于绽出久违的期待笑容。
　　“是的。”曹性跨过门槛。“为你东家报仇的时候到了。”
　　终于，时机成熟。
　　一直在残兵中负责后勤的小孟愿为先锋，与恩师曹性一同调到高顺的陷阵营跟夏侯惇正面交锋。高顺与夏侯惇两军于下邳城外决战，曹性率领马弓部队奇兵突出，把夏侯军杀个片甲不留。夏侯惇兀自无法相信眼前马弓队竟有如此准绳与狠劲，换了是别的队伍，箭早已用光，然而他们的箭不仅源源不绝，而且，更箭无虚发，切中要害。
　　“准备！上二，放！”曹性指挥若定。
　　箭如雨下，敌军的血亦如雨下。
　　箭矢似通人性，随时改变方向，夏侯惇军躲到哪里，箭就跟到哪里。夏侯惇以极佳目力看出领箭者在中路，乃兵分两路，领军杀入中路，没料到，竟然自掘坟墓。
　　“别分散射，集中箭力！左方！跟我！”一道潇洒身影从马背跃起，在半空中拗成漂亮弧形，他射一箭，身后数百支箭就会随着这支箭准确命中目标。
　　未几，夏侯惇左方军队全军覆没，犹如蝶蛾标本，全被钉死沙场。
　　“别乱！敌未上箭！从中直入！”夏侯惇终于在士卒的肩上看到一个蓄势待发、姿势诡异的独眼男子，正挽弓搭矢，瞄准自己。
　　“兔崽子——！”“死——”
　　随着两人一声吆喝，曹性发矢的同时，夏侯惇也掷出铁枪。破空兵刃在空中擦过，铁枪击碎曹性腰间箭箙，札甲崩裂。然而曹性射出一箭却被夏侯惇轻巧闪过。
　　就在夏侯惇自鸣得意，以为胜利在望的同时，被击中倒下的曹性却喊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左一，上一。”
　　“是。”缓缓下坠的曹性，背后忽然跃出一道纤细身影，逆光冉升，姿势优美慑人，彷佛根本不属于这战场似的——“跟我放。”
　　咻——随着小孟这一支决心要向曹军施下马威的复仇之箭准确命中夏侯惇左眼，教他惨叫堕地，紧接而至的一阵如箭骤雨，俐落迅速将夏侯军先锋部队完全歼灭。
　　打了一整天，人马俱疲，尸横遍野。任务已达的曹性吩咐小孟先随后勤部队在外竭息，如无突发事故，即可回营休息，补充体力准备明日战事，自己则带同部下继续留在战场埋尸补刀。
　　捡起夏侯惇沾满沙尘血迹的头盔，曹性冷冷道。“拿下人头，回去吃饭。”
　　然而当士卒上前补刀，却惊觉原来夏侯惇仍然未死。他及时醒来，扯下锐箭，生吞自己左眼，战意如狂，逢人便咬，以最不要命、不是人的疯兽打法，以一敌百，竟也撂倒无数士卒，没有人能再动他分毫。
　　“杀无赦……”夏侯惇穿了洞的左眼仍在流血，他一边舐，一边朝士卒踱去。“……也是老子的命格！来呀！怕什么？来杀我呀！杀——”
　　“小林！通知小孟先行撤退！”曹性命部下递上弓箭，决意亲自击毙这连地府也不敢接收的硬汉子。“天意亡你，非箭之罪！”
　　就在曹性逆光飞跃，箭镞瞄准夏侯惇另一只眼的同时，因为缺了眼睛而侥幸未被背光影响的夏侯惇及时夺过敌人铁枪，朝外边赶来救援的我方部队大叫一声领箭者在此，准确把手中铁枪掷到曹性身上。
　　后发先至，铁枪插穿札甲，贯穿射箭者胸肋；也因着这一击，射箭者箭心有偏，射出去的箭，只能命中投枪者的右胸。同一时间，两人倒地不起。
　　今夕何夕。是夜，当夏侯渊以板车推载夏侯惇回营急救，侥幸捡回兄长性命的一刻，远处吕布军的营帐内，小孟正跪坐曹性旁边，一双小手渗满手汗，死命捏住恩师的大手，不断催促大夫尽力抢救恩师性命。
　　数个时辰后，经多番抢救的曹性最后因为内脏被贯穿，失血过多，返魂乏术。
　　一直紧握恩师逐渐冰冷僵硬大手的小孟，想哭，却欲哭无泪。
　　想起十多年前恩师就这样紧执自己小手教我挽弓，教我瞄准目标与方向，小孟但觉悲从中来。他一次又一次守护我周全，甚至代我而死，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原来，我真是个不祥人。任何疼爱我的人都逐一离去，连我世上仅有能够坦诚相对、失而复见的恩师，最终也要离我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我没有留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凄凉无边，荒凉亦无边。帐外月牙如鈎，遍洒一地冰冷。小孟浑身冰冷，一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冷，教他只感万念俱灰，然而余烬里，却有一点没有温度的什么在静静燃烧。
　　活着，的确是苦。当所有爱你的人逐一离去，世上只剩下你一个，更苦。
　　要让自己早日脱离这苦海，只有一个方法。
　　伴尸整夜的小孟翌日清晨离开营帐，一言不发，迳自往下邳城中赶去。
　　做人不可忘本。
　　更不可忘恩负义，忘仇忘恨。
　　“等一下！等——”秦宜禄一直追着小孟，好言相劝，然而小孟却置若罔闻，不瞅不睬。“你想干什么？求求你别因一时之气而——求求你，小孟，冷静一下！你恩师要是在生，也不希望你——”
　　——碰。殿门遭一双小手大力推开，小孟一脸阴霾，面无血色，双眼满布血丝，犹如一只被惹怒了的小兔。
　　“吕布。”小孟跨过门槛，语气冰冷。“我恩师曹性战死了。”
　　“喔。”吕布扬眉。
　　“所以……”陈宫抬头端详一身血污的小孟。
　　“所以，我·要·报·仇——！！”小孟一字一顿。
　　“说下去。”吕布斜睨追在小孟身后的秦宜禄，双手负后。
　　“愿为爪牙，统领箭队——”小孟神情悲苦怨忿，恨不得立即带兵复仇，血洗军营，让曹操身受万箭穿心之苦。
　　当小孟说完这八个字，蓦地，一室静默，吕布也没有接话。
　　僵持的房间内，只余小孟犹如咆哮的浓浊呼吸声。
　　“你的恩师已死，你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咱们已经再无拖欠了。”吕布搓揉太阳穴。“……回家吧。”
　　不。欠人的，总是要还。
　　“家？我早已没有家……”小孟念起一个又一个因他而毁的家，一个又一个黯然退场的家人，凄苦垂头，细长睫毛犹如怠倦的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回不去了。”


　　恩师，请转告两位叔叔。
　　小孟很快就来跟您们重聚了。

　　还记得……
　　那一年，不幸地，
　　被仇恨找上了门。
　　……还记得。

　　————————————

　　第十章　梦残火苗灭

　　建安三年，夏。曹操对吕布发动总攻击。被任命为箭队统领的小孟先拔头筹，大破于禁率领的曹军弓箭部队，并藉高顺埋伏夹击，把曹军先锋打个落花流水。然而贪胜不知输的吕布却误中司马懿意图叛曹的圈套，听从司马懿指示，引兵攻打萧关，却不知道司马懿只是假意投诚，四奇郭嘉暗里早已命曹军挖掘深沟，引泗水及沂水流向下邳城，下邳一带波涛汹涌，暴雨挟带洪水淹灌城池，吕布计算错误，满盘落索，终亲自埋下溃败伏线。
　　水淹下邳，小孟跟吕布等人坐困愁城，粮草渐绝，士气低落。吕布奔走城中力抗被洪水冲破的城墙，然而漏洞处处，各人心里早知有些事情穿了就是穿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一个月后，窗外愁雨连绵依旧，醒也无聊，睡也无聊。刚被雷雨声吵醒的小孟看到吕布的女儿小东西就在眼前，正托腮凝视，若有所思。
　　有那么一刹，小孟以为刚才的好梦还没完结，两位叔叔和恩师曹性还没离去，他以为，眼前这漂亮可爱的小女娃，就是当年那个稚嫩纯洁的自己。
　　这……就是当年的我吗。孩子……小孟好想轻抚一下这个仍然懵懂，仍然纯洁的自己，在他成为宦官之前及时阻止他，或者，在他长大之前，把他了结，免却他长大后承受现实一次又一次的巨大挫伤。
　　我又如何忍心亲自告诉你……将来接二连三降临到你身上的灾劫呢。
　　“娘，我要走了。”小东西道。
　　“小东西，我早就说过……”小孟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想起一旦醒来，又得继续听这无休无止的烦人雨声，忍不住皱眉。“……我不是你娘。”
　　“谁教你身上有娘的味道。”
　　环顾眼前被雨所困的牢笼，有种溺毙窒息感的小孟偷偷深呼吸了一下。
　　我的人生，就是由一个牢笼，转到另一个牢笼，以往如是，将来也必如是。
　　“再说一次，你娘死了，而我……”小孟娇慵托腮。
　　“我知道，你是宦官，陈宫早就告诉我了。”早慧的小东西眯眼道。“不过，我也知道，父亲对你有好感，但没有说出口。知道吗？这里以前是娘住的……”
　　“胡说八道，闲来无事，不如多陪陪你父亲吧，难道你不知道雨停了之后，你就要嫁去寿春，换取袁术出兵援助咱们了吗？”
　　“一下子就做太子妃，非常划算。”小东西轻描淡写。“你不是女人，所以不明白吧？”
　　“什么？”小孟稍微坐直身子。
　　“女人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这样的夫君吗？”小东西道。“不必上战场就能直接获得胜利，世上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
　　情场如战场。对。不要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
　　“小东西，这……是谁教你的？”
　　“父亲。”小东西扬眉。“咱们姓吕的，做事总比他人直接。”
　　是的。我就是一直不够直接，从来不敢直接表达自己所想，不敢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就是姓吕的，跟其他霸主不同的地方。”
　　“姓吕的英名，早已丧尽了。”小孟内心涌起不祥预感。很快……又有一个霸主被我牵连坠落了吧。
　　他是后羿。一个又一个巨日因他而坠落——
　　“做霸主的，哪个不是坏事做尽？”小东西嗤之以鼻。“只要有了权力，刘氏不是代代仁君——”
　　隆——惊雷怒号，彷佛要把整个满溢脆弱的城给劈开来。乍听惊雷，努力伪装早慧刚强的小东西终也回复本性，瑟缩小孟怀里，浑身发抖。
　　再早熟，再要强，也不过是个孩子。
　　“看，天谴了。”小孟心平气和。“小东西，你是姓吕的，怕什么？”
　　像我这样的怪物都不怕，你怕什么？
　　隆——又一声奔雷挟电轰至。一刹的刺眼过后，四周更是黑沉如夜。
　　“哈……哈，我不是怕，是恨……”小东西整个人埋进小孟怀中，细小的双拳紧捏小孟衣衫。“只恨……只恨自己不能为父分忧……更恨……”
　　小孟暗里叹了口气。
　　“……更恨自己不是男人！不能与父亲沙场作战！最恨……最恨……”
　　说吧。别像我这样窝囊，大声把内心最恨的事情说出来吧。
　　“最恨虎父生的……却是犬女啊……！！”小东西终于在充满娘亲气味的小孟怀中尽情痛哭了。“呜啊……”
　　连自己娘亲样貌都记不起的小孟，此刻纵有恨，又能向谁哭去？
　　轻扫小东西抖颤的发髻，小孟怱觉生命讽刺。
　　当小东西暗里羡慕小孟可以随父亲沙场作战的同时，小孟却发觉自己竟然也暗暗羡慕起小东西来。
　　小东西恨虎父生的是犬女，小孟却恨自己天生不是女儿身。
　　纵有女儿心，却非女儿身，恨也悠悠，哀也悠悠。
　　他是后羿，同时也是嫦娥。此刻他只想逃离这里，向着天上的月牙儿奔去。
　　“如果可以交换的话……”雨声淅沥，小孟呆望铜镜里两人扭曲形貌。“……该多好啊。”
　　可惜，上天总是喜欢作弄世人。
　　错置，本来就是人生的普遍悲歌，上天最爱摆弄世人的常用音韵。
　　小孟远眺窗外怒雨狂风、呜呜作号的天，跟小东西一同恨起天来。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无日无之的暴雨，重覆循环的日子，然而粮食却越来越少，埋怨与质疑的声音也越来越吵耳。没多久，吕布其他城池相继献降，大家暗里都晓得，败亡只是迟早的事了。面对城外不费一兵一卒即可在洪水退却后前来替自己收尸的曹军，吕布为突破孤立无援的死局，只好冒险孤注一掷，趁雨夜亲自带小东西涉水突围，往找袁术求援。即使手执方天戟，脚踏赤兔马，已为人父的吕布还是无法敌得过曹军好整以暇的包夹陷阱，被夏侯惇、夏侯渊、韩浩、徐晃、许褚一众猛将围猎，雷电交加，小东西惨遭许褚一劈毙命，被迫疯了的战神吕布仰天怒吼，力敌众将，只是，纵是疯狂忘我，却也有力尽的时候。
　　终于，失去理智的疯兽在赤兔的奋力守护，以及高顺的舍身救援下，成功逃脱。
　　城门就在不远处。高顺骑着赤兔马，紧抱重伤昏厥的吕布，努力涉水回城，然背后夏侯惇却领水军紧追不放。高顺被袭，跌进冰水之中，跟夏侯惇苦苦纠缠，张辽飞身跃入水中，然而距离太远，始终无法赶及。
　　这时候，熹微的晨曦中突然绽出一丝银光，一支冷箭直插夏侯惇身旁士卒咽喉，舟翻人倒，及时阻止了手执铁枪的夏侯惇瞄准吕布的一刺。
　　小孟脚蹬巨弓，以腿代臂，瞄准舟上敌人，射出一支又一支破雨惊雷的锐箭。咻——
　　快要逃进城门的高顺但见小孟支援，士气大振，然而却在快要逃回岸上之际，水里忽然冒出一只独眼鬼，举枪刺入其背。同一时间，死缠不休、突袭得手的夏侯惇再被一支冷箭射中胸膛。
　　再度沉入水中的夏侯惇虽只剩下一只眼睛，但仍能清楚看到，从刚才从城楼射来那一支冷箭开始，每一支常人臂力与准绳皆不可能射到此处的冷箭，都是前阵子夺去自己一目的那个臭婆娘所射的。
　　夏侯惇吐血怒吼。你奶奶的。又是你这臭婆娘——再冰冷的河水也无法浇熄夏侯惇此刻的恨。左眼与右胸同时火辣辣地灼痛。老子发誓，你这臭婆娘欠我的，一定要还。一定。
　　但见夺去恩师性命的夏侯惇再被自己的箭射中，小孟内心却无一丝快慰。一刹的不祥预感再度涌上心头。小孟知道，他就是知道，从这人刚才忿恨怨毒的眼神看来，他一定会回来讨债的。他死不了。跟我一样，命硬，即使想死，也身不由己。
　　小孟这时才发现，吕布背后的小东西已经不在了。她已经悄悄地走了，原来……那个雷雨天的对话，已经是最后的道别了。
　　走了。又一颗温暖的太阳被我拖累坠落，悄悄地走了。
　　今天好冷，刺骨的风雨令人麻木。只有一点小火在冰冷中挣扎。
　　俯视奋不顾身跃下冰水奋勇抢救同伴的张辽，远望汹涌冰河中这点勉力挣扎的小火，小孟视野蒙胧，没由来的想起他曾经有过的同伴，火，昂与雷。眼前人脸全部换上他们的脸，抑压已久的思念扭曲变形，他已经分不清梦里梦外了。
　　小孟终究明了，自己不过是命运这巨大洪流里的小小东西，而这颗随风飘浮的尘埃，世人眼里的小小污点，将在这里终结。
　　小火总有它的光芒。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这里，就是我人生的终点了。


　　这是最后的一个牢笼。
　　再没有下一个了。

　　还记得，那一天。


　　白雪萧萧，一道憔悴落寞的纤细身影正在房里静静收拾小东西留下的遗物。脚畔火盘劈劈啪啪，乍明乍灭。
　　水淹下邳，围城多日，早已缺水缺粮，饿孚加上接踵而来的伤寒与疫病，让城内军民士气低下，病的病，逃的逃，时日，已经无多了。
　　木门咳嗽了一声，被推开的门缝卷进纷飞雪瓣。高大的颓唐身影跨过门槛。
　　没想到，最后在我身边的，竟然是这个男人。
　　“小孟……”吕布浑身酒臭，脚步虚浮。“……你有什么打算？”
　　小孟没有回话，仍旧低头摺叠小东西遗下的衣裙。
　　“我已经命令魏续收拾细软……”吕布坐在小孟旁边。“……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外边偶尔传出乍远还近的隆然巨响，南面，西面……对比城里肃穆不安的平静死寂，更教人心惊肉跳。百箭交坠的咻咻声响犹如刮风撒雨，一阵急似一阵。
　　白门楼巍峨依旧，千古未变。城楼上火光熊熊，蝼蚁一样的士卒焦急地进进出出，吆喝顽抗，远处山峦苍茫起伏，山灰雪白，彷佛干百年后还是这样山灰雪白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吕布气息浓浊，眼神涣散，缓缓靠倒在小孟肩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小孟生平第一次确切感受到这个一直坚壮若天的男人，整个人颓散下来的真正重量。
　　难以负荷的小孟双眼直勾勾地盯住远处的白门楼。不知怎的，这幢古楼一直教她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当一切毁掉，这座城陷落了，连屹立不倒的白门楼也倒下了，也许……
　　不必等到那么一天，小孟已经清楚懂得这个男人，对自己是有一点真心的。
　　小孟本想开口说一声谢谢，可是，也许因为太冷，也许因为还没有真正被感动到，结果嘴唇抖了抖，还是无法开口。
　　城的陷落，却无法成全这两个人错综复杂的感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需要你。”吕布遥望远方。“小孟，你什么都不必做，就只是这样，继续……待在我身边，就好。”
　　“……陈宫与张辽呢。”小孟答非所问，低头凝望脚畔那盘火。冷风飒飒，盘中小火忽明忽灭，映照小孟一脸阴晴不定。
　　盘中余烬已成死灰，这点小火，还能支撑多久？
　　“原来……”吕布轻拍大腿，勉力站起。“……跟他相比，我还差很远。”
　　小孟身子一颤，及时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灰白的雪花飘进火苗中，蚀的一声，小火挣扎了一下，刹那壮大，复又更暗淡惨澹了。
　　门打开复又关上。小孟低头无语，凝望地上覆没的铜盘终究完全安静，像在哀悼不得善终的窒息小火。往事随寂灭的小火化成一缕青烟。刺鼻气息教人呛倒。小孟睁开眼睛，把黏在眼肚下的死灰拈起，放在手心端详，忽然又细细地念起那个人来。
　　远处蓦地传出轰然巨响。小孟心头一紧，叹了口气。
　　城墙终于倒下，城也要陷落了。
　　让一个又一个霸主为之倾倒的绝色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之后呢？
　　当一切倾颓，最后，必然是苦笑自身的陷落。

　　自突围失败，小东西在自己手中死去，吕布战意溃散，终于在离开小孟回到白门楼被张辽揭发暗留退路后，遭妹夫魏续出卖，半身残废的高顺壮烈牺牲，战神末路，吕布束手就擒。接着，曹军与镇东军细作里应外合，下邳主门白门楼城门大开，曹军虎豹骑进城清剿余党，吕布军莫之能御。城内乱作一团，小火很快便被泻地水银汹涌扑熄。慌忙撤退的秦宜禄未忘故友曹性所托，前来营救小孟，不理小孟反抗，把他强行带走，侥幸逃过曹军搜捕。
　　夜深，残月如鈎。好不容易逃到城西秘道的两人终于松一口气。
　　“外边风声仍紧，咱们在这里躲上几天，待风声一过，再逃出城外去吧。”秦宜禄点起火摺子。“只要忍一忍，咱们……”
　　一直低头凝望火摺子的小孟没有回话。
　　“小孟，你执意要走的那条路……”
　　小孟递起指尖，把火摺子移动半分。
　　“……是腥臭的。”秦宜禄幽幽的道。“小孟，明知徒劳……何苦？”
　　蚀的一声，小火熄灭。水滴一滴滴滴在火摺子旁边，溅起零星水花。不断饱受打击的小火徒劳挣扎，小孟看不下去，把火摺子移到水滴之下，图它一个痛快壮烈。
　　月明星稀，黑暗中反覆弹刮弓弦的小孟黯然认命。
　　我还是当不了奔月的嫦娥。我……一直都是织女。我有我必须完成的约定。
　　天亮。当秦宜禄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上多了一块薄布，然而他的身边，却少了一个人。
　　在巷陌慌乱寻觅小孟的秦宜禄，整个人陷入一种几近疯狂的不安。远处人群聚拢，彷佛正有什么事发生。一股不祥之兆如尖针刺在秦宜禄心头。他怕。怕自己慢了一步。莽莽撞撞奔至城门前的他，正要推开人群，却跟刚刚进城的两道巨大逆光身影碰个正着。
　　被撞上的马匹仰天长嘶，双蹄乱飞，秦宜禄惊徨仰望——
　　“二哥，你看咱们碰到谁了……？”那人俯视四脚朝天的秦宜禄，嘴角裂出狰狞笑容。“……朋友，是不是迷路了？这城俺熟悉得很，要不要俺给你带路啊？”
　　一刹过后，一个抖颤拔剑的倒霉男人，还没来得及把剑拔出，首级就被疾若闪电的蛇矛清脆割去。
　　“一比零。”张飞心情大好。“二哥，俺先赢一局。”
　　死不暝目的秦宜禄在风雪中干瞪着眼，目送一个人渐渐消失于皑皑风雪之中，却不是瞪着旁边夺去他性命的张飞，而是刚才教他拔剑时有过一刹犹豫的陌生男子。这随后踱到张飞身后的深衣男子，一头鬈曲乱发，耳朵满是银圈。明明素未谋面，然而当秦宜禄跟他目光相接的一瞬，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
　　嚓——秦宜禄来不及深究细味，头颅已经脱离颈项，直射半空。他没有听见，张飞在下面朝陌生男子说了一句话。
　　“赵云啊赵云……”张飞道。“……怎么又看见你了？主公呢？”
　　曾经四目交投的秦宜禄与燎原火并不知道，两人各自以余生苦苦寻觅的那个人，原来，是同一个。

　　随刘备进城，顷刻终于来到白门楼前的燎原火兀自不解，干么一来到这座古楼前，就心绪不宁，呼吸窒碍。
　　燎原火仰望被白雪压得抬不起头来，在风雪中略觉歪斜的白门楼，一种难以释怀的不祥之兆袭上心头，教他无法把视线抽离。
　　忽然，燎原火忆起那一年，他跟他，好像也曾经靠在相似的一座城楼下，照见彼此。
　　可惜，物换星移，物非，人亦非。
　　燎原火环视四周，无奈垂首。的确是太累，想太多了。
　　燎原火指尖轻抚干裂的嘴瓣，若有所思，终于，用力摇了摇头。
　　就在燎原火迈步前行的一刹，在他身后十来步的暗巷里，正有一道身披残破斗蓬的纤细身影低头绕行而出。
　　要是燎原火再缓一刻才转身离去的话……
　　踏。踏——燎原火无知无觉，朝前方踏出一步又一步。
　　要是此刻趁守兵松懈的一瞬低头疾行的小孟抬起头的话……
　　啪。啪——小孟全神贯注，朝白门楼踏出一步又一步。
　　要是此刻燎原火及时回头的话……
　　突然，生平从未尝过什么叫痛感的燎原火有那么一刻愣住了。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为什么会——燎原火无法分辨刚才一刹犹如雷殛直刺胸口的触感究竟是不是别人所说的痛楚。他无法言语，只是突然觉得呼吸困难，甚至……
　　熟悉的气味似有若无，钻进燎原火鼻孔里。
　　要是燎原火不是一个天生残缺，失去痛觉嗅觉的人，他该就能够轻易嗅到身后飘来的，属于小孟的轻淡香气。
　　要是这样，燎原火就能够跟小孟不期而遇。
　　也许，两人往后曳然错开、黯然永诀的命运，就能从此改写。
　　……也许。
　　然而所谓遗憾，总是当事人知道了，才能算数。要是被命运播弄的两人到死那天仍旧懵然未知，那么，也无所谓遗憾，空气里那一声长叹，也不过是雪地里一缕白烟而已。
　　浑然不知曾经跟燎原火擦身而过的小孟窥准守兵松懈的大好时机，快速窜到白门楼檐下，翻身爬上楼顶。
　　小孟以破蓆盖住身体，俯伏楼顶，隐身积雪之中，静待机会。
　　回望右手边那座小楼，想起那夜在小东西房内跟吕布话别，没想到原来一别已成永诀。
　　想到这里，小孟紧捏弓弦。
　　曹操，我等你。你死了，我也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去了。
　　好冷。这大概是十五天以来，最冷的一天。
　　也好。冷得刺骨，冷得麻木。麻木了，也就再不感到冷了。
　　快要离去，小孟不免念起自己最牵挂的人。自当日皖城山头一别，复又经历司马家灭门之痛，他……不知道怎样了？
　　想起昔日临离别的对话，急速下堕中带笑仰望的难忘风景，小孟心头一紧，下意识轻舐唇瓣，忽然觉得，远处城北街角某个踽踽独行的孤清背影，竟跟火哥有几分相像。
　　小孟吁出一口白气，苦笑摇头。怎么可能是他呢。
　　日有所思，唉……小孟移开视线，遥遥出神。
　　不知道此刻火哥身在何处？
　　小孟知道，希望离开之前能够跟火哥再见上一面，是不可能的了。
　　也罢。那一次道别，已经是我俩最美好的结局。至少，我不必知道火哥的答案。
　　屏息以待的小孟犹如寒冷中的一点小火，在人生快要接近终点的时刻蓦然忆起往事。
　　还记得……
　　还记得那个勇敢告白的自己。记得那天在山崖火哥着紧的表情。还记得他眼里的不舍与悲痛。还记得甘叔叔与吴叔叔慈蔼皱摺的笑脸。记得甘叔叔凝视吴叔叔的眼神。
　　还记得恩师首次把弓箭放在我手心的重量，指头第一次被弓弦割伤那冒起绽放的鲜艳血痕。还记得第一次啜回自己指头鲜血那种天大地大，却只能自己怜惜自己的孤独与凄惶。
　　还记得那一盘我首次学习为一个人蒸焗的馒头。还记得。
　　还记得郭昂有力的臂膀。还记得张雷优雅的腿法。还记得司马家上下死去那百人的面貌。
　　来了。曹操在下属与士卒的拥簇下，踏上石阶，徐徐踱上城楼。
　　还记得……自己的路向。记得老师教我的箭法。
　　小孟伺机而动，毅然站起，一直绷紧挽弓的指头凛然举起。
　　灰雪蔽日，楼上但有一点小火回光返照。
　　泼沙——乱雪翻飞，楼下乱作一团，士卒慌忙保护曹操，吆喝围拢。
　　染有小孟指头鲜血的弓弦蓄势待发，明艳的血珠沿小孟的手肘滴到雪里，犹如桃花点点。
　　死去的人啊，大家等等小孟。等我。恩师。等我，甘叔叔、吴叔叔、昂、雷……等我。
　　我是一个刺客，只有一个使命。
　　小火将燃烧殆尽。
　　火哥，不必等我，也不必寻我。
　　我是一个宦官，只有一种下场。
　　火哥保重。好好活下去……
　　……勿念。

　　终点在望。
　　各位，终点见。


　　松开指头的一刹，
　　我彷佛又看见那只怨毒的眼睛。

　　……还有，一直跟我过不去的，讨厌的铁枪。

　　做人不可忘本。
　　欠人的，总是要还。


　　当夏侯惇的铁枪贯穿小孟腰肋的一刹，俯视城楼下被毒箭射倒的曹操，小孟笑了。
　　他笑，是因为临死之前他蓦然记起，眼前不共戴天的仇人，竟然就是小时候曾经在宫中教他蹴鞠，提议还没找到人生目标的他将来刺杀自己的大哥哥。那个鼻青脸肿，志向远大的顿丘令哥哥。
　　妈的。甚少骂脏话的小孟终也忍不住仰望头上灰茫天空，低声唾骂。
　　生命从来都是错置，都是讽刺。
　　然而能在战斗中死去，也不赖了。小孟仰天苦笑。苦路已经结束，作为畜牲，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只愿这一箭能够偿还东家的恩情，让我——跌堕间，小孟赫然瞥见，奔往曹操身边的人群中，有一张熟悉的脸孔。一个……曾经有过共识的行家。
　　认出华陀的脸孔，生平甚少笑过的小孟再次忍不住仰天失笑。
　　为何曹操总有这样的幸运？为何……有幸就一定有不幸？
　　不忿仰倒的小孟滚跌而下，随着积雪滑到檐前，泼刺一声，犹如脱线风筝，往下飞堕。
　　我的人生，从来都不由己，只从一个男人手中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从一个牢笼转到另一个牢笼。可有可无的我，没有大志，没有目标，糊涂半生，只望能够无牵无挂地走。
　　熟悉的下坠感教小孟再度忆起当日皖城山崖那一次勇敢告白，还有，细小的指缝间燎原火绝望而着紧的脸孔。
　　可恨我这双手天生就这么小，无法捉紧你的手，也无法捧住你的脸。
　　蒙胧间，朝小孟指缝间泻下的雪，彷佛成了燎原火的形状，历历如绘。他的眉，他的唇，他阔大的手掌——只可惜，当日抓不紧那个人，到了今日，同样够不着这滩雪。
　　两手空空，弓飞箭堕，孑然一身的小孟静静从高楼堕下，但求这次真的能求仁得仁，一死了之。
　　老天爷，我真的想走了。拜托，别再作弄。别再留我……
　　如果。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留下一句说话，或者，一个姿势。
　　那么，小孟最愿意让世人，让自己永远记住的，就是这个姿势。
　　这个……当日皖城悬崖带笑跟燎原火告别的凄绝姿势。
　　尽管头上再没有那个人，那声叫喊，然而小孟还是无比投入地，坚执地，重覆他这畜牲一样痛苦耻辱的漫长人生中，唯一有过的，一瞬的希望之光。
　　纵是牙关打颤，急风压得他连挪动指头都无比吃力，然而身上再次被铁枝贯穿的小孟还是凄然抬头，把头上月牙似的朦胧薄日当作他这辈子唯一深爱，却又无法开始的那个男子，花光这辈子仅余的所有气力嫣然一笑，犹似雪地里终究无人目睹的昙花，孤独绽放，安静凋零，再度绽出一个一见难忘、揪心伤怀的甜蜜笑容。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知道。世人皆以为美绝人伦的小孟，他真真正正美丽得教人窒息的那一制，他真真正正倾国倾城的一抹笑容，最终，竟在如此孤独寂寞的情况下，悄然寂灭。
　　最孤独的美丽，最美丽的孤独。这……就是生命的本相。
　　色相。
　　从陷落的城楼上渐渐飘远，渐渐缩小的小孟，浑身泛着皑皑银光，如被薄似蝉翼的一层银边柔柔包裹，洗尽铅华的一张脸清丽哀怜，秀发轻扬，美得如此惊心，却又如此苍凉。随着城楼下众人磨拳擦掌的迎接，既得不到男人应有尊严，也得不到女人应有幸福的小孟，终于成了殒落的星辰，无声堕落到雪地里，成为茫茫白雪里的一抹艳红。

　　——砰。


　　他不是男人，所以总是得不到男人应有的尊严。
　　他不是女人，所以总是得不到女人应有的幸福。

　　他是人，却……只得到畜牲应有的下场。


　　得知行刺曹操的人就是小孟，司马朗急奔到白门楼，却见混乱的人群中，曹操早已安坐亭内，由华陀亲自替其挖毒敷药，性命早已无碍了。
　　“刺客还活着！”士卒高举小孟的弯弓，朝围拢的士卒大吼。“刺客是个宦官！”
　　“听到了吗？是……是个宦官！”“他奶奶的！这些狗娘养的还没绝种吗？”“他们还害咱们不够啊？”
　　“老贾，小孟的事多人知道，他还活着，对咱们大大不利！”司马朗退后一步。此刻他只想奔到弟弟司马懿身旁，请他快想对策。咱们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重新接近曹操，实行复仇大计，绝不可——“立即通知仲达，咱们立即撤离徐州！”
　　“别退。”老贾粗糙的手掌搭在司马朗肩上。“退了，二公子的部署就付之一炬了。”
　　司马朗愕然了——公子曾经说过，咱们的主线还没完成，绝不可多出一条支线啊。
　　“青州的兄弟啊！大家听到了吗？”城楼上，一名曹军士卒朗声朝群众叫喊。“这刺客是什么人，大家听到了吗？听到了，但是大家都忘了吧？”
　　慷慨陈词，热烈激昂。
　　“还记得家中饿死的弱小吗？还记得是谁迫我们落草为寇，加入黄巾贼，弄得满手鲜血的？生活改善了，是否就忘了当初的苦难？是谁令咱们家不成家，人不似人？是谁令国家陷入如斯田地的？是谁？你们忘了一切乱局是谁一手造成的吗——！？”
　　越是慷慨，越是歹毒。
　　“没有！咱们没有忘！”“是宦官！是他妈的臭宦官！”“当年的誓言，一句也没忘！”“杀尽宦官，至死不忘！”“对！杀尽十常侍一党！至死不忘！”
　　在场逾千士卒，全是乱世家破人亡的零余者。想起当年受尽宦官播弄欺凌，全都成了双目呲血的疯兽，举枪怒吼。
　　一声又一声“杀尽宦官”震得白门楼梁颤瓦碎，司马懿的心腹贾逵经过刚才朝群众慷慨陈词的士卒，悄悄在他肩上搭了一下。
　　青州兵全被煽动了。在一声声“杀尽宦官”的忿怒叫喊下，身在凉亭中的曹操，却在头痛皱眉。
　　“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何不阻止吧。”曹操穿回衣服，朝身旁的夏侯惇道。“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最大的原因是咱们曹家的出身。”
　　曹洪斜睨曹操，内心一凛。
　　“曹家本是宦官之家，祖父当年更是叱吒朝廷、权倾朝野的大宦官曹腾。这些年来咱们为取天下，几经辛苦才与宦官划清界线，我最怕有人以此离间咱们与曹军主力骨干青州兵的关系……”
　　曹操用力搓揉两边太阳穴。究竟是谁……是谁下了这一步又狠又准的棋子，轻描淡写让我滑入如此险要陷阱？不，不是司马懿。提醒我小心刺客的正是他。怎可能是他？不，该是另有其人……
　　“他们要杀就杀，别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这个宦官……正好用来终结此事。”
　　眼见自己将被牵连，为免裂痕加深，成为将来自己败亡伏线，霸主曹操也迅速下了个决定，咬紧牙关，霍然站起。

　　雪，在烧。
　　血，却凝固了。
　　在剧痛下无奈睁开眼睛的小孟，没有号叫，没有挣扎，也没有梦，却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天，祢还在作弄我，祢还是不愿意轻易让我——
　　在一片铺天盖地的辱骂声中，小孟无意中瞥见人群里有一熟悉面孔隐身墙柱后张望。喔。是贾逵。咱们司马家的臭虫。专做破坏侵蚀工作的臭虫。他在此……那么说……那么说……小孟陡地一震。莫非……公子根本就没有忘记灭门仇恨？难道……这一切都是公子的安排？
　　刚重燃一点亮光的小火，突然被一只大手扯住头发，衣不蔽体，在雪地猛力拖行。蓦地，数之不尽的忿怒脸孔朝小孟吐沫，数之不尽的拳脚朝小孟身体任何一寸空隙轰去。砰。我有做错什么吗。轰。我有伤害过你们的家人吗。砰。我认识你们吗。隆。我有连累过你们吗——
　　惊觉司马懿的志气仍在（砰），他那团火原来未灭（轰），（砰）小孟终于醒悟，（砰砰）悔悟自己的糊涂武断（嚓）。天啊！（砰）我到底在干什么（轰）？活了多年（砰），仍旧盲目糊涂（隆），（砰）我差点坏了大事，（砰）我差点就误了公子的大事…
　　原来公子早就潜伏在曹操身边伺机复仇，即使他如今派臭虫煽动青州兵虐杀我，挑起青州兵对宦官的仇恨，也是借机牵连曹操的一条毒计，为同属宦官出身的曹操留下祸根——小孟朝灰蒙蒙的天软软地递起了手。我明白了，我真真正正地明白了。
　　貂，生于极北雪野，因生性慈悲，猎人捕貂往往躺于霉地佯装冻死，貂即出以体温暖人，因而屡遭捕获。
　　赤裸摊仰雪地、一身瘀伤冻伤的小孟，犹如当年宫中无意瞥见那条漂亮刺目的赤裸尸骸，全身呈魅惑的浅紫色，薄得可见血管的迸裂肌肤上兀自挂着一弯又一弯触目惊心的鲜嫩红月牙儿。地上梅花点点，冻僵的嫩白裸身自得沉重，同时接近透明。一口口怨毒的浓痰往他耻辱的下体伤口吐去，人们争相践踏，阴影下多年来形影不离的淡青色伤痕犹如月蚀阴晴不定。周遭巨大的耻笑连同好奇目光刺得他递体鳞伤，比身体所受的伤痛更伤更痛，痛得几乎无法动弹的他，没有留意前面早已站着一个巨大的逆光身影。
　　蝉，无巢无穴，高洁不群。潜伏经年，然生命短暂，虽具蝉蜕之才，惟螳螂捕蝉，常成代罪诱饵，且因留恋盛夏，故往往熬不了寒冬，不得善终。
　　物伤其类，永远是上天最爱观赏的戏码。
　　宦官之后，前来处决这时代最后一个宦官。
　　多讽刺呵。宦官后人获得天下，真正的宦官却被当成代罪之身凌迟血祭。
　　如貂似蝉，命途多舛。艳过不祥，命簿如霜。
　　为免夜长梦多，曹操接过夏侯惇递来长剑，排众而出，在周围过千对血红眼睛的期待下，缓缓朝小孟踱去。
　　寒冷刺骨的雪地里，衣衫尽失、尊严扫地，连裤子都被无情扯下示众的小孟早已骨折受伤，碎发因被猛力拉扯而散碎一地，嘴角因为被无数人猛力掌掴殴打而渗血，原本娇柔胜雪的嫩滑冰肌不仅满身瘀伤，脸上身上还黏满人们忿怒怨毒的唾液，人不似人，比畜牲还更不如。
　　曾经教天下人赞叹垂涎的外表如今落得如斯下场，当事人却无半点惋惜，甚至浑然不觉。
　　如今，他的脑里只充斥着一件事，教他浑忘眼前一切屈辱，也忘掉一切肉体的痛。
　　……公子，对不起。我真是糊涂。我……真是天下第一的糊涂虫啊！
　　剑鞘在地上拖曳，刮出教人兴奋刺耳的响声。好不容易稍稍止息的耻笑嘲弄，如今又成了潮水一样的磨牙声音。那是所有人咬牙切齿、低声咒骂的合咒。
　　不得不带头虐杀小孟以划清界线的曹操，终于站定小孟面前。俯视这寒风中犹如破壳雏鸟幼尸一般的赤裸刺客，曹操先是呆了一呆，然后，握剑的手竟然松了开来。“你——”
　　他蓦然记起，这就是他一辈子里唯一能教他感到窒息的女人。那个……在宛城帐中替他斟酒，让他写下人生最满意诗作的美艳寡妇。
　　然而教他感到震撼的，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他终究认出了，眼前这张鼻青脸肿，却俏丽依然的脸，正是当年宫中那个歌声妙曼、跟他学习蹴鞠、送他充饥糕点的小姑娘。
　　要是将来你还没有找到人生目标，就来杀我吧——想起当日那句无心戏言，曹操无奈慨叹。
　　即使咱们再单纯良善，将来……还是会被道世界污染扭曲的吧……世上有谁能够毋忘初衷，保持昔日纯洁，一尘不污，却爬到高位？
　　……简直是笑话啊。哈哈。你说对不对？
　　“你……已经找到人生目标了吗？”雪在烧。曹操紧握剑柄，低声呢喃。
　　对于人生目标，已届终点，却不得善终的小孟依旧不敢宣之于口，却凄然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差一点，我临死前又要多连累一个人了。公子，对不起。我是个糊涂虫。我真是个糊涂虫……越是着紧，越是糊涂。越是用力，越是坏事。
　　多年来，我……的确是白活了。
　　曹操从剑鞘里拔出长剑，扯出一声刺耳的，犹如动物被屠宰惨叫的声响。铮——
　　悔悟的热泪，从小孟早已无泪的眼角缓缓溢出。
　　小孟这辈子只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丛林中紧搂高举缠着绳子的拳头重伤昏迷的燎原火激动流下的眼泪，后来，多少悲惨憾事一次又一次降临头上，多少亲人接二连三死在自己面前，一颗颗给予温暖与方向的巨日在头上坠落，他也槁木成灰，欲哭无泪。
　　然而，到了最后，到了人生终点，小孟终于再次流泪了。
　　可惜，却不是感动的泪，而是……悔悟自己一辈子错置白活的怨恨眼泪。

　　呜啊——

　　高举长剑的曹操，剑尖吸收了在场无数幸存者的怨毒眼神，蓄势待发。
　　小孟小得无法抓住什么的脏污小手，无力朝头上终究到来的凄冷月牙，尖锐得教人刺破淌血的月牙，迸尽最后一口气，用力抓去。
　　对不起……
　　剑锋折射月光，破空割雪，朝小孟平顺嫩滑的浅紫色胸腔劈去。
　　公子，我真的死有余辜！对不起！小孟为您添麻烦了！对——
　　泼墨艳红喷射，犹如一支又一支锐箭，在月上，在脸上，在雪上。

　　啊——啊——

　　小孟软弱娇小的身躯吐出一声又一声教人头皮发麻、惊怖欲吐的凄厉兽嗥，意义不明，却是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入耳。
　　也许，是对自己糊涂人生的愤怒无语，又也许，是对自己无法如愿的错置一生的不忿总结。
　　痛？不痛。

　　啊——

　　有我在，你一定没事的。

　　啊——

　　我不在，你也不可以有事啊——
　　刺耳叫声伴随屠夫剁肉剜筋的切割声响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来回撞击，把本已朽坏蛀蚀的白门楼震得更加摇摇欲坠。然而周围群众不仅没有任何一个人感到心酸不忍，相反还随着曹大人每一下的狠劈凌迟咬紧牙关，配合每一声惨号暗里叫了一声好。
　　恨？不恨。
　　妈的你还伸着这只手干么？我已经不是宦官了，别再抓着我的尾巴不放！放手！放——
　　放？不放。
　　在场逾千名围观呐喊的群众之中，就只有那么一个人，用尽气力捂住耳朵，偷偷蹲坐墙角闭目痛哭，不忍凝看。
　　司马朗把头颅一下又一下撞到墙上，意图减轻内心悔疚。对不起，小孟，咱们对不起你，咱家对不起你——家不成家，人不似人，咱们……已经回不去了。
　　一滩又一滩檐前灰雪被惨号震落。良久，一声又一声的惨叫，终于换成另一个人的喘息。
　　嗄。嗄。嗄——咬紧牙关狠心砍劈的曹操没有选择一刀了结，给小孟一个痛快的死，并不是因为不念两人识于微时的情份，而是怕众怒难平，只好慢慢凌迟，让小孟一声声凄厉叫喊响彻天际，平息一众青州兵对宦官的痛恨。
　　火哥，我走了。
　　目的已达，疲累手软的曹操轻抹脸上血滴，悄悄退下，把劈至崩缺弯曲的血剑交由一涌而上的在场群众，任由跃跃欲试、磨拳擦掌的忿怒部下了结泄恨。
　　勿念……也别怪公子。
　　嚓。嚓——到我了！让我来！嚓——别推—守秩序！嚓。喂——剑易崩，用枪！枪比较好！嚓。该我了！嚓。你撒什么尿？恶心死了！嚓。喂！我也来！嘿嘿！嚓。别推！嚓——
　　好好活下去，别再轻易让自己受伤了，好么？
　　一支支铁枪插在小孟痛至麻木的柔弱身躯上。熟悉的被铁枪贯穿身体的感觉让小孟再度忆起当日悬崖下跟火的最后告白。事隔太久，痛苦太长，如今他已经不确定自己人生仅有的这一口甜是真有其事还是他服下丹药后的自制幻梦了。佳期如梦，旧欢亦如梦。他能凭恃的唯一能够称得上美好回忆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么凄凉的一段，可惜，这也是由之前无尽的凄楚与往后无尽的苦涩勉强凑合而成的。苍凉无边，痛苦亦无边。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
　　沾有血块的指甲无声掉落，犹如头上血色月牙儿的雪地倒影。日月相继坠落，小孟沾满血污的手，仍在高举。他仍在天真地等待那个人，那个答允在每次遇险都会前来拯救的男人，前来抓住自己纤细的五指。
　　（对不起，我不过是个没出息的，太过相信承诺的软弱女子。）
　　可惜，梦已褪，火已灭。他早已化成了云，风流云散了。
　　只恨我这双手太小，无法抓住天上的朝云，也摘不下明亮的日月星辰。

　　恨……日会蚀，恨月会缺——

　　余怒未消的众人眼见这不男不女的怪物纵是身上插满铁枪，高举的一只手仍在微微颤动，其中一人正欲举剑把这条臂膀砍下，岂料有人大声阻止，并从远处接过火把，在众人理智全失的忘我欢愉下，决定要给这怪物一个更痛苦的死亡……
　　烧死他！你奶奶的！臭宦官！还在动！？来！给我更多火把！大家一起烧死他！烧死这怪物！烧——

　　滚烫的烈酒泼到小孟身上。从没喝过酒的小孟，临死一刻，全身却被烈酒浇遍。当灼热的猛火烧到他身上的一刹，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群众面面相觎。
　　气若游丝的小孟一直坚持不肯噎气，彷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来临似的。
　　小孟勉力抖动的僵硬指头竟然急不及待朝火焰迎向。吆喝已息，茫茫大雪，空余人体燃烧的劈嘞微响。业火传来烧焦的刺鼻气味，所有人开始冷静下来。有人忿怒高举的铁枪悄悄放了下来，有人开始别过了脸，不忍卒睹，然而没有人发现，这始终坚执高举臂膀的小孟，已成振翅火蝶的小孟，他的嘴角，却在往上翘……

　　火，你终于来了。
　　我这点已成余烬的小火，终于……重投大火怀抱了。

　　真好。是你……真好。

　　只是，在这样的乱世，这样的无情寒冬，温暖总不长久。
　　未几，灿烂的燎原之火就被越下越凶的大雪所熄。
　　燃烧怠尽，槁木成灰。
　　一切……复归寂灭。

　　人群散去。茫茫雪野，一缕烟魂如箭，渐渐卷回天上云团。
　　像他这样的一个男子，死时脸上犹自带着甜美温暖的无憾笑容。

　　还记得……


　　日会蚀，月会缺。
　　……昨夜星辰，今已殒落。

　　大傻瓜。
　　看、看到吗……

　　……我……

　　……我始终没有放啊。

　　————————————

　　终章　断肠芳草远

　　火哥，我走了。
　　婆娘！别放手！别——
　　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相信我，多等一下。郭昂就要——
　　好好保重。勿念。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在，你也不可以有事。
　　婆娘，这一次一定可以的，就让我成功一次好么？
　　放手。放下我，好好过日子……好么？
　　不放。死也不放。这次我一定可以的……燎原火奋力朝急速下坠的小孟扑去。只差一点。不过一点点。不！等一下！不！婆娘！不——
　　又是那个永劫回归的梦境，又是那个歉疚悔恨的场景。
　　听说，每一个发愤图强的英雄，内心都会有一个他懊恼当时为什么只差一点无法拯救的人。
　　听说，每一个后来潦倒失败、一蹶不振的落泊英雄，内心也总会有这么一个教他懊恼离怀、无法拯救的人。
　　每次闭上眼睛，燎原火总是清楚记起小孟最后的凄绝微笑。事隔越久，越见鲜明。
　　还记得……小孟的告别笑容不住荡漾，牙关格格地颤，许是因为落山风太强，又或者，是对死亡的凛然面对。这疯婆子……他连离去都不想教我担心，还是那么体贴，那么……温柔。
　　每一次，燎原火一旦梦到小孟朝他轻轻举起拳头那一刹，就会醒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凝定在这里。他也听不清楚当时嘴唇开合的小孟究竟想跟他说什么。
　　尽管这个梦已经重覆不下千百次，他仍旧无法解读他最后的叮咛。
　　事发至今，他一直没有放过自己。从他跟自己的指尖相距数寸，亲眼看着他从指缝间慢慢远去那一刹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放过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放不下小孟。他比他所以为的，还更放不下。
　　不。应该是从那天他抱起他，背他逃到悬崖瀑布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没有放下过他。
　　放？不放。
　　火摊开双手，手心爬满冷汗。他轻揉僵硬两颊，从榻上爬起，换过衣服，踱到窗棂。
　　自从来到下邳就一直心绪不宁。难得终于睡着，却恶梦连连，燎原火推窗远眺，却看到白雪纷飞的窗外，远处正有一缕轻烟飘起。刚才的聒噪喧闹，如今终归寂静了。
　　这方向……该是白门楼吧？刚才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有过的，犹如电殛似的奇怪触感又再突刺而至。然而这次却是右肩那日轮似的圆形疤痕。暗影下，盾上的日轮阴暗一如日蚀。燎原火不明白为什么这早已结痂的伤疤会忽然不住跳动。然而还没搞懂究竟发生什么事的燎原火却怱尔从身体深处涌起一阵深邃的悲哀之感。
　　彷佛……体内有什么悄悄碎裂，然后给一只无形大手一把撕去了。
　　一种深深的空洞感教燎原火无法站直身体。他不明所以，却又莫名不安。
　　他只好支起双手，缓缓踱到外边。这次不可以再任它自来自去了。他决心要把这不安的源头寻出来。细雪纷飞，燎原火紧随内心那点牵动不安踱到大街，循着轻烟飘送那方向亦步亦趋，终于，拐了弯，转了角，白门楼那边的轻烟……消失了。
　　当轻烟消失，燎原火内心那点莫名其妙的牵动，犹如胸腔穿了洞似的难过之感，陡地消失无踪了。
　　正欲转身离去的燎原火忽被眼前一阵白雾所蔽，雾似人形，倩影娉婷，彷佛正朝他依依不舍，伸手抚摸——看清楚，原来只是旁边的馒头店刚刚蒸好一盘雾气氤氲的馒头罢了。
　　火心念一动，买了一个馒头。实实在在的暖热捧在手心，再无觉，至少也懂得。
　　馒头……我究竟多久没有吃过馒头了？
　　就在燎原火把馒头送进嘴里的时候，忽然，却见头上有一瓣烧焦的煤灰飞屑不知从哪里飘至。火递起了手，也没想过究竟为什么，手心已经自动伸出，可教他纳罕的是，当他以为手掌可以接住这瓣飞灰的时候，它却怱地消失不见了。燎原火低头端详手心，掌心里就只有刚刚消失融化的雪。
　　当手心那似有若无的一点冰冷将要消失的一瞬，燎原火忽尔明了，这些年来，每次小孟入梦，梦里骄傲而温柔地高举臂膀的他，那意义不明，永远无法听清楚的那一句话，究竟是什么。

　　大傻瓜……

　　……看到吗？
　　我……我一直没有放啊……


　　小孟死了。
　　我体内最重要的部分，也随他而去了。
　　从今天起，火已灭，世上……再无燎原火此人。

　　默然无语的司马懿终于开口：
　　“那……你现在是什么？”

　　燎原火一语不发，转身离去，高举臂膀，铁锄指天。

　　细雪漫天，头上……

　　……但见密云怒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