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8-28 01: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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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幻兽少年
本卷名称：第六卷 如来变

序章

浓郁的海风，吹打着木岛修平的脸颊。

风中满含湿气，虽然不带有白天的热气，但是湿热的海风让他的肌肤一片湿粘。入夜之后，依旧没有降温的真切感受。

夜里，海水的表层将白天说囤积的热气散向空气中。尽管已迈入九月，但南方的大海仍旧犹如盛夏。

然而，纵使吹着湿热的海风，却仍比待在密不通风的船内要好得多。

木岛从短袖衬衣的袖口中，露出一双晒得极其黝黑的臂膀。

这是一双结实的臂膀，虽然没有夸张的肌肉，但却潜藏着鞭子般的弹力。

他曾经练过空手道，他所学的并非是点到为止，拳头完全没有碰触对方身体的空手道，而是讲究实战的空手道。就算在对打时，同样可以任意向对手拳打脚踢。

他有空手道五段的实力，从升上国中的那一年开始。至今已修习十八年之久。

木岛站在靠近船头的船舷处，手抓着扶手，望着前方这一片黑暗。

只见黑暗中闪耀着一道红光，正朝着和这艘船同样的移动方向前进。

正确来说，是木岛乘坐的这艘船，正追逐着前方那艘发出红光的渔船。

“石垣”，这是木岛这艘船的船名。

是一艘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全场三十公尺，速度可高达三十节（时速五十四公里）现在已将速度加快到极限，他正在追捕从事非法勾当的渔船。

“石垣”这艘船的巡逻范围，遍及冲绳到南方海域第十一管区的海域，是位于石垣岛的海上保安部所属的船艇。

就在十分钟前，西表岛稀饭二十公里附近的海域，发现可疑的船只行踪。似乎是一艘渔船。

不是日本的渔船，比较像是台湾的渔船。

虽然已发出讯号命令对方停船，但对方似乎没有要停船的意思，反而还加快色度逃逸。

于是“石垣”才会紧追在后。

尽管最近已比较少看到台湾的船只，但他们还是经常会潜入日本的领海，其中大半是非法捕鱼，以盗采珊瑚居多。

他们会趁着黑夜潜入日本领海，盗采珊瑚。

不过，这艘船已进入日本领海深处，纵使想逃，也绝对抵不过巡逻艇的速度。它必然无法全身而退。

探照灯照出渔船的船影，一艘漆面剥落，布满红锈的船影，浮现在黑暗中。

果然是台湾的船只。

巡逻船与它并列而行，他们拿着扩音器，用广东话叫对方直接停船。

在告知对方再不停船便要喷洒水柱后，那艘渔船终于放慢了速度。

月亮已升上中天。

月光洒落海面，银白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波浪起伏中摇曳。

这两艘船在月光中停了下来。

“石垣”缓缓将左舷靠向渔船的右舷。

“果然是台湾的渔船。”站在一旁的川本低声说道。

“嗯。”木岛颔首应道。将绳索抛向船边相连的渔船上。甲板上走出几个人，一脸不安地望着这边。

“用绳索绑好。”木岛说道。

男子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握着绳索，开始绑在船身上。

木岛、川本以及几名保安官，一同登上对方的船只。

木岛和川本的工作是进行船内搜查，为的是确认有无携带违禁物品。若是有携带兴奋剂、麻药之类的药品或是枪械，那可就是件大事了。

再来就是船上的人，有时也会私载偷渡客。

偷渡客到日本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钱，同样是工作赚钱，日本企业所给的收入特别多，学生打工的收入，抵得上这些偷渡客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里头有男有女，以女人居多。她们来到日本，在酒店和俱乐部里当女服务生，甚至在这些地方出卖灵肉、从事性交易。

有人特地出钱，专门找这些人到日本来，将他们送往各个工作场所，以赚取他们收入的佣金。

这当然是违法的行径，一旦被查获，将被强制遣返。然而，明知这样，想偷渡日本的人还是有如过江之鲫。

无法采取此种途径的人，便会以仅有的钱财，或是出卖身体，搭乘渔船偷渡入境。

还有其他人也会选择偷渡。因某种理由而无法待在台湾，以及虽然有钱，却无法循正当途径取得护照的人们，也会选择偷渡一涂。他们是罪犯。

尽管最近偷渡的人数已大幅锐减，但是想用这种方法入境的还是大有人在。

木岛和川本手里握着手电筒，在船舱内展开搜寻。到目前为止，还未查获可疑的物品和人士。

船上所有人已聚集在甲板上，除了他们之外，要是船舱内还有其他人在，肯定便是偷渡者了。

船舱内漆黑一片，明明就吊着一颗灯泡，但打开开关，灯泡却不会亮。

里头凌乱不堪，房内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腐臭味。

是海水的腐臭气味。

检查过船员的寝室和船长室后，就只剩下这里了。

只要看过这间仓库，便已完成大致的搜查。

就在这个时候——

“嘎！”

背后响起一声低沉的呻吟，很相似打嗝的声音。

木岛转头望向身后。

川本弓着背，向前低着头。

从木岛的位置，只能看见川本后脑接近头顶的部分。

川本两手垂放，握在他右手中的手电筒，灯光直直地射向地面。

只见光线中，有某个物体正往下滴落。

是血。

“你怎么了？”

正当木岛低声呼唤时，川本的身体骤然往前倾倒。

“川本？！”木岛举起手电筒朝他照去。

唔？！木岛发出几不成声的惊呼，往后退了一布。

因为前方的阴暗处站着一名犹如亡灵般的男子，外形看似乞丐。

这名男子穿着一身褴褛不堪的衬衫和长裤，一头长发，首如飞蓬，直盖至眼睛上方，鼻子下方也满是散乱的胡须。

看不出他的年纪，从他那一头黑发来看，此人绝非是一名老者。

他的身材清瘦，熠熠生辉的双眸盯视着木岛。

在他的眼神的瞪视下，仿佛会令人无法活动。

他的眼睛周围沾有血红之物，是川本的鲜血。

在他的双眼凝视下，身体顿时无法行动。

那是散发昏暗光芒的眼珠。

一阵浓烈的野兽臭味，混在黑暗之中，朝木岛扑鼻而来。

他无法发声呼喊，只是一直望着眼前这名男子。

男子缓缓踏步而前，木岛依然动惮不得。

男子朝出口走去，但视线一直紧盯着木岛。

木岛想叫出声，但喉咙感到极度干涸，声音就这样卡在喉头。

这时他才想到了空手道。

木岛数度调均呼吸，气凝丹田。

喝！

一股气自口中呼出。

刹那间，笼罩全身的咒缚解除了。

“站住！”木岛放声叱喝，他压低身子。

那名男子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木岛，眼中略带诧异之色。

然而，他仍然无视于这一切，神色自若地朝出口走去。

不过，离出口较近的人是木岛。

木岛快步向前，欲挡住男子的去路。

同一时间，男子也展开了行动，速度之快，令人无法相信他比木岛早一步抵达出口。

两人的身体在出口处撞在一起，木岛撞向了男子右侧。

先施展攻击的人是木岛。

他趁着奔跑的劲道，向男子使出一记右回旋踢。

这一脚挥了个空，男子消失了身影。

“嘎……”

木岛听见野兽咬牙低吼的声音，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某个东西轻触着木岛的头顶。

他抬头又一看，只见那名男子正吸附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上。

男子的手指和脚趾插进天花板块间的缝隙处，整个人倒悬着攀附其上。

他仰头望着木岛，他的脸就位在木岛的正上方，长发往下吹落。

刚才碰触木岛头顶之物，便是男子的长发。

男子露出牙齿，是长长的一队白牙。

咻……

在他吐气的同时，从牙齿间伸出一条将近二十公分长的舌头。

“嘎——”

男子再度发出一声嚎叫。

他满是鲜血的前额开始蠕动，仿佛里头依附着某个生物，正不住地扭动。

不，那不是生物。

他前额的肌肉正狰狞蠢动着，倏然间，某个东西自他的前额冒出。

它散发着黄光，紧紧瞪视着木岛。

是一颗眼珠，男子的脸上长出第三只眼。

“啊——”

木岛发出哀嚎，旋即戛然而止。

这声哀嚎甚至传到了甲板，当几名男子来到楼梯上时，一股黑暗、不祥的瘴气。从下方的幽暗深处朝他们的脸上直扑而来。

“这么回事？！”

那头也受以充满魔性的速度，从黑暗中飞窜而出。

站在入口处的男子们，弹指之间便已被低下冲出的那头野兽给扫落在地。

他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这头野兽一口气奔向甲板，跃向明月高挂的夜空。

哗啦！

海浪发出一声巨响，黑暗的海面扬起雪白的飞沫。

漆黑的波浪吞没雪白的飞沫，转眼将他卷向黑暗之中。

“怎么了？！”

“怎么回事啊？”

男子们集结在楼梯以及刚才那头野兽跃过的舷侧处，昏暗的海面上，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青色的月光在波浪上蜿蜓闪耀。

半响过后，从晦暗的远方传来一声野兽的长啸，声音之凄美，仿佛会夺走听者的魂魄。

啊——呜——咿

啊——呜——咿

那是众人从未听闻过的野兽长啸。

透明的音质，宛如会顺着月光而升，直抵高空的明月。

是从无限的绝望中发出的长啸。

呜——咿

呜——咿

有如一把冰刃，贯穿听者的心脏。

耳内传入这美绝的魔性之声，令人浑身寒毛耸立。





第一章 乱云

1

岩石就是岩石，完全拿它没办法，无论你左看右看，它都还是一块岩石，任凭再怎么抚摸，一样是岩石的触感。

——一块厚实的玄武岩。

九十九三藏对这块令人没辙的岩石，有着一股无法言喻的亲近感。

圆空山的小屋北侧——

这里紧连着山壁的斜坡，斜坡处有石墙，石墙上是一片杂树林，橡树和柞树的树梢覆盖着小屋的屋顶，枝头随风上下摇曳。

那块岩石倚墙而立，九十九盘腿面对着它，望着岩石出神。

岩石就只是岩石。

不知不觉间，想劈开岩石的念头已从九十九心中消失。

尽管心里以无想劈开岩石的意念，但有时还是会望着岩石度过一天。

无法将岩石劈成两半是理所当然的——九十九心里这么想。

过去当他想击碎岩石时，它看起来仿佛是顽强地紧闭着双门；而如今看来，却只是一块普通的岩石，如此地自然。

岩石展现出岩石的样貌，矗立原地。

岩石就只是岩石，如此单纯而又理所当然之事，令九十九深感不可思议。

明亮的日照，射入斜坡和小屋之间，头顶的树萌落在岩石上，婆娑摇曳。

虽说是石墙，但却堆叠得不够平整。

这面墙是真壁云斋和九十九的哥哥乱藏所堆砌而成。石块和石块间留有空隙，泥土外露，从这里长出各种的杂草。

在那块立起的玄武岩上方，有一株龙胆，从石墙的缝隙处娉婷而生。

鲜艳的紫色花朵，在微风中轻颤。

那是一阵又一阵的干风。

不久前，同样的风也才吹得胡枝子花摇曳生姿。

不知不觉间，季节正逐渐推移。

抬头仰望才发觉，原本盈千累万群居天空的红蜻蜓，如今以消失无踪，唯有在地面的荒草上，以及包围圆空山的杂树林周围得以惊鸿一瞥。

只有九十九身上的服装没有任何改变。

一双赤脚踩着木屐，下半身咬着一条牛仔裤，上半身穿着T恤。

他正脱去木屐，盘腿而坐，但他并没有坐得像莲花座那样端正，而是采取更为潇洒随意的坐姿。

感觉就像是云斋坐在这里，眼前摆着烧酒。

九十九将目光移向那朵花和岩石上。

岩石是岩石，同样的，花就是花。

这不是歪理。

眼前的景物映入眼中，心里自然会有这样的感想。

岩石是岩石，同样的，野花就是野花。

如果岩石是岩石，野花是野花，那么，我不也就是我吗？

我就是我——

这股思绪，静静地盈满九十九全身。

正当他的身体很自然地接受这样的想法时，脑中突然产生逆向思考，觉得野花、岩石还有自己，仿佛都是同样的事物。

九十九从验尸中观看宇宙。

他甚至觉得，只要现在轻拍岩石一掌，岩石似乎便会应声而裂。不过，他现在并不想尝试。

“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变化”，九十九正享受着这样的念头。

静静凝视岩石和花朵，就像一面明镜，可以映照出自己的内心。

如今，岩石就是岩石，之所以会认为这是如此理所当然，乃是由于自己内心平静的缘故。

思绪甫一至此，这份思绪也逐渐溶于微风之中。

一个甜美的触感突然至唇边苏醒。

是深雪的柔唇所带来的触感。

臂膀仍留有深雪在他怀里哭泣轻颤的感觉。

深雪纤细的身躯，紧搂在九十九壮硕的臂膀中，几欲为之弯折。当时深雪紧抱着自己，她手中的力道透露出哀伤，九十九至今仍然感觉得到。

那晚，深雪首次以自己的力量回应九十九，两人手上的力道清楚地传达了彼此的想法，胜过再多言辞的堆砌。

他们只留下浅浅的一吻。

除了甜美的陶醉外，也伴随着些微的心伤。

大凤的事，在九十九心里激起一阵涟漪。

“大凤对由魅做过的事，我也对深雪做了。”久鬼的这番话再次浮现脑海。

原本像针刺的痛楚，随着这样的痛楚，随着这样的念头一转，顿时转为向棍棒袭身般的剧痛。

就在这个时候——

倚在石墙的岩石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微微地蠢动。

“嗯……”

九十九移动目光。

因为那白色的物体，看来像是个小人的形体，而且还是裸女的样貌。

既像深雪，也像凉子，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感觉罢了。

那道倚在岩石上的人影，在风的吹拂下飘然起舞。

他在舞动时，化为一张白纸。

他飘向空中，被风吹的不住翻滚，最后是勾住了绽放于杂草中的绿萝，这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剪成人形不到十公分长的纸张。

此时，九十九察觉到左手方有人，他赶紧将目光移向哪个方向。

只见小屋一脚的草地上，站着一名身材矮小的老者。

那里是小屋的墙壁与石墙之间所形成的小路，相当于出口的位置，从哪里走出，便可来到小屋正面荒草丛生的庭院。

这名老者就位在小路与庭院的分界处。

他身上所穿的服饰，很像是白色的道服。头顶童山濯濯。从鼻子下方到下巴一带，蓄着白髯。背光而立。

这名老者背对着身后这片耀眼的杂树林，阳光照在她的头顶，犹如是在替他镶边。他这一袭白服，在双肩发出炫目的白光。

“嗨，大个子。”

九十九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这名老者以先开口。

“你在哪里做什么？”

这名老者给人的第一印象，会让人联想到猿猴。

“你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是吧？”九十九以不知所措的语气说道。

“没错。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石头。”九十九回答。

“看石头？”

“是的。”

老者迅速走来。

他朝九十九端详了半晌，接着望向九十九面前的那块岩石。

“哦。”

老者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缝。

看来，他已看到九十九面前的这块岩石旁边，还躺着另一块差不多大小，但已被一分为二的岩石。

“这是你做的吗？”老者问道。

“不。”

“是谁做的？”

“云斋老师。”

“原来是云斋哪老小子干的。”

老者频频点头。

他称云斋为老小子，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是的。”

“那么，这块岩石又是怎么回事？”老者如此问道，望着九十九。“云斋叫你试着劈开这块岩石是吗？”

“是的。”

“嘿。”老者发出一声轻笑。“很像是云斋哪老小子会干的事。”

“嗯。”

“赶快停手吧。做这种蠢事，只会让人饿肚子罢了。”

“老师叫我劈开这块岩石，但我现在并不想这么做。”

“什么？”

“我实在没那个能力。”

九十九面对着岩石，一吐心里的想法。

“哦。”

“所以我想就这样望着这块岩石。”

“你喜欢看着石头是吧？”

“是的。”九十九如此回答，转头望着老者。

“一边看着石头，一边想着没穿衣服的女人是吗？”

老人莞尔一笑。

“没穿衣服的女人？”

“别装蒜了，刚才那个你不是看到了吗？”

“刚才那个？”

“就是没穿衣服的女人啊。”老者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指的是那个吗？”

九十九这才想起刚才看到的奇景。看来，那并非是眼镜的错觉。

“没错。”

“那是你做的吗？”

“没错，是我做的。”

老者的唇际倏然上杨。

虽然不清楚他是用何种方法办到，但这名老者似乎使用了一种奇妙的术法。

“你没有吓一跳啊？”

老者对于神色自若的九十九似乎颇感兴趣。

不过，尽管外表看来气定神闲，但这并不表示他没有感到吃惊。这名老者的术法，利用九十九内心的漏洞乘虚而入，手法相当高明。

“我大吃一惊呢。”九十九坦率地回答道。

他这种说话方式，可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

就是这样的坦率，九十九才会给人神色自若之感。

“嗯——”

老者频频点头，仿佛已明白些什么。

“大个子，你可真是个怪人。”老者如此说道。

他伸出右手，滑顺地摸抚自己的秃头。

“石头、花朵、没穿衣服的女人，全部都一样是吧……”他望着九十九喃喃自语道。

九十九霍然起身。

夏天过去，他的身材似乎又壮硕了一圈。

他的肉体，感觉具有足以和眼前这块岩石匹敌的质量，一如甫一从地底掘出的岩石。

从他粗壮的颈顶到肩膀一带的肌肉，也平添了几分充满男子气概的豪迈。成熟男人的气质，已渗入楼梯之中。

九十九转身面对那名老者。

“小子，你是不是叫九十九？”老者上下来回打量着九十九，如此问道。

“是……”

“前不久，我才遇见一位和你长的很像的男子。”

“和我长的很像？”

“嗯，不论是身材还是那张国字脸，全部长得一个样。”

“在哪儿遇见的？”

“就在一易啊。”

“离这里很近呢。”

“那名男子好像叫九十九乱藏。”

“是我大哥。”

“哦，原来是你大哥啊。”

“是的。”

语毕，九十九向老者说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埴轮道灌。”这名老者值轮道灌如此说道。

“值轮道灌是吗？”

“没错。”

“不知您找云斋老师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贵干啦，只是想见他一面。”

他眼中充满无限怀念的神色。

“云斋不在家吗？”

“是的。”

“去哪儿啦？”

“钓鱼。”

“钓鱼？”

“他到山下的早川去钓香鱼。”

“嘿嘿……”

“你要在这里等他吗？”

“好啊，我就在这里等吧。”道灌回道，他转身迈步而行。

九十九穿着木屐，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了庭院。这座荒草丛生的庭院，如今也已满含秋色，时值十月，知风草和野菊到处繁茂群聚，迎风婆娑。

道灌在草丛中穿梭而过，宛如飘然悠游其中。

“我就在这里等吧。”

从道灌的语气中，九十九感觉到这名老者今日至此，并非只是为了见云斋一面。

“我去叫老师回来吧。”九十九对着老者身后说道。

“没关系。”

道灌如此回答，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九十九。

“对了，你有听过大凤这个人的名字吗？”道灌抬头凝视着九十九的双眼，如此问道。

这一次，九十九脸上清楚地闪过惊异的神色。

“你认识大凤？”

“他果然跟着你有关。”

“你见过大凤了？”九十九急切地问道。

“见过了。”道灌冷冷地回道，恍如是在试探什么似的，不发一语地望着九十九。

而九十九的态度，则像是在期待道灌口中说出关于大凤的消息。

不过，先开口的人是道灌。

“那小子是个好人。”道灌独自咕哝着，仿佛是刻意要将话题扯远。

“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东京。”

“是在新宿吗？”

“不，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上野。有位名叫岩村的男子，听说是在在新宿和大凤相遇的。”

“现在他人呢？”

“半个月前，他一直都在涩谷。”

“半个月前？”

“现在就不知道他的行踪了。”

道灌微微叹了口气。

他望着九十九的双眼，宛如正从九十九的目光读取他的心思。

“你喜欢那小子是吗？”

九十九顿了顿他宽大的下巴。

“我问你，哪东西究竟是什么？”

道灌开始展开刺探，两眼露出光芒。

九十九感到背脊一阵寒意。

因为道灌所说的“哪东西”，如果是知情的人，势必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那东西——指的正是身为幻兽的大风。道灌一定已亲眼见过大凤变身后的摸样。

“你见过那东西了？”九十九问道。

道灌将下巴往内收，缄口不语。

此时，杂树林的方向感觉有人靠近。

是真壁云斋与手里拎着鱼篓的斑孟，两人出现在杂树林通往圆空山庭院的路上。

“嗨，云斋。”道灌打了声招呼。

“这不是那位老不死的道术士道灌吗？！”

“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被你喝了那么多酒，在我喝回来之前，哪能就这样闭眼啊。”

“我还以为你早已死在路旁，每天早上都还替你少相邻佛呢。”

“少鬼扯了！”

“笨蛋！”

两人笑吟吟地走进彼此。

道灌右手伸入怀里，接着，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物体，将它伸向云斋。

“是给你的礼物。”

话才刚说完，只见那白色物体发出振翅的声响，从道灌手里费翔风中。是只鸽子，不，比鸽子还略微大一点。

一直白鸟向蓝天展开美丽的双翼，从道灌手中飞向云斋。

“很好。”

云斋应了一声，右手探出，在空中捉住那只白鸟。

他凑上左手，将白鸟撕成两半，接着将裂成两半的白鸟抛向风中。

只见白鸟的两半，化身为两只硕大的白蝶，这两只白蝶在风中翩翩起舞。

当它们翩然成风，往杂树林的方向飞去时，定眼一看，已化为两张纸片。

“云斋。”

“道灌。”

两人面对面紧握彼此的手。

“你还是这副肮脏的摸样，一点儿也没变。”

“为了来你这里，我也低挑了件最脏的。因为就算我穿着鞋子走进你家。弄脏的也不会是你家，反倒是我脚上的鞋子。”

道灌一面回答，一面望着斑孟。

“他是猩猩的爱徒，斑孟。”云斋看出道灌这道目光的含义，如此说道。

“奥——”

道灌频频点头，斑孟向他鞠了个躬。

斑孟望向道灌，眼中燃烧着立刻熄灭的黑暗烈火。

他双手的长度异于常人，尽管身材不如九十九高大，但臂力似乎足以与其匹敌。他左手拎着的鱼篓抵着地面。

“乱藏已经去过台湾了吧？”

“嗯。”

“我不久前才遇到他。”

“哦。”

“在离此不远的三岛。”

“这样啊。”

“你这里老是莫名其妙地聚集了一些有趣的男子。”

“那是因为我德高望重。”

道灌自顾自地说着，对云斋的回答宛若充耳未闻。“乱藏、九十九、斑孟，还有……”

道灌莞尔一笑。

“怎么啦？”

“刚才我提到了礼物，你不知道我这句话的意思对吧？”

“什么？”

“还有那位叫大凤的小鬼，也曾经在这里呆过吧。”

“唔？！”云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老是，道灌先生说他曾经在涩谷见过大凤。”九十九向云斋解释道。

2

依旧翠绿的芒草，整片如同波浪般起伏。

穗子在杨光的照射下，油亮地闪着朦胧的银光。

这里是酒句川的河滩。

箱根外轮山就位在这群丛生的芒草上方数尺之遥，站在这个文字眺望，最醒目的当属明神岳，其他箱根外轮山的山貌，看起来就如同是在明神岳的斜坡背后探头一般。

面对着明神岳，在它右侧斜坡的中间地带可以望见富士山。

芒草遍布的河滩一隅，伫立着两名男子。

一位是身着空手道服，身材矮小的男子，另一位则是个披头散发的老人。

两人保持约两公尺的距离对峙。

是菊地良二与宇明月典善。

菊地以薄刃般的眼神望着典善。他的皮肤一如粗糙的黄纸，鼻头扁塌，有条粗大的血痕，从他右边的鼻孔连向唇边。

菊地以锋利的目光，紧紧地瞪视着典善，眼神凌厉。

如果是神经正常的普通人与他四目对望，肯定撑不过几秒，势必会将目光撇开，侧过头去。

而典善现在正笑吟吟地承受着这样的目光，不过，他的笑容也仅止于跟和口的形状罢了。

那是爬虫类的笑容。

微风横渡桥面，吹得芒草层层起伏，也吹得典善披肩的散发摇曳飞扬。

典善的眼中洋溢着诧异的笑意，目不转睛地望着菊地，仿佛有一头形如镰刀的毒蛇，正昂首吐信，欲从他的双眸中飞窜而出。

菊地承受这样的视线，一样没有将目光撇开的意思。

“就像刚才那样。”典善冷冷地说道。

鲜血开始从菊地的唇边绕至下巴，再从下巴前端滴落河滩的石头上。

“那是什么样的技巧，就用你刚才中招的身体去学会它吧。顺便也了解一下，我刚才是何等手下留情。”

菊地嘟起嘴唇，额首示意。

他撅起的嘴唇内侧，露出了诧异的肉色，是粉红色的牙龈，不见上下排的门牙。

“你喜欢我吗？”典善问道。

菊地没有回答，他瞪视着典善，以此代替答复。

“老师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菊地摇摇头。

“讨厌我是吗？”

菊地点了点头，有如要将下巴埋入他哪短短的脖子内。

“恨我是吧？”

菊地再度点头。

“很好。”

典善脸上浮现出骇人的笑颜。

“就是得这样，这样才对。”

在几番吐息后，典善再次开启双唇。

“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蛇眼绽放出寒光，宛如会看穿菊地的心底。

“你练拳是为了什么？”

典善将目光移向菊地仍然紧缠绷带的双拳。菊地没有回答。

碰地一声，典善突然一拳朝菊地的脸部挥来。

菊地按着左眼蹲在地上。

典善的右脚还不留情地朝他脸上招呼。菊地往后仰倒。

典善以右脚踩在他脸上，加上全身的体重，不住地往左右扭拧。

菊地的后脑，传来岩石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响。

菊地左手按着左眼，右眼从典善脚下狠狠地瞪视着他。

“刚才这样，你明白了吗？”典善说道。

“唔……唔……”菊地在他的脚底下发出呻吟。

“你的脑袋不灵光，所以我才对你的身体进行教导，而不是对你的脑袋。你听仔细了！”

典善仍旧一脚踩在菊地脸上，如此说道。

“人不是砖瓦，也不是石头。”

他脚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就算打不破砖瓦和石头，一样能够杀人。”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

“你要锻炼拳头，随你高兴。不过，这个道理你一定要牢记脑中。”

典善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菊地。

“我再教你一件事。听好了，没有所谓的卑鄙招术。招式越是卑鄙下流，威力也就越强。厉害的招术，才是有用的招术。我日后教你的，我将教会你许多下流的招术。举例来说，想要刺对方的双眼，有个比拥有砖瓦断石的力量还更重要的要素，你知道是什么吗？”

“唔……唔……”菊地咬牙低吼。

“这是技巧。还有这里。”

典善伸手拍着自己的胸脯。

“也就是你的心。不管是胆识、憎恨、还是冷血无情，怎样都行。要有能够伸指戳进别人眼中而面不改色的觉悟。如果你认为讲觉悟过于夸张，那你一定学不来，很想风和流水一样的自然，下起手来脸不红气不喘。”

他将脚从菊地脸上移开。

“你尽管朝我攻过来吧。哪里会感到疼痛，哪里会觉得难过，得先用你自己的身体去牢记。”

菊地霍然起身。左眼依旧紧闭。

“嘎！”他发出一声怪鸟的叫声。

在发出怪声的同时，左券猛力一挥，朝典善飞去。

典善将这拳扫向一旁。

一块黝黑之物从菊地的右手脱出，凌空而去，落在河滩的乱石上，发出一声清响。从菊地手上飞出的物体，是一颗拳头大的石块。

“嘿嘿……”

典善伸舌舔唇。

“你就是这样，我才会那么欣赏你。没错，与其锻炼拳头，不如思考怎样用石头砸破对方的脑袋。

典善脸上浮现乐不可支的笑颜。

3

真壁云斋和值轮道灌围着围炉面向而坐。

两人皆盘着腿，直接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

云斋身上的装扮，依旧维持他通才返家时的摸样。洗之褪色的牛仔裤、棉质衬衫，外面罩着一件苔绿色的背心，这是一件质地厚实的棉质背心，有不少口袋，全面有纽扣可以扣上，但云斋却完全敞开。

云斋的左手处亦即道灌右手边的前部，有一扇敞开的玻璃窗，满含秋意的清风，从窗外带有红彩的云朵，缓缓地向东飘去。

日落桑榆。

箱根外轮山的暗影笼罩，阳光已无法泽披大帝，但高空仍留有一丝晚照。

清澈的苍穹略显昏黄，白云随着吹拂而过的微风徐徐流动。

起身从南面的窗口向外望，相模湾的景致可以经手眼底。

微风轻送，甘甜、浓郁的芳香溶于风中，那是小屋后的金桂花香。

云斋和道灌的前方，是围炉的框缘。框缘是由厚实的方形木材所制成，木制的框缘散发着黑色的光泽。

九十九和斑孟也各自盘腿坐在维护的另外两边。

云斋的右首坐着九十九，左首坐着斑孟。

斑孟身穿机器松垮的长裤和衬衫。九十九首次和斑孟相遇时，他便是这身打扮。

衬衫和长裤上都绣有一个”乱“字，这是九十九的大哥乱藏昔日贯穿的服装。

斑孟似乎很中意这身打扮，当这套服装需要清洗时，不得已他会穿上九十九在街上买回来的牛仔裤和衬衫，但只要清洗完毕，他便立刻穿回这样长裤和衬衫。

这件衬衫和长裤都是特大号尺寸，即使是身材比常人还要壮硕的斑孟，穿起来仍显得宽松。

尽管卷起了袖口和裤管，斑孟的身材还是显得较小许多，不过，露在袖口外的双臂却极其粗壮。

云斋身后有个书柜。

书柜里的书，从最新一期的《science》。乃至于小说、非小说类文学。最近新出的少女漫画杂志，应有尽有，不但有粗俗的色情小说，甚至还有跟宗教有关的外语原文书。

从书柜里的摆设来看，完全看不出此人的嗜好。

书柜后方有另一个房间，里头摆有一台电脑。

大凤吼初次造访圆空山时，云斋就曾带着他和九十九一起走进这个房间，大凤和九十九便是在这间房里望着云斋所做的游戏软件。

云斋和道灌的膝前各放着一个茶碗，置于围炉的木造相缘上。

不久前，这两个茶碗里都装满了烧酒，但现在已空空如也。

茶碗旁摆着盘子，上面装着吃了半尾的盐烧香鱼。

云斋的右肘抵在盘着腿的右膝上，手掌撑着下巴。

道灌也摆出同样的姿势。

两人的目光停在自己的茶碗上，目光不时地扬起，望向对手的脸庞。

“快点倒酒，云斋。”道灌紧盯着云斋说道。

“什么话，你才应该倒酒呢。”云斋也紧瞪着道灌回嘴道。

“来者是客耶，在你这里，难道客人得自己倒酒？”

“只带两串蕉来的人，称不上客人。”

九十九对他们的对话，听得目瞪口呆。

他手里捧着一升装的酒瓶，里头还剩半支的烧酒。

云斋和道灌都想要对方亲手为自己斟酒，然而，彼此也都还未曾替对方倒酒。

“哼！”

“哼！”

两人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我来倒酒。”

九十九从一旁伸过手来，依序在道灌和云斋的茶碗里倒入烧酒。

“再多一点。”云斋沉声说道。他的眼神告诉了九十九“对方的明明比我还多。”

倒入的烧酒在云斋的茶碗边缘喂喂隆起，道灌一直注视着九十九粗犷的大手，完成这项灵巧的工作。

“好好诈。”道灌说。

“我哪里奸诈了？”

“我就到得刚刚好，你却到得快要满出来。”

“那是我运气好。”

“喂，九十九，还不快替我斟满。”道灌说道。

之所以会隆起，是因为表面张力的作用，使得烧酒的表面从茶碗的边缘微微隆起。

“是。”

九十九很客气地为道灌的茶碗斟满酒。

两人看了碗里的酒一眼，不约而同地向茶碗缓缓伸出右手。

信手将茶碗送入口中一饮而尽。

几欲满出的烧酒，一滴也没有溢出。

咚的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见底的茶碗双双回到原来摆放的位置。

从刚才起，这种类似的场景便一直不断地反复。

九十九觉得有趣，同时也感到诧异。

“九十九我告诉你，这个老头啊！”云斋开口说道。“一旦要人替他倒酒，第一杯和最后一杯，一定都会进了他的杯子，姑且不论他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但的确可说是神乎其技……”

“少鬼扯了，你才是呢！好在是请了这位大个子替我斟酒。”

“我个人向来讲究公平。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是运气。我刚好运气好。”

“有人运气一直都那么好吗？”

“呻！要请你倒酒时，一定得先倒满我的空杯才行。九十九你听好了，千万别被他给骗了，因为这家伙为了多喝一杯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哎，云斋，枉费你这一身年轻打扮，却有着一副别扭的个性，若是不让自己的心胸开阔一点，恐怕来日不多啊。”

“你才是呢，瞧你这是什么摸样啊，现在可不流行你这种打扮，更别说会受年轻女孩的欢迎了。”

云斋此话一出，道灌便朗声呵呵大笑。

“我可是很有女人缘呢。”

“什么？”

“喂，云斋，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爱人吗？”

“爱人？”

“没错，爱人。”

道灌将下巴高高地扬起。

“你就有吗？”

“我当然有。”

“什么？！”

“而且很年轻，可不是老太婆喔。”

“怎么可能？”

“她就住在三岛，我正要前去看她，所以顺道来你这里坐坐。”

“是菩萨眼的工藤喜代美是吗？”

“什么！想不到这消息已经传到你这里了？”

“你忘啦？哪项工作就是我指派乱藏去做的。”

“真糟糕，我竟然给忘了。”

“我从乱藏哪里听闻了一些会令你脸红的事。”

“令你脸红的事？”

“没错。”

云斋频频额首。

“工藤喜代美是我一位老友的女儿。”

一说到这里，道灌的气势顿时骤减很多。

云斋所说的“哪项工作”，指的是从小田原越过箱根，来到三岛的一处名为“北条”的汽车旅馆，调查在这里所发生的“妖怪”事件。

有只“妖怪”每天晚上都会现身惊吓那些住汽车旅馆的男女，工藤喜代美为了加以收伏，只身前往这间汽车旅馆，却反被这只“要孤傲”所骗，云斋耳闻此事，便派乱藏千万三岛去一探究竟。

操控那只“妖怪”的人，正是道灌（请参考德间书店出版的《合狩·师Ⅱ阴阳师》）。

“乱藏那小子，亏他块头这么大，嘴巴却这么不牢靠。”道灌嘀咕个不停。

这次换云斋嘻嘻而笑了。

“讲到爱人嘛，我也有。”

“什么？”

“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年轻女孩哦，是个年仅十六的好姑娘，我现在正因自己太有女人缘而伤脑筋呢。你说是吧，九十九。”

“十六？！”

“是啊。”云斋望着九十九。他说的人是深雪。

九十九只能苦笑。

“你的徒弟说你骗人。”

“我才没骗人呢。”

这两人的插科打诨当真是没完没了。

一走进小屋，围着围炉在碗里倒酒，两人便马上变成这副德行。

九十九望着云斋和道灌，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别担心，九十九。”

云斋看着九十九的脸，如此说道。“我没忘了大凤的事。”

“没错，我也没忘。”

“毕竟我们这么些年没见了，所以一不小心便把开场白给拉长了。”

“是啊，是开场白。”

云斋和道灌已回复他们两人在饮酒前的严肃神情。

4

“我一报出你的名号，大凤便突然停止了动作。”道灌说道。

道灌一五一十地陈述了大凤变身为幻兽，把那群流氓打得落花流水，然后爬上施工中的大厦壁面，在屋顶与自己交手的整个来弄去脉。

“你在哪里学会这招功夫的？”道灌在空中向大凤问道，并紧接着问他：“这是圆空拳吧？你认识真壁云斋吗？”

道灌飘浮在离地一百数十公尺的高空，大凤原本要朝他飞扑而去，但此话一出，大凤顿时停止动作。

“然后呢？”云斋追问道。

“他维持野兽的姿态，消失了踪影……”

“你没随后跟上吗？”

“喂，我差一点老命就没了耶。虽说我当时是飘浮在空中，但最多也只要撑个十秒，全身的真气差点就耗尽了。”

“嗯。”

“后来我急忙攀附在屋顶的外缘，等我满身狼狈地爬上屋顶时，大凤人已不在了。”

道灌将茶碗里的烧酒送入口中。

云斋不发一语地凝视着他。

“不过，那东西还真是骇人。”道灌望着天花板说道，仿佛回想起当时的光景。

“你看到大凤变身后的摸样了吧？”

“嗯。浑身长满了兽毛，怪角穿破他的额头和脸颊的皮肉冒出，那摸样已经无法称之为人了。”

“不过，他还听得懂人话对吧？”

我一报出你的名号，他立刻停止动作，从这点来看，有充分的证据可以做这样的判断。

大凤在变身为幻兽的状态下，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停止了杀戮。

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贯穿云斋全身。

不知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师徒情谊，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之间的情谊未断。

今年的夏天，大凤曾在圆空山上现身，九十九与大凤在此聚首。

就是就说过，大凤当时在地板上留下了泪珠。

久鬼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在小屋外暗自哭泣。就云斋来说，大凤与久鬼都是他的弟子。

但他却无法拯救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云斋感到羞愧难当。

这两人身上所流的血，拥有惊世骇俗的宿命。云斋隐约感觉得到，久鬼与大凤在小田原的相遇绝非偶然。

久鬼丽一。

大凤吼。

不知他们两人现在怎样？

八月三十一日那天，九十九在南叮与久鬼碰面。根据九十九所述，久鬼当时已学会控制幻兽的方法。

然而，大凤应该还不的其法。

他到底人在那里？

“大凤啊……”云斋低声沉吟。

“喂，云斋。“道灌一脸正经地向云斋问道。”哪东西到底是什么？

“……”

“人的外貌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产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道灌眼中所蕴含的精光，从他满布的皱纹中朝云斋投影而去。

“是鬼骨。”

云斋正视着道灌的双眸，冷冷地道出这句。

道灌的脸部表情为之一僵。

“鬼骨？！”

“嗯。”

“你是指那个鬼骨川。”

“应该是。”云斋低声回应。

先前道灌与大凤碰面时，云斋正深入自己封闭在肉体深处的幽暗深渊，展开探索鬼骨之旅。

当时他的肉体和精神所受的创伤，直到最近好不容易恢复原状。

他让自己的肉体达到饥饿的极限，带着这股饥饿同行，展开旅程。

对于云斋这番话，道灌一直脸色凝重地倾听，沉默不语。

“你试过了对吧？”道灌拉长声音说道。

“试过什么？！”

“八位外法啊。”

“不，我用的不是八位外法。”

“我知道，不过这样讲比较方便。我也不认为八位外法如此轻易就能办到，第一，连鬼骨和八位外法是否真有其事都还不知道呢。你应该已经试过了吧？”

“你看得出来？”

“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了，那是亲眼目睹过地狱的死者，好不容易爬回地面所持有的面相，这面相会跟着你一辈子。别再玩这种危险游戏了，那会让你折寿的。”

“啐，我真想让你也见识一下那个东西。”

“你是怎么做到的？”道灌问道。

云斋便向他提起半个月前自己的亲身体验。

“利用饥饿是吧。”

“真亏你想得到这种方法。这么说来，真的有鬼骨存在咯。”道灌问。

“也许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

“就算有人要称那个东西为鬼骨，我也不会反对。”

“原来如此。”

位在人体最底层的部位，名为“尾闾”的脉轮——此脉轮膨胀变大，喷出爆炸般的火焰。他开始转动，化为火焰的螺旋之蛇（亦即灵量）。从烈焰的漩涡中扑向载有云斋个人意识的阳气。

当时所有目睹之物——

便是“魔性的渊薮。”

他看到野兽的下颚，正确来说，那并非是野兽的下颚，也许是某种拥有强的力量之物，况且，云斋所见也仅止于表面。

在深不可测的深海，聚集了数万、数亿的野兽，万头钻动地啃咬着彼此。

云斋竭尽他最大的能力，才得以窥见一斑，若是真有能解放这股力量的方法，他势必是邪门歪道——亦即符合“外法”之名的方法。

暌违数千年之久，命中注定要运用此八位外法来解放人们体内魔性之人，已存在与现在的时空。

不过，此人究竟是谁，真壁云斋、值轮道灌、九十九三藏以及斑孟，他们都尚未解开这个谜团。

“这么说来，大凤知道这个方法咯？”

“不。”云斋摇摇头。

“难道这股力量，大凤天生便以得到解放？”

“似乎是如此。还有另一人也和他一样，不，应该说，还有另外两个人，身上也留着这种血液。”

“什么？！”

“以为是名叫久鬼丽一，另一位则是……”

云斋像是刻意隐藏什么似的低声说道。

“台湾的巫炎。”

当云斋如此低语时，四周的天色已是一片昏暗。

黑暗中，树丛窸窣作响，嘹亮的虫鸣声骤然大作。

5

灰岛站在最近的位置目睹了那一幕。

鬼道馆内练习已大致结束，正是开始展开对打的时候。

之前一直呆在鬼道馆某个角落默默练习的菊地，此时移动了身子。

现在已没人愿意和菊地对打。

与它对打非挂彩不可，而且就算主将阿久津出声喝止，菊地也不会停手。

他会用指甲抓伤对手的肌肤，甚至张口咬人。

不论对手向他身体加诸何等的攻击，他都毫不在意，他只想让对手受伤。

就算是野兽也懂得避免无益的争斗，所遇的对手若是自己的猎物，野兽的基本模式是选择逃跑。

就这层意义来看，菊地着实有点异常。

从菊地现在表现出来的动作，看得出他想加入对打的行列。

自今年春天以来，灰岛和菊地之间的关系渐行渐远。

如今，菊地不仅在空手道社内，就连在学校里，也是离群孤立。他一直是独来独往，连灰岛也鲜少有机会和他寒暄。

灰岛正站在与阿久津进行对打的位置。

“开始”的信号已下达，好几组人马便会同时展开对打。灰岛有时恰巧站在阿久津身旁。

阿久津也完全做好和灰岛对打的准备。

灰岛并无刻意挑选位置，他想顺其自然，但其他人都有了对打的搭档，当他察觉时，就只剩下自己与阿久津的组合了。

阿久津稳若磐石地矗立，注视着灰岛。正当灰岛做好心理准备时，菊地突然插了进来。

他站在阿久津面前，有如要将灰岛摒退一般。

“菊地……”灰岛小声地说道。

菊地并没答腔，也只是冷冷地瞪了灰岛一眼。

“阿久津……”

菊地站在阿久津面前，怒目而视。

无需置疑，这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阿久津望着菊地，沉默不语，两人皆文风不动，他们已认定彼此是展开对打的对手。

道场内顿时一阵哗然。

正展开对打的这群人们，已注意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原本忙着对打的男子们，相继停止了动作。

鸦雀无声的道场中央，只见阿久津和菊地对峙而立。

“你是认真的吗？”阿久津低声问了一句。

菊地不语，他以刀片般的细眼凝视着阿久津。

菊地的薄唇仿佛喊着什么，正微微地蠢动着。不过，他嘴里并没有任何东西。

他正低声喃喃自语着，将口里的喃喃低语挤向唇外。

“阿久津……你在由魅面前……揍过我。一再地……摸我。上次也一样。在久鬼面前……饶我。我恨你。今天……我要和你……做个了结。”

有如念咒似的，一再反复。

菊地矮短的身材，不动如山，只有嘴唇不住地颤动。他的身材看起来只有阿久津的一半高。

菊地的身高不满一六零公分；相反地，阿久津高达一八零公分有余。

尽管相差不到一倍，但体重却有近乎这样的差距。

菊地停止了喃喃自语，微微低头俯首。

在他地下头的脸庞下，有一道目光朝阿久津激射而出，宛如会擦过他的前额。

噶的一声，菊地双唇外露，露出他没有半颗门牙的牙龈，一如牙齿尚未长齐的幼儿、

这张脸充满了诡异的玩笑。

少了门牙的粉红色牙龈中，还留有白色的牙齿残骸，这幅景象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菊地口中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滑向寂静无声的道场内。

“嘎——”菊地呐喊着，脸色也随之逐渐涨红。

突然间，叫声戛然而止。

在声音中止的瞬间，菊地同时也展开了行动。

菊地的身形蓦然朝阿久津直奔而去。正当菊地的身体快要撞向阿久津的瞬间，阿久津的右脚猛然从地上扬起。

他壮硕的右脚从旁扫向菊地的左腹，菊地整个人横飞而去，右肩先撞向地面，滚了两三圈才停止住。

菊地霍然起身，眼神凌厉已极，耀眼的烈焰在他眼中跃动。

阿久津保持不动，他的右脚回归扬起前的姿势，矗立原地，昂然睥睨着菊地。

嘶……嘶

菊地吐气如蛇，再次展开行动，他直直地从正面冲向阿久津。

呼——阿久津扬起发出一声呼啸。

然而，他这脚却挥空了。

菊地整个人腾空，他身处的位置，比阿久津这一脚扫向的空间还要高。

“喝！”菊地的右脚从空中向阿久津的脸部。

阿久津迅速出拳，一记右拳击向菊地的胸口。

这一圈刚猛有如岩石，他手臂的长度更胜菊地的脚长。

菊地这一踢未能建功，反倒是挨了阿久津一拳，他的身体后仰倒落在地面。

阿久津的左脚脚跟由上而下，朝菊地的腹部呼啸而去。

“唔！”菊地舌头外吐，发出一声呻吟，后脑整个从地上扬起。

阿久津这脚还没来得及收回，已被菊地一把抱住。

阿久津欲扬起左脚挣脱，但菊地紧抱不放，身体随着悬空。

菊地就这样维持悬空的状态，张口朝阿久津裸露在外的小腿咬去。

他没有门牙，所以是用牙龈在啃咬。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阿久津的小腿传来一种湿润温热的触感。

他将扬起的左脚再次往下猛力一蹬，直接踩向菊地。

菊地发出一声闷哼，放手松口。

只见阿久津的小腿上，浮现一道可怕的血痕。

他的皮肤沿着这道血痕隆起，是菊地用指甲所刨出的伤痕。

阿久津不发一语，往后退开数步。

此时的菊地，以蜘蛛般的速度从地上弹跳而起，朝不住往后退的阿久津扑去。

但菊地的脸部却扎实地挨了阿久津一拳，一拳同时击中鼻头和嘴巴，菊地再次落地。

他旋即起身，四肢匍匐在地，露出牙龈，发出一抹邪笑。

他已经没有可让人折断的门牙，但牙龈却沾着鲜血。

阿久津的右手多了一道粉红色的血痕，血痕上的皮肤隆起，是他在落地的瞬间，用指甲说划出的。

这次菊地不在双脚站立了，他维持匍匐的姿势在地上移动。

他一头朝阿久津的胯下撞去。

阿久津扬起左脚，这脚钻入菊地的腹部与地面之间的空间。

挨了这一脚的菊地，整个人被抽离地面，浮现空中。

在浮起的同时，菊地倏然探出右手，阿久津空手道服的左领被菊地握在手中。

在极不自然的下坠姿势下，菊地击出左拳，没入阿久津的肚皮中。

然而，由于是身处于悬在半空的不自然姿势下，所以丝毫没给对手带来任何伤害。

但菊地依然没有松开右手，他紧握着阿久津的衣领，以左脚和右膝抵地，旋即起身。

菊地正欲起身之际，阿久津的左肘便以朝他的头部笔直而下。

只见菊地一个扭身，避开了这一击。

阿久津的手肘偏过菊地的头部，从上方击向菊地的左耳，撞中他的肩头。

“唔！”菊地发出一声闷哼，左耳上方连接头部的位置断裂，不久，鲜血便从耳朵流向颈顶。

这不是比试过招，当然更不是对打练习，说它是打架，似乎有更多了点异常的味道。

不管被击倒几次，菊地还是会重新站起。

阿久津对菊地展开的攻击，虽然有拿捏分寸，不至于令他丧命，但为了见他彻底击溃，下手可说是毫不留情。

尽管一再承受这样的攻击，但菊地依然能毫不留情。

面对菊地，阿久津能不发一语一再地将他击倒，可见他也拥有异于常人的神经。

阿久津的空手道服上沾着点点鲜血的飞沫，是菊地每一次承受他攻击时，从身上所飞溅而出而血花。

——飞的杀了他才行吗？

阿久津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谁略胜一筹，以显得意见，即使菊地的实力已高出过去许多，但仍旧不是阿久津的敌手。

可是……

菊地还未俯首认输。它既没有叫阿久津停手，也没讨饶。既然这样，便无法停止这场战斗。

只要菊地还能与自己对峙，就非得站至他失去意识或是丧命方能罢休。

当然了，阿久津并没有要取菊地性命的念头，他认为只要能狠狠地把它打趴在地便以足够。

然而，只要对手还冷起身，便得继续战斗下去，就算告诉菊地“到此为止”，他也不可能会停手。一旦自己转过身去，菊地势必会直扑而来。

就算精神再怎么强韧得人，遇上菊地这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打斗方式，也会耗损不少神经。

——如果是久鬼，不知他会怎么做？

阿久津甚至在心里这么想着。

久鬼也许会面不改色地折断菊地的隔胳膊吧？不，他肯定会这么做。

——我能恨得下这个心吗？

阿久津自问。

当阿久津在心里自问自答之际，身体露出了破绽。

菊地并未错失良机。

“喝！”

他发出一声厉吼，同时钻入阿久津怀中。

“呀！”

菊地吐出一道强劲的呼气，同一时间，右拳也猛力朝阿久津挥出。

不，正确来说，他出的并不是拳头，他从进握的拳头中，伸出了食指，这一指正朝着阿久津的脸部而去。

阿久津急忙后仰，欲避开这一击。因为他心里料想，菊地这一指势必会戳向他的眼珠。

然而，这一指下手的目标，并不是阿久津的眼珠。

比眼珠更接近地面的位置——这真是菊地手指伸向处。

当阿久津断定菊地的攻击是朝他的眼珠而来时，胜负一判。

一阵凄厉的哀吼声冲向鬼道馆内的墙壁，是从阿久津的双唇所泄出。

道场内从未有人听过阿久津发出这样的叫声。

声音听来令人骨寒毛竖，不禁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出自阿久津之口。这种凄厉之声，没有人会想再听。

那是带有沉闷鼻音的哀吼。

回到目睹了那令人寒毛惊呆的光景，不，看见那一幕的人，并非只有灰岛，当时道场内的每一个人都目睹了那一幕。

菊地指向阿久津的食指，整个钻进阿久津左边的鼻孔，直没至根。

这便是菊地在河滩上以自己作为实验对象，想宇明月典善习得的绝招。

他无法用于任何一种武术比赛，是黑暗世界专用的绝招。

菊地眯起双眼，使得原本的细眼变得更细了，同时缓缓将食指拨出。

粘稠的暗红色黏液，沾满了他整个手指。他的指尖蓄着尖锐的指甲。

“嘻嘻……”菊地露出牙龈，满脸是血地微笑着，犹如冷血的蛇在微笑。

他缓缓将沾满血迹的食指伸入自己口中，闭上双唇。

传来舌头舔舐的声音。

菊地哪短的几乎看不见的脖子，只见喉咙微微上下震动，仿佛正在吞咽。

他慢慢抽出手指，上面的血迹已一干二净。

阿久津弓着背，掩面跪地。

一道又一道的血流，从他掩面的指缝中汨汨流出，宛如不断爬出的生物，滴落在地板上。

“嘻嘻嘻嘻……”

乐不开支的朗声大笑，在鬼道馆内扩散开来。

菊地笑容满面，纵声长啸。

鸦雀无声的道场内，只有菊地的笑声所引起的回音。

阿久津发出强忍呻吟的声音。

菊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急不徐地走到阿久津面前，扬脚踢向阿久津头部。

踢！

踢！

踢！

他使劲浑身的力量梦踢。

没人出面制止。

灰岛双唇发颤，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别再打了，菊地！”灰岛终于开口了。“快点住手啊，菊地！”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菊地总算停了下来，不再出脚踢阿久津的脸部。

“是我赢了。”

菊地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他的语气，并非是向任何人说，而是对自己喃喃低语。

“今天起……我退出……空手道社。”

留下这句话后，菊地转身离去。

一直到菊地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才有人奔向阿久津。

6

幽暗的小巷。

一处位于大楼与大楼之间，散发臭水沟气味的小巷。

沉闷的空气中，充塞着醉汉呕吐的臭气以及尿骚味，昏暗而又狭窄。

这并非是供人行走的小巷。有的塑料倒落地面，里头东西散落一地。闻得到馊水的腐败味，以及垃圾特有的烟屁股臭味。

夜阑更深。

在此小巷的一隅，蹲踞着一道黑影。

是名穿着一条残破肮脏的牛仔裤，身上衬衫直扣直颈部的男子。

不，说是一名男子，不如称他为少年还更为贴切。

他脸上罩着一顶滑雪用的头套，只能看见他的一对眼睛和眼睛周围，但很明显，这名男子流露出少年的眼神。

他背倚着大楼的墙壁，双手环保膝盖，下巴抵在两膝中间，静静凝望着眼前这栋大楼的墙壁，

少年前生污秽不堪，露在衣服外的肌肤极为白净，令人意外，但还是有一层油污包覆着他的肌肤。

他有如是一头惧怕暗夜气氛的野兽，秀美的乌黑双眸内，栖宿着嫉妒的畏怯。

有野猫几次从小巷里经过，少年连野猫的动静也感到畏惧，全身缩成一团。

远处传来的街道嘈杂声，也随着更深人静而缓缓远去。

此时，少年突然全身肌肉紧绷

少年背倚的这面墙上，传来了细微的开门声。少年豁然站起，迅速展开行动。

窗门打开时，他就站在门所形成的阴影处，背部紧贴墙壁，少年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名戴着头套的少年，他嘴巴的部位往前突出，显得有点不太自然。门缓缓开启，从里头走出一名男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头似乎装着馊水。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附近的一个塑胶桶前，将塑胶袋置于地上。

此时他正背对着这名少年。

男子蹲下身来，手放在塑胶桶的盖子上。

这时候，少年身形移动。

少年从男子背后一把环住他的脖子，以一把带有金属寒意之物抵住男子的喉咙。

是一把小刀。

“别做声！”少年如此说道，不，应该说听起来像是这个意思，他讲话含糊不清。

少年在说话时，仿佛有大量的空气从齿缝中流出，很像是摩擦声。

若是口腔构造与人类不同的生物，勉强学说人话，也许便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是大凤吼……”少年向男子简短地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从男子背后稳住他的手臂，青筋浮凸，骨瘦如柴。

“原来是大凤吼啊……”男子低声说道。

此人是名年约三十五岁，身材普通的男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吧。”大凤说。

大凤此时的说话语气与过去相比，显得不客气许多。

大凤过去也曾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

就是在真壁云斋门下修习圆空拳，自信心倍增的那段时光。当时大凤和深雪一起被坂口带至西城学院后门的森林里，就是那个时候，大凤发狂似的将坂口和他的同伴们全部撂倒在地。

当时，不论是对坂口还是久鬼，大凤都以对等的口气和他们说话。

现在的大凤，声音中带有刚硬、骇人的味道。

虽然大多是奇妙的摩擦声，但大凤的说话声当中，却给人极力压抑怯意之感。

在大凤的询问下，男子微微点了点头。

反倒是男子看来比较没怯意。

“这么说来，你认识久鬼丽一咯？”大凤靠在男子耳边说道。

男子又点了点头。

“久鬼人在哪里？”

“在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

“他叫我带你去他那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在那里？”

大凤环住男子颈部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冰冷的刀尖从他手臂间的空隙处钻入，抵触着男子的喉咙。

“把手拿开吧。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拿刀子伤人的。我们到店里谈吧。”

“沃洛波罗斯”的老板忍着疼痛如此说道，语气相当冷静。

“不行！”大凤说道，同时伴随着一阵“嘶！”的摩擦声，那声音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犹如舌头与口腔的构造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生物，勉强要说人话一般。

“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男子问道。

此话甫一出口，紧贴着男子身体的大凤，顿时全身一阵战栗游走。

大凤环住男子颈部的手臂，传来了惊人的纤瘦触感。瘦骨夹晌的肩膀，令人替他感到同情。

他枯瘦的手臂又加重了力道，金属的前端微微刺伤了男子的喉咙。

“我要自己去。你只要告诉我久鬼的藏身之所就行了。”大凤嘶嘶作响地说道，头套下传来他浑浊不清的说话声。

“你一定会去吧？”由于喉咙受到压迫，所以男子说话的声音略带沙哑。

大凤闭口未言。“在哪里？”他又问了一次。

“在新宿的skspalza饭店。”男子低声说道。

“几号房？”

“四十楼的4009号房。”男子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

“亚室由魅也在哦。”

当男子说完这句话时，大凤手上的劲道微微松脱。

就在这一瞬间，男子的身体仿佛在大风环抱的手臂中缩小了一般。

他的身体整个往下沉，他的下巴已从大风的手臂中挣脱而出。

男子身体甫一下沉，手指便以勾住他身后大凤的头套。

这顶羊毛制的头套，只有眼睛的部分露出一个开口，而男子就伸指这个开口的下缘。

开口被整个往下拉，大凤的鼻子道下巴的部位，整个暴露在外。

男子尚未离开，大凤便以抢先一步远远向后跃开。

男子膝盖抵地，转身望向身后，大凤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站在他面前的人虽然是大凤，但他已不是大凤，而是另外一个人。

大凤眼睛到下巴的部分，整个暴露在头套外。那不是大凤的脸，甚至称不上是人类的脸。

大凤的鼻端整个向前隆起，就像狗一样，虽然不像狗那般突出，但这副长相也已经够骇人了。

从鬓角到脸颊、下巴这一带，长满了黝黑的兽毛，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的脸。他的嘴唇向两旁裂开，从嘴唇两端露出里头的臼齿。

惟独双眼依旧保有大凤原本的摸样。只有眼睛像人类，这样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说是怪异之至。

大凤乌黑明亮的双眸，带着无穷的绝望，凝视着眼前这名男子。

“大凤……”

男子仍旧跪在地上，在幽暗小巷的灯光下，静静地望着大凤。

男子的下巴到颈项，有一道红色的血痕，鲜血沿着这道血痕，钻入男子衬衫的衣领中。

握在大凤右手中的小刀，上面沾着血迹。男子在身下下沉时，刀尖略微划伤了皮肉。

大凤没有遮掩他暴露在外的脸庞，只是望着男子和手上的小刀。

显而易见，大凤的北极严重弯曲，并非是弓着背的缘故，他的背脊似乎已严重歪斜扭曲。

大凤身上穿的长袖衬衫，袖口放至他紧握小刀的右手手腕处，袖扣紧扣。左手腕也一样。

从紧扣的袖口到手背一带，长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长毛。就连颈部紧扣的领口，也露出了兽毛。

大凤仍旧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正望着小刀与那名男子——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从男子下巴流出的鲜血，以及沾在小刀前端的血迹。

大凤似乎无法将视线移开。

他全身微微地颤抖，仿佛他体内有一段可怕的强大力量正孕育而生，看来有如大凤正使尽全身之力在压制这股力量。

他脸颊的兽毛，像尖针般纷纷冒出。

大凤张开嘴，似乎有某样东西正要从喉咙深处滑出。

他的脸部表情挤压变形，仿佛正在忍耐。

既像是在强忍痛楚，也像是极力压抑即将射精时的那种亢奋感，一年几欲呕血般的神情。

最后，大凤强忍了下来，他使劲将握在右手中的刀子抛向大楼的墙壁。

墙壁发出一声金色的清响，刀子落地。

“大凤……”

当男子张口呼唤时，大凤已高高地跃起，他轻盈地越过这名跪在地上的男子头顶，消失了踪影。

犹如锋利的刀光一闪，在空间里留下瞬间的金属光芒，复又溶于深沉的幽暗之中。





第二章 摩诃

1

靠近涩谷车站的天桥下——

自由人岩村将这里当做是自己的住处。

此时已是过午时分，穿着大衣的岩村盘腿坐在纸箱上。头顶的帽缘下，垂着一头长发。

鼻梁上挂着眼镜，是一副厚厚的圆形眼镜。左眼的镜片，有一半因破裂而遗失，剩下的半边镜片上，也有两道裂痕。

他脸上满布青斑。一开始的红斑逐渐变青，色泽变浓，到了第三天，则完全变成青斑。尤其是左眼周围的颜色特别浓，青得发黑。

岩村的目光朝向人行道，但那并非是凝望某物的眼神。

络绎不绝的行人，忽而向右，忽而向左，有男有女。

小男孩、小女孩、老男人、老女人、胖男人、胖女人、瘦男人、瘦女人、胖男孩、胖女孩、又老又胖的男人、又老又胖的男人的女人、又老又瘦的男人、又老又瘦的女人。

上班族。

粉领族。

家庭主妇。

学生。

有红、蓝、黄、白、黑等颜色、中间色，以及斑驳的色彩。

形形色色的人和色彩，分向左右两边流动。

岩村之事望着眼前晃眼而过的人群。这群人的存在，原本便已离他相当遥远，而如今，彼此似乎更显疏远。

这五天来，岩村一年失魂落魄的神情，就这样一直坐着。巡回采食劳动都是由美莎和踩着三轮车的仙代劳。

美莎和仙两人一同外出前往某处，他们会在傍晚时分返回。至于阿义，从五天前的那一晚起，便一直不见踪影。

阿义也目睹了当时大凤的摸样。

“好痛、好痛啊！”

岩村在倒卧的姿势下，看着阿义一面嚎唧大哭，一面赤着脚逃跑的摸样。

阿义就这样一去不返。

他目睹了极具震撼性的一幕，目睹了大凤变身为狰狞野兽的摸样。

才一转眼的工夫，大凤便将那班流氓全部打趴在地，这一幕也全瞧在岩村眼里。

那是一场杀戮。

犹如欣赏了一场弱肉强食的演出，强而有力的野兽痛宰软弱无力的野兽。

他看到血花飞溅，流氓们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地上不住地翻滚。

那就是过去他所认识的大凤？

这才是大凤的真面目吗？

——不是这样。

岩村努力说服自己。

他很了解哪对温柔、令人心疼的乌黑双眸。哪张脸庞，与大凤变身为狰狞野兽后的脸相互重叠。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大凤？

不，两者都是大凤，岩村心想。

扶起岩村，将他送往天桥下，对他腹部的伤口进行紧急疗伤的人，是值轮道灌。

那是大凤造成的伤口。

只是小伤，山口并不深，不过，伤口附近的衣服已被严重划破。

当时，一名流氓真正想拿岩村当挡箭牌时，背部挨了大凤一击。

大凤的利爪划过流氓的背后，接着扫向一旁，击中了岩村的腹部。

之后，岩村望见大凤跃上了大楼的墙壁。

接着，他看到阿一逃跑的背影，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厥时，耳中仿佛传来了一阵玻璃音乐般的美妙旋律，感觉有如悲切已极的野兽长吼，缭绕的余音至今仍残存在体内某处，挥之不去。

当他醒来时，道灌正摇晃着他的身子。

道灌正俯瞰着岩村，一脸哀伤的神色。

“你看到大凤那个模样了吗？”道灌问道。

岩村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就算我叫你把这件事给忘了，你恐怕也忘不了。”道灌平静地说道，以无限哀戚的眼神望着岩村。

岩村又点了点头。

道灌沉默不语，抱起了岩村，将他送往天桥下。

之后的两天，道灌一直在岩村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到了第二天晚上，他才告诉岩村，他明天要前往小田原。

“现在就算我不在，你的伤也已经不碍事了。”道灌如此说道。

“你要到小田原……”

“嗯。”道灌回道。“我认识一位名叫真壁云斋的邋遢老头，就住在小田原的风祭。我想去见那老头子一面。”

“和小吼的事有关吧？”

“没错。”道灌回答道。

“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关于这点，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去确认此事。”

“住在风祭的真壁云斋是吧……”

“没错。”

“你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

“你要是得知有关小吼的消息，可以告诉我吗？”

在岩村的询问下，道灌复又以哀伤的眼神望着他。

“岩村，我跟你说……”

道灌布满皱纹的右掌搭在岩村的肩上。

“你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在这方面，你跟大凤两人可说是一个样，不过你们两人所属的星宿各有不用，我知道你喜欢大凤一如爱己，当我奉劝你，还是把他给忘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有这样的感觉。”

道灌的声音，有着平时所没有的温柔。

“岩村，我也曾经告诉大凤同样的话。你不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仙、阿义、美莎，他们可以，因为他们只能在这个世界里讨生活，不管再怎么孤单寂寞，也还是得在地上睡觉，在地上醒来，即使是死，也得死在地上。

“你并不适合这样的生活。你不妨试着再继续过两三年这样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将会渗进你的骨子里，到时候你就没救了。就算你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最后还是会灰岛这个天桥下。”

“道灌先生……”

“傻瓜！别逼我向人说教好不好，那不和我的本性。我是喜欢你、仙、美莎还有阿义，才会这么说。你应该也很清楚，没有人真正心甘情愿当一个自由人。就连他们也希望你能过正常的生活，不过，正因为他们喜欢你，所以他们担心要是对你说这番话，你也许真的会就此离开，因此才说不出口。”

“我明白。”岩村微微额首。

“所以咯，不管我在小田原打听出什么消息，我也不打算告诉你。”

岩村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时，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

“傻瓜……”道灌已满是慈爱的语气柔声说道。

隔天一早，当岩村醒来时，道灌人已不在。

这天中午。拖着三轮车的仙鹤美莎来到了岩村的住处。

“听说小吼到别的地方去了是吧？”

“是道灌先生叫我们来看你的。”

两人一脸腼腆地向岩村说道。

从那天以后，已过了三天，岩村只是茫然地将目光投向川流不息的人群。

身穿黄衣的人、身着红服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年轻人，一一从他眼前经过。

岩村的目光焦点，没有摆在任何一位行人身上，他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

在岩村的视线中，身穿黄衣的人、身着红服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年轻人，一概不存在。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岩村的眼里只有人。

虽然眼前没有任何人驻足，但始终有人接踵而至。尽管人们一一走过，却还是会有其他人随后递补。时间也同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九十九凝望着岩石，想发现石头背后的宇宙时；岩村也正凝望着人群，看着时间流逝。

时间、宇宙、都是相同之物。不论是由岩石到宇宙，或是从人类到时间，都是相同之物。宇宙和时间归结的终点，一样有人的存在。

“小吼……”岩村喃喃自语道。

强烈、鲜明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鲜血。

“忘了吧。”道灌曾经想他这样说道。

然而，如此深刻鲜明的景象，如何能忘？

“你不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道灌还说过这么一句。

我真的办的到吗？！

岩村心知肚明，潜藏在大凤体内深处的那头野兽，也同样窝藏在自己的肉体中。

每个人的意识和肉体深处，都有一道连自己也无法窥见的黑暗深渊，里头所栖息的野兽，与大凤无异。

也许任何人都能变身为大凤那副模样，这份可能性就存在于我们的肉体中。大凤之事呈现的方式过于强烈罢了。

岩村脑中一片凌乱。

那名过去他所心仪的女人，脸庞浮现在他脑中，但印象都没有大凤那般鲜明，他只感到胸口微微的刺痛。

初次和大凤相遇，也是因那名女子的缘故。

为了见那名女子——不，只为了看她一眼，他专程前往新宿，还在新宿遭人洗劫。

当时岩村就倒卧在地下道，上前向他询问状况的人，真是大凤。

感伤零落

从背后疾驰而去的青色异兽

岩村脑中浮现他所写的新诗当中的第一段文字。

“我得去见他才行。”岩村低声喃喃自语。

我要见大凤一面。

就算是要脱离这样的生活。洗心革面，也得在见过那头令人影印象鲜明。深感不祥之气的凄美野兽后再说。

岩村打定了主意。

2

新宿——

在接近skyplaza饭店顶楼附近，有一间以厚实的硬质玻璃与外界空气阻隔的房间，房内宽阔舒适。

巴基斯坦制的毛毯上，摆设着风格沉稳的沙发组，是用意大利产的大理石做成的餐桌，以及黑色的皮沙发。

大理石餐桌上，摆着一个小花盆，里头所种的植物，绽放着可爱的淡紫色花朵。

房内的角落处，甚至还设有家庭式吧台，墙上挂着莫迪利亚尼的画作。似乎是原画，而非复制品。

另一边的真面墙壁都是玻璃窗，窗外可以望见蓝天，是晴空万里的日子。

东京的街道景致在眼前无限延伸，连对面层峰相连的丹则山地也尽收眼底。越过青翠的山脉，往更远处望去，隐约可见富士山的轮廓。

空调带来凉爽宜人的温度，亮冷刚硬的空气，与窗户玻璃极其相似，充塞整个屋内，空气中溶有某种淡淡的花香。

有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围着中间的大理石桌。

他们分别是——

久鬼丽一。

亚室由魅。

亚室健之。

亚室健之与由魅并肩坐在同一张沙发，与久鬼迎面而对。

久鬼的左手边是窗户。日正当中的艳阳，已开是朝西而降，窗外照进的眼光浅浅地落在地上。

由魅身穿一袭宽松的连身洋装，是一件剪裁大胆的黑色连身洋装，前胸大咧咧地敞开，微微露出的乳沟白皙如雪，令人感到炫目。

她长发披肩，发尾触碰着胸部的肌肤，一头水亮的秀发，完美无瑕。

他只花了淡淡的妆，采用重点部位的彩妆。仔细欣赏后，很难相信她还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孩，这女人蕴含着无比神秘的魅力，曼妙修长的玉腿，交叉盘在膝前。

从久鬼的位置来看，亚室健之就坐在由魅的左侧，亦即靠窗这一侧。

是一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高大男子，有着修长的身材，虽然不若九十九那般高大，但看起来似乎有一八零公分高。他穿着长袖衬衫袖口上卷至手肘的位置。

路过真壁云斋能年轻几岁，也许就跟这名男子给人的印象一样吧。

他眼角有岁月留下的皱纹，微笑时候加深，放到给人一股亲近感。

“大凤来了是吧？”久鬼低声说道。

他和由魅一样，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蛇衬衫，长裤和鞋子也同样是一袭黑色，与久鬼的瞳孔同样漆黑。

由魅的脸腮和饱满的双唇，带有微微的朱红；相较之下，久鬼白皙的身体出了黑色以外，不到半点色彩。

头发、瞳孔、衬衫、长裤、袜子、鞋子，一律都是黑色。这一身黑，凸现出它肌肤亮眼的白。

只有嘴唇带有朱红。

不过，他的红唇并非是涂抹口红之故，而是与生俱来的红唇。

当他轻启朱唇，说出大凤的名字时，唇际微微上扬。

“就在昨天晚上。”由魅回答道。“他好像是拿刀抵着沃洛波罗斯的高领，问出了这里的地址。”

“真没想到他会用刀子。”由魅低声说道。

“这就表示，大凤已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听说他的长相有很大的改变。”由魅沉声说道，凝望着久鬼。

久鬼以冷冷的神情承受她的目光。

久鬼也听说了大凤外秒改变一事，据说深夜时现身于沃洛波罗斯后门的大凤，有部分的脸已变成幻兽的摸样，不仅是脸，就连体态也有了一些不太像人类所应有的改变。

可能是大凤在某个地方变身为幻兽后，便一直维持原状，无法完全恢复原本的体型。

自己的肉体正逐渐被另一个物体所侵蚀——这种不安非得亲身体验才能明白。

酒鬼心想，或许就连由魅和云斋也感受不出那份不安，只有自己和大凤才能真正了解彼此。

与幻兽的对抗——

那是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所拥有的力量，榨干到连最后一滴都不剩的死斗。是与自己的战斗。

一场与孤独的搏斗，超乎人们的想象。

——可悲啊。

久鬼心里兴起这样的念头。

搞不好他喜欢大凤呢，不，久鬼很清楚自己对大凤存有好感。

他甚至感觉得到，自己与大凤之间有着很深的共鸣。虽然各自有不同的肉体，但只要脱出这身皮囊，也许大凤与自己之间，有着更亲近的关系。

久鬼拥有无与伦比的自制力，大凤一样也有，而大凤所具有的危险，不也同样存在于自己体内吗？不，答案是肯定的。

不过，久鬼强韧的自制力抑制了这份危险，甚至将这份自制力转为独特的美学。

一如采集自大自然，装饰于水盘中的菖蒲，他在周遭所营造出的紧绷空间一般，久鬼本身也非得如此不可。

过去，他一路走来始终如此，拥有这样的自负，一股强烈的自信。

即便如此，有时还是会冷不防地将自己的危险和内心的脆弱显露在脸上。

一切都发生在大凤吼出现在他面前之后。

大凤与自己越是相似，沉睡在久鬼体内的野兽越是无法平静。这些对大凤的那股奇妙的好感截然不同。

他对大凤满是憎恨。

是因为大凤与由魅上床的关系吗？

是因为大凤从他身边夺走了云斋和九十九吗？

还是……深雪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中。

因为自己知道深雪对大凤的情愫吗？

巫山云雨后，深雪凝望他的双眸，久鬼永远无法忘怀。她眼中很清楚地带有怜悯之色。

过去从未有人对她投以这样的眼神。

有畏惧他的眼神。

憎恶的眼神。

怨恨的眼神。

充满爱意的眼神、满怀敌意的眼神。

久鬼尝过各种目光，但惟独深雪对她所投射的怜悯之情，是他从任何一种目光所感受不到的。

眼前的由魅，对自己是否如同深雪对大凤一样，有如此的深情呢？

对久鬼来说，由魅和亚室健之一样，满是不解之谜。

脑中蓦然浮现九十九的脸庞。

是他与深雪发生关系的那晚，自己站在围墙上，九十九从西海地大路的柏油路上仰望他的神情。

一如目皆欲裂的怒目金刚。

吹过九十九体内的憎恨，朝自己排山倒海而来。

九十九对深雪的爱慕，久鬼并非全然不知，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对一名女子如此执着。

个性温厚的九十九，竟然会任凭怒火将自己烧成灰烬，这也是久鬼前所未见。

他甚至对九十九产生一股羡慕之情。若是能像他一样面对自己的人生，不知该有多好。

九十九但是朝自己冲击而来的力道，甚至凌家宅幻兽的力量之上。

与九十九搏斗的当时，久鬼对这名巨汉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好感，甚至可称之为爱情。

当久鬼离开小田原时，他对于大凤能与九十九、云斋以及深雪和睦共处一室，心里感到羡慕不已。

稍微能让他解除戒心的人，就只有阿久津了。

然而……

久鬼不再让这些念头盘踞脑中，他将这一切全部投注在他对大凤的恨意之中。

不对，自己对大凤所抱持的情感，是否真实憎恨，久鬼心里也弄不明白。不过，两人之间势必得有个了断。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了结，但势在必行。

“再过不久，他就会到这里来找我。”

久鬼在数天前，曾经在这个房间俯瞰夜景，说着同样的话，如今又再次重述。

“他一定会来。”为了做个了断。

大凤与自己之间，有着这样的命运，甚至可以称之为宿命。

“若是大凤前来这里，你打算怎么做？”之前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亚室健之，此时突然开口问道。

“怎么做？”

“你会和他动手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过……”久鬼注视着亚室健之。“我跟他之间势必得做个了断。”

“怎样个了断法？”

“我不知道。”久鬼毫不犹豫地回答。

“哦。”

“就算结果是我们其中一人丧命，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久鬼斩钉截铁地说道。

“即使你所想要的了断，与我们的目的背道而驰，你也执意这么做吗？”

“目的？”

久鬼以冷淡的视线望向亚室健之。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说得也是。”

“你只告诉我，那位过去我一直尊称为父亲的人，其实是我的仇敌。讲的更明白一点，我现在之所以人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你的目的，而是为了由魅，以及那个东西……”

久鬼望向大理石桌上的花盆，以目光示意

花盆里有一朵绽放的淡紫色鲜花。

正确来说，这算是尚未完全盛开的花蕾，高约三十公分，花茎纤细娇弱，仿佛一阵微风便会将它吹倒。

与纤细的花茎相较之下，这朵花蕾似乎大的有点异常。

好一株奇妙的植物。只有一片叶子从花茎低端冒出，色泽柔淡，除此之外，别无他叶。

叶子有如卷缩的手掌，斜斜地向上伸长，犹如从颈部伸出一只芊芊玉手，欲托住他上方的花蕾。

蛮室弥漫的香气，便是由花蕾说飘散而出，香气人鼻，令人心旷神怡。

这到底是什么呢？竟然具有这种刺激人类感官的作用。

由鼻孔钻入的气味，渗入楼梯的最深层，引入进入微醺的状态。似乎只要嗅闻这朵花的香气，便会很自然地陷入沉睡。

这股气味对久鬼的作用特别强烈，远胜于对由魅和健之。

“苏摩是吧。”

“没错。”久鬼回道，两眼注视着亚室健之。

那不是一名少年望着比自己年长的大人所应有的眼神，而是两人站在平等地位，探寻着彼此心思的一种眼神，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再过不久，等某位人物来访后，他就能亲口告诉你我们的目的……”

“你所说的目的究竟为何，我也不是全然不感兴趣。不过，你现在能对我说的事，不妨先说来听听吧。”

“我能对你说的事？”

“就是北海道的事，你应该打听了不少关于大凤的事吧？”

“那件事我倒是能透露你一点消息。”亚室健之说道。他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这一瞬间忆起了某事。

“你怎么了？”

“我想起我在哪里遇到一名奇怪的外国人。”

“外国人？”

“没错。对方也正四处打听大凤的消息。”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过，我有拍下它的照片，今天傍晚应该就能冲好。”

“是吗，不过我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大凤的事。”

“……”

“为什么和我拥有同样体质的人会出现在北海道？他又为何千里迢迢地来到小田原？你可以告诉我个中的原委吗？”

“我知道了。我在北海道所调查的，是关于大凤吼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他的人际关系等等，我就想从你感兴趣的方面谈起吧。”

亚室健之改变姿势，靠着沙发椅背，重新端详着久鬼。

“先来谈大凤的父母，他们两人现在人在美国，他父亲秀一郎是电脑方面的技术人员。他的技术收到赏识，现在在一家总公司位于纽约的电脑相关知名企业中任职。是被挖角过去的。好像先前就有传出挖角的消息，但他们讲好要等大凤初中毕业，所以当大凤国中一毕业，他们夫妇俩便一起搬到了美国。”

“……”

“那么，为什么大凤会搬到小田原呢？！”

亚室健之将目光投向久鬼身上，宛如要看出他的心思。

“这是为什么？”久鬼正面引向他的目光，向他问道。

“如同你不是久鬼玄造的儿子一样，大凤吼也不是大凤夫妇的亲生孩子。”

亚室健之的目光就已停在久鬼身上。久鬼凝视着他，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关于这个秘密，似乎就在小田原。”

“小田原？”

“是的。”

“你说‘似乎’是什么意思？”

“就像字面的意思一样。虽然我得到了情报，但详情却依旧未名。虽然做了可能的推测，不过……”

“什么样的推测？”

“这就不应该由我来说了，我并没有决定权。日后回来这里的那位人物，应该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日后？”

“是的。”亚室健之额首示意。

“什么时候？”

“也许再过几天吧，也有可能得再等上半年。”

“你的意思是，在他来之前，我得一直在这里呆着是吗？”

“至少得等到你将大凤带来这儿的那天。”

“这话真不中听。”久鬼如此回道，霍然起身。“这种别有含义的做法，我不喜欢。”

“哦。”

“如果你有意隐瞒的话，我也许会用我自己的方法去调查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随你高兴吧。不过，没有我们的帮助，你是得不到苏摩酒的，这点希望你能牢记在心。”

“我知道。”

久鬼转身背对由魅和健之，走向窗边。

他放眼朝脚下辽阔的东京街道望去，目光投向绵延数里之遥的丹则山脉上空

“不过，我有事觉得自由还比苏摩酒跟吸引人，即使会彻底变身为幻兽……”

久鬼的语气平静得令人背脊发凉。

他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久，久鬼背对着健之和由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久鬼站在原地，力量注满全身，屋内弥漫着一股令人喘不过起来的紧张感。

“久鬼……”

正当由魅低声轻唤之际——

嘎。

一阵可怕的野兽叫声在屋内响起。

久鬼包覆在衬衫下的背脊，顿时整个向前弯曲。

抵着背脊的衬衫布面，从中间整个隆起，紧接着，布面沿着脊椎逐渐隆起，有如里头塞了石头一般。

久鬼的背脊猛然又弯曲许多。

由魅正欲起身，就在这个时候——

嘎！

那声音再度响起。

可怕的野兽叫声。

久鬼缓缓回归头来，由魅和亚室倒抽了一口冷气。

久鬼的五官严重变形。

他的脸颊有如碎裂一般，长出了鳞片；从发沿——亦即常有头发的部分与前额的交界处，冒出了幻兽。

野兽的下颚往上方的空间撑出约十几公分的长度，没有眼和鼻，只有一张野兽的下颚，像根粗大的棒子似的往上直冒。

棒子上长出了兽毛，一如剑拔弩张的男性阳具，正不断地抽搐颤动。

在这根毛茸茸的棒子前端，长着一张嘴，是有着森森白牙的血盆大口。

噶。

它张嘴呼嚎。

它扭动着身躯，齿牙交鸣，吐出一道湿热的呼气，在呼气的同时，唾液喷向空中，拉出长长的一道细线。

在目睹这幕奇景时，幻兽的身体倏然又向外伸出许多，宛如一条畸形的怪蛇，正欲从久鬼的前额爬出。

嘎。

噶。

久鬼的红唇咧成V字形，露出诡异的笑容，是令人观之色变的微笑。

“我能办到这点，全是拜苏摩所赐，但变身为幻兽的快感，同样令我无法招架……”久鬼柔声说道。

嘎！

那条畸形的怪蛇，一面呼嚎，一面猛力甩动着它那没有眼鼻的蛇头。

嘎！

嘎！

嘎！

嘎！

嘎！

在这阵嚎叫声中，掺杂着久鬼低沉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屋内。

嘎！

3

——鬼道馆。

道场里的空气，微微融入了男子们的汗臭。

寒蝉的鸣唱声，从敞开的窗户钻入了道场内。虽然其中掺杂着一只秋蝉的叫声，但已不像先前那样，带有任何一丝暑意，从秋蝉的鸣唱声中，甚至能感觉到淡淡的哀愁。

湿气和热气已从风中消失，一如神奇的戏法。入夜后，会骤然吹起阵阵凉风。

夏天的尾声与秋天的序幕，各有一半在这个季节里重叠，不，如今秋意已浓，时节即将迈入十月。

日照从西边的窗口射入鬼道馆内，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空手道社、剑道社以及柔道社，各自分别在木板地面和榻榻米地面上进行练习。

空手道社展开练习的地方，只有木板地面一半的空间，剩下的另一半，则由剑道社使用。

木板地面上坐着一名身形奇伟的男子，专注地看着空手道社的练习。

男子正襟危坐，直接以双膝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摆放腿上。

他的坐姿稳重内敛，不全然是因为身材魁梧的缘故，主要是他已习惯这样的坐姿。

他环顾四周的眼神，绽放着沉稳的光芒，身上穿着道服。

男子的脸上伤痕累累，有些地方还带有紫色的淤青，两颊到鼻子一带，紧绷着绷带，绷带隐隐透着血迹。

此人是阿久津。

这是数天前，菊地所造成的伤痕。

凝视社员练习的阿久津，突然移动了视线。

在鬼道馆的入口处，缓缓出现两道人影。

一位是身材和阿久津不相上下的男子，另一位则是身材足足比阿久津大上两圈的高大男子。

他们分别是九十九和坂口。

九十九缓缓步入道场内，犹如一头巨熊。他由道场的外侧走向阿久津，为的是避免妨碍练习。

坂口跟在他身后。

九十九站在阿久津面前。

身高超过一八0公分的阿久津，他魁梧的身躯在九十九面前显得矮小许多。

“嗨。”九十九打了声招呼。

“原来是九十九。”阿久津抬头望着九十九。

由于鼻子缠绕着绷带，所以略微带有鼻音。

“你怎么了？”九十九一面说，一面径自往阿久津身旁坐下。

阿久津滑动双膝，将身体转向九十九的方向，改为迎面而坐的姿态。

“你指的是什么？”阿久津反问道。

“就是你脸上的绷带啊，听说你被人打败了。”

“是啊。”

“真不敢相信你会败在菊地手下。”

“我败给了他，是不争的事实。”阿久津坦率地说道。

“你的伤不要紧吧？”

“鼻孔内侧的黏膜破裂，被对方的指甲刨伤……”阿久津淡淡地说道。

“下手真狠。”九十九剑眉微蹙。

阿久津脸上的肿胀还未完全消退，浑身有着数不清的伤痕。

“身体其他地方也都是伤。”

“拜托，你这样还到道场里来啊！”

“我不会和人做对打练习的。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菊地的话，像我这样的伤，他也许毫不在意……”

接着，阿久津抬起头，看着仍旧站在九十九身后的坂口。

“你不坐吗？”他向坂口问道。

坂口伫立原地，一脸不知如何是好，外加***此评别扭的神情。

他过去曾和阿久津有过一场龙争虎斗。

先前坂口向久鬼下战贴，现身在鬼道馆时，首先迎战坂口的人，便是阿久津。

比斗的结果平分秋色。就空手道的实力而言，阿久津在坂口之上，但是就打斗的胆识来说，则是坂口略胜一筹。

虽然有过几次在校内碰面的经验，但是像这样面对面接触，自从那次事件后，这还是第一次。

“真伤脑筋。”坂口猛搔着头。

“你怎么了？”九十九开口问道。

“你应该也知道。我一遇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就忍不住会先出手。”

看来，他对于之前和阿久津打斗一事，还无法释怀。

和先前大打出手的对手如此迎面而立，坂口感到如坐针毡，他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心里的难为情。

“之前那件事，你还耿耿于怀吗？”

“***呻！”坂口回应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

“因为你也在那次事件中，充分了解到久鬼先生的厉害之处。”

阿久津所言，指的似乎是坂口与阿久津打完后，接着与久鬼动手，在见识到双方相差悬殊的实力后，以令人啧啧称奇的绝妙之姿转身逃跑一事。

“是啊，有一阵子，我还认真考虑要转学呢。”

“我也曾经被久鬼先生打得落花流水。”

阿久津如此说道，望着九十九。

“在我进入这所学校就读的那一年，也曾被九十九给撂倒过。”

阿久津说完这句话时，九十九脸上露出苦笑。

“有过这么一回事啊？”

“没错。”阿久津以豪迈的语气回答道。

“哦——”

坂口嘴里说着，一面径自往九十九身边坐下。

“好在你还算正常。”坂口说。

“正常？”

“能和这种怪物打得平分秋色的人，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坂口瞄了九十九一眼，向阿久津如此说道。

“你这是在说我吗？”九十九说。

“我说的是你、大凤还有久鬼，像我们这种手下败将，才算是正常人。”

“一点儿也没错。”

阿久津的厚唇首次绽放出笑容。

“我就说吧。”

坂口与阿久津互望了一眼，露齿而笑。

道场内的对打练习还在持续着，赤脚踩踏地面的声音、男子们的呼吸声以及蝉鸣声，盈满了整个道场。

对着众人练习的姿态凝望半晌之久，阿久津突然开口说道：

“我最近……”

他望着九十九。

“愈来愈迷糊了。”

阿久津低声说道。

“迷糊？”九十九询问道。

“分不清什么才是强。所谓的强，究竟是什么？”

阿久津将原本注视九十九的目光撇开，视线重回道场中的对打练习。

“这话怎么说？”

“就是菊地那件事。我并不是输不起才说这种话，但单就空手道的技术来说，我在他之上，我的力道也比他强。不论是踢腿出拳的速度，还是出招的时机，我都略胜一筹。如果那是一场比赛，很明显，赢的人是我……”

“……”

“然而在现实中，我却败在他手下。不管是怎样输给了他，我的落败都是不争的事实。”

阿久津再次看着九十九。

“九十九，我问你。”

“什么事？”

“面对一个豁出性命朝你直扑而来的人，你赢得了吗？”阿久津如此问道。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吗？”

“没错。想要赢他，就非得杀了他不可。我没办法杀人，对方看准了我不敢杀人的弱点，所以我才会败在他手上。不过，落败是不争的事实。”

“嗯。”

“当时尽管我将他打倒在地，他还是会重新站起，朝我冲过来。即使身体残缺、眼睛被刨出，他还是会朝我直冲而来。今天不行改明天，明天不行换后天，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阿久津脑中浮现菊地一再地倒地而又站起，满脸是血的模样。

若不杀了他，这场战斗将永无终止。

一想到这点，阿久津首度对菊地感到一股战栗。

“好在是我输了。”阿久津说。

这似乎是他的肺腑之言。

“也许吧。”九十九附和道。

“下一个将会是你，九十九。”

“我？”

“菊地深深憎恨着你、大凤以及久鬼，你势必得和他展开一场厮杀。这样的战斗你办得到吗？”阿久津问道。

“我或许会逃吧。”九十九沉声道。

“你以为自己逃得过今天、明天以及往后的每一天吗？”

“免不了一战是吧。”

“没错，到时候，你能动手杀了菊地吗？”

“也许不行吧。”

“那么，你会败在菊地手下吗？”阿久津问。

他望着九十九，眼神诉说着，九十九与菊地一旦动手，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落败，二是杀了对方。

“我不知道。”九十九回答道。

立在圆空山后院石墙上的那块岩石，此时骤然浮现在九十九脑中。

那块岩石的对面站着大凤。

久鬼。

以及深雪。

他们的背后，是湛蓝、沉默的苍穹。

“我不知道……”九十九再次对着自己喃喃自语。

4

再也没有什么会比这名男子的微笑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一点儿也不讨喜，光看就令人感到不舒服。若是继续看下去，似乎便会开始微微感到反胃。

——菊地良二。

是这名男子的姓名。

他的个头不高，身高不满一六0公分。矮短的身材，配上短小的四肢，一个有如岩石般的男子。

身躯如同岩石般坚硬，筋骨粗壮，全身散发着一股常人所没有的气息。

犹如一头拆下了锁链，不知何时会张口咬人的恶犬，完全掌握不住他咬人的时机。

是一旦与人眼神交会，便会飞扑而来；还是将手伸出去，便一口咬住不放；抑或是什么也不做，光从他面前走过，便会展开袭击。完全无从得知。

即使离他再远，但只要一有目光接触，他似乎便会直扑而来，将人们伸出的手指一口咬断。不过，他也有可能保持不动。

猜不透。就是因为猜不透，所以更令人骨寒毛竖。

这股疯狂，以及从常人身上感觉不到的诡异气息，笼罩着菊地周身。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就算菊地猛然张口咬人，他也绝对不会发出吼叫。

吼叫是对对手的一种恫吓，恫吓的根本来自于畏怯。

从菊地身上，想必找不到一丝的畏怯。

菊地不会吼叫，但却会尖叫，发出有如怪鸟般的叫声。

与久鬼打斗时是如此，与阿久津打斗时更是如此。

他的脖子既短且粗，粗细与头部相当，而且短得可怜，仿佛头部直接就长在他的肩膀上。

唯一长得比较纤细的，就只有他的眼和口。

皮肤一如干瘪的橘子皮。

双眼宛如是拿着锋利的刀片在皮肤上所划出，黑眼珠的部分，比常人还要小上两圈。

鼻子塌扁。天生的扁鼻，再加上多次与人打斗，鼻子受创，造成鼻内的软骨变得松软。

菊地昂然而立，面露微笑，嘴唇内侧露出粉红色的牙龈。

他微笑时所露出的部位，并没有牙齿，门牙几乎都已被折断。

他曾被弗列德利希·柏克折断过。

被久鬼丽一折断过。

被宇名月典善折断过。

也曾被阿久津折断过。

所以菊地的门牙早已一颗不剩。

菊地现在愉悦地笑着，露出他那没有牙齿的粉红色牙龈。

他人在久鬼玄造住处的会客室里。

这是个清一色采黑色调的房间，家具、沙发一律都是黑色。尽管没有华丽的家具，但里头所用的物品，皆是一流的高级品，每一样家具都散发着沉稳的气息。

玄造身穿黑色和服，坐在黑色的皮沙发上。

宇名月典善则是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典善穿着一袭藏青色的作务衣。

所谓的作务衣，既是僧侣所穿的工作服。与其说是一般的衣服，不如说是空手道或是柔道的道服，感觉还较为贴切。

菊地站在典善身后，脸上泛着微笑。

每天菊地都会来找典善，就连玄造也开始对他感兴趣，平时菊地都是在庭院里和典善过招，而今天则被玄造叫进了屋里。

玄造向走进屋内的菊地说：“听说你打赢了阿久津。”

话才刚说完，菊地立刻咧嘴露出牙龈，脸上堆满了笑。

“接着是九十九……”菊地对着玄造说道。“再来是久鬼……”

菊地的声音好似煮沸冒泡的泥浆，一字一句地吐出。

那是不知恐惧为何的狂妄口气。

菊地当着久鬼玄造的面，指出他会像对付阿久津那样，先解决九十九，然后再料理他的儿子久鬼丽一。

典善的右手倏然扫向身后，他的手背击中了菊地的右颊，这一拳的力道不轻。

菊地没动，也没发出声音，惟独笑意已从他土黄的脸上消失。

“少得意。”典善说道。“你到庭院里去等着。我和玄造先生讲完话，马上就出去。”

“知道了。”

菊地简短地回了一句，便径自往外头走去。

“真是奇特的男人。”玄造说道。

“我就是欣赏他这种毫不掩饰的态度。今后，他还会变得更强。”

典善那酷似爬虫类的双唇微微扬起。

“会吗？”

“会的。”典善回答道，充满自信地以眼神示意。

典善全身渗出一股不像是老人所该有的精气，白发从他两旁的耳际垂至双肩。

不，与其说是白发，不如说是灰发还较为贴切。他还留有几缕黑发。凌乱蓬生的长发，未经任何修整。

想他刚到小田原时，身上发出熏人的恶臭，几乎没人敢靠近，如今已不再臭不可闻，因为他现在勤于入浴。但似乎还是未曾拿梳子梳理自己的头发。

“对了……”典善开口道。“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差不多？”

“不知道那个叫柏克的外国人会不会来。”

“说得也是。”玄造颔首道。

这位自称弗列德利希·柏克的男子第一次打电话来时，正是宇名月典善和菊地良二这两头凶恶的野兽初次相遇之日。

正确来说，是那天的中午。

已是十天前的事了。

接电话的人并不是玄造。接听的男子告诉柏克玄造不在，于是柏克说他明天还会再打电话来，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久鬼玄造家的电话号码，是从龙王院弘那里问出的。

当天晚上，菊地与典善相遇。

隔天，柏克再次来电，这次是由玄造接听。

柏克以怪腔怪调的日语告诉玄造，说他想当面跟玄造谈久鬼丽一和大凤吼的事。

听说柏克前些日子曾在小田原遇过大凤吼，也曾在鬼道馆露脸。

他甚至还知道龙王院弘曾与九十九三藏在东京有过一番生死斗。这些都是玄造未曾听闻之事，看来柏克还知道不少情报。

“见个面吧。”

当玄造提议时，柏克回答他现在不行，因为他人在远处。

“你在哪里？”玄造询问道。

“札幌。”柏克回道。

他在调查关于大凤的事。

柏克还提到，他在回程时会顺道搭机飞往大阪，先绕至高野山后，才会回到小田原。

两人约好见面的时间，便是今天下午。

5

在玄造家的庭院里，菊地双手抱着松树的树干，以前额猛撞松树坚硬的树皮，他铆足了全力。

如果顾忌额头是否会受伤，绝对不会像他这般用力。

叩、叩……

一声声令人发毛的声响，若是靠近去听，势必会鸡皮疙瘩直冒。他所用的力道就是这么强。

是骨头与树木相撞的坚硬声响。

只消撞上几回，马上便会头破血流。

尽管如此，菊地仍旧不肯停手，他一再地以额头同样的部位去碰撞树干。

并非是典善叫他这么做，而是他自己决定要展开的练习。

鲜血流出，流经前额。

并不是今天才这样，菊地前额撞击树干的部分已变成了粉红色。

若是以前额撞击树干，前额便会渗血，形成水泡，水泡不久便会破裂。

不过只要休养一天，伤口马上便会结痂，上面覆上一层薄薄的表皮，变成好看的粉红色。

伤口还未完全复原，菊地便又展开碰撞前额的动作。水泡破裂，脓和血水混合的液体滴落额际。即使如此，他一样不肯停手。

在一再的反复之下，前额的这个部位会变得异常地坚硬。

这项令人不敢领教的练习，菊地丝毫不以为苦。

不过关于这点，过去菊地曾遭到典善的训斥。

“人的拳头，只要能够杀人就够了。”

这是典善的基本想法。

能劈碎几片砖瓦，能否用手刀劈断岩石，典善对此毫无兴趣。充其量，也只是认为能够劈断比不能劈断还要好一些罢了。

典善曾滔滔不绝地说过，伸指刺人双眼，并不需足以劈断岩石的力量。

这是典善的现实主义论。

他并没有否定力量，他只是叫人别沉溺于力量之中。

技术胜于力量。

相较于技术，典善似乎更将重心放在不择手段以战胜对手的意志上——依照典善个人的解释，也就是卑鄙下流的作风。

不过菊地已在不知不觉中沉溺于这项练习中。

愈是疼痛，他撞击拳头和额头的力道也就愈强。

才半个月不到的时间，菊地的心里已产生了某种变化。

这与拳头和额头变硬一事不同，那是一股狂妄的自信。

与大凤先前学习圆空拳时，内心所抱持的想法一样。

当时大凤自认不管与谁动手也绝不会输，即使对手是久鬼或九十九也一样，就算赢不了，也不见得会落败，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与日俱增。

于是大凤与九十九交手，败在九十九手下。

如果打倒坂口一事，是给大凤带来自信的关键，那么，以菊地的情况来说，他的关键则是打败了阿久津。

在技术和力量方面，阿久津都胜过菊地，但打斗讲究的是综合战力。

综合战力包含了意志的强弱，正确来说，不惜使用各种卑鄙手段的决心，比意志力更为重要。在这种决心方面，阿久津远不及菊地。

假使阿久津有所觉悟，不惜伸指戳进菊地眼中的话，最后应该是由阿久津赢得胜利才对。

然而，不管用什么手段获胜，胜利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的胜利，给菊地本人带来了自信。

这股自信，有时具有惊人的效果，会让人的实力水准一口气提升许多。

“接着是九十九……再来是久鬼……”

菊地所言不虚，就算对手是九十九或久鬼，他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只要能将手指戳进九十九或是久鬼的眼里，胜负立判。纵使九十九和久鬼的本领再强，也无法锻炼自己的眼珠。这是菊地的想法。

一想到此，他以前额碰撞树干的训练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力道，鲜血在他的前额拉出一条血丝。

当菊地抬起头时，他细长的双眼，顿时发出凄厉的寒光，看来如同是有一条细蛇从他眼中吐出鲜红的舌信。

菊地的双眼朝松树的对面望去。

那里有一道门，在一袭黑色西装的清水带领下，一名男子走进了庭院。

这名男子身穿白色的长裤和T恤，外面潇洒地披着一件夏天穿的白色外衣。

是名清瘦高挑的男子，一头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是一名外国人。

此人正是弗列德利希·柏克。

在看清楚他长相的瞬间，菊地发出一声狂啸。

“嘎——”

他从喉咙发出怒吼。

“喝——”

紧接着下一瞬间，他已大叫着从草地上飞奔而去！

菊地矮小的身躯，顷刻便已缩短了与柏克之间的距离。

柏克和清水站着不动，只是望着菊地。清水迎面看着菊地双眼上吊，直扑而来的模样。

“菊地！”清水喝斥道。

“哦——”柏克则是微微吐了口气，注视着菊地。

清水本想挡在柏克和菊地中间，但柏克却伸出左手加以制止。

“没关系。”柏克低声说道。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已直逼他面前的菊地，双脚用力往地上一蹬。

完全没有任何假动作，菊地看准了柏克的胯下，正面展开袭击，一头撞了过去。

柏克伫立原地，左膝微微抬起，膝头给了菊地迎面一击。

只听见一声闷响。

菊地往后便仰。

但他旋即又重新站起，以四肢撑地的姿势恶狠狠地瞪着柏克。

柏克维持左脚抬起的姿势，单脚而立，纹风不动。

虽然是个彪形大汉，但却拥有过人的平衡感。

柏克的左膝一带，染有一片红印，是菊地的额头流出的鲜血所沾染而成。

菊地以匍匐的姿态展开行动，宛如青蛙的动作般，从地面一跃而起。

在他跃起的同时，菊地倏然伸出右手，朝柏克的脸部探去。从拳头中陡然伸出食指和中指，形成了V字形。

他的目标是对方的眼珠。

柏克之前一直蜷缩的左膝，此时猛然伸直，朝浮在半空中的菊地腹部袭来。左脚在这股劲道的带动下，迅速往上弹。

他的左脚脚尖利落地钻入浮向半空的菊地下腹。

往上跃起的菊地，他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头下脚上地跌落地面。

他又再次站起，在草地上瞪视着柏克。

这次他没有贸然出手，只是狠狠地瞪着柏克。

“你是当时的那小鬼对吧。”柏克低声说道，依然是单脚站立的姿势。

暑假时，菊地与柏克曾在鬼道馆内碰头。

柏克是为了见大凤一面才来到西城学园。当时菊地冲向柏克，被柏克双手包住脸庞，当场昏厥，而且还被折断门牙。

“我……饶不了你……”菊地沉声低吼。

“菊地，快住手。”清水大声斥喝，挡在他们两人中间。

一道黏稠、鲜红的黏液，从菊地的鼻孔流出，滴落在草地上。

“九十九、久鬼，然后换你……”菊地从清水双脚间的空隙瞪着柏克，如此说道。

“怎么了？”

此时，从旁边的玄关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典善就站在那里，视线停在柏克身上。

“菊地突然对这位客人展开袭击。”

“哦——”典善不经意地发出一声沉吟，朝他们走去。

他看了柏克一眼，然后又看了菊地一眼。

菊地全身正扬起一股强烈的杀气。

“真受不了这小子。”

此话说完，典善已站在清水身旁。

“住手吧，菊地。”

典善此话一出，菊地这才缓缓地站起。

才刚站起，他便闭上了眼睛，碰的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动也不动。

原本一直抬起左脚，光靠右脚站立的柏克，此时也缓缓放下了左脚。

“身手很不错喔。”典善对柏克说道。

他并不是正面对着柏克。

典善右肩微微向前，若有似无地压低着身子。

他不是以身体正面朝向柏克，而是以光秃的前额。脸部笔直朝着前方，惟有视线上扬面对着柏克。

那是束缚对手的目光，欲从中看穿对手心思的眼神。

一种黏住就无法脱身的目光。

爬虫类动物在捕获猎物前，也许就会露出这种眼神吧。

“我原本打算他下次再朝我扑过来时，就不再手下留情了。”柏克说道。

“嗯。”典善回道。

柏克左脚的裤脚内侧露出的白袜，正微微地渗血。

从袜子到膝盖的这一整条线上，正从内侧渗出点点的鲜红。

是血。

柏克长裤的左膝处破裂，露出里面的肌肤，鲜血正不断地渗出。

鲜血行经柏克的左脚，在长裤与袜子之间形成一道血痕。

“如果因为手下留情而送命，那就太不值了。”

典善低声说完这番话后，柏克咧嘴而笑。

好怪异的面相。

鼻子异常地硕大。鼻梁高挺，极度向前突出，鼻梁中间的部位成钩状朝下弯曲，也就是俗称的鹰钩鼻。

略带湛蓝的灰色眼珠，冷冷地望着典善。尽管嘴巴微笑，但眼神却不带半点笑意。

他身长约一九0公分，与九十九相当。

这时候，典善体内陡然杀气大盛。

这股杀气像一条绵延的长蛇，从典善的身体游出，缠绕住柏克全身。

不，就在它即将缠绕住的瞬间，那条邪蛇便猛然被柏克的肉体所吞没。

柏克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承受了典善所放出的试探之气。

“哦——”

典善眼睛为之一亮。

“想不到洋人里头，也有人能将真气操控得如此纯熟。”典善咕哝道。

“我认识一名男子，他所发出的气和你非常相似。”

“哦。”

“他叫龙王院弘。”

“阿弘？！你认识阿弘吗？”

“我就是从他身上问出这里的。”

“阿弘他现在怎样了？”

“不知道。”柏克回答道。

“你不知道？”

“那只目中无人的猴子，被我好好地教训了一番。”

“什么？！”

“我不知他后来怎样了，应该没死吧。”

“你撂倒了阿弘？”

“撂倒？”

“就是打败他的意思。”

“没错。”

柏克才刚一回答，典善便突然放声大叫。

“原来阿弘被人撂倒了……”

此话言毕，又再度仰天大笑，一脸乐不可支的模样。

“被幻兽吓得浑身发抖，落荒而逃，后来又被一名外国人给撂倒是吧。阿弘啊……”

典善呵呵而笑。

不久，他收起了笑，望向柏克。

“你打败他的时候，应该没有手下留情吧？”他向柏克问道。

柏克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的容貌变了。”

“变了？”

“变成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典善一听到这句话，顿时朗声大笑，喜不自禁。

“变成中年男子是吧，那可真是有意思啊，我现在眼中已经浮现他那张脸了。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要是还活着，应该就能彻底化身为恶鬼。我得向你道谢才行，这么一来，他就能改头换面了；要是这样还无法改变，那他也就只有这么点能耐，不如死在路旁的臭水沟里算了。”

典善变得聒噪了起来。

“好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没想到是个洋人。”

典善收起笑容，说了这番话。

同一时间，清水全身为之一缩，急忙向后方跃开。因为典善体内紧绷着一股钢铁般的杀气。

刚才他所散发的杀气，就像微风一样无声无息，几乎感觉不出，令人惊骇。

这股内压，仿佛瞬间让典善的身体膨胀了将近一倍。

然而，典善仍旧矗立原地，保持原本的姿势。

“我来代替阿弘向你道谢吧。”他沉声低语道。

“道谢？”柏克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线。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典善此话一出，两人之间便布满了钢铁之气。

刹那间，空气发出了压挤的声响，两人之间只有大约一公尺的距离。

柏克双脚微张，昂然而立。

典善迎面而立，右肩微微向前挺出。

两人都像雕像一般，纹风不动，仿佛空气也为之破裂，发出嘎吱的声响。

清水站在一旁，无法出声。

眼前的典善曾经三两下就把菊水组那班人打得落花流水，这是清水亲眼所见。当时他便觉得这名老者异于常人，但现在他知道，这对典善还是过于低估了。

没想到他的境界如此之高。

真气的相互冲击和挤压，能清楚地化为声音而感受得到，此乃生平所未见，甚至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而如今，他清楚地亲耳所闻，亲眼目睹。

他已经可以算是个怪物了。

而与典善正面对峙，不动如山的柏克，也算是个奇人。

经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宛如空气也即将冻结，化为铁锈的颜色。

“喂——”

此时，清水背后响起了一声吆喝。

是久鬼玄造的声音。

这一声打破了典善与柏克之间的平衡。

“喝！”

“喝！”

一道利刃般的呼气，纷纷从两人的唇际迸射而出。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弹射出一阵白光。

典善的身子猛然跃向空中。

不是纵身向前，而是跃向后方。

他的头发就像是受到强风的吹拂，整个横向由左扫向右方，表情凌厉之至。

柏克则是维持不动，只有姿势略微改变。

他左掌探出，仿佛要将什么给推出似的，右脚则是向前跨出一步。

右手握拳，置于胸前，拳头里握着一只乌黑的金属。

是V字形的铁皮——一种名为“隐剑”的暗器。

隐剑的前端已浅浅地刺入他胸前的衬衫布面中，约有一厘米深。

咚的一声，典善轻盈地落在草地上，扫向一旁的头发也已恢复原状。

典善凌厉的脸庞，现在浮现出欢悦已极的神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典善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自己即将发动攻击的瞬间，有一道令人毛发倒竖的寒气从他背后滑过，他以原本向前冲出的力量，直接转为向身后跃开。

看来如同是柏克的左手朝他直伸而来一般。

就在那一瞬间，有某个力量从左方朝典善袭来，若有片刻的迟疑，肯定会被这股力量给狠狠击中。

犹如一道地狱吹来的暗黑腥风，化为一团硬块，仿佛要削去典善的鼻子般，从他面前横扫而过。同时蕴含了热气与冷气，一股惊人的力道。

原本应该是从前方袭来的攻击，为何会转为从旁而来呢？

之所以能勉强躲过这道攻击，是因为典善从柏克身上看出与他自己相同之物。

典善所持的隐剑——是一种藏在拳头里，不让对手看出的武器，以它出其不意地攻击对手，混淆对手的判断。

而柏克所采用的攻击方式，尽管形式不同，但在这层含意上，可说是与隐剑完全相同的一种武器。

鬼劲这就是柏克所用的绝招。

然而，典善并不知道这项绝招的名称。虽然未曾听闻，但典善与生俱来的兽性，让他看出这项绝招的本质。

在典善向后跃开的瞬间，同时也将隐剑射向柏克，为了不让他乘胜追击。

柏克也在隐剑即将刺进体内之际，在空中硬生生地接下了它。

“难怪阿弘会败在你的手下……”典善眉开眼笑地咕哝道。

柏克猛然将握在右手里的隐剑朝典善掷出。

剑尖凌空而来，直刺典善的前额。

典善定睛看着飞来的隐剑，双目未曾稍瞬，就在剑尖即将刺中脸面之际，右手迅速探出，往眼前一挥。

隐剑就这样消失在典善面前。

“玄造先生，客人来罗。”他低声如此说道，迈步离去。

此时，他已张开右手，摆动手臂而行。理应握在右手中的隐剑，已不知去向。手法利落至极。

“菊地呢？”清水问道。

“别管他。”典善只是如此淡淡地回了一句。

6

久鬼玄造与弗列德利希·柏克迎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大理石桌。

玄造双手盘胸，整个人沉坐在沙发中。

柏克则是坐在沙发上，上身略微前弯。他修长的双脚，轻抵着大理石桌，左膝沾染了一片血渍。

此处的布面破裂，露出受伤的肌肤。他从庭院走进屋内，没有进行任何治疗。

桌上甚至连一杯咖啡杯也没有，玄造与柏克就只是迎面对峙。

典善背倚着窗边的墙壁，直接盘腿坐在地面上。

他打算在一旁观看两人的对谈，所以一进屋内，便径自找了地方坐下。

典善头顶的窗帘，忽而微微鼓起，忽而紧收，一如房间正在吐纳外头的空气一般。

进入屋内后，还没有人开口。玄造与柏克面对面坐下后，已维持了将近一分钟的沉默。

玄造正面注视着柏克。

面对柏克，他既无畏怯的神色，也不显轻蔑之意。他只是迎面沉稳地端坐，交由柏克去开启话匣。

声称有事要来拜访的人是柏克，玄造似乎正在等待柏克会如何表明他的来意。

“令郎在吗？”

柏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儿子是吗？”

“没错，久鬼丽一。”

“丽一怎么了？”

“我想见他一面，同时也想见丽一的朋友大凤吼……”

“有什么事吗？”

玄造反问了一句，但柏克只是笑而不答，完全无视玄造的发问。

“你知道他们两人现在人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他不是你儿子吗？”

“你为什么想见丽一和大凤？”

与刚才同样的问题，玄造又问了一遍。

然而，柏克还是没有回答。

“我大略知道大凤现在人在哪里。”

“哦，在哪儿？”

“东京。”

“那丽一呢？”

“我不知道。本以为你一定会知道，但没想到……”

“没想到？”

“我到北海道做了一番调查，知道了一些关于大凤的事。”

“你知道了哪些事？”

“比如说——大凤不是他父母的亲生儿子。”

“这可有意思了。”

“是啊。”

柏克露出一抹浅笑。

“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你可以再多告诉我一点吗？”

“总不能都由我这边提供情报吧。我就再告诉你另一项有趣的消息吧。”

“是什么呢？”

“我在那里，遇到一名诡异的男子。”

“哦。”

“他和我一样，也在打听大凤的事。我就是在大凤以前就读的那所国中和他碰面的。”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有照片。”

“可以让我看吗？”

“好啊。”

语毕，柏克右手伸入外衣内的口袋，取出了一张名片大小的照片。

玄造取过这张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中是一名年约四十岁的男子。

这是一张从旁侧拍的照片。

照片中被照的男子在大凤过去就读的初中操场上，凝望着校舍。这名男子的部分似乎有经过特别的修整放大，所以画面的颗粒略显粗大，但焦距相当准确。

他穿着牛仔裤，上身搭着白色衬衫。

此人是亚室健之。

“嗯……”玄造微微咽了口气。

“你认得这名男子吗？”

“认得。”玄造颔首说道。

“此人和大凤有什么样的关系？”

“这个我不能说。毕竟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你是何方神圣。”

玄造将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就送给你吧。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那我就收下了……”

玄造低声说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

玄造正色说道。

“什么事？”

“你在这个舞台上，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的身份是什么？听你的日语说得相当流利呢。”

“刚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在我知道你对我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之前，我不会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告诉你。我来这个国家后才明了，有某个游戏，正以超乎我预期的速度在进行着。”

“游戏？”

“是个与大凤吼和久鬼丽一息息相关的游戏。为了战胜这个游戏，得先将大凤吼和久鬼丽一，这两颗棋子弄到手不可。这是怎样的一个游戏，又与什么人有关，关于这些问题，我得再掌握些源索之后才能告诉你。”

“原来如此。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你是在何种契机参与这个游戏的呢？”

玄造如此说道，柏克脸上浮现浅浅的笑意。

“在偶然的机会下，我曾与大凤秀一郎先生在纽约一晤。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从事的是电脑相关工作，在电脑业界的某个派对中，与大凤秀一郎先生会面。我就是在那个场合下，听说了他儿子所罹患的怪病。”

“什么样的怪病？”

“你是丽一的父亲，你应该也知道才对。”

“知道什么？”

“每年一定会发生一次的高烧。连续三天超过四十度的高烧，之后却奇迹似的退烧。”

“你就为了这个，专程来到日本是吗？”

“不，还有其他原因，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柏克刻意将他那怪异的说话音调压低。

“你指的是什么？”

“令郎小时候，是不是长有尾巴呢？”

柏克这句话，如同是摸了玄造的脸一把。

“虽说是尾巴，但并不长，只是在刚出生时，尾椎骨比其他孩子稍微来得长一点罢了。大约只有半截小指的长度，不过，还是明显看得出它的长度。到了两岁左右，那条尾巴就变短了，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当然了，如果父母不提及这件事的话，当事人也无从得知……”

柏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玄造，仿佛不想错过玄造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然而，玄造的神情依旧没有丝毫的改变，不动如山。

“大凤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吗？”

“没错。”

柏克点了点头。

“你就只从大凤秀一郎那里听到这些？”

柏克没有回答，只是嘴里浅藏着笑意。

“接下来该换你了。”柏克说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透露一些情报给你是吧？”

“刚才那些是我向你示好的证明。不过关于尾巴的事，就算我没说，你应该也很清楚才是。接下来，我们就逐步交换彼此的情报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可以透露你一项情报。”

“在下洗耳恭听。”

“那位名叫久鬼丽一的男子，并不是我儿子。”

“哦。”

柏克的眼睛为之一亮。

“我猜也是。不过，既然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又为何辛苦养育了他十几年呢？”

“这次换你回答了。”

经玄造这么一说，柏克搔着头咧嘴而笑。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我就来聊聊你感兴趣的事吧，就当作送你的特别礼物。我觉得你和我挺气味相投的。”

“说来听听吧。”

玄造说完这句话后，柏克瞄了典善一眼，开始侃侃而谈。

7

“你知道《圣经》吧。”柏克说。

“嗯。”

“《圣经》又分为《旧约圣经》与《新约圣经》，犹太教人口中的《圣经》，只限于《旧约圣经》。一般来说，将号称‘福音书’的《新约》与《旧约》统称《圣经》的人，惟有基督教徒。其实《圣经》不只包含了《新约》与《旧约》，它是由多种不同的部分所构成，这你应该也知道吧。”

玄造点头示意。

“那么，你知道‘圣经外典’吗？”

玄造又点了点头。

柏克所说的“外典”，是当初犹太教徒在编纂今日俗称的《圣经》时，所没有采纳的经典也就是“书”。

“这些‘外典’不计其数。这些‘外典’当中，有提到所谓的七大天使，你知道吗？”柏克说。

“如果是米迦勒、加百列……这几个人的名字，我倒还知道。”

“《圣经》中，没有全部提到这七大天使的《书》，但《外典》里头却有这样的《书》。”

玄造和典善互望了一眼，接着柏克念出了这七大天使的名字。

米迦勒（Michael）。

加百列（Gabriel）。

拉斐尔（Raphael）。

沙利叶（Sariel）。

乌列（Uriel）。

雷米尔（Remie）。

拉贵尔（Raguel）。

这便是七大天使的名称。

米迦勒是天使长，每位天使都有其不同的特性，例如拉斐尔，她是代表艺术的天使。

在“外典”研究者以及神智学者中，有人认为这七位天使是将一位天神区分成多种特性，对每一种特性赋予不同的名称，才有这七种称号。

神即是光，光主要是由七种要素所构成。

红。

橙。

黄。

绿。

蓝。

靛。

紫。

就是这七种颜色。

若是以分光镜来分解光线，将它区分为光谱来观察，便可一目了然。是彩虹的七种颜色。

柏克谈到了这些，再次停顿。

“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七大天使的名称，并非只套用在光线的七种原色上。”

“哦。”玄造眼中首次露出好奇的神色。

“它同样可以套用在仙道和密教中。”

“嗯——”典善在一旁应声道。

虽然他双手盘胸，背倚着墙壁，嘴角露出浅笑，但无庸置疑地，他对柏克这番话深感兴趣。

“它同样存在于人体内，我曾经到高野山亲自确认过。沿着我们人的背脊，依序有七个部位的名称。”

柏克依序由上而下道出这七个名称。

泥丸。

印堂。

玉枕。

膑中。

夹脊。

丹田。

尾闾。

“此外，在密教中也有相对的部位，他们统称为脉轮。”

顶轮。

眉心轮。

喉轮。

心轮。

脐轮。

生殖轮。

海底轮。

分别是这七种。

约莫半个月前，真壁云斋吸纳阳气，借由阳气的运行转动了脉轮。

仙道的七个部位与脉轮的七个部位，基本上是相同的，只是名称不同罢了。转动体内的脉轮，可以导引出沉睡在人体内的潜在力量。

“有人除了这七个部位外，还具有一个过去人们从未接触过的部位，里头潜藏惊人的能量。”柏克说道。

“这些事你从何得知？”玄造问道。

“我刚才没有提到，除了方才所说的那七大天使外，事实上，还有第八位天使。”

“哦。”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位天使。”

“是谁？”玄造问道。

“路西法。”柏克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清楚地说出这个名字。

“路西法是吧。”玄造颔首说道。

“堕天使路西法。”

“……”

“……”

玄造和典善皆沉默无语。

两人双手盘在胸前，等着这名长相怪异的男子接话。

“他原本也是一名天使，但因为忤逆天神，而被贬入尘界，被天界封印于地狱中，而成了恶魔之王路西法。”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仙道和密教所说的脉轮中，也有对应于路西法的部位是吧。”玄造说道。

“那不是一般的部位，而是封印在人体深处的部位。远古时，曾有人予以命名。”

“哦。”

“称它作‘路西法之座’。”柏克说道。

“嗯。”

“我之所以来到日本，为的就是寻求解放路西法之座的方法。”

“……”

面对定睛望着自己双眼的玄造，柏克微微一笑。

“今天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柏克以略带湛蓝的灰色眼珠凝视着玄造。

“就这样是吗。”

“是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有趣的事。”玄造说道。“你现在人住哪里？”玄造接着又向柏克问道。

“四处落脚。日本要是有不错的仙道导师，我想当面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小田原的风祭，有一位名叫真壁云斋的人。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和他一晤。”

“我曾经去找过他，但很遗憾，云斋老师父不在。不过，如同我刚才提过的，我在那里遇见了大凤。”

当时柏克与九十九三藏展开打斗，他用鬼劲击败了九十九。

“近日还有机会和你见面吗？”玄造说。

“大概有吧。”

“嗯。”

“相信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合作。这场游戏其中一边的关键，似乎就在你身上。”

“那另一边呢？”

“会是在哪呢？也许就在大凤吼、久鬼丽一身上吧，也有可能是照片中这名男子。关于这名男子，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才对。”

柏克转身，缓缓迈步离去。

玄造和典善坐着不动，目送柏克远去的背影。

8

“典善，你有什么看法？”玄造沉坐在沙发中，对着盘坐在地的典善如此说道。

“很耐人寻味的一番话。”

“嗯。”

“我还一度听得背脊发凉呢。”

“……”

“不过，这终究跟我感兴趣的事有段差距。”

“差距？”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如何打败这名男子，如何挖出他那对蓝眼珠……”

“你讲得真可怕。”

“我天性如此……”

“依你看，这名男子有何目的？”

“他来这里的用意，应该是为了打探大凤和久鬼的藏身之处，以及你在他们两人之间所扮演的角色。还有……”

“还有什么？”

“可能是来和你谈生意吧。”

“谈生意？”

“不过，他的目的不是钱财。”

“那么，是大凤和丽一罗？”

“依我看，在找到他们两人之前，那男人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嗯。”

“之后嘛……”

“之后？”

在玄造这声询问下，典善脸上露出阴森的笑意。

他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右拳微微向前伸出，从右拳里露出一把黑色金属的刀尖，微微透着寒光。

“之后，就不再需要那家伙了。”

语毕，典善发出桀桀怪笑，不过，眼神不带一丝笑意。

他双眼绽放出炯炯有神的光芒，凝望天际。

“对了，典善。”玄造说道。

“什么事？”

“你大显身手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哦。”

“就在你刚才出去时，菊水组的人打了通电话给我。”

“谈了些什么？”

“不知道是大凤还是丽一，曾经在东京现身。”

“东京？”

“在东京的涩谷。”

“”

“好像是混在一群流浪汉当中。不知是大凤还是丽一，与在那里的地痞流氓起了争执，双方动手的结果，那群流氓被打得半死不活。”

“呵呵。”

“听说是名十几岁的少年。在打斗时，鲜血洒落在他身上，他便突然变身为野兽。”

“是幻兽吗？”

“嗯。”

“打斗时要是鲜血洒在身上，我也会变身野兽。”

“你愿意去一趟吗？”

“去涩谷是吧？”

“没错。可以挑你中意的人选与你同行，看是要清水还是其他人都行。”

“你以前说过，只要把那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抓回来给你就行了，对吧？”

玄造颔首。

典善缓缓起身，望向窗外，菊地仍旧躺在地上。

“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典善喃喃自语着，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靥。

不过，此时典善还不知道，躺在草地上的这名其貌不扬的男子，日后会在这场游戏中扮演何种角色。





第三章 暗龙

1

辽阔的苍穹，无边无际，幽暗的乌云，正缓缓飘流于天际，疾风吹拂过一望无垠的草原。

西边耸立着美原高原，更远的西边，有北阿尔卑斯山峦横向相连。

云层从山峦的另一头涌出，飘向东方。从穗高连峰经南岳，一直到连接北岳的山脉前方，可望见峰峰相连的蝶岳及常念岳，乘鞍和御岳的山峦也都尽收眼底。

左手边南方的位置，有南阿尔卑斯山。

后防有起伏不大的雾峰以及八岳，但是在山毛泽原始林的遮蔽下，无缘望见。

草原上已带有秋天的样貌。

芒草的穗禾如波浪般起伏，尚未凋谢的淡紫色松虫草也随之上下摆动。每当骤然一阵风起，地榆便会大幅度地倾斜摇曳。

草原上疾驰而去的风，并没有固定的方向。

当你以为它是从右边吹过来时，接着他又会从左边吹来一阵同样强劲的风。风儿从你面前逐一将一旁的芒草往前吹倒。就在倾倒的芒草挺直前，又会有一阵风紧接在后，风至草偃。

宛如波浪般，从你面前向草原无边的散去，越过草原的起伏，吹向翱翔天际的风中。

接下来，理应顺势歇息的天际，会吹回一阵满含湿气的风，夹带着几颗粗大的雨滴。

这样的风就像是数不清的无形野兽，群聚在草原中。从云层间露出的天空，颜色出奇地湛蓝。连草原上仅存的最后一抹夏意，也被风儿卷至这片湛蓝之中。

天地瞬息万变。

一名男子正伫立于巨大无边的天地之中。

是一名身穿黑色长裤和T恤的男子。

从T恤中露出的肌肤，显得异常地白皙。那不是人类肌肤的白，而是长年栖息在黑暗洞窟里不见天日的软体动物，其身上皮肤特有的白。

是名娃娃脸的青年？！

男子乍看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直顺的头发，在风中飘散摇曳。此人是龙王院弘。

尽管俊秀仍在，但龙王院弘昔日的身影已不复见。他那不带丝毫阴暗的脸庞，明显带着憔悴之色。两颊凹陷，眼神异常地锐利。

不过，眼神虽然锐利，但他的目光已无那份慑人的气势。

他的神情宛如凶神恶煞，但却与当时他咬牙切齿地走在新宿街头的那份凶神恶煞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了无生气的凶神恶煞。

不，说得更明白一点，他的神情有如一头饥肠交饿的野狗，双眼因饥饿而露出凶光。眼前的龙王院弘，是一头受尽饥饿，肋骨浮凸的野狗。

若是问到他憔悴的容颜，有哪一点仍旧一如往昔的话，大概就只有他那有如涂抹了鲜血般的红唇。

龙王院弘从刚才到现在，已经站了长达一小时之久。

他先前在此伫立时，头顶原本还是一片蓝天，但现在大半已是乌云密布。好几道粗大的阳光洒落在草原上，一如一把一把的大刀，唯有阳光照射的部分呈现出耀眼的碧绿。

阳光在草原上造出光线的斑斓，这道斑斓随风一同在草原上奔驰，似乎台风即将来临。

在狂风的吹拂下，龙王院弘身后高大的山毛泽也为之平平扭动弯曲，无数的叶子吹离了树梢，朝天际扶摇直上。

若是云层往下降，则现在还能望见北阿尔卑斯山峦，转眼便会从眼界消失。

纵使无法望见，那也无妨。

因风摇曳的野蓟，不断拍打着龙王院弘的膝盖。

他背后这片茂密的山毛泽原始林，正扭动着树干，朝天际延伸而去。

在山毛泽原始林与草原的分界处，有一座小屋。

不，与其说是小屋，不如说是临时搭建的屋舍。这是由砍下来的山毛泽天然木直接搭建而成的建筑。

屋顶和墙壁装有杉板，还有一扇克难的窗户。屋顶的杉板还加装了铁皮，但照这样看来，还是免不了漏雨。

里头有八张榻榻米的大小。有一半是泥土地面，一半是木板地。

这间长期没有涂抹防水剂的小屋，任凭风吹雨淋，已有明显的歪斜之态，木头也有多处腐烂。

龙王院弘站在小屋前，凝望着这片草原。

蓝天的部分又减少了几分，不时会有倾盆大雨洒落。即使全身被大雨湿透，龙王院弘仍然不肯移动半步。

仔细一看，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并不用担心会被雨淋湿。这身黑色的T恤和长裤，早已因污垢和泥泞而污秽不堪，皱成一团。

他的下巴和上唇，长满了浓密而又凌乱的胡须。

与阳光一同在草原上朝他急驰而来的骤雨，再次倾盆而下，拍打在龙王院弘身上。他的头发湿透，紧贴前额。

龙王院弘这才将目光从这片草原移开，转身面向身后的小屋，迈步走入屋内。小屋里满是腐臭味，各种日用品散落一地。

里头有些物品，至今仍残留在龙王院弘的记忆中。有凹陷的茶壶、葫芦形的暖炉以及锅子。

虽然是一间小屋，但里头的地面已长满了和外头一样的植物，到处都是干瘪的橘子皮。

在将近四张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地面上，只铺着两张榻榻米。表面已起了毛边，严重磨损。

登上木板地面，一脚踩在榻榻米上，便会渗出黄色的汁液。似乎是因为吸满了漏雨，而变得湿泞不堪。

与其说充满怀念，倒不如说这是个聚满了怨念的房间。怨念和鲜血，渗进了柱子、壁面、地板以及泥地之中。

龙王院弘曾经与那匹世所罕有凶恶的野兽————宇名月典善，在这里共度了数年的光景。

那是一段饮泥水、啃树根、嚼野草的日子。采食山野间自然生长的植物，啖食捕获而来的昆虫和野兽的生肉。猎不到野兽时，便下山到街上去，杀狗而食。

就在三年前，他离开了这里。

在某月的夜里，龙王院弘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氛，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只见宇名月典善的脸就贴在面前。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当时典善一脸凄厉骇人的神情。

龙王院弘原本以为那是先前那场噩梦的延续。

那是活生生被厉鬼啃食的一场噩梦，那只厉鬼一头埋入自己的腹中，大口啃食着他的血肉。牙齿嵌入内脏的触感、齿牙交鸣的声响，甚至是舌头舔舐骨头的触感，至今记忆犹新。

龙王院弘醒来后，只看典善咧嘴而笑，脸上依旧是厉鬼的神情。

“阿弘，你总算发现了。”

典善说道。

“你要是再不发现，我恐怕早就勒死你，开始啃食你的肉了。”

他低声说道。

龙王院弘无法动弹。

他不认为典善此话有假，也不认为他在开玩笑。

“因为我好饿啊”典善接着说道。

“老师——”

“你离开这里吧，阿弘。”

“”

“你已经变强了。要是你变得更强，就会想杀了我。到时候，我也非得杀了你不可。”

正因如此，典善才会叫龙王院弘离开。

隔天早上，龙王院弘便离开了这间小屋。既没有开口道别，也没有鞠躬辞行，只是默默离去。

睽违多年后再次与典善相遇，是今年的事。当时他正要从川崎动身前往小田原，两人在川崎相遇。

当时龙王院弘走在街上，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阵杀气，感觉如同有人冷不防地将一把锋利的刀子刺进自己的颈后。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身邋遢模样的典善就站在面前，定睛看着自己。

“老师”龙王院弘出声唤道。

不过，他并没有迈步向前。因为典善所释放的杀气未有稍减。那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气息，反倒像是野兽之气。

“你的功夫又更上一层楼了吧”典善如此说道，嘴角向上扬起，身上的杀气缓缓退去。

“您下山来啦。”

尽管如此，龙王院弘在说话时，全身依旧保持紧绷。

“嗯。这将近两年的时光，我都四处流浪。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呃”

“还在扮那些流氓的保镖是吗？”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龙王院弘回答时，典善一脚向前踏出，右手猛然探出。

咻！

锋利的金属尖端从龙王院弘的眼珠前方扫过，若非龙王院弘向后退开半步，双眼恐怕就此被划破。

当典善恢复原来的姿态时，原本握在手中的金属片已消失无踪。

“改天请我吃顿饭吧，阿弘”

典善一面说，一面发出桀桀怪笑。

“我将会到小田原的菊水组待上一阵子。”

龙王院弘说完后，典善发出“哦。”的一声，脸上露出微笑。

“请您到那里找我。”

“等我吃腻了狗肉，我再去找你。”典善说道。

他在说这句话时，已转过身子。

用言语和身体展开的这场对话，就是睽违两年半未见的这对师徒之间的邂逅。

从那之后，龙王院弘就再也没和典善碰面了。

大雨开始剧烈地打着铁皮屋顶，激烈的声响嘎然而止，接着又拍打了起来，雨声在空无一人的小屋里回荡。

——我为什么又回到这里？

龙王院弘思索着。

他自己也不明白，不，他心知肚明，他是为了见典善而来，为了重新锻炼自己的技艺。

然而，典善已不可能再重回这间小屋。

他们原本就不是因为情义而结合的师徒，两人单纯只是为了想要变强，才建立了师徒的关系。

龙王院弘的自信已被连根拔除，是接连的挫败造成的。

起初是败给了大凤吼。

正确来说，那并不算是落败。在丹泽山中遇到变身成幻兽的大凤，令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落荒而逃。

与落败无异。甚至比落败还惨。

他无法原谅自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甚至想撕裂自己的肚肠。

接下来是败在九十九手下。那也是因为自己的怯懦。

在那场对决中，本以为自己居于上风，但来到途中，九十九却与自己打得不分轩轾，最后自己竟是不自觉地想挟持胁田凉子当人质。

这不是强者会做的行径，胜负可说是决定于那一瞬间。

紧接着又败给了弗列德利希.柏克。

先前他被九十九打败，失去了意识，醒来时，柏克就在他身边。

虽然他使出毕生最精湛的一踢，但却被对手躲过，自己反而还中了奇妙的绝招而倒地。

一记重击，从后方打中了他的后脑。

2

那是穷其毕生所学的一脚。

右脚伸出，脚尖利落地刺向柏克的鼻头。

他这一脚朝着高空的明月延伸而去，仿佛能滑向无边无际的天际，是名副其实的升龙。

龙王院弘为之陶醉。在那一刹那，他感到目眩神移，背颈鸡皮疙瘩直冒。

应该会有脚尖踢陷柏克那鹰钩鼻的触感才对。

就在化为升龙凌空而去的感觉转为欢喜之际，后脑突然挨了某个硬块重重地一击。

龙王院弘踢出的这一脚，飞向虚无的夜空。

脸部、胸部、腹部,同时遭到撞击，他知道追是身体向前扑倒的结果。朝脸部冲撞而来的，是地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双眼依旧保持圆睁，他当自己还在战斗，亟欲摆动手脚。然而，手脚一动也不动，只有微微的痉挛行遍全身。

那名外国人先前躲在樱树背后，朝位在树干另一侧的自己猛然使出的那项绝招——刚才击中了自己的后脑。

起初他闪过了那一招，但不知为何，第二次却无法躲过。

他在逐渐昏迷的意识中反问自己是，有某个东西伸入他的腹部。是柏克的脚。

他整个人被翻了过来，仰躺在地，这是极其侮辱的行为。

他看到柏克正望着自己。

在柏克这张脸的后面，有一株樱花散尽的樱树，正随风摇曳。

再往后望去，可以看见天上的明月。

他原本想奔向明月，但终究未能如愿。他是一条奔月未成，落入尘土的龙。

“猴子，回答我。”柏克说道。

在一片朦胧的意识中，脑中响起这个声音。

一对略带湛蓝的灰色眼珠，正从上俯瞰着龙王院弘的双眼。那是一对仿佛会摄人魂魄的双眸。

“大凤人在哪里？”

龙王院弘以一句“不知道。”做回应。他想早点失去意识，在黑暗的深渊中沉睡，他已精疲力竭。

然而，在柏克双眼的胶视下，他实在无法入眠。

接着柏克又问他是从何得知大风的消息。

“久鬼玄造”龙王院弘回答道。

“久鬼玄造？”

柏克几欲垂至上唇的鹰钩鼻，贴近龙王院弘的面前。

“是住在小田原的久鬼玄造”

柏克又问了有关大凤的事，龙王院弘似乎在依稀之中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知何时，柏克已消失了身影，龙王院弘背倚着大地，仰望明月。

在凝望明月的同时，意识也逐渐陷入黑暗之中。

3

当龙王院弘发现脚底传来异样的触感时，他即刻回过神来。

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只狗正用鼻尖在他脚下磨蹭。是一只浑身脏污的灰色杂种狗。

这只狗抬头望着龙王院弘，发出一声低鸣，似乎是在乞讨食物。

看来他是躲进小屋里避雨，身体又湿又冷。

龙王院弘心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

换句话说，他不就像是一只在外头被大雨淋湿，特地来这里舔典善脚底的野狗吗？

面对幻兽这样的兽人，人类的功夫对付得了吗？

还有柏克那神秘莫测的绝招，那已是超出武术范围的另一种境界了。

有办法可以战胜他们吗？

如果是典善师父，他会怎么说？

会如何和他们战斗？

龙王院弘很想知道答案。

然而他也意识到，这种行为终究和眼前这头舔着他脚底的野狗没有两样。

他已经变成一头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捕获猎物的野兽。

龙王院弘蹲下身子，轻抚着野狗的头。野狗舔舐着他的手。

这不可思议。

若是以前，狗绝对不可能主动靠近他。

面对一位从体内释放出利刃之气的人类，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还会靠近？有可能会对着他猛吠，但绝不可能会舔他的手。

狗会本能的分辨敌人，他们绝对不会靠近啃食自己的同伴、身上染涌同伴尸臭的男人。

理应不敢靠近他的狗，如今正伸舌舔着龙王院弘的手。

温热的舌头。

龙王院弘茫然无措，倾听着开始不断拍打屋顶的雨声。

4

上谢访——

一家位于车行后面的小酒店。

在这家外观细长，最多仅能容纳十人的店里，设有一座吧台，一旁摆满了椅子。

吧台内站着一位秃头的中年男子，他是店里的老板，还有一位头发散乱的女子，像是老板娘。

如果想喝便宜的酒，再配上内脏串烧或关东煮当下酒菜，这会是一家物美价廉的店。

外面霪雨霏霏，客人并没有回去的意愿，每张椅子都坐满了人。龙王院弘就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子，低头喝着酒。

傍晚时，他与野狗一同下山，走进了这家店。

那只野狗下山来到街上后，便失去了踪影。

街上的雨势虽然不像山上那般强劲，但也开始有增强的趋势。

尚未起风。

龙王院弘并没有目的地。他只是来到店面的招牌前，临时想入内饮酒，接下来的事完全不去考虑。

他原本已湿透的T恤已干了一半，足见他在这家店里已待了很长的时间。

不过，长裤就不想T恤干的那么快了。他的鞋内湿洒黏腻，走起路来发出湿答答的声响。

尽管再多的黄汤下肚，还是一醉难求。酒不停地从喉咙滑进胃里，他应该已经喝了将近一升的酒。

“喂。”

当他朝吧台里的老板伸出手里的空杯时，一旁的男子开口向他唤道，

“你应该还未成年吧？”

一阵酒臭朝龙王院弘的左颊扑来。

龙王院弘很清楚，这名男子打从刚才起便一直在偷瞄着他。

那是一种黏人的目光，就像是盯着女人打量一样。

对方曾多次向他叫唤，龙王院弘都恍若未闻。

“不。”龙王院弘如此回答，连正眼也不瞧。

当他说出这句“不。”时，他口中呼出的气息，和这名男子呼气应该同样满是熏人的酒臭，但他却没有自觉。

老板面无表情地替他斟满酒。是冷酒。冷酒满至了杯缘，从旁边溢出，贮积在下面的方形量器中。

他一手端着量器，将酒杯凑向红唇，啜饮冷酒。

“喝得挺有模有样的嘛。”旁边那名男子再次开口说道，声音充满了醉意。

他们有三人同行，这名男子坐在最外缘。

从不时传入耳中的对话片段来看，他们似乎是公司里的同时。下班时间，这三名酒友一同来到这家店里。

就算他们是上班族，但看来也不像是在那种要穿西装打领带的公司上班。三人的体格都相当壮硕，从外表看来，约莫是三十五、六岁。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龙王院弘的回答，使得身旁的男子变得聒噪了起来。

“喂，小哥，你还没参加过成人礼吧？”男子问道。

龙王院弘不予理睬。

“长得还挺可爱的嘛。”男子在一旁纠缠着不放。“我并不是说小鬼就不能喝酒。像我，我从初中就开始喝了。”

男子说的这番话，和当时九十九在宫小路的“红狐”喝酒时，向他搭讪的那名男子所说的话大同小异。

“不过岛本，女人你就不行了。”

“因为你没有女人缘。”

另外两名男子也加入了谈话。

“笨蛋。”先前向龙王院弘搭讪的男子，对着同伴如此说道。

这三人当中，位置离龙王院弘最远的男子，突然目光停在龙王院弘身上。

他端详了龙王院弘半晌后，伸出右肘撞了中间那名男子一下。

不过，从刚才便一直向龙王院弘搭话的岛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

“皮肤好白喔。”

他探出右手，手指向龙王院弘的颈项摸去。

他的手由上而下，摸了龙王院弘的颈项一把。

岛本似乎是搞错了，不，也许不是搞错，他可能原本就有这个癖好。

龙王院弘向岛本投以犀利的目光。

“不要摆出这么可怕的脸嘛。'

岛本的右手，这次改为伸向龙王院弘的臀部，他又摸了一把。

岛本不安分的右手，手腕整个被扣在龙王院弘的左手中。

他用力拧扭。”好痛！“

岛本随着手腕被扭转的方向转动上半身，整个人霍然起身。

龙王院弘将手松开。”臭小子！你干什么？“

岛本按着手腕处。

龙王院弘也站起身子，无视于岛本的咆哮。”结账。“

他将钱放在吧台上，是张一万圆大钞。

他直接从这三名男子的后背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穿梭而过。”要找钱给您啊，先生。“

龙王院弘不理会老板的叫唤，径自走出门外。”别拦我，川地、木山——”

背后传来岛本的叫嚷声，似乎是岛本有意追上前来，但同行的两名男子——川地与木山将他给拦住了。

川地付钱给老板，木山制止了岛本。

刚才在看过龙王院弘的容貌后，以右肘撞击中间那名男子的人是川地。

“我们走。”

付完钱后，川地走出店门外。岛本和木山紧随其后。

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5

豆大的雨滴拍打着龙王院弘全身，顷刻便已淋成了落汤鸡。冰冷的雨水逐渐夺走他的体温。

当他迈出步伐才发现自己醉得不轻。

这是条没有行人往来的柏油路上，那种感觉宛如这不是自己的双脚。胃部变得沉重。

才走没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猜得出来者为何。

“等一下，小哥。”传来了岛本的声音。

龙王院弘在滂沱大雨中缓缓转过身来，岛本、川地、木山就站在面前。

川地和木山手中各拿着一把伞，只有岛本没有撑伞。他不是没带雨伞，而是将折叠伞握在手中。

“有什么事？”龙王院弘说道，声音低沉、平和。

“臭小鬼，竟敢冷不防地动手扭人手臂”岛本说道。

“有什么事？”

龙王院弘以同样的语调又重复了一次。

岛本顿时涨红了脸，原本红通通的脸庞变得更红了。

眼看着岛本也全身湿透了，和龙王院弘一样。

“我要你像我磕头谢罪。”岛本说。

他已有几分醉意，所以声音混沌不清，这根本就是存心刁难。

“我现在心情不好，你们再不赶快回去，小心受伤。”

“什么？！”

岛本说出这句话时，川地已向前跨出一步。

“你以前是不是曾经和一位怪老头住在这一带的山上？”川地问道。

“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果然没错。”川地说。“你曾经吃过我家养的狗，对吧？”川地如此说道，目露凶光。

“吃你家的狗！”

“别装蒜了。有人亲眼目睹你和那个老头杀了我家的狗，还把我家的山姆给吃了。你们杀狗为食的事，在地方上可是人尽皆知呢。”

“山姆？”

“是狗的名字。”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吃了很多。”

龙王院弘在说话时，川地正收起雨伞折好。

“原来就是这小子”岛本接话道。

看来不只是川地，到处都可听说那对吃狗肉的老人和少年的事迹。”那么，你无论如何都得道歉才行。“

龙王院弘朱唇轻启，露出一抹浅笑。

“我真搞不懂，那么可口的狗肉干吗不吃呢。”

龙王院弘听着自己口中说出这句充满挑衅的言辞。

“你说什么？”

“真是麻烦。”龙王院弘说道。

“什么？”

“要打架吗？”

他那略带憔悴的俊美容颜，燃起了熊熊的青色烈焰。

这三名男子真是烦人，他突然很想将眼前这三个男人狠狠地同构一顿。

“臭小子！”

岛本将雨伞丢了过来。

龙王院弘头部微微一沉，闪过了迎面飞来的雨伞。

不，他以为自己闪过了，然而，他并没有完全闪过，雨伞擦过龙王院弘的头顶，落向后方。

——这怎么可能！

龙王院弘发出一声低吼。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判断都会出错，是因为喝酒的关系吗？

他脸上显出诧异之色。

“唔？！”他的嘴角倏然上扬。

“臭小鬼！”岛本朝他飞扑而来。

“喝！”龙王院弘猛然一跃。

在他跃起的同时，于空中笔直的伸出右脚，朝岛本呼啸而去。

他的右脚维持男子脸部的高度水平伸出。直奔而来的岛本，脸部整个撞向他的鞋底，传来强烈的触感。

岛本倒头后仰，脸朝天际鼻血狂涌，雨水瞬间抽打在他脸上。

龙王院弘着地，与岛本往前倾倒，都发生在同一时间。

他在着地时，正巧被倒卧在他身上的岛本给紧紧抱住。

“呻！”

他对岛本的脸颊使出一记肘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背后有人由上而下踢出一脚，击中了他的胯下。

“大笨蛋！”川地大叫着。

龙王院弘膝盖跪地。

就在他膝盖落地的那一瞬间，后脑遭到一记重击。他闷哼一声，倒在岛本身旁。

胯下一阵剧痛游走，被踢中了要害。

此时又有一脚朝他脸部飞来。

他强忍着胯下的剧痛，以左肘挡住这一击。

就在他挡住的瞬间，另一名男子又从他身旁踢出一脚，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不过力道不重。

如果着这脚是由九十九踢出，光这一击便可将龙王院弘撂倒。

然而，这一脚只带来了疼痛。

他以双肘护住头部，欲重新站起。

平时瞬间便可完成的动作，如今却花了一倍以上的时间。因为他腹中抱着一颗怪异的肿瘤，沉重不堪。

而且手脚里的血管如同是被扎入温热的铁丝一般，他削弱了龙王院弘原本身手所应有的速度和流畅。

男子们所使出的踢击，有一半都被他躲过。他一面闪避袭向要害的攻击，一面起身。

地面变得歪斜，眼前景致呈现歪斜，街灯横向斜斜地立着，连这群男人的身影也显得歪斜。

怎么回事？！

他摆好架式。

问题不在于眼前的景致，而是自己的身体变得歪斜，龙王院弘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从一开始展开跳跃的那一刻起，醉意便急速在他全身游走。动作愈剧烈，醉意就愈浓。

浮龙脚——

他想用这招一口气解决对方，所以他摆好了架式。

为了摆出架势，他将原本应该摆在身后的右腿缓缓向后滑开。

右手边有个东西逐渐隆起，朝他直逼而来，是湿泞、黝黑的柏油路面。

“喝！”

他发出一声吆喝，纵身一跃。

原本应该跃离地面才对，但身体却一肩撞向路面，跌落地上。

他四肢匍匐在地，双膝双手摸地，腹部和路面形成了一个空间，宛如这个空间里塞满了东西。

此时，有个物体从他右手边闯进了这个空间。

是人的脚。

他腹部重重地挨了一脚。

就在他被踢中的瞬间，腹中鼓起的那块肿瘤也随之爆炸。有个粗大的凝块，摩擦着他喉咙的黏膜，从口中狂涌而出，洒落在柏油路上。大雨马上无情的打在上头。

龙王院弘腹部又挨了一脚。

舒服多了。他希望再多被踢几脚，好让他胃里的肿瘤全部倾吐一空。

又吐出来了。

他弓着背扭动着，不住的痉挛。

一吐。

再吐。

不断地张口大呕。

不管吐得再多，还是觉得不够。他想将所有的内脏和肉体全部吐个精光。

腹部一带遭到踢击，是外行人的踢法。

不是那里！龙王院弘在心里暗叫着。再往旁边移几公分就是肝脏。

又踢偏了。要是能踢中肝脏，即使是像你们这样三流的踢法，也能让我昏迷。

他数着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伤害，仿佛是别人的身体似的。

为什么我非得承受这种拙劣的踢击不可？

他感到颜面尽失、懊悔不已。

不知何时，他的腹部已整个贴在柏油路上。

接下来是脸部着地，落在一滩湿滑的物体上。

他滚向一旁，为了将脸撇离这团秽物。整个人平贴在柏油路上，脸颊抵在柏油路上的触感无限舒畅。

对方的脚从未停过。

“笨蛋！”

现在只剩一个人还兀自踢个不停。是那位名叫川地的男子。

“别打了，他会没命的。”木山的声音响起。

你才是笨蛋，这种踢法哪踢得死人呢。龙王院弘在心里这么想着。

但他不仅又想，难道我快死了？

身体动弹不得，脖子被人一把抓住。

“这个臭小子”

他整个人被翻了过来，后脑受到一记撞击。

将他翻仰过来的男子把手松开，所以他的后脑才会撞向柏油路面。

龙王院弘仰躺着，大雨从上方打向他全身。

“吓！”

有人大吃一惊。

龙王院弘仰躺着任凭雨淋的脸庞，开始产生了变化。

那张像是十几岁年轻小伙子的漂亮娃娃脸，已从他脸上消失，变成了一个约莫三十岁的中年男子。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家伙”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纷纷向后退开数步。

他们将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岛本抱了起来。

“你不要紧吧？”

“喂”

那群男人的感觉逐渐远去。

龙王院弘凝望着天际，双眼圆睁，豆大的雨粒直接由上而下打向他的眼珠。流入口中的雨水，带有微微的血腥味。

龙王院弘发出浅笑。

因为之前他反问自己的问题，此时突然豁然开朗。

——为什么我会败给柏克？

——为什么一度躲开他的绝招，后来却会被击中呢？

那是因为当时自己醉了。

沉醉于自己的怒火、陶醉于自己的技艺，所以才会躲不开他的攻击。

此刻的他一样醉了。

当时让他沉醉的事物本质，与此刻有所不同。当时是沉醉于自己独特的美学，此刻则是因酒而醉。

他败给了自己。

有个温热之物正舔舐着他的脸颊。是狗。

“原来是你。”龙王院弘说道，那只野狗兴奋地直摇尾巴。

它轻声呜咽，舔着龙王院弘的脸颊。

难道我就这样结束吗？

龙王院弘在心底反问。

“小猴子！”

柏克的声音再次于耳边响起。

可恶！

一把冷冽的利刃在他空无一物的胃中跳跃。

可恶！

可恶！

他咬牙切齿。

一张从皮肤下涌现的恶鬼面相，浮现在龙王院弘的脸庞。

野狗为之一震，全身体毛倒竖，频频往后倒退。

龙王院弘的右手从底下探出，握住野狗的脖子。

呜

野狗发出低沉的喉音。龙王院弘将力量贯注于手指中。

呼的一声，野狗吐出肺部内仅存的空气，狗头开始猛烈的摇晃。

龙王院弘缓缓起身。

野狗以前脚搔抓龙王院弘的右臂。被它前脚搔中的地方，皮肤被抓破，露出一道道的血痕。

呜

呜

野狗不住地呜咽，因为喉咙被掐住，所以声音细不可闻。

龙王院弘伸出左手帮忙右手勒紧野狗的脖子。他让野狗仰躺在地，整个人压在它上头。

他浑身的肌肉，有无数条小蛇在翻腾。这些小蛇正挣扎着想要咬破皮肉，破体而出。这般挣扎的样貌。直接显现在龙王院弘的脸上。

那只仰躺的野狗，喉咙发出嘶嘶的声响，它极力挣扎想从龙王院弘手中逃脱。

龙王院弘将全身的重量施加于右膝，朝野狗的胸口重重地击落。

啪咛！

野狗的肋骨应声而断。

他的膝盖再次击落。

鲜血从野狗的嘴角溢出

大雨马上打向这滩鲜血，从野狗口中冲刷至柏油路面。

——要从吃狗肉重新开始。

他心里这么想着。

化为厉鬼的龙王院弘，脸上浮现出强烈的笑意。

他放声呐喊，咬牙切齿地呼嚎。一面纵声狂吼，一面紧勒着野狗的脖子。

龙王院弘要再次站在柏克面前，势必得先和另一个人会面不可。

关于此事，这时候的龙王院弘尚不知情。





第四章 邂逅

1那头野兽在他体内挤压的嘎吱作响。

那股力量正欲扭曲他的背脊。

啪咛、啪咛，他很清楚全身每个细胞正缓缓地迸裂。

在体内阴暗的深处，那头野兽正晃动着它那对透着寒光的双眸。卡咛、卡咛，齿牙交鸣的声响不断。

这股无法压抑的力量即将觉醒。他心知肚明。

一闭上双眼，那头野兽的模样便出现眼前。

是一头漆黑、阴森的野兽，全身笼罩着幽暗的荆棘。

不论是脸、背、手、脚，全身各处都长出缠绕血肉的怪角，一头浑身都长满下颌的野兽。

那头野兽在臀部底端咬着他的筋骨。

这里是一处阴暗的小巷，他位于小巷的深处，一处深得不能再深的巷弄。在大楼的壁面之间所形成的角落里，蹲踞着一头野兽，将全身潜藏在暗影之中。

他全身湿源。

一个半人半兽的生物。

——大凤吼。

那便是这个生物的名字。

大凤弓着背，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间。

他已无处可去，这条巷弄的一隅，是他最后的歇脚处。要是有人追到这里，他就再也没有安身之所了。

他无法再重回圆空山学园和西城学院。先前他将自己禁锢在丹泽山中，但结果竟然是对九十九和深雪展开攻击。

自从丹泽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深雪了。

那次造访圆空山，与九十九一晤后，两人也就此失去了联系。

在新宿认识了岩村这群自由人同伴，虽然相聚的时间短暂，但那确实是能让他感到心安的所在。如今失去了才有这样的体悟。一切全都是因为他自己。

九十九三藏。

真壁云斋。

织部深雪。

岩村贤治。

阿义、美纱、仙、道灌，他们的面容一一浮现。

到目前为止，我已背离了多少我所珍惜的人呢。

一再地背离，最后回归的地方，就只是这条小巷里的一处角落。

如今能让我喘息的地方，我只剩这里了。

风雨正逐渐增强。

我伤了岩村，他甚至有可能已被我杀害。大凤在脑中如此不断的思索。

昨天中午，他看到岩村平安无事，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前往涩谷的天桥下探视，站在远处看着岩村。

岩村沉默不语，呆滞的目光，漫无目的的看着过往的行人。

自己那骇人的模样，全被岩村瞧在眼里。而且当时他变身后的外貌，始终无法完全恢复原状。

他对岩村有一股锥心刺骨的想念，他很想开口叫唤岩村。

大凤很了解岩村，一想到岩村，就令他心如刀割。他自己究竟带给了岩村多大的打击呢？

“阿岩他正感到踌躇。”

道灌的这番话，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道灌告诉大凤，岩村很想将他留在身边，但这么做，反而是害了他，所以岩村不知如何是好。

过去自己一直依赖岩村的体贴。要是没有得到这股力量，当初一开始被流氓缠上时，只要挨几下拳打脚踢就没事了。

也许正是学会了圆空拳，却又学艺不精，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你为什么想变强？”

大凤在九十九的带领下，初次上圆空山拜访云斋时，云斋曾向他如此问道。

“只要我能变强，便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

当时大凤是这样回答。

照着自己的意思生活，难道就是和流氓打斗？就是顺从自己内心涌现的情绪去行动吗？

可以将这一切完全怪罪于体内沉睡的那头野兽吗？

“事实上，我虽然看起来温和，但那只是因为我懦弱罢了，我甚至觉得，其实自己是应该马上被抓去处死的那种坏蛋。”

在上野公园，岩村让大凤欣赏那具名为“青黑的异兽”的新诗时，曾经这样说道。

他担心沉睡在自己体内的野兽，总有一天会做出无法饶恕的罪行，为了压抑这头内心的野兽，所以他写成诗句来抒发。

岩村也在和自己内心的野兽搏斗。

如今，自己也非得和岩村道别不可。

雨水淋湿全身，令他思慕起女人的肉体，过去他曾亲身尝过女人肉体的滋味，当时的那种香甜，此刻再度疯狂地苏醒。

于是，他体内的野兽开始挤压得嘎吱作响。已裂成一张大嘴的双唇，仍残留着他初次轻触深雪柔唇时的触感。

大凤将脸埋在膝盖间，一动也不动。

蒙住脸的头套已经拆下，就在短短的三十分钟前，他深夜走在街道上，遇见了两名巡逻的员警，两名员警身穿雨衣走在路上。

就在街角处转弯时，大凤看见了这两名员警的身影。他才刚一转身，便被对方给叫住。

深夜时分，大凤没撑伞走在路上，而且头上罩着头套，遮住了五官，这是一条只有计程车才会经过的小路，员警会叫住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正当大凤犹豫着是否要逃走之际，两名员警已从他身后逼近。

突然间，一道手电筒的光芒从身后射来。

“你怎么了？”大凤将脸撇开，员警出声向他问道，语气中明显充满了怀疑。

“不好意思，可否请你面向我们。”另一名员警也接着说道，伸手搭在大份额肩上。

这名员警手仍搭在他肩上，但人已绕至前方。

只有逃跑一途了。大凤知道接下来他们会要他把头套脱掉，并询问他问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游荡，于是他拔腿就跑。

“站住！”员警大叫。

就在大凤正欲逃走时，员警搭在大凤肩上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头套，头套随之脱落。

刹那间，大凤的侧脸暴露在手电筒的照明下。

向前突出的鼻子和下巴。

兽毛。

眼睛。

利牙。

这一切都在这短暂的片刻里一览无遗。

“唔。”

大凤成功逃离，留下为之一怔的员警呆立原地。

员警随后紧追，但跟不上大凤的脚程，他转眼间便甩掉那两名员警，躲进这条小巷。

大凤蹲踞在地，一动也不动。

“来吧，大凤。”

久鬼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此时，他感觉到小巷的入口处有人走近。

“找到了。”

对方刻意压低声音，手电筒刺眼的光芒射进小巷里，照出了大凤的身影。

是刚才那两名员警。

他们一定是从大凤消失的那一带，逐一清查每一条巷弄，才循线追到了这里。

大凤仍旧将脸埋在膝盖间。

脚步声缓缓靠近。

他知道有人来了，非逃不可，但是已无路可逃。大风希望对方放过他，他已厌倦了逃亡。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放过我？为何不让我就这样静静地在此巷弄的角落里待上一晚呢？

一股难忍的怒火狂涌而出。

并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怒意的凝块贯穿他的背脊。

“咕！”

大凤的喉头发出声音。他背对着那两名员警，缓缓地站起，背脊歪斜扭曲。

嘎！

一道怪声自大凤唇际逸出，声音散至骤雨中。

就在声音迸散的瞬间，最初的声音也同时将残留在喉头的东西整个带出。

噜噜噜噜噜噜噜！

大凤弹动舌头，从喉头发出一声长啸，声音由唇际弹向小巷的墙壁。

他昂首面向骤雨直落的幽暗天际，喉咙与天垂直。

咿——

呜——

他昂首长嗥，这声音令听者为之沉醉。

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呜——

他转身面向这两名员警，双眸放出冷冽的寒光。

他的双瞳蕴含了强烈的美与哀愁。

大凤发足狂奔，速度未有稍减，在两名员警面前加快了速度。

“吓！”

两名员警想避向两旁，但大凤的动作比他们快上许多。

眼见即将撞向这两人的一刹那，大凤整个人凌空跃上漆黑的夜空。

他的身体轻盈地越过这两名员警的头顶，伸手比猫更利落。

咿呜——

当这两名员警转身向后望时，大凤已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

呜——

呜——

呜——

呜——

一头凄美的野兽所发出的长嗥，在黑暗中急速的远去。

2

风雨拍打在黑暗的玻璃窗上，力道益发地强劲。

这里离地两百公尺高。

灯光昏暗的室内，完全不受外头狂风暴雨的影响，只看得见剧烈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

久鬼丽一将单人座的沙发摆在窗户正面，静静凝望着窗外。

置于窗缘的立灯，光线照射在久鬼脸上。由于调成了昏暗的亮度，所以柔和的光线在他那仿若少女般的脸庞上，形成一道不可思议的阴影。

这是室内惟一的一盏灯光。

莫扎特的钢琴曲，宛如低声细语，在室内静静的飘荡。这首曲子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钢琴的乐音不停地轻触自己的肉体，令久鬼为之沉醉。

他两腿交叉，右脚搭在左脚上方。双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两手的手指在腰部上方缠绕。没想到在如此疾风骤雨下，时间仍是过的如此悠闲。

漆黑一片的大楼底端，可望见点点的街灯。

闪耀的灯光好似宝石，犹如一颗湿润的宝石，更显光艳。

远方的灯火因风雨而变得迷蒙，模糊不清。

久鬼现在所凝视的这片灯光中，住着岩村、阿义、美纱还有仙。

他们身处的场所，是来自天际的雨水最后才会接触到的地方。借用道灌说过的的一句话，那是泥泞的地面。

而久鬼的所在处，则是来自天际的雨滴在这个城市里最早接触的地方。

久鬼所注视的黑暗，是他自己的内心。

他在黑暗中端详着自己，他的心中有着黑暗与暴风。

然而，内心的疾风暴雨丝毫未显露在久鬼的脸上。

只有一份静谧紧紧包裹着他的肉体，仿佛时间为之停止。

亚室健之和由魅睡在另一个房间，现在应该已经沉睡。

只有久鬼仍旧醒着。

他独自一人，省视着自身的黑暗。

在他体内有个幽暗、喧闹之物，正发出齿牙交鸣的声响。

这时，久鬼突然眉头一挑。

似乎从某处传来了一声细微的野兽叫声。

在这瞬间，他体内那喧闹之物几欲与这阵叫声相应和。

久鬼竖耳倾听，不过屋内只有柔和的钢琴乐音。

久鬼明白自己为何无法入眠。

白天时，曾经来过一通电话。屋内的电话铃声响起，久鬼拿起了话筒。

他并没有报上姓名，外头打来的电话，他一律是以这种方式对应。

久鬼在等对方报出姓名开口说话后，他再出声。

然而，电话的另一头始终不发一话，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之久。

先开口的人是久鬼。

“你是大凤吧。”久鬼语气平静地说道。

当他口中说出“大凤”这两个字时，背脊的体毛骤然悚立。

对方没有答话。

又僵持了近一分钟的沉默，耳边传来无言的呼气声，似乎透露着对方的痛苦。

“大凤，你来吧。”久鬼说道。“你能去的地方，应该就只剩这里了。”

尽管久鬼如此说道，但对方依旧缄口不言。

又一分钟过去了。

说来漫长，但又极其短暂。

不过，在这一分钟的沉默当中，他与大凤之间应该有比过去还要多的话题可以交流才对。

“我静候你的到来，大凤。”

久鬼此话甫毕，对方便不发一语地挂断电话，如同是对他这番话所做的回应。

——一定是大凤没错。

久鬼心想。

最了解大凤的人，并不是云斋。

不是九十九、不是深雪、更不是由魅。

谁都不是。

久鬼认为，最了解大凤的人非他莫属。

当他在凝望眼前这片幽暗时，有样东西从他臀部底下沸腾狂涌而出，呈现出犹如滚烫的溶岩从体内深处蹿升的一种感觉。

它缓缓形成一道漩涡，浑身的体毛从尾椎骨一直沿着脊椎，一根一根地竖起，胸口引起一阵诡谲的悸动。

感觉有某个东西正从黑暗的某处朝自己步步逼近。

唔？！

久鬼的唇际微微上扬。

来吧。

久举心想。

莫扎特的乐音依旧在室内回响。坚硬的玻璃窗外，有着风雨和黑暗。

有一头野兽，终于要从黑暗的低下来到久鬼的所在之处。

3

久鬼从昏暗的屋内看着哪东西。

起初是一只手。

从面向窗户的左侧墙壁伸向玻璃窗的一只手。

这只手在空中一阵摆动后，接着伸向玻璃窗，露出更大一截的手臂。

紧接着是手肘、肩膀、胸膛。

有人正从外头逐步接近这个位在两百尺高空，接近饭店顶楼的房间。

饭店的外壁，嵌入玻璃窗，宽约五十公分的框架，此人正要将重心移向这里。

他缓缓露出脸庞。

是大凤吼。

一脸野兽的容貌。

他双手放在玻璃窗上，往久鬼的正面移动。

久鬼默然不语。

一直到大凤来到自己面前为止，他都一直紧紧注视着大凤。

在昏暗灯光照射下，大凤的身躯浮现在暗夜的黑暗中。

大凤脚下两百公尺深的黑暗地下，是岩村说沉睡的街道，亮着盏盏灯光。

久鬼和大凤两人互望了半晌。

大凤湿透的黑发，在朔朔强风下不住地飘扬，衬衫几欲被吹得四分五裂。

久鬼站起身，缓缓走向大凤。

那日，在凄风苦雨的丹则山上，两人消失于黑暗之中，如今隔着这厚约三公分的硬质玻璃窗，两人终于又再次聚首。

同样消失在黑暗中的这两个人，如今又在黑暗中重逢。

可悲的大凤就在面前。

可叹的久鬼就在眼前。

久鬼和大凤保持十几公分的距离，注视着彼此。

如此接近的距离，有着屋内屋外之隔，犹如相隔光年之遥的两颗星球。

只是一面硬质的玻璃窗，外面有无垠的黑暗和狂风骤雨，里头有寂静的与莫扎特乐曲。

然而，两人的体内同样豢养着一头漆黑的野兽。

两人之间弥漫着强烈的气。

就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久鬼与大凤脸上出现裂缝。

三公分厚的硬质玻璃窗承受不住这两头野兽交会所产生的负荷，发出了悲鸣。

风雨和莫扎特的乐音，融合在这三公分宽的厚度中。

——全书完——

敬请期待《幻兽少年7涅盘塞》





后记

我要去一睹鹤的风采。

明天我就要动身前往尼泊尔，就在这一天，我写下了这篇后记。

越过海波八千尺以上，终年雪白的喜马拉雅高峰，从西伯利亚飞往印度，横渡苍穹的鹤群。

我现在脑中正浮现着这幕景象。

我一面在脑中描绘着这副光景，一面在百忙之中，对许多人欠下了恩情，埋首于工作中。就这样，夏去秋来，入夜后，传来了金木屑的花香。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叹为观止的一年半。

今年夏天，我学完了《幻兽少年》，如今则是在即将出游之际，为这本书写后记。

请各位见谅。

有许多想写的内容，但是要如何呈现，我还未整理出个头绪，就在还没理出头绪的情况下，我整个人即将前往喜马拉雅山。我打算攀登至六千五百尺高的里程碑，但是否有这样的体力，连我自己也半信半疑，此外还有高山症的问题。

也许在身体方面还得再多做准备，但我不知道日后是否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我希望委身与这一生恐怕只有一次机会当中。

我要一睹鹤的风采。

我要攀登喜马拉雅。

也许《幻兽少年》最后场景就是在喜马拉雅，所以我要到喜马拉雅一睹鹤的风采。

我要欣赏于蓝天中飞舞，有如丝绸般的白鹤。

这是我十年来朝思慕想，好不容易才盼到的机会。

就我而言，这是相隔十年的海外之旅，暌违十年的尼泊尔，十年未见的喜马拉雅。

当我回归祖国时，这本书应该早已陈列在书店的店面上。

他同样是饶富趣味的故事。

我觉得，他之所以还能维持某个水准，已经不是因为我梦枕貘的写作实力。

我只是被这套故事选中的人罢了。

这套故事选中了梦枕貘这位作家，让他写下这部故事。

我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发行的《幻兽少年》第二张录音带中也曾经写道，对于这套故事，身为作家所能够做的事，也许就只是动手写下最初的一行文字。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我身为作家的最后一刻，仍旧可以从事《幻兽少年》这套故事的创作。

然而，他的决定权掌握在故事本身。

问题在于梦枕貘这位作家的水准，是否能随着这套故事一起提升。现在我所担心的，是面对这部不听使唤的故事所呈现出的水准，我这位作家能紧紧跟随到什么程度。

就算是用爬的，我也会紧跟着这个故事不放。

我要去一睹鹤的风采。

为了开启下个故事的门扉，我会在重回小田原，重新面对孕育下一个故事的原稿。既然是故事，就应该永远不停地讲下去。

只要故事能维持地说下去，就能一直延续它的生命。

换言之，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梦枕貘执笔于小田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