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2-09 02:4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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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花X华
本卷名称：第五卷

第一章 “学园祭留下的东西”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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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夜

1.

第五十届美樱祭落幕后第二天，也就是礼拜日结束后的礼拜一。

秋高气爽的天气，正要去学校上课的夕，在校门口遇见了熟悉——其实也不到这个程度，但至少不陌生的脸孔。这是宁静中带点嘈杂的一早发生的事——想必接下来会越来越吵闹吧。

“……喔？”

“早安，园端同学。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散慢又拖拖拉拉的类型，没想到你这么早来，真是佩服佩服。”

“……就是知道自己拖拖拉拉，才很有自觉地提早出门。早安。社长你也很早啊。”

夕点了头说早安，她——戏剧社社长笑了笑说：

“我们前阵子为了准备这次的美樱祭，卯足全力每天早上进行晨练，结果就养成早起的习惯。而且，如果变成前任社长之后就突然变懒散，也会被社员们笑吧。”

“……？”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前任社长？”

“咦？我没跟你说吗？我跟社员讨论过，我有余力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参加演出，但基本上我前天就从社长的位置退下来了。因此你称呼我社长可能不适合。”

“那……学生会长？”

同时也是美樱高中学生会长的她呵呵笑了。

“这部分预计不久也会成为‘前任’。说起来，我也想随性地称呼你为园端同学，你也不用太客套，叫我山田或是美园就好。”

“——知道了。美园学姊。”

“很好。”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几乎同时跨出脚步一起往前走。没有“把华公主还来！”的怒吼声，

夕与戏剧社社长——不，应该是美园学姊，愉快地一起上学，这种事在学园祭前根本无法想像。原来美园是名字，山田是姓呀……夕感慨着认识半年，居然现在才知道她的全名，继续往前走。忽然，夕察觉到美园眼里闪烁着兴味盎然的光芒，正盯着自己看。

夕不禁心跳加快了一下。

“什、什么事？”

“没——事。不过，你们几个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辛苦喔。”

夕摸不着头绪，眨着眼睛问：

“……什么意思？”

“前天的美樱祭，你们的电影发表会，还有之后华公主和成宫学妹出场的选美比赛都盛况空前吧？”

美园学姊故作姿态，有如挥动指挥棒般摆动食指。

“昨天要讨论营火晚会没烧完的东西如何处理，来了学校一趟，刚好就和校刊社的人聊了一下。连他们在学园祭结束之后马上进行的问卷调查，结果也显示电影发表会和选美比赛令人印象深刻。校刊社也兴冲冲地打算在美樱祭特辑上大幅报导你们。”

“呃……如果真的是那样倒是让人满开心的……但你说辛苦？辛苦是指——？’

“至少，到目前为止虽然因为华公主和成宫学妹入社而受到大家注目，基本上大家只觉得你们是山寨版电影社吧？”

“……山寨版电影社……？”

“在这次学园祭之后，大家已经知道其实你们具有一定的实力。华公主和成宫学妹本来就很受欢迎，但现在应该有不少人知道她们都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幸运，而是你的确具有能吸引她们的优点……怎么办？这下子不只华公主和成宫学妹，连你也开始受欢迎的话？”

“……我？等、等等，说什么受欢迎——”

“可以预见！你被不认识的女孩子们尖叫簇拥，成宫学妹忌妒得双马尾都竖了起来；而华公主看到你得意忘形的贼笑之后，对你心灰意冷，选择回到我们戏剧社……啊，不过要这样应该有困难啦。”

想了想刚刚说的话，美园学姊不禁叹了口气。

“因为园端同学平凡又不起眼啊——”

“……呃，嗯，这我有自知之明，不需要特地提醒我。”

听了夕伤心的口气，美园学姊愉快地呵呵笑了。最后夕对美园说完想预先讨论的事后，两人就在新校舍前分开，夕迳自走向自己的班级二年D班——就在前天的学园祭，因为举办“猫咖啡厅”座无虚席的教室。

由于时间还早，教室里的同学稀稀落落。

对照前天的喧闹更显得安静沉寂。然而部分还没收拾好的彩色胶带、装饰在墙壁上的纸类饰品，以及随手堆放在后方的传单，还残留学园祭的余热。身为首席猫耳店员活跃的花与华的身影还没出现，反倒是早早到校的筱田这时喊了“噢！”的一声，抬起头来。

“哎呀，夕，你今天真早啊，嗨。”

“嗯，早啊。我才想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刚刚才跟美园学姊说过的对话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嘛……”筱田尴尬地抓了抓头。

“就前天……不知怎么就很累，结果昨天整天睡死死的，今天早上就起得太早……啊，对了，夕，你那部‘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有备份吗？”

“……嗯？是有烧了几张备份光碟啦，怎么了？”

“A班和E班那几个家伙……”筱田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朋友他们听了有去看电影发表会那些人的感想以后，也想看看这部电影，所以传简讯叫我跟你借光碟。而且我也还没看。”

“可以啊。只要你能按时归还就没问题。”

其实就算当作礼物送他也没问题，但毕竟里面有花与华的泳装打扮，虽然不是特写镜头，

还是尽量控制这部影片的流向比较好。即使如此，筱田仍喜形于色。

“喔？真的吗！谢啦！我好期待……呵呵呵。”

“你笑得很诡异耶。”

“不然，我写个观后感给你？”

夕笑着将自己的书包挂到桌边，发自内心说：

“别写一堆坏话就好。”

夕和筱田对话的同时，班上同学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有人仍旧睡眼惺忪，也有人朝气十足。也许大家都还残留着些许疲劳，和圆满完成学园祭企画的成就感。简单来说，他们和此刻的夕有相同的感受。

——虽然终究没办法达成美园学姊的愿望。

夕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大大伸了个懒腰。不管是整个二年D班教室还是美樱高中本身，都显得昏昏沉沉，似乎还笼罩在全力完成学园祭后的倦怠当中。花或华到校以后，至少二年D班应该会振奋一些。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疲劳吧。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平常的早晨。

是的……一个平常的早晨。

因为不寻常的变化发生在午休时间。

“园……”

夕的身后传来低微的呼喊声，声音轻到仿佛会随着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冷风消逝。

“园端学长……”

当时刚好只有夕一个人在那里。花和华本来就很受欢迎又有很多朋友，今天有太多人想问她们“学园祭时和园端同学有什么进展”、“和狩野叶奈子有什么交集”，于是个别行动。夕想趁这机会再次为发表会的事道谢，于是到莲井社长的班上去，就在回程的路上被叫住。

“嗯？”夕不经意回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女学生。

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真高大呀”。不管是纵向还是横向。她明显比夕高了好几公分的身高和体重成正比，不知是骨架大还是丰腴？说起来并非肥胖，总之是看起来肉肉的类型。然而她的脸孔十分稚气，即使没听她称呼夕为“学长”也看得出是一年级生。

——咦？

完全陌生的脸孔。

但让夕感到疑惑的原因不在于此。

而是这女孩显得畏畏缩缩，仿佛想把巨大的身体缩小。在这秋凉的天气却直冒汗，再加上是她自己叫住了夕，却又视线游移无法直视他……总之——

她应该很紧张。

……夕有生以来好像还没遇过有人因他而紧张。即使心里满是问号，夕还是很自然认为突然叫住自己应该是有什么事，于是也很自然地露出友善的微笑。

“……呃，你——”

才正要发问——

却发生相当不寻常的事。

只是一瞬间，那女孩听到夕的声音而微微抬头，与夕四目相交的瞬间，突然显得极度惊恐，口中说着：

“…………我……唔……！”

她慌乱地发出不知所云的音节，紧张地汗如雨下，线条圆润的脸颊也染成红色。她不自觉地曲身后退一步，姿势看来简直像下一秒就要逃跑。

夕疑惑地眨眨眼。

——呃……不是她自己叫住我的吗？

“咦？咦？那、那个……刚刚叫我的人是你，没错吧？”

“！”

那女孩倒抽一口气，仿佛想逃避夕的视线而紧闭双眼，然后用力点头。

看来夕没搞错。

“……你是一年级的吧？”

女孩用力点头。

“你知道我……？”

女孩猛力点头！

随着夕丢出的问句，那女孩紧张的程度不断增高。现在她全身发抖，简直像只无辜的小狗。呃……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夕自己都开始冒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对这种突发状况，夕感到一头雾水。即使心里充满疑问，还是近乎本能再次露出让对方安心的微笑，然后举起双手强调自己没有杀伤力。

“这、这样呀。一年级生，又知道我的事，把我叫住……呃，所以你有事找我，是吗？”

“唔……啊……唔唔唔……”

这女孩口中仍然嗫嚅什么，模糊不清根本无法称为国语。

“……我……是……唔唔唔！”

……此刻夕才明白自己错了。

虽然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但她口中说的的确是一个句子。她很努力想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即使紧张地直冒汗，急得眼看就要哭了，还是努力想要表达。加油……！夕在心里帮她打气，顿时那女孩终于鼓足勇气。是的，只要夕也努力倾听，应该有办法沟通！

“……我……年、B……的……”

“嗯，然后？”

“加东……菫……啊唔……有东西给……园端学长——”

“嗯，原来是这样。”

夕大方地笑着点点头。

但硬挤出来的笑容立刻冻结。

——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夕再次冷汗涔涔，看着眼前两眼紧闭的女孩，心里想着“别放弃”。如果自己不小心说出“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可以再说一次吗？”这种话，搞不好会严重伤了这女孩的心。所以好好想一下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应该听得懂才对。

是的。“……我……”这女孩开头的确是这样说的。

这点可以肯定。应该。大概。从句子脉络与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来解读吧！她之后好像又说了“年”……嗯？这女孩看起来是一年级的。她是说一年B班？啊，刚刚她是在自我介绍呀！夕这时恍然大悟。

我是一年B班的加东某某？

“……加东学妹？”

试着确认碰碰运气，那女孩——加东学妹立刻睁大双眼，接着兴奋地比刚刚更用力点头！

看来答对了。夕稍稍放心，也有了一点勇气。好，可以进行下去。有办法沟通了！

“加东学妹，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嗯、嗯。我……给……园端学长……”

“给？”

夕温柔地引导她。交谈渐渐上了轨道，眼见就要可以顺利传递自己的讯息，加东学妹也精神为之一振，仿佛下了决心般凝视着夕，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说：

“我有东西要给你！”

音量大到有如烟火在耳边绽放。

巨大的声响使得走廊的窗户也为之震动，附近各自愉快聊天的同学们猛然回头。夕认识的人当中，花也算是嗓门大的，但和现在的情况却无法相提并论。这次换成夕紧闭双眼，一秒后感受着耳膜上残留的刺痛再度睁开眼，眼前是——

加东学妹拿出全白的信封。

“……咦？”

“……我……我有东西要给你……这……那个……”

“……”

虽然好不容易能鼓起勇气，但刚刚说话的音量太大，因此又一阵羞怯感向她袭来。奋力挤出的勇气像漏了气的气球，大大的身体再度缩了起来。

她递出的信封在颤抖。

夕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接过信封。这时加东学妹仿佛已经超过忍耐的极限。

“……那、那个！”

她的声音近乎惨叫。

“那、那那那、那就！一切拜托了……！”

她不等夕回话立刻转身，迅速以跑百米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只留下白色的信封和周遭的视线。一片鸦雀无声的走廊，此时又慢慢恢复原本的嘈杂，当然嘈杂声中也掺杂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怎么回事？”这样的疑问——

那是夕才想说的台词啊！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夕口中低喃，看看刚收到的白色信封。不是死板的传统信封，而是文库本尺寸，开口在中央，上面有一个小图案，造型充满女孩子甜美风格。信封以粉红色心型贴纸封缄，上头没写收件人及送件人——

“咦？”夕一个念头突然闪现。

精致可爱的信封、心型的贴纸、紧张得发抖的学妹。

又一阵如山洪爆发的冷汗。

咦？呃？这是该不会是那个？不会吧！怎么可能！但具备了这些要素，会有其他的可能吗？不、不可能吧。按照一般常识去想……夕这辈子唯一一次收到的那个……情——

“夕、夕——同学！”

“啥——！”

这时机也太凑巧了吧！打断夕思考的声音，让夕回头的同时反射性将信封藏在身后。声音的主人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不只头脑，全身每个细胞都记得这个声音。朝气蓬勃、色彩饱和的银铃般的声音。对夕来说无比重要的两位“HANA”其中一位——花双马尾飞扬，穿过走廊上的学生飞速冲过来。

“不、不是的，花！我什么都没有，那个……没什么！”

搞不清楚状况的夕惊慌失措地正要辩白，这时才发现——

花的表情。

原因绝对和手上的情书无关。花的样子很反常，脸色都变了。应该说，她看起来很慌乱。

“夕、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

迅速跑到夕眼前，又出神入化地瞬间静止的花气喘吁吁。虽然不明显，但她确实流了汗。花的体力有如体内隐藏超高性能引擎，会因为短距离冲刺而呼吸急促，证明她用全速跑过来。

“不、不得了了，夕同学！大事件！世界末日！”

“咦？什、什么——？冷静点，花。你说什么不得了？”

“嗯、嗯……！那个，那个！”

花急着传达讯息，心急地边比手划脚边说。

“我刚才去一年级的教室找篮球社的学妹，因为她说要告诉我那些学园祭时我们没办法去参观的活动内容。然后啊，她说她们也有去看轻音乐社的现场表演！”

“啊，嗯嗯。中午前表演的那个吧。”

“嗯！好像表演了邦乔飞的曲子！夕同学知道邦乔飞吗？邦乔飞！”

“爸爸有一阵子喜欢摇滚乐，所以大概知道。”

“原来是这样……！总之，我听她说了很多，也问了她很多。结果突然有一个别班的女生进来教室。那女生好像也是一年级的，我的朋友称呼她来栖同学——”

“嗯。”

“但是那女生没有回应我朋友，应该说，她根本没注意到我朋友的存在！只是直盯着我看，叫我小花学姊！然后兴奋地冲到我身边，然后，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就害羞地忸怩起来！”

害羞地……忸怩？

“我觉得她那样子好可爱，就戳了她的脸颊——”

“——花你居然对不认识的人也这么做……”

“结果，那女生又更害羞地说有东西要拿给我。”

……有东西要拿给花？

花将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找了一下，拿出一张纸说：

“就是这个！”

她把整张纸摊开给夕看。

夕看了内容，呆若木鸡。

并非难以理解信的内容。正好相反，正是因为明白。这张纸夕似曾相识——正确来说，夕填过这张表格。去年刚升上高中不久，知佳就对他说：“不用说，你会加入吧？”并拿了相同的表格给夕填写。

那是入社申请单。

夕看了写在上面的名字。

“……一年C班来栖芹菜……”

“是的！她的名字猛然一看好像我妹麻菜！夕同学你知道这个人吗？”

“……我没听过耶。”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跟她说话。她个子小小的，短头发，长得很可爱。这、这里……不是我眼睛有问题看错吧？是写着电影研究会没错吧？”

“……的确是这么写。”

夕完全明白此刻花混乱的心情。

因为——

夕他们举办电影发表会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这个。虽然藉由各种活动，社团渐渐获得认同，但仍旧是只有四个社员的弱小社团，吸收新社员成了最重要的课题。事实上看了电影发表会时观众的反应，心里多少期待能有新社员加入。但是……真的吗？不是作梦？虽然还隔了礼拜日，但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就……？

再加上入社理由栏里，圆圆的可爱字迹写着“小花学姊的演出实在是太棒了”。

应该是这原因让花更加无法冷静。

“怎、怎怎、怎么办怎么办？真的吗？芹菜学妹在我收下信以后就跑走了。她是认、认真的吗？而且还说我的演技很棒？什么？我根本就、完全——”

“——大白天的，你在嚷嚷什么，花？”

凛然又轻柔美丽，仿佛能传到每个角落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夕和花都吓了一跳。夕的耳朵早已熟悉，已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不知不觉间，另一位“HANA”已经走到夕的斜后方——美樱高中的偶像及吉祥物娃娃，精致有如高级人偶的华正站在身旁。

只是，华的脸上挂着一抹困惑的微笑。

“反正花的事也不会多重要，暂时别管。夕同学，我找了你好久，我有一件有点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怎么可以暂、暂时别管！大事！我在说的可是大事！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

华可爱地歪着头思考，花则用力点头说：“没错！”然后拿出那个叫做来栖芹菜的一年级学妹的入社申请单给华看。华看了也不禁感到讶异，“啊……”地低呼了一声，双眼圆睁。

“……真不敢相信。这的确是……世界末日！”

“是吧？是吧？就跟你说我正在说的事不能暂时不管吧！”

“这个……是。你说得没错，不好意思……就两方面来说，我现在很吃惊，非常讶异。”

“两方面？”

夕这么问了。

“是的。”

这时夕忽然注意到，华手上的纸张似乎和自己片刻前才看过的一样。

“……华公主，那个……该不会是……”

华静默不语，只是把纸张摊开让夕和花看清楚。

入社申请单。

一年A班。山井朱美。

虽然入社理由什么也没写。

‘……’

面对陷入沉默的夕与花，华加深了困惑的微笑说：

“不知怎么说，这时间点还真巧合得不可思议。我稍早和大洼在学校餐厅吃饭，饭后两人也聊了一阵子。结果朱美——说起来也算认识，她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就把这个放在桌上。”

夕不解地问道：

“……认识？”

“是的。但是她进这间高中以后，我一次也没和她交谈过。小时候有过一些互动，反而是这几年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

入社申请单与入社申请单。这两封申请单，虽然是夕他们日夜期盼的，但实际上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夕注视着两位“HANA”手中各自拿着的纸张，忽然有种无法说明的预感。难道……该不会……

夕将藏在身后的加东学妹送来的信封拿到眼前。

“夕同学？”

“咦？那、那是……？”

花与华像说好了一样眨着眼睛，夕就在她们眼前撕开心型贴纸，拿出里面的信纸。里面放的不是纸条，而是整张纸。是的，就跟花与华手中拿的一样。也许是从夕的表情看出了什么，两人同时紧张地看了看信的内容。

这次，三人一起陷入沉默。

入社申请单。

一年B班。加东菫子。

入社理由：影研会的电影太出色了。

……三张入社申请单。

猫咖啡厅、电影发表会、叶奈子来袭、营火晚会，学园祭时大家使出浑身解数，而这大概是最具体的成果。走廊上吹进来的风夹杂着渐浓的私天气息。九月下旬。这些事发生在初秋流转至秋天之际的美樱镇——

2﹒

“加东菫子啊……”

放学后。

夕等人紧急在影研会社办集合。

“我虽然不认识其他两个，但我知道加东菫子喔。”

身为社长、比夕大一岁的青梅竹马知佳这么说。“咦？”花继续追问。

“是喔？她是知佳学姊的朋友吗？”

“比起朋友，还不如说是认识的人的妹妹？劲敌的妹妹？”

华听了知佳故弄玄虚的回答，似乎因此联想到什么，小声地问：

“你说劲敌……那是电影社？电影社好像有个二年级生叫加东丽亚。该不会……”

“是的，果然只要有华公主在，对话就会特别迅速流畅。如果是阿夕或小花就需要仔细说明，不然话题无法继续下去……”

“……你才是一直让话题无法顺利进行的人吧？还敢说！”

“知佳学姊果然一直把我当笨蛋……”

“开玩笑的，我是开玩笑的啦！”知佳安抚提出抗议的夕和花，然后继续往下说：

“简单来说，那位加东丽亚——因为现在电影社三年级生太抢眼，所以她不特别有名，但在二年级生中，她可是数一数二，搞不好下任社长就是她。我猜加东菫子是她的妹妹。应该没错。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我跟她妹妹打过招呼……那女生的体型应该满壮硕的吧？”

“这么说起来，我和一年级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有看到一个壮壮的女孩，应该就是她吧——？”

花想起了什么，口中喃喃自语。“但是……”华插话了。

“如果她是电影社加东同学的妹妹……为什么要加入我们社团？如果对拍电影有兴趣，一般来说会去姊姊的社团吧？说电影发表会时看了我们的电影，但最初来看的契机应该是在电影社的姊姊吧？”

“的确。我也看不出来她们姊妹感情不好。如果直接解释那张入社申请单的内容，大概只能理解成她非常欣赏我们的‘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超越了姊妹间的羁绊……呵呵呵。”

“知佳学姊，你为什么露出贪官似的奸笑啊？”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光是有新社员加入就够开心了，再加上这种情形等于是打败了莲井同学他们，简直就是占尽了独立制片当中所有的便宜。呵呵呵……咯咯……不过到底是什么情形，还是要亲自问过本人才知道。”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

夕举起手，往华那边看过去。

“那个，华公主拿到的入社申请单上面，理由栏好像是空白……华公主知道是为什么吗？你之前好像有说你认识申请人？”

“啊，是的，我认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称为朋友。夕同学、知佳学姊，你们知道山井建设吗？在这一带算是不小的公司，路上偶尔可以看到那家公司的卡车。”

花露出感到不对劲的表情。

“为什么华你把我跳过去？”

“因为你又不可能知道。”

“……”

“难道你知道吗？”

“……不知道。”

知佳看着花垂头丧气的样子，忍着藏不住的笑意说：

“我知道喔。那家公司的一些年轻员工会来Toy Box。”

“咦？华公主家的公司和那家公司，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正确说起来，并不是以公司的立场有交流，而是那家公司的社长和我的祖父有私人的交情。”

知佳理解地喊了“啊！”的一声表示赞同：

“很多社长彼此都认识。”

“因此她偶尔会来我家玩。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祖父身体还硬朗时的事了。她只小我一岁，所以那位社长常常带着他女儿来玩。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山井朱美。”

“咦？那她也是社长千金啰？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应该说她聪明又倔强……？也可以说她很有个性……？”

“嗯？”华谨慎的用字造词，让夕感到疑惑。

“难道华公主……和她感情不好吗？”

华微微露出苦笑。

“我一直都认为她应该不喜欢我。”

“咦？这世界上会有讨厌华公主的人？”

知佳感到惊讶。花举起手说：“我不就是吗？”

夕了解了华苦笑所代表的意义，又问了：

“那么，你拿到那女孩的入社申请单时，应该感到很惊讶吧？”

“是的……小时候因为她是祖父朋友的女儿这层关系，她来我家的时候我会找她玩要或聊天。一开始她会回应我，但后来她就变冷淡，渐渐疏远了……上小学没多久，她就不曾跟她的父亲一起过来了。”

“我懂。我完全了解那女孩的心情啊——”

花不断点头表示赞同，让知佳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看来华公主也不清楚为什么那女孩突然拿入社申请单给你。这是第二个谜团呀。对了，入社理由较明确的是小花收到的——”

知佳说着把视线转向仍在重复说着“我懂我懂！”的花身上。

“那个入社申请单，你收到的那封申请单的动机比较明确吧？”

“……咦？”

知佳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花一阵慌张。

“明、明确？你说芹菜同学吗？”

“是呀，我问的就是来栖芹菜。那女孩是直肠子又简单好懂，所以她的入社理由应该很容易理解吧。不知道她是因为看了电影发表会还是之后的选美比赛，但总之她就是因为憧憬小花的演技吧？”

“一……一点都不容易明白——！我根本搞不懂！”

花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这么说，华歪着头回问：

“你到底有什么搞不懂的？”

“你问我有什么搞不懂的……当然是……！因为、因为——”

花双手食指交缠，消沉地说着。

“——我的演技根本就没有那么……根本不像你、叶奈子和鸿鹄学姊这么厉害……”

华不禁耸起肩膀。

“……我其实可以理解她说憧憬你的演技这件事。”

“咦？”

花听到华直接了当地夸奖自己，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

接着红着脸说：

“你、你怎么回事？华？怎么突然说起好听话？我可不会给你好处喔！”

“我对于演技或是戏剧作品不说客套话。”

“但、但是但是！虽然这么说我很不甘心，但华你的演技真的很棒。不管芹菜或任何人，看了就知道谁的演技比较好……当然，我不想输给你所以我也很努力，但……”

“……花，你呀……”

华轻轻叹了口气。

“你对于自己的演技总是给太低的评价，这是你的缺点。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唔……那、那难道……我的演技比你好——？”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要说你跟我谁的演技好，我至少胜过你一百倍。请你不要一下子就得意忘形好吗？不要开玩笑了！”

“——嗯、嗯，不好意思……我知道啦。我只是随口乱说而已……”

花被华的气势吓到，头上的双马尾也显得垂头丧气。夕一如平常摸摸她的头说：

“嗯，不管你自己怎么认为，事实上那个叫芹菜的女孩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正如华公主所说，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

——而且，那样的演出，花的演技——

负责拍摄的夕最能强烈感受到。当然，就像华所说的，拿花和华两人的演技做比较，华当然压倒性胜过花。华用强烈意志力不断磨练出来的演技，有如佛罗里斯的钻石那样充满热情的结晶，任何人都只能为其完美折服。这点前几天选美比赛时更表露无遗。不要说叶奈子，即使和经验更丰富的一流女演员同台，华的演技也绝对不逊色。

只是……

虽然人类对各种事物都有各自的偏好，而且虽然花的才能——她特别的才华也能说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然而花和演技炉火纯青的华同台演出的情况下，这女孩不被演技优劣这样显而易见的表象影响，居然能看到花演技中无法用理论形容的鲜明色彩，并受其吸引，这样说来，岂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吗？即便目前还不清楚这个叫做芹菜的女孩有这样的感想，是看了电影发表会还是选美比赛，还有她是不是有戏剧方面的经验。

知佳说芹菜这个女孩的入社动机最容易理解，这样说也没错，但……夕同时也很想问芹菜本人，为什么喜欢的不是华而是花？她看见了花身上像叶奈子那种天才般强烈闪亮的光芒吗？

于是——

今天四人来到这间教室以后，首次出现所有人陷入沉默的情况。知佳由此判断大家都叙述完各自的意见，于是严肃地嘀咕一声：“……好。”早料到夕他们三人会有所反应转头过来，她从容不迫，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

“身为社长的我决定了。”

“……什么？”

“呃！阿夕你为什么用那种充满警戒的表情看我？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把目的放在小花和华公主身上别有居心的男生，有人要入社我欢迎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拒绝？嗯，这点我想大家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但……总还是有些事情不是很明白，像是最让人搞不清楚动机的朱美等……”

“知佳学姊，所以你认为……？”

“所以我认为！以程序上来说，在发下入社许可之前有件事要先做。不如说，这是为了避免没搞清楚状况就让人进入社团，结果发生争执或不愉快而损失了贵重的人才。呵呵呵……不管她们只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原因都好，只要入社申请单到了影研会手上，影研会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

“知佳学姊，结论是？”

“那就是！先联络这三个人……告诉她们明天影研会会以积极的态度举办面试！”

换句话说，就是要先听听提出入社申请单的三个女孩怎么说。看着知佳用一副叙述真知灼见的了不起口吻诉说这再平常不过的结论，花拍手叫好，而华则瞄了夕一眼微笑。

当然，夕对这个结论没有任何异议。

3.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午休时间的社办里，有两个人脸上表情紧张得让人戚觉仿佛听得到急促的心跳声。

一位是身形丰腴，此时仍旧忸怩地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的加东学妹——一年B班，加东菫子。

另一位坐在夕的左手边，面向加东学妹等三个申请入社的一年级生——这个人是花。

“……那个……”

华越过夕看了花一眼，忍不住调侃她：

“花，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紧张成那样？”

“唔、唔唔。说到为什么……就……就是因为觉得在学妹们面前，身为学姊不能有奇怪的举止，然后就——”

“——你现在紧张得全身僵硬，看起来就是奇怪的举止了。”

听到华的发言，噗嗤笑出来的有夕、知佳……和坐在重子旁边的一年C班来栖芹菜。正确地说，她不是“噗嗤”一笑，而是“哈哈”大笑。

花昨天说芹菜是“个子小小、短发、很可爱的女孩子”，果然是如此。虽然没有华那么娇小，但仍属于小巧可爱型。剪得短短的头发仔细造型过，是个脸孔仍旧十分稚气的可爱女孩。看她不加思索地笑出来，知佳低声说：

“看吧小花，芹菜在笑你了。”

听知佳这么说，芹菜才回过神来。

“啊，不是，没有那种事。”

芹菜坐直身体，胀红着脸颊。

“我、我没笑！小花学姊请相信芹菜！”

……明明就笑了。夕他们虽然心里忍不住这样吐槽，但仍旧强忍住没有说出口。就这点来说，夕他们果然还是有学长姊的样子。

“呼哈哈，你明明就笑了！”

……除了知佳以外。

华用大姆指比着感到害羞抱着头的花说：

“那个，来栖学妹，你真的是因为欣赏这个学姊才想入社吗？”

“是的！”听到华的问题，芹菜立刻回答，并以出乎夕等人意料的热切语调说：

“因为，那个……这点入社申请单上也有写，小花学姊真的太棒了！不用说，我入学没多久就注意到可爱的小花学姊，一开始听说学姊今年居然加入了影研会这个听起来很枯燥的社团时，总觉得她应该适合更亮眼有朝气的运动社团——”

“听起来很枯燥的社团……”

夕无意识地覆诵一遍。

然而，芹菜完全没注意到。不，正确来说，应该是芹菜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花身上，对于夕完全没放在心上。芹菜又继续说：

“但是！前几天的学园祭，芹菜看到小花学姊的表演，终于多少能够理解了！舞台上的小花学姊耀眼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样的演技，简单来说就是太棒太好看了——”

“啊，等等。我有疑问、疑问！”

知佳举起手，打断了芹菜的发言。

“那个，芹菜你指的是小花在哪里的演出？电影发表会？还是选美比赛？”

“两个都是。芹菜班上有莲井学长的粉丝，她找我去看电影发表会，然后我们也看了电影发表会之后的选美比赛。电影中的小花学姊简直亮眼到令人神魂颠倒；而那之后的选美比赛，那个女明星……叫什么名字……呃……”

知佳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吐出一个名字：

“狩野叶奈子。”

“对对对！就是她，她也很厉害。但是和她一起演的小花学姊的演技也很精采。芹菜看得兴奋得不得了，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当然，我也有听说过华公主的演技，而实际上华公主也演得很好……但是，看了小花学姊的演技，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自己的想像力在飞驰……学姊的演技简直就是鲜明夺目地叙述一个故事、一个世界观上让我开了眼界——”

“呃——”这次换夕插嘴。

因为他有想确认的事。

“你没问题吗？芹菜？”

“什么？”

“芹菜原本接触过演戏——也就是戏剧方面的活动吗？或者是对电影制作有兴趣？”

“唔……芹、芹菜完全没有那些经验……而且只有很热门的电影才会偶尔租来看。但是！芹菜还是有自信！该不会，这、这样不行吧？”

“不，当然不是不行。但——”

正要继续回答的夕，注意到坐在自己右边的华轻轻发出“咦”的一声。

“——没有演戏的经验，也不太看电影或话剧，居然能够了解花的演技特色？”

芹菜听了华的疑问，不禁显得有点退怯。

“其、其实芹菜也不知道自己说得正、正不正确！但、但是芹菜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因为——”

芹菜似乎感觉华提出的疑问带着挖苦——就算不是挖苦，至少也认为自己被质疑。但不是这么回事。夕是最了解华的人，华比任何人，甚至比夕跟叶奈子都更加肯定花的演技。现在华问这个问题非但不是在质疑芹菜，还可以说是带着赞赏的意味。

芹菜最后又以热切的眼神看了花一眼，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拳羞涩地说：

“……因为芹菜也想和小花学姊一样——像学姊那样演戏……”

花原本已经感到不知所措，这时又听到芹菜对自己恳切由衷的赞美，简直就是致命的一击！混乱、自信不足、高兴、紧张等各种情绪冲击，使得花全身僵硬，脸红得简直像是可以在头上煮沸一锅开水……说起来，花会有这种反应也不难理解——夕边想边低声笑了出来。知佳则满意地点点头说：

“原来如此，谢谢。我们完全明白你的入社动机了。之后还会请教你一些细节，到时候再麻烦你了——那么，接下来是下一位……嗯，加东菫子学妹。”

重子在夕等人与芹菜对话时就已经别扭得满脸通红，被知佳一点名，宽宽的肩膀因惊吓而猛然耸动。光看着她，仿佛就能听见她快破表的心跳。知佳轻松地摆摆手说：

“菫子学妹，我们这边也有像小花紧张成这样的成员在，所以彼此彼此。你放松一点，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吗？”

“……”

“首先，入社申请单上，你写着因为影研会的电影很优秀——”

“……”

菫子只是低着头，没有做任何回答。

即使是知佳，看到她的反应也是一头雾水，眨着眼睛中断发问。这时不知为何，坐在菫子另一侧的入社志愿者——一年A班的山井朱美，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女孩头发的卷度蓬松又优雅，看起来是自然卷。同样是外观柔软的卷发，花的双马尾看起来像可爱的小动物；有别于这种偏向动物毛的视觉印象，山井朱美的卷发宛如松软的棉花糖。不知道这是自然卷和电棒卷的差异，或是单纯发质不同。纵使脸孔看起来有几分难以亲近，但确实是一位纤瘦的美少女——虽然还是及不上华。

“……不管再怎么紧张，你说那么小声，对方是听不到的喔！”

朱美这么说的时候，仍然处于发愣状态的花喃喃附和：

“刚才知佳学姊说话的时候，堇子学妹……一直都有回应。”

……啊，太小声所以没听到呀？加上她一直低着头，所以也看不见嘴巴有动。因此只有坐得近的志愿入社者，和运动神经与五感都发达的花才听得到。知佳立刻哈哈笑了，接着芹菜也笑出声来；这样的行为似乎让重子更加无法冷静。她冒着汗，又把身体缩得更小。

夕昨天收下情书——不，入社申请单的时候，就领教过她紧张的程度。不行，现在非说些话缓和她的情绪不可——夕反射性这样想。“加东学妹——”夕才正要开口，朱美已经先说：

“你叫做蓳子吧？你试着在手掌上写三次人然后吞下。”

“……咦……”

“人，像这样，写三次。”

朱美亲身示范指导。菫子则红着脸，照指示在手心写了三次人，然后吞下去。

接着，到现在为止一直朝下的视线也稍微抬高，然后说：

“谢……谢谢你……”

华专注地看着两人的互动——朱美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华昨天说的“我想她不喜欢我”也许是事实？总之朱美现在的表情并不友善，她回望华的挑衅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看到这一幕，夕不禁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这时华不知为何脸上露出了愉悦又迷人的清爽微笑。

朱美看到华对自己投以微笑，先是满脸疑惑，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呼吸停顿了一秒，激动地撇过头去。“华公主？”夕感到奇怪，搞不懂华为何露出开心的笑容……不过他决定事后再问华这件事。知佳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华和朱美之间的互动，仍旧愉快地说：

“说写三个人然后吞下去，但我们有四个人，这样会少一个。你要不要多写一个人，然后吞下去？”

“再、再写……一次吗？好……人……写好……了。”

“你为什么紧张成这样呢？”

华以平稳的语调询问她，这时菫子虽然仍旧紧张地直冒汗，但总算不再低下头。

“……我……我、我本来就不太擅长说话……”

“我啊……”这时知佳说了。

“之前曾经跟你打过一次招呼，你记得吗？我记得那时候的你怎么看都没这么紧张呀？”

“因、因为现在……跟昨天一样——”

菫子忸怩地往夕看去。

“——有园、园端学长在场……”

……咦？

眨着眼睛感到不可置信的人不只夕。

右边的华和左边的花，还有老爱调侃别人的知佳，外加分别坐在加东菫子两旁的两位一年级生都惊愕不已。

数秒的寂静后，华与花分别说：

“因为夕、夕同学在场……？那代表什么意思？难道——”

“菫、菫子学妹？那是，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两人都激动了起来。花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菫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眼神慌张地游移，双颊比今天任何时候都火红，简直就像煮熟的章鱼。她急忙摇摇头说：

“不、不是——！”

然后紧闭双眼。

“不是那样的！”

音量大到教室的玻璃窗也为之震动。

所有人鸦雀无声，包括刚才激动的花与华。

“……啊……”菫子又把自己缩得小小。

“……不是那、那那那、那种……大不敬的意思……如果我胆敢跟成宫学姊或华公主竞争……就、就去死。”

“咦？”华目瞪口呆。

“我……以死谢罪……”

花慌忙阻止：

“哇……哇——！你好好珍惜生命啦——！不、不用道歉了！没关系！没关系啦！别介意！我跟华都不会介意的，真的！”

夕也和花一样焦急地说：

“我、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那种受女孩子欢迎的类型！你只要冷静下来说清楚就没事了！”

“……跟……”

菫子努力试着将想表达的意思说清楚。

“跟……芹菜同学一样。”

“一样？”知佳不解地追问。

“一样的意思是说，你也是因为受小花感动？”

“不、不是……虽然我也觉得成宫学姊和华公主的演出很出色……但、但不是那样。我所谓的一样指的是憧憬；或者说是震撼……就是我入社申请单上所写的理由。”

“……就是觉得我们社团的电影拍得很好？”

“刚才，那个，社长问的问题。”

这时芹菜忽然插嘴，看了菫子一眼问道：

“你有来看学园祭的电影发表会，对吧？小菫。”

华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问：

“你们是朋友啊？”

“不能说是特别要好的小团体，但偶尔会说话或是一起吃午餐。所以今天来这里看到小菫也在，真的有点意外。”

这时，花似乎对其他地方感到在意。

“……小堇？”

“啊—：是、是的。”加东学妹点点头。

“姊姊和朋友们一直都称呼我为小菫……他们说这样听起来比堇子更适合我……”

“小堇。小菫呀——”

花重复念着，开心地笑着说：

“呵呵，听起来很可爱耶！”

菫子——小堇听了又显得很不好意思。“哪、哪里可爱……！像我这样……！”整个人别扭了起来。

“那么，小菫……”知佳继续说了。

“你是说你在电影发表会上看了‘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之后，产生像芹菜看到小花的演出后那种强烈的感动，是吗？”

“是的。”

夕感觉此时小菫肯定的回答，听起来比她一整天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确切，充分表达出想法的坚定。

——哇！

夕的心里一阵超乎预料的激昂。

终于了解震撼贯穿全身是怎样的感觉。

“小菫一开始会来看电影发表会，与其说是对我们有兴趣，不如说是因为姊姊——加丽亚的关系吧？”

“加丽亚？”

看到花满脸疑问，华补充说明：

“那是昵称。加东丽亚省略成加丽亚。”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加入我们社团，是吗？”

“……我……我……不是间……间谍……”

“我知道，我知道。话说回来，就算是，只要入社申请单在我手上，你就别想逃出我们的魔掌！”

听到知佳用开玩笑的口吻这样说，小菫终于稍稍……露出了笑容。

“是的……因为对姊姊和莲井学长都很不好意思，所以我……烦恼了一整天。但姊姊一直对我很好，而且莲井学长看起来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虽然我想他们多少还是会有点不开心，但……我——”

小菫双手抱胸，歪着头。

她滑顺亮泽的头发轻轻摆动。

“——小时候……就喜欢拍照。”

“拍照？”

听到花提出的疑问，小菫小声回答“是的”，然后继续说：

“我想姊姊进了高中以后会加入电影社，应该也跟这有关。我爸爸喜欢照相……小时候他买了便宜的小型相机给我，那时我很开心地拍摄花朵、风景等等。而且美樱镇又是到处都值得拍摄的小镇……”

“嗯，你说的没错。美樱镇有数不清的小径、许多的花、海洋、复古的景色；而且还有很多猫。”

“是的。只是……虽然我有兴趣，但技巧不好。即使有想拍摄的风格，或是想捕捉的瞬间，但总不得要领，认为自己技巧不好，简直糟蹋了被拍的对象而退缩……再加上学校没有摄影社，校刊社虽然经常使用相机，但……和我想拍摄的方向有落差……本来打算放弃——”

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小菫仍然努力继续说：

“继续毫无技巧地乱拍，反正我也没认真想过要当一个专业摄影师……但是……但是……在学园祭时，看了各位的、园端学长的电影——‘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

“……看了之后？”

夕回问，心里又是一阵骚动。

“这么说可能太直接……其实我觉得姊姊他们的电影也很精采，很不错。如果要我比较哪一部比较有意思，那答案可能是姊姊他们那部。不过……我的重点不在这里。各位的电影也很引人入胜，但不只是这个理由，而是……”

小菫似乎极力想清楚传达自己现在想表达的想法——

不看其他任何人，只盯着夕。

即使她的情绪仍旧紧张，稚气的脸上染上红晕。

“各位的电影……不，园端学长的电影……里面的影像……我……从小一直……想拍摄却无法如愿捕捉到理想的瞬间，但园端学长的电影是那些理想瞬间的连续型！仿佛拚命去捕捉瞬间魅力，企图展现淋漓尽致的美感——”

——哇！

夕心里再次低呼，感觉到手心冒汗。

——这真是——

“要我具体说是哪里好、如何好，我和芹菜同学的回答相同——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如果……如果要由我来拍摄成宫学姊和华公主——唔，电影里应该要称茧和月……我想拍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这就是我的感想。”

全身起鸡皮疙瘩。这感觉就像学园祭那天，电影发表会结束后接受观众喝采时一样。但又有点不同。

“所以……原本我没有特别积极。虽然喜欢拍照，捕捉瞬间画面总让我感到很有趣……但是……在看了园端学长的电影，看了电影的画面后……我觉得如果和园端学长一起，也许我可以拍出——”

小堇的说明断断续续，却极力想表达出想法。

这使得夕——

“我知道照片和影片有许多不同……但至少想尝试……想和园端学长一起试着去撷取那个瞬间。我打从心底这样想，所以——”

万分喜悦。

甚至心跳高声地怦通作响。受宠若惊，仿佛受到强烈冲击，甚至可以说是感动。猛然觉得眼眶发热，夕慌忙强忍住眼泪。

那是因为——

如果这是一部好的电影，最大的功臣就是将层次往上提升的华，和紧张懵懂中却仍展现了耀眼才华的花。正因为她们的魅力，加上知佳在幕后给予许多支持和援助，才有这样的成果，光凭夕的力量没办法拍出这样杰出的作品——这点夕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而且心里多少在意这件事。

不管别人夸奖的是电影本身、华的技巧或是花的才能，夕都感觉像是自己被夸奖一样开心。但是，现在小菫赞美的对象不同。与其说她在夸电影本身，不如说她是在夸奖夕所拍出来的影像。

被影像吸引，在影像中看到自己的理想。

不同于去年的学园祭看了电影的华；不同于看了电影里的“HANA”仿佛看到自己的花；不同于本来就和夕是好朋友的知佳；不同于尊敬园端朝地的莲井社长。小菫和自己是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只是纯粹喜欢自己拍摄的影像本身——认同自己想拍摄的东西。

她了解我的作品。

小菫与夕以前完全没有任何交集，也没有被夕拍过，说起来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而这样的陌生人，将电影本身的成果和夕的人格特质放一边，单纯站在一个拍摄者的角度理解，并对夕拍摄的影像产生共鸣——纵使照片和影片两者之间有不小的差距，甚至可能是由衷将夕的影片评论为理想的影像。

也许这是夕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肯定。

对夕来说，这番话也将成为赋予他坚定自信和勇气的对话——

听完小菫的话，夕无法自己地陷入沉默。华对夕温柔地笑了笑；而花简直像是自己被夸奖般，开心地说：“是吧？是吧？夕同学果然很有才华吧，小蓳！”知佳则笑着说：“阿夕太激动了已经全身僵硬……虽然也不难理解他的心情啦。”接着她和在入社申请单上的入社理由栏留下空白的朱美聊了一下，就宣布散会。

“那个朱美，完全不回答耶。”

——在回家的路上。

比起夏天，最近太阳下山的时间早了许多，因此沿海道路已经显得昏暗。仔细想想，准备学园祭那时各忙各的，昨天知佳又为了收集三位一年级社员的资讯而留校，很久没有像这样四个人一起走回家。

布满卷积云的天空，染上一层暗红。在这样的秋季天空下，花领先夕一步，用轻快的步伐走着，听了知佳这样的起头，啊哈哈地笑着回过头来随性地模仿：

“‘想要入社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还是现在不说明入社理由就不能入社？这样的话，那我放弃好了。’那时朱美这么说，还真是别扭。呵呵。”

“那是因为知佳学姊你死缠烂打，用猛往内角投球的方式一直问……”

华苦笑着说。“啊，对了。”夕想起不久前的事。

“华公主，你刚刚曾看着朱美，然后忽然好像很开心地笑了。那是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很开心……？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想起和山井——朱美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是幼稚园的事吧？”

“是的，知佳学姊。那个动作是我教她的。”

“你说写三次人，然后吞下去吗？”

华轻轻点头。

“第一次见面时，朱美似乎非常紧张，所以我建议她这样做。她那时不像现在别扭，很乖巧地照我教她的方式做了。”

“四、五岁的年纪居然就知道这个方法，不愧是华公主——！”

“也许只是巧合，但朱美很自然地说出这个方法，我听了很开心，包括她后来的反应看来，我想也许她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讨厌我。”

“嗯，不管朱美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是在这个时间点入社，原因不可能和学园祭无关。反正就留着日后再慢慢追根究柢，刁钻地问个水落石出……呵呵呵。今天能问出关于戏剧方面的经验，也算颇有收获。”

是的。

关于朱美，今天唯一有所斩获的是她说“有过演出的经验”。虽然不是正式去哪里上课，但小学开始因为有兴趣而查了许多资料、观赏舞台剧演出，自己做了许多功课。就算不到专精的程度，但至少有点基础。事实上，当时曾简单出了一题请她即兴表演，她的表现并不差。

“立刻可以派上用场的演员又多了一位，光知道这件事就够了。虽然还不知道芹菜和小菫的程度如何，但听她们说话，感觉上应该也颇有潜力……阿夕你们呢？觉得怎样？”

——关于那三位。

关于我们影研会的新社员。

“要我说我的想法——”

夕正要往下说，被知佳举起手制止。

“阿夕你是导演，是压轴，等小花和华公主说完你再说。”

“那个呀……”花的声音听来不太有信心。

“我其实有很多感到不知所措的地方。靠着夕同学、知佳学姊……还有华也算有一点贡献，‘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拍得很出色，这是可以确定的，而电影发表会观众的反应也很好。但是我之前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像这样……学园祭结束以后立刻就有三个学妹认真地说想要入社。只是……”

“只是？”

“……嘻嘻！”夕这样问以后，花笑了。

笑容绽放成灿烂的花朵，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耀眼的笑颜仿佛夏天的太阳，将周围的黑暗照一见。

“说实在的——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简直兴奋得不得了。开心得想哼着歌蹦蹦跳跳冲出去！因为呀，虽然我认为芹菜是对我过奖了，但就算扣掉这部分不算，她们入社仍旧证明了我们从春天努力到现在的成果！”

“我懂花所说的。只有这件事我和花的看法相同。”

华脸上和缓的表情取代了平常的凛然。

“虽然这本来就是举行电影发表会的目的之一……不，严格说起来，当初计划要拍片就是想藉此吸引新社员加入。比起花，我个人对于夕同学的电影——我们大家努力拍摄制作的电影给予更高的评价；即使如此，学园祭一结束就立刻有三个人想要入社，还是让我极度吃惊……但我想除了坦然接受这样令人惊喜的结果，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这时，两位“HANA”和知佳一起看向夕。

“压轴、大导演，请说。”知佳促狭地笑着说。

“我啊——”夕打算用简短的一句话表达自己所有的心情。

“只觉得想立刻开拍下一部电影。”

那是最真切不过的回答。

伴随着小堇、芹菜、朱美三个新社员的加入——

不管是单纯人数上的意义，或是风格上的变化，今后选择性能够扩张到什么程度？以现在的花与华这样最优秀的演员为中心，接下来可以在周围构筑出多强而有力的世界？过去受限于只有两个人负责摄影、两个人负责演出，因此许多灵感无法表现。而现在开始可以实现的构想有哪些？

夕还有其他三人心底沸腾的热情，经过学园祭的电影发表会、选美比赛的舞台后被激化成如猛烈火焰般的冲动，表现在电影上。随着新社员的加入，这股力量可以发展到什么程度？

“——我也是，夕同学。”

华微笑着表示赞成。

“嗯……”

花甩着双马尾附和。“……好！”而知佳少见地兴奋得难以掩饰，握着双拳说：

“说起来今天的面谈其实也等于只是见个面，而且我们也还没说关于我们社团里的情形，再加上我想找机会更深入彻底了解她们！因此，为了表示对三位可爱新社员的欢迎，首先来举办欢迎会吧！主办人的工作就交给我——！”

“欢迎会？”首先反应的是花。

“知佳学姊，这真是好主意！太棒的主意了！”

“真不愧是一向最捧场的花，真是太可爱了！阿夕和华公主呢？有异议吗？”

夕与华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笑着摇摇头。

“没有。”

“当然没有。”

“很好很好，那么就这样决定了。虽然也要问一下她们时间上方不方便，但越早办越好。假使是明天——又太早了。平日放学后累了一整天，而且还要担心隔天需要早起，不如选假日就没有这些问题——”

知佳这时不动声色地逃过花和敏锐的华的注意，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对夕使了个眼色，仿佛在暗示什么。夕太了解知佳，再加上他牢牢记住“那一天”，因此立刻明白知佳想表达的意田心。

“——不如就在最近的假日举办！如果新社员时间上没问题，就这礼拜六吧？”

听了知佳说出来的日期，花与华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并不是察觉知佳的企图，只是单纯吃了一惊。

花几乎是反射性往夕的方向看去，知佳立刻抢先说：

“时间往后拖的话怕会影响到摄影开始的时间，而且还会碰到期中考地狱！如果要办，没有别的时间，就只有这礼拜了……咦？怎么了，小花？”

知佳刻意对感到困扰的花露出爽朗的微笑。

……“我想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好方法”——只要露出这种欢欣雀跃的笑容，就算是平常少根筋但其实很敏锐的花，应该也不会起疑——知佳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实际上，花的反应——“啊，呃……啊、哈哈哈。”她发出僵硬的笑声带过。

“没、没事。”

“咦？该不会，那天有什么计划？”

“计、计划……唔……没有。什么也没有……应该是没有。”

花这样回答以后，似乎感到有点失望，肩膀也垂了下来。夕看花这样子，忍不住想安慰她，但看到知佳正用严厉的眼神警告自己，只好硬生生打住。说起来这次夕倒是可以了解知佳的用心。之前夕拿这件事和ToyBox的女孩子们讨论时——

——虽然感觉得出你的诚意……

——如果你想做的不是“比较好”，而是“最棒”，那目前这样是不够的。

计划里有被这样批评的部分。沙那也说了：“如果是沙那，对方这样做我会大喊‘哇~~’感动得不得了！”知佳也许是为了营造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效果吧。目前她做的正是夕最不拿手的部分，所以现在闭嘴交给她处理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肯定是！

只是，当知佳往华那边看过去并问华：

“华公主你呢？礼拜六没问题吗？”

极短暂的沉默后，华回答：

“嗯。”

“从华脸上的微笑，还有她不加思索点头的反应看来，也许她已经从知佳的话语和我沉默的态度察觉到什么了。”夕这么心想。想到华的聪明不只是头脑灵活，还包括了敏锐的直觉，就觉得要给华一个惊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但是……夕在心里微笑。

就算华已经多少猜到些什么，只要做得超乎她的预料，还是能构成惊喜。为此，夕其实在为准备学园祭而奔走的同时，也倾尽所有能力暗中筹备这项计划。

而且，夕也认为——

当天再加上新社员的欢迎会也一起举办，应该是绝佳的点子。无意中就想把这宴会办得盛大热闹，甚至可以说是干劲十足、跃跃欲试。不确定知佳是不是察觉到夕的想法——十之八九应该是吧。只见知佳笑着说：

“那就由我去联络三位新社员，如果她们那天有事就拜托她们尽可能腾出时间。而地点和时间……决定之后再通知各位。阿夕、小花、华公主你们就好好期待吧！”

最后知佳做了这样的结尾。

4.

接下来过了忙碌的几天。像是学校校刊社的美樱祭特辑，真的以超乎夕等人想像的大篇幅报导影研会与电影社联合举行的电影发表会，并给予正面评价。而大洼他们看了报导在旁边起哄。另外也去了百合峰的“猫之馆”，顺便为前几天的事道谢。而且这次除了华，也带着花一起过去。然后再次找新社员们到社办聊了一下，此外夕也开始构思下一次摄影……总之像这样匆匆过了几天——

礼拜六。

十月四日，早上接近中午的时间。

在集合地点拱顶商店街，刚采买齐全的夕，手上拿着装满熟食的购物袋。这时有两道声音叫唤他：

“夕同学~你等很久了吗？”

“让你久等了。你心情好像很好喔，夕同学。”

这两人还是老样子。虽然外表和性格完全不同，但总在奇怪的地方极有默契。硬想分出两人到底谁先谁后，那几乎是不可能——两人根本就是在同一时间开口。

夕回过头说：

“嗯。你们两个都这么早到。”

夕这么说以后，看起来刻意打扮过、穿着可爱服装的华与花分别回答：

“是的。因为我不想让夕同学等太久，所以就提早准备。能准时赴约真是太好了。”

“嗯，因为……嘻嘻，我很期待。虽然听起来很像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但我昨天晚上真的兴奋得睡不着喔……不过……”

看得出花正如她所说的非常期待，双马尾的弧度显示她特别用心卷过。这时她摇晃着双马尾，看了看四周说：

“其他人呢？知佳学姊已经到夕同学家了吗？芹菜、小菫和朱美呢？大家都已经到夕同学家了吗？”

“朱美应该是住峰之下那一带……”华这么插话。

“我不知道她们住哪里，但……”夕摇摇头。

“你们不用担心，大家都已经到了喔。”

“咦？真的吗？”

“嗯。我请她们先过去等。我们也一起过去吧。”

“咦？”夕走在两人前方几步带路，没多久花就发现不对劲。

“夕同学﹒那个……”

夕现在前往的方向——

花不解地停下了脚步，接着又小跑步追上去问：

“现在不是要去你家吗？”

到昨天为止的确是这样向她们说明的。当然，这是夕跟知佳串通好的假动作。

“啊啊，计划稍微有变更。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只、只是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呢？”

“秘密。”

“咦？”

“因为今天很特别。”

——说这些应该没关系吧？夕回答的同时这样想着。“特、特别？”而花则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追问。“呃、呃，欢迎会当然是特别的活动，但……”花的脸上仿佛写了这样的问句，满腹疑惑地望向如常走在夕身边的华。搞不好当时花的脑海里已经闪过怀疑的念头。虽然不能确定花的想法，但反正快要到了。

华对花的视线没有任何回应，边走边抬头看着夕，用极为寻常的语调问他：

“夕同学，地点改到哪里呢？很近吗？在哪间店里举办？”

“的确可以说是在店里举办没错啦……”

听见夕故弄玄虚的回答，华和花都更加没有头绪。

啊，难得现在连华都没有想到答案。

夕嘻嘻一笑。

“嗯，快要到了喔，因为还满近的——往这边，就是那里。”

——美樱镇上可以被称为不夜城的繁华区有两处。

一个距离车站有一段距离；另一个位在这个拱顶商店街的内侧，称作美樱镇花园的区域，规模也是这边比较大。但终归是人口只有七万人的都市，其实也不是真的很大。

林立的商店大多是居酒屋、立饮处（注：日本的廉价酒馆，没有座位，所有客人都站着喝酒）、小酒馆、酒吧等。

即使是夜晚有时也显得冷清，更不要说现在是白天，几乎不见人迹。这时，顶多看见店家各自拿着水管清洗路面。虽然夕他们所在的街道此时显得闲散冷清，然而仍能感觉到街上整体气氛异于同样是繁华街的车站前、拱顶商店街，或是各观光地点。而且除了气氛，地面也明显脏污。平常根本不会到这一带来的花与华不禁显得害怕，但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跟着夕继续走。

终于走到五层楼高，相较之下显得小巧整洁的综合大楼前。这是各楼层都有一两间小酒馆的建筑物。进入大楼以后，成排写满店名的萤光灯看板在这时当然还没点亮。夕抢在注意力特别敏锐的华还没注意到店名之前，向两人招招手，让两人进到电梯里。

按下四楼的按键。

花慌张不安，满腹狐疑的同时，华则仔细环视电梯内——她注意到电梯内也写着分布在各楼层的店名，不禁“啊！”的低呼一声。这时正好到达指定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了。夕秉持女士优先的精神按着“开”的按钮，让花与华先出去，自己随后跟上。接下来已经不需多做说明，因为四楼虽然有两间店，但目的地的那间店就在电梯斜对面。

稍微看了一下四周，就可以注意到写在店门口旁边的店名。

“啊……！”花立刻发出惊呼。

“T、Toy BOX……？”

华回头问夕：

“Toy BOX是夕同学母亲的——”

话说到一半，华似乎是想起夕的母亲园端樱说过“小花和华公主都叫我樱阿姨就好，这样比较没距离感”，于是稍微挣扎后就改口：

“——樱阿姨的店吗？”

“是的。原本这家店是奶奶经营的，之前花曾说她有听说过。这家店的确是美樱镇当中算小有名气的的名店……应该说是老店。固定的公休日是礼拜日、假日；最忙的时候是周末，礼拜五、礼拜六。但你们不用担心，这个时间店员都不在店里。”

“夕同学的母亲——樱、樱阿姨也不在吗？”

看见花神色紧张，夕准备推开Toy Box的门说：“是啊。顺道一提，前阵子参加学园祭的选美比赛，喜欢开黄腔的那个沙那今天也不在，你们可以放心。”

“到晚上开始营业的时间前，我们都可以包场，没有外人。我征求过母亲同意了。她也说‘如果是为了小花与华公主，还有新社员的欢迎会，当然没问题’，爽快地答应了，还说她也想参加，我跟知佳当然郑重地婉拒她的热情……”

听了夕的说明，华与花各自提出她们的疑问。

但相同的是两人都一样惊讶。

“这、这么说来，是要在这里举行啰？夕同学？但为什么——”

“夕、夕同学？等、等等。这不是芹菜她们的欢迎会吗？为什么说为了我和华——？”

夕看了两人的反应，心想果然如此。华应该一开始就心里有数，而花肯定也在不久之前走来这里的路上多少察觉到了。但是，不管是华还是花，她们绝对想像不到是这样的形式。夕微笑着回答：

“——因为我家的客厅太狭窄了呀。”

夕回答华的问题，同时一口气打开门。

‘小花！华公主！祝你们——’

夕拜托众人利用他去接花与华的这段时间，练习几次声音的整齐度，此时众人完美地异口同声。

‘十七岁生日快乐——！’

砰、砰砰砰！祝贺声伴随着拉炮的爆裂声。

…华之前刚说过，十月四日这天是天使之日。 （注：十的英文发音加上四的日文发音，组合起来正好和日文“天使”的发音相同）

迎接两位同一天生目的“HANA”的成员，是知佳、满脸笑容的芹菜和害羞别扭仍大声祝贺的小菫，以及绷着脸却认真拉拉炮的朱美——不只这些人。

还有电影社的成员。

虽说成员多达二十人的电影社并非全员到场，但莲井社长、兰子，还有小菫的姊姊二年级生加东丽亚——昵称加丽亚，是在场的主要成员。除此之外，像小蓬等和夕他们有私交的成员也都到了。

另外，像是美园学姊的戏剧社。夕无法判断，于是请美园邀请华在戏剧社时和华感情特别好的两、三个社员一起出席。

接下来不用说，当然还有二年D班的同学们。大洼他们那群特别崇拜华的成员，和学园祭时同属点心组，一起到夕家做餐点的女孩们——这部分的人选和邀请则是跟拜托美园学姊负责戏剧社一样请大洼决定。而和夕及花交情不错的筱田居然不见人影……这点到时候再问大洼。

从拉炮里飞出的彩带挂满华与花身上，两人惊讶过度一动也不动地僵住。

表情和呼吸都在门打开那瞬间凝结。讽刺的是，两人的姿势一致，明明外貌完全不同，看来却有如镜子一般完全一样——这样想的肯定不只有夕。这件事仿佛在强调她们两个是同一天生，命运相系的姊妹。

在天使之日出生，夕的——不，在场所有人的两位天使。

接下来夕为了溶解冻结的两人，对她们露出了充满感情与感谢的微笑。

“就像我说的，真的很特别吧？今天这个大家共同计划的派对刻意瞒着你们进行，打算给你们一个惊喜。”

知佳接在夕后面眨眼睛说：

“正好小菫、芹菜和朱美三位学妹拿了入社申请单来，我忽然有了这个点子。邀请三位学妹参加，欢迎会连同生日派对一起举办，这样一来就更盛大热闹了……但是前几天第一次和三位学妹面谈之后，大家一起回家的路上，眼看阿夕就要露出马脚——就是我刻意对生日会的事保密，宣布礼拜六要举办欢迎会的时候，他的反应让秘密差点破功。”

“……因为花看起来很失望，我就忍不住……”

“虽然这样，但阿夕本来就不擅长假装或隐瞒，能保密到这个程度算不错了。其实——”

知佳呵呵笑着看了花一眼。

“小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呢？”

“…………我、我……”

从过度震惊而静止的时间里解冻的花，仿佛还残留震撼的余韵，声音听起来微微颤抖。

“知、知佳学姊你说礼拜六要办迎新会时……我……我真的以为你跟夕同学都忘了，或是根本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当时还感到有点难过。就算本来没有很期待，但多少还是感到失落……”

花拚命忍住就要溃堤的眼泪，紧紧握住拳头。

然而徒劳无功。

大大的眼睛逐渐渗出晶莹的泪滴。

“但是，我想这阵子因为学园祭的关系一直很忙，这礼拜又有芹菜她们的事，这也没办法。再加上我本身很期待欢迎会……所以今天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过来参加派对。结果看到夕同学的举止反常才开始想着，该不会、搞不好——”

说到这里花吸着鼻涕，话语声也因而中断。“……夕同学，我……”仿佛要接着花没说完的话，华也隐隐带着忍耐的语调开口。华不会轻易掉泪，任何情形下都抬头挺胸保持自己的骄傲。然而那隐隐约约的音调已经充分说明了华现在的心情。

“我信任夕同学。夕同学为我们着想的心意，就如同我们为夕同学想得那么多……因此，我心里很清楚夕同学不可能忘记我们的生日。即使知佳学姊说礼拜六，也就是今天要办欢迎会……我也猜到应该是知佳学姊和朱美你们会一起对我们说生日快乐之类的。但……”

华这时环视了Toy Box店内四周。

Toy Box店内的吧台、包厢的桌椅等是白色的，与地板的蓝色调形成高雅的配色，日落后可看见夜景的玻璃窗则以小灯泡装饰。然而现在处处装饰着以手工串成的纸链、缎带、鲜花，以及写着“小花、华公主生日快乐”、“欢迎小菫、芹菜、朱美加入影研会”的布条，店内的现代感风格此时显得热闹缤纷。再加上吧台与包厢席摆满了大盘的豪华料理——炸鸡块、可乐饼、炸鸡翅、奶油鲜鱼、沙拉和综合面包等。有在店里的小厨房准备的，也有各自准备带来的。

华应该立刻就察觉这些东西不只是夕一个人，而是大家一早就费心准备的成果。不过料理方面，夕的确是出了不少力。瞬时华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但是……像这样，像这样，夕同学、知佳学姊、大家——”

莲井社长等人、美园学姊一行人，还有班上同学都欣喜地微笑看着两人的反应。小菫仍旧低着头忸忸怩怩，但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芹菜则因为成功给了花惊喜而露出真诚的笑容；朱美虽然本人一定不肯承认，但看着华的视线比前两次都温暖。

华脸上浮现透明清澈的微笑。

“我……从小到现在，不曾有过这么惊喜、这么多人为我祝贺的生日。我此刻才知道，原来我居然这么幸福。夕同学、夕同学——”

“——华公主。我打从心底谢谢你。总共不知道让你帮了多少忙；我之所以能够成为现在的我，都是华公主的功劳。还有，花……我也打从心底感谢花。花开朗、坚强、温柔，总是带给我力量。其实刚刚在拱顶商店街见面的时候，我就几乎无法克制想表达我的心意。老实说，把你们带到这里的沿路上，我忍得快爆炸了。”

夕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最后刻意用开玩笑的口气结尾。

然后发自内心，说出今天非说不可的话：

“两位……祝你们生日快乐！”

花用湿润的双眼看着夕，开心地呵呵笑了——

华也不禁口中低喃“夕同学——……”，美丽的脸孔透露出她的感动——

两人同时，在同一个瞬间，几乎是用飞扑的方式朝向夕的胸前，紧紧地抱住夕。“噢……华、华公主？花？”夕手足无措，双颊泛红地低呼。仿佛就在等这一刻，知佳和莲井社长等人高声欢呼。看来拉炮还有剩，芹菜、小蓬、大洼、怯生生的小菫，以及嘴上念着“好白痴”的朱美都再度拉了拉炮。“砰砰！砰砰砰砰！”以轻脆的响声作为开端——

两位“HANA”的生日会以及三位新社员的欢迎会……

——对夕而言几乎和学园祭一样重要，甚至可以说更重要的活动揭开了序幕。




第二章 “来自电影之神的礼物”
1.

大家举起乌龙茶和柳橙汁，说着“生日快乐！欢迎各位新社员！”然后干杯。热闹地用餐时，首先展开的是对两位“HANA”的礼物攻势。不用说，夕当然准备了礼物，其他人也是。芹菜、美园学姊及大洼等人兴奋不已。

“小花学姊！我、我们被通知要庆生的时候，已经没剩几天时间，不知道挑的这个礼物你喜不一暑欢……！”

“华、华公主。这是前几天请爸爸载我去购物中心——”

“华公主华公主！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一定很适合你！”

双手满满都是一个接一个的礼物……不，礼物多到双手根本拿不完。华和花慌忙说道：

“啊，谢谢你们——呀啊！”

“哇！哇！哇噗……嘻嘻嘻~谢啦！”

两人虽然受宠若惊，但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欣喜。微笑看着两人的知佳大口吃着夕的拿手好菜炸鸡块，同时用两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嘿嘿笑着小声说：

“在这么多礼物当中，应该是夕同学的礼物最让人感到开心吧？现在心里已经在偷偷期待了吗？”

“……你少啰唆。你在那边说些有的没的，那你的礼物呢？”

“我？我的礼物……敬请期待~”

知佳又开始故弄玄虚，正当认识知佳多年的夕看着这总是让他浮现不好预感的笑容时，华和花向四周所有人征求同意：“我可以打开吗？”“打开啰？”周围不用说，当然都露出温暖的笑容同意。接着华细心轻柔、花迅速爽快地各自拆开了包装纸。

……连这里也可以看出性格上的差异啊——正拿筷子夹马铃薯沙拉的夕心里这样想着。花那样迅速地拆开包装纸，但包装纸却毫无损伤，而且花还把拆下来的包装纸折叠整齐放在吧台上。说起来花双手之灵巧真不是盖的。

如此这般，首先把第一个礼物拆开的花发出欢呼：

“哇——”

“那、那是我送的！”芹菜如此表明。

“如果有充裕的时间，应该会选更可爱的——”

“哪会！这超可爱的啊，芹菜！啊哈哈，谢谢你！”

花还是老样子，露出开朗真挚的笑容。

她秀出礼物给大家看，那是甜美少女风的可爱戒指。为了证明自己是由衷觉得可爱，花直接将戒指戴到右手无名指上，然后又嘻嘻笑着回头对夕说：

“夕同学，你看！看吧看吧！可爱吧！”

“嗯嗯——”夕也笑着点头回应。

……咦？这时他忽然感到疑惑，于是转头问芹菜：

“……这么短时间内，你怎么知道花戴多大的戒指？”

“咦？不、不……我、我没有做跟踪狂之类的事喔……！”

芹菜急忙否认的同时，华也已经拆开了第一个礼物。感觉上应该是美园学姊送的，因为华什么都还没说，美园学姊已经像是打预防针般说：

“华、华公主，我本来想要亲手编织，但又觉得这样收礼物的人压力会很大。因为知道华公主你喜欢蓝色，所以——”

她的种种举止宛如少女送礼物给单恋的男孩。看来所有人应该都和夕相同——担心万一自己送的礼物对方不喜欢而紧张不安。

为了解除美园学姊的担忧，华抱着看起来可以算是高级品的蓝色围巾说：

“谢谢你，社长——啊，不，美园学姊。这正是我喜欢的样式喔。看起来很温暖，过不久就是冬天，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我好开心。”

“真、真的吗？”美园学姊脸上发出喜悦的光辉，看起来简直跟收到礼物的花与华一样开心。这两人互动的同时，花已经拆开下一个礼物。那是班上同学送的，拆开一看是芳香精油、香皂、入浴剂等泡澡用品，和散发着甜甜香气的护手乳、流行音乐CD等，让花开心地几乎想绕场欢呼。华这时也拆开了第二样礼物，拿出来的是——

“——唔！”

华的脸颊泛红、全身僵直，大洼像往常一样兴奋地说：“如何？华公主，我觉得这一定很适合你！”她兴冲冲准备的礼物是布料超少的成人性感风蕾丝睡衣。

华困窘地说：

“大、大洼同学……”

“不不，华公主！我真的是抱着单纯的想法选这套睡衣的！很适合华公主，对吧？没有事先准备紧要关头时的必胜内衣怎么行呢？”

“……必胜内衣？”

华口中这样喃喃自语，瓷器般洁白滑嫩的脸庞染上红晕。这时她不知为何看了夕一眼，使得夕反射性想像了她穿上睡衣的样子——瞬间夕的脸颊越来越滚烫。知佳等人在旁边窃笑，美园学姊则兴奋地鼻血都快流出来了。这时正好在拆小堇送的礼物的花，也惊讶地眨着眼睛问身边的芹菜：

“芹菜，必胜内衣？那是什么？”

“唔、那、那是……芹菜实在说不出口……”

“……？难、难道说，是色色的话题？”

花带着害羞的表情低声说着，打开来自小菫的礼物——可爱的信封，和前几天装着入社申请单交给夕的相同。花看见信封中的十几张照片，忍不住“啊！”的惊呼，而小菫则害羞地缩了起来。夕看了照片也感到惊讶。

那似乎是学园祭时的照片。

看起来应该是到处拍了许多照片。在猫咖啡厅扮演猫女仆、站在选美比赛舞台上的照片。其他一些照片虽然没有花，但都充分捕捉到了学园祭的气氛。小菫以满是歉意的口气说：

“……呃……礼物是我拍的……虽然拍得……一点都不好……”

“哪会！拍得很好呀！你好厉害喔，小菫！谢谢你！”

花满心欢喜，而夕也不加思索地看了华。

“小菫送给华公主的礼物一样是照片吗？”

“啊，好，我看看。稍等一下喔——是这个吧……哇！”

给华的礼物果然也是学园祭时的照片，包括了扮演猫女仆、站在选美舞台上的华。夕看了这些照片……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因此激昂。原来如此，夕多少能够理解了。

——理解小菫为何说自己的电影是她的“理想”。

那是因为几乎所有照片都隐约表现出和夕相似的风格。许多张相片的构图或捕捉的瞬间都让夕觉得，如果学园祭那天自己在校园中穿梭时，拿着的不是摄影机而是相机，也许拍出的照片也像这样。知佳看了照片也“哇——”的发出极感兴趣的惊叹声。

小菫害羞地缩成一团，但仍努力想表达自己对华与花的祝福。电影社的二年级生加丽亚也微笑看着自己的妹妹，用爽朗带点男孩子气的口吻对夕说：“那我妹妹就请你们多照顾了喔。”夕这时注意到了一件事。

华与花两人都兴奋地拆开大家送的礼物。

但从夕这边收到的礼物只是慎重地放在大腿上，看起来根本没有动手拆开的打算。这……

该不会，两人都——

打算留到最后……？

夕注意到这件事以后，心跳猛力加速，肩上感到重重压力。不……不不，没问题！没问题的！夕这样告诉自己。因为这是夕反覆思量推敲两人的喜好之后，一眼就看中的礼物。一定没问题的。夕希望自己能有自信地这样想。

接下来华和花都收到了朱美送的可爱综合点心、小蓬送的轻萝莉风发圈、兰子送的“妈妈猫系列”的饰品等，愉快地逐一拆开礼物，然后向送礼的人道谢。如此这般，然后终于轮到两人都还没拆的——

“夕同学——”

花用充满感情和期待的眼神看着夕。

“嘻嘻，我可以打开夕同学送我的礼物吗？”

“——啊，当然。”

夕表面上从容不迫地点头，实际上紧张得心脏几乎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明明大口喝下了乌龙茶，却仍旧口干舌燥。知佳看好戏的眼神让夕格外懊恼。华也说：“夕同学……那我就收下礼物啰。”然后格外小心地开始拆开包装纸。

——希望她们两位……

夕现在诚心向电影之神祈祷。

——不要太过期待，让难度变高呀。

虽然这样祈祷，但事与愿违，花的表情透露出她已经完全无法克制雀跃期待的心情！迅速地拆开礼物包装，看到里面的礼物之后……

“哇啊……！”

花的笑容让夕放下心中的担忧。

“太棒了！夕同学你送的礼物真棒，超级可爱的！啊啊啊……！”

本来夕有点担心送这种礼物给高中女生会不会太幼稚，但看起来是没问题。

这礼物外表看起来是一个布偶。

如新雪般洁白的皮毛加上圆圆大大的红色眼睛——到这里听起来像只蓬松的兔子，但实际上和兔子不同。这布偶有垂向两边的耳朵和童稚的表情，总觉得设计上也有熊的特征，加上耳朵和颈部的萝莉风蝴蝶结也十分讨喜。而且，它不只是乍看之下的单纯布偶。

花注意到这件事，兴奋地红着脸说：

“夕同学，太妙了！这个、这个娃娃，背包，居然变成了背包！”

是的。这布偶的背上装有拉链，可以当作后背包或是袋子使用。除了花，芹菜和小蓬也立刻兴奋地说：

“呜哇！夕学长，这礼物真的超、超可爱的耶！”

“小蓬知道这布偶喔！很可爱！我也想要！”

两个人同时高声说完以后，才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虽然同是一年级生，但似乎之前并不认识。也许是感觉彼此和自己类型相近，两人互看对方不顺眼，眯起眼睛——

“——啊！”

这时华也发出赞叹声，又让夕的心中一阵激荡。

她用心醉神迷的口气说：

“太美了——”

华的礼物是绘本和成套书签。

这当然不只是普通的绘本。这是由世界知名作家创作，翻页时会有立体图形的绘本。夕也是这次为了准备礼物做了许多功课，才知道这本绘本。另外一份礼物——成套书签，也是由有名的设计师设计，充满质感又色彩鲜艳。

“园端同学送什么礼物给你呀？”大洼探头往华的手边看去。

“哦——虽然绘本很可爱，但我觉得书签更好。好别致！”

夕知道华喜欢书，所以一开始就打算找可爱绘本之类的礼物；但因为一眼就被这套书签的设计吸引，因此另外又送了这套书签。

书签五个一套，其中四个是黎明与樱花、夜与向日葵、夕阳和红叶、早晨与用雪堆成的兔子，各自表现出四季的图案和色彩；而剩下的一个，是有着黑色斑点的猫在屋檐下睡觉的图案。换而言之，夕一开始看到这套书签时，联想到了美樱镇。

“是呀。”华愉快地回答，同意大洼的看法。

“真的很雅致，绘本也很可爱……而且其实这本绘本，我之前就想买了。”

夕提心吊胆地确认：

“华公主，这样说来……你觉得还不错啰？”

“当然不只还不错。夕同学，你到底有多么——”

华喜悦又幸福地看了绘本和成套书签一眼。

“了解我的喜好、我的想法呢？就算我自己选自己的生日礼物，也选不出这么深得我心、爱不释手的礼物呀——”

这段话让夕欣喜不已，仿佛收到令人惊喜的礼物的人是他。开心地抱着布偶背包的花瞬间也焦急地说：

“如、如果是这样，那我也是！我的感想也一样喔，夕同学！华这家伙又这样，故意要超越我，说些特别好听的话——”

“——这样的话……”

知佳说着，狼吞虎咽地啃着夕今天早上到熟识的面包店买的奶油面包卷。“呵呵呵……”她发出别有深意、引起众人注意的笑声。

“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送的礼物都看过了吗……？”

花眨着眼睛说：

“知佳学姊？”

“……你觉得她指的是什么呢？夕同学？”

华悄悄地问夕。“呃，我也不懂……”但夕也只能这样回答。然而这时心里又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和先前知佳装模作样地说“敬请期待~”那时感受到的一样。“我和某人——”知佳接着说。

“也就是莲井同学，有特别的礼物要献给你们。”

“莲井社长？”

夕皱着眉头回想。这么说来，莲井社长只是兴致盎然地在旁边观看，似乎还没拿礼物给华与花。此时夕他们以及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往莲井社长身上看过去。正坐在包厢席，手上抓了奶油可乐饼往嘴里塞的莲井社长，满嘴食物口齿不清，却仍旧爽朗地“哈哈哈！”笑着，然后站起来说：

“嗯。知佳同学来找我商量。听了她的点子，我跟她说‘原来如此，就这么办吧’，立刻同意了她的提案！”

“到、到底是什么内容？莲井社长？”

听了小蓬的提问，莲井社长指了指站在吧台内的知佳。

知佳“呵呵呵……！”的发出装模作样的笑声，然后蹲到吧台下方，看起来在找什么的样子。夕记得那边好像有一台小冰箱。

“……嘿咻……嗯……嘿咻……”知佳发出听起来很费力的声音。

“知、知佳学姊？我来帮你吧？”花听到知佳发出奇怪的声音，好意地这么说。“不用不用，因为这是我要送给小花、华公主和小菫她们三个的贺礼——”知佳回答。

“……嘿咻！”

知佳终于奋力将看起来极重的巨大购物袋一举拿到吧台上。

接着就在吧台上让大家看袋子里的东西。

“登登——！这是不才在下我和莲井同学，两大社长要送给可爱学妹的礼物！大家请不用客气！”

‘咦——？’

瓶装啤酒。

罐装啤酒。

罐装调酒。

罐装鸡尾酒。

番薯酒。

换句话说，这是未成年严禁的酒精类饮料——

所有人看了都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而其中最先回神的是因为母亲工作的关系，常常帮忙因而较为司空见惯的夕。

“喂！知、知佳！你什么时候弄来那些酒？咦咦……？”

过了一下子，引起的反应两极化。

“酒……酒？知、知佳学姊，未成年不能喝酒喔！”花慌忙说着。

其他像是美园学姊、小堇等比较乖巧的人纷纷说着：“酒精？木村知佳，你到底在想什么……？” “高、高中生喝酒被抓到的话很严重喔……”语气激动紧张。相反的，芹菜、小蓬、大洼及加丽亚等个性比较活泼的几个则是热烈地发出欢呼。人数上看来这边占了优势。

“哇——！知佳社长还有莲井学长你们想得真周到——！”

“啊，小蓬要喝甜的！鸡尾酒鸡尾酒！☆”

“哎呀！我一直在期待庆祝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所以喝醉酒会对华公主和小花乱来的男生我都没邀请——~”

“那么，我要啤酒。小堇你也一起喝，没关系！姊姊准你喝！勇于尝试才叫青春呀！”

夕慌忙说：

“不、不行不行不行！知佳你这家伙，你居然叫华公主和花喝酒！这件事要是被妈妈知道了会被骂吧！”

“没错。”

知佳用认真的语气同意夕的说法。

“如果好意把店面借给我们的樱阿姨知道这件事，的确会非常生气地骂我一顿。最近社会上把这种事看得非常严重，最糟糕的情况，也许会被严重处罚……”

花听了态度软化下来，对知佳说：

“知佳学姊，为什么这样你还要……”

“因为呀——”知佳口气一变，语调听来极为请快。

“这可是天大的重要日子呀！打从心底祝贺是一定要的啊！今天比过年、比圣诞节、比我那秘书老爸的议员老板当选更值得庆祝。小花与华公主的生日、新社员的迎新会，外加我们影研会和莲井同学的电影社双双获奖。”

“就算是这样，知佳——”

“是呀！知佳学姊，酒类——”

异口同声正要继续抗议的夕和花同时出现疑惑——嗯？

……知佳刚刚最后若无其事地说了什么？

华巴露出吃惊的表情。

“……获奖？”

愣住的不只夕他们几个影研会的成员，除了莲井社长之外的电影社员们也冻结了。

兰子看了莲井社长一眼，提出和华一模一样的疑问：

“……获奖？”

“啊，嗯嗯。”听见兰子的疑问，莲井社长伸手拿啤酒露出微笑。

“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主办单位美樱镇观光协会打电话来通知我们得奖这件事。那是在这礼拜的……呃……”

“礼拜二喔。我们社团是礼拜二接到通知。”知佳插嘴。

“没错没错。”莲井社长又接着说了。

“我们也是。后来跟知佳确认，知道影研会也有接到通知。原来如此。为了在华公主与小花的庆生会上制造惊喜，我们就串通好暂时瞒着各自的社员。”

夕的影研会和电影社的成员们，又发愣了一会儿——

‘——得奖？’

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惊呼。

“知、知知知、知佳学姊、知佳学姊！这，那个，呃，咦？呃，我们的……咦、咦咦咦咦咦？”花晃动着双马尾激动起来。

“夕、夕同学。”而华也难得无法保持一贯的冷静，回头问：

“得、得奖……？这、这件事夕同学也不知道吗？”

“啊……呃……得奖——”

夕还在恍神，感觉头晕目眩，汗流浃背。而芹菜讶异地说：“咦？太厉害了！本来我还以为这个社团不怎么样，只有小花学姊和华公主值得注意……！”小菫和朱美则僵住一动也不动。身为这些人的社长，知佳对他们眨眨眼说：

“如何？越来越值得庆祝了吧？觉得值得喝酒庆祝了吧？”

“……不……你干嘛不早说啊！”

夕埋怨的同时，想起几件事。

的确，叶奈子回去的时候曾说过“后天要进行电影比赛的评审工作”。学园祭那天算起的后天，就是礼拜一——夕他们收到三位学妹的入社申请单，兴奋得不得了的那天。原来是这么回事。隔天，身为社长的知佳就收到通知了啊。当时注意力都在小堇她们身上，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美樱镇夏季业余电影作品比赛——

“呵哈哈——我想各位应该会大吃一惊~”

——当然吃惊啊！

“那——！”小蓬急切地向莲井社长和知佳两人提出疑问。

“得奖……奖项也有许多种……那、那——”

“我们和东云同学他们，哪边成绩比较好？”

小蓬欲言又止，于是兰子接着问下去。

知佳与莲井社长相视苦笑。

“哪边成绩比较好啊……”

“很难说耶。”

“……很难说？什么意思？”

听见华这样追问，两人一边将酒发给大家一边说：

“很可惜两边都没有得到大奖，没有得到三十万圆奖金。”

“我们电影社是银牌，你们社团是评审特别奖。就奖项来说，银牌有三个名额，评审特别奖只有一个名额。就奖金来说，银牌有主赏的奖状和奖金五万圆，评审特别奖有奖状和奖金十万圆。”

“十、十万圆？”

花听到奖金金额跳了起来。

“咦？那么，这样说来我们输了？影研会成绩比较好？不会吧？”

加丽亚难以置信。“但是……”对此知佳做了说明。

“就名次来说银牌比较高，而且会得到评审特别奖，可以推测应该是那个讨厌的狩野叶奈子强力推荐吧？为她喜欢的小花演出的电影护航。就这点而言，得这个奖心情有点复杂。”

“这样说也对。因为如果我是特别评审，我也会先把电影本身的完成度放一边，力推华公主演出的电影。”美园学姊双手抱胸点头称是。

“但是……”听到美园学姊这样说，兰子摇摇头表示不同的意见。

“初审时狩野叶奈子并没有参加，所以能够通过这些选拔来到最终评审，就有资格理直气壮地拿下这个奖。”

“鸿池学姊，但是我觉得电影社的各位真的都很杰出。因为不只这次，包括每次的业余组或是以高中生为对象的电影比赛，你们都能得到银牌左右的成绩。而虽然我们社团也有一定程度的实力，但多少是因为受到叶奈子关照而得奖也是事实。”华这样说。

“是吧？]知佳也冷笑一声。

“所以我才说，很难判断孰优孰劣。”

“嗯嗯，我的想法也和知佳相同。而且这不管对电影社还是对我个人来说，都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我想下一部作品，将是我在这社团执导的最后一部作品了……夕，下次……”

莲井社长说到这里，看着夕继续说：

“下次一定要和你认真比个高下，前哨战就算平手。下次我们也会拍出更好的作品。你们现在也增加了生力军，再加上渐渐习惯摄影这件事，功力增强了不少吧？这场较劲真令人期待，是吧？夕？”

“——……”

夕回望莲井社长，露出苦笑。

像这样的挑战，好像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不是吗？

“……是啊。奖金有十万的话，还可以添购设备。”

“已经有把新社员也列进去的新构想了吗？”

“不能说构想，但整体风格大概已经决定好了。”

“很好！”听到夕的回答，莲井社长笑着这样说；而花、芹菜等影研会的成员仿佛被投了一颗震撼弹，纷纷说道：

“真、真的吗？夕同学？已经想好了？太厉害了！有够快的！”

“芹、芹菜也要上场吗？正、正式登场？”

“哎呀！”知佳情绪越来越高昂，把罐装梅酒递到夕等人面前。

“出现了第四件值得庆祝的事。现在又多出新摄影工作的开工纪念会这样的要素。即使如此，阿夕你们还是立场坚定，认为喝一杯庆祝也不行吗？这么可喜可贺的日子也不行？”

……夕的苦笑加深的同时，华也微笑。

“……啊，那……喝一杯应该……还可以。”

“我……我的祖父喜欢喝酒，他以前有让我喝过一次。但我酒量不好，可以帮我选一下酒精浓度比较低的吗？我喝一口试试，觉得不行就不喝了。”

花听了这两人说的话，吓了一跳。

“咦、咦咦——？夕同学和华都要喝酒？”

知佳笑着说：

“啊，小花。基本上是为了要向你们祝贺，所以当然不会勉强。但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喝过酒吧？”

“当、当然没喝过呀！但……但夕同学和华会喝吧？大家现在都打算喝酒吧？这样只有我不喝的话，就好像很不合群……唔、唔唔、唔唔唔！”

花抱头陷入苦恼，一个人犹豫哀号了一会儿，看了看夕与华手上的酒。一样的梅酒——夕与华正要喝下一模一样的酒。花正在彷徨的时候，“小花学姊！一杯就好！请你陪芹菜喝一杯嘛——！”芹菜又在旁边推波助澜。被可爱的学妹这样一说，花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向夕与华的手边，示意知佳：

“……那、那我也喝。知佳学姊，我要喝和夕同学还有华一样的那种。一点点就好——”

夕与华等影研会成员相视而笑。花接过梅酒时，知佳大喊“再次祝小花和华公主生日快乐！再次欢迎小菫、芹菜、朱美入社！庆祝电影比赛得奖！新摄影活动开始！干杯——”

2.

在场的所有成员，有些人小口喝酒，有些人牛饮，尽管喝的量不同，但酒精一下肚气氛就更加热络起来。夕精心制作的料理也以更快的速度减少。“……好好喝！”喝酒之前惶恐不安的花，实际上喝了似乎觉得意外美味。她睁大眼睛喃喃自语。

“甜甜的……好甜，夕同学。”

“啊，因为是梅酒。不过，梅酒很容易醉，不要喝太多喔。”

“嗯！我知道。脸颊烫烫的，觉得情绪亢奋起来了！”

华一开始也是细细浅尝，但喝了几口也微笑着说：“原来如此。真的很好喝。祖父常常说‘酒是人际关系的润滑油’，又说‘如果不能品尝美酒，人生就太乏味了’之类的看法。我现在有点懂了。虽然不像花说的一样，但感觉轻飘飘的。”

“这喝起来根本跟果汁没两样耶——”芹菜也一手拿着调酒，表情舒畅。而小菫则瞪着姊姊帮自己倒好的啤酒。知佳对一个人在旁边、手拿梅酒轻轻叹息的朱美说：

“哎呀，朱美叹气了。怎么了？难道你是第一次喝酒？”

“……是的，我第一次喝酒。这样真的好吗？”

朱美瞥了华一眼。

“连东云学姊也觉得可以喝酒，我感到很意外……不过这是个人自由，我不做评论。就社会的惯例来说，好不容易得奖了，如果喝酒的事被发现，很有可能立刻被取消得奖资格。”

知佳和莲井社长没料到会听到这番话，瞬间愣住了。

“……嗯，高中生喝酒被抓到，的确可能演变成那样。”

“哈哈，只要不被发现不就没问题了？对吧？朱美。”

“可是俗语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朱美，我爸是众议员秘书喔~”

知佳手拿一罐啤酒，笑容可掬。

“而且在这家店打工的关系，我和镇上的警察、镇长、村长等公务员、教育委员会等高官交情都不错耶~樱阿姨人面很广，不管是县议员、市议员或报社的人都认识喔。”

——“就算出事也会‘合谐’掉。”知佳低声这么说。（吐槽:和谐竟然已经蔓延的台湾了么）

在一旁的夕听了噗嗤一笑；而朱美总是严肃的表情也因轻笑而稍微放松。“知道了。”朱美点点头将梅酒往口中送。

看到朱美喝酒，华问她：

“好喝吗？朱美？”

朱美避开华的视线，带着傲娇的表情说：

“……还可以啦。”

接下来芹菜对花进行一连串问题攻势：“小花学姊喜欢吃什么？拿手料理是什么？三围？”兰子与美园学姊聊演技话题聊得正起劲，就抓着华问：“东云同学怎么想呢？” “华公主的看法如何？”加丽亚则对夕说：“说起来，你们的电影真的拍得不错耶——”当所有人都边聊边吃得差不多时，夕应莲井社长的要求搬出了卡拉OK设备。

Toy Box是酒吧，所以当然有卡拉OK设备。看到设备的芹菜和小蓬两人立刻争先恐后，结果变成两人合唱一首红得连夕都知道的少女动画主题歌。而包含花在内，部分的女生们开始喧闹起来——也许大家都有点醉了。原本说“觉得不行就不喝了”的华，和说“只喝一点”的花在喝第一口的时候，大洼、美园学姊、芹菜及同班同学纷纷说“喝了看起来更可爱！” “根本就很能喝不是吗？”之类的话煽动花与华，结果不知不觉间，两人又喝了第二杯。而本来只打算喝一杯的夕也……

“咦？你不唱歌吗？夕？”

“……你明知道我是音痴还问我？莲井学长。”

“哈哈。就算是音痴，只要用‘心’去唱就没问题啦。呵呵，你看，现在可是兰子的拿手歌曲。海萤之夜——这可是名曲。我们家兰子唱歌好听吧？夕，如果你不唱歌，至少要听兰子的演歌喝酒配菜。来！”

“是啊，园端同学！你让我们喝酒，自己却装乖，哪有这回事！再这样我就叫你把华公主还我喔！”

喝完第一杯梅酒之后，莲井社长还有一开始立场倾向不该喝酒的美园学姊等人，一个接一个帮夕倒啤酒，就这样第二杯第三杯一直喝下去。一开始夕还因为华与花都在场而有所顾虑，但渐渐也就不坚持了。正如知佳所说，今天是庆祝的场合，不是平常的日子。

比什么都重要的是——

“……哈哈哈，真好听，鸿鹄学姊唱歌真好听！演歌、演歌我也知道几首喔。而且，我也会唱海萤之夜喔——”

“啊，小花学姊要唱歌？哇！我好高兴！你的天籁一定会让夕学长惊为天人，然后牢牢抓入夕学长的心——！”

“夕同学的心？用我的歌声？真、真的有办法吗？嘻嘻~”

“看吧，华公主华公主，小花都这样说了！你不能让她专美于前啊！你不唱吗？

‘DONADONA’？‘少女心是巧克力蛋糕（注：原文为“乙女心はザッハトルテ）’？”

“咦？不，大洼，因为夕同学在，我……”

“正因为夕同学在才要唱呀！而且！我都没听过你唱歌！”

因为花与华看起来如此乐在其中。

——总之就留意一下，不要出现太过头的行为就好了。

夕如此心想，然后将杯中的啤酒喝光。

接下来，众人吃吃喝喝、唱歌聊天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花与芹菜、小蓬一直以“想听、想听”的期待眼神看着夕，而华和美园学姊说话时也不时看他，使他渐渐感觉今天好像逃不过唱歌这一劫，开始盘算着拿出蛋糕分散大家注意力来化解危机——正当夕想着，原本看着小菫的数位相机的知佳忽然——

“啊——！”

发出高分贝的尖叫。

夕等人虽然喝了酒情绪高涨，但仍惊讶地往知佳看去。知佳不知为何拿着小菫的相机激动不已。“啊……啊……唔……”而小菫则绝望地发出呻吟。夕讶异之余，抱着藉此逃过唱卡拉OK的想法说：

“知佳？怎么了？突然叫这么大声——”

“——你还问我怎么回事！阿夕！”

知佳对夕摆出深痛恶绝的脸色，没拿数位相机的那只手将啤酒罐捏扁。看来里面的酒已经喝光了。就夕所知，那已经是第四罐了。

“学园祭的时候我问过你，你说你没有和那个狩野叶奈子打情骂俏吧！”

知佳突然这么说……啥？夕一阵慌乱。

“等、等等，知佳，你在说什么？什么我和叶奈子打情骂俏——？”

“——那这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小菫“啊啊啊啊啊！”的发出不知该说是大声还是小声的哀号，打算阻止但来不及了，知佳已经把数位相机的画面展示给夕和夕身边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两位“HANA”。这种情况下，偏偏又是那样的画面！新校舍四楼的走廊，鬼屋前。

叶奈子为了捉弄两位“HANA”而做出的惊人行动。

夕被叶奈子亲吻那一瞬间的照片。

震撼不已的不只夕本人。花也是，而华则默默暴青筋，将手上的梅酒一口喝光。而其他人也都纷纷惊讶地站了起来。

“哇．小菫！你捕捉到决定性的瞬间了！”

“我是有听过传闻，但这画面真是太——”

“喂、喂！园端同学，你以为你是谁？这是怎样？明明身边已经有像华公主这样的女神，还对可爱的成宫同学出手；这就算了，居然连女明星也不放过！什么啊！以为自己是导演的儿子就了不起吗？”

芹菜和小蓬两人窥探相机荧幕，齐声低呼‘呀——~’。拍下照片的小菫看来比夕本人更焦急，汗如雨下地说：

“这、这……我不是有意的……！这只是不小心拍到！刚好我在附近，又是这么冲击性的画面，就、就、就……不由得……！”

“不，你真是拍得太好了！这才够格称为我们影研会摄影组的新星呀！”

平常的知佳对于这种事总是促狭地取笑，会有这种少见的愤怒激动反应……应该是对象问题。谁都好，偏偏是那个叶奈子。她也许可以说是知佳这世上最讨厌的人。夕到现在不曾被知佳以像现在这种充满怒火的眼神瞪视，他感受到自己猛冒冷汗。

“不是那么回事，你误会了。那个吻、那个照片是误会！”

“这么明显的证据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好误会的——！”

知佳盛怒之下又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第五罐啤酒。

“像这种程度，可不只是打情骂俏了喔！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谣言说你真正喜欢的不是小花或华公主，而是狩野叶奈子。校刊社居然没有刊载这方面的八卦，还真是奇迹。哦——这样啊，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和狩野叶奈子打情骂俏——不过不小心接吻了？”

“没、没有接吻！”

“明明就有！”

“没、没碰到嘴唇！”

“碰到了！”

其实光看照片，的确像是亲到嘴唇了——说起来，以瞬间拍下来的照片而言，小菫还真会抓角度……不、不、不，现在不是赞叹的时候！

“啊！知佳学姊，那个、那是因为——！”花帮着解释。“知、知佳社长，那个，真、真真、真的是……！”而小菫也奋力帮忙说明。但处在盛怒状态下的知佳根本听不进去。

知佳一把抓住夕的前襟说：

“只是一时花心就算了！谁不选，偏偏选叶奈子那个不会看人脸色，到现在还被八卦杂志拍到和不同人约会的淫乱荡妇！让她的臭嘴亲你，还不如去亲小花和华公主亲个够呀——！”

这时，夕终于发现。

——咦？这家伙，该不会是醉了吧……？

“……臭嘴……淫乱荡妇……”朱美不知何时被莲井社长劝酒而喝下加了水的番薯酒“赤兔马”露出醉态；而兰子也同样喝了加了冰块的番薯酒，边喝边捏把冷汗说：“虽然跟我无关啦……不过这样批评狩野叶奈子有点过头……”

花慌忙阻止知佳：

“知、知知知佳学姊！请冷静下来——！今天是值得庆贺的好日子，开心的日子，所以、那个、就……华！华你不要只是在那边看，快来帮忙劝——！”

听到花这样说，华立刻站起来——一如平常凛然俐落，但动作间又带着自我风格。她走到夕的身边，朝正在用力摇晃夕的知佳眼前伸手阻挡，漂亮地阻止了知佳。然后就这样抬头用真挚的眼神看着夕—

“——夕同学。”

“华公主？”

“知佳学姊说得也有道理——”

华的口气听来认真严肃。

“与其让叶奈子亲你，不如亲我亲个够……来吧。”

“你、你说来吧……？”

“来吧。尽情亲个够。请。”

说着这些话的华，眼睛深处隐藏着一片朦胧。不同于平常，现在她甜美得没有一丝防备，近在咫尺的小小身体滚烫得仿佛火球。夕心想该不会……他只思考了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猜得一点都没错，否则就算华偶尔会做出大胆行为，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华公主也醉了！

眼看华逐渐将身体贴近夕，花“啊——！”的尖叫一声。

“什、什么？华你在干嘛？你搞错了吧！我是叫你阻止知佳学姊——！”

“我已经阻止知佳学姊了啊。夕同学，不要理花，尽情地——！”

“——哇、哇哇哇啊！你到底在干嘛！华！你自己这样的行为才像淫乱荡妇吧？停、给我停——止！”

花阻止华的时候，知佳又开始用力摇晃夕。

“看吧！快点亲个够！快净化一下！跟小花！跟华公主！不然小菫、朱美她们也可以！”

“——！”小菫瞬间害羞地满脸胀红，有如烫熟的章鱼。而朱美惊讶得连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被呛得直咳嗽。满脸通红的华又向夕逼近一步。为了阻止华的行动，花趋前用自己的身体阻挡。莲井社长和大洼等人则是在旁边看热闹拍手叫好，被呛到的朱美还在咳嗽。因为华和花挤过来而站不稳的知佳，带着满身酒臭，仍旧粗暴地摇晃着夕说：“如果你不净化被狩野叶奈子亲过的嘴唇，就别想进行下次摄影——！”夕身上的酒精也开始起作用，感觉脑袋顿顿的，站都站不稳。

场面陷入混乱状态。

四个人莫名呈现互相推挤又互相扶持的状态——这时已经搞不清楚是怎么演变成这种情况的。总之四个人都失去平衡，相互拉扯跌成一团。当时眼看就要跌倒的那瞬间，夕反射性想保护三个女生——特别是华与花。跌倒前的瞬间，花已经站不稳，华紧拉着夕不放，知佳一脸惊愕但仍努力不要踩到先跌在地上的夕他们——

最终四人彻底失去平衡，惨烈地摔成了一片。

没有余力顾及跌倒姿势的夕一屁股跌在地上。比疼痛更强烈的冲击感让夕呼吸停了一拍，接着不知谁的体重紧密地压上来，夕本能地闭上眼睛——一股清新花香扑鼻而来。

应该是华的发香。

夕觉得自己真糟糕，居然这样就认出是谁。但这暂且不管，还是先……“咦！”当他这样想而张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不是华。

夕跌倒在地上，附近有横倒的椅子，椅子前方有雪白得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的的双脚……呈M字状态。不知道是谁跌倒而将裙底风光呈现在夕眼前。慌乱中夕倒抽一口气立刻将视线别开，仍然瞥见白色布料上印着猫咪图案。似乎是先跌到椅子上，椅子倒下后那个人——花就这样跟着跌到地上。呃……比起闻味道就认定是华，看到内裤就能肯定是花，好像更糟糕！

之后华也跟着倒在夕身上。正确来说，她从头到尾都紧紧抓着夕不放。正好和花的“那个”呈反方向，因痛而皱起眉的华，令人爱怜的容颜就在眼前。咫尺的距离和贴身的触感又让夕感到头晕目眩。明明被她用力抓住，但纤细的触感胜过强劲的力道。身材极为纤细，却又非平板毫无曲线。女性化的身躯因酒精而发热，心跳快速鼓动。夕因此一阵脸红，然而仍以仅存的思考能力确认两人都没事。然而，还少了一个人。夕这时被华紧抱着，两人的脸互贴；而往另一个方向看过去，又会看到花的“那个”。处在这样几乎动弹不得的状况下，夕搜寻知佳的踪影。

头上。这里指的不是和地板垂直的上方，而是对躺在地上的夕来说和地板平行的头上。夕往这个方向看去，但他立刻强烈感到后悔。

出现在眼前的是知佳的背面。因为怕踩到夕而尽量避开的知佳双手双脚着地，正痛苦地哀号。换句话说，知佳的屁股对着夕。比起花的“那个”，知佳的显得成熟，是黑色有蕾丝——

“——！”

夕试着移动身体，但现在被华紧紧抱住，眼睛乱看的话又会不小心看到花或知佳的那个。啊！这是什么情况啊？该怎么办啦！夕陷入一片混乱。

呀哈哈，芹菜与小蓬同时发出笑声。

同时，大洼和美园学姊纷纷喊着：“啊啊，华公主他们撞车了！” “华公主你还好吗？还有，你都只紧抱园端同学，太过分了！”而加丽亚则强忍住笑催促妹妹：“小菫快点！这是好机会！快拍快拍！”小堇虽然有点犹豫，仍照姊姊说的按下快门。另一方面，朱美按着太阳穴说：“这是……新游戏吗？”莲井社长笑着看夕他们的糗态配着酒喝，兰子和其他人也是——

——订正。

夕在心里暗自叫苦。

不只华和知佳，大家几乎都醉了。

——……呃，我好像也是。

3.

众人酒越喝越多——当然有几个人仍然能克制自己。大部分人在热络气氛中也差不多酒足饭饱，夕看正是时候，就拿出两个大蛋糕。花兴奋得难以形容；而华看到两个蛋糕上都插了十七根蜡烛，开心得眼里晶亮亮地透出光芒。看了两位“HANA”的反应，夕这才想到应该要把这段画面拍下来。

“夕同学，你要拍我呀？呵呵呵……”

相较于平时，说话口气带着醉意，看起来很开心的华、众人合唱生日快乐歌的画面、奋力一口气吹熄十七根蜡烛的花、之后知佳与美园学姊切蛋糕分给大家的时刻——这些画面夕全程用摄影机完整地记录下来。不知何时脸颊红通通的花忽然走到身边，对着镜头甜甜地笑着说：

“夕同学~”

“……嗯？什么事？花？”

“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嘻嘻嘻~我也想试试看那个。”

“那个？”

“摄影机。”

夕认为酒其实不会改变一个人，顶多理性松懈，让本性显露出来。换句话说，会说这种话的花，应该平时就对夕拿着的摄影机有一定程度的兴趣。听到花这样说，美园学姊和莲井社长也分别敲边鼓：“哎呀，让她试试也不错呀！”“夕偶尔体验一下被拍的感觉也不错呀。”夕这时也已经半醉，心想这样也许满有趣的，就把摄影机交给兴致勃勃的花。

“呃，这个要怎么操作？夕同学、夕同学D”

“啊，直接拍就可以了。电源已经开了，现在是拍摄状态。”

“真的吗？哈，真的耶。我拍到夕同学了耶。笑一个，夕同学笑一个！”

无疑是初次操作摄影机的花感到很新鲜，用摄影机的伸缩镜头远近交错地拍摄。而夕尽管害臊，但新奇有趣的感觉更强烈，于是也配合花尝试摆出一些姿势。平常要求别人摆姿势的夕，当然自己多少也想像过，因此姿势大概也摆得出来。每摆出一个姿势，花就心花怒放地呵呵笑，让夕乐在其中。

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华，强忍了一阵子，后来终于受不了。

“——花！我也要拍！你太奸诈了，我也想拍夕同学！”

“咦？嘻嘻，我赢了！夕同学可是说摄影机要借我——”

纵使花嘴里这么说，却不介意华靠到身边来挤着一起看摄影机镜头。两位“HANA”这么亲近、脸贴着脸一起看摄影机荧幕，这是平常几乎没机会看到的画面。也许是被嗤嗤笑的知佳影响，小菫也噗嗤笑出声。花听到了小菫的笑声，仿佛想到不得了的好点子，露出得意的表情。

“小菫，小菫你也和夕同学一起入镜拍一下！”

“……咦？”

小菫入社的原因是想要摄影，这下花的要求让她困扰不已。大吃一惊的她不小心把装着冷水的玻璃杯打翻，结果又陷入更慌乱的状况。看着小堇的样子，两个醉醺醺的“HANA”觉得可爱得不得了，乐不可支地好好拍下这一幕。就在旁边的朱美站起来，过来帮忙小菫用抹布擦干翻倒的水。华看着她们，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

“朱美，我正在拍你喔。我会拍得可爱漂亮点的，像夕同学拍的一样。”

“……我无所谓。”

也许是酒精融化了平常严肃别扭的表情，朱美苦笑着这样回答，没有太大反应。“……啊！小花学姊！”芹菜慢了一拍大喊。“太奸诈了！芹菜也要拍！拍我拍我！”

说完立刻跑到夕身边的摄影范围内，横向比了一个“YA”，还做了个鬼脸。周围酒酣耳热的一群人看了，气氛更加沸腾，华也看了液晶荧幕呵呵笑，而花则哈哈大笑极为兴奋地说：

“芹菜太可爱了！哈哈，再多做几个动作！多做一点！”

“没问题！小花学姊！”

“哈哈哈﹒芹菜好厉害！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谢啦！”

芹菜热情地回应花的称赞，让现场气氛炒得更热。两位“HANA”嘻嘻笑着记录这些画面。

莲井社长也抿嘴笑着说：“这刚好可以当作新电影的预演。”知佳听了也维持她一贯的风格嗤嗤笑了一阵，然后用醉得口齿不清的声音说：“真的耶。”

“喂、喂。练习啦、练习。小花和华公主应该是没问题，但还不知道芹菜学妹们的程度吧？所以快点好好练习！从‘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里，随机选一段稍微练习一下！”

“——咦！”

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种要求，芹菜惊讶地定在原处僵成木头人。

“小菫、朱美也是！身为影研会的社员，你们这样就害羞是不行的~~”

小堇整个脸胀红，全身僵硬。而到之前为止对于被拍摄这件事都没有太大反应，总是故做冷傲的朱美脸上露出害羞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然而，烂醉的程度连夕都没看过的知佳导演并不通融。

“小花、华公主，给我好好拍！阿夕，你好好指导新人！好……开始拍！”

听到这样莫名的要求，芹菜对着夕投出求救的眼神。小堇还僵在那里，冷汗直流。而朱美也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掌镜的两位“HANA”拍得兴致高昂，再加上周围的人不停鼓噪：“快！快开始、快！”这种情势，身为一年级新社员的她们应该是在劫难逃。

夕苦笑着下了决心，那就好好练习一下吧。这也是帮她们赶快度过这场灾难。而且，如果不是像现在这种极度轻松的气氛，也很难下这样的决心吧。暂时先从离自己最近、最活泼的芹菜开始好了。夕如此心想，然后说：

“芹菜。”

“夕、夕学长？”

“你凭印象大概演一下就好了。你就演花演过的茧。嗯……开场的那一幕你还有印象吗？就演那一幕吧。我要是模仿华公主口气念台词也怪恶心的，所以语气我会稍微调整过。‘……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海呢——？’”

这跟刚刚摆姿势的情形相同。夕怎么说也具有导演的经验，就算运动神经差，多少也能靠想像力想像演技该如何表现。他拍摄的电影所有画面都在自己的脑子里构思出来，并且根据这些对演员做演技指导。虽然不像华与兰子那样演技精湛，也不像花或叶奈子那样才华洋溢，但随兴大概演一下倒也不是问题——

为了引导芹菜入戏，夕口中念着华饰演的月的台词，率先演了起来。即使半醉，演技又不够专业，但从花拿在手上、华在一旁确认的摄影机画面中可以看到，现场因夕的表演而热闹起来。芹菜这时牙一咬，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情演出。而朱美一开始满脸不情愿，脸上仿佛写着“为什么非演不可”，然而三个新人当中，她的演技最出色。小菫从头到尾都生硬得不得了，却因此制造了不少笑点。看完她们的演出以后，负责摄影的华与花似乎感到技痒难耐。

花站起来对华说：“那么，华，摄影机就交给你了！帮我和夕同学拍——”但花并非要演戏，只是摆了姿势，然后紧紧黏在夕的身边。夕心想不妙……通常会立即被这种举动激怒的华，脸上却仍旧挂着微笑，开心地继续拍摄。过了一会儿，情况变相反——花拿着摄影机，华去缠着夕，花甚至哈哈大笑地指挥华：“喂，华！靠近一点！紧紧靠着夕同学呀——！”是因为酒精让她们情绪亢奋吗？还是初次拍摄的新鲜感？不——说不定两者都是原因。她们两人只有此刻对对方没有怒意，只是单纯地互相嘻闹指挥……仿佛对方是自己的一部分。知佳看到这样的情况，心情似乎因此转好，开心地拍手，自掏腰包开了店里的香槟，派对也进入高潮——

从在商店街集合的时候算起，大概经过了四小时。距离夕的母亲定出的时间限制“下午五点”，只剩下一个小时——

“夕同学……水……可以拿水给我吗……？”

“唔……唔……一喎。”

“……呼……呼……夕同学——”

就算不是全部，这时部分的人已经神智不清地呓语，有些人醉倒在包厢，还有些人沉沉睡去，东倒西歪呈现尸横遍野的状态。附带一提，上面最后一句听起来睡得很香的打呼声，是趴在吧台上的华发出来的。个性极为理性的华，虽然喝了酒也不至于做出疯狂的行为，但看起来她属于喝多了就会想睡的类型，而且好像还会发热，把身上的小外套都脱掉了。她现在身上剩下一件荷叶边小背心，实在让人不知眼睛要看哪里，于是夕将小外套轻轻盖在睡得正香甜的华身上——

“阿夕……水……”

吧台内的知佳如此呻吟。夕把水递给她，苦笑着说：

“……你这家伙，没看过你醉成这样。”

“我要喝水……夕同学……”

……大家玩太疯了，包括自己也是。夕虽然没醉，但身体热呼呼的，头脑运作也慢了半拍。睡着或是趴着——有人看起来很舒服，有人看来痛苦。总之那些人暂时先不管，现在第一要务是动手整理。夕打定主意，然后环视店面时，看见花一脸神智不清地站在厕所前，身体微微扭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花？你怎么了？”

“啊……没、没有啦……只是刚刚开始就——”

花欲言又止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尴尬地嘿嘿笑。

“我想去厕所，排了很久……可是美园学姊在里面一直没出来……”

夕侧耳倾听……不，就算不仔细听也听得到厕所里面传出“呕——！呃——！”阵阵烂醉的呻吟声。“这样啊……”夕搔搔头，想着该怎么办。忽然他灵光一闪。

“花，这样的话，楼上有店家公用的洗手间，你去那边上好不好？”

花眼神里有点犹豫，看了看Toy Box店里的洗手间。美园学姊看来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于是她回头看着夕，两手食指交叠，害羞地说：

“那……夕同学，你带我去好吗？”

“嗯，没问题。”

夕点点头，向旁边的莲井社长打声招呼后，就带着花走出待了许久的Toy Box。只到楼上特地搭电梯也很麻烦，于是走楼梯……然而运动神经一向非常发达的花，步履却蹒跚不稳。

“花，你还好吗？是不是喝太多了？”

“没问题。只是感觉轻飘飘的——”

花说这句话的同时，身体不稳，脚步踉跄了一下，夕急忙扶住她。

瞬间，花甜美的香气和喝了酒而升高的体温传来，让夕不禁陶醉恍神。他慌张地把自己的心思拉回来，刻意让自己不要过分意识这件事。

“——不好意思，今天连我都玩太疯了。我和知佳应该会被妈妈骂吧。”

“咦？”花感到紧张。

“怎、怎么会这样？夕同学你们是因为我和华才做了这么多……而且说起来我们两个应该好好让芹菜她们玩得开心一点才对。如果夕同学和知佳学姊会被樱阿姨责骂，那我也要陪你们一起被骂！”

“啊哈哈——那只是表达我们的心意而已。你和华公主都不用放在心上啦，因为今天是属于你们的特别日子——”

说着说着，已经来到目的地公用洗手间。外面虽然还算明亮，但透气窗很小的厕所看来一片昏暗。夕试着开灯。

“——咦？”

可能是灯管老旧，灯光忽明忽灭。算了，虽然只有一个小窗户，但也不至于就无法上厕所。没办法，夕叹了口气。

“花，电灯好像有点故障。不过应该勉强还可以上——”

夕堆着笑脸这么说以后——

“什么——？”花高声发出惊呼。

“夕、夕同学。但、但是好恐怖，感觉毛毛的……”

“咦？啊，没问题喔。那我就在走廊尽头那边等你——”

“……这里……”

花扭动着身体，看着夕的眼神里包含了胆怯、害羞，和些许撒娇的情绪。

“可以在这里吗？夕同学。”

“……什么？”

“这里！门前！只要夕同学在，我就不怕了。”

“……啥？”

就算酒精的后劲让夕的醉意更浓，他仍旧急忙兑：

“花，可是，这里门板很薄，这——”

——声音。

花连耳根都红了，但仍坚持：

“可以啦！我……我希望你在这里，夕同学！”

“……知道了。”

其实留下步伐不稳的花一个人在这里，夕也不放心，于是认命地点点头。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害羞，夕答应以后花就笑颜逐开，战战兢兢地走进灯光忽明忽灭，看起来有些令人发毛的厕所。夕首先听到为了遮盖如厕声音而刻意冲水的水流声。接下来站在门前的夕刻意忽视自己狂奔的心跳，双手捂住耳朵。

——听不见。我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

他不断催眠自己，等待那个片刻过去——

这是——

捂住耳朵的夕居然还是清楚听到花“啊——！”的一声惨叫。

——怎么了？

在夕紧张地回头之前，似乎是电灯完全熄灭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的花连滚带爬地从厕所冲出来。

“怎、怎么回事？花——”

“夕同学！电灯、熄灭了——”

……看来到厕所该做的事已经完成了。花看起来花容失色，不，是吓得半死。内裤当然已经穿好了——要是没穿应该会让夕当场毙命吧！她惊慌失措冲出来的时间点不是扣子没扣好这种小事，而是裙子根本还挂在大腿上——

“——！”

花看到脸红的夕的表情，自己也……咦……？一开始是一头雾水，不久回过神来，呈现跪趴姿势的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

花受到比夕更巨大的打击，脸红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她，根本就是直接要从脸上冒出火来。她仓促地打算将裙子拉上……

“……夕、夕同学……”

“什、什么事，花？”

花感到羞愧，无力地说：

“……我站不起来……”

不知是吓得双脚发软……不，应该是喝得太醉，花嘻嘻笑着。与其说是为了掩饰尴尬，不如说她是认清了只能接受事实才能收拾这个残局。仍呈现跪趴姿势的花红着脸，先把裙子拉到定位，然后望着夕说：

“夕同学……裙、裙子的钩钩……帮我扣一下，可以吗？”

“……好的。”

夕回答的时候莫名用了不熟悉的敬语。脸红心跳的他尽管动作笨拙，但也总算将花的裙子扣上。花缓缓移动身体，好歹改变了姿势，在原处坐着。厕所门慢慢关上，花靠着门板，露出失神的表情。“你还好吗？”夕关心地询问。“……嗯。”花点点头。

“夕同学……不好意思，可以请你陪我一下吗？我头好晕站不起来。只要五分钟就好。稍微休息一下，等等就恢复了——”

心跳超速的夕犹豫了一下。花是喝了许多酒没错，但好像还不到烂醉的程度。休息一下应该就能站起来走回店里。但问题是还要走一层楼的阶梯，与其坐在这里，不如直接带她回去。虽然由自己开口很不好意思，但……反正刚刚也已经够尴尬的了。夕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没醉还算清醒后——

他蹲在花的面前，这个举动让花的脸上写满问号。夕将这个也属于娇小体型，体重也不重的小小身体，奋力——

“……！”

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虽然比想像中吃力，但还是成功了。

是公主抱的方式。

“……哇！”

花惊呼一声，了解夕要做什么以后，又喊了一声“哇——”。她的眼睛充满光彩，低声对夕说：

“夕同学，哇！哇！你用公主抱！好厉害！抱得动吗？”

“唔……噢、噢。没问题。只是到Tay Box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你要抱我回去吗？用这种方式？可、可以吗？真的吗？”

“嗯……我说过了，因为今天是花与华特别的日子呀。”

夕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刻意用轻松的口气重复庆生会上说过的话；听夕这么说，花凝视着他的眼睛。可爱脸上的表情，仿佛融化出甜蜜滋味的糖果。她伸手环抱夕的脖子。

“……嘻嘻嘻。”

“只是……希望你不要乱动。”

因为体力有限，臂力也不太强。

花发出“嗯！”的一声，然后用力点点头。

“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

“哇！花，你、你不要乱动……！”

纵然脚步艰辛，夕仍小心不让花跌下去，谨慎地一步步走下楼梯。花水果般的香气、温暖的体温、柔软的触感，这些都刺激着夕的感官。这时勉强把持得住，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麻痹，还是前阵子曾经背过花——虽然不是公主抱，但也是这样贴身的距离。楼梯走了一半，“……那个，夕同学……”花轻叹。

“夕同学，虽然你刚刚又说了一次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但是，我觉得应该不只这个原因喔。”声音里有一丝丝感伤。

“嗯？”

花仿佛在撒娇般，将双唇靠到夕的耳边说：

“我懂知佳学姊今天为什么情绪会那么亢奋，还喝到醉。因为今天这个日子是由好一阵子以前开始，学园祭、夏季摄影等，无数的“现在”所交织而成的。而这个仿佛电影之神的礼物的日子不只属于我和华，也属于夕同学、知佳学姊、芹菜三位学妹、莲井学长。这是属于所有人的特别日子——”

说到最后，花的声音甜甜地融化，渐渐听不清……

即使如此，夕还是能够体会花想表达的。没错，今天不只是两位“HANA”的生日。能够在生日这一天连同新社员的欢迎会、电影比赛的庆祝会一起举办，这些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因此，今天是特别中的特别——

夕两人回到ToyBox之后，虽然还是一片杯盘狼藉的惨状，但莲井社长、兰子、小菫、朱美等几个还算清醒的人，已经开始帮忙收拾。“抱歉！”夕赶紧放下花，对莲井社长等人道歉。

“打扫的工作，我和知佳来就好——”

莲井社长听了笑着说：

“哎呀，夕你不用那么在意。今天玩得很开心，又让你们做了那么多准备，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虽然主要是小花与华公主的庆生会，但同时也是我们的庆功宴，所以至少让我们帮忙收拾一下。”

“园端同学，只有你们两个也收不完吧？再说另一个人已经醉倒了。”

“呃——”被兰子这么一说，夕顿时语塞。

他和花互看一眼，坦然接受他们的好意。

“……抱歉。那么，我们一起收拾吧。请你们两位负责集中吃剩的厨余，空碗盘拿到厨房。然后将吧台、桌面擦干净——抹布和酒精消毒喷雾在吧台下面。花，你还好吗？有办法帮忙莲井学长吗？”

“我可以帮忙喔！我很乐意帮忙夕同学！”

“那就拜托你啰。”夕露出笑容回应卷起袖子帮忙的花。而他自己也卷起袖子大步跨过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就趴在地上的美园学姊，走进厨房。小菫和朱美已经开始刷洗。她们抬起头对上夕的视线时，夕向她们道歉并走过去。

“抱歉。你们也是派对主角，却让你们帮忙刷洗。”

小菫显得慌张，而朱美一脸冷漠，头也不抬。

“园、园端学长，不、不用介意啦。我——”

“——我们没有缴参加费，都让你们出钱……如果不帮忙收拾，我们也很不好意思——虽然芹菜已经阵亡了。”

“又没关系！”夕笑着说道。

“这个热水器有点故障，手很冷吧？谁需要换手？”

因为流理台附近的空间顶多容得下两个人，听到夕这么说，朱美仍旧洗着碗盘继续说：

“这样的话，小菫，你就跟夕换手吧。我还满习惯洗碗盘的。”

夕也顺势对小堇说：

“嗯，小菫，我来接手吧。刷洗的工作就交给我，请你去帮小花和莲井学长好吗？”

“……呃……好的……我当然没问题。但是，这样好吗？刷洗是最辛苦的工作——”

“没问题！我和朱美一样，虽然运动、读书、唱歌都不行，但做菜和洗碗还算在行。”

朱美低声说：

“……我和园端学长不同，运动、读书、唱歌都还算拿手。”

夕又笑了笑向小堇点点头。“……谢谢你。”小堇微笑着对夕这么说，然后依照夕的吩咐去做。

为了接手小菫的工作，夕站在流理台前和朱美并肩开始洗盘子、杯子。冰冷的水使得洗碗盘的工作有点痛苦，但事实上，夕本身并不讨厌洗碗盘，这工作甚至可以让他感到平静。听着纾缓情绪的流水声，夕自然地开口：

“朱美看起来也玩得很开心，太好了。”

正在洗碗的朱美，瞬间停下动作。

冷漠的脸仍然头也不抬，只是低声说：

“……你为什么那么认为？”

“这——”

——一看就知道呀。

本来想直接这么说，但夕有预感如果说出这种主观判断，朱美一定会做类似“那是你的错觉！”这样的反驳。他思考了一下说：

“——要是玩得不开心，我想你应该已经回家了。”

“……”

朱美沉默一会儿之后，带着些许迷惘的口气说：

“……我……如果你问我‘难道玩得不开心吗’……其实我玩得还算开心。但是比起开心，还是惊讶的成分比较多。”

“惊讶？”

“是的。”

“什么事让你惊讶呢？”

“东云学姊。”

……“喔！”夕瞬间这么想着。

好几天前，在影研会社办里什么都不回答的朱美，看样子可能现在会透露些什么。会是因为今天一整天下来和大家混得比较熟了吗？又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不，说起来这是同样一个理由。如果她不肯打开心房，也不会喝酒了。

因此夕继续洗着碗，尽量用显得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华公主做了什么让你惊讶的事吗？”

“……她看起来玩得很愉快。喧闹、大笑、发怒、喝酒，到最后还像那样睡得那么香。”

夕不了解朱美为何因此感到惊讶。

“咦？啊……是这样没错。但这很值得惊讶吗？”

“我想是因为园端学长不认识以前——小时候的东云学姊，才不感到惊讶。”

朱美说话的同时，把洗好的盘子擦干，收进烘碗机里。留着蓬松有如棉花糖的头发，侧脸表情如常冷淡，没有一丝笑意；这时还添了一份烦恼和复杂的气息。

“华公主小时候？……啊，我只偶尔听花说过一些片段，其他不清楚。而且因为对象是花，她的举止应该也和平常不同。既然是华公主，应该是聪明灵巧吧？”

“是的。她是个完美的小孩。从以前就是……完美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令人讨厌的地步？

“第一次和东云学姊见面时……年纪还很小，小到我不记得那时到底几岁。她教我写三次‘人’吞下那时，我心里想着，怎么会有这么精致漂亮的女孩，她的举止好稳重。那时留下的强烈印象，到现在我都还清楚记得。”

夕想起从华那里听说的事。

“她从小个子就很袖珍，体型纤细，宛如童话中走出来的妖精或天使。虽然我年纪比她小，但身高却差不了多少——甚至可以说我还比较高一点。总之，她就是非常美丽、可爱、头脑清晰、知识丰富。所以我第一次跟东云学姊见面时就觉得她——”

“——觉得她如何？”

夕插嘴催促她说下去。“……因为都是小孩子……”朱美说话时露出嘲讽的微笑，声调也变了。

“你知道有些事情必须都是小孩，才感觉得出来吗？”

“咦？呃……啊，也许吧。”

“许多事成人无法理解。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东云学姊不自然。她极为听话乖巧，只要是大人——尤其是她母亲的吩咐，一定带着可爱的笑容说好。”

那是因为……

华对她的母亲——

“一开始我也觉得，她真是一个出色的孩子。但是不久之后，我发现不管什么时候，就算当时跟我在一起玩，或是和我父亲或她的祖父说话，只要她的母亲交代什么，她一定立刻笑着说好，然后跑到母亲那边去。而她那个笑容……啊，我怎么会突然对园端学长说这么多。酒虽然好喝，但还真危险。”

朱美虽然这么抱怨，仍继续把话说完。

“……算了，就说吧，话只说一半也不舒服。随着时间经过，我渐渐了解到东云学姊对她母亲……不，不只是这样，各种情况下，她脸上浮现的显得太过刻意的笑容，是伪装出来的东西。自此以后，我忽然觉得之前认为她是个很棒的孩子及优秀姊姊的我真像个傻瓜。我曾经崇拜尊敬她，却——”

朱美说到这里倒抽一口气，将脸转向夕。夕避开朱美的视线，装做没听到最后一句话。夕这么做是在暗示朱美，要是她不喜欢，他也可以装做没听到那句话，希望朱美继续说下去。朱美看着夕的侧脸半晌，终于再次低垂视线修正刚刚说过的话，然后接着说——声音里的防备减少了许多。

“——我之前其实不讨厌她，但她却是那样的人。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在母亲面前扮演一个‘乖小孩’。不管单纯从演技的角度、动机，或东云学姊的想法。”

……然而夕知道。不管是华的事，或是华母亲的事。

并不是朱美想的那样。而且这些事情对当时还年幼的朱美而言，应该是超出理解范围。

“……我无法不在意东云学姊对周遭表现出来的‘演技’，于是小学那阵子我自己做了各种练习，却怎么也无法演出一个完美的‘好孩子’。我不懂东云学姊在想什么，也变得不想见她……但是前阵子，我在学园祭看到的东云学姊——”

朱美拧了拧加了洗碗精的海绵。

“电影发表会、选美比赛舞台上展现演技的东云学姊——”

朱美平时冷静的声音显得激动。

“脸上有各种表情，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做作的‘好孩子’。我看到她和小花学姊激动地互相较劲、因为那个女明星而烦闷焦躁、和园端学长处得极为开心。而表演时的她，演技出类拔萃地精湛这一点虽然没变，但和小时候她表现给周围看的演技比起来，更有魅力，让人感到她的力量和勇往直前的特质……所以，我觉得……”

朱美仍低着头。

“如果园端学长所在的影研会，能够引导出东云学姊这样的部分，那真的很不简单。所以我很好奇，到底这是个怎样的社团。园端学长能将东云学姊造作的部分全部消掉，我认为你们之间关系早已超越儿戏般的恋爱，那是任谁都无法取代，命运般的连结。而我想近距离了解这种羁绊——”

朱美忽然住口。因为她听见有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以及厨房入口处传来“喀锵”一声盘子碰撞的声音。夕和朱美吓一跳，反射性回头。他们看见原本绷着脸的花，和他们眼神相对以后立刻摆出笑容，仿佛刚刚凝重的脸色不存在。

“夕同学﹒朱美。这些盘子是小菫收好的。”

“啊——啊啊。嗯，谢谢你，花。”

花走过来，夕接过盘子。这时从朱美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比夕更加紧张。她难得显得焦躁地开口：

“小、小花学姊？刚才是在说……呃……那个——”

花歪着头说：

“——刚才的什么？”

本来以为被听到了，是多心了吗？朱美心里这么想，不解的眼神往夕看去。不，无法肯定。花的听力很好，应该已经听到了，但也有可能喝了酒，感觉变迟钝就听不清楚。先前很紧张的朱美，因为看见花若无其事的反应，于是松了口气。

“……没事，什么也没有。”

“咦？该不会朱美在说我坏话吧？说了什么？快招！”

花爽朗地用身体轻撞朱美；朱美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慌忙说道：

“没、没有说你坏话喔。倒是小花学姊你好像满醉的，都闻得到酒味了。”

“咦？真、真的吗？夕同学？我有酒臭？”

“啊……呃，呃，该怎么说呢？因为我也喝了很多，所以根本闻不出来——”

被迫接话的夕这么回答的时候，莲井社长探头进来说：

“夕，地板不扫不行吧？有吸尘器吗？”

“啊、啊啊。有，在工作人员准备室里面……我带你去。朱美，这边可以先交给你吗？”

“啊！那夕同学，我来接手吧。洗碗我最行了。”

花边说边将盘子放在水槽里。夕把洗碗工作交给花之后擦擦手，和莲井社长一起走出厨房。这时夕无意间瞥见堆在店里一角的大时钟，心想应该赶得及在五点之前收好。稍早花说今天的派对“简直就像电影之神给的礼物”——而这天使之日现在也接近尾声。

……明天知佳和芹菜两人应该会因为宿醉阵亡吧。

三名新社员加入后的新电影活动会议，看来需要延到礼拜一。托花的福，夕感觉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

——全力以赴，再次得到电影之神垂青。

4.

就这样过了天使之日，跨过周末，来到了礼拜一。换句话说，距离学园祭结束正好过了一个礼拜。午休时间，夕利用礼拜日画了几张新作品“黄昏幽灵与恋爱少女二三事（暂定）”的素描，上面还标注了粗略的场景动作等。看了这些素描，华、花和知佳当然不用说，三个新社员也兴奋不已，然后一起发出欢呼。

“夕同学，这是以‘黄昏坡道’为意象写出来的故事吗？”

“哇，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故事？幽灵？不会是……恐怖故事吧？”

“什么什么？男女高中生与只在黄昏时分现身的幽灵少女。高中少年少女和幽灵少女交流、调查少女身分及死亡原因，过程中产生各种苦恼、做了许多充满青春气息的事，然后原本没有勇气发展的恋情跨出了第一步，如此逐渐学习成长。哈哈，果然很有夕的风格，唯美而带点感伤的青春故事。”

知佳带着佩服的口气念出概略写在摄影分镜图旁边的概要，而在一旁的芹菜也发出了感叹，只是感叹的原因和知佳不同。

“呜哇……总觉得好厉害，好有电影的感觉。哦——原来拍电影就是从这样的图像开始的啊——”

知佳听了微微抽动身体。

“嗯，但我想基本上大多是从剧本开始。”

“咦？真的吗？”

“没错。因为这和动画不一样，是用摄影机实际拍摄。只是阿夕他习惯用这种粗略的分镜图——严格说起来是Image Board开始。这部分每个创作者的习惯都不同——芹菜你对这方面的话题有兴趣吗？有吧？而说到以设定图般的分镜图开始的电影导演，当然就会联想到国片史上最杰出的——”

知佳的反应正好证明她一得知新作品的点子就感到极度兴奋。她眼睛闪闪发光，滔滔不绝地说明电影制作的专业知识。“咦？咦？咦？”芹菜在一旁听得困惑，华和花则忍不住窃笑。这之中，朱美忽然看了小菫一眼说：

“小菫，你怎么了？”

“啊，没、没事。”小堇看分镜图看得入神，听见朱美关心的询问，只是慌张地摇头……

然后一向紧张不安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嘴角愉快地轻轻上扬，再次将视线落在素描本上。

“……只是……真的太棒了……”

毫无修饰的言词。光听就知道那不是在拍马屁，而是打从心底这么想。这些话让夕的心里涌出无比的勇气。上次，还有上上次也是，公布自己构想的时候，总担心如果无法获得大家的认同该怎么办。

也许是察觉夕这样的情绪变化，知佳嗤嗤窃笑。

花则大力赞同小堇的看法。

“我也这样认为！夕同学，我和小菫的看法相同！不知为何，只要看着这分镜图，就有许多画面浮现在脑海里。夕阳西下时，静默地伫立在微暗的百合峰坡道上的幽灵，和抱持恋爱与青春期烦恼的高中男女……”

“没错！”华也笑着点头。

“我也觉得这构想可行。而且这样的气氛正好适合在接下来的季节——秋天、冬天拍摄。虽然不该自以为了不起地评论太多，但这个构思非常具有你个人的特色，里面包含了新的挑战，却又不至于好高骛远。”

“——真的吗？华公主？”

被华这么一说，夕更是放下心里的大石——比起听完花和小菫的评论，这更是别具意义。

“是的。”听到夕提心吊胆地确认，华脸上带着微笑用力点头。知佳也跟着说：“的确是这样。而且……”

“而且怎样？”

夕转过头，知佳就笑着说：

“我还满喜欢阿夕你想到的这个积极又正面的故事。”

花也甩着双马尾，兴奋地说：“我也是我也是！”

……这构想大概是在梅雨季前后成型。直到暑假那时和莲井社长他们一起举办试胆大会时，看到兰子扮演的“梦子”产生一些联想，模糊的想法才出现明确的轮廓。

只是，这故事光是主要登场人物就有三个人，而故事发展下去——具体来说，高中少年少女调查幽灵死亡的原因那些章节，就需要更多的登场人物来推动故事进行。就算再有构想，如果是之前的影研会，就现实条件看来根本无法完成这剧本的拍摄工作。

——在小菫她们三个一年级生送来入社申请单之前。

再次专注检视分镜图的朱美喃喃：

“……园端学长，这个故事的主角，与其说是幽灵少女，不如说是高中少年少女吗？”

“嗯？啊，是的。不过比起少年少女，说是高中女生会比较贴切，我的主题摆在那里。而且现在正好是‘黄昏坡道’的季节，接下来枫叶会更红，‘红叶之渊’那些地点也是不错的拍摄场地。我打算利用景点的美丽景色表现高中生的青春。至于幽灵，要说是主角，不如说是故事的主轴。”

“原来是这样。那么……”芹菜吞了一口口水。

“夕学长心里已经决定好各角色的人选了吗？”

“……不，还没决定。这部分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再决定。正确说来，故事的细节其实还在构思中，除了三位主要角色以外，其他角色还没有具体的想法。”

知佳听出了夕话里的蛛丝马迹，加深笑容说

“除了三位主要角色以外……换句话说，对于三位主角，夕已经有具体的想法了吧？不如说来听听？我个人认为最适合幽灵少女角色的人选非华公主莫属。”

……还是老样子，这种地方听得特别清楚。知佳这么问，让夕露出一抹苦笑。这时所有人都往华看去。沐浴在众人眼光下的华则偏着头回看夕。

——一点都没错。

夕在心中喃喃自语。他所构想出的故事中，要形容幽灵少女的整体感觉，那应该是虚幻飘邈、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美少女。而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华正具备这种特质。事实上，要演出幽灵的角色需要精湛的演技，从这层面来说华也是最适合的人选。

而且不只夕和刚刚发言的知佳有这样的印象；看来花和三位新社员也轻易就能想像画面，因此没人提出异议。华似乎在观察夕的意思，只是沉默什么也没说。

“那么，假设……”朱美竖起食指。

“东云学姊饰演幽灵少女，那主演就是小花学姊啰？”

“嗯。如果华公主扮演幽灵，的确是这样没错。不管怎么说，以华公主和花作为主角进行拍摄这点不会改变。”

“……咦？那么，那个……”

花忽然想到了什么而低声说道。“什么？怎么了？小花？”知佳催促她说下去。

“咦？啊，只是，这样听起来……该不会……由我单独主演吧？”

华不解地歪着头说：

“那有什么问题吗？你有不满？”

“咦……咦咦咦？我没、没有不满啦，华！要是像上次一样和华一起演，我想我还勉强可以……但、但现在居然要我一个人主演！没办法啦，我做不到做不到，绝对不行的——！”

“我认为你做得到喔——！”芹菜立刻反驳。

“绝对做得到的——！是小花学姊的话肯定没问题。不，甚至应该说由小花学姊主演才是最适合的！芹菜可以挂保证！是吧？夕学长？”

“嗯。”夕笑着说道。

“当然。你就不要到现在还担心这种问题了。”

“夕、夕夕、夕同学！我会怕！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听见花这么说，知佳拍拍她的肩膀说：“没问题的！”小菫也拚命说着：“啊……就、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小花学姊……！小花学姊在‘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里面的演技也很出色……”花不禁红着脸，静默下来。

朱美竖起另一根手指，冷静地说：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许需要讨论一下。这样的情况下……不，就算不这样安排也会遇到一样的问题。这故事本来就是高中少年少女和幽灵的故事吗？园端学长？”

夕这时已经领会到朱美想问的是什么，于是露出苦笑说：“那的确是个问题。”华也明白朱美想问的，只是静静观察夕的口应。花与芹菜则分别露出不解的表情说：“咦？” “什么？什么事？”

“但是，影研会里面没有男演员吧？”

一听朱美这样说，两人像姊妹般同时极有默契地惊呼一声。

是的。如同朱美所点出来的。

夕今天带来的几张分镜图，制作时完全没有细想过配角或设备等其他林林总总的细节，只是将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描绘出来。因此有许多不得不配合现实情况修正的地方。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影研会的社员虽然增加了，但除了夕之外都是女生——知佳严防垂涎两位“HANA”而入社的男生，也是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吐槽：你个死后宫男）

“那个问题……”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夕露出苦笑。

“这分镜图只是很粗略的概念，而且故事的重心是在抱持着青春期烦恼的高中生，和已经没有那种烦恼的幽灵少女两者之间的交流。如果高中少年少女有执行上的困难，也可以把剧情改成两个女高中生……”

“——这样好吗？”

这时认真追问的人是朱美。她对于这次摄影的认真态度出乎夕的意料——虽然说意外有点过分就是了。

“既然写着‘无法跨出去的恋情’，而且说到女孩子青春期的烦恼，感觉恋爱还是比较切合主题。掺杂着恋爱气氛的友情——这样的故事发展也不是不行，但这和‘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不是重叠了吗？”

“是呀！而且我觉得阿夕你还是应该重视最初的构想。”

知佳也赞成朱美的意见，众人各自思索其他可能的方法。片刻的寂静之后——

“——啊！这样如何？对，就是这样！”

芹菜仿佛想到绝佳妙计，奋力举手。

“由芹菜来扮演小花学姊的男朋友？大家觉得这样如何？”

‘……咦？’夕和花的声音重叠。

“你们看，芹菜我又正好是短发！稍微加工一下就可以强调这个角色是男孩。所以由芹菜和小花学姊演对手戏，然后两人甜甜蜜蜜，必要的情况还可以加入接吻镜头——！”

芹菜垂涎不已地提出这点子，这样的邪念简直与美园学姊和大洼她们对华的企图没有分别。“啊——”知佳听了露出苦笑。

“舞台剧的话完全可行，但拍电影有更严格的种种条件限制。应该说，不管多努力扮成男生，特写镜头下芹菜怎么看都是女孩子，总觉得这样会让观众兴致全失……”

“啊……”

小菫忽然轻轻出声。

“嗯？”夕往小菫看去。

“怎么了？小菫？”

“……啊，没、没什么。只是……”

她硕大的身体仍旧缺乏自信地缩成一团，并猛力摇头。“……小菫……”朱美的话语当中混着叹息。

“有什么想法，试着说出来比较好喔。这对园端学长或是你自己都有好处——”

说到这里，朱美似乎注意到华带着微笑的表情注视自己，不禁双颊泛红，别扭地避开视线也停止发言。然而，她想说的已经充分传达给夕和小堇了。夕点头附和：

“是呀。怎么了？你想到什么？”

“……啊……我，我绝对……”

“绝对……？”

花歪着头，用温柔的声音催促她往下说。

“我……不是因为想要制、制造自己摄影的机会这种自、自私的动机才这样说……”

小菫满脸通红忸忸怩怩。

花哈哈笑着说：

“你的动机和自私的念头无关，这点没人会误会你啦——！”

小菫听了花的话，勇气油然而生，抬起头来凝视着夕。

“园、园端学长……前天，也就是礼拜六，大家举行派对的时候……”

“嗯？啊，你是说庆生会的时候吗？”

“是的……那时……虽、虽然嬉闹的成分居多，但……小花学姊和华公主拿着摄影机、知佳社长做出指令那时……园端学长不是演得不错吗？这样的话……”

小菫的发言仿佛一颗原子弹。

“当然学长还是负责担任导演和拍摄的工作……但是，也兼任演、演员这样也许也是一个方法……”

“……咦？”

“演、演员？”

夕的脑子一时无法消化小菫绕了一大圈所要表达的意思。同时华与花两人也愣住了。

然而，夕三人之外的成员反应却大为不同。“就是这样！”周围所有人一致认为这是个好方法。“说的也是。”知佳拍着手。

“导演自己也身兼演员的例子要多少要多少。但这样一来，像目前一样摄影工作由阿夕一个人负责就变得有困难。基本上还是由阿夕负责摄影工作，但现在，阿夕参与演出的时候，可以由阿夕指导小菫帮忙摄影！这样一来还是可以维持阿夕一贯的作品风格。”

芹菜也说：

“是啊是啊！夕学长前天面对摄影机完全都不紧张——！”

“芹菜，不紧张只是那时候的气氛使然……”

“园端学长——”朱美打断夕的抗辩，冷静——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以理性的角度立论，不容反驳地接着说：

“——我不认为由你演出有什么问题。”

……导演兼演员？

——我？

夕和花刚刚的反应相同，甚至比当时的花更慌张。

“不、不不！等等，等一下！我……你们说我？”

夕惊慌不已。花与华则分别说：

“夕、夕夕、夕同学——”

“——和主角演……对手戏？”

她们同时失声惊呼，只差没激动地站起来。

“这、这样一来，会变成那、那种情形啰？只要担任女……女主角，就可以和夕同学演对手戏，在作品里卿卿我我……！”

“不、不！不只是亲热画面，如同刚刚芹菜说的，剧情需要的话搞不好会有接吻镜头……是吗？”

看见夕三人陷入一阵慌乱，小菫也焦急地说：

“……啊！我、我果然太多嘴了……吗？我、我只好以、以死谢罪……？对、对不起！这方法行、行不通呀——”

这根本行不通——

——才怪。

相对于混乱的情绪，夕头脑的另一个角落正以导演的角度盘算着。不管由花还是华主演，夕都不具备可以和女主角相衬的演技。但是，说起来也不必要求到那种程度，毕竟华和花才是电影的中心。

配角具备相当程度的演技当然是最理想的情况；但只要演技到达“能够衬托出两位女主角”这样的最低标准也就够了。故事是夕自己创作的，所以夕最清楚自己要的是怎样的感觉，演技问题可以透过各种努力解决。至少，比改变最初的构想这样的作法容易进行得多。夕身兼导演和男主角，担任主演——

“等、等等！”华的口气焦躁。

“这样的话，情形又完全不一样了吧！女主角是花，夕和她演对手戏，而且还有谈情说爱的戏份……这、这我不赞成。绝对不赞成！这样的话，由我来担任女主角还比较——”

花不服气地大叫：

“咦、咦咦——？你、你在说什么呀？这样太奇怪了吧！莫名其妙耶！大家推派你演幽灵少女的角色，到刚刚为止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反对，那表情根本是欣然同意——！结果听到男主角的事就突然……一、一心想纠缠夕同学……你果然是个闷骚女！”

“什……什么？这跟闷骚女有什么关系！我、我是……啊！我是因为听到花你自己说没自信可以担纲女主角！所以才想说由我来演出这个角色比较妥当。我可是纯粹站在为了整部电影、整个摄影过程能够顺利进行的立场——”

“——你、你现在说的话跟几十秒之前说的根本不同——！我也可以说，如果夕同学和我演对手戏，我一定能够努力演出女主角！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夕同学，我会加油的。就算没办法演得很完美，但我可以做到的范围内，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因为对象是夕同学……！”

“花！你一想到也许有机会可以和夕同学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就兴奋得不得了，看你这样子我真替你担心！夕同学，所以你现在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吧？说起来，还是我跟夕同学比较匹配~”

“啊！看吧！华你最后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没那回事、没那回事！我才是和夕同学最相配的，绝对是……！”

忽然两人之间的斗志化为熊熊的火焰。此时，因自导自演这个构想而感到震撼不已的夕慌忙大喊：

“适、适合……！你们在说什么？等等，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停、停！这件事还没决定……再说，该不会真要叫我上场吧？”

小菫低吟着“啊啊啊……”跟着焦急起来，芹菜哈哈一笑，朱美则轻叹了口气。知佳仿佛一切已成定局般拍拍夕的肩膀说：

“嗯，接下来还有期中考，而且阿夕你也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写好剧本，不是吗？反正摄影不会今天或明天就开始，你只要以导演的立场好好考虑一下就好了喔——考虑一下谁才最适合和自己演对手戏。”

“唔，知佳你这家伙，又故意说这种话——！”

煽动两位“HANA”这档事，知佳依旧拿手得不得了，简直可以说出神入化。受到知佳挑拨的华和花更是各自卯足劲喊着：“夕同学！”“夕同学——”自己要演出这件事，夕明明就还没同意。但……不容置疑的是——

那个画面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

薄暮中，遗忘自己名字的幽灵少女伫立在百合峰迷宫般的坡道小路上，俯视秋天的美樱镇。原本因为某些因素无法向喜欢的人传达心意的女高中生，透过与幽灵少女的交流，最后终于能够跨越从小到大的朋友关系，和喜欢的人有进一步的发展。夕他们的新电影，剧情的萌芽点就是这两位主要角色。此时夕脑海里的画面，自己成为登场人物之一——也就是被爱慕的青梅竹马男主角。而且夕认为，如果自己参加演出，华和花的演技应该会出现变化——

因为灵感泉涌浮现……

故事内容不断变得清晰……

身为创作者，只能硬着头皮上场了吧。




第三章 “在落叶飞舞的坡道，摄影开始”
1.

某天放学后。

这天花要陪女子篮球社练习到很晚；和花分开后，夕约了华。这当然是夕考虑了好几天以后做出的决定，是目前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地点在位于从美樱高中放学回家的路上，观光客旅游书上绝对报导过，长年受地方居民喜爱的冰淇淋店“川本”的店内。

在店内用餐区靠窗户的位置上，华“哇——”的低呼，稍显兴奋地说：

“我第一次来这家店耶——应该说，我之前几乎都买了外带；像这样在店里吃，今天是第一次。”

这间店的招牌是一个一百四十圆的冰淇淋最中（注：外壳是糯米做的饼干，内夹冰淇淋）。购买以后外带是基本型态；拜最近店内装潢所赐才能在店内用餐。也许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华点的圣代还没来的这段时间，她看起来十分开心。

……也许是自己多心……夕总觉得华看起来格外愉快是因为她和自己两个人一起走进冰淇淋店里——像这样放学后，身上穿着制服，简直就像最常见的满脸笑意的高中生情侣。

想到这里，夕不禁因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原因而心跳加速。其中一个原因纯粹是因为华迷人得让夕招架不住，心动不已。另一个原因是关于接下来必须说出口的话——

——华公主看起来这么开心，幸福洋溢。

——而我等等就要对她说那件事……吗？

纵使夕经过无数次反覆思考以后才做出这个决定，但他仍旧不禁动摇，忍不住心想，不如暂时先别说，和看起来很高兴的华一起享用冰淇淋最中和圣代。但身为影研会导演的身分，使得夕必须拒绝这个诱惑，要有毅然坚决的态度和强烈的意志！

“华公主！那个，其实我今天有事和你商量——”

“——啊，夕同学，圣代和冰淇淋最中都来了喔~”

“……呃，嗯嗯。”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此时已经烟消云散。

“哇！好大一客呀！我从小就喜欢这间店的冰淇淋最中，但圣代还是第一次吃！夕同学喜欢这里的冰淇淋最中吗？”

“……啊，我小时候妈妈也常买给我。”

“呵呵，和我一样。那么我开动啰——啊，真好吃！”

夕看着华开心地吃下一大口圣代的可爱模样，自己也咬了一口冰淇淋最中……然后在心里对自己高声疾呼千万不能退缩、千万不能放弃！既然都决定好了，不管华多可爱也非告诉她这件事不可。但是……该怎么办才好？不小心错过了可以说出口的时机。夕内心天人交战，华忽然抬起头，带着恶作剧的笑容说：

“没问题喔，你不用那么紧张。”

“……咦？”

“夕同学你刻意挑花不在场时只约我一个，我大概就心里有底了。你是想谈下次摄影角色分配的事吧？啊……草莓真好吃……你已经决定好我和花谁当女主角了吗？”

这真是——

华总是关心夕的一切，她对夕的理解，说不定胜过世界上所有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知佳就不用说了，搞不好也胜过夕的母亲园端樱。夕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看了看华率真的眼神，然后再次下定决心。“嗯嗯……”夕承认之后又说

“华公主，抱歉！”

看到夕坦率地低头道歉，华挖了圣代的汤匙停留在嘴边，不解地问：

“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那件事，我想华公主你可以理解我的想法。而且我并非像知佳开玩笑时说的那样，以‘我认为适合跟我演对手戏的人’之类的标准做选择喔。我的想法非常单纯，只是认为如果华公主愿意配合我的想法，不担任女主角，而是担任幽灵少女‘爱丽丝’——”

“好的，可以喔。”

“华公主你说过你想演女主角，我明白这样的要求你一时必然很难接受！但是在形象上你才最切合这个角色，而且这次基于多方面考量——咦？”

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反应让华感到有趣极了。

“没问题喔。完全没问题。为了和夕同学演对手戏所以想演女主角——我才不会说这种任性的话。”

“咦……咦咦咦！真、真的好吗？华公主？真的？你前几天不是非常——”

“——前几天一方面是因为事出突然太惊讶的反应，而且一想到花和你演恋爱对手戏，我就无法克制自己不要激动，才会……”

华吃着圣代，忸怩的动作反映出她的尴尬害羞。

“但是，夕同学你认为这样的安排最能好好诠释这部作品，是吧？”

“啊……嗯。是的。”

“假使是这样，我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我尊重你的决定。假使你站在导演的立场评估这样的角色分配是最好的，那事实应该就是那样。知佳学姊说我很适合幽灵少女这角色时，夕同学也没表示反对意见。看这情形，我心里就已经有底了。而且……”

华稍微犹豫了一下。

“夕同学你参与演出的话……即使还是由你下达所有的摄影指令，但这次不可能从头到尾都由你负责拍摄。也许你在身边，会使花的演技——……”

“嗯？华公主？我和花的演技……有什么关系？”

“——没事。”华露出爽朗的微笑。

“抱歉，没事。总之我对这样的安排没意见。呵呵，托这件事的福，夕同学对我过意不去，才体验到两人单独约会的气氛。不过……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咦？啊啊，可以呀。你尽量问，我能回答的都会回答。”

夕又咬了一口冰淇淋最中如此回答。华吃了几口圣代后问道：

“那个……角色分配上最重要的标准，是整体形象适合度，是吗？”

“啊，是的。总归而言，是以第一印象，或者说以感觉来判断。华公主饰演‘爱丽丝’，花担任女主角‘兔川’——这次登场人物名字打算统一为《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名字。我认为这样的角色分配最适切。”

“原来如此。这是夕同学的故事，也是夕同学的电影，所以这方面我没有意见。但是，我猜这次选角的理由不只这个？夕同学你刚刚才说‘基于多方面考量’，那时我打断了你的话。那么，现在能否请你告诉我，形象之外的理由是什么呢？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详细说来，例如幽灵少女的角色极具挑战性，需要高度的演技，以这样的角度来看，华公主是可以放心的不二人选。而且因为我这次不只负责摄影，还兼任演员，所以我担心可能没办法像之前一样有余力注意到细节。因此打算让你演出‘爱丽丝’这个故事的中心，能够暗中调整电影走向的角色，维持整体平衡感。而且除了形象贴近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是——”

“最重要的原因？”

“——前阵子学园祭选美比赛时的舞台剧。”

即使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那画面仍清晰浮现在眼前。

叶奈子即兴演出戏剧社的舞台剧“围绕营火晚会的SSAW”，当时创造出来的世界。她的演技灿烂耀眼，是戏剧方面的天才。过去光是她的存在，就使得夕感到畏缩退却。而花正面接受了叶奈子的挑战，光采夺目的演出几乎和叶奈子不分轩轾。最后华也上场，三人令人叹为观止地一起用演技让观众看见并不存在的熊熊营火……

“那时花的演技真的可圈可点。花的才华洋溢，她的演技鲜明地表现出她本身的魅力——缤纷夺目的能量和强烈的情感。纵使我原本就认为她具备这样的能力，但说实话，当时我还是大吃一惊。当时花的表现……已经超越了‘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最后一幕。虽然我不太愿意用这个词来形容，但事实上她就是一个——”

“——可以称为天才的演员。”

华说出夕欲言又止的部分。

没有情绪上的波动，用陈述一个事实的口气说出来。那样的平静坚定，恰好证实了华克服这个现实的决心，也突显了遥遥领先夕的部分。“无所谓，我也可以做到”——具备坚强意志的她抱持着这样的心态努力。

“那样的演技，我……不，应该说那除了花与叶奈子之外，谁都无法做到。毫无道理地鲜艳夺目，非以技术取胜，却异常刺激观众的想像力，出类拔萃无可挑剔。简直就像花本人的魅力化为四射的光芒，仿佛花的生命就灌注在演技之中——”

“嗯嗯……叶奈子登台前，曾说要让我们见识花的天份。她言下之意，花如果无所顾忌全力以赴将演技展现出来，以我的能力无法拍出像花这样的魅力。说实话……某部分我觉得她说得没错。也许那真的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无法接近的领域。”

虽然和夕的“热情”无关，但最中冰淇淋正在溶化，眼看就要滴下来。夕一口气吃掉剩下的部分，然后说：

“但不能全然这么断定。现在和花一起的不是叶奈子，而是我们。所以这次让花担任女主角，我想要挑战花那对我来说遥不可及的演技。不经由叶奈子，而是由我、由我们亲手将花的魅力引导出来。虽然……说引导听起来好像很自以为了不起，但总之我想向花、向叶奈子证明我们有能力捕捉花的魅力。”

想这样做的原因，除了夕深深被花的魅力吸引之外，另一部分是夕想挑战过去让自己灰心丧志的壁垒——横阻于凡人与天才之间，称为能力差距的峭壁。

夕诚恳坦率地凝视着华说：

“而告诉我必须试着挑战……这样说不太恰当，应该说，让我明白‘只要有坚强的意志一定可以做到’这个道理的人是你，华公主。”

一脸专注认真听着夕说明一切的华，听到这句话以后，美丽的脸孔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透露她内心的波动。清澈坚定的眼神，流露出喜悦和激荡的情绪。夕比想像中更确切感受到了这些讯息，华似乎因此惊喜不已。

“夕同学……”

“看到华公主当时的表演、当时的演技，我几乎震撼地全身发抖。仿佛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截然不同。因此……这是我希望华公主饰演‘爱丽丝’，花担任女主角的第二个原因。”

华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夕——

不久，她脸上就浮现出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甜笑，甜得让夕头晕目眩——甚至可以说也许比生日时的笑更加幸福。

她心情很好，用愉悦的声音说：

“我完全明白了。夕同学。”

“华公主？”

“听你这样说，我会尽全力配合的。下次的作品……我们一起拍出大幅超越‘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的作品——是的，拍出属于我们的‘美樱’吧。”

“……嗯，谢谢你，华公主。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请花担任女主角的事，明天——”

夕正松了一口气笑着说话的时候，华的脸色忽然变了。

温和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但那也只是极短暂的瞬间，夕几乎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华用汤匙搅拌圣代，脸上的微笑也扩大成满脸笑容，然后与刚才认真的语气回异，现在则是用甜美的声音说：

“夕同学，为了补偿我放弃当女主角，我可以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任性？你尽管开口吧。”

“真的吗？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要我做得到的。”

夕点头的时候，总觉得听到了“叽叽叽叽——”的声响——由四面八方侵袭耳膜的高音在室内迥响，以致于听不清楚从何处传来。咦？夕感到疑惑正打算确认时，“这样的话——”仍旧满脸笑容的华已经开口，夕的注意力也破拉回华身上。

“夕同学，我有一个小小的梦想。”

“梦想？”

“是的……把这个……”

华用汤匙挖了一口圣代，然后将汤匙——

拿到夕的面前——应该说是嘴边。

……咦？

“……华公主？”

“夕同学，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吗？”

“呃，嗯嗯。那个……你现在该不会是要——”

华脸上还是维持笑容，但双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片枫红。

“什么该不会……来，夕同学，嘴巴张开。啊——”

“……”

怦通、怦通。夕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啊——”华叫我这样做，是想喂我吃东西吧？夕如此心想。自己刚才确实说了什么都可以，而且这也的确是做得到的事。他脸红心跳地看着华，害羞的华仍将汤匙摆在夕嘴边等着夕。但这真的好吗？这可是华公主的汤匙喔！居然是喂我吃东西？夕在化里挣扎。但是，自己说过什么都可以也是事实——！

为了终结夕的纠葛和犹豫，华再次用比快融化的冰淇淋更甜蜜的语气说：

“……夕同学，啊——”

……华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害羞得不得了。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不答应华的要求会让华下不了台吧。于是夕下了决心，开口吃下那口凉爽香甜的圣代。就在这时——

叽叽叽叽叽叽叽——！

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用力刮东西的噪音，响彻“川本”店里。此时的噪音分贝明显高过刚刚听到的，尖锐得几乎让人忍不住缩起身体。这次清楚地感觉到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夕反射性回头之后，更是一阵惊恐。

因为那里——店里墙壁大片玻璃窗外。

穿着美樱高中制服的花站在那里，大眼睛里的泪水眼看就要决堤。她看见华喂夕吃冰淇淋的画面，激动地用指甲刮玻璃。

——怎么会？花？花这时间怎么会在这里？

极短的瞬间，夕脑子里还有闲情逸致冒出这个问句，接着——

“……——！”

全身爆出冷汗。

这……情况看来很糟？难道——

花在窗外抽咽，伴随着从窗外刮玻璃窗发出的叽叽声响。只看到花动着嘴唇，听不清声音。但夕十分清楚花﹎说了什么。

夕、同、学——！

“不、不、不是这样！你误会了，花！我，我们绝不是瞒着你约会！我们是在聊摄影的事。还有，花，你今天不是说要陪篮球社练习——？”

明知道隔着玻璃窗，说了花也听不到，夕却不由自主地立刻解释了一堆。夕又看见花的表情显得更加愤怒，一惊之下回头。“——夕同学~”这时华无视花的存在，用柔媚的声音这么说着，又把汤匙放到夕的嘴边。

“再吃一口吧，来~快张开嘴巴，啊——~”

夕猛然领悟到女孩子的可怕，冷汗涔涔。

——该不会华公主是注意到花在场，才故意……喂我吃东西？

故意做给花看吗？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夕阳，枫红。季节又更接近适合新摄影工作的秋天。四周好奇疑惑的眼光中，花用指甲刮玻璃这令人心惊胆颤的声音，回荡在渐渐染上艳丽朱红的美樱镇……

这天花虽然陪女子篮球社练习，但中途家里来电希望她提早回家帮忙，因此花提早离开。离开学校以后，路过“川本”时，无意间发现了夕与华。

“夕同学居然瞒着我和华约会！还让华喂他吃东西！”一时间花虽然气愤不已，但仍极力压抑情绪。此时美樱高中的期中考来临，夕也持续创作剧本。当然，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花请华帮忙指导功课，同时自己也努力不让考试成绩太难看——

折磨人的期中考总算结束了。

剧本虽说还没大功告成，也完成了六成。

礼拜六早上，摄影终于开始。轻柔的海风吹拂着位于百合峰斜坡，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路。这里离观光道路有一段距离，清幽安静，不说话时只听得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摄影组的成员——也就是知佳和小菫，两人确认设备并讨论细节。“那个——”知佳一脸贼笑，看着不远处拚命熟读剧本的演员组——花几个演员。

“阿夕，你得到花的原谅了吗？”

“……总算获得原谅了。”

知佳听了噗嗤一笑。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小花难得像那样整整气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她受到那么大的打击，也难怪啦。你怎样得到她的原谅呢？”

“……用努力。”

夕这么回答，知佳就不用说了，连小菫也笑了起来。说起来，就是利用准备考试和写剧本的空档，不断诚实地向花说明原委。不管怎么说，大家笑开了总是件好事。紧张僵硬的小堇，情绪似乎因此缓和下来。

她轻声地说：

“夕、夕学长——”

“嗯？”

“姊姊说你有当小白脸的天份……”

这应该是小菫为了舒缓紧张，努力挤出来的俏皮话。搞不好是莲井社长那些人透过加丽亚教唆她这样说的。“什么——！”这样意外的一击让夕产生不小的反应也是事实。看了夕惊愕的表情，知佳咯略笑得更大声，彻底打破紧张的气氛。

笑声甚至传到了演员组那边。

“咦？什么事？在笑什么？知佳学姊，你们在说什么好笑的话题吗？”

花好奇地跑过来，夕慌忙说：“没、没什么——！”花仍旧满腹疑问。也许是夕惊慌的模样太滑稽，华与朱美忍不住发出一阵轻笑。连一反常态紧张地读着剧本的芹菜，都因为这样的气氛而抬起头，焦急地提出和花类似的要求：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吗？芹菜也要加入——”

夕看了一下她们……内心轻轻赞叹。他有种预感，这次摄影将会成功的自信，又更接近确信了！

因为所有人的表情都充满干劲。

华虽然也稍显紧张，但看得出她将自己调适得很好。不愧是华，她一定已经大概做好融入角色的准备，将自信和紧张感控制成8：2的良好比例。虽然不及华沉着，但就第一次参加摄影而言，若无其事地站在华附近的朱美显得相对沉稳。芹菜虽然紧张的成分居多，但为了不拖累众人，拚命啃着手上的剧本。手上被她翻得烂烂的未完成的剧本，恰能证明她有多认真。

接着是花。

和华相比，当然花显得紧张许多。但比起小菫芹菜等人，有过两次摄影经验的花相对从容。然而，超越紧张的部分，花能够与偶像匹敌的可爱脸孔有着——

勇往直前的干劲。

当初被起用为女主角时的不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愿辜负期待的熊熊斗志，比第一次及第二次摄影都更强烈。纵然也有害怕失败的不安，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成分。仿佛她早已迫不及待想展示夕无法估量的才华。

看到花这样的表情，夕心里仅剩的迷惘被一扫而空。他瞥了华一眼，华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点点头，这更赋予夕满满的勇气。夕环视众人说：

“那么，我想现在开始拍摄这部名称暂定为‘黄昏幽灵与恋爱少女二三事’的电影——”

夕此时视线停留在花身上，对花说：

“花，我之前犹豫要从你还是华开始拍。但我决定了，因为你是女主角，所以我打算从你的部分先拍……这样没问题吧？”

最重要的第一个镜头，成功的话就能为摄影工作带来好的开始。花应该是知道这个道理，因此认真地回应夕的眼神，并且点点头。

“……嗯！没问题，我会努力的！”

现在的自己有点样子了吗？夕在心里自问。他当然知道自己远不及高中时代的父亲，即使如此，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点导演的样子了。暂且不问实际上如何，至少对这些演员而言，自己是否可靠，值得信赖？夕希望自己在她们眼中是这样的。

不，无论如何就是要以坚强的意志达到这个目标！夕这时又想到那天从华身上学到的。

“好！那么，花在秋天的百合峰小径上。就从这个镜头开始拍！小菫你拿着备用摄影机在那边待命。我在这边从下方拍摄，从花靠近镜头这边开始——”

首先，是秋天百合峰的美。从各个场景、各个角度拍摄花——也就是“兔川”轻快地跑过朝阳反射耀眼的坡道、跑过有着慵懒猫咪的小路。目前预定这个画面剪接后，要当成电影的开场画面。明亮的画面，与接下来将会常出现的“黄昏坡道”成对比。现在的花应该可以露出能与朝阳匹敌的灿烂笑容。夕如此期待，而实际上—

这——

花的演技，花表现出来的表情……

——简直太传神了。

从下方拿着摄影机拍摄的夕忍不住屏息。

他采蹲姿拿着摄影机，花将脸贴近镜头，散发出充满好奇和欢乐的气氛。光是她兴致盎然的表情，就让观众不自觉想着，这女孩应该会注意街边美丽的花草或有趣的昆虫，然后仔细观察吧。花展现演技时，周遭的气氛仿佛也跟着改变。包括风的质感，以及夕拍摄的故事色调。

花维持色彩饱和鲜艳的表情，数秒后——

微笑。

“——！”瞬间夕被深深撼动。不，不可能只有夕。就连等待花一有动作就立刻从别的角度拍摄的小菫、在一旁看着最初摄影的众人也受到震撼。即使程度不及近距离拍摄的夕，应该也充分感受到了。花想表现的讯息，毋庸置疑清楚地传达给众人。

花绽放微笑时所散发出来的强烈恋爱气息像是拥有物理质量，让众人感觉仿佛闻得到般真实存在。

光是这个笑容，就能让所有人明白花扮演的少女，此刻正沉浸在闪亮耀眼的恋爱中；明白花所饰演的少女现在，不，也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某个人——无法用理论说明，也没有特别的技巧，光是带着丰沛感情的笑容就能刺激观众的想像力。花的魅力充满整个镜头——

远远超越“好的表情”的范畴。

不管怎么说，这开拍的第一个镜头，夕没有预作设想花能自然发挥到哪里。结果花的表现一样出色特别，和学园祭那天选美舞台上和叶奈子的即兴演出没有分别。那色彩鲜明的表现、能够将常理来说无法传达的大量情报自然传达给观众的演技——

——她现在也做到了。从开拍就充分表现出来，一分不差。

夕震撼得几乎要起鸡皮疙瘩时，穿着制服的花笑着迅速站起来然后转身，在小径上跑了起来。夕拿着摄影机追寻花的身影，小堇也从别的角度拍摄正在跑步的花。她轻快的脚步就像踏着彩虹，仿佛在歌唱。看着她跑步的身影，就知道她所饰演的少女一定是正要和喜欢的人见面，见面的理由是有话想说，因此少女心花怒放。

电光火石的霎那间，一个不安的念头闪进夕的脑海。

一开拍花就马上展现出色彩鲜明，足以与叶奈子匹敌的演技。如果花能自由奔放地在摄影机里表现她惊人的能力……

——我真的驾驭得了吗？我真的有办法完整捕捉花这样的魅力吗？

然而，这只是瞬间的疑虑。做得到的预感远远超过不安恐惧的成分；胸中极度兴奋的情绪几乎使得夕颤抖。“不，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夕告诉自己，是“必须做到”。如果花把魅力全都展现出来，那我就负责捕捉这魅力。夕再度振奋精神，露出笑容说：

“……好，OK！一开始就表现得很棒！很厉害喔，花！不用测试，就这样继续拍下去。这次我从正面，小菫从旁边拍你跑下那边阶梯的画面——”

如此这般，夕等人新的拍摄工作，有了一个绝佳的开始——

上午拍花跑过百合峰条条小径、阶梯、树荫下、卷成一团的野猫身边；用过餐以后，下午拍摄“爱丽丝”——也就是由华饰演的幽灵少女为中心的部分。第一天的摄影工作就这样持续进行并顺利完成。第二天，有些成员礼拜日有事，于是中午过后才开始摄影作业。

这天最先拍的部分，夕也有戏份。花饰演的“兔川”与华饰演的“爱丽丝”，还有夕饰演的“八田”——“兔川”的青梅竹马、同班同学，同时也是她暗恋的对象。这是三人在“黄昏坡道”上邂逅的场景，故事发展最重要的一幕。

夕将自己的摄影机交给小菫保管。包括负责收音的知佳，仔细确认过准备工作后，从花与夕两人的镜头开始拍。夕考量现在的花应该是不进行测试镜头，让她保持新鲜感直接进入正式拍摄，反而能呈现较好的演技，于是跳过测试直接拍摄。结果正如夕的判断。

“我听说应该是在这附近。”

花维持开拍以来的绝佳表现。以“杜鹃绝景”、“终端之滨”为主题的两次摄影时，花起步迟缓慢热的表现仿佛只是错觉。现在的花超水准的表现，魅力如阳光四射——

“不过，真的会有幽灵出现吗？啊哈哈，这里光线昏暗又安静得不得了，气氛怪诡异的，说起来在这里看到幽灵也不意外啦……八田你到现在还是希望有幽灵的存在吗？”

花回头对夕流畅地说出台词时的笑容，蕴含丰富情感的表情，让身为剧本作者的夕不知不觉在脑海中想像许多故事背景，甚至超乎当初写剧本时的设定。不禁看得入迷的夕忽然想起自己该说台词了。

一阵慌乱当中，夕开口了：

“咦？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国中一年级的时候，八田对弥生同学……”

风徐徐吹拂，花摇晃的双马尾隐隐透露出落寞的讯息。当然这阵风纯属偶然，然而在花创造出的仿佛空气也带着色彩的世界里，几乎让人误以为这阵风是因为花的演技而产生，属于花演技当中的一环。

花沉默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摇头。

“……没、没事喔。对了！说到幽灵，八田你还记得吗？小学时大家有办过试胆大会吧？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害怕。那我呢？我希望幽灵存在吗——？”

就这样——

因为夕得上场演戏，喊开始和卡的工作就交给知佳。“卡！卡卡卡——！”知佳似乎早就想尝试高喊这些指令的滋味，在花说完台词以后，明明有麦克风，她却硬是以扯破喉咙的音量大喊。

“OK！虽然我不是决定的人，但花你的表现还是一样超水准。太厉害了，根本就把角色演活了。我光看就激动得快发抖。”

“真的真的——！”芹菜也兴奋说着。

“小花学姊真的很厉害耶！我兴奋得都快漏尿了！”

“咦？呃？真的吗？我演得没什么问题吗？自己演的所以反而不清楚……”

花回答时脸上害羞和半信半疑的表情搀半。“没骗你，真的！”知佳继续大力赞美。

“昨天也是，真的不简单耶，小花！另一方面，阿夕……”

知佳轻轻窃笑。

“你刚演到一半，是不是看小花看呆了？”

“唔……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喔。至于结果是不是OK就由你自己看过再判断啰。这次小花的演技太过精采让你注意力分散，这我可以理解，但演戏的时候请务必专心。”

“夕、夕同学你看我看呆了吗？”花立刻确认，芹菜和小菫忍不住笑出来。华仍旧一脸认真的表情，用担心的眼神——绝对不是怒意，往夕看去。夕向华招招手，示意没问题，心里想着知佳说得有道理，至少要先集中精神。

……就算集中精神，和花演对手戏的困难度随着摄影进行，越来越显著。

就算夕拚命把戏演好，不犯任何失误，而且摄影时也感觉应该拍得不错；但事后确认小菫拍下来的影像，却还是显得不协调。花的魅力实在是太显眼，演技色彩鲜明，强而有力，过分地具有冲击性。只拍花一个人时完全不成问题，但和夕出现在同一个画面就失去了平衡。换句话说，夕现在连当陪衬的能力都不具备。

拍了几段以后，和众人一起看摄影机荧幕时，夕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棘手……亏花演得这么好，但整体来说……”

华轻声说：

“夕同学你的演技其实没什么问题喔。”

……花表现得这么好，所以不希望制作出来的画面只是“还不错”，理想的结果是“完美”。整段影片因为和夕演技上的落差太大，所以很难给予十全十美的评价。和花构筑出的完美世界相比，演对手戏的夕演技显得过于平板。因为对象是自己，批评太惨，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但的确显然相形见绌。拙劣的演技反而引人注意，使得电影某些部分看起来不自然。

“咦？怎么了？”夕等人正为这问题感到头痛，但花本人浑然不觉。

“夕同学？怎么了？我的演技哪里有问题吗？”

“呃，没那回事。你演得没问题喔。有问题的是我——”

“——与其说阿夕的演技有问题，不如说你们两个人就像法国料理配上泡面，显得不协调。嗯，但其实勉强来说也不差。现在要怎么做？”

知佳这么问，小菫在一旁充满愧疚地说：

“啊，如果我拍摄的技巧再好一点……就好了……”

小菫拍得也还可以。但如果是由夕自己掌镜，也许有办法以摄影技巧使男女主角更显得均衡。毕竟夕比小蓳了解故事本身和花的演技特色。“没那回事喔！”反正现在为这种无法克服的问题懊恼也没用，夕微笑着下了一个决心。

“花，不好意思，再拍一次好吗？这一幕我想重拍一次。”

“咦？嗯。当然没问题呀。只是……”

花一反面对摄影机时的表情，露出不安的神色。

“夕同学……我真的演得不好吗？跟我演很吃力吗？有没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是我的演技太夸张了？是不是要收敛一下，让你好演一点——？”

仿佛想消除花的不安，夕摇摇头说：“没这回事。”然后用不破坏花发型的力道，轻柔抚摸她那宛如动物毛发般蓬松充满光泽的头发。

“你保持原样就好。你的表现优秀得不得了，你就尽情发挥吧。”

华也附和：

“而且那需要高度技巧，你有办法吗？我想你硬要改变你的演技，表现反而会变差。你就维持原样，让夕同学再加把劲。夕同学……我刚刚看你们演出以后，有一些想法——”

华向夕传达她看影片时注意到的情况，以及夕的演技该如何改进，哪里该小心等想法。两人对谈期间，花在一旁显得担忧。于是知佳又说：

“小花，你真的表现得可圈可点喔！你看看阿夕脸上没有一丝厌烦，而是开心的表情就知道了啊。”

“……嗯！嘻嘻嘻~”花看来比较安心，显然接受了知佳的说法。

“而且啊——”华忽然停止和夕的对话，对花说道。

“之后的摄影——现在重拍的这一幕先不谈，之后的部分拍出来的效果会更好，不需要这么担心。至少夕同学和你搭配起来显得不协调这件事，在之后几幕当中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为什么……？”

没有争强的意思，华只是微笑着用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口气说：

“因为我也会登场。我一定能和夕同学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以补救你和夕同学之间的落差。这就是我比任何人都理解夕同学最好的证明。”

“真有自信啊……”朱美的口气佩服又讶异。知佳则点点头说：“华公主也是从昨天开拍以来都表现得很不错。”花听见华的宣言，明显退缩了一下说：

“没、没那回事！虽然华的演技的确很好，但说起对夕同学的了解，我可是不输给你……不，根本就是胜过你！”

虽然花这么反驳——

先不谈到底谁才最了解夕，至少华说出的宣言前半段立刻就被证实。

夕和花两人重拍了那一幕，但效果不彰又拍了一次。在华饰演的“爱丽丝”也有戏份的这一幕，夕的表现好到连他自己都惊讶，比起和花两人单独演对手戏时毫无疑问容易得多。因为华以她的演技不着痕迹地在细节部分使力，引导夕演出，然后视需要即兴穿插台词及动作。

和华演对手戏，所有部分都配合得完美无缺。

华巧妙地调整了整体均衡感，甚至超越夕的期待。

只有夕与华两人的两个镜头，拍摄过程顺利得令人昨舌，一次就拍出几乎无可挑剔的效果。接下来再度拍摄与花两人的部分，依旧有好几个镜头需要重拍；即使重拍也还是因为夕的演出让整段影片失去均衡，终究比不上华也参与演出的那些部分。“唔……为什么华和夕同学拍起来就特别顺利——？”花懊恼地哀号。夕坦率地向花道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演得不好。对不起。”然后与华和知佳稍微讨论了一下，和花演对手戏时应该注意的点和具体的方法，最后——

第二天的摄影也在比夕想像中顺利许多的状态下结束。

演技平凡的夕和花演对手戏，摄影时有许多需要克服的问题，尤其是没有华在一旁协助的状况下。但这样的困难，夕早有了心理准备。叶奈子说的没错，像夕这样平凡的人，想要把具有天份的花的魅力彻底引导出来，半桶水的功力是不够的。即使如此，夕也不放弃。因为夕从华身上学到，坚强的意志才是达到这个目标最好的武器——

‘夕同学你……’

夕洗完澡换上成套的运动服，手上拿着手机躺在床上，听着电话里银铃般的女高音——就算透过电话也让人心旷神怡的美声。

‘你认为昨天和今天，花的表现如何？’

“花啊……”

主动打电话的人是夕。

他打电话给华，想要讨论一些心得——摄影结束回到家把一些杂事处理完，一个人看完录好的影片所想到的问题点，以及关于明天开始还要持续一阵子的摄影工作的灵感。尤其是关于花的演技方面——夕总是无法好好表现出与花协调的演技，如何才能彻底展现花的魅力。

‘是的。’

“之前我本来觉得她是慢热型的人——虽然说她只要一进入状况就没问题，但总是要花一点时间。在今年春天之前她完全没有演过戏，所以这也不是她的问题。说起来，她从一开始就满有勇气的，而且表现也算不错。”

‘是呀。我也认为演戏最重要的也许就是勇气。花只要能放松心情，表现就会不错。’

“嗯。我想这是花的长处，但是——之前的花并不擅长调整自己的情绪，让自己进入状况。但这次看起来不一样。从一开始她就能量全开，表现得极不平凡。”

昨天、今天都是。现阶段几乎所有的摄影，她都保持这样的状态。

这是现在的花的实力，从许多束缚中解放的花——

“……是和叶奈子在选美比赛时共同演出的舞台剧，对花带来那么大的影响吗？也许这是最重要的契机？”

‘是吗？’

华并不完全赞同夕所说的。

‘当然，那件事对花的影响绝对不小。那时的花无疑乐在其中，体会到全力表现自己的快感。但是我认为这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我认为和夕同学还有我们在电影这条路上共同努力过来，才造就了今天的花。’

“嗯……说的也是。谢谢你，华公主。”

‘不客气。’

华简短回应以后噗嗤一笑，然后点出一件使夕背脊发凉的事。

‘还有我想告诉你，也许花慢热这件事没有变喔。’

“没有变……？”

‘昨天、今天这样的成绩，也许不是她全部的实力。我想她明天以后的摄影会展现出更强而有力、更鲜明的演技，甚至超越和狩野叶奈子合演的即兴剧时的表现——’

真是这样的话……

夕为了克制自己的不安，干笑了一下。

“那我要用演技追上花就越来越难了耶。”

‘但是夕同学，你不是很想拍摄那样的花吗——你正是想向花证明你做得到，所以才这么努力不是吗？’

华说得对极了，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假使花的表现更加不凡，应该要开心才对。而且夕应该好好拍摄花的演出。“啊……你说得对。”夕如此回答，感觉华仿佛在电话那头噗哧一笑。

‘而且你不用担心。花虽然是天才，但她的技巧不成熟，要她配合对手展现演技有一定的困难。但……反正重拍了几次总会有效果不错的，不是吗？’

“可惜到现在还没达到完美的境界……”

‘即使是这样，也只能做目前做得到的事。我想继续努力地持续下去，两人的平衡感一定会越来进步的。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帮忙。如果是和夕同学、花共同演出的部分，我演戏时会多注意。虽然我自己也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姑且不说华给的建议有什么效果，但光听华这么说，夕就觉得勇气十足。况且华分析得极有道理。例如华也参与演出时，如果因为花的魅力太显眼而使得夕稍显退缩时，华就会不着痕迹地诱导夕的演技。而紧张感太过强烈时，华就会展现能缓和气氛的演技。虽然现在说有点太迟，但华的演技一直配合夕的演出——夕的所有构想，让夕不得不感激涕零。

‘而且，花——’

“嗯？”

‘其实情况比你自己想像中好很多。对象是你，花似乎觉得很轻松。’

“是这样吗……？但是到头来，我还是觉得自己一直在扯花的后腿呀。”

就算知道消沉也无济于事，但目前处于花明明表现了无可挑剔的演出，却非得重拍好几次，夕多少对花感到抱歉。‘你不用介意这种事喔。’也许是察觉到夕的口气听来无精打采，华又说了。

‘如果立场相反，你会觉得花在扯你后腿吗？你不过是想追求尽善尽美呀！啊……那这样吧，我有一个想法，看你觉得如何？’

华的语气听来很兴奋。

‘就算是只有夕同学和花出场的镜头，开拍前的准备工作我也可以帮忙。夕同学要怎么演才能减少和花之间的不协调感，也许这方面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像是我先演一次你的角色让你参考；也可以先演花的角色，告诉你一些该注意的点——’

说到这里，华突然回神，停顿下来。

她感到抱歉，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啊……对、对不起。我……说得好像自己很了不起。这应该是由夕同学决定——’

“不会啦……华公主，那么，你真的愿意帮忙吗？”

即使这是夕的电影，夕才是导演，但就演技的角度来说，华无庸置疑是更在行。假使华在开拍前准备时愿意先提供建议，应该能使摄影工作进行得更顺利。虽然这样准备时间会拉长，但只要能减少NG次数，明明演得很好却因为夕的关系必须一直跟着重来的花也会轻松点。只是，这样一来必定会——

“这样会不会给华公主带来太大负担？我怕会害你无法专心演出‘爱丽丝’这个角色。”

‘这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喔。这次摄影我参与得很开心，而且我也很喜欢“爱丽丝”这个角色，可以说是游刃有余的状态。而且不过是一点也不麻烦的小事，前几天在“川本”不是说过了吗？我可以帮忙的范围内，我都很乐意帮忙——’

后来除了花的演技，他们还聊了今天小堇的摄影、芹菜及朱美的演技等，当注意到时间时已经聊了好久，于是说好明天到学校再聊，结束这通电话……说了太久的电话，喉咙都干了。

正当他想找点喝的，走向厨房时——

刚放下的手机响了。

咦？夕有点讶异，有一瞬间以为是华有事情忘了说才又打来。然而，不是。手机铃声不是华的。夕特别设定的铃声，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现在响的正是其中一个。他心里疑惑怎么会在才刚跟华讲完电话的时间点打来，并接了电话。

“——喂？花，什么事？”

‘啊……’

夕感觉电话另一头，花松了一口气。

花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夕同学，太好了，电话终于通了。’

——终于通了？

听到花这样说，夕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样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花就打了好几通电话来。也许刚刚电话有发出插拨声，但和华聊得太专心没注意到。难道和华讲电话的时候，花一直试着打进来吗？

‘抱歉。现在你方便讲话吗？你在家吗？是不是有事在忙？’

“啊……啊啊，现在可以说话。我在家。”

‘是吗？太好了。因为刚才一直电话中——’

花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沉默下来。

‘啊……’夕听到花发出欲言又止的声音，于是问：

“花？”

‘啊……嗯……夕同学，我想……’

花战战兢兢，仿佛无法忍住不问。

‘如果是我多心，不好意思。我不是在质问你……刚才和夕同学一直讲电话的人，该不会是华吧？’

……唔！

女生的直觉真是强大得令人毛骨悚然——

夕天人交战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僵在那里。但这种事夕不愿意对花撒谎，虽然心里对花有不明原因的罪恶感，但事实上自己和华的电话内容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嗯，是华公主。”

‘唔……’夕坦率回答以后，轮到花显得激动。

即使花心里已经有底，听到答案还是受到不小的冲击。

‘果、果然！我总觉得是——呃、那个，那是……为、为什么？你们聊了什么？是可以说给我听的内容吗？难道、是、是我想太多吗？夕同学最近和华——’

“没那回事！我跟她没聊什么！我们只是在说跟摄影有关的事。”

‘跟摄影有关的事？那是——？’

“我请教她一些关于演技方面的问题。应该说……我问她我应该要怎么做才能配合你的演出，是不是有什么诀窍。摄影时我也说过，这次你的演技无可挑剔，但我却一直跟不上你，造成你的困扰。”

花那少女的高音因疑惑又害羞而激动颤抖。

‘是……是那件事啊？我打电话给你也是为了这个。我……这次真的演得很好吗？因为是自己演的，反而不太清楚。我是说——’

“？什么？”

‘——这样真的好吗？到现在为止的摄影，夕同学都说保持这个状态就好，但是……真的吗？我总觉得华一起演的时候，夕同学你的表现会比只和我单独演对手戏好。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应该修正一下我的演技——？’

为了让花安心，夕用他最有力、最温柔的声音说：

“没那回事。花的演技真的很优异。这次花的魅力和演技完完全全展现出来了！那是我很看重的部分……不，应该说，那是最重要的部分。我希望你就这样保持下去。我……不，我们一定会想办法配合你的演技。”

‘我、我呀……’

花显得有点焦急。

‘和夕同学演对手戏很容易，而且让我很有干劲，整体状况特别好。因为这样就不知不觉太兴奋太投入——’

“谢谢——花你这么说，对我很有帮助。”

夕打从心底感谢。自己明明觉得很对不起花，花却——

她竭力说着：

‘真、真的吗？你不是在安慰我吧？夕同学……你真的觉得我这样没问题吗？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吗？我可以维持现在的方式继续努力、继续演下去吗？’

“嗯嗯。没问题喔，我会努力想办法追上你。你演得很好却因为我的关系又要重拍的情形还是可能会发生，这点要先跟你说抱歉。但你真的只要保持现状持续努力就好了！我这两天不管拍你或是和你演对手戏，都会觉得特别心动。”

‘心动——’电话那头的花声音显得激动。

……她终于能感觉安心，害羞地笑了。

‘真的吗？居然听到夕同学这样对我说耶！我好高兴。我知道了……夕同学！这样我就不再迷惘了。华的演技很完美，大家也都努力得不得了，所以我也不能输给大家。我一定要表现得比昨天跟今天都更出色，展现出最能让你心动的演技——！’

隔天，也就是电影开拍第三天，花以她的演技证明了她的宣言“比昨天跟今天都更出色的演技”，也证实了华说过的“花慢热这件事并没有变”。

也就是说——第三天在放学后的美樱高中校园摄影，还有第四天午休时间请筱田等班上同学担任临时演员，在校内摄影。这两天花不只保持绝佳状况，甚至可以说她演技中鲜明的色彩、几乎要淹没摄影机镜头的丰富情感、强烈刺激观众想像力的光芒，都随着摄影的进度不断增加。

摄影第五天，仍旧在放学后的美樱镇。

“好，卡卡卡！如何呢？阿夕，你看一下。”

“啊……花真的演得无懈可击，可是……”

“我、我认为夕学长也……没有失误……”

“……考虑到跟花的平衡，这一幕如果夕同学也演得夸张一点应该会比较好。”

这天，不知道是摄影工作的第几幕。

花紧张不安地在一旁听着夕等人——主要是摄影组的夕、知佳、小菫，加上华共四个人，互相交换意见。果然与花鲜艳抢眼的演技相较之下，夕的演技显得太过单薄。但事实上……一方面因为经验累积，一方面因为华给的建议，其实夕认为自己的演技已经慢慢有进步。

然而，花的演技也以同样——甚至更快的速度在进步。也许是花本身更明确捕捉到了“兔川”这个角色的轮廓，摄影镜头下花的强烈存在感和极度吸睛的耀眼魅力，使得夕仍旧陷于苦战之中——特别是华没有参与演出的部分。

不过，夕绝不排斥这样的情况。

不要说失误，花根本是处于非常良好的状态。虽然重拍好几次对花很抱歉，不得不重拍这件事也让夕感到很惭愧，但因为即将完成一部好电影的充实感，促使夕稍微考虑之后，回头对花说：

“不好意思，花。刚才这一幕，我想请小菫换个拍摄角度重拍一次可以吗？从中间开始就可以了。不好意思，明明这次也不是你的问题……”

“咦？没、没关系啊，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我知道了，没问题没问题。但是……我不用修正什么吗？”

“啊啊，我反而觉得——”

也许是那充实感，使得夕罕见地用坚决果断的语气对花说了。

“你甚至可以演得更自由奔放……我会努力想办法配合你的。”

华也轻轻一笑说：

“是啊，花属于不要想太多，表现反而会比较好的类型。夕同学……我有一个关于演技的建议，要不要先来练习一下？我扮演花的角色——”

“咦？我的演技吗？啊……好啊，我知道了。花，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等我一下吗？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咦？”虽然花显得有点焦虑，但还是说：

“……啊……嗯、嗯。没关系。”

“那知佳和小辈可以看一下我们练习的状况吗？如果看到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尽量告诉我。我想尽可能修正到能够跟花协调。”

“OK、OK！交给我吧。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跟你说其实我在刚刚录音时发现——”

“啊……我的意见……也许不值得一提……但我会仔细看，然后帮忙注意的——”

就这样和知佳、小堇又讨论过以后，夕开始跟华进行简单的练习。“——……”花呆站着，一脸无聊不知该做什么好，远远看着夕练习。芹菜当然不会放过这一幕。“啊！”她仿佛抓到好机会，眼睛发亮。

“小花学姊，那么，为了待会儿你和夕学长正式演出时，可以表现出更丰富的感情，夕学长和华公主练习的时候，小花学姊就和芹菜亲、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地一起练习如何——？”芹菜说着兴奋得不得了。“咦？啊……”花听到芹菜这样说，才回神过来。

“嗯、嗯……好啊，芹菜！那我们也好好地练习一下吧。”

本来读着剧本的朱美抬起头来，仿佛叹息般轻声说：

“……小花学姊，你太大意就答应的话，等等真的会被芹菜黏得受不了喔。”

不管怎么说，这次会这么辛苦反而是因为大家——特别是花表现太好。一开始紧张得不像样的芹菜，现在摄影时已经放松许多；而感觉得到本来就有一定基础的朱美，也拜近距离观察华演戏所赐，对于节奏的控制渐渐熟练。而华更不用说了，她边帮忙跟花演对手戏的夕进入状况，同时又将已经诠释得很完美的角色，提升到超越完美的程度。

不只收音，还负责各种杂事，仿佛副导演般忙东忙西的知佳也非常令人感激；小菫也为了按照夕的想法进行而反覆仔细确认，竭尽全力拍摄。

摄影第五天，即使重拍了好几次，仍能勉强将预定的进度完成。只是隔天、隔两天有几位成员有事，所以从实际的天数看来，摄影第六天刚好是经过整整一个礼拜的礼拜六。经过两天养精蓄锐，进入摄影第六天，夕等人打算就这样加速完成进度——

——但天气多变的秋天让他们无法如愿。

就外拍来说，某些情况下天气比其他所有要素都重要，夕他们也每天都注意天气状况。然而，虽说美樱镇基本上一年四季气候稳定，但这毕竟是像猫一样令人捉摸不定的秋天气候。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后阵雨，下午降雨机率极高。众人以这样的心理准备，趁早上到美樱车站附近拍摄……

但雨势来得比气象局及夕预测的早得多。

“那这一幕再拍一次吧。花和芹菜的表现都没问题，只是希望能更……咦？”

在路人好奇和微笑的注日下拍摄花与芹菜的部分，夕不免有些紧张。这时他忽然注意到雨滴落在脸上。啊，糟了。华也提醒：“夕同学……天气……”几十秒后雨势骤然增强。

“哇——！阿夕，摄影机！注意你的摄影机！啊，还有我的麦克风！”

“唔！夕、夕同学！我的摺叠伞在这，快拿去用！”

知佳和花惊慌地拿出两把预先准备的摺叠伞，正好可以用在拿着摄影机的夕和拿著录音器材知佳身上。知佳和夕根本不在乎被雨淋湿，但摄影时正好遇上下雨，手中的摄影设备可没有防水功能。

在这短短的时间当中，雨势持续增大，以这个时节的美樱镇来说，这样的大雨并不常见。夕他们急忙到美樱镇车站里避雨，这时，似乎是地面湿滑不良于行……

“啊……！”

芹菜在惊叫声中跌倒，直觉想去帮她的花……

“芹菜——哇！”

也跟着跌倒。虽说两手撑住地面逃过了受伤的厄运，但全身也湿透了。“啊！花、芹菜！你们还好吗？”夕说着慌张地打算过去时，知佳立刻阻止：“啊！不行！阿夕，摄影器材淋湿就惨了！”华只好无可奈何地说：“你、你们两个要小心一点呀……！”然后过去帮忙。“……搞什么啊？”朱美则叹了口气这么说。到此为止都十分顺利的摄影现场瞬间变得一片混乱。小菫抬头看了灰黑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现在的天气状况：

“……啊、呃……这阵雨下得也太大了……”

虽然暂时到车站避雨，但雨看来一点也没有要停的迹象——

“——哇！”

美樱车站附近，一栋在美樱镇内算很豪华的公寓。

七楼，也就是园端家的客厅。

“阿夕，你有什么感想呢？”

“……”

“呵呵呵呵，在自己家的浴室里——”

“……”

“有可爱的女孩子，而且还一次两个！她们两个一定正亲热地打打闹闹一起洗澡！说一下你有什么感想吧？”

“……”

“快点！快点！你想像一下！冷得发抖的小花，不是在自己家的浴室，而是在阿夕家的浴室淋浴，因此不禁感到紧张害羞！小花正淋着温暖的热水，想像一下她的裸体！我看过她的身体，而且你不是也看过她穿超级性感的泳装吗？那应该不难想像吧？想像一下小花那紧实充满女人味，而且曲线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材！阿夕家莲蓬头的水打在小花细嫩的肌肤上，看到这一幕的芹菜则高声尖叫‘啊！小花学姊——’……”

“……啊啊！你真是够了！”

夕明知道跟她认真就输了，还是忍不住胀红脸回嘴。知佳此时拿着纯白色毛巾，帮坐在沙发上的华仔细擦拭淋湿的头发。

“你给我闭嘴啦！好好把华公主的头发擦干！”

一旁自己擦着头发的小菫不禁噗嗤一笑，而在客厅一角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的朱美则切断吹风机电源。知佳看透夕的心思而嗤嗤窃笑的行为让夕感到厌烦，但还是说了：

“……小菫、朱美，我泡了红茶，是夏季采收的大吉岭。你们要加牛奶还是柠檬？”

“啊，不、不好意思……谢谢学长……我、我加牛奶——”

“……谢谢。也感谢你借我吹风机。红茶我什么都不加。园端学长，今天……学长的母亲不在家吗？”

“她应该是和沙那——店里跟她感情不错的女生，一起去买东西了吧。啊，你们两个不用太拘束——啊，当然华公主也是，放轻松就好。”

“呵呵呵，就算阿夕你嘴上这么说，想到小花和芹菜正在洗澡，你自己能放松吗——？”

“——知佳你闭嘴啦！”

刚刚雨一点都没有要停的迹象，夕于是招呼影研会社员们先到车站附近的自己家。

不只被骤雨淋湿，而且还跌倒的花和芹菜全身湿透，更糟的是全身冻得不得了，于是淋浴和等待衣服烘干这段时间，夕借给她们居家服。所以花和芹菜现在正在淋浴——

…………

……夕平常每天都使用所以了若指掌，更容易想像浴室中的光景。

…………

——……啊！我居然真的在想像！

知佳笑得不怀好意，小菫低声轻笑，朱美手上拿着红茶叹了口气；而华则是眯着眼睛瞪着夕。为了逃避这些视线，夕暂时躲到厨房避难。“不行不行，不准想了，千万不能中了知佳的计。她们只是温暖一下发冷的身体而已。”夕用力警告自己，同时伸手拿了小瓶牛奶。

夕将牛奶放到小菫面前，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摄影机，走向客厅的电视。接好线以后，放进刚刚从自己的房间拿出来的迷你DV影带——“夕同学？”本来正让知佳帮忙擦头发的华感到奇怪。

“你拿着摄影机打算做什么呢？”

“嗯？啊啊……”夕笑着回答。

“我看今天是没办法拍摄了。不过，好不容易大家腾出时间来，不做点什么也是浪费时间对吧？”

“——是要看今天摄影的内容吗？”

朱美插嘴问。夕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我打算等等再看。我们昨天和前天不是没摄影吗？我想总会有因为天气或其他因素而不能摄影的日子，正好前两天有空就先准备了。结果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准、准备……？什么意思……？”

小堇大大的双手包覆着放了牛奶和砂糖的红茶，胆怯地发问。

“说要确认拍好的部分，但很多是重复拍摄的段落，或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拍摄角度不同，不然就是只有一个瞬间，连顺序也很错乱，这样根本不容易下判断。虽然很随性不严谨，但我试着整理好了。”

“试着整理好了……？”

朱美歪着头一头雾水，小菫也眨着充满问号的眼睛。然而华与知佳却立刻领悟“试着整理好了”是什么意思。

“……啊，夕同学你剪接过拍好的片段，把它剪辑成较接近电影的形式了吗？”

“哦——不错不错！阿夕你难得这么精明——！”

“啊，不过真的弄得很随性喔。但比起看片段，这样应该还是比较容易判断。等花和芹菜洗好澡以后，大家一起看吧——”

夕话语声才刚停——

“要看什么——？”

客厅里响起了花的声音。

夕和众人一起回头往声音来源看去。原本知佳刚擦干华的头发，正在帮她梳头，此时不知不觉停下动作，开心地说：“……哇！小花！”小菫也吃了一惊：“啊……！小花学姊……”

花在夕还有其他人视线包围下，害羞地嘻嘻笑着说：

“夕同学果然是男孩子……衣服穿起来宽宽大大的。”

花轻轻握着T恤过长的袖口，转了一圈给在场所有人看。

是的。

不只T恤，夕连短裤都借给花了，花应该都穿在身上了。但T恤太宽大，几乎把短裤完全遮住，猛然一看简直像身上只穿着一件T恤。再加上刚洗好澡，让花看起来散发着热呼呼的气息……看起来毫无防备。简直就像到男朋友家住，穿上男朋友的居家服当睡衣的女孩。

“花——……”

华察觉夕看得入迷，连话都说不出来，于是用比平常低沉的声音喊他：“夕同学……？”“啊，浴、浴室用得还习惯吗？”听到华的声音，夕才猛然惊醒，随便找话掩饰搪塞。

花点点头说：

“温暖极了，好舒服……谢谢你~”

这时站在花身后的是芹菜，她穿着夕的成套运动服，红着脸呵呵傻笑，口中喃喃自语：

“我好幸福喔……死而无憾了。小花学姊、小花学姊的……呼呵呵~”

小花学姊的……什么？夕才正要开始想像，就发现知佳一脸坏笑和华锋利的视线，只好强忍下来。不要想太多，不要太在意。他在心里反覆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勉强把话题拉回来：

“总、总而言之！花和芹菜也洗好澡了，正好可以开始看拍好的影片。其实初步剪辑过的版本，我自己也还没看过——”

……这时夕还十分轻松愉快，认为剪辑好的影片能作为此后摄影和演技的参考，也可以检讨目前为止的缺失。而且热情是会互相传染的，夕认为应该会产生良性的交互作用，总之必定能够造成正面效果。而且不只夕，在场所有人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包括花本人。

电影从花——也就是女主角“兔川”的特写镜头揭幕。“唔……”那一瞬间，花看到自己的脸被拍得这么近，害羞地低呼一声。夕和知佳看到花的反应都忍不住笑了。

“兔川”露出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微笑——一看就知道她是恋爱中的少女，然后站起身。当镜头角度切换，画面中的她在小路上奔跑。轻盈明朗，宛如轻快旋律般的脚步足以取代台词和说明。百合峰斜坡上迷宫般的小径，朝阳洒落在秋天的百合峰上，花从一开始就自由奔放，

全力奔跑——

——夕看到这里，已经不禁赞叹。

不管从哪个地方或角度拍摄百合峰，在坡道、阶梯、天空和海组合而成的各种美丽的风景画面，奔跑的“兔川”总是能在任何镜头中表现出不可思议的存在感，赋予电影活生生的跃动感。本来打算之后在完成版配上曲调优美但音符跳跃般轻盈的背景音乐；然而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却仿佛听得到花饰演的“兔川”这个角色的感情、心跳、恋爱化成旋律萦绕耳际。

“哇——”

芹菜忍不住发出佩服的低呼。在场的人看来不只芹菜有这种感觉。华一脸认真地盯着荧幕，小菫和朱美也一脸不敢置信。花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看自己演出，知佳得意地笑着对她说：

“小花，客观来说，你觉得自己的演技如何？”

“……呃？”花迟疑了一下，感觉不是很有自信。

“咦？呃？夕、夕同学，知佳学姊，我……我觉得……呃，该怎么说，看起来满自然的，应该可以说……还不错？”

听到花这样说，华一脸受不了。

“不是跟你说你演得很好吗？夕同学、知佳学姊还有我都跟你说过了。”

知佳开心地哈哈笑着。芹菜也说：“绝对不只你自己说的那样喔——！”此时荧幕画面变成“兔川”兴奋地踩着跳跃般的脚步，跑下绵延到平地的阶梯的背影，然后忽然转向秋高气爽、阳光洒落的天空。

‘——欸，八田！’

镜头转到学校教室。

“兔川”两手撑在夕所饰演的“八田”桌上，身体趋向他。

‘我昨天从学妹那里听到一个传闻喔。’

‘传闻？’

八田回问。

有半晌的时间，“兔川”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搀入了恋爱、心痛、紧张、悲伤、苦恼，五味杂陈的表情。一样只靠表情、细微的动作及台词里透露出的讯息，就说明了女主角“兔川”喜欢的对象是这个叫“八田”的同班同学，甚至看得出也许他们认识很久——也许从小一起长大，但还没告白。也看得出是因为某种理由使得她无法告白。两人之间不只存在明快的恋爱气氛，还有无奈的刺插在两人之间。接着〡

‘——我听说黄昏，日夜交接时分，百合峰的街道上会有少女幽灵出没。’

这句台词中夹带了许多讯息。

观众听了台词就知道对这两人而言，幽灵具有不同的意义。花的演技仍旧延续开头时的强劲、明确、鲜艳。然而，夕冷静思考后发现……

——这当中和我演对手戏的那几幕，看起来只是差强人意。

并非花的演技问题。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夕的演技不好。

总而言之，就是整体画面显得不均衡。先前夕镜头中的花独自出现在片头时，画面自然得无懈可击；花与背景的影像完美融合成一体，呈现绝佳效果。然而，夕的角色在这样的美感中显得格格不入，也崩解了整体协调感。两人表现都不俗，没有人演得不好，以业余作品来说早已是超水准的作品。但对夕他们而言，这样不够，因为他们追求的是更完美的表现，追求的是属于他们的“美樱”——

透过这样客观的检视，连花似乎也看出其中难以说明的不协调感，表情变得沉重。“……夕同学——”她这时再次转头看向夕，但她想表达的讯息和刚刚不同。“是吧？”夕微笑回应她。

“这就是为什么纵使我们两人一起入镜的部分你演得很好，却得重拍好几次的原因。说起来效果并不差，但和先前只有你一个人出现的画面相比就不够理想。果然……花演技超卓，所以我的演技和你配合显得勉强——不，不说演技问题，光是想拍得尽善尽美本身，就是困难的挑战。”

满脸不解的花听了惊讶地说：

“困难——……”

“但随着经验累积和熟练度增加，再加上不再只重视画面的唯美，同时也注重故事脉络，这样一来，我想后面的部分效果理想的比例会提高。”

花细细咀嚼夕说的话，几秒后点点头表示认同。

“是呀……嗯，要拍出一部好的作品、拍出命运般的画面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一定是这样的。”

“正是如此——虽然世上还是有随手就拍得出来的人啦。我们不具备那种天份，也只能尽量努力。”

“是呀，知佳学姊！嗯……我知道了，为了可以和夕同学创作出完美的作品……我会再加油的——”

花下定了决心，微笑着再次转向荧幕时，拍好的片子已经又播了一段。这可能是因为影片只是草草剪辑过，画面切换处理得不够仔细，变换太快，剧情又来到只有花和夕两人——“兔川”与“八田”为了确认幽灵少女是否真的存在，来到傍晚的百合峰坡道。

‘……不，什么事也没有。对了！说到幽灵，八田你还记得吗？小学时大家办过试胆大会吧？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害怕。那我呢？我希望幽灵存在吗——？’

花凝神看着正在说话的“兔川”——自己的演技。夕看看花的侧脸，觉得自己把拍好的片段照顺序剪辑果然是对的。正如华刚刚用难以理解的口气说出的评论，花对自己的评价过低，是身为一个演员少见的缺点。因此，夕认为她有机会客观地审视自己的影片是件好事。

——嗯？

花的侧脸……

“——”

忽然显得十分惊讶——不，正确来说比较接近受到冲击。怎么了……？夕诧异地确认了电视荧幕，看见“兔川”与“八田”，和此时还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还没取昵称“爱丽丝”的幽灵少女初次相遇的那一幕，也就是花、夕与华第一次一起出现的场景。

——花？

花一脸不敢置信，吞了口水。夕的视线不断在花的侧脸和电视之间往返……但这段影片中，花的演技还是一样好，应该没有让她情绪低落的失误才对。甚至可以说这一幕的摄影时间比较晚，而且华也有出场，完成度明显更高。夕不懂花为什么有那样的表情。

“……花？”

夕试着呼喊花。华首先回头，没多久其他人也纷纷往花看去，花没反应，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夕的声音和周围的视线。她只是紧盯着荧幕，流露出仿佛受到什么冲击的眼神。

影片继续播放。场景一变，来到花与华两人演出的段落，此时只有夕与华出现的画面也偶尔穿插出现。

“花？怎么了？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夕刻意提高音量，用较高的声音再次呼喊，这时花终于回神。

“啊……没、没事！我没事啦，夕同学！嘻嘻嘻……我只是因为华的演技太出色，忍不住赞叹而已。”

她露出敷衍的笑容，立刻又将视线转回电视画面上。芹菜爽朗地笑着说：“小花学姊完全不逊色呀——！”朱美喃喃说着：“虽然这样讲很不甘心，不过……东云学姊的确是……演技好得无话可说。”小菫低声表示：“两个人都表现得很好……可以说是难分高下……”知佳满足地扬起嘴角笑着评论：“虽然这么说，但这次不只小花和华公主，大家表现得都很好。”

在这些人之中——

只有夕与华持续注意花的动静。

“——”

到剪辑好的影像结束为止——不，影片结束后，花凝重的表情也没放松。虽然夕与芹菜出声喊她时，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回应“什么事？嘻嘻嘻~”，但总觉得她的表情——

——就像现在窗外布满的乌云。

4.

接下来，夕从冰箱里拿出现有的材料，随手做了义大利面招待所有人。然后针对摄影计划和今后摄影的重点进行讨论，偶尔会有意见冲突的场面——主要是知佳与夕。他们也捉对进行演技指导——华和显得害羞不情愿的朱美；以及花和喜孜孜的芹菜。另外，他们也确认了今天下雨前摄影的部分。就这样，随着时间流逝，雨没有停但雨势已经趋缓，所有人的衣服也都干了，心想不要拖得太晚……总之众人在下午四点前解散。

大家决议明天如果天气恢复再继续拍摄；目前天气还不理想，不如休息然后各自练习饰演的角色，也可以利用时间完成那些因摄影而无法做的杂事。

……夕送大家离开时，注意到华带着有话要说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知道华必定是在意花刚才看完剪辑过的影片后，受到冲击的表情。因此夕回以一个了然于心的表情，自己也拿着伞走出玄关，陪众人一起走到公寓入口。

“——花。”

“咦……啊，什么事？夕同学？”

“今天妈妈正好叫我帮忙去拿她订的盘子，反正要到你家附近的陶器店，顺便送你回家吧。况且你家附近还有很多电动玩具店和卡拉OK——”

“你真的愿意吗？雨还没停，而且我家有点远喔……？”

“没问题，反正就顺便呀。你不用介意，况且今天我有时间。”

“这样好吗……？东云学姊？园端学长现在要送小花学姊回家喔。”

朱美忽然冒出这句话。

华撑开夕借给她的便利商店塑胶伞，同时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说：

“没关系呀。这种小事也要一一介意，心脏可会承受不了。朱美……你在替我担心吗？”

然后再度意有所指地将视线移过来，继续说：“夕同学有事，这也没办法呀。”朱美被华这样一问，气得脸都红了，反驳华：“谁、谁担心你呀！”走出公寓以后，夕向她们以及打算回家准备考试的知佳道别。

“那明天或后天见啰。”小菫和芹菜回家有一段路同方向，也在雨中道别。花在这段时间，脸上的表情复杂。华不担心夕送花回家是因为信任夕，但基本上应该是因为她看到花样子怪怪的而担心她。

但另一方面……

不管怎么说，细雨中和夕两人单独相处——

花根本求之不得——

“——……嘻嘻嘻。”

也许是在雨中这种不曾有过的体验，让花害羞地露出微笑。雨声和细雨将外界和其他琐事隔绝，剩下并肩而行的夕与花走在秋天的美樱镇。

“我觉得有点幸运，谢谢你，夕同学。”

夕微笑着摇了摇头，为了不让花过意不去而刻意说道：

“不用客气啦，我本来就有事要到陶器店去。只是顺便。”

“……嘻嘻嘻~”

花的脚步终于显得轻快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午才不小心跌倒，花一改平常跑跑跳跳的步伐，两人就这样在雨中的步道上走着。纵贯美樱镇的国道同时也兼具周边地区干道的功能，来往车辆不少，偶尔卡车会溅起水花呼啸而过……

其实也没特别留意时机，就在一辆大卡车经过，嘈杂的噪音在身后远去后，夕开口说：

“呃……花——”

趁着四周安静下来说话的时候，刚好花也开匚：

“夕同学，那个——”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夕与花对看，眨了眨眼睛噗嗤一笑。

“什么事？花？你先说。”

“可以吗？唔……其实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我只是觉得好像很久没像这样跟你两人独处，亲近地聊天。”

“咦？是吗……没错耶。这阵子都在忙碌影的事——”

“嗯。当然我一点都不会不喜欢摄影喔。摄影的时候也可以和夕同学说话，而且还可以让夕同学拍我！只是要拍我和夕同学的镜头前的讨论，知佳学姊和华都有参与，而且夕同学跟华……跟华她们讨论的时候——”

“——讨论的时候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总之，现在是我的欢乐时光！嘻嘻嘻。今天去了夕同学家……还穿了夕同学的T恤。虽然摄影中止很可惜，但偶尔下雨也——啊！”

花话说一半忽然惊呼，夕不解地环顾四周，想了一下才注意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夕家公寓和花家这段路的中间一带——也就是夕说“有事要过去”的陶器店。夕说有事虽然不能说是幌子，但其实并不是非今天不可。花停下脚步用眼神询问夕的意思，夕笑着说：

“都来到这里了，就先送你回家，那里回程再去就好。”

“——……呼呵呵！”

花绽放笑容继续往前走。

小小的雨滴轻敲两人的伞，镇上静谧得宛如被柔软薄纱笼罩。“夕同学？”花开口问夕刚刚想说什么。“啊，我要问你——”夕正要回答时看到前方来车，于是闪避到路旁。飞驰而过的车辆贱起泥水，差点就遭殃。

美樱镇这古朴的小镇平地不多，没有所谓都市规划，所以即使是主要干道也有散乱座落的民宅、无法进行道路拓宽的路段。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没有整备良善的步道区域。平常还没问题，但两个高中生撑着伞并肩而行，就几乎要走到车道上去了。因此，两人只好一前一后前进，但这样一来就不方便交谈——

没办法，只好——

“……夕同学？你怎么了——？”

花不解夕怎么突然沉默，于是回头问。此时夕将自己的伞拿高，撑在花的伞上方。看见花一脸疑惑，夕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刻意用生硬的语气回答：

“……刚才那样不方便说话吧？”

花这才知道夕的意图。她双眸里透露出激动的情绪，害羞地犹豫片刻以后，收起属于她个人风格的粉红色摺叠伞，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身体靠近夕，避免被雨淋湿。两人共撑一把伞，花有一段时间尴尬得脸颊泛红。

“——嘻嘻，虽然今天的摄影因此不得不中止……但偶尔下场雨真不错。我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有赚到的感觉……”

当花抬头看夕，脸上满是幸福的微笑。

夕也对花露出笑容。

“花，刚刚——应该说上午，在我家的时候——”

“嗯。”

“你看了我们拍到一半，大致剪辑过的电影时，一开始好像因为自己的演技意外地好而感到惊喜，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后来你的情绪似乎变成受到打击？”

“……嗯。”

“你真的还好吗？虽然你说没事，只是惊讶华的演技还是那么出色……但你的表情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

花难得陷入长长的沉默。她低着头。

感觉上不像不知如何开口或难以启齿。夕倒觉得花拚命想整理自己的思绪、情感及目前面临的情况。于是夕没出声催促，只是和花共撑着伞走着，静静等待。

不久，花低声说：

“夕同学，我……”

“嗯。”

“不用说，我的演技和华相比有如天壤之别，也不能在芹菜她们面前自称是演戏的前辈。但是……这次的摄影，我真的下了决心尽我所能去努力喔。”

虽然不至于像小菫那样畏缩，但现在的花一反平常有话直说的说话方式，音量低微而毫无气力。不过现在这样的音量就够了。

“能够把戏演好我很开心，对我来说摄影这件事就像我和夕同学之间的羁绊，而且我也觉得夕同学这次创作的电影是一部好作品。但是……但是……”

一把伞下的小小世界。雨水阻隔了外界，只属于两人的空间。

感受得到每个呼吸、心跳、体温的距离。

这样贴身的距离，不管怎样的低语都不会被雨声覆盖。

“总觉得……我越努力、越拚命追赶就越……啊，我也知道自己胡思乱想、软弱胆怯根本一点帮助都没有，所以虽然我偶尔还是会恐惧，但仍旧告诉自己继续加油就对了。可是——”

“恐惧——？”

夕无意打断花的话，只是太过在意而不禁追问。一阵冷风吹过正处于季节交替时分的美樱镇，加速季节变化的脚步。花柔软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她不回答夕的追问。

只是抬头用迫切的眼神看夕，唐突地问他：

“夕同学，嗯……夕同学认为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命运吗？”

“命运？”

“是的，命运。例如……我说例如喔！有比恋爱之类的情感更强而有力的羁绊、或是紧密结合，任何人都无可取代的那种关系吗？”

夕总觉得花现在说的这句话好像最近在哪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花，你怎么会突然这样问？命运……？我也不知道耶——”

“嗯——叶奈子在学园祭之后，不，应该说营火晚会开始前告诉我……”

“叶奈子？啊……是不是她最后跟你说的悄悄话？”

“嗯。被她肯定我当然很高兴，但也不可能把她的话全当真对吧？她说我跟她一样是天才，但我觉得怎么可能，应该是她看走眼了，我根本没那么厉害。我一开始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到现在也没有真的相信。”

花说到这里停下脚步。

不用说，夕也跟着停下脚步。

“只是……只是我渐渐觉得就算叶奈子有一部分错得离谱，但我想她有一部分说中了。正因为夕同学这次让我担任女主角，对于我的演技给予正面评价，所以我一心想着要更努力，才不辜负你的期望……”

“花？”

夕担心地皱了皱眉。

“叶奈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在学园祭时应该已经领教过了，她就是那种性格，为了自己的乐趣可以随口胡说。就算她对你的态度和对我不同，也许她对你说的是实话，但——”

“……叶奈子说以后我——”

花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思考该不该说。戏剧天才叶奈子半开玩笑说的话有多残酷，夕可说比谁都切身领教过。能够克服，全凭花与华这一路上的支持。

于是夕再次用更大的音量呼喊花。这时花轻轻张口，用极低的音量——连小小的两人世界也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答。她注意到夕反射性想将耳朵贴近，于是用比刚才稍大的声音说：

“夕同学，耳朵借我一下。”

“嗯——”

夕没有多想，弯下腰配合花嘴唇的高度将耳朵贴近，因而没注意到瞬间花的眼神里闪烁着迷惘及心痛，也没看见花的脸颊泛红。当夕闻到扑鼻的发香下一秒——

分不清怦通怦通作响的，到底是夕抑或是花的心跳。

夕有一种仿佛时间已经停止，世界静默下来的错觉。一个轻啄之后，脸颊上就感觉到一股甜蜜得能够融化所有思考能力的吐息，伴随着魔法般强烈、爆炸般灼热，但却又柔软如棉花糖的冲击，夹带着夕所知道最甜美的触感迎面而来。

“——！”

夕惊愕不已，立刻感到身上所有血液都窜升到脸颊。他一回头，花早已迅速地拉开紧贴的距离。花的脸颊比夕更红，仿佛想掩饰眼看就要沸腾的害羞，她嘻嘻笑着说：

“夕同学你上勾了。暑假那件事说起来接近意外，而刚刚这个吻虽然吻在脸颊上，但可不是意外喔。是我……鼓足勇气的吻！”

“花——”

“嘻嘻嘻D我家快到了，送到这里就好。谢谢你今天为我担心，送我回家。我真的很开心喔。等雨停以后，我会更努力拍电影。因为——”

夕听了看看四周，花家的确就在不远处。花以舞蹈般轻盈流畅的动作撑开自己的伞，从夕的伞下冲出去，然后大喊：

“——我喜欢你！”

不给愣在原地的夕回神拉住她的机会，跑着消失在小雨中。

只留下嘴唇柔软的触感，和透漏出忧伤的笑容余波荡漾——

隔天早上，雨下下停停，天气应该会好转，下午也许会放晴。但若在户外摄影，湿淋淋的地面拍起来不连戏，于是夕沉吟了一下，做了决定然后发讯息给所有社员：

“今天一样不摄影，大家各自练习自己的角色。我打算尽量在明天之内把剧本完成。礼拜一从华公主与花两人合演的场面继续往下拍。”

就这样，礼拜日夕三不五时回应悠闲的母亲园端樱，继续完成未完的剧本。华和花她们出色的演技应该对夕造成了影响。剧本加入前天看了粗略剪辑过的影片后产生的灵感，还有华与知佳等人提供的意见，虽然还没完成，但下笔很顺畅，已经写到最后阶段了——

礼拜一。以实际摄影天数来算是第七天。

仍旧在傍晚的百合峰，摄影进度也完成了一半。

“那么——大家都准备好了吗？知佳和小菫也都OK吗？”

夕戴着父亲的帽子如此高声一呼，知佳拿着前端装着麦克风的收音棒，小菫则拿着备用摄影机。

“放心吧！机材的状况良好，来拍个好作品！”

“啊，是、是的……我会努力的……夕学长……！”

“芹菜今天不用上场，可以帮忙拿反光板吗？”

“好的，交给我——！我会帮小花学姊打拍起来最正的光——！”

“朱美等等有戏份，所以好好观摩华公主的演技，自己练习。”

“……在不妨碍东云学姊和小花学姊的前提下，我会尽量好好学习的。”

“那华公主和花！剧本第26幕，华公主和花在小公园中背对背——”

夕正要继续往下说，但他感到不对劲。

他发现花一脸五味杂陈的表情。

“——花？呃……你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吗？”

“咦？没……没有啊！我没事啦。不好意思，你继续说，我没事。再说，前天我可是从夕同学那里获得好多勇气，状况超好的！”

“勇气？”华感到惊讶。

“获得很多勇气是怎么回事？花？夕同学？”

“啊，华公主，那个……呃——”

“秘密。嘻嘻嘻，我才不告诉你咧！”

“反正……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是吗？嗯，你这么想也好——~”

华一派轻松地耸耸肩说：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想顶多只是在雨中趁机拐了夕同学，亲了他的脸颊之类的，大概就是这种程度而已不是吗？”

……是超能力吗！

看见夕与花同时双颊通红、满脸心虚，知佳故意模仿欧巴桑的口气说：“咦？难道说中了吗？”芹菜也跟着起哄：“哇！小花学姊好大胆喔！”小菫则慌忙地说：“啊，大家……感情都很好……”而朱美则微微露出惊惧的眼神对华说：

“东云学姊……你该不会在监视园端学长吧……”

总之，整体的气氛融洽。也许是因为摄影工作进入第七天，大家也都熟练了，不仅表现自然，而且士气恰到好处地高昂。风渐渐转凉，空气也越来越干燥的时节，到昨天为止的阴雨带来的湿气格外令人舒爽。整体状况都不错，因此夕认为即使多少有些小失误，但今天肯定会有好成绩。

……一股不对劲的感觉。

出现在大致确认好准备工作，开始摄影工作以后。

夕下指令之后，华与花正要开始演戏的刹那

——……怎么回事？

夕起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怪怪的，只是强烈感受到这次摄影以来未曾感受过的不对劲，也可以说是忐忑不安、不好的预感。就算不成气候，但至少这半年来，夕以导演的身分和华、花共同创作独立制作电影，这股异样的气氛，与其说是凭五感察觉到，不如说是靠导演本能的嗅觉。

“喂……‘爱丽丝’……”

花和华隔着公园厕所前的木板墙背靠背，花一脸无精打采地对华说。在场所有人当中，紧跟在夕之后察觉到的应该就是华了吧。华完美地诠释出电影中名为“爱丽丝”的幽灵少女——这名字是花所饰演的“兔川”取的。这时华的侧脸闪过一丝惊讶。夕全神贯注地看着摄影机镜头，才得以察觉华刹那间的表情变化。

不愧是华，立刻就将自己的情绪拉回“爱丽丝”这角色身上。低垂的眼帘及缓慢的动作，藉由这些细节更强调出华本身就具备的纤细与柔弱之美，成功表现出仿佛随时会烟消云散的感觉。华彻底捕捉到这个角色的精髓。

“——……”

华的身段动作，让沉默看起来都像无声的台词。

花按照剧本指示沉默一段时间，活用华创造出来的气氛，然后说道：

“我很可笑吧？明明想和八田一直维持亲近的关系，明明……喜欢他。明明喜欢得无法自拔，却跟他吵架，说了不该说的话。明明知道那家伙喜欢弥生……却——”

台词一丝不差，看得出花事前花了多少时间熟读剧本。不管是安插沉默的时间、细部的表情动作、视线和感情的表达方式，花都尽全力诠释。要说理论或技术，她表现得和前六天一样确实，说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是……

——花？

夕终于明白自己感觉哪里不对劲了——差别在于这次摄影一开始捕捉到的改变世界色彩的演技。按照往例，花进入状况的瞬间，无关任何技巧理论，摄影机——夕试图创造的电影世界就是会莫名充满鲜艳饱和的色彩。但现在这种感觉消失了。

乍看之下和第六天之前的表现没有不同，花的表现甚至超越夕的期望。

“——我真的……很可笑吧？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不，我明知道我和他……但是我还是忘不了弥生那件事——”

她的演技当中亮眼的鲜明色彩消失了。

仿佛感情和生命都投入其中的魄力消失了。

刺激观众的想像力，爆发的力道消失了。

“和其他人做相同的动作，却能呈现截然不同的印象”这种特别也不见踪影。

换句话说，成立“花的演技”的要素，也就是让叶奈子说出“原来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天才存在”的要素全都凭空消失了。

简直就像原本掌握住的感觉碎成细沙，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失。

——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花……

——为什么会和前几天的演技有如此明显的差异？

原本就不是很清楚花和叶奈子那样的演技究竟藏着什么奥秘的夕，对现在的状况更是摸不着头绪，只是凭直觉和经验强烈地感到不对劲。不只夕和华，其他人也逐渐开始察觉。手拿收音器材，将其摆在几乎要入镜的位置的知佳；从和夕不同的角度拍摄花与华的小菫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芹菜不解地眨着眼睛，朱美则皱起眉头。

除了刚刚霎时间的惊讶，华的演技依旧完美。而花其实也没有失误，夕因此感到为难。然而，在她们演到预定的进度前，夕还是开口：

“卡——！你们暂停一下！”

中断了摄影。

停下摄影机，为了不制造紧张感，夕刻意带着笑容说：

“花！怎么了？刚才看起来有点不自然喔？是刚开拍还没进入状况的关系吗——”

“——咦？”

花停下来回头望向夕时，脸上的表情——

比起察觉到是哪里不对劲的那个时候，现在花的表情更使夕感到惊愕，受到更大冲击。因为她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绝非逞强不认输，而是打从心底不解。

不是慌乱、焦急——

而是搞不懂为什么被喊“卡”。

她不懂夕说“看起来没进入状况”是什么意思。

花本身全然没发现刚刚的演技和前六天有什么不同；比起惊讶和慌张，脸上更多的是百思不解的问号。这点让夕不好的预感泉涌而上——假使现在花露出“啊，演差了……”的表情，夕会认为笑一笑重来一次就没问题。但……

“咦？怎么回事？夕同学？我哪里演得有问题？”

不了解自己的演技特别之处的花——

知佳这时开口：“啊……就算小花到现在状况一直都很好，偶尔总会有失误的时候呀。”芹菜也说：“小花学姊别烦恼，你演得一点都不差喔——！”即使众人纷纷缓颊，但花却搞不懂出了什么问题，为何众人要帮自己缓颊。“可惜东云学姊演得那么好……不过这种情况本来就难以避免啦。”即使听到朱美这么说，花还是一脸茫然。

“——……咦？奇怪？”

花还是不明白问题所在。

这才是最让夕感到焦躁的点。这时表情跟夕一样错愕的人是华。“咦？呃……抱、抱歉。”不知所措的花视线游移，只知道自己的演技似乎有问题。华脱离“爱丽丝”这个角色，用讶异的眼神看着花——

冷风凄凄，夹带一阵不祥的预兆——

吹过黄昏时分，云朵染上红黑色的天空下。

吹过秋天气息渐浓的百合峰。

吹过夕等人的拍摄地点“黄昏坡道”。

正如夕害怕的情况，也正如华担心的因素。

后来重拍了一次，结果却——

状况还是一样。花没说错半句台词，没抓错节奏，没走错半个位置，所有动作表情都很确实。但就是达不到第六天以前的表现，演技当中没有光芒。花本身也因为不知道夕为何喊卡而十分困惑。即使为了让花转换情绪，改拍别的部分，情况也没改善。

夕让花先休息一下，和其他成员——尤其是华交换意见、讨论对策，但什么都没改变。

隔天还是一样。

又隔了一天情况也没变——




第四章 “华的命运、花的命运兴夕等人的命运”
1.

花不仅没恢复原来的演技，反而还因为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一直NG，焦躁感不断增加，使得本来没什么问题的台词和走位也开始出错，让摄影工作更难进行下去。

临时决定改成先拍花没有戏份的部分，让她有时间恢复水准。但花是女主角，目前完成九成的剧本中，花没戏份的部分一下子就拍完了。总之先想办法让花搞懂哪里出了问题——这是夕他们后来讨论出来的结果。

……花演技当中的光芒消失这个问题，不要说夕和知佳，连华都没有办法具体说出怎么做才能恢复原本的状态。

像前阵子下雨的那天一样，下课后所有人集中在社办，观看把各个镜头按照剧情发展排列剪辑过的影片——这次时间上比那时更仓促，手法也就更加简略。剪辑好播放的部分是从前六个工作天拍好的影片中间开始，连接到第七天以后有花的镜头——

“……咦？这……怎么会……”

画面从第六天以前拍好的部分，切换到第七天在百合峰山腹——展望公园之外的另一个小公园——跟华合演的那一幕。瞬间，花才出现难以置信而哑口无言的反应。

知佳担心花会受伤，小心翼翼地说：

“小花，你发现你的演技和之前有哪里不同了吗？不好意思，因为我们也只知道不同，却没办法具体点出来——”

“不、不会啦。知佳学姊……我了解。”

花轻声但清楚地同意知佳的看法。

跟夕等人一起看了一段影片以后……

“……真的耶。我终于知道你们的意思了……不是技巧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我的演技怎么会显得这么枯燥？我演出当时并没打算要改变什么啊——”

花说着一脸垂头丧气地回头望向夕等人。

“抱歉……夕同学。抱歉，大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到花深受打击而消沉不已的口气，芹菜和知佳急忙说：

“啊啊——小花学姊，你不要垂头丧气啦——！虽然你就算垂头丧气也可爱得让我想把你带回家当摆饰——！”

“没、没问题没问题！小花，总会有状况不好的时候啊！你只是一开始冲太快，现在喘了需要休息一下而已！现在也没有截止日期的压力，况且说想在‘红叶之渊’拍电影结局，但离枫叶转红还有一段时间呀！对吧，阿夕？”

“咦？啊啊，是啊——”

夕边回答边想……啊，也许这是因为花不像叶奈子一样随心所欲地表现演技。花本身即使能像这样以客观的角度看出演技的差异，但还是不可能清楚明白到底演技的问题点在哪，哪里表现不好造成呈现出来的结果不同。然而那是——

“——不管怎么样，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找出让小花学姊恢复的方法。”

朱美冷静地将话题拉回现实面。

说不定是夕的错觉，总觉得朱美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温柔。

“其实我觉得小花学姊目前的演出也很确实，没有特别不好的地方。只不过……从开拍到中间那一段实在是太精采，总觉得希望能想办法恢复那种感觉。”

小菫畏畏缩缩地举手说：“但、但是……”

和入社面谈时相比，现在小菫已经变得更能表达自己的意见。

“就像先前知佳社长说的，也许只是一时状况不好？小花学姊的演技不凡，但毕竟不像华公主有丰富的经验……总会有不顺的时候……”

冷静客观地想想。

小堇说的也非毫无道理。撇开这次不说，不管是刚开始或是拍“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时，花也偶尔都会出现低潮期。花本来就不是打击率稳定的打者，她是即使看似打击率低落，也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打出场外全垒打那种类型。这种高低起伏必须随着经验和技巧的累积才能完全弭平。

也许根本不需要看得太严重，而且也没有下个礼拜非杀青不可的压力，所以不慌不忙稳建地让花恢复也是个方法——

——问题是有这样的方法吗？

夕自问。

说夕不担心是骗人的。这次摄影的手感，让夕怎么也想不到花的演技居然会突然失去光采，原因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夕从选美比赛以后，心里某处把花和叶奈子归为同类，夸张一点可以说是把她们归到神的范畴了。

艺术和表演之神就在她们身上——

为了重新整理纷乱的思绪，也许采取稳健的态度应对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要怎么做才会恢复呢？正因花具备夕等人和花本人都无法理解的特别之处，所以连华都没办法针对花的独特演技崩解提出任何建议。在这种情况下，夕他们还有哪些事可做呢？

……不，除了这个，还有其他问题。

来自没有根据，无法用言语说明的直觉。

——不因这件事感到紧张，真的可以让事情好转吗？

身为导演的嗅觉，让花吃了许多NG后周围的人缓颊时花的表情，还有前些日子的雨天，花看夕剪辑过的影片时仿佛受到打击的反应；身为一个男生，想到那天送花回家时，花眼神里流露出悲伤陷入沉思的样子，就难以下定决心不多想。

真的可以不用多想吗？本能的警报仿佛诉说事情没这么单纯。

当夕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而陷入沉默时，到上一刻为止和夕一样静默，仿佛认真在思考什么，或难得迷惘不已的华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华……？”花也看着她，眼神仿佛在求助。“啊，我只是……”华忽然表情一变，尴尬地别开视线。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可是抱歉，不是有什么好提案……呃，不好意思，我只是——”

华低着头有些别扭。

“只是……想去上洗手间。”

现场一阵鸦雀无声——

花嘟着嘴说：“真是的——！亏我那么期待——！”知佳也开怀地笑着说：“华公主，你还是很有自己的风格呀。”现场渐趋沉闷的气氛也瞬时轻松起来。

“啊！小花学姊如果想去厕所，芹菜也陪你去！我可以陪你到厕所隔间里。”芹菜开玩笑地说着。朱美听了反驳：“芹菜……很恶心耶。”小菫也努力说笑：“……但、但是她们可是能一起洗澡的情谊……”华美丽的脸轻轻笑了。

华走出社办的瞬间，夕发现华对自己若无其事地使了个眼色，马上意会华必定有重要的事想谈。因此华出去之后，夕跟着笑着站起来说：

“那我也想顺便去洗个脸，让头脑清醒一下。”

“喔，阿夕？如果你去厕所很久都没回来，我们心里有数，不会刻意追究的。你可以慢慢来喔。”

“……一想到这么下流的你明年要变大学生，我就头皮发麻。”

不只是夕，连花和芹菜都脸红说着：“知佳学姊好色……” “已经不是小学生了，还这样……”朱美则叹了口气。“咦？大学生除了一部分乖的以外，都是这么色吧？”知佳故意做出更令人误会的回答。虽然知佳说这些应该没有特别的意图，就结果而言，却正好成了夕的掩护。这样一来就算慢点回去，她们应该也不会起疑。

夕出了社办走到旧校舍老旧的走廊上，果然华已经站在窗边等了。

“——华公主……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夕同学，我……”

华透过紧闭的窗户抬头看着窗外秋季的天空，露出忧虑而复杂的表情。从华刚刚低声的一句回答，还不清楚她现在有什么样的想法。但从她的侧脸显露出那样的神色，无疑是在烦恼花和摄影的事。

因为华不管何时对任何事都以认真的态度面对。

“应该说不可思议吗？我的心情很复杂。说为许多事烦恼，其实根本是在想一些说出来很惭愧的事。虽然我希望自己更坚强，更真诚率直，但……我现在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花……她的演技——”

华说出“花的演技”时，听来掺杂了羡慕的情绪。

“从‘杜翢绝景’那次摄影到暑假、学园祭这样一路看下来，花的演技不断随着经验琢磨越来越锋利，看着她演技里的锋芒以惊人的速度在进步……偶尔我也会觉得很软弱。但演技这件事——这个我从小以来不断精进练习的领域，我绝不愿认输，即使对象是花或叶奈子这种为表演而生的人——”

其实华根本没输。

无论是目前为止的摄影、选美比赛的舞台，华都真真切切地证明了这件事。

“但就算我的意志再坚定……心里的某个角落，对于花与叶奈子那种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具有特色的演技仍然感到憧憬。而且我强烈希望和夕同学共同努力完成的电影能够尽善尽美……所以……”

“华公主？”

“……我现在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回头对夕这么说的华露出自嘲的笑容，那笑容在夕眼中仍然绝美。闪烁着迷惘的美貌，宛如优雅地被拉开的弓弦。

“不知道怎么做？那是……什么事？”

“夕同学，托你的福，我们——我和花渐渐不像以前那么针锋相对；即使如此，我们彼此仍抱持着复杂的心思，正面和负面的感情交错穿插。我有时非常讨厌花，但另一方面……有时看到花受伤或痛苦又觉得感同身受。”

“啊啊……”

“我想这部分花和我一样。也许，我们想法最核心的部分，或是最基本的部分是相似的。因此，不管是恋爱或是其他事情，有一个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理念，我们抱持共同的想法，那就是——”

这个春天开始的这大半年，夕和华、花朝夕相处，已经知道华要说的是什么。那是两人情感上的动摇、决心或言行举止的准则。

“——公平，光明磊落。是吗？”

“是的。”

华抬头直视夕，然后点点头。她的表情、清澈的眼眸美得令人爱怜，对夕而言，值得用任何事物交换。他不禁感到胸口一阵纠结。

“双方都公平地全力以赴。不管是那封情书，或是花暑假时因为同情我而迟疑不决……总之因为我们追求公平，不公平地竞争会觉得懊悔，所以我们才会有上述的行为。”

“华公主……我懂。我也觉得不管任何事都应该公平、光明磊落进行。堂堂正正地发挥所有实力，那种体验——”

将来回顾，一定会变成一种骄傲。

“是的……所以我很疑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是否可以称为公平。花就这样一直没恢复的情况下，可以说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点上的公平竞争吗？或者这样是不公平的竞赛，我之后回顾会后悔呢？其实我认为这样下去应该是公平的，但——”

“华公主……”

夕看着华清澈地让人感到昡目的双眼。

“你知道花的演技出了什么问题吗？”

“我不知道……”

华缓缓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花到底怎么了或在想什么……就算我跟花血脉相连，但毕竟不是万灵丹。不过，纵使不知道花演技失色具体的前因后果……我想她会这样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现在的瓶颈并非技巧上的问题。但——”

“但？”

“……我说了，你不要看不起我喔，夕同学。”

“我怎么可能看不起华公主？就算世界整个颠倒过来也不会有这种事啊。反过来还比较有可能。”

华嫣然一笑。

“反过来的情况也是世界颠倒过来都不可能发生。虽然我没什么把握，但可能的原因大概心里有数。不过……我不想告诉你。”

夕稍感意外地说：

“不想告诉我？”

“是的，我不想说。所以才很挣扎这个原因到底对竞争的公平性有没有影响。我总觉得这样下去出现的结果应该还是公平的——这样的话，就没有说的必要了，不是吗？而且我有一种预感……”

预感？

“如果将来回想这件事，会觉得现在告诉你这件事是正确的决定，那还好，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但如果情况正如让我举棋不定的点——就算不说也已经是公平的状况，以后也许会因为现在告诉你这件事而后悔不已。虽然也不到像送给敌军粮草这样的程度就是了。夕同学……”

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少见地避开夕的视线，似乎烦恼不已。她紧紧握拳的双手微微颤抖。华公主？夕感到自己的心跳怦通作响。华低着头，泛红的美丽容颜神色不定。幸福与不安，自信与恐惧，自我厌恶与期待——她带着混杂各种情绪的表情说：

“……也许这是我想太多，也许这只是我自己小小的期待，也许只是丢脸的自作多情。但……学园祭之后、营火晚会之后，我真的感觉到夕同学和我在想法上有共鸣。不管是以导演和演员……或男孩和女孩的身分，我强烈觉得我们的心意相通。”

华悦耳清脆的声音显得没有把握。

“那应该……只有一点点，极些微的差距，也许连一吋都不到。但……我觉得比起对花，夕同学对我……”

……对华什么？华说到这里摇摇头，不再说下去。她脸上自嘲的笑容更加明显，仿佛在嘲笑自己刚才说不下去的内容，又或许在嘲笑自己竟然已经说了那么多。华再次望向窗户。

夕其实不完全了解华没说出口的话想表达什么。但相对于还没归纳出结论的思绪，夕的心跳已经激动得自己都感到讶异。怎么了？华公主刚才正要说的话为什么让我心跳超速到这种程度？虽然夕自己也搞不懂，但至少华说的“夕同学和我在想法上有共鸣”这句话毫无疑问。

选美比赛的舞台上，华自行加入花与叶奈子的演出这件事撼动了夕的价值观。到目前为止花与华的所有举动，这件事带给夕最强烈的冲击。这次摄影夕会想尝试和花演对手戏，也是因为被华崇高凛然的举止所影响。

夕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激动的程度几乎可说是前所未有。

对华的敬意、共鸣、喜爱像山洪爆发，压得胸口快喘不过气来。

“华公主——……”

“所以我不想说，不应该说。假使不告诉夕同学，我和花就无法称为公平竞争，那我还是会勉为其难告诉你。但如果这已经是公平竞争下产生的结果，我认为我不需要多说什么。而且……花是天才，这点我很清楚。他们那种人的才能无法小觑，叶奈子不也一样吗？”

“……说的也是。”

不管是叶奈子、夕的父亲——或是花。

因为他们天生就属于表演的世界。

“天才必定会被自己的才能引导。他们即使不像我一样靠意志力拚命努力，也会自然到达自己的世界。所以我多少觉得不需多说什么，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虽然我不是天才无法估计会花多少时间，但就算放着花不管，她也会自然恢复。我明明这样想……可是，夕同学，我明明这样想却——”

华伸手开窗。

一阵风吹进来，华眯起双眼。她的侧脸看起来正在忍耐痛苦。

“那时我极为震惊。”

夕想到摄影第七天，花演技忽然失色的那天。

花的演技变平凡时，华的表情。

“你说的是……花的演技失色那件事？”

“是的。我自己也惊讶得不得了。我想……我不知不觉间被花的演技吸引。能和有那种演技的花演对手戏，然后由夕同学摄影，让我十分乐在其中。花的演技短则数月，运气不好的话，就算才华最终还是能自己找到出口，但也许得浪费几年光阴。想到这里我就……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了夕同学。”

华的语调显得激动。

“为了夕同学和我们的电影。”

她的声音在发抖。

“结果……不管我多不想告诉你，就算以后有一天我会后悔自己居然傻得亲口告诉你这件事，但我想我还是得说……啊，是的，没错，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华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话语渐渐变得坚定。她以坚强的意志和真诚坦率来压抑自己的迷惘，转过身面向夕，下定决心。夕感觉得到，现在华正要开口说的是刚刚说过“不想告诉你”的内容。就算觉悟到自己将来一定会因此受伤或后悔，仍然奋力压抑那种恐惧感——

因此在华开口前，夕急忙说：“华公主——！”

忽然一阵音乐响起。

是夕口袋里的手机。

夕和华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铃声没有经过设定，是预设铃声。眼前的华就不用说了，来电的人不是花也不是知佳。也许夕脸上出现了犹豫的表情，华笑着说“你接吧”，于是他拿出电话看是谁打来的——

接着心中一惊。

华感到疑惑。

“夕同学？”

“是叶奈子——”

来电显示写着狩野叶奈子。学园祭后的营火晚会开始前，夕被强迫在花与华面前和她交换电话号码。但那之后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次打电话来。连美樱镇夏季业余电影比赛结果发表时她也没联络，却在这时——

简直就像在等着这个时机。

——不……

——她那个人，应该真的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在等夕他们差不多开始拍新作品的时机。

在等推算起来，夕应该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驾驭花的才能的时间点。

同时，夕脑海里闪过另一个念头，于是看了华一眼，发现她也是一脸惊讶。没错，这是包了糖衣的诱惑。叶奈子打电话来也许也是因为她对某件事有把握。

如果是叶奈子，应该可以解决花的演技问题。

因为叶奈子和夕他们不同。她自己已经把跟花相同的才能——艺术之神随手赠予的才华，钻研磨练到绝对不会崩毁失色的程度。如果向叶奈子说明花的现状，也许她会知道具体的改善方法；甚至也许会因为担心花，利用工作空档从东京赶过来。然而——

夕看着华，摇摇头。

没接电话。

“夕同学？”华发出疑问时，铃声已经停止。

夕想到以后可能因此被酸“打电话给你居然故意不接也不回”之类的，心里一阵发寒，但还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华公主，因为现在拍的是属于我们的作品。我没办法好好运用花的演技而陷入苦战，给华公主还有花带来困扰，不知如何让花的演技恢复，这些都是我——我们的问题。”

天才会互相吸引。也许她们之间存在夕他们无法理解的强烈共鸣。但现在和花携手制作电影的人不是叶奈子，而是夕等人。

“华公主对不起。果然我还是不够成熟，不管是身为导演，还是这次的演员……甚至身为一个男人。对不起。”

听到夕道歉，华先是一阵讶异，然后急忙反驳：

“没……没那种事！夕同学一直都很努力。为什么你要突然道歉呢——？”

“华公主你说其实不想告诉我的事——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我差点就害你说出来了。对不起，是我不好。你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喔，华公主。”

“你说不用告诉你？夕同学——”

“我认为那必定是我必须亲身去发现的事，不应该让你勉强说出你说了会后悔的事，也不能拜托社团成员之外的外人叶奈子——她甚至说过我没办法把花拍好。做不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但我想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自己解决。如果做不到，就表示我身为男人、身为导演的水准也只到这里。”

夕下了决心。

因为华为了大家的电影，就算知道会因此受伤也打算勉强说出不想说的事。华这样的坚韧、热情的纯度，给夕带来许多力量和勇气。说起来，这反而应该是夕要为华或花做的事。

“但是——”华激动了起来。

“夕同学……夕同学你还不明白花演技失色可能的原因吧？我也不知道那该怎么解决，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个方向。为了这次摄影——”

“华公主，不管谁受伤——不，虽然也有无法避免有人受伤这种情况，但我认为假使摄影过程中有令人后悔的部分，就算因此完成了这次摄影，却也无法称之为‘属于我们的美樱’呀。华公主……我问你，假使由我自己发觉你不愿亲口告诉我的事，你还会后悔吗？不管花的演技有没有改善，不管我们的感情有没有变化……你会受伤吗？”

“……呃——”

华犹豫的眼神焦点忽然改变了方向，从夕身上移到夕的身后。从华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困惑的样子，夕立刻就知道那是谁。“花——”夕边呼喊边回头。不知道花是何时来到身后的，但推测应该没有很久。目击夕与华近距离交谈，不知道花心里在想什么，她眼里写满了惊讶和激动，然后又立刻转换成其他情绪——垂头丧气，仿佛早已料想到这个情形，而呈现放弃状态，陷入悲伤情绪。

花必定知道夕和华刻意离开社办交谈的内容，应该和她的演技有关。但这件事到底带给花什么感受呢？

“真是的——华你老爱黏着夕同学，你是假装想上厕所，然后刻意在外面埋伏等他吧！”

如果是平常的花，一定会说类似这样的话，但今天没有。她敷衍地说着：“——我也……”也许是对夕，也许也是对她自己的心笑了笑。

“我也想上厕所。嘻嘻。芹菜说要跟来，我不让她跟……夕、夕同学应该已经上完了吧？那我要去上了喔——”

花说话时眼睛没看着夕。没办法看。她低着头，露出仿佛正承受极大痛苦的表情，从夕两人前方匆匆走过——应该说打算匆匆走过去，但夕紧紧拉住她的手，没让她这么做。有力而温柔——夕的举动让花感到意外。又一阵秋风吹进来。花转头……

一脸泫然欲泣的神情。

“……夕同学——”

夕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悲伤、混乱充满了眼哞。

脸上是对于演技或演技之外的某件事丧失信心的表情。

……只因一点一点积沙成塔的伤而消沉的样子。

夕就这样紧握着花的手。

“花，现在方便说话吗？如果你忍不住可以先去洗手间。”

不知为何，花显露出不寻常的惊慌。

“夕、夕同学？你说‘方便说话吗’？咦？有、有什么事要说？”

“我想私下跟你聊。”

“私、私下聊……咦……咦？为、为什么？咦——？”

花仓皇失措的反应 一让夕不禁猜想花承受的烦恼是不是远大于自己的想像。从她的反应，夕可以确定自己的判断正确。夕仍旧拉着花的手，对站在身边的华说：

“华公主，抱歉。我先离开一下，带花去别的地方聊。我打算带她去还没跟华公主去过的地方，该怎么说呢……呃，请你不要生气。我们先走，可以请你帮我跟其他人说一声吗？”

“夕同学？咦？你说有话要说是——？”花慌张地问。跟华公主打过招呼以后，夕拉着花的手，小跑步往前走。“夕同学——”华稍显焦虑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他。

夕停下脚步转过头﹒华继续说刚刚没说完的话。

“夕同学……如果原因是你自己发现的，纵使我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有可能对我有利，也可能不利——即使演变成我受伤或是痛苦的情况，只要不是从我口中说出来，就没有所谓后悔。而且假使你没让我说，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这样为我们设想的行为，将会让我感到敬佩。”

华努力传达自己的想法。

2.

时节还太早，距离枫叶全红还有一段时间。

夕拉着花到百合峰。这里离展望公园有一段距离，勉强说起来，接近在暑假时和花及莲井社长他们进行试胆大会的地点。没有铺砖块的羊肠小径，夹道的树点点错落深秋的朱红。

过了十一月上旬以后，随着日期和时间不同，有时吹山风，有时吹海风，枫叶散落飞舞，从林木缝隙中可望见美樱镇复古的街景——这里是收录在摄影集《美樱十二景》中十一月的项目——通称“红叶之渊”的地点。夕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很单纯。

因为这里离学校不远。还有这次电影的结尾外景戏也预定在这里拍摄，之前就想先来勘景了。最后还有一个更单纯的理由——对夕他们来说，“美樱十二景”具有特别的意义。以十二景当做摄影地点，和华或花一起观赏，带着深刻回忆的景致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夕他们紧密相连的证明——

“——枫叶已经差不多开始要变红了。这样看来，这里是摄影后半段的理想外景地点。对吧，花？”

来这里的途中花显得更加困惑，脸上表情仿佛在努力压抑着焦虑，一路上沉默不语。夕现在跟她搭话并不是刻意想找话聊，而是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花也抬头看了树木。

“嗯……杜鹃花、樱花、向日葵等色彩鲜艳的花很漂亮，但这时节这种沉稳的色调也一点都不逊色——……可是……对不起，对不起啦，夕同学……”

“为什么道歉？”

“我……照这样下去……摄影工作可能无法顺利进行，搞不好会来不及。”

“来得及啦。先前知佳不是也说了？到枫叶全红之前还有不少时间。花你根本不需要那么焦急。”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演技为什么会失色。不，说起来，我连自己之前为什么可以演好都说不上来……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恢复成你赞赏的那种演技——”

一阵风吹过，一片迫不及待的树叶轻轻飞舞落下。花的感觉、花对摄影的感情、花抱持的想法……想了解的事太多，夕犹豫着该从哪里说起。“啊……”夕有了头绪。

“花。”

“——……嗯——”

“前几天，呃，就是上礼拜六。那天下雨，我不是送你回家吗？那时说到叶奈子跟你说的话，那天你话没说完，现在可以告诉我叶奈子在学园祭结束后跟你说了什么吗？”

“唔……这……”

和前几天一样，花犹豫着该不该说。因此夕再次要求花告诉他。

“不管叶奈子说什么，我都不会受到影响。能有这种强韧是因为认识华公主、认识你而产生的勇气。我、我想——”

夕的话没有一丝虚假。

因为他决心认真面对两位“HANA”。这也是从华与花身上学到的——公平、光明磊落。

“我想听听花的想法和感受。也许……不，应该说我肯定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怎样的女孩，知道你多么有魅力。但这些还是不够，完全不够，所以——”

“呃、呃——夕同学……在我告诉你之前，可以先问你一件事吗？”

看到花提心吊胆地看着自己，夕感到一阵冲击和心痛。

夕不曾看过花这种无助、胆怯，仿佛随时会碎裂——怯懦地像在求救的表情。花凝视着夕，眼里的情绪用不安或担心这类的辞汇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的表情说明她不希望事情是自己想的那样，不敢问却又忍不住不问。光想到自己居然让花出现这样的表情，夕心里就充满了罪恶感。

“那么，夕同学……”

平静之下隐藏着激烈的悲伤、痛苦和心碎。

“你……应该不是为了拒绝我……”

风冷冽又锋利地划过夕与花之间。

“才找我过来……吧？不是要告诉我你觉得华更好，你比较喜欢华吧？”

……拒绝？

片刻间夕无法理解花说的内容而愣在那里。

“——我？拒绝？花？”

“不、不是这样对吧？我搞错了对吧？你要说的是别件事对吧？你说两人私下聊，不是为了拒绝我对吧？夕同学———？”

花抚着胸口惊魂甫定，看起来稍稍松口气，但总觉得她还是有些焦躁。夕呆呆地望着因为紧张而渗出豆大汗珠的花片刻，一股冰冷的寒意随着血流从心脏到指尖贯透全身。不会吧！为什么花会这么说？不，应该说——

搞不懂花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何会显得这么恐惧，简直就快哭出来了——

——我让花那么担心吗？

——何时开始的？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我的态度让花这么误解吗？

夕自己也紧张地对花说：

“没那回事！我绝对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你找来……为、为何你会这么想？对不起，花。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做了过分的事还没有自觉那就更过分了，但——”

花猛力摇头。

“没、没有喔……！夕、夕同学一点都没有不好！夕只是一心想把电影拍好，这我都知道！我只是……最近不断……想起叶奈子跟我说过的话。叶奈子她……她说我的……”

“花的……什么？”

花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决心。她看着夕。

带着毫无自信的眼神，还有咬牙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的表情。

“她说我的才能——虽然我不认为我真的有——但她叫我不要因为我的才能会使我和夕同学分道扬镳而感到恐惧——”

天才对天才的忠告。也许那里面包含了叶奈子对花的爱惜、敬意、希望和事实。那些话语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平凡的夕无法理解。然而，至少对目前的夕他们而言，那只会是阻碍。因为夕想冲破天才与凡人之间的峭壁，想要打破以前轻易就使自己气馁的现实。夕有这样的勇气是因为华果敢高洁的行为，也是一路和华与花在摄影当中学习到的——

“当、当然，像我之前说过的，我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关于我的才华，我现在还是觉得她应该是搞错了。可、可是……从这次的摄影开始，不，比摄影更早之前我就感觉不对。但后来夕同学用心准备的庆生会让我好感动好开心，所以在摄影开始之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想太多——我告诉自己是想太多了。”

“摄影开始之前？什么事？”

“类似一种预感？也许是我多心……我非常希望是我多心。但是……不知为何，我真切感觉到夕同学的眼神、心思在学园祭之后——不，应该说是营火晚会开始——”

夕万万没想到接下来听到的话，几乎与刚刚从华口中说出的话相同。

花显得犹疑，吞吞吐吐地说：

“夕同学看着华的眼神……呃，比起以前……该怎么说呢……？多了一点共鸣？信赖？我也不知道那是基于导演对演员的立场，或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但比起学园祭之前，两人似乎更加心意相通。增加幅度不大，也许连一吋也不到……但我觉得比起跟我，你跟华之间变得比较有默契——”

“————”

——花所说的内容……

夕事先怎么也没料到。他不禁动摇，一时间无法回话。不，没有那种事……？真的有吗？

但无疑的是想起选美舞台上的华，胸口就一阵激荡。那时，夕忽然彻底了解了以前所不知道的华的内心。无可否认的，夕憧憬华的果敢高洁和气魄，把华当做自己的理想爱慕——

“起初我还认为是我多心了。而且因为芹菜她们三位学妹入社，我们兴奋得不得了，过得充实又愉快。夕同学对我的温柔没变，一样很努力，忙得不亦乐乎。能当女主角，和夕同学演对手戏，虽然紧张不安，但也很高兴。而且一阵子没拍作品了，再加上芹菜她们入社，我更觉得自己一定要加油，展现出好的一面给你、给芹菜她们看——”

“事实上，你做到了呀——这阵子虽然状况比较不理想，但这其实不是你表现不好，而是因为你一开始表现得太精采了。”

夕用干渴的喉咙说完这些，花点了点头。

和平时相比，仍然显得有气无力。

“我知道……姑且不论我的表现是否有你说的那么好，我自认为有努力做到我能做的，我明白这是最重要的事。就算我的演技根本比不上华或是鸿鹄学姊，还是要全力以赴。就算镜头中的我没办法像华一样出色，我还是得竭尽全力。”

花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仿佛平常的开朗阳光都化成碎屑，从字里行间剥落。

“像这种乖僻的想法丢脸极了，很难看，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身为女主角——更基本的，身为一个演员真是不够格……但是……但是！我还是努力让夕同学看到我理想的表现，展现能被夕同学认同的演技。然而——我就是不如华优秀，我的技巧就是不够好。”

“但你拥有别人模仿不来的魅力呀。就算不像华公主那样技巧纯熟，但华公主也无法像你一样——”

花痛苦地摇摇头，露出自我厌恶的表情。

“都是我太笨拙，才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害你要一直重拍，害你为了想办法跟我的演技取得平衡，得与华她们不断讨论。我不尽力的话根本没办法跟华竞争。在拍电影这个领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夕同学的指示，拚命达成。但……就算这样……夕同学你选了我当女主角，让华当配角，结果却——”

——例如在冰淇淋店“川本”时。

“我和夕的镜头总是要重拍好几次才能找到平衡感；然而夕同学与华的镜头却几乎一次就成功——”

——例如摄影第二天，第一次跟花演对手戏就马上遇到这问题。相反的，华和夕两人的镜头一直都很顺利。

“你和华讨论我的演技，华这方面帮了你很多忙——”

——例如摄影第二天晚上的那通电话。

“我在演技方面不在行，你和华两人常常讨论这些话题，不然就是以华当对象练习，有时还互使眼色——”

——例如摄影第五天在美樱镇拍摄，夕还是追不上花的演技时也是。说近一点的事，连不久之前站在走廊上对话也是如此。

“不只这些，其他我没说到的还有很多！数不清！我技巧还很差只能多努力，但我越拚命、越追赶，就觉得夕同学与华的距离越来越近，感情更好！学园祭结束后，觉得夕同学与华之间比起夕同学与我更加亲近。本来我以为那是错觉，但后来我真的觉得你们紧紧连系的部分又变得更强固——”

想说的、不想说的。想让夕知道的、不想让夕知道的。花在诉说这些时，累积在心里的东西全部爆发，化成混乱的感情表现在说话口气上。这段话就像花的演技，超越言语的讯息和花闪亮的生命强烈发散出来。

“即使如此，如果只是我越努力你们就走得越近，虽然痛苦而且很厌恶，但我还能忍。因为我知道夕同学很用心想把我拍好，所以我实在很讨厌自己讲这么任性又别扭的话。但是……错了，不只这样。”

“——不只这样？”

花握拳硬撑下去。

“嗯……前一阵子的雨天，被你邀请到家里去的时候。那时不是看了你准备好的剪辑过的影片吗？”

“啊……花那时好像看到一半露出很惊讶的表情，对吧？”

那也是那天夕送花回家时本来打算问的。只是后来花做了令人意外的举动，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最让我惊讶的不是自己的表现比想像中更好，而是华。不，正确来说是你和华。夕同学你说过要拍出完美的镜头没那么简单吧？事实上一开始我也觉得是这样。我和夕同学有配合得恰到好处的镜头，也有不理想的部分；但听到夕同学那样说我就觉得还可以努力，甚至可以说更有奋发的动力。可是……我看了华的镜头以后……”

花的眼睛里——

强忍住的泪水隐约笼罩成一片薄雾。

“感觉我看到所谓的命运……”

“……命运？”

“只要和华对戏，不管是我们三个合演，或是只有你跟华的对手戏，整个画面就协调得不得了——根本就是夕同学你说的‘没那么简单可以拍出来’的完美镜头。就算不是全部，也差不多了——”

“花……”

“就算我可以预想你和华的镜头拍得比较顺利，但这差异……！夕同学与华的镜头就像那天朱美说的，仿佛有强固的羁绊紧紧牵系你们，任何人都无法取代！我和夕同学的镜头中却不存在那种感觉。看到你和华的镜头……不得不再次被迫接受这个事实。如果这世上真有所谓命运的恋人，也许夕同学的对象是华，而不是连这么重要的摄影也配合不来的我。”

花说到这里立刻失去力气，垂头丧气。

“我越想努力拍好……就觉得这事实越明显，好像叶奈子说的‘分道扬镳’就要变成现实了……！我当然想加油，想在演技上全力冲刺！就算现在也是依然尽力想把戏演好。但是……我不知道为何没办法像刚开始一样。明知道演不出来就没机会让夕同学拍我，明知道摄影就是连结我们的羁绊之一，明知道我再不加把劲，夕同学和华就会因为摄影这个羁绊更紧密……”

接下来花说的这些话，仿佛只要时机一地点、夕的感情、花的心理状态和其他条件都俱备，也许她会狠下心硬是斩断这段感情。

“所以也许……我不想这么想，不愿承认那是事实，我希望是自己搞错了。但也许比起我，华更适合夕同学——”

说到这里，花才猛然回神，然后露出焦躁的神色。宛如少女杂志模特儿的可爱脸蛋露出泫然欲泣的痛苦表情，摇着双马尾慌忙说着：

“——不，没那回事！我刚刚说错了！没那回事！绝对不可能！夕同学，比起华，我才是真的、真的——”

她再次双手用力握拳。

“我才是，对夕同学来说——”

努力忍住泉涌的眼泪，睫毛微微颤抖。

“……比起华，我才最……夕同学，我比华更加——”

似乎终于再也无法克制……

“——呜……呜啊，啊啊啊……”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从刚才就看似随时会溃堤的眼泪，从花柔嫩的脸颊滑落。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让夕和花心情更加激荡。

风的清爽、红叶悦耳的呢喃——花剔透的眼泪，还有花所说的种种，言语间满溢的各种情感。这些都让夕仿佛感觉心底最深处被重重打了一拳。这一记重击让他愣在原地。

——我……

——花……

接下来那个冲击让夕的想法和感觉更加清晰鲜明，清楚看见自己心里一隅牵挂的事。发现到不成熟的自己忽略的事实，也就是华说过“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因为以后一定会后悔”，却又决心勉强自己告诉夕的那件事。

——花现在演技失色，原因只有一个。

那件事……

“……花——”

夕一开口，肩膀发抖、拚命忍住不要让眼泪继续掉下来的花，猛然缩了一下。红红的眼睛愕然回望夕，然后有些惊惧地往后退，似乎认定夕会说出花自己刚刚说过的那些——“是的，我觉得我跟华比较适合。”花几乎认定下一刻就会听到这句话。

仿佛想从夕身边逃走般——不，花已经做出逃走的动作。这给夕带来更大的冲击。眼前花如此害怕的反应，恰恰显示她有多么在乎夕；这也是在这阵子的摄影工作中，夕伤花有多深的铁证。虽然不能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袖手旁观，但事实上伤害无可避免。因为自己目前对于两位“HANA”的告白，还保留答案没有做出回答——虽然夕认为自己不值得两位“HANA”这样的对待。

……总有一天，不得不伤害其中一方。

然而，在此之前夕没有自觉，不知道自己在还搞不清楚心情的状况下，居然让花这么痛苦。这是……不该发生的事。夕认为如果自己多留心一点、再成熟一点，这种事情可能不会发生。罪恶感和自我厌恶的利刃，刺在夕的胸口，他奋力伸出手——就夕与花天壤之别的运动能力差距而言，这简直是奇迹。他牢牢抓住一心想逃走的花，紧紧握住她的手，比之前在旧校舍走廊上更强而有力。花再次因恐惧而畏缩，企图甩开夕。

“夕、夕同学，放开我——”

花哀求夕放手的同时，夕对她说：“我不放——”

他坚定地这么说了。拚死坚持的语气中，甚至也带着恳求的成分。他想将激动的心跳和热切的心意传达给花。

“花……别走。我话还没说完。”

“话？但、但是我……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为了你，我也想在演技上加把劲，但该怎么做我都——”

只有一件事，夕可以确定——

“我要说的还没说完。拜托，再一下就好，你听我说完，不然以后你我都会后悔。”

——摄影对夕三人而言所代表的意义。

这层意义，正是华原本打算告诉夕的“原因”。对夕三人而言，摄影无疑是连系三人的羁绊之一，是青春的一部分、恋情的契机、恋爱的具体行动、爱情提出的问题，同时也有可能是爱情的解答。

但在这之前，拍电影对夕而言——

“花，我拍电影最基本的理由……从事摄影活动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对父亲的崇拜。再来就是单纯喜欢拿着摄影机到处拍。还有想像父亲一样，捕捉一切美丽的瞬间。”

花还残留泪痕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懂夕到底想说什么。

“嗯，嗯……我知道呀。”

“而华公主在我们的摄影工作之前，让她开始练习电影基础——戏剧，是因为她母亲的关系。她小时候因为想得到母亲的赞美而拚命练习……对现在的她而言，演技是她的骄傲。”

“嗯……”

“至于知佳就不用说了，因为单纯喜欢电影。知佳很喜欢父亲他们拍的‘美樱’，这也是原因之一。”

“嗯……”

“小菫和芹菜正像入社申请单上写的，以及面谈时说的一样。在花与华的生日会上，我有和朱美聊过，她说她因为某种理由对演技的世界和影研会有兴趣。”

听到这里，花已经隐约知道夕想说及想问的是什么。她的眼神说明她的激动，到底是期待或不安，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也许两者都有。夕凝视着花因哭泣而泛红却仍旧清澈的眼睛。

“那么，花呢？”

夕目不转睛地看着对自己而言极为重要，同时也是电影女主角的花。

“花又是为了什么？花演戏，参与摄影工作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

从花欲言又止的反应，夕已经心里有数。

这答案使得夕胸口无可控制地发热——不只站在导演的立场，同时也站在更基本的男性的立场。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因强烈的爱怜燃烧，想起了花进入影研会，在一番挣扎之后就毅然说着“我想当女主角”这件事。

也许是卯足全力的关系，夕不可思议地对于正打算要说的话并不感到害臊。

因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件事和其他自己想太多、说出来会害羞的事完全不同。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害羞的事，就算胸口因此发热也不是因为害羞。绝对不是。夕身为一个男性，这显然是值得夸耀的事。

“你努力演戏是因为我吧？”

“……”

“没有其他任何理由，你演戏的动机从开始到现在都没变。就算过程很有趣，和大家一起创作很开心，就算有其他各种理由，但超越其他理由总和的最根本理由，是因为可以跟我一起吧？因为能在我身边……只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吗？”

“——……夕、夕同学……”

花银铃般的低语和再度涌出的美丽泪水，都表示肯定的答案。可恶，我这笨蛋！明明是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夕在心里责怪自己。他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不周全，忘记了理应早就知道的事。花恐怕是天才，这不用说。从她的演技看得到神的存在，看得到所谓的天赋。但夕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耀眼的才华上，错过更重要的事实。

除去天才这件事，花就是花。

出身、复杂的血缘关系、最爱的继父不是亲生父亲这些事都在花心里留下伤痕。她从小逃避着演戏和电影这些事。她克服心理的创伤，只为了在夕的镜头当中发光，为了在夕的人生里耀眼。花只是个单纯喜欢平凡的夕的女孩。

3.

能够发挥自己的才能自然是开心的事，不用说一定伴随着一展长才的快感。就如同华说的，被叶奈子评为“和我一样的天才”，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环境和情绪上的障碍，本身的才能总是能成为向导。也许将来的花，就算没有夕他们在身边，光芒仍旧灿烂夺目。

但是，现在的花——

只为了夕演出。为了夕克服自己心里的伤，沉浸在拍电影的乐趣里。那是动机，是理由，也是初哀。花当然因此获得不少附加的好处，但至少对目前的她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如果花的演技包含她的感情、魅力和生命——

现在的花，才华还不像叶奈子已经磨得锐利晶亮。她发挥才华需要的动力是什么？

她需要的是夕拉近距离的感觉——透过演戏、摄影和制作电影，待在夕身边，和夕有心灵上的交流。

“花，我知道了……”

夕边说边松开手。花则继续流着眼泪，充满疑惑。“知道……什么？”花本人也没有白觉的演技变化，连华都说“想不出解决方法”。对于现在的花，夕该对她说什么？这个答案恐怕永远也不会变——

诚实，没有一分虚假，出自真心的话。

对喜欢的人说的话，除了这些再也不需要别的。

“花——我和华公主的镜头的确显得协调，几乎可以称为完美。比起和华，到目前为止，我和你的镜头陷入恶战苦斗也是事实。但我不认为那是命运。你还记得庆生会那天到楼上上完厕所以后，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花似乎一时想不起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喔。那时我说‘今天是你们的生日，所以是特别的日子’，你就说‘不对，不是因为生日才特别，而是大家将许多“现在”串成今天，所以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要说的话和你说过的一样。”

“一样……？”

“假使你看了我和华公主合演的画面而感觉到命运，那是华公主凭藉不输给任何人的坚强意志和努力，磨练出卓越的演技所累积的成果。学园祭选美大会时，看到她勇敢上台挑战你和叶奈子的演出，我深受感动。那是让我憧憬、向往的结果。”

花聆听着。

仔细咀嚼夕说的一字一句。

“相反的，和花合演的镜头总是无法取得画面的协调性……那是我的实力追不上花的演技和魅力造成的结果，而不是命运。为了捕捉花的魅力，我全心投入，虽然好像渐渐有进步，但还是不够。不过我会做到的。我想好好拍下花最真实的魅力，拍下最光彩夺目的瞬间。”

“但是，我……跟夕同学——”

花感到胆怯。

“我总觉得学园祭结束以后，你跟华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心意相通……应该不是错觉……我觉得那不只是想把我拍好而进行讨论那么单纯，还有其他……比现在更深入的交流……”

“那个部分……我自己也无法说明，对不起。”

只要说类似“没有这种事”这样的话就可以轻易敷衍过去。就说都是为了摄影，然后说对两个人的心意是一样的——要这样说并不难。但如果这么做，接下来的摄影还有什么意义？竭尽全力，但前提必须是公平、真挚、光明磊落。如果不依照这准则，摄影、青春、人生，甚至恋爱，还剩什么价值？这样一定会后悔的。就算只有一丝不纯的成分也会是阴影，而那一点点的阴影对于从头到尾公平竞争的花与华而言，根本是彻底的严重侮辱！

所以夕诚实回答。自己心中即使只是不到一吋的差距，是否几乎就要出现答案？完全平衡的天秤，是不是倾斜了百分之一公厘？这部分，至少夕本身真的没有自觉——

“你和华公主都是我重视、喜欢的人……虽然我自己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但也许你的感觉没错。选美比赛时看见华公主最美的部分，最有魅力的特质——坚强的意志，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产生强烈的共鸣。那一刻我终于真正了解华，再次感受到她的魅力。”

那样的魅力——高尚而骄傲的她，毫不犹豫挑战难以突破的才能障壁，从小贯彻的坚强意志堆积成超越完美的演技，以此做正面挑战。看了华这样的姿态，心里没道理不受感动。不可能不受吸引。因为那正是夕的理想，夕应该效法的目标。华用行动告诉夕，超越才能障壁的唯一方法。

“我本来以为自己很懂你和华公主，但我发现其实还差得远。我真正了解到华公主的内心，应该是从那时开始。所以……也许……假使我现在更受到华公主的吸引，那应该是因为那时我真切地感受到华公主的魅力、想法——”

“但是，夕同学……”

花的眼眶湿濡，在秋天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然而她的眼神深处，演技当中的种种特色——花的生命特质、如耀眼漩涡引人入胜的各种情感、让夕倾心不已的灿烂光彩——正在一点一滴恢复。

“……你对我的理解也像学园祭选美比赛时彻底了解华，真切感受到她的魅力、想法一样吗？一样确实感受到，体会到了吗——？”

被花这么一问，夕的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夕连完整捕捉花的魅力这件事，都还没做到。

“……还没。原来……就是这样，这次我才特别希望由你主演。这样说来，不管是你在选美比赛舞台上和叶奈子合演时，或现在你全心投入的演技，以及潜藏在演技里的意志和表现出你生命特质的魅力，这些我都还没完全捕捉到，还没彻底了解。你说得对——”

夕说这些话的同时才注意到。是呀，我连这些都没做到……都还没达成！

夕还没真正理解这两位重要的女主角——对夕而言实在是太过高攀的两个女孩，两位“HANA”；还没彻底体会这两位总是公平、诚实、真挚、光明磊落地全心对待夕的女孩的魅力；还没真正感受到她们的才能、感情、演技、内心和生命特质。夕本以为自己再清楚不过，直到上个月才被华隐藏在表象底下更深层的部分震撼。这样归纳的结果，夕心想——

——我……

——到底喜欢花与华的谁？谁比较重要？

——我根本连回答这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一定是这样的。假使这次摄影的定位是以自己、以我们为中心，那么如果对花无法像对华一样，将深刻的理解反应在拍出来的成果上；如果无法完全了解，一丝不差地捕捉花的魅力和心思；如果没办法抬头挺胸自信地回应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两位“HANA”二化将演技和才能，甚至心情和人格也毫无遗漏地表现出来，如果无法触及她真正的魅力……那么，在自以为是地说着“两个我都很喜欢，我还做不出选择”之前：—不管是对华——以打动人心的坚强意志拯救被才能和现实击垮的夕；或是对花——为了夕克服内心创伤，拍摄电影发挥才能。

夕甚至还没跟她们站在对等的位置上。

自己做出来的成果还无法充分与她们的全力以赴相衬。面对两人的心意，自己还不够格说坦然无愧。花注意到夕的表情变化，担心地眨了眨还残留眼泪的眼睛。

“……夕同学？”

“……花！对不起！”

夕忽然大声道歉，让花吃了一惊。

“咦？咦咦？什、什么事？”

“我还没能完全捕捉到你，把你拍好。还没彻底理解你，还没彻底理解你的演技、潜藏在演技当中的内心，还有发挥那种演技的意志。这次摄影你好不容易毫不保留地演出，而我却没办法好好捕捉，可能因此没有注意到你的情形，害你有了一些无谓的烦恼。你会觉得越努力，和我的距离就越远，都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对不起，我感觉自己很愧对你。但是，我……”

“夕、夕同学？”

“这次摄影我想捕捉你的一切——不，不是想，是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好好拍出你的魅力、心思！虽然我知道平凡的我一定还是会继续在苦战中挣扎，从错误中学习，也许还是像之前一样拍得不如华公主的部分那么顺利，又让你担心不安。但……即使如此，我绝对会用我的力量，加上知佳和小菫的协助，把你拍得和华公主一样——”

纵使做没有说那么容易；纵使就像叶奈子说的，这对夕这样凡人而言太困难；纵使花和夕合演的镜头从开拍到现在，一次也还没能拍出命运般完美的成果。

“——不，应该说，对花跟华公主都一样。我要拍出比我对华公主的了解及能掌握的更完整的魅力、心思、所有一切，捕捉你们本质的光芒！”

假使做不到这个前提——

夕就没办法不后悔、没办法抬头挺胸、没办法毫无遗憾地回应两人的心意。并不是还无法回答，还做不出选择；假使做不到，夕根本没资格说这些。不做到这个大前提，身为一个男人，没资格回应甚至面对这两个极有魅力、全力以赴、值得爱怜的女孩！

“我承诺！这次的摄影，不管对担纲女主角的你，或是演爱丽丝的华公主，我都一定会对等地完美拍出‘命运般’的镜头。我会让你真切感受到这件事。到那时候——我会回答从春天到现在一直还没回答的问题！虽然你和华公主我都很喜欢，对我而言都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存在，我根本不知从何选择……但我把这当作是花、华公主还有我——大家不遗余力努力之后的结论和成果——！”

夕被胸口深处涌上的灼热驱使，不禁再次握住花的手。也许是秋凉，也许是紧张，花的手比平常冰冷，灌注诚挚的心意紧握花的手。

因此——

“……夕同学……”

夕的心意必定能超越言语，深刻地传达到花的心里。热情会传达，就像手心的温度一样。花的眼里充满迷惑，回望着夕。

“但、但是我……我的演技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喔？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也许又会给你添麻烦——”

“不，你可以的。”

夕带着肯定的语气。

“因为，不成功绝不放弃。我会一直努力直到你恢复为止。如果有那样强烈的决心，无论是你的演技，或是我要达到可以跟你取得平衡的演技，一定都做得到。我会努力到能够真切感受你为止。我会努力让你感觉到我对你的喜欢，让你感觉到我深受你的演技魅力吸引！贯彻坚强的意志，一定做得到的。花——”

“——夕同学……”

花的双眼又涌出眼泪。然而在夕的注视下，她一点也不害羞或动摇。此刻在她眼里看到了力量，看见她眼里闪闪发光的坚强意志。眼泪再次从花的脸颊滑落，落在夕握着花的手上。花反握夕的双手，仿佛要握住自己的眼泪，然后对夕说：

“——……根本——”

她轻声说着。

“不重要吧？”

夕不懂花的意思，反问她：“你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花点点头。

“比起我，华和你显得更协调，那种事根本不重要对吧？”

她拚命热切地回握夕的手。

“学园祭之后，我觉得比起我，你好像更喜欢华，感觉你好像偏向她了。但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花的眼泪还没停住，但往上看着夕的眼里已经没有迷惘。

“我错了，像个笨蛋，根本搞错方向。就算你和华的镜头，还有其他的事情看起来都像有命运的连系，那又如何？就算你和华之间有我不了解的牵绊存在，那又如何？我居然为这种小事烦恼。这些事情根本就不重要，因为——”

这瞬间，夕觉得寒冷干燥的秋风忽然夹杂了一股芳香。透露孤寂气息、正在变色的枫叶，也仿佛化成火焰燃烧起来。有一种周围笼罩着甜美芳香的错觉。此时，一股暖意从花的手传回夕身上，比刚才夕传达出去的更多更热切。

“因为我喜欢夕同学，喜欢得不得了。我喜欢一直给我许多勇气的夕同学，喜欢得无法自拔。只有这份心意我确定绝对、绝对绝对不输给华，就算华跟夕同学比较相配，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夕同学！”

花拚命诉说。

“就算夕同学现在偏向华，我也不会就这样放弃……！我会更努力、更努力把夕同学的心拉到我这边……！”

花使尽全力说着。

“就算世界上有所谓命运！就算夕同学和华公主之间存在命运的连结，即使你们之间存在我们没有的羁绊，那也无所谓……！回顾我的人生，不管多开心的事也比不上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最懊恼的事也比不上无法达成你的期待！就算过去发生许多伤心事，只要和夕同学在一起，那些事就变得无所谓！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强烈、最深刻、最温暖的感受。因为——！”

花靠近夕，紧握他的手，扑簌簌地掉着眼泪。

“我对你的心意不会输给命运！华以她的意志一让许多事的结果看起来像她和你之间命运相连。而我也一样！我也会以我的心意，凭藉我对夕深刻的感情二让我们的关系变成命运的连系！我也是你命中注定的人……！”

这个热度仿佛燃烧般灼热——

和刚才不同意义，夕的胸口仿佛又被狠狠打了一拳。冲击的强度，也许接近学园祭选美比赛时观赏华的表演得到的感受。一阵强风晃动树林，晃动秋天的山坡。一片炽热的树叶飘落在夕的眼前，拉走夕一瞬间的注意力。然后——

花决意坚定的认真眼神。

夕看到花因为哭泣而发红的双眸正热切地看着自己。

这一刻，花认真的表情美得让夕颤抖。无法移开视线，全身动弹不得，只剩心跳狂飙，整颗心脏被花的眼神紧紧揪住。花——？夕感到疑惑，因为距离只有一步的花，无视两人近乎贴身，向夕靠得更近。花将整个身体贴上来，虽然夕立刻察觉花打算做什么，但已经太迟了。

脑子里没出现“等等！”或是不知所措这种想法。

耳朵只听到血液唰唰流动的声音，愣愣地盯着花，看她缓缓闭上眼睛，垫起脚尖……诱人的嘴唇渐渐贴近——

“——哇！”

斜后方传来一阵尖叫，夕和花都吓了一大跳，肩膀也因而颤抖。慌忙回头确认，看见树荫下声音的来源更加慌张。情形大致上说来……就是知佳和芹菜死命拉住气得发抖，嘴角也不禁颤抖的华，阻止她跑过来追杀花。

“华公主，等等！别、别这样啦！我知道你很气愤——”

“会、会被发现啦！会被发现——！”

“怎、怎么有办法等？知佳学姊……！你看花那家伙得意忘形地想对夕同学出手——”

夕和花都愣了一下。

“……华、华公主？还有知佳你……！”

“华？知、知佳学姊？你们？咦咦咦？”

两人震惊地高声大叫。此时奋力想摆脱制止冲出去的华，和拚命阻止的知佳和芹菜才猛然惊觉被发现了。华依旧一脸愤怒，知佳和芹菜则僵在原地——

“知、知佳！你们居然偷听……？什、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到夕近乎惨叫的声音，知佳嘻嘻哈哈地露出敷衍的笑容。而且，现场不只三个人。正如花说的“你们”，树下还有另外两人——小菫显得惶恐不安、满脸歉意，朱美则叹了口气走出来。“什、什么时候开始的啊——？”知佳坏心眼地将食指放在脸颊上说：

“呃……应该是从阿夕对花说‘你是为了我，才努力演戏的吧？’那一段开始听的？”

“啥……！”

“呃……呵呵呵。抱歉耶~阿夕~”

夕愣愣看着知佳笑着对自己眨眼。这么说来，华、知佳和新社员都从中间就开始听了？都看到了？包括夕对花讲的话？虽然刚刚夕认为不需要害羞，应该感到骄傲，所以理直气壮对花说“你努力演戏是因为我吧”，但是！可是！这样的话让别人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呃……”

——糗、糗爆了……！

现在地上有洞的话，夕应该会马上钻进去把自己埋起来吧。“咦……咦咦咦？”而一旁的花也跟夕一样红着脸，困惑地发出慌张的声音。“不、不是的，小花学姊——！”焦急的芹菜开始拚命解释。

“那、那个！我们绝对不是抱着不正当或是看热闹的心态偷听喔！只是看小花学姊有点消沉，很担心小花学姊的情况才——”

“——可是你们怎么会知道要来这里？”

“啊……那是……”听到夕的提问，小菫回答了。

“那是……我们讨论许久以后，华公主……她说应该在美樱十二景的某处——也许就是在这里……”

“就是这么回事。”朱美拨着蓬松的头发。

“东云学姊也担心小花学姊的事，那时紧张得坐立难安。”

“华担心我——？”

花感到讶异。“呃——”华的脸颊微微泛红，仿佛想甩去直冒出来的难为情，于是摇摇头，咳了一声，美丽的脸蛋再度恢复成严肃的表情。

“更——更重要的是！花你要再次下定决心那是你的自由，能恢复状态也很好，但你刚刚太过得意忘形了！居然趁乱放任自己对夕同学出手！”

“你、你说什么？那是——”

花满脸通红、表情激动。

然而华不放过她。

“真是的！花，你老是说我，但你才是令人觉得一秒都不能松懈！你又想制造意外——”

华气愤地不停数落。这时，花又瞥了夕一眼。但不同的是，现在她显得更加害羞，脸颊绯红，几乎快从头上冒出蒸气了。然而夕发现，唯独她的双眸——潜藏在里面的觉悟一点都没有改变，并没有一丝动摇。接着，当夕又感觉一阵悸动时，花已经有了动作。

……就在不远处碎碎念的华眼前——

在知佳和芹菜她们所有人可以清楚看到的地方——

花的动作太过流畅，以致于所有人瞬间都反应不过来。花极为自然地拉住夕的手，轻踮脚尖，颤抖着睫毛轻闭双眼。伴随轻柔飘散的恋爱香气，在心跳声与风声交织的秋季气氛——

啾。

不是脸颊那种无关紧要的部位。而是——

夕的嘴唇。

‘————！’

现场除了花以外的所有人，都仿佛遭到雷击。

所有人的时间都瞬间冻结。

在冻结的世界中，只有一个人——花敏捷地移动。她移开诱人又柔软得仿佛入口即化的甜美嘴唇后，接着恋恋不舍地缓缓移开贴着夕的身体。脸红得好像随时会蒸发的花嘻嘻笑了——

“这可不是意外喔——”

那是适合用来表达爱意的甜美声音。

“夕同学，我喜欢你，比起春天告白的时候更加喜欢，比在杜鹃花丛中你为了我们对那家伙发火的时候更加喜欢，比暑假、比学园祭、比前阵子的雨天、比到现在为止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喜欢！喜欢得几乎世界都改变，喜欢得未来都会心跳……我喜欢你，好喜欢你！我再一次感觉我有多喜欢你。我绝对会捉住你的心！”

“啥——”

强烈的冲击融化夕的思考能力，停止了呼吸，心思被甜美地麻痹，除了激烈的心跳，所有一切都僵住了动弹不得。比起夕，华的时间解冻得比较快。她打破寂静 一毫不隐藏沸腾的激动、困惑、愤怒和受打击的心情。

“花、花花花、花？你、你刚刚做了什么？咦？这是梦吗？是我在作梦吗？是梦靥？我现在……咦、咦咦咦咦咦？”

华罕见地陷入彻底崩溃的状态。花斜眼瞥了她一眼，又露出害羞的表情——然而眼神却毫无惧色，再次直视着夕。“夕同学……！”花撒娇般笑着对夕说了。

“再……再一次，好吗？”

“好——”

这时空气中似乎回荡着理智断线的声音。

“好什么？当然不好呀——！”

华说着往夕和花中间冲过去。众人生平第一次听到华这样怒吼，要是大洼和美园学姊看到这种一点都不像她的举动，应该会受到打击而吓昏吧。连知佳也惊吓得僵住，一句俏皮话也说不出来。芹菜猛然惊醒，大喊：“小、小花学姊！你好大胆！果然很有勇气……！”小菫似乎对于眼前这一幕感到不敢置信而瞪大眼睛。“……”朱美默默搔了搔泛红的脸颊——

逐渐转红的树叶，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

美樱镇的季节、夕他们的摄影和恋情，也一点一滴持续变化。

4.

隔天放学后。

摄影工作复工。夕正犹豫着要从哪一幕开始拍时，花说：“那要不要重拍那一幕？我觉得我现在一定能和夕同学拍出更协调的感觉。”她指的是“兔川”与“八田”在惊惧中和华演的幽灵少女交流，逐步心灵相通，并且帮幽灵少女取名为“爱丽丝”这一幕。

这确实是不只夕与花，还有华也参与演出的镜头中，完成度偏低的一幕。夕与花演技的不协调连华都无法调整；虽然不算差，但也称不上调合度良好。

另一方面，花也强烈抱持想从和夕合演的镜头开始复工的想法。但夕与花演技的差距、叶奈子口中说的“才能的峭壁”，并没有这么容易翻越克服。所以她保守地选择华也在内的镜头这种安全的选项。

就这样，夕采用了花的提议，从那一幕开始重新拍摄——

“那么——我们帮你取名字吧！在你想不起真正的名字之前，先帮你取个好听的名字！”

花说话时露出想到绝佳点子的表情，同过头看向夕。色彩丰富的演技——周围仿佛都被照亮，传达的情报量远超过实际演出内容的情感浪潮，表现出剧中少女的活力、光芒四射的开朗，以及内心深处像刺在肉里的悲伤。

是的。对于初识的幽灵少女，女孩克服了面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对幽灵少女抱持着好感。然而，她的心中也对“幽灵的存在”这个事实，抱持着比一般人复杂的心情。而且这件事一定和她的恋情有关，与她无法和夕所饰演的“八田”有进一步发展有关。

照理说原本光靠花的表情、动作、台词，无法让观众想像的故事背景，现在以鲜明的色彩超常地刺激观众想像力的演技，只有花做得到。强烈吸引观众的色调这点没变——不，比起陷入低潮前的那段期间，她的演技又更俐落，变得更能刺激想像力了。

对于花那强烈、自由、飞跃般的奔放演技，夕要演对手戏并不容易。即使如此，夕为了和花抢眼的演技取得协调感，仍旧尽量照着和花与华商量过的结论——在不会太做作的前提下，刻意放大动作和表情。

“名字？我们取吗？这样好吗——？”

夕说完台词，将视线从花移到华——以细微的表情、动作、姿态创造出的气氛，诠释不存在于世上，只在黄昏时分的逢魔时刻出现在世人眼前的幽灵少女身上。华以演技强调出，她纤细柔弱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薄暮中。她缓慢露出感到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侧着头。

然后用小小声，但各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悦耳高音说：

“名字……？我？”

“嗯！”

花兴奋地点点头，随之甩动的双马尾就像在表现“兔川”的心情，仿佛她的心思、感情、生命都浸透到头发的末梢。

“因为没有名字很不方便呀！假使用‘你’或是‘喂’来称呼，那下次我们和你见面的时候不是很麻烦！”

虽然有点迟……好厉害——夕再次赞叹。但是——不，不只这样，还有新的发现。就台词来说，当然花死命熟读剧本，几乎可以说是背得一字不差，但她无法像华一字一句都仔细嵌入感情。华将角色的人格特质表现在每句台词中，完美地表现情感；然而花没有这样的技巧。

她只是随着剧情发展自然地说出台词。

即使如此，夕近距离听到花的口中说出“下次我们见面”这句话时，脑海里立即出现积极向前的意象，片段闪现三人今后将会发展的交流、青春等精采的故事。感受到这些又使得夕心里一阵激荡，同时用手撑着下巴，做出沉思的表情。

“名字……名字呀？嗯……但是，要取什么才好呢……？枫？”

花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驳回！”

那明明只是演戏，只是剧情的一幕，夕瞬间却真的有被花鄙视的感觉，莫名一阵动摇。无法彻底隐藏的情绪表现在台词上，反而使演技看起来更有真实感——不只来自演员，更来自身为统整这部电影的导演的直觉。

“为、为什么？”

“你一定是看了那边的枫树想到的吧？这名字不好啦。虽然你取的枫很好听，可是这名字一定会成为我们三人之间专属的名字，所以要更……”

花就这样流畅地说出这长长的台词，华将演技表现在盯着花看的视线和表情上。在飘渺神秘的气氛中，幽灵少女看到兔川为了自己苦思不已，心里充满感谢、欣喜、疑惑……还有悲伤等情绪。

“——更和我们息息相关的，只属于我们的……嗯……对！密语！可以当做我们之间重要暗号的密语，就像重要宝物这样的名字！嗯……啊！有了！”

花呵呵笑，看着华说：

“你知道《爱丽丝梦游仙境》吗？”

“——爱丽丝梦游仙境……？”

想不起那个故事——不是不知道，总觉得有听过却想不起来。华轻轻歪着头，用她的表情及声音，巧妙地表现出这种细腻的讯息。“少女成为幽灵之前也许听过这个故事”——她让观众产生这样的想法，然后自然地联想到幽灵少女必定有生前的故事。

完美，甚至可以说超越完美的演出。完全是夕心日中的“爱丽丝”，而且诠释得更加洗练。华的演出仿佛和花那“特别”的演技产生共鸣，彼此将对方衬托得更鲜艳，激荡出灿烂的火花，自然将故事和电影导向完美的方向——

“嗯，就是《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那个故事的主角就叫‘爱丽丝’。如何？我觉得这名字很适合你——也很适合我们。”

——这个感觉……

极度顺理成章地引导夕的演出。夕不知不觉就融入剧情发展，露出了苦笑。之后才意外发现自己刚刚居然演得这么好。那一刻，夕已经不再是死命只求跟上花的演技；而是顺着花与华的引导，悠游在她们描绘出的故事空间里。

“但是，这根本就是冷笑话。你是‘白兔’，我是‘帽子商人’？”（注：“八田”的日文发音HATA和“帽子商人”的英文HATTER相近）

“真是的，拜托，那是浪漫好不好。这不是很美好的偶然吗？”

这种一拍即合的感觉，夕肯定自己的表演开始显得协调。不只维持整体平衡感的华，甚至能和跟华一起创造出故事气氛的花的演技合拍，比以前好得多。也许步调不快，也许进步缓慢，但正如花预言的“我认为接下来一定能拍出更协调的感觉”。

在错误中学习——

夕强烈的决心，和花的体会——

现在演出的这一幕建立在这些基础上。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构想，身为导演的夕详细地指示知佳和小菫，朝完美的目标前进。也许还没看拍好的影片之前，还没剪辑过之前，无法得知是否达到完美，但至少现在感觉得心应手，比起重拍之前的版本好得多，与花的演技也渐渐能够配合了——

花经过磨练的才能，和身兼导演与演员的夕的实力，差距并没有缩小。具体来说，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现在正拍到一半的新电影，接下来应该还有一连串的硬仗吧。然而对夕、花而言，这样一点点得心应手的感觉，就足以鼓励他们不屈不挠地继续坚持下去。只要能确实感到逐步接近命运般的完美，这就够了。

“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很好听——”

低语声混杂一丝鲜明、雀跃，幸福又欣喜的语气，搀杂在华的台词当中。花也附和：

“——对吧？”

绚烂夺目的才能、使观众脑中不由自主浮现色彩鲜明的故事情节，这种浓烈的感情浪潮、生命、只存在此时此刻，“现在”的光采、对夕和摄影的全心全意——花把这些元素浓缩，升华成脸上的笑容。

*

久违几天的顺利——岂止顺利，简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满意。那天晚上知佳提议大家一起吃饭，顺便开庆祝交流会。场所也由知佳提议。她说她想吃中华料理，去小花家正好。

花显得害臊；然而芹菜兴奋地说：“小花学姊家吗？哇！芹菜也想去——！”小菫也附和：“我……我听说‘伯林’东西很好吃……”结果就这样定案。有些人向许久不见的花的母亲打了招呼，有些人和从补习班回来的长男翔太聊天。朱美称赞“伯林”的招牌菜乌醋做的糖醋猪肉很美味，花因而害羞又开心。而麻菜也跑来揉了华的胸部，众人除了摄影之外也天南地北地随意聊天，度过气氛热络的晚餐时间——

这时大家吃得差不多，用餐的步调趋缓，而话却更多。随着时间越来越晚，点啤酒和烧酒的欧吉桑也渐渐增加。在这些人的喧嚣之中，夕他们不知不觉跟着加大音量，坐在花与芹菜附近的欧吉桑常客也起劲地大声谈论综艺节目。这时，华站起身来说：

“……我好像吃太饱了。去外面吹吹风。”

夕因为正好有想私下对华说的话，于是隔一段时间也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也许华本来就是等着夕这么做才刻意离席。“华公主——”夕走到外面喊了一声。正抬头望着满天星斗的华，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嘻嘻笑着说：

“夕同学，看来已经越来越有秋天的感觉了。星空和暑假时——摄影集训最后一晚我们一起看到的不同。”

“嗯。风也变凉了。华公主……”

“什么事？”

夜色中，华回望夕的眼睛隐约闪烁兴味盎然的光芒——等着看夕要怎么开口，恶作剧的眼神。夕直率地说了：

“对不起……谢谢。”

“对不起是指哪件事？另外，谢谢又是谢什么？”

“对不起跟谢谢都是对同一件事。昨天在社办外的走廊，你本来不想说，却为了我、为了花，暗示我‘花的演技会失色，原因只有一个’。你就算心里挣扎，最后还是打算告诉我。如果没有你的暗示，搞不好我——”

“——结果我并没有从自己口中说出不想亲口告诉你的话，所以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不会后悔。我原本就没有很清楚花当时的想法……只是认为花的演技出问题，只会跟你有关……也许，花还不能没有你……”

这番话正好和夕与花交谈后的感想相同。

“如果不是由夕同学拍摄，或者像这次一样，不是夕同学直接拍摄，但仍是由夕同学主导，而且就在身边演对手戏……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和夕同学一起努力’的感觉，花独特的演技——我绝对表现不出来，不逊色于叶奈子的演技就无法发挥。选美比赛时也是——”

华闭上眼睛回想。

“那时假使夕同学没有在台下拍摄，她应该也没办法有那么精彩的演出。花无疑拥有‘神赐予的天赋’，但花……是个比我更纤细敏感的女孩。”

夕明白华所指的是什么。华说话的口气极度温柔，仿佛小心翼翼保护着易碎的实物。花的纤细……是因为她的身世带来的创伤。对亲生父亲带着极度的厌恶，而对心爱的家人却无法放开一切顾忌。

“夕同学……说起来，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我和花真像。我昨天……在‘红叶之渊’偷听你和花的对话时，吓了一跳。”

“嗯？吓一跳？为什么？”

华仍旧闭着双眼。

“因为我听到花说我和夕同学之间看起来简直像命定。但……对夕同学和花……我也有一样的想法……花明明拥有那么不凡的才能，但只要夕同学不在，就无法发挥。这样的关系，不正是命运般的羁绊吗——？”

“——华公主……”

华继续闭着眼睛。

“而且之后的部分也相同。从我察觉花只要没有你就完全无法发挥才能以后，我就想——即使如此，不管夕同学和花之间是不是命定，我会用我的心意和我一路以来的努力，以及接下来的作为去开拓我和夕同学之间的命运——”

——花与华公主……

外表和性格截然不同，喜欢的东西、拿手的项目也几乎各异其趣。但她们的血液，最基底的成分却如此相似。这件事让夕既心疼又怜爱。

“华公主，我……和你比起来真的……差太远了。完全没办法相提并论。华公主，你真的……不后悔吗？虽然我是自己去发现花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华公主当时没有像那样打算给我暗示，很多事情我可能无法察觉——”

“我不后悔，因为我没有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那是你以自己的力量找到的答案。所以我认为就算没有在走廊上交谈，你也迟早会察觉。这件事情我一点都不在意。只是……”

华呵呵笑了。

她的轻笑中带着杀伤力，让夕打了冷颤。

“接吻的事，又另当别论了。”

一举正中夕的要害。

“呃——”

“严重度天差地远，完全是不同次元的问题，无法一概而论。就有如现在札幌和那霸之间的温度差距，有如美国西岸和东岸的气候差异。当然，我在暑假时曾宣言不会自己动手，会等夕同学主动。但是花现在两次，而我挂零。这种情形，你说我心里怎么可能不受伤呢？”

“华……华公主，那是！那是在类似被偷击的情形下——”

“那么，夕同学讨厌被花亲吻吗？”

“不！怎么可能讨厌——不，不是啦！华公主我说错了，口误口误！呃，那是——”

“而且，虽然那真的是在被偷击的情况下发生的，但如果我没有冲出去，撇开是不是被偷击的问题，你难道不是抱着任由花亲吻你的心态吗？”

“这个、呃……华公主——”

“而且在花演技失色之前，你好像就被她亲了脸颊。我当然不后悔，就算我没做出下定决心勉强想告诉你的这件事，你‘应该’也会自己发现。但那只是‘应该’，就算可能性再怎么高也不是绝对。”

华的利嘴粉碎夕任何可以辩驳的余地。不……夕根本一开始就注定逃不出华的手掌心。

咦？怎么会演变成这样？自己本来打算和华两个人单独好好聊聊，向她道谢，然后道歉……但怎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形？说起来，今天摄影终于变得顺利，华看来也很开心。刚刚大家聚餐也很愉快，还以为没事了，原来是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呀？

说不出一句话的夕冷汗直流，这时忽然注意到——

华到现在都一直闭着眼睛。

她站在距离夕几步的地方，微抬下巴仿佛在凝望夜空，长发随风飘逸，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在来不及思考之前，夕已经先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暴动。咦……华微微颤抖，难道是晚风太冷了吗？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但总觉得华好像满脸通红……？

怦通、怦通、怦通。心跳更加剧烈。

风里除了小镇、秋天、海水的气息，隐隐还有一股轻飘飘的甜香——是的，是昨天也闻过的恋爱香气掺杂在风中。

“……华公主——”

也许华公主已经从夕紧张的声音中，察觉夕终于领会到自己的心思。她仍不睁开眼睛，保持微抬下巴的姿势，只是吞了吞口水。有数秒的时间——也许更久，夕与华之间只有寂静。沉默使夜色的静谧更悄然。此刻安静的纯度，几乎让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夕同学……”

华一改先前施加压力的语调，此时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纤弱，紧张生涩显得僵硬，仿佛随时都会哭泣。

“由夕同学主动。”

即使如此，口气中仍然带着骄傲，没有献媚的成分。

“假如不是由夕同学主动，我、我就不原谅，事情绝不会一笔勾销。”

华只说了这些，然后就沉默下来，身体一动也不动。她拚命克制住不要发抖。以昏暗的天色为助力，彻底隐藏不安的心情。她的姿势、决心、骄傲——和令人爱怜的部分，都让夕的其他选项被夜风吹散。夕还没有答案，还没资格选择这些理由都不成立，现在只剩一个选择，理〕所当然的选择——有如物理法则和美樱镇上流转的四季那么天经地义。

此时，这是夕与华的世界里明确的法则。

于是夕走近几步，来到华身边。在一片寂静中应该很容易察觉，但华还是一动也不动，继续闭着眼睛。然而，当夕来到贴身的距离，他看见先前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华白皙的脸颊红得比不久后即将来临的“红叶之渊”全盛期更加艳红。闭上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抖。华用双手紧紧环抱自己纤细的身体，仿佛不这样做就没办法勉强站在这里。

于是……

确实由夕主动……

短短的一刹那，连一秒都不到。没办法更久，夕的心脏会无法承受，存在夕、花与华之间的什么、世界的法则，就会强固地从瞬间变成永恒。只在一瞬间，极度轻柔却又带着无比重大意义。宛如花的演技，行动所象征的意义、价值及印象，强度远大于行动本身——

“——……”

“…………”

只剩风声和心跳声。那瞬间结束后，夕和华都没有开口，只是互相凝视对方。近乎永劫的数秒后，华美丽的面容流露出悲伤的表情，眼眶湿润——

“——喂！”

这时，身后传来怒吼。‘……！’夕和华同时吓得倒抽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抖动。两人慌张地回头一看——就跟昨天在红叶之渊的夕与花的情形一样，只是立场相反。不同的是现在大叫的不是知佳她们，而是花本人。

回头才惊觉，不只花，知佳和小堇等一年级社员都从“伯林”走出来。大概是因为华和夕分别说要吹晚风、上厕所，却都没回来，才出来看看。花受到极大的打击。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华！你和夕同学——！”

瞬间夕以为那一幕被目击而慌张得不得了。但环视花以外的其他人，有人贼笑、有人带着乐观其成的表情，脸上的表情并不特别激动。再看看正冲过来的花，惊讶慌张之余并没有特别受到打击的样子——虽然惊险万分，但幸好没被看见！夕暗自松了口气。

华露出微笑。

下定决心。

刻意要给狂奔过来的花迎面痛击，当作昨天的报复。

她紧紧拉住夕的衣角，微笑着说：

“你问我在做什么？没什么啊，刚刚只是夕同学在亲吻我喔~”

华公主居然——！焦急的不只夕，包括知佳、小菫她们，当然还有花，听到华这么说也都感到一阵晴天霹雳。然而花并没有停下跑过来的脚步，脸上的动摇和慌张只出现片刻就被更强的意志和决心取代。完全不被击垮，眼神甚至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心。她以她神迹般的运动神经冲到夕身边——

紧紧握住夕的手。

——咦？夕连眨眼的空档都没有。宛如昨天那一段的重播，花流畅自然地垫起脚尖，红透着脸以极为认真的表情，在轻柔飘散的恋爱香气中往夕的嘴唇——

正要吻下去的瞬间，华的反射神经奇迹似的发挥作用，从旁拉住花的双马尾，即时制止了她的行动。花的脖子扭了一下，痛得倒抽一口气，噙着泪水转向华。

“……很痛耶！你在做什么呀华——！”

“你还问我做什么？那是我想问的吧……！”

华气得铁青着绝美的脸。

“哼！花……你……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刚才竟然……！竟然又……想要亲、亲亲、亲吻夕同学——！根本不知反省！”

“还、还不是因为你！你……又做偷偷摸摸的事，还随口胡说你跟夕同学接吻了——！我才不在意，你要是跟夕同学接吻，那我就会加倍，不，加十倍，不，加一兆倍亲回去！”

花说完这段惊人的宣言以后——

芹菜极为兴奋地说：

“小、小花学姊！你……太猛了！太猛了太猛了、真帅气耶，小花学姊！我支持你！加油加油！小花学姊——！”

“啥、啥……？等、等等！”不知为何，朱美声音里带着怒气。

“芹、芹菜你在说什么呀？东云学姊，你、你能忍下这口气吗？她们这样乱来乱说都无所谓吗！园端学长不是你命定的恋人吗？你居然还愣在那边！你不是一向都很好强？小花学姊如果是一兆倍，那你应该要亲一京倍才对呀……！”

——朱美居然也激动得失去理智？

夕脑中一片混乱，华则似乎被朱美一语点醒。

“没、没错。你说的没错……！花，你快给我离夕远一点！你明明到昨天为止都还犹豫不决……！看招！”

“好痛！你不要拉我头发啦——！头发都被你扯掉了——！别躲！”

“好痛！唔、唔唔唔唔！”

“唔、唔唔唔唔唔！”

尽管夕疑惑又慌张，但总之非阻止她们不可！于是夕赶紧出手阻止，而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的知佳看到花和华互扯头发，身为女生也觉得大事不妙，慌忙阻止她们。“小花！华公主！停——”但抢在这两人之前——

小菫她——

“请停止争吵——！”

巨炮轰炸般的音量一让夜晚的小镇也为之震动。

‘…………！’

不只花与华，连夕、知佳，还有为各自拥护的学姊而争吵的芹菜与朱美，都一动也不动。不，是被巨响震傻了。

下一刻，恢复寂静的满天星空下，小堇像个巨大的幼儿，一脸想哭的表情慌张地对被震傻的夕等人提出建言，态度认真诚恳，仿佛忠告不被采纳就要立刻自杀死谏。她说出的内容，虽然知佳和莲井社长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过，但花与华顶多只当作玩笑——

“请不要争吵了……！好、好好、好不容易大家开开心心一、一起拍、拍电影……！我、我不、不希望这气氛被破坏……！夕、夕学长既然同时喜欢小花学姊和华公主，而且两个都喜欢夕学长喜欢得不得了，反正现在又还没到适婚年龄！那高中生活这段期间你们就公平和睦地相处。夕学长对两个人都一样关爱热情不就好了……！”

小菫认真严肃地说出比劝夕自导自演时更令人震撼的发言——

夕、花与华愣了几秒以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三人齐声惊叫的音量，真可媲美小堇的怒吼。




后记
这次以秋意渐浓的季节为背景，写了关于新社员、天使之日、新摄影的情节。夕、花与华经过上一集的学园祭之后有所收获，有所变化吗？欲知详情请参阅故事内容。献上《花×华》第五集，希望各位读者会喜欢。我是岩田洋季。

这系列故事能将季节感都写进书里，身为作者的我一直写得很愉快。这次也不例外，而且我很期待能描写冬天的情节——初雪飘落，花兴奋不已的画面，光想像就按耐不住地想赶快动笔，不过也要能平安撑到那时候才行。还有，我要呼吁未成年请勿饮酒，绝对不行。高中生们千万不要喝了酒又大声张扬，请好好控制自己的行为，偷偷的……（以下略）

话说我自己很爱喝酒。不管在居住的地方附近或是去旅行时，我都常去酒吧。那里是小题材的宝库，非常有趣。写这篇文章的前几天，我和酒保聊《猎人×猎人》聊得很热络。这时有个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已经喝醉的陌生青年插嘴：“《猎人》我很熟喔！”然后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喂，你们知道剥落列夫是什么部族吗？他是古东冬多族的后裔喔。”所以呢？老兄！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极度自豪，害我酒都喷出来了。

——从这边开始表达对各位相关人员的感谢。

感谢负责插画的凉香老师，每次的插画都可爱得不像话，同时也要谢谢秋季祭典签名会时的照顾。凉香老师在紧张的我身旁口中喃喃念着“内裤内裤”的模样，令我打从心底感到畏惧。接下来要感谢“爱情喜剧制造机”和田责编，还有校对人员等，为本书的出版尽心尽力的所有相关工作人员。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拿破仑的各位，还有寿司鲜美可目的“森田”老板及所有人，尤其是老板娘敦子女士。下次有机会，一起在夜晚的小仓街上喝一杯吧。感谢气仙沼的小松一家。非常谢谢你们写信给我，角星和男山本店的酒都非常好喝。你们还有许多言语难以形容的难关要面对，却还为我费心，让我开心得几乎手舞足蹈。

最后，我要感谢购买这本书的各位读者。这本书能够顺利出版，都是托你们的福。真的很谢谢你们！

二○一二年一月 岩田洋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