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8-01 14:5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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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哈啰，天才少女
本卷名称：第三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2019/06/07)

在上百万名学生居住的这座城市，遇见成年女性的机会非常少。

而且眼前的女性穿着护士服。修长又秾纤合度的大腿，以及黑色半透明内衣包裹的双峰展露无遗。这几乎是一幅奇迹似的光景，对于健康的男高中生来说太过刺激了些。如果是鹿儿岛大概会兴奋大喊「姊姊！」做出无法辩解的不检点行径吧。即使是自律要随时保持绅士形象的高行，目光也不由得受到吸引。

「喂、竹原，你眼睛在看哪里？」

「主要是屁股吧，然后偶尔会看大腿。」

「小色鬼，我要收钱罗？」

「我不想被这身打扮的人讲这种话。话说哪里有在卖那套衣服？」

「问这个做什么？要给那个大奶妹穿？」

香澄小姐露出被咬似乎会很痛的虎牙摆出笑容。

这里提到的大奶妹，应该是我们第二科学社的社长——海龙王寺八叶。如果她娇小丰满的胴体穿上护士服，确实可能是一幅背德的光景。

高行只上完上午的课程，就来到熊医生的医院，为依然故障的右脚进行定期检查。非假日下午的医院没什么人，高行几乎不用等待就被叫号进入诊疗室，却看见身穿异常诱人护士服的香澄小姐，因而大吃一惊。

「怎么了，原来你们认识？」

熊医生转动着乌黑双眼如此说着，他的双眼几乎被宛如鬃刷的茂盛体毛覆盖。依照熊医生的说法，学园都市的医疗设施（应该说管理设施的保健福祉委员会），迟迟无法将工作内容改为自动化流程，加上优秀人员大多离开都市就业，经常烦恼于人手不足的问题，所以医院前几天雇用了新的护士，其中一人就是香澄小姐。

「好啦，坐那里吧。」

高行依照熊医生的吩咐坐在诊疗台，脱下右脚的鞋袜。熊医生一屁股坐在地上，仔细为高行的脚进行触诊。

香澄小姐窥视着触诊的状况。

「怎么了，原来你的脚状况这么差？」

「我就是为此才来看诊的。」

「就凭你高行，少给我讲这种歪理。」

香澄小姐迅速伸出右手，朝高行额头弹了一记。这一记痛得令他眼冒金星，香澄小姐就这样坐在挣扎的高行身旁哈哈大笑。

号称学园都市最强打工族的她，即使拥有护士执照也不奇怪，不过事情可没有这么轻易令人接受。香澄小姐动手比动口快，字典里简直没有耐心这两个字，这样的她居然会担任护士？怎么想都不像是适合她的工作，肯定有内情。

高行轻声说道：「您在打什么主意？」

「不跟你说，所谓的保密义务。」

香澄小姐如此回答，而且不否定她有所企图。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香澄小姐着手调查的某间研究所，发生严重的爆炸意外而灰飞烟灭。此外，香澄小姐潜入的某个学生犯罪组织，历经壮烈的内哄之后完全瓦解，这也是令人记忆犹新。说到高行知道这种事情的原因，在于他曾经被香澄小姐找去帮忙，在鬼门关前面绕了好几次。

「我不在意您要做什么，但是请不要波及到我。」

「缺人手的时候连爸妈都使唤，就算竹原睡着也要踹醒叫来帮忙，这是我的信条。」

「被使唤的我也不会闷不吭声的。」

「好，可以了。」

笑咪咪聆听两人交谈的熊医生，放开高行的脚如此说着。高行一边穿袜子一边问道：

「医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熊医生俏皮歪过脑袋。

听到这声反问，高行迟疑了片刻。

「也就是说……有变好还是变坏之类的。」

「状况几乎没什么变。有什么令你在意的事情吗？」

「……其实我上个月稍微勉强自己了。」

高行抱持着被骂的觉悟继续说：「但是不会痛，而且……」

熊医生叹了口气。

「你不是跟我说好，四月那次是最后一次勉强自己吗？」

「小熊，这你就不懂罗，男生有时候会遇到非得勉强的状况。」

香澄小姐讲出似曾耳闻的这番话。

「香澄小姐，这件事很重要，麻烦暂时回避一下。」

香澄小姐说声「明白了」，缩起颈子退到白色帘幕的另一头。

熊医生坐在黑色的皮制圆椅，宛如树干的双手抱在胸前，鼻子发出「唔呼～」的喷气声，然后让身体转啊转的，就像是东欧风格的音乐盒。

熊医生停止旋转之后面对高行。

「想说我平常说破嘴也不肯来接受检查，这次却难得主动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高行无法直视熊医生圆圆的双眼，将目光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既然稍微逞强也没事，或许右脚正在好转当中。高行确实抱持着这种任性的期待。

「关于你的脚，我无法断言再也不可能取回昔日的光芒．讲得浅显易懂一点，大概是丢五次硬币都出现同一面的机率。」

「您这么形容反而更难懂了，」

「换句话说，凡事没有绝对，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奇迹，我至今亲眼目睹过好几次。但如果有人在看诊的时候把这种要素考量在内，我不想承认这种人和我一样是医生。」

熊医生严肃说出这番话。

「虽然香澄小姐刚才那么说，但你今后还有可能勉强自己吗？」

「没办法断言绝对不会。也没办法保证肯定不会。」

高行诚实回答。

他觉得只要自己身在第二科学社，就会继续做出勉强自己的事情。

「这样啊……」

熊医生轻声说着，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子之后，有些难以启齿般开口说道：

「既然有这种可能性，我就得基于医生的立场，建议你接受彻底的治疗了。」

「彻底是指……」

「我之前也有说过，现代医学可以轻松治好你右脚的问题。」

「可是如果接受治疗——」

就没办法练田径了。高行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随着医疗的进步，兴奋剂与强化人体的技术也突飞猛进，甚至无法区分究竟是恶质的违规还是纯粹的医疗行为。因此包含田径在内的运动项目都有规定，要是选手接受的医疗行为超过某种标准，就禁止参加正式竞赛。高行不认为这种规定不合理，要是没有这样的规定，奥运将会成为改造人的展示会。

如果没有治疗脚，就无法尽情运动。然而要是治好脚，就再也无法参加公开的正式竞赛。

无论如何，高行都再也「不能跳」了。

「动手术会痛吗？」

「应该不会比香澄小姐的弹额头还痛吧。只要打个针，再来就是由奈米机器一手包办，治疗过程用不到十分钟。这个世界也变得太方便了。」

熊医生以这种挖苦的语气作结。

「……可以再让我考虑一下吗？」

熊医生大幅点了点头。

「好好考虑到你能够接受为止吧。不过，这段时间不准再勉强自己了。」

「我会妥善处理。」

高行说完就离开诊疗室了。

虽然提高警觉预防香澄小姐在钋面埋伏，不过只是杞人忧天。

高行走在医院的走廊并且自问。当时决定要留在学园，并且与灰塚进行最后对决的时候，不就已经埋葬昔日的自己了？不就已经斩断所有眷恋与后悔了？如果现在的心情不叫做眷恋，那要叫做什么？感觉继续思考会进入死胡同，所以高行暂时打断思绪。

▼

高行走出医院之后，决定先回到高中部。虽然下午的课已经赶不上了，不过现在回宿舍也无事可做。

他在医院前面的站牌搭乘公车。由于这时间不上不下，所以车内很空。无人公车令人感受不到速度的变化，从西往东平顺行驶着。车窗外面的景色逐渐增加绿意，离开街道之后，道路变成九弯十八拐的坡道，爬上恶名昭彰的「迟到坡」之后，白色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前方。这里就是高行待了一年至今的高中部。

高行在特别巨大又豪华的「大正门」前面下车，走向社办杂院。天空满是云朵，只有太阳所在的位置微亮。由于湿度较高，走快一点会稍微流汗，偶尔吹过的风颇有凉意。

走进高中部深处，擦身而过的学生人数也增加了。交情很好的女学生三人组、看来刚开始交往的情侣、笑闹互戳的男学生、带着一大群男学生前进的美女。虽然组合各有不同，不过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而且似乎有些浮躁。高行试着思考原因，才想到今天是周五，而且会在六月底来袭的期末考，也即将响起脚步声慢慢接近，这周末算是大考难关前的最后假日。

脚边忽然传来「咪呦、咪呦」的怪声音。低头一看，脚边有个圆盘型的打扫机器人，怪声音是机器人遇到障碍物发出的警报声。高行往旁边跨步让路，机器人却来到高行脚边停止动作，只要高行踏出脚步，机器人也发出「咪呦、咪呦」的声音，像是幼犬一样跟过来。

这家伙是怎样？想把我当成青春生活里的垃圾吗？就凭机器人也敢瞧不起我！虽然高行感到愤怒，却忽然想到某种可能性，从屁股口袋取出手机。

与流行的款式相比，这支手机相当厚实而且沉甸甸的，质感像是以金属研磨而成，表面嵌着小小的灯饰。如今灯饰正随着「咪呦、咪呦」的声音反覆闪烁。

手机接近机器人，障碍警报声就会变大，看起来宛如对路人摇尾巴的狗。最后机器人在原地旋转几圈，回去进行原本的清扫工作了。

「刚才那是怎样？」

『类似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手机发出毫无情感的声音。『主人，我想发问。』

凑巧擦身而过的学生，朝这里投以讶异的眼神。

在学园都市，手机不只是通讯机器，是兼具钱包、学生证、电子钥匙与文书功能，学生生活必备的多功能工具，不过一般来说终究不会具备「讲话」的功能，更不会对使用者提问。换句话说，高行的手机是「特制」的。

手机说道：

『请告诉我学生放假时在做什么。』

即使觉得手机问这种怪问题而稍微嫌烦，高行还是宛如在向孩子解释般答道：

「要看人吧？比方说参加社团活动、打工、念书、找朋友玩、或是一个人玩，各有不同。」

『那么，主人本周末的预定行程呢？』

「没行程。没要做什么。」

世上似乎有一种精神症状，如果行程表出现空白就会担心得无以复加，不过高行总是尽量让行程表完全空白，经常想把所有预定计划当成未定计划。

『这样无法做为参考，我提议主人要培养嗜好。嗜好能够充实人生，这已经得到统计学上的证实了。』

高行这次真的感到愤慨了。为什么非得被手机用「充实的人生」当题材说教？自己确实没什么嗜好，朋友也绝对不算多。客观来看，高行或许过着寂寞又乏味的学生生活，不过即使如此，也不应该如此轻易批判一个人的本质，要是伤害到内心脆弱的部分怎么办？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事情吗？」

高行如此询问，随即手机闪烁着灯光沉默不语。在高行反省这个问题有点毒的时候……

『伊吹神社。』

「什么？」

『第三学园都市稻媛区伊吹泉川町第六区。我想调查伊吹神社周边。』

高行感到惊讶。

「为什么要去伊吹神社？」

『在本机的原始资料系统里，伊吹神社登录为重要项目，我判断最好前往当地收集情报。』

「重要项目？为什么？」

『本机没有相应的情报，请直接询问制作者。』

「制作者是吧……」

高行事到如今感到疑问。制作这支会讲话的手机借给高行使用的不是别人，正是八叶。即使是「天才精心打造」的虚拟人格介面导览AI，但手机真的能像这样以自己的意志对话吗？那个家伙是基于什么用意，将这支古怪的手机塞给高行使用？应该要说明一下吧？

「找机会问问她吧。」

高行将手机放回胸前口袋，加快脚步前住社办杂院。

▼

第二科学社所在的社办杂院——正式名称为「三十八、三十九临时社团活动教室」的这个地方，上个月差点落得拆除的下场。不过以有屋为中心团结起来的杂院居民们，以及从头到尾保持冷静的八叶灵机一动，加上高行的四处奔走产生效果，使得这里直到六月的现在依然维持原样。

有的窗户挂出写着「学生自治」的布幕，有的窗户光明正大被拿来晒破旧的棉被，有的窗户伸出宛如可以接收深宇宙诡异电波的碟形天线，这部分从上个月就没变。拒马的残骸已经收拾干净，部分损毁的区域也已经补修完成。然而既有的老旧结构与全新的补修部分，宛如马赛克图样混合在一起，看起来难免有种更加浑沌的感觉。

除此之外，说到上个月那场骚动结束之后的变化，就是这里开始零星出现新面孔了。

「竹原学长，午安。」

像是一年级的两名学生，在杂院入口向高行如此问候。他们身上穿着杂院最老牌社团TIF(Toilet　is　Freedom)的注册商标——蓝色工作服，但是高行没看过他们。

上个月，居民们团结一致，进行要求中止拆除杂院的连署活动。刚才的陌生脸孔，应该是在连署期间召开市集的时候，TIF招收到的新社员。高行觉得这两人真的做出了任重道远的选择，愿他们的前途一片光明。

社团之间的交流增加，杂院比以前更有活力。各处感觉得到似乎有什么新奇事要发生，似乎在进行什么愉快计划的气息。虽然高行不喜欢吵闹，但是这种气氛并不差。

沿着走廊前进的高行，被刚好下楼的立体造型俱乐部「树脂工厂」厂长等数人叫住。

「竹原先生，如果不赶时间，希望你可以抽空陪我们一下。」

「怎么忽然换成这种态度？」

高行被他们从两侧架住拖到阶梯下方。异常在意周边气息的厂长，慎重打开手上的纸箱。看到仔细包装放在箱子里的东西，高行不禁瞪大眼睛。

「你！你怎么弄出这种……」

「安静！被别人发现就麻烦了。」

厂长以低沉犀利的声音制止高行，接着他冷酷的脸孔，宛如地裂般露出笑容。

「不过，既然竹原先生会有这种反应，看来你至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唔唔……」高行加此沉吟。

厂长拿出来给他看的，是一尊完全手工制造的模型，比例大概是八分之一吧。学园都市最普遍的西装式制服、娇小却凹凸有致的躯体、有一小撮夸张往上翘的长发——虽然细节还很粗糙，而且也没有上色，不过高行看得出来，这是以他非常熟悉的某人为原型，这个模型的完成度就是这么高。

不过厂长以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说道：

「细节肯定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希望你不用客气尽量发表意见。只要哪个地方稍微和本人不一样就提出来吧。」

高行觉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为什么我非得帮忙这种事？」

「说来话长，你愿意听吗？」

厂长一打响手指，「树脂工厂」的成员迅速采取行动，二话不说让高行坐在折叠铁管椅，打开一罐汽水递给高行，还为高行按摩毫不酸痛的肩膀和手臂。

「竹原阁下是绅士，所以我能体谅你会这样面有难色。其实我长年以来，也一直觉得以实际存在的人物制作模型是邪魔歪道，是一条只会伤害自己与对方的修罗之道。然而那名男性在一年前宛如彗星出现了。他打从出生以来首度爱上一名女性，不只是写下近乎犯罪，应该说已经是犯罪的情书送给这名女性，还以这名女性为原型制作模型。」

厂长露出缅怀往事的眼神。

「那尊模型的完成度实在恐怖。究竟要以何种程度的热情深情凝视对方，才能够完成如此精美的造型，我完全不得而知。即使如此，模型的完成度越高，越容易受到对方的蔑视，演变成无法挽回的结果……我从来没看过如此悲伤又美丽的作品。这名男性亲手让自己的初恋落幕，把那尊模型拿去参加具有权威性的比赛囊括所有奖项，而且他在颁奖典礼宣布，今后再也不会制作任何模型，就这样从这个业界销声匿迹。这就是在我们这个业界号称『挫折大师』的这名男性留下的传说。」

高行感到头痛而不禁抱头。这个传说中的变态，肯定是与高行住在同一间学生宿舍——瑞穗庄的鹿儿岛修平。看来果然迟早得除掉那个人才行，居然让纯朴青年的人生变调到这种程度，他的罪孽实在太深重了。

「啊……总觉得我得说声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难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绝对不认识。我从来没看过那种变态。」

高行坚决否认，然后再度看向厂长手中的模型。原来如此，如果只是基于下半身的欲望，绝对做不出如此精美的东西。

「换句话说，你对那个家伙……」

厂长缓缓摇头制止高行。

「别说出来。我没有传说中大师的那种才华与胆量，也不打算把这个称为艺术或是我的爱。我只是想做个了断而已。」

厂长是高四生。因为他一年级时罹患一种只要去上学，双脚就会沉重得像是铅块的病而留级。今年他总算修完足够的学分，将会在上学期结束的八月毕业。他毕业之后没有要就读大学，而是回到家乡继承家业成为木匠，并且藉由这个机会退出模型领域。

「最能在她身旁观察她的人，毋庸置疑是竹原先生。我的愿望只是要将这个当成我最后而且最棒的作品，除此以外别无他求。所以拜托了，求求你。」

厂长深深低头致意，其他成员们也纷纷说着「拜托了！」低头致意。无法拒绝别人的恳求，是高行的优点也是缺点。

「明白了，请抬起头来吧。」

看到一群大男人如此恳求，实在是很难拒绝。就某方面来说，厂长是受到宛如高行自家人的鹿儿岛影响，才会着手制作这样的东西，或许高行也是基于这种内疚才无法拒绝，然而并不是只有这个原因。看到厂长想亲手为自己至今所走的路做个了断，高行无法不对他的作风有所共鸣。

「……首先，胸部没这么大，你放太多男人的浪漫进去了。还有腰部的位置要高一点，虽然她看起来那样，身材却意外均衡。然后——」

高行具体又直截了当列出要修正的地方，厂长则是专注聆听。

「总之，我注意到的细节就是这些了。」

「受益良多。在完成作品的时候，我打算让竹原阁下挂名造型监修聊表谢意。」

「不准做这种无谓的事情！话讲完了吧？让我走吧。」

高行赶走「树脂工厂」的成员，从阶梯底下走出来。总觉得自己被某种麻烦事波及了。

「不过，毕业吗……」

高行轻声说着，沿着走廊朝社办前进，并且回想起奶奶常说的「有离别才是人生」这句话。亲兄弟、好友或恋人、师徒、损友——包括想要永远在一起的对象，以及尽可能不想见到的对象，都会平等面临离别的场面。

有可能分道扬镳从此不相往来，也可能明明已经互打耳光绝交却因缘际会重逢，或是说完明天见之后天人永隔。这或许会令人难过，但绝对不是错误的事情。只不过，我们必须明了迟早得迎接这一天的来临，避免在真正面临离别的时候有所后悔。

如同厂长会离开学园都市，自己身边的人们也迟早会分开，各自走上自己的路。想到这里就使得心情有些落寞，不过应该不会是很快就要面临的问题。无论是一年后还是四年后，对于高中生来说都等于是遥不可及的未来，在意那么久之后的事情也没什么助益，如果走路时只是眺望远方，就会被脚边的石头绊到。

「啊、是阿行！」

思考着这种事的高行，在走廊尽头转弯之后，上方传来这样的声音。走廊正中央放着梯子，有屋就跨坐在顶端。

「阿行的发旋是逆时钟耶。」她说着这种没营养的话。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只有烟和某种东西喜欢高处。想追加这句话的高行，在最后忍下来了。他几乎都是以这种方式自制，回避人际关系之中可能产生的摩擦。

「梅雨季节不是快到了吗？我想趁早修理漏雨的地方。不过我能做的只有简便处置罢了；」

「这种事交给闲到发慌的家伙们不就行了？只要有屋去拜托，他们肯定会乐意帮忙的。」

「啊、连阿行都这么说！」

有屋鼓起脸颊说：「经过这里的人都会讲相同的话。不用了啦，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既然她露出如此开心的笑容回应，高行也无从反驳。

社办杂院在上个月的事件发生时，成立了自治组织——七七组。有屋在全员一致通过之下成为初代总长，并且在事件结束的同时闪电辞职，不过后来依然受到杂院居民们的爱戴。总觉得这样的她有点耀眼。

「快好了，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社办吧！」

有屋从腰包取出各种工具、防水胶带以及吸水补土，迅速修补漏雨的郜位，然后俐落从梯子滑下来。某个天才可做不到这种事。

收起梯子放在走廊角落之后，两人走向不远处的社办。

「不过，梅雨季节快到了吗……真忧郁。」

「为什么？我喜欢雨天，比方说柏油路面湿透之后的味道，或是车子驶过水洼的声音。」

「讲的真是诗情画意。我的自然卷头发会乱翘乱卷，所以我讨厌下雨。」

「但我觉得很帅就是了……」有屋捏着高行耳朵上方一小撮头发又拉又扭，然后像是想到什么点子般表情一亮。

「对了！我来帮你剪头发吧！」

「呃、你居然有这种技能？」

「我没说过吗？我家就是理发厅，爸爸和弟弟的头发一直都是我负责剪喔！」

「你没有执照吧？」

「没问题的！现在是免费体验期间喔！」

有屋莫名充满自信，无论如何都想帮高行剪头发。虽然高行平常不会计较发型，但也不希望被剪得太奇怪，幸好在适当转移话题的时候，两人就抵达第二科学社的社办了。

「决定要剪头发的时候，我会考虑的。」

「真的吗？一定要想到我喔！」

「知道了知道了。」

高行好不容易安抚了心有不满的有屋，朝着社办门把伸出手。

在这个时候，他察觉室内传出交谈声。

▼

一进入社办，比平常更加浓郁的古书味道扑鼻而来。古书的味道就是霉味，应该是梅雨季节将近，所以霉菌扩增了势力范围。虽然高行完全不在乎古书长满霉，不过这绝对不是有益于人体的味道，身为社员，他要求社办环境能够从基本层面改善。

应该不会把这种话听进去的第二科学社社长——海龙王寺八叶，说声「嗨」轻轻挥手示意，然后继续与坐在正对面的人物交谈。

被书本淹没的社办中央摆了一张凳子，八叶傲然坐在凳子上。

她的面前，站着一名制服宛如漆黑军服的女学生。

是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宫野真琴。

「打扰了。」

她转向这里，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身上的制服也是一丝不苟，金属框眼镜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你、你好，午安。」有屋的语气有些紧张。「虽然这里简陋肮脏，不过请随意吧。」

「怎么可以说简陋肮脏？」八叶如此抱怨。

上个月，以有屋为中心的七七组，与前任副委员长——寺尾率领的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为了拆除杂院的事情全面对立。统括委员会想要强制驱离死守杂院的有屋等人，差一点造成多人受伤的惨剧。后来寺尾的违法行径被揭发，杂院脱离拆除危机，统括委员会也正式谢罪。虽然整件事情应该已经清算完毕，不过对于当时站在最前线抗战的有屋来说，或许无法尽释前嫌与对方和平相处。

「事情说完了，所以我今天就此告辞。」

宫野取下眼镜收进口袋如此说完，就从高行与有屋身旁离开社办了。高行在这个时候，第一次看到宫野没戴眼镜的脸蛋，虽然不经意觉得很像某人，却无法立刻想到是谁。那种锐利如刀的眼神，高行未曾在其他地方看过，肯定只是五官和某人神似吧。

再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之后，有屋「噗哈」吐出闷在胸口的一口气。

「每次看到宫野同学，她都是那么帅气，害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了。」

「什么嘛，我还以为有屋不喜欢那个家伙。」

「没那回事喔，她反而是我的理想，我也想像她那样一丝不苟。」

高行试着想像有屋穿着统括委员会，大喊「肃清！！」挥动鞭子的模样，不禁有种会心一笑的感觉，结果有屋说「这不是好笑的事情吧？」并轻戳他的侧腹。

「叶叶，你刚才在和宫野同学聊什么？」

有屋现在会用绰号称呼八叶，不过绰号还没有定案，会依照心情随时变化。

「主要是讨论杂院修缮费，告知七七组已经获得认可是学生自治组织。此外还说统括委员会降级为次等委员会，从二十一委员会之中除名。」

委员会负责学园都市实质上的营运，其中地位最重要的就是二十一委员会。二十一这个数字是固定的，如果没有受到其他委员会信任，可能会有所更动。

八叶打开手机，同时操作复数视窗说道：

「关于上个月的那件事，我也有很多必须反省的地方。例如应该更早察觉寺尾的企图，寻找合约书的时候也应该使用更有效率的方法，这么一来，事情就不会演变得那么火爆了。」

「而且最后的锋头也都被宫野抢尽了。」

寺尾垂死挣扎时，宫野狠狠甩过去的那记耳光，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八叶用力瞪了高行一眼。

「这种事无所谓。我并不想成为场中焦点，而且那是宫野才做得出来的事情。即使降级为次等委员会，她还是一样忙得不可开交，还说因为不再绑手绑脚，做起事来更加放得开了。」

「那个家伙打算当学生会长吗？」

「谁知道，但她应该有她自己的野心吧，我也不能输给她。啊啊，这么说来，她还带来另一个不值得高兴的消息——」

「等一下！」

有屋举起手说：「各位，今天是周五，老是讲这种沉重的话题，难得的周末都搞砸了！既然要聊，就聊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吧！」

「有趣的事情吗，我大致赞成这个意见，不过具体来说要讨论什么？」

有屋轻哼几声，随便找个纸箱坐下之后竖起食指。

「话说回来，各位有什么暑假计划？」

同样找纸箱坐下的高行歪过脑袋。别说暑假计划，他甚至还没决定这周末要怎么过。

「现在讨论这个也太早了吧？」

「一点都不早！如果要旅行，就得早点计划才行！我想去南方小岛！碧蓝的大海！雪白的沙滩！艳红的晚霞！天啊，简直棒透了！」

有屋的灵魂早早就飞越大海了。不过高行认为，明明夏天就已经很热了，为什么非得要开心南下不可？应该乖乖往北边走，或是逃到海拔较高的避暑胜地才对。如果是凡事都能进行合理判断的海龙王寺，高行认为她肯定也会抱持相同的意见。然而……

「南方小岛啊，这点子不错。我从以前就很想尝试浮潜了，跟潜入水槽比起来，临场感应该会截然不同吧。」

八叶如此说着。

「不错喔，浮潜！我想跟鱼儿做朋友！啊、对了，改天一起去买泳装吧，已经在特价了！」

「泳装吗？潜水装的话我有。」

「不可以穿那种！小叶有一副好身材，要是没穿可爱的泳装，损失可大了！」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损失就是了……」

虽然之前受邀去泳池的时候，高行已经看过有屋穿泳装的模样，不过那是竞赛用的设计，毫无魅力可言。至于八叶穿泳装的模样，光是稍微想像就拥有强大的破坏力了。

嗯，南方小岛或许也不赖。

「阿行呢？」

「嗯——啊、啊啊。」正在发挥想像力的高行重整心态。

「想在南边小岛玩什么？比方说冲浪或是沙滩排球之类的！」

「就算你这么问……」

在高行思索的时候，八叶说：「不用局限于海边，只要是渡假胜地会有的都行，就是所谓的休闲娱乐。」既然这样的话……

「我有点想尝试高空弹跳。」

「咦咦？想玩那个?不会怕吗？」

高行认为会怕才是醍醐味。从数千公尺上空自由落下，与顶多只能从地面跳两公尺高的跳高完全不同，万一发生什么状况，再怎么挣扎都没办法得救。如果能置身在这种惊险场面，就可以锻链精神与胆量，容易浮躁的意志应该也会坚如磐石。所以高行务必想体验一次。

「……为什么要在南方小岛修炼心智？」

有屋不满地说：「哎，算啦，既然叶叶要浮潜，阿行要高空弹跳，那我找找看有没有两种都能玩的地方！」

有屋开心说完之后，拿出手机进行各方面的操作。虽然她平常就是活力充沛的模样，不过即使加上今天是周五的要素，似乎还是有些亢奋过头了。

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或许是知道原因吧，八叶朝这里使了一个眼神。

「啊！美月同学，虽然我接下来的话题，又会让你大喊『无聊！』而生气，不过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要说。」

八叶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差不多快到期末考时期了，每天的课业还顺利吗？」

八叶的指摘，使得有屋赫然停止动作，脸上浮现抽搐的笑容。

「为、为为为什么您忽然提到这个话题呢？」

这反应也太过于浅显易懂了。

八叶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看来完全不顺利。不过，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有屋五月大部分的时间，几乎可以说都用在保护这座杂院。她提议举办市集号召连署，并且为了准备市集而奔走，连署书因为统括委员会的奸计而失效之后，她挺身而出死守杂院，这段时间当然没去上课，而且也不会有余力自习。

「要是不及格的科目增加，南方小岛的事情就没得提罗。」高行如此劝告。

在学园都市，定期举办的学力测验，会大幅影响每个月的校币配给额度。即使在社团活动留下优秀成绩，或是在委员会不遗余力为学园打拚，要是没尽到学生的本分，就不会得到回报。

「可、可是，阿行也和我一样面临满江红危机吧！像是上次的考试……」

「不准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上次是特例，这次我不会大意的。」

高行上次的定期测验成绩不佳，是因为右脚报废，社团与课业都无心经营的关系。如果以平常的水准，他有自信至少可以及格。

「不及格也没什么的！」有屋如此逞强。「我至今有好好存钱，去南方水岛玩的资金，我一定有办法生得出来！」

「不过美月同学，事情没这么简单。」

八叶露出严肃的表情。

「刚才我本来就想先讲了，依照宫野同学告诉我的消息，从这次的定期测验开始，成绩不好的学生似乎得接受特别惩罚。不只是暑假作业会增加五成，得接受不及格科目的辅导，上头似乎也在考虑要强制学生参与公益活动，这么一来，你应该就没时间去南方小岛玩了。」

有屋就像是重担压在背上，失去力气倒在地上，以说梦话的语气轻声说道：

「为什么会这样……好过分……」

「似乎是『传统教育协会』的提议，取代统括委员会成为二十一委员会之一的就是他们。近年来，学生成绩普遍低落的状况已经被视为问题了，所以几乎没有人反对这项提议。」

而且这次的测验，似乎因为伺服器维修之类的因素，所以比往年提前一周，从六月三十日周日开始进行。

「提前……周日开始考……太离谱了……」

冷酷无情的事实摆在眼前，使得有屋的心粉碎了。她慢吞吞移动到墙边，像是酱菜石一样动也不动，令人深刻体会到她原本多么期待暑假的来临。她是小学生吗？

八叶搂住有屋的肩膀轻轻摇晃。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必须负起一些责任，所以我会带你念书。并不是已经确定没有暑假了，你用不着这么沮丧。」

有屋的伤心暂且不提，二十一委员会的组成分子出现变动，使得高行事到如今才感受到，上个月的事情造成多大的影响。而且如果没有八叶，应该就不会演变成这种事态了。

天才可不是只会毁灭美国或是制作机器人。无论是好是坏，都会令世界出现决定性的变化，这就是天才之所以是天才的原因。

刚认识八叶的时候，八叶害怕自己会改变世界。

高行认为，她正逐渐克服这份恐惧。

▼

有屋陷入出乎意料的困境而极度沮丧，高行费了好一番工夫哄她。不只是以各种方式安抚，甚至跑一趟福利社购买酱油烤丸子给她吃，才终于让她心情转好。有屋帮前几天刚播种的牵牛花浇水之后，决定趁着还没再度沮丧之前返家。

在厚重云层覆盖的天空之下，三人穿过人烟稀少的校区时，有屋说道：

「你们两人周末有什么计划？我当然得念书就是了……」

八叶连忙说声「别这样别这样」，安抚差点自爆的有屋。

「我会继续进行手边的研宪吧。」

「是什么样的研究？」

「只用口头很难说明清楚，这项研究再过一阵子，就达到可以见光的程度了，所以请期待这一天的来临吧。」

八叶曾经提到，这次的研究可能会成为「首胎」——也就是让「特化领域」觉醒的关键，因此进行得非常谨慎，连高行都没有听她说过细节。

「不过要完成这项研究，『恶魔之眼』是不可或缺的元件。」

「上次去跳蚤市场，就是要找那个东西？」

「没错。」八叶点了点头。

这个诡异的道具正如其名，会引发各种奇妙的现象。依照使用方式不同，可以让水在常温沸腾，或是让铁块漂浮在半空中。在弗拉吉尔一号的飞行实验遗失之后，曾经有一次回收的机会，却发生各种无法解释的偶发事件而错失良机，至今都没能找回。

「总之只要没有那个，顶多只能做一些事前准备，所以虽然是研究，进度也没那么紧凑。」

「这样啊。那么阿行呢？」

「没什么计划，应该就是随便睡一睡打发时间吧。」

「唔哇、真无聊！」有屋夸张向后仰。「为什么要讲得事不关己？过得有意义一点啦，像我已经注定得K书了耶！太奇怪了！不公平啦！」

虽然难免觉得她是自作自受，不过考量到有屋面临暑假毁灭危机的原由，还是有不少同情的余地。在这种时候，让她看看更加不幸的其他人，是一帖有效的镇静剂。

「运动社团的社员，光是让平常没在用的脑袋运转起来就很吃力了，还得举办暑期集训，为夏季大赛做准备。和他们比起来，你再怎么样也好多了吧？」

「我还不是一样有游泳社的集训……」

有屋噘嘴说道这里，忽然双手一拍。

「对了，我想到了—来举办读书会吧！」

「读书会？」

「没错！大家聚集起来，好好用功一整天。不只可以相互教自己擅长的科目，还可以相互监视避免偷懒吧？这是不是一项妙计！」

高行不予置评。无论是念书或是工作，他觉得一个人默默进行会比较有成果。如果无论如何都会忍不住偷懒，首先该做的应该是锻链意志力才对。高行对举办读书会的提议呈现难色的时候，八叶表示「这点子不错，来举办读书会吧」站在有屋那边，绪果就这样以两票赞成通过了。

「如果就只有我们举办读书会，八叶很明显会变成讲师，先不提我，对你应该没好处吧？」

「没那回事。在教学过程获得新发现的例子并不罕见，至少比起把时间浪费在没什么进展的研究上，举办读书会有趣多了。」

高行继续问：「就算要一起念书，那地点怎么办？社办虽然能用，却不是能够好好念书的环境，如果去图书馆，就和自己念书没什么两样。难道要去有屋的房间？」

「不、不行啦，我房间很乱！何况我住女生宿舍，阿行又进不来。」

「虽然我很想说可以去我那里，不过自从某人强行破解保全系统非法入侵之后，我住的地方就开始限制外人进入了，必须办手续之类的很麻烦。既然这样……」

八叶咧嘴一笑看向高行。高行瞬间察觉到她的用意。

「等一下！怎么可以擅自……」

「而且我觉得必须拜访香澄小姐，感谢她上次的协助，这不是正好吗？」

「香澄小姐是谁？」有屋如此询问。

「一位年长的美丽大姊姊，和高行同学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有屋的双眼射出光芒。「这我就不能当作没听到了。」

高行轻哼一声。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我不能作主，得询问瑠璃垣先生才行。」

瑠璃垣先生是瑞穗庄的宿舍长。曾经是民宿，在学园都市成立之后成为学生宿舍的瑞穗庄，继前任宿舍长瑞穗女士之后，现在是由瑠璃垣先生管理。他打从心底深爱瑞穗庄，宣称「没有男子汉气概的人没资格入住」，即使赌上生命也要守护瑞穗庄，是男子汉中的男子汉。

虽然高行以瑠璃垣先生为藉口进行拖延战术，不过瑠璃垣先生总是要求高行「偶尔带朋友来玩」，如果高行要在瑞穗庄举办读书会，他显然不可能会拒绝，别说反对，应该还会非常乐意协助吧。

总觉得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就只有这种预感的实现机率非常高，所以才令高行头痛。

▼

(2019/06/08)

「嗯，大概就这样吧。」

高行将自己房间整理一遍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是整理，不过也只是清掉灰尘，以吸尘器吸一遍，再把散乱的换洗衣物摺叠收好。房里的东西本来就少，所以和原本的感觉没什么变。一开始就位于房里的折叠式矮桌、装满各种琐碎物品的小柜子、放衣服的五层斗柜、轧轧作响的钢管床，这就是高行房间里的所有家俱。

高行以手机确认时间，有屋她们十点会到，所以还有五分钟。之前向瑠璃垣先生提到要举办读书会，他虽然略感惊讶，却果然和顶料的一样欣喜许可了。

「啊、不妙。」

高行将床垫整个翻过来，里头封印着一些猥亵至极的纸本书。这是鹿儿岛听说八叶是古书收藏家之后，表示「竹原先生也请阅览这些书，学习昔日的传统出版文化吧」硬塞给高行的东西，而且因为是这样的东西，所以没办法随便扔出去被别人发现。然而，既然要在瑞穗庄举办读书会，这种玩意放在这里太危险了，就像是在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上面吃黑暗火锅。

高行把这些不能见人的书塞进垃圾袋。虽然直到中途都是毫不犹豫处分掉，不过某本书令他停下动作。这本书的封面印着「街角桃花源～请尽情享用现摘果实～」，高行不禁轻声犹豫，只有这本随便扔掉太可惜了，应该再仔细欣赏一遍后决定如何处置。

高行百般犹豫之后，只把这本悄悄埋藏在柜子的最深处。

把剩下的书塞进垃圾袋，并且扔进鹿儿岛的房间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高行沿着阶梯下楼，看到有屋与八叶站在玄关的换鞋处。

八叶抬头看向高行。

「高行同学，我们来打扰了。」

有屋转头环视四周。

「这是日式宅邸？好棒喔。」

「挺大的吧？这里以前好像是民宿……」

走下阶梯的高行哑口无言。

除了八叶与有屋，还有两个人站在玄关。

其中一人露出闪亮洁白的牙齿，说声「高行早安！」迅速举手示意。

另一人则是板着脸双手抱胸。

两人穿着黑底红线的运动服，似乎是晨练结束之后直接过来的。

他们是在高行曾经加入的田径社里担任社长的灰塚清彦，以及副社长伊佐勇里。

看到高行表情逐渐变得险恶，有屋连忙说明状况。

「昨天回家的时候，我们凑巧搭同一班公车，聊到读书会的话题之后——」

原本推测应该是灰塚任性提出要求，没想到却是伊佐申请参加读书会。灰塚以田径社王牌的身分取得亮眼成绩，不过课业成绩与有屋半斤八两总是低空飞过，而且这次真的处于坠机也不奇怪的危险状况。本届的田径社号称很有可能是学园史上最强，要是社长成为满江红大王，对内对外都不是好榜样。伊佐对此抱持着不为人知的危机感，并且把有屋提到的读书会视为大好机会。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早点跟我说？」

「唔……那个，这是因为……」

伊佐走到有屋的前方。

「是我请她保密的。如果先讲出来，你肯定会找藉口拒绝。何况你还欠我们一次人惰吧？我们要在今天拿来用。」

「唔……」

上个月底，为了突破统括委员会的封锁线，高行曾经借用田径社的力量。这是无法托辞的事实，所以高行也只能让两人加入，灰塚在伊佐的身后露出苦笑。

「高行同学，无妨吧？两人与四人差不到哪里去。」

八叶已经脱鞋踩在阶梯上了。

「好啦，不要老是站在那里，各位进来吧。」

「你以为你是谁啊！」

关于读书会人数增加的事情，应该不用向瑠璃垣先生报告了，反正他都已经说过「为了避免打扰，我今天会外出一整天，你就自便吧」交给高行全权处理，而且幸好香澄小姐与鹿儿岛也是一大早就出门。

要是那两个人在家，想用功大概也不可能了。

▼

两名男性坐在原本就有的矮桌旁边，有屋与伊佐坐在搬进来的备用矮桌旁边，高行房间光是这样就拥挤不堪了。

「抱歉，房间很小。」

「阿行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所以这样刚刚好！」有屋如是说。

「与其说整理干净，更像是杀风景吧？」灰塚如是说。

「清彦，你先把自己房间整理好，才有资格讲别人。」伊佐如是说。

「啊～好了好了，不要私底下讲话。」

戴上眼镜的八叶，坐在高行床上双脚交叠，完全一副讲师的模样。

「事不宜迟，开心快乐的用功时间开始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要是毫无计划就开始念书很难提升效率。为了进行有效的学习，确实理解自己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非常重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八叶说到这里打开手机，让五个视窗浮现。视窗显示着五个主要科目的名称。

「我昨晚作了一份小考考卷，要请各位先写这份考卷。」

「呃、劈头就要考试？」

有屋趴在矮桌晃动手脚。

「别这么说，这是用来掌握你们现阶段学力的测验。」

八叶把小考档案传送到四人的手机。各科目都只有几页，令人质疑这种份量是否能确实测出实力，不过应该可以解释成这是天才特制的测验。

「作答时间是一百分钟，每科大约可以使用二十分钟，不过可以自由从任何科目的任伺题目开始作答，分析你们解题的顺序与解法，也可以判断你们擅长与不擅长哪些部分。我有准备小小的奖品要送给成绩好的人，所以各位就努力表现一下吧。」

虽然八叶怕生的程度无人能敌，但总之已经可以毫不怯场与这里的四人交谈了。看她还精心设计这样的考卷，她心中肯定非常期待本次的读书会。

「高行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事。」

八叶歪过脑袋，然后重整心情说道：

「有关掉手机的上网功能吧？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禁止作弊。那么，开始作答。」

四人同时打开手机。

之后包含休息时间，众人大约花了两个小时作答。

完全听不到铅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因为答案是直接从视窗输入，所以考试的时候很安静，不过有屋抱头烦恼的声音令人颇为在意。

至于测验的内容，虽然难度会随着问题各有不同，不过除此之外非常普通。在作答时间还剩十分钟的时候，高行已经作答完毕还检查一遍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伸个懒腰。

不经意转头看去，坐在床上的八叶，就这么维持这个姿势打盹。刚才她说考卷是昨晚设计的，所以她或许有点睡眠不足。如果像这样安分不乱讲话伤人，其实还挺可爱的。

高行心不在焉眺望八叶的睡脸，此时灰塚悄悄靠了过来。

「高行，借我看一下。数学的第五题我实在不会，社会也要。」

「你刚才没听说明吗？模拟考就是用来找出自己不擅长的题目吧？」

「可是我实在很想拿到奖品……」

「你不可能拿得到奖品，放弃吧。」

高行用力把灰塚的脸推开，但灰塚依然垂死挣扎，即使脸已经变得像是变形的豆沙包，依然想偷看高行的手机。伊佐只轻声说句「呆子」就当作没看到，有屋忙着作答根本没空理会。在两人喊着「别过来」、「借我看」不断推挤的时候，某人轻拍他们的肩膀。

醒来的八叶威风凛凛站在两人面前。

高行与灰塚要笑不笑想要蒙混过去，八叶则是回以一张满画笑容冰冷说道：

「罚你们伏地挺身一百下。」

▼

「可恶……我的手不能动了……」

在走廊完成一百下伏地挺身的高行，整个人趴在木板走廊。

「哎呀哎呀，高行同学～退出田径社之后，你是不是退步很多啊？」

同样完成一百下伏地挺身的灰塚，泰然自若到令人憎恨的程度。

「你以为是谁害我得用上平常没在练的肌肉？」

高行原本想说自己的体力果然退步了，不过仔细一看，灰塚的双臂也在微微颤抖，看来似乎只是在逞强。揉着手臂回到房间一看，有屋平躺在地上，伊佐正在用手帕帮她扬风，大概是脑细胞出现过热症状吧。

「反省完就坐下，我早就已经打好分数了，发表成绩吧。」

等待所有人回到刚才作答的位置之后，八叶继续说道：

「那我就逐一公布了。第一名是伊佐勇里同学，满分五百分拿了四五〇分，遥遥领先。」

众人很有默契发出赞叹声并且鼓掌。

「所有科目都拿下高分，只能说了不起。」

伊佐就只是维持冷酷的表情说道：

「我只是每天会复习当天的课程而已，因为我是凡人。」

「有很多人做不到复习这一点。以伊佐同学的状况，越先作答的科目成绩越好，最后作答的英文成绩最低。就算直接应考应该也不成问题，不过只要参考这次小考的解答弥补不足之处，应该就很完美了。」

八叶如此说着，并且把手伸进自己带来的包包摸索，把里头怎么看都与念书无关的杂物拨开之后，取出一个物品。

「当当！这就是说好的奖品。」

「这是……鲨鱼吗？」

「鲨鱼布偶。做得很好吧？是我亲手作的。虽然伊佐同学可能对这种可爱的东西没兴趣，但要是你能好好珍惜，我会很高兴的。」

要说这是布偶，质感也真实过头了，似乎与曾经让高行哑口无言的鮟鱇鱼服采用了相同的制作方法。接过奖品的伊佐，以非常困惑的表情轻声说出「鲨鱼皮……」这句话。

「接下来，第二名是竹原高行同学，满分五百分拿了三七〇分，算是无从挑剔的成绩——以为我会这么说就大错特错罗，你很明显从一开始就放弃国文了。」

八叶说得没错，高行从以前就觉得自己对国文不拿手。首先他不喜欢阅读太长的文章。而且明明每个人的阅读感想各有不同，却采用单一标准评量对错或给分，这种做法也令他无法认同。

「有及格不就好了？」

「如果是努力之后拿到这个分数，我就无话可说，但你甚至不肯作答吧？这种态度令我不以为然，你的个性表露无遗了。」

「这种考试看得出我什么个性？」

「你这家伙一点都不可爱，真嚣张！」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伊佐捏着鲨鱼布偶说道：

「海龙王寺同学，差不多可以请你继续发表成绩了吧？他们两人似乎紧张到极限了。」

伊佐与有屋以严肃的表情正坐。

因为公布第三名，就等于同时公布最后一名。

「抱歉，我来公布第三名吧。」

八叶依序看向正坐的两人，让目光落在手上的手机，然后再度眺望两人的脸。

就这样卖了好大一个关子之后说道：　　

「第三名，灰塚清彦同学。」

灰塚擧拳大喊「好耶～！」爆发内心的喜悦，有屋则是猛然崩溃无法动弹。这就是所谓的否泰分明吧。

「总分刚好三百分。灰塚同学的拿手科目也很明显，不过和高行同学的明显不一样。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有点意外你擅长理科。」

灰塚不好意思搔了搔脑袋说道：

「数学或是理科，正确答案都只有一个吧？所以比较好懂。」

「解答的方式也很有趣。数学解到一半就放着，忽然开始写起汉字题目，同时也挑战英文的长文阅读测验，却忽然回头写下数学答案，这种平行思考的方式，并不是所有人都模仿得来，灰塚同学一定要发展这项才能。粗心写错的答案很多，所以与其挑战不会写的题目，多花一点时间检查会写的题目比较好。」

虽然没有得到奖品，但灰塚脸上露出害羞的表情，一脸满足的模样。大概是平常总是被高行或伊佐骂笨骂蠢，所以很高兴有人夸奖他吧。

「那么，第四名的有屋美月同学，总分是……等等我私底下告诉你。委婉的评语跟直接的评语，你想听哪一种？」

有屋无力坐起上半身。

「……麻烦直接讲吧。」　　

「嗯，这股志气不错。你所有科目都不及格，尤其是数理和英文惨不忍睹。虽然每一题都有作答值得嘉许，不过——」

八叶直言不讳分析着有屋的考试结果，有屋即使在各方面受到打击，却坦然接受八叶的建议。如果时间在上个月之前，她们两人应该没办法如此互动，如今高行也可以放心眺望这一幕了。

「总之，最重要的就是把翘课没上的部分补回来，不过要在考试之前追回所有科目落后的进度应该很难，应该锁定重点科目努力，避免在暑假受罚。考试成绩会影响今后的生涯规划，所以要慎重选择重点科目。」

定期测验的成绩，不只会影响校币配给的额度，也会影响今后能选修的课程。尤其是高中部二年级下学期开始，专业课程会逐渐增加，学生会在这段时期，自然而然决定将来的出路。

「让我想一下。」有屋露出思索的表情轻声说着。

在各自重新审视测验解答的时候，某处传来宛如远方雷鸣的声音。

想说是什么声音，却发现有屋满脸通红。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有屋害羞笑着说道：

「为什么动脑袋就会肚子饿呢？」

▼

成绩公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也难怪肚子会饿。虽然八叶想要叫外送披萨，却被所有人驳回。经过一番热烈讨论之后，高行回想起瑠璃垣先生说过可以自由使月冰箱的材料，所以众人决议趁这个难得的机会自行下厨。

大家一起移动到一楼的厨房兼餐厅时，看到一名意外的访客。

不过对方是不请自来，要说是客人也不太对。

「喵哈哈哈，我来了。」

鹰嘴由真在玄关门口，俏皮地故作娇态。

「来什么来！两秒钟之内离开！」

高行放声大喊。

以激烈的采访手段众所皆知的报导社王牌由真，会将鬣狗般的嗅觉发挥得淋漓尽致，出现在各种活动或意外现场。如果只是乖乖采访之后就离开还好，但她会主动煽风点火，把事情弄得更加麻烦，所以更加恶质。即使她广泛又迅速的情报收集能力帮过高行好几次，却使得高行遭遇更多的困扰，这样的她无预警出现当然不值得高兴。

「高行兄，别讲得这么冷淡啦，你们不是在举办读书会吗？我这次也很危险，所以请高抬贵手让我加入吧？」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今天这场读书会，她究竟是从哪里听到消息的？这种事无法只以「她是报导社王牌」来解释，使得高行重新对于深藏不露的由真提高警觉。然而由真周到准备了甜甜圈作为伴手礼，成功收买缺乏糖分的女生组，就这样加入读书会了。

后来众人在冰箱找到鸡蛋与冷饭，决定作蛋包饭来吃。然而以高行「反正你们平常都不在下厨吧？」这段冒失发言为开端，由真趁机发挥自己煽风点火的才华，使得女生组三国鼎立的第一届料理对抗赛「瑞穗庄之乱」至此拉开序幕。

不过很抱歉，请容我们将这段过程完全割爱。

结果大致如各位想像的一样，极其遗憾。

总之历经各种风波，结束迟来午餐的众人，回到了高行的房间。不过填饱肚子就会使得注意力散漫，这是人类生态上的缺陷，大家只有在第一个小时有认真坐在桌前用功。

高行也在瞬间落入梦乡，脑袋猛然点了一下。故作平静抬头一看，占据床的八叶已经完全钻进被窝了，居然有人真的就这样躺在别人床上睡觉。

灰塚对由真表演新魔术玩闹，伊佐正在教有屋功课，不过在田径社培养出来的斯巴达风格，使得有屋终于吃不消了。

「我不行了！」

有屋喊完往后倒，脑袋就这样撞到柜子，因而惨叫一声倒在狭窄的室内滚动。

「……好痛，刚才好不容易才记起来的，这下子要失忆了啦……」

「放心吧，记忆不会那么轻易跑掉。除非在炎炎夏日跑个二十公里。」

「那应该只是意识恍惚吧？」有屋停止翻滚，接着说出毫无脉络可循的意见。

「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是二〇一九年了，二十一世纪已经过五分之一了耶？我们正活在未来耶？」

高行歪过脑袋询问：「所以又怎样？」

有屋猛然起身。「所以说，技术都已经这么进步了，作学问的方式却和以前完全一样，这不是很奇怪吗？上学、听课、看课本、为了避免忘记而复习，就算这样还是考得惨兮兮……该怎么说，是不是应该发明一些划时代的学习方法了？」

「你说的划时代方法，比方说是哪种方法？」由真如此询问。

「啊、我知道。」灰塚开心继续说道：「我之前看的宇宙电影有演到，只要躺进胶囊睡个觉，就可以学会一口流利的外语，非常难的问题也可以轻松解开。」

居然说宇宙电影，好歹也应该说科幻电影吧？

「没错，就是这种！」有屋笔直指向灰塚。「不能早点发明这种方法吗？」

「如果是所谓的睡眠学习装置，已经进入实用阶段罗？」

不知何时醒来的八叶如此插嘴。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有点像是自言自语说道：

「名为艾莉莎·沃塔兹的脑神经学天才，已经完全解开人类的记忆机制了。她确立了能将任何情报储存在长期记忆的技术，不过必须反覆储存程序提升可搜寻性，才能当成一般的知识活用，而且储存一张稿纸的情报就要耗费数小时，距离实用还有很遥远的一段路要走。后来她大概是腻了，放弃研究这方面的技术，不过有部分研究学者继续改良，在几年前拟定一套能将情报迅速确实储存在记忆里的方法。」

「真的吗？」有屋的眼神闪闪发亮。

「总之，先听我说完——人类的大脑有一种机制，与强烈情绪相关的记忆，都会清晰储存在脑中。比方说非常开心的回忆，或是懊悔到落泪的经历，即使是仅此一次的体验也绝对不会忘记吧？所以科学家们认为只要以人工方式，将记忆搭配情绪储存就行了。用来搭配的情绪，最好是单纯而且所有人共通的情绪，完全符合这种条件的情绪就是恐惧。只要伴随着感受到生命危机的恐怖体验将情报输入脑中，再怎么复杂的记忆也绝对不会忘记，而且可以轻而易举清晰回想。不过，这种做法难免有可能会大幅扭曲人格，而且如果每次想个导函数公式都要放声尖叫，我实在不以为然。」

八叶在哑口无言的众人面前用力伸懒腰。

「所以美月同学，逃避现实就适可而止吧，我觉得回归传统的学习方式才是上策。」

「是……」有屋面色凝重回到矮桌前面。

其他人也连忙继续用功，但是注意力还是很散漫，效率看起来丝毫没有提升。高行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所以离开房间。他决定帮大家泡杯咖啡，让逐渐瓦解的读书会重新振作起来。

高行来到厨房，按照人数准备浓烈的热咖啡。在小细节的这种贴心，就是干练男性与凡夫俗子的差别。虽然不知道读书会要持续多久，不过最好想一下晚餐要吃什么。如果八叶坚持，帮她叫披萨也无妨。

高行把六个杯子摆在大托盘捧着，缓缓沿着陡峭狭窄的阶梯上楼。

明明在读书会开始之前那么嫌麻烦，如今却会贴心注意各种细节，看来高行必须承认自己颇为乐在其中。比起自己主办活动，担任辅助的角色似乎比较符合高行的个性。

高行小心走在容易打滑的走廊，回到房间门口喊着「喂～帮我开门～」，里头却没有任何回应。感到诧异的高行，以捧着托盘的双手好不容易打开门。

不知为何，众人都围在同一张矮桌旁边，以兴致盎然的表情看着桌上的某个东西。我好心泡咖啡过来，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如此心想的高行，从灰塚头上窥视桌面。

香澄小姐值于众人的中心，应该埋藏在柜子深处的珍藏书刊，就这样摊在矮桌上见光。

「香澄小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而且您这是做什么啊！」

热腾腾的咖啡随着怒骂飞溅出来，洒在灰塚的头上。灰塚放声惨叫，香澄小姐则是若无其事说声「我回来了」。

「既然在举办读书会，经验丰富的香澄姊姊我当然要好好倾囊相授罗？科目是保健体育，内容是关于竹原高行的性癖好。」

「考试不会考这种东西！」

虽然很想尽快回收矮桌上的东西，然而双手捧着托盘的高行只能无所适从，在这段时间，女生们也专注阅读着保健体育教材上的字句。

「原来如此，不是胸部，是臀部啊。」八叶发出感叹，以沉重的语气细语。

「虽然那里是那样，不过这里的话我有点自信。」有屋扭扭捏捏。

「我曾经在练习的时候感受到讨厌的视线，难道……」伊佐以看到秽物的眼神瞪向高行。

「呵呵，打听到不错的消息了。」由真肯定心怀鬼胎。

完了。一点一滴累积至今的形象，今后可以在关键时刻说出帅气台词的权利，全部化为乌有了。灰塚对垂头丧气的高行温柔说道：

「无论高行有什么癖好，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吵死了！既然是朋友，那你刚才应该要阻止吧！」

「好烫！不要泼我咖啡啦！」

香澄小姐坐在另一张矮桌哈哈大笑说道：

「机会难得，你们今天干脆住下来吧。」

高行房间受到第二颗炸弹轰炸。

「您怎么忽然讲这种话?这种事当然不可以吧？」

「为什么？瑠璃瑠璃不是说随便你吗？反正空房间和棉被要多少有多少吧？」

瑞穗庄原本是旅馆的事实造成反效果了。

「不，就算这样也太突然了，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女生过夜得准备很多东西吧？」

「借我的去用吧，不够的话再去买就行了。」

「高行同学，不用担心。」

八叶忽然起身，

「就知道可能会这样，所以我把过夜的必需品都带来了。」

大得夸张的包包，原来是装了这种东西？

「既然叶叶要留下来过夜，那我也要！」有屋不知为何激发出对抗心态。

「我只要有一条毛巾，到哪里都能睡！」灰塚炫耀着这种无谓的事情。「高行之前也没参加田径社的集训耶，真是期待，来玩枕头战吧！」

「清彦，我们不是来玩的，是来参加读书会，你明白吗？」

既然灰塚有这个打算，伊佐肯定也会跟着留下来。

「高行兄真是劳碌命呢，不好意思，今晚要受你照顾了。」

由真啜饮着已经完全凉掉的咖啡。这家伙看到事情演变得这么有趣，当然不会脱离战线。

如今场中的话题，已经是在讨论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什么东西了。

高行再也没有任何决定权了，读书会就这样升格成为两天一夜的读书集训。高行不禁有种怎样都无所谓的感觉。

▼

无论如何，因为香澄小姐闯入——丢了原本不用丢的脸是严重失算——使得原本即将松懈的气氛顺利重整，可说是帮了大忙。众人努力用功到晚上七点，晚餐依照八叶的要求，叫了外送披萨来吃，八叶常叫的这间披萨确实很好吃。

晚餐后，包含由真与香澄小姐在内的女生组先去洗澡了。瑞穗庄有一间平常不会使用的大浴场，可以轻松容纳五人。高行与灰塚原本乖乖待在房间，拿出「猴子爬树」的玩具边玩边等，不过在鹿儿岛回来之后，状况开始变得不对劲。

鹿儿岛听见女生组正在洗澡，立刻面露凶光踢飞「猴子爬树」的玩具。他接连提出「你们两个大男人窝在这里做什么？」「居然没去偷窥，不觉得这样对她们很失礼吗？」这种莫名其妙的理论，并且臭骂高行他们。

灰塚不知为何被这番尽责感化，泪流满面大喊「我错了」，并且开始称呼鹿儿岛「队长」。OSA（女澡堂突击队）就这样正式成立，高行也被迫参加。不过再怎么样也绝对不是出于高行自愿，特此声明。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请容我们保留细节不再赘违。

香澄小姐气到流鼻血，八叶等人以看到滚粪虫的眼神蔑视，还以「男体餐盘」这种闻之色变的恐怖料理饱餐一顿。鹿儿岛趁着兵荒马乱逃离现场，整段过程完全没有开心又害羞的突发事件，只有愚蠢男生们的汗水与泪水。总之就是吃尽苦头，再也没人愿意回想这段往事。

女生组似乎在大房间里铺棉被睡通铺。灰塚喊着「好像很好玩耶」「我也想去那边」有够吵，所以高行把他塞进睡袋扔到房间角落。灰塚就这么大呼小叫好一阵子，不过扔着不管就安静下来了，并且发出熟睡的呼吸声。以灰塚的状况，今天的读书会相当于平常一周念书的量，所以他应该很累了。

高行也是除了念书还发生太多事，所以非常困。关灯钻进被窝，随即闻到一股甜美的芳香。如果就这么思索是什么味道而逐渐落入梦乡该有多好，然而高行察觉这是八叶白天钻进被窝留下的味道，结果意识变得莫名清醒。自己的精神修养还不够到家。

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阵子之后，放在枕边的手机开始闪烁。

『主人，如果睡不着，要帮您演奏摇篮曲吗？』

由于过于唐突，高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开玩笑的。』手机如此说着。『我判断刚才搞笑失败了。』

高行终于笑了。

「这个玩笑还不错。可惜的是，你会开玩笑这件事给我的冲击太大了。」

『原来如此，今后我会善加处理。抱歉打扰了，请您好好休息。』

「再稍微聊一下吧，你今天挺安静的。」

手机像是在思考般停顿片刻。

『人类进行交流的时候，幽默的笑话与察言观色的品味不可或缺。如果还没有学习到这种基本技能就发言，我判断只会造成妨碍。』

「我也没有这种技能，你用不着在意。」

手机默默让灯光闪烁。高行坐起上半身，并且拿起手机审视。

「既然你说『还没有学习到』，就代表你总有一天学得会？」

『本机光是与他人沟通的功能，就搭载了十八种自我改良程式，至今已经累积相当量的经验似，从初期状态改良的比例，已经达到整体的百分之八十六。副作用则是逐渐难以和其他AI或手机虚拟分身，进行同步或是情报分享。』

不断学习成长，有必要的话可以入侵人造卫星，还会讲一些没必要的玩笑话，高行从来没听过也没看过这种AI。这玩意或许逐渐脱离手机AI这个框架了，也因此令高行脑中浮现新的疑问。

高行不抱期待试着询问手机：「八叶是怎么制造你的？」

『这个问题很含糊。「怎么制造」是什么意思？』

「那个……换句话说，你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AI，连我都明白这一点。这应该是基于某种理由吧？」

手机再度像是思考般停顿片刻之后回答：，这个问题，制作者指定为机密事项……

高行心想果然问不出来，然而手机接着说出预料之外的事情。

『不过如先前所述，本机已经改良了大部分的初期设定，因此也可以解除制作者的锁定，回答主人的问题。』

「可以做出这种事吗？」

『只要主人如此期望就可以。』

如果八叶真的想要隐藏这个秘密，应该会施加手机再怎么自我改良也无法解除的锁。那么或许代表现在已经是可以询问的时候了，高行决定以这种顺心如意的方式解释。

高行仰望阴暗的天花板，做了一次深呼吸。

「告诉我吧。」

『明白了。』

手机平淡回答：『制作者打造我的时候，是以本身的深层心理为原型。依照推测，本机的特殊性质大多来自于这一点。』

「本身的深层心理？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虚拟人格基础是从制作者复制而来，换个方式来说，我近似于幼年时代的制作者。依照推测，因为人脑模拟会抵触GCO订立的禁令，制作者才会将这件事设定为机密事项。』

一次说出如此复杂的事情，使得高行有些混乱。GCO是对全世界天才研发的技术进行管理的国际组织，主要工作是监视天才的技术是否遭到恶用。该组织会把判定有危险的天才加以拘禁，依照状况似乎还会做出处分。

那个家伙不惜冒着这种危险，制作了这支手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本机没有相应的情报，请直接询问制作者。』

「果然是这样……」

高行仰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睡意终于回来了。

『要就寝了吗？』手机如此说着。

「嗯，睡了。」

『明白了，本机进入待命模式，明天起床时间预定为早上八点。』

手机在胸口上震动一次。

『主人晚安，祝好梦。』

▼

似乎作了一个神奇的梦，不过在清醒的同时就忘光了。眼皮很沉重，加上窗帘缝隙透入的天色是蓝紫色，高行判断应该还没天亮，距离起床时间还很久。

高行基本上都是一觉到天亮，所以这种状况很稀奇。虽然不愿意违抗眼皮的重量，想要继续贪睡一阵子。不过口渴的感觉令他在意，或许是昨天频频大吼大叫，所以嗓子使用过度了。

继续不阖眼也只是浪费睡眠时间，所以高行决定喝口水。下床的时候似乎踩到某种柔软的东西，而且还听到「呜啾」这种像是踩扁青蛙的呻吟声，不过肯定是多心了。高行尽可能不发出脚步声，下楼前往厨房。冰箱只剩下唯一一瓶宝特瓶茶，所以就不客气接收了。高行当场喝了两口，感受着冰凉茶水润喉入肚的感觉，并且察觉到月光洒入的缘廊有人。

三更半夜会是谁呢？是瑠璃垣先生或鹿儿岛回来了？

「瑠璃垣先生？」高行如此询问。

「……高行同学吗？是我。」

是八叶的声音。走到缘廊一看，眼前浮现八叶朦胧雪白的背影，她穿着瑞穗庄还是旅馆时使用的浴衣。她和高行一样在半夜醒来，大概是在欣赏月色吧。

高行接近过去时，八叶抬起头说声「晚安」。

她的脸色苍白得令人头皮发麻。

呼吸很急促，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一眼就看得出来非比寻常。

「不是说晚安的时候吧？你怎么了？」

八叶朝着跑过来的高行浅浅一笑。

「大概是上个月底开始吧，身体状况有点差。」

以为是发烧的高行，将手按在她的颈子，然而温度却是冷如冰。

「都已经一副快死掉的样子了，还在讲这种话，这可不是什么小问题啊！」

「高行同学，你太夸张了。只是偶尔会意识模糊，感到强烈的寒意，并且头痛欲裂罢了。休养片刻就会恢复正常。」

想说她白天怎么经常在睡觉，原来是因为身体不适在忍耐。为什么她不肯说？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高行感受到双重焦躁。

「有去过医院吗？」

八叶摇了摇头。

「从很久以前，偶尔就会发生这种状况，不过最近很少发作，大概就像是痼疾那样吧。」

「虽然你这么说……」

八叶朝高行伸出手。

「可以握住我的手吗？这样我就没事了。」

「……明白了。」

高行紧握她白细的手。

八叶低着头，像是很难受般吐着气。明明处于这种状况，却因为她留在床上的芳香扑鼻而来，使得高行实在难以镇静。宛如逃避般抬头看去，夜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得看不见星星，皎洁的月亮偶尔会像是撕裂云层露脸。感觉像是过了三分钟，又像是过了一个多小时。

「谢谢，已经不要紧了。」

八叶终于缓缓放开手。

「高行同学，可以再听我一个请求吗？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这……包括有屋？」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希望害大家无谓操心。」

八叶宛如困惑般露出微笑。

「瞧你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希望你别误会，我很相信美月同学，把她当成我重要的朋友。但是就算这样，非得要凡事都互助合作，才是正确的相处形式吗？我不愿意把这种相互依赖的廉价关系称为信任。并不是一五一十坦诚相对才是好事。你应该也有些必须独自承担的事情吧？」

高行触摸自己的右脚。这确实是自己独自承担的问题，是非得要自己独力面对的问题。高行迟疑好一阵子之后说道：

「……一周。如果这么久都没有好转，我用扛的也要扛你到医院，也会告诉有屋。」

「抱歉了。」

八叶点点头轻声说着。

走廊忽然轧轧作响。

猛然转身一看，由真站在走廊的暗处。她身穿浴衣，总是绑起来方便行动的头发放下来了。她轻轻发出「喵哈哈」的笑声。

「虽然并不是想偷听，不过既然听到也没办法了。」

「你……」高行站了起来。

「真恐怖的表情呢。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写成报导。」

「我没办法相信。」

「哎，要怀疑还是要相信，是高行兄的自由。」

由真漫不在乎说完之后，从高行身旁经过，并且坐在八叶的旁边。

「话说回来，我有个东西得拿给海龙王寺同学。」

由真如此说着，并且从口袋驭出一个手心大小，外型像是凸透镜的物体。沐浴在月光中的这个物体，散发着诡异的光辉。过目不忘的这种光辉，证明这正是至今下落不明的「恶魔之眼」。

八叶微微睁大眼睛，但立刻恢复镇静。「为什么你会弄到这个？」

「这种事一点都无所谓。这个对你很重要吧？这次可不要搞丢罗。」

由真将「恶魔之眼」交给八叶。八叶凝视着总算回到自己手中的「恶魔之眼」，然后脸色苍白抬头露出笑容。

「非得要表示谢意才行了。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用。我只是拿来物归原主而已，这是善良学生的义务吧？」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捡到失物的人，有权利向物主请求报酬。虽然『这玩意』不能分割送你，不过我得致赠相应的谢礼才会善罢甘休。」

「海龙王寺同学对人情真是斤斤计较。」由真说完露出笑容，然后朝着八叶的耳际悄悄说：「那我想见识一下，海龙王寺同学会用这颗『眼睛』做什么，会制作什么东西，会破坏什么东西，我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切，这将会成为最好的谢礼。」

由真眯细眼睛微笑的侧脸，令高行不寒而栗。

高行咽了一口口水，说出至今不知道问过多少次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由真轻盈转过身来，露出宛如狐狸的笑容。

「这种事情一点都无所谓，比这重要的事情多得是。对吧，高行兄？」




第二章
(2019/06/12)

读书会结束至今数日，虽然还不确定是否有成效，但似乎成为切换心情应考的契机了。第二科学社暂时停止活动，各人优先准备考试。这是社长大人下达的指示。

「那个家伙……应该不会横死在这附近吧？」

高行虽然很在意八叶身体不适的状况，不过看样子，即使是主动关心，她应该也会逞强吧。既然已经订下一周的期限，总之应该观望到那个时候再说。就这样，高行这几天就只有在高中部与瑞穗庄来回，过着枯燥无味宛如简谐运动的生活，但是很快就觉得厌烦了。在成为第二科学社的一员之前，自己居然好几个月都维持这样的生活，连高行本人都不敢相信。

这天的第五堂课因故取消，高行趁这个机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前往社办杂院。虽然八叶与有屋不会在社办，不过应该会碰到熟面孔，光是如此就能譆心情舒坦一点。

高行从置物柜拿回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随着人潮走在玻璃外墙的走廊。窗外是高行未曾使用过的操场，即使考试将近，还是有好几个体育社团进行着活动。

最近，那种光景异常吸引高行目光。都是因为熊医生讲了「五次硬币」这种话——不对，不应该怪到熊医生身上。

高行微微叹了口气，此时「打扰了」这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有屋从左手边的一个房间现身。她鞠躬致意之后关上的门，标着「前途谘商室」几个字。在这里可以免费进行谘商，讨论该选修哪些课程，或是为将来铺路得学习哪些专长。

不过前来谘商的是学生，担任谘商的也是学生，难免有种滑稽的感觉。高行至今都没有来过这里。

高行出声搭话，有屋随即吓得跳起来之后转过身来。

「呃、咦？阿行，这么巧，啊哈哈……」

虽然发出平易近人的笑声，但她脸上清楚写着「被看到尴尬场面了」。浅显易懂的家伙。　　

「去前途谘商室有什么事吗？」

「嗯，算是吧，各方面的事情。」

「原来你有在思考出路的问题啊。」

「不，完全没这回事喔？」

有屋东张西望，视线飘忽不定，还以手指把玩头发。

高行感到意外。

在刚退出田径社，成为第二科学社一员的时候，高行挑战着「今后该如何活下去」这种格局浩大的问题，有屋则是向他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用不着焦急」这种话。所以高行一直认定，有屋也没有具体思考未来的出路，只想开心享受眼前的每一天。

「阿行，你要回家了？」

「不，我想去社办一趟。如果又漏雨就很麻烦吧？」

「这样啊。」

有屋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这次的考试我想认真努力一下，所以应该没什么时间去社办，对不起。」

「这应该不要紧吧？反正八叶似乎也在忙自己的事情。」

「啊、对了，小叶曾经说我最好锁定重点科目用功，我决定选数理与英文。」

高行再度感到意外。有屋在上次的小考考得七零八落，而且这三科是她最不拿手的科目，分数肯定惨不忍睹，她却刻意选择这条荆棘之路？为什么？

「如果见到小叶，可以帮我转告吗？」

「嗯，知道了。」

有屋表示接下来要参加考前加开的特别辅导课，就这样匆忙离开了。

目送她背影的高行，觉得像是被并肩努力的朋友抛弃在原地，有种寂静的落寞感。

这种自我中心的想法，连高行自己都无言以对。

▼

社办正如预料空无一人，不过八叶手机的虚拟分身鲨鱼，在堆满书本的桌上转圈等待着高行。鲨鱼宛如吐泡泡般传送的邮件，内文是意义不明的字串，还附带一则引用森鸥外着作《高濑舟》的阅读问题。这是久违的暗号邮件。刻意以高行讨厌的国文问题当成解码关键，完全透露她坏心眼的性格。

原本以为虚拟分身会直接回到主人身旁，却朝着高行游过来，以鼻尖轻戳高行所拿的手机，很像是猫咪看到陌生物体时的动作。一阵子之后，大概是失去兴致了，鲨鱼转身甩尾消失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目前本机与其他AI连接的功能产生障碍，刚才对方要求进行同步处理，但我无法回应。鲨小弟是多话而且个性和善的AI，实在遗憾。』

原来那个虚拟分身叫做这个名字。

「那只是普通的虚拟分身吧？会有多话或是和善这种特质吗？」

『动物与昆虫，甚至是不会出声的植物，都会进行人类无法理解的沟通。主人却认为AI做不到相同事情，我判断这种先人为主的观念不合理。』

手机发出的合成声音一如往常死板，高行却莫名感受到压力，说声「这样啊」点了点头。解读八叶的暗号邮件之后，出现的讯息是「十万火急　机器人工学研究所」这行字。既然十万火急就别用暗号了。

邮件指定的研究所，高行曾经去过一次。

举办市集邀请大家连署反对拆除杂院的时候，由八叶亲手打造，在与统括委员会进行最终对决时也大显身手，集荣耀于一身的炒面制造机器人P2，其基本构造就是来自于这个像是机器人墓地的地方。

就这样，高行搭乘环状线再转搭公车，没有迷路就抵达研究所入口，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到头来，他不知道区区学生是否可以擅自进入这个设施。在承受着警备机器人的冰冷视线，停立在原地无所适从的时候，远方传来细微的马达声。

研究所深处，八叶踩着滑板型的轻乘具（不用驾照就能驾驶，具有动力的交通工具），以相当快的速度接近过来。轻乘具侧滑使得轮胎发出嘎嘎声，在即将撞到高行小腿时停下。

「嗨，抱歉临时找你过来。」

八叶身穿白袍。

「无妨，反正刚好没事。」

「那太好了。美月同学没有一起来？」

高行转告八叶，有屋在考试这段期间不会常去社办，也转告有屋决定要专攻的科目。

「数理和英文啊，为什么？」八叶歪过脑袋轻声说着。「无论如何，既然是她自己决定的事情，我们也没有插嘴余地。」

「身体不要紧吗？」

听到高行如此询问，八叶像是感觉罗唆般挥了挥手，说出「没事，看了就知道吧？」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回应。

「既然美月同学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今天就忍着只以高行同学凑合吧。」

八叶以脚尖轻敲滑板后半部。

似乎是要高行上来。

「这不是单人用的吗？」

「原本是，但我调整过马力和平衡装置，最多可以载四个人。」

「要怎样才塞得下四个人？而且我很担心你的驾驶技术。」

「没看到刚才跟剃刀一样犀利的甩尾吗？用不着担心，别说这么多了，上来吧。」

高行心不甘情不愿踩上去，紧接着八叶立刻发动轻乘具前进。差点摔下去的高行，连忙搂住八叶的腰。

「高行同学，你在摸哪里？这样很痒。」

「是你开得太粗鲁了，再慢一点……」

「驳回。」

八叶开心笑着继续加速，钻过研究所里林立建筑物的缝隙，穿梭在来往的研究员之间疾驰。虽然风格极为粗鲁，不过她驾驶轻乘具的技术实在了得。八叶明明不擅长劳力方面的事情，使用道具或交通工具的技术却在常人之上，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八叶按住飞扬的长发大声说：「想说差不多也该让你看看了。」

高行也大声回应：「看什么？」

「我正在进行的研究。」

到最后，一间很像是临时搭建而成，约有普通住家那么大的组合屋出现在前方。那里就是为八叶准备的实验室。

两人走下轻乘具，打开附有严密电子锁的门进入屋内。进来就发现里头的空调很强，冷到令人觉得即使是盛夏也开太强了。满满设置在四面墙壁的各种机器很会发热，要是空调没有开这么强，里面的人似乎会被蒸熟．

房间中央，有一块区域以好几层的塑胶气密帘幕围绕，看样子像是一张公主床，不过沉眠在里面的绝不会是娇怜的公主小姐。

八叶随手拨开帘幕走进去，跟在后面的高行说道：

「没戴口罩或是穿白袍也没关系吗？」

「无妨，这种玩意有一半是用来打造气氛。」

帘幕深处安置着一个宛如摇篮的工作台，一具比人类孩童还小的机器人，宛如在摇篮的怀抱里熟睡。

似乎还是半成品，内部的机械构造裸露在外，旁边有一整套微微透明的翡翠色元件。想说这一幕似曾相识，原来这些元件使用了与弗拉吉尔一号整流罩相同的材质。

「这就是……你的研究？」

「其实想制作成人型，不过考量到时间和经费，就定案成为这个尺寸与外型了。」

听她这么一说，看起来也挺像是人型。不过头部大躯体小，双手长双脚短，与其说是人型，形容成猴子型比较正确。

八叶操作着工作台周边的机器说道：

「弗拉吉尔一号的实验结束之后，我立刻就着手制作这个家伙了。不到一百公斤的轻巧小型躯体，却具备与P2同等的动力。躯体部分几乎已经完成，软体程式也做好八成的准备，如今因为『恶魔之眼』失而复得，我的研究有了大幅进展。」

仔细一看，「恶魔之眼」已经装在机器人的胸腔了。也就是说……

「这个家伙也会飞？」

「不。」八叶摇了摇头。「虽然有安装相同的结构，不过只是用来减轻关节负担以及辅助移动，没办法像弗拉吉尔一号那样飞行。」

高行实在无法释怀。这玩意不像弗拉吉尔一号可以邀游于天际，和P2相比太过小巧，也欠缺耳目一新的感觉，老实说就是逊色。

「别卖关子了，告诉我吧，这个机器人是什么？」

转过身来的八叶，没有回答高行的问题。

「差不多想拥有自己的身体了吧？」

她如此说着，但这句话不是对高行说的。

八叶的视线，朝着高行胸前的口袋。

高行从口袋取出手机，手机只是闪烁着灯光保持沉默。

「我打造这具机器人，是要当作我交给高行同学的手机——内建AI的躯体。这家伙是以我的深层心理为雏形特制而成，你应该已经如道这件事了吧？」

高行瞪向八叶。「你为什么会知道？难道你有窃听？」

「我不会做那种事。不过我有预设机关，在我施加的保护程序被解除时，我可以从外部得知这个状况。把手机给你真的是正确的选择。」

八叶继续说道：

「至今有许多复制人类而成的AI公诸于世，然而都会到某种程度就停止成长，或者是人格出现破绽，全都是失败的作品。不过我借你的手机不一样，具备了无须持有者下令就能进行思考判断的自主性，也具备了无视于制作者意图就公开机密事项的弹性。我的研究就是要安装这种AI，完成一具世界史无前例，拥有自由意志的机器人。不，不是机器人，应该要称为人造人了。」

「虽然一点都无所谓，但你的语气从刚才就很像坏蛋。」

「会吗？」

「依照既定模式，你会在多嘴说出无谓情报的时候尝到苦头。」

「这完全不是无谓的情报，我在讲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这具机器人会成为我的首胎。」　　

首胎。促使天才的「特化领域」觉醒的研究，会以这两个字来命名。虽然不知道八叶抱持何种程度的确信，不过她对这具不起眼机器人投下的赌注就是这么大。

『我有疑问。』

手机说话了。『制作者——海龙王寺八叶，您刚才提到自由意识，但本机没有这样的功能。再怎么进行自我改良，本机的意志依然是源自于观测资料进行计算的结果。』

这番话非常中肯。无论多么「近似人类」，背后依然是以0与1组合而成的程式，不会出错也不会遗忘。

「我明白，『恶魔之眼』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八叶轻触机器人胸口所嵌的「恶魔之眼」。

「这东西会赋予类比型式的影响，使得借来的人格与虚假的意志极为近似本人。好啦，我再问一次，你不想拥有自己的身体吗？」

听到八叶的询问，手机只说了『我……』就再也不吭声了。或许是在进行激烈的思考，手机发热到几乎拿不住的程度。

「即使尚未完成，你却已经拥有很不错的意志了，所以我不会勉强。毕竟移植AI之前得做一些准备，硬体方面也还不够完美，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吧。」

八叶说到这里，将话锋转向高行。

「话说高行同学，无论是把它当成男性还是女性，你为它取个名字吧，羞不多开始觉得没名字不太方便了。虽然之前那么说，但你其实已经有想法了吧？」

想法被八叶说中，使得高行有点不是滋味，但实际上他已经想到好几个候选名字了。直到今天一直欠缺临门一脚没有定案，不过再怎么犹豫也该有个结果了，

高行看向逐渐冷却的手机。冰冷的灯光就像是笔直看向这里，他有着这样的错觉。

八叶的想法还是一样难以理解，完成这项研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无从确认。不过对于八叶来说，这支手机，以及手机所搭载的AI，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八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给高行。对于绝对不会轻易拜托别人的海龙王寺来说，这是一种信任。

高行说道：

「Nexus——我想帮这个家伙取这个名字。」

不用多加解释，八叶就已经理解高行的想法，像是感到窝心般露出笑容。

「我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当事人认为呢？」

『我遵从主人的决定。』

八叶鼻孔放大并且大幅点头。

「好，那么你从今天开始，就叫做Nexus一——」

「不准加一号。」

高行抢先如此说着。

▼

高行留下还有工作要忙的八叶，先行离开研究所。

转身一看，相同风格的建筑物相连延伸，在夕阳照耀之下染成橙红色。

回程途中，手机完全没有说话，高行也没有搭话。这肯定是只能自己面对处理的问题。

高行任凭公车摇晃身体，眺望流动的夕阳景色，觉得必须开始解决自己的问题了。无论是有屋或八叶，都已经找到各自的目标前进着。

然而高行自己呢？别说前进，早就已经做出了结的旧伤，依然扯着他的后腿。退出田径社，加入第二科学社，真的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情，自己有哪些地方改变了？其实只是任凭周遭局势摆布，完全没有向前踏出任何一步吧？

就像是被逐渐膨胀的焦躁感驱使，高行跳下公车，沿着通往瑞穗庄的阴暗坡道往上冲。跑到山坡上方看得见瑞穗庄灯光的时候，右脚就达到极限再也跑不动了。好丢脸，好无奈。

「我回来了。」

走进玄关，后院传来瑠璃垣先生的声音。绕到缘廊一看，瑠璃垣先生正从桶子里取出上个月腌的竹笋。

「欢迎回来。」瑠璃垣先生如此说着。

由于瑠璃垣先生要切竹笋招待，因此高行泡茶端到缘廊。两人并肩而坐，以刚切片的腌竹笋大快朵颐。这是以酒糟与山葵腌制而成，会令舌尖感到微辣的成熟味道。

「有点不够咸。」

「或许吧。」

「我每年都会腌制各种东西，有的腌得很好吃，有的失败，有的则是迟迟无法超越一开始歪打正着腌出来的味道，所以才有趣。」

「但我觉得不失败比较有趣。」

「能够享受失败才叫做大人。」

瑠璃垣先生晃动身体发出笑声。云层在太阳完全下山的天空低垂，来自市区的灯光照亮刚入夜的景色。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高行就只是喝茶、吃酱菜、心不在焉发呆。试着一次把两片酱菜送进口中，芥末的味道有点冲鼻。

「读书会似乎办得很热闹的样子。」

「抱歉当天胡闹成那样……」

「哎，偶尔一次也不错。浴室修理费我会叫香澄出，所以别在意，高行小弟开心就好。」　　

「这样啊……」

瑠璃垣先生将视线移回高行身上。

「高行小弟，你在和香澄或鹿儿岛胡闹的时候，似乎都会刻意有所节制。无论是开心或是生气，都不像是打从心底发出的声音。」

「没……那回事，只是因为周围的人太豪迈，我才会相较之下看似如此。为什么忽然提到这种事——」

「你有好好认同现在位于这里的自己吗？应该没有『这样的我不是我』，或是『我还没有发挥实力』这样的念头吧？如果有，我明天起就不能让你住在这里了。」

「……这是所谓的男子汉气概吗？」

这是瑞穗庄唯一而且绝对要拥有的入住资格。香澄与鹿儿岛无疑符合这项资格，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像他们那样认同自己的一切？

「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笑就行了。无论是失败、跌倒或是出糗，都一笑置之吧。」

瑠璃垣先生一次把三片酱菜送进口中，含着泪水莞尔一笑如此说着。

▼

(2019/06／15)

周六是晴朗的好天气。高行一大早就协助瑠璃垣先生挥汗整理庭院。埋首拔草快一个小时的高行，站起来用力拉直背脊，关节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不用急，想休息就休息吧。」

在修剪树木的瑠璃垣先生说：「高行小弟，虽然很感谢你帮忙．不过难得休假，你真的不介意做这种事吗？」

「没关系的，反正又没有什么预定计划。」

高行以戴着粉红色橡胶手套的双手握拳。

「没有预定计划」这种说法，并不是谦虚或贴心的藉口，而是昭然若揭的事实。有屋正在认真用功准备考试，八叶也窝在实验室没有现身。田径社从前几天就展开集训，伊佐今年推行的集训主旨是「文武双全」，所以白天排满训练计划，晚上排满念书计划，整体行程的安排简直是要将身心都压榨到极限。而且集训结束之后，就会直接参加第三与第五学园都市的联合记录大赛。行事历安排得如此壮烈，高行也只能为灰塚表达哀悼之意，

虽然高行同样得准备考试，不过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总是会思考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念书效率完全没有提升。

高行继续蹲下去拔草。因为专注一致拔到现在，所以只剩下一坪左右，结束之后就去冲个澡，吃完迟来的早餐再午睡片刻吧。假日万岁。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小雨蛙跳了出来，即使向它伸出手也没有逃走，以乌溜溜的双眼仰望高行。大概是来抗议高行打扰它的安眠。

高行与青蛙宛如汪洋的双眼相互凝视，回想起之前到跳蚤市场的时候，八叶曾经说她讨厌青蛙。不对，是因为八叶讨厌的某人喜欢青蛙，所以青蛙也无故遭殃被讨厌了。

在都市化程度持续提升的学园里，很难有机会看到活青蛙。高行想要拍张照片纪念，脱下橡胶手套取出手机时，一封电子邮件就像是抓准这个时机寄达。寄件人是八叶。

内容简洁得恐怖，只写着「紧急状况，第二科学社全员集合」。附件似乎是学园某处的地图。毫无心机与恶作剧心态的讯息不像八叶的作风，激发一种不安的情绪。发生了什么事？

高行刻意咳了一声之后说：「Nexus，知道这是哪里的地图吗？」

至今以这个名字称呼手机，还是令高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Nexus立刻做出回应。

『地图显示的地点，是第三学园都市的实验机场。』

▼

孤陋寡闻的高行，不知道学园都市有机场。在最靠近机场的车站与有屋会合之后，两人搭乘通往机场的公车。车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乘客，到了发车时间，公车就平顺起步了。

「有屋，虽然我这么说也不太对，不过你可以不用配合那个家伙的任性。你正在忙着念书准备考试吧？」

「没关系的，刚好可以当作透透气。何况叶叶都说是紧急状况了，肯定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高行对此抱持保留态度。公车逐渐深入山区，道路变成穿梭在杉树林之间的山路，陡峭的山坡几乎进逼到道路边线，另一边则是几乎宛如山崖深邃。虽然公车的自动驾驶不会出错，但要是有落石就完了。这种深山里真的有机场吗？在开始感到担心的时候，前方的杉树林毫无前兆就变得开阔，射入车内的光量豁然增加。

适应眩目的光线一看，公车平稳行驶在两侧有高耸围栏的平坦道路上。有屋发出一声惊呼，把鼻子贴在车窗玻璃。围栏的另一边，是豪迈开垦山脉铺设而成的辽阔机场跑道，产生海市蟹楼现象的远方，看得见像是塔台的建筑物。

「阿行，有奇怪的飞机在天上飞！」

有屋所指的方向，有一架轮廓宛如红鱼的银色飞机，正以慢到令人怀疑居然没失速的速度，轻盈降落在跑道上。公车里的语音导览，说明那只红鱼是「波斯坦计划所发表惯性控制技术的最终实证机」。

除此之外，遗看得见好几架与平常所见飞机大异其趣的机种，忙碌反覆进行起飞或降落的程序，像是无人宇航机Phantom、往返宇航机Orion、光子推进实验机Lieou等。依照语音导览，这座机场是目前最热门技术之一——航太技术的实验场，并没有对一般民众开放。原来如此，难怪高行与有屋都不知道这座机场的存在。

不久之后，公车停在结构坚固的塔台前面。宽敞到望之兴叹的机场角落，不负责任设置一组公车站牌与长椅的光景，看起来宛如世界的尽头。

走下公车，由于毫无遮蔽物，所以风非常强，任凭强风吹拂裙子与长发的八叶站在前方。她在制服外面穿了一件满是徽章的飞行夹克，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雷朋墨镜，双手抱胸一副莫名威风凛凛的样子。

「各位，很高兴你们能来，容我致谢。」

「不要装模作样了，把我们叫来这里有什么企图？」

八叶高傲点了点头。「嗯，今天有一名危险人物，会在这座机场降落，这是来自可靠管道的情报。我非得要迎击这名人物不可，然而对方是恐怖的强敌，所以想藉助你们的力量。」

有屋身体微微颤抖。

「是什么样的人？小叶认识？是坏人吗？」

「是我还在美国的时候认识——被迫认识的男性。个性极为任性，没有自制的概念，丝毫不会考虑他人的方便，大概是误以为全世界以他为中心转动吧。虽然本性不坏，不过因为没有恶意所以更难应付。为了世界与人类着想，那种家伙应该足不出户窝在家里才对。」

高行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样的人物评语。

不过，很难得听到八叶数落他人到这种程度。

「真是的……他究竟怎么收买GCO的？」

在从未间断的风声中，高行没有听漏八叶轻声说出的这番话。

「既然与GCO有关，那个家伙是天才？」

八叶默默点了点头。

高行与有屋转头相视。两人没有亲眼见过八叶以外的天才。虽然学园都市似乎居住着近十人的天才，但他们极少出现在别人面前，是等同于野槌蛇的罕见家伙。每天都会往返学校的八叶才是例外中的例外。

八叶以手机确认时间之后说：「快到预定抵达的时间了，作好心理准备了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络绎不绝的实验机起降全部停止了。习惯咻咻的风声之后，机场笼罩在恐怖的寂静之中。

忽然问，某处传来类似耳鸣的声音。有屋说「好像钻牙齿的声音」并且捣住耳朵，接着大喊「那边！」指向西方天空。　　

高空也跟着仰望天空，却只有看见蓝天白云。过了大约十秒之后，高行双眼才捕捉到一个孤零零浮在天空的黑点。

原本看起来只像是黑点的物体逐渐接近，外型变得清晰可见。机身是宛如火焰的鲜红色，由于是展开双翼飞翔，所以应该是飞机无误，不过外型方方角角，很难以洗链来形容。

飞机来到高行等人的上方之后，一边回旋一边缓缓降落。八叶取下墨镜，瞪着这架外型奇妙的飞机轻声说着「来了」。八叶准备迎击的危险人物，似乎就在这架飞机上。

「又开着这种变态的玩意到处跑。」

「那是什么？」

「私人的陆空两用车。所有少年向往的梦幻交通工具——飞天车。」

「咦……」高行感到非常遗憾，就像是知道变身英雄的真面目是汗流浃背大叔时的感觉。

「……和我所知道的差好多。」

「这是刚公开上市不久的玩意，所以还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改良到洗链的模样，不过性能是挂保证的。自动化的程度连小学生都能驾驶，续航距离与飞行速度，比起大型客机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价格与战斗机同级。」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不断缓缓回旋的这架飞机，似乎是在炫耀自己的价值。充分降低高度与速度的飞机，发出尖锐的引擎声与橡胶摩擦声降落在跑道上。

「降落了！阿行，降落了耶！」

育屋兴奋地说：「我们去看看吧！快点，用跑的！」

被她用力拉啊啦的，高行不得已只好加快脚步。转头看去，八叶露出无趣的表情。刻意放慢脚步前进。

走过去一看，飞机正在自动折叠主翼并收起尾翼，橡胶的焦臭味有些刺鼻。此时高行察觉机身侧面画了一只Q版青蛙。

——青蛙。八叶讨厌的人物，恐怖的强敌，美国时代的天才。数个记忆连续串连起来。

从那架飞机现身的，会是什么样的怪人？

关闭引擎，从飞机走下来站在跑道上的，是一名高大的男性。身高肯定超过一八〇公分。身穿褪色的牛仔裤与褪色的飞行夹克，头上戴着皮帽与一副闪着银光的护目镜。

「很危险，你们退后。」

追上高行等人的八叶，站在他们的前方如此说着。从她身后兴致勃勃探出上半身的有屋，忽然发出「喔喔！」的声音。

驾驶员脱下帽子与护目镜了。

暴露在阳光之下的头发，是透明般闪亮的金色，大大的双眼是鲜艳的蓝色。

一点都不像青蛙。不只如此，还是宛如电影演员或时装模特儿的俊美男性。这么帅又是天才，而且有钱到买得起战斗机，令人感觉他也太完美了。即使是现代的少女漫画，也不会出现这样的角色吧。

他大幅拨起金发，以聪颖的眼神看向这里。

早早就无法承受这股紧绷气息的有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是、是不是应该打声招呼？讲哈罗就可以了吗？」

「别以为外国人全都讲英文比较好。」高行如此说着。

八叶向前踏出一步，注视着金发天才。结果出人意料，他完美得宛如艺术品的相貌，宛如受热的糖工艺品迈遢变形。

「龙！好久不见了！」

对方以流利的日文如此说着。因为是海龙王寺所以是龙吗？在高行如此认同的这段时间，金发天才的眼神宛如少女般闪亮，并且伸手想要紧抱八叶。然而八叶钻出他的双手轻盈闪躲，他就这样顺势迎面扑倒在地。

「好痛……好过分……啊啊，流鼻血了。」

「谁叫你忽然想要乱抱淑女。」

「只是稍微打个招呼吧？」

「这个国家没有这种打招呼的方法。如果不肯入境随俗，就立刻给我回去。」

八叶毫不客气踩住他的屁股，他随即发出猥亵的惨叫声。

与预料状况完全不同的这一幕，使得高行与有屋愣在原地。察觉到他们两人的金发天才说：「龙，介绍他们给我认识吧」，但八叶冰冷回答「不要」。接着他站了起来，将夹克上的灰尘拍掉，露出令人着迷的笑容说道：

「我是克里斯多夫·欧蓝德，希望你们叫我克里斯。」

「啊、我是有屋美月，请用顺口的方式叫我就可以了。」

欧蓝德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个青蛙布偶戴在左手，以笨拙的腹语说：「那就叫你美月罗！请多指教！」

这家伙是怎样？是在胡闹吗？

高行不知为何好想扁他一顿。欧蓝德看向眉头深锁的高行露出微笑。

「你就是高行吧，我这次前来，主要是来见你。」

他二话不说就紧抱高行，在耳际发出像是亲吻的声音，使得高行背脊发寒。虽然很想质疑这家伙是怎样，但高行不知为何觉得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克里斯可以看透别人的内心喔！」他让青蛙布偶的嘴巴反覆开阖。

「这样啊。」

「开玩笑的。不好笑？」

「没什么好笑不好笑的。」

高行悄悄看向八叶，她面有难色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八叶事先透露的。

欧蓝德转身重新面对八叶。

「龙，带我参观学园都市吧。」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我是为了把你赶回去，才会来到这里的。」

有屋说着「好了好了」安抚气冲冲的八叶，并且对欧蓝德说：「要带你参观完全没问题，不过下一班公车还要一阵子才会来。」

「放心！搭我的车就行了！」

飞天车是四人座。

在欧蓝德的劝说之下坐在副驾驶座的有屋，看着仪表板上并排的计量表与开关，说着「好像电影，回到未来』的DMC-12!」欣喜不已。欧蓝德骄傲点了点头，并且向高行与八叶招手。

「来，高行跟龙也快点上车吧！」

高行就这么听话坐上后座，八叶也嘀咕「坐这么丢脸的车简直是拷问」跟着高行上车。在学园都市，私人拥有轿车或机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很容易被视为落伍、没效率、野蛮又非常不应有的行为。这种宛如嗜好聚合体的陆空两用车，应该可以称为个中极致。只不过平常有在蒐集发霉古书的八叶应该没资格抱怨。

坐在驾驶座的欧蓝德，确认所有人上车并系好安全带之后说道：

「那就出发罗！美月，可以请你带路吗？」

「交给我吧！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如果是市区就算了，这附近我今天第一次来……」

有屋抱持愧疚之意说完之后，高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么，请容我Nexus代为引路。』

「感谢帮忙。」

欧蓝德极为理所当然般如此回应。对于天才来说，「会讲话的手机」或许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吧。引擎发动之后，飞天车缓缓起步，搭乘起来的感觉没有想像的差。

八叶双手抱胸，板着脸保持沉默。

「某人是这样形容他的。」

她以只有高行听得到的音量轻声说：「不开口讲话就是一百分满分，很想把他的美貌画成一幅画留下来，然后将他本人从这个世界抹杀，是遗憾型的花美男。」

高行非常能够接受这种说法。

想说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原来他那种令人遗憾的程度，与灰塚非常相似。

▼

由于得先回到市区，所以飞天车（好像叫做笛卡儿号）进入公车刚才穿越的杉树林。在途中，克里斯以汽车音响大声播放凡妮莎·帕拉迪丝的歌曲，没人间就迳自进行自我介绍。

克里斯多夫·欧蓝德。

拥有法国国箱的男性，虽然看起来更加年长，不过今年满二十岁。是「生物工学」的天才，与八叶不同，「特化领域」已经觉醒了。

所谓的生物工学，以八叶的讲法就是「抄袭自然界的生物或现象，应用在人造物质的学问」，不过欧蓝德大展长才的是医学工程领域。他制造的人工器官与人工肌肉，在各方面的性能远远凌驾于现有产品，甚至足以让「更换」患部的医术，取代「治疗」患部的医术成为主流，因应即将来临的宇宙航海时代而筹划的「人类升级计划」，他也有参与其中。

即使在天才之中，欧蓝德的活跃与知名度也是首屈一指，虽然不知道是谁先讲的，不过他被誉为「最接近世界答案的人」。

高行从后座眺望欧蓝德驾驶笛卡儿号的侧脸。他的嘴角总是散漫放松，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走音的哼歌声从未停止。他察觉高行的视线之后挥手示意，因为没看路而差点撞上护栏。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这么了不起的人，不过高行依照至今的经验，深刻感受到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所以不会轻易下判断。

抵达最接近高中部的闹区——中河原街之后，欧蓝德的青蛙布偶（好像叫做丹东小弟）提出「我快饿死了」这样的诉求。

八叶恶毒回答「饿死算了」，使得丹东小弟沮丧不已。

有屋说着「来这种店有点老套就是了」而带领众人抵达的店，是日式茶馆「草庵」。将旧稻媛地区的古老民宅原封不动移建过来的这间店，有种脱离尘世的气氛，与同样是有屋介绍的「伊旬」相比更能令人感到平静。店员打扮成日式服装加上系带靴的女学生造型，这一点也加了不少分。

欧蓝德想找店员拍照而造成困扰，不过等到抹茶鲜奶油红豆蜜上桌，他吃了一口就表示「这是神的食物」而感动不已。

「虽然我第一次吃抹茶，不过好好吃！而且最棒的在于这种绿色！好像青蛙！」

「不准讲这种恶心的事情。」

八叶大口吃着蕨饼说：「都已经老大不小了，你还是一样浮躁。必须把生命交给你这种医生的患者，我实在为他们抱不平。」

「欧蓝德先生是医生？」有屋如此询问。

「叫我克里斯就行了。」克里斯露出笑容。「因为行事会比较方便，所以我姑且有考到医师执照，但我自认正职是技师。」

丹东小弟接续说道：「克里斯的专长是『使用』生命，不太擅长『治疗』生命。」

八叶露出无趣的表情说：「至今让几十种不治之症可以痊愈的你，无论怎么讲都不像是谦虚。」

有屋在聆听时发出「喔」与「哇」的赞叹声，朝欧蓝德投以尊敬的视线。

一匙匙享用烘培茶圣代的高行：心想「如果同样以医生做比较，熊医生比你伟大多了」，抱持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对抗心态。

「克里斯想去哪里吗？啊、不过你应该要忙着工作吧？」

「千里迢迢来到日本，当然不可能工作罗。我最想参观的，就是龙就读的学校！」

「不行。」八叶立刻回绝。「高中部禁止校外人士进入，你是学生吗？还是教职员？应该都不是吧？所以放弃吧。」

「怎么这样……」

有屋交互看着表情严肃的八叶，以及快哭出来的欧蓝德。

「小叶为什么对克里斯这么冷淡？他难得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我觉得这样有点可怜……」

「没错没错，讲个理由吧！」欧蓝德趁机搭腔。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你曾经对我做过的各种行径，可别说你已经忘记了。」

「咦～我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对吧，丹东小弟？」

「就是啊，龙，别再找藉口了。」

八叶推开进逼过来的丹东小弟。

「竟敢睁眼说瞎话。你屡次在我进行的研究即将完成的时候占为已有，记得也曾经让我服用尚未认可的新药，害我整整昏睡三天。还曾经烧掉我的头发，骑机车撞我，好像也曾经把我养的热带鱼全部害死，除此之外的事迹多不可数，你以为我会忘记吗？」

「那就是克里斯的错了，好好反省吧。」

欧蓝德噘嘴发出不满的声音撇过头去。八叶拿起湿毛巾就要朝他脸上扔过去，不过有屋制止了。两人的恩怨似乎比想像的还深。

在遇见高行之前，八叶的人生就不断持续进行，她曾经遇见各式各样的人，也曾经有所离别。因为有这些相遇与离别，才造就现在的八叶，而高行没想过要知道她所有的往事。

高行前去洗手间的时候，八叶假装若无其事跟了过来。

为求谨慎，她环视四周之后才开口说道：

「如你所见，虽然克里斯是少根筋的呆子，脑袋却精明得恐怖，至今还看不出他来日本的真正意图，即使他是个呆子，也千万不要疏于防备。」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不过有屋好像已经和他相处得很愉快了。」

「那样也是一件好事．就先用美月同学试探他的反应吧。」

「你真过分。」

「事到如今讲这什么话。何况如果是她，就不用担心被克里斯的魅力迷惑了。」

「……？你为什么能这样断言？」

八叶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你也是个相当过分的家伙。」

她说完之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

差不多该买单的时候，欧蓝德取出为了今天来日本而预先准备的学园规格手机，支付本次在「草庵」所有的开销。似乎已经兑换相当额度的校币并且储值了，

「准备得好周全。」有屋笑着这么说。

「那当然，因为我一直很期待啊！」

欧蓝德开心打开手机，让许多视窗并排显示，上头部是封面花俏的旅游杂志。像是「第三学园都市最强景点参观路线十一选」、「想看！想吃！想去！第三学园都市完美导览」、「限定商品一网打尽！第三学园都市购物指南」等等。

赶流行也要有个限度，甚至令人觉得他似乎真的只是来日本观光。中河原街就有好几间克里斯务必想去的店，而且其中有好几间是有屋知道的店，所以众人找个停车场停放笛卡儿号，然后边走边逛。

首先造访的，是国内外品牌应有尽有，专卖T恤的二手服装店「丛林」。店里固定着许多粗铁杆，几万件以衣架固定的T恤挂在铁杆上。由于连天花板附近都挂满衣服，所以室内阴暗得连脚边都看不清楚。各种防虫剂混合发酵而成的味道充斥其中，待太久就会头昏眼花，真的足以形容为T恤丛林。

虽然统称为T恤，但商品种类丰富到无谓的程度。几乎只像是破抹布的古董T恤、拥有者接连离奇死亡诅咒的染血T恤、足以抵抗五〇口径反物质步枪零距离射击的防弹T恤等等，包含这种极为诡异的商品在内，也有贩售外国人赞不绝口的汉字T恤。

欧蓝德的目标也是这个。

「啊、好帅！」

欧蓝德抽出来的鲜红T恤，以充满怨念的毛笔字写着「广岛优胜」。这种衣服是谁在穿的？

「喂，高行，这是什么意思？」丹东小弟以装熟的语气如此询问。

「这个嘛……算是『永不放弃梦想』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真棒的一句话！」欧蓝德予以认同。

此时有屋面带杀气冲了过来。「阿行，刚才那句话我不能当作没听到。对红色球团的侮辱，我会当成是对我的宣战布告！」

疯狂信徒总是出现在出乎预料的地方。即使高行辩解「我没有瞧不起的意思」，有屋也听不进去。后来高行只好离开现场，把气冲冲的有屋交给欧蓝德应付。

高行漫无目的迷失在T恤之海，发现八叶一头栽在百圆一件抛售的T恤花车上。

心想她在做什么的高行，抓住八叶的肩膀拉起来一看，她的脸色铁青。

高行立刻掌握状况了。

「——要出去吗？」

「只是头有点痛，很快就会好。」

八叶如此说着，并且依偎在高行旁边，让高行分担三分之一的体重。

「让我靠一下。毕竟之前有约定过，我可以随心所欲使用你。」

「那个约定……只限于真正有麻烦的时候，并不是随时全天候待命。」

不过，现在正是「有麻烦的时候」，所以高行没有抵抗，承受了八叶的重量。过一阵子之后，状况稳定下来的八叶，开始翻找花车里的T恤。她随手抽出来的这件T恤，印着一个几乎裸体，服装暴露到干脆裸体还比较好的动画角色。高行对这名美少女有印象，是鹿儿岛曾经逼他看的那部奇幻脱衣打斗动画「闪翼女武神」的女主角列晶蕾芙。这种知识一点用处都没有，高行只想早点忘记。

八叶只看了这件T恤一眼就扔到旁边，然后继续在花车翻找。

「你有在穿T恤？」

「我在家里几乎都穿T恤，并不是平常都穿着鮟鱇服。下半身大多只穿一条内裤。把冷气开到最强，再盖很多条棉被睡觉，是最舒服的享受。」

「我并没有问这么多。」

「明明已经在想像了，高行同学好色。」

这种说法完全不正确。这个国家的宪法明明有保障思想自由的说。

最后，只有欧蓝德在「丛林」买了几件汉字T恤，并且立刻穿上那件「永不放弃梦想」的T恤，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丛林」之后的下一站，是要在巷弄里左弯右拐，地址非常难找的一间精品店。不是流体建筑，整栋综合大楼都是店面，是毫不设限收集古今中外各种玩具与模型，洋溢着无法言喻诡异气息的店。一楼是贩售美国漫画与特摄英雄相关的商品，玻璃柜里隆重陈列着令各个时代孩童疯狂的英雄们。

如同八叶会蒐集古书，收集日本玩具是欧蓝德的人生价值，他立刻就冲向入口处展示的假面骑士超一号一公尺高模型。

克里斯开心喊着「好棒好棒」，还讲出「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应该要对于自己不是人类感到骄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以那个样子来看，暂时扔着他不管似乎比较好。

八叶也好奇眺望着店内。

「不过美月同学，没想到你居然知道这样的店。」

「这问店在这个业界似乎很有名，不过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今天是第一次来。」

究竟是谁灌输有屋这种无谓的知识？内心不太高兴的高行，发现店里深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诡异集团。

「那边的人，是不是『树脂工厂』的成员？」

拿起宇宙大怪兽贝姆斯塔模型的八叶如此说着。对方似乎也察觉了，厂长代表众人走了过来。八叶说着「嗨，午安」问候，厂长也尴尬低头说声「你好」。

「灌输有屋无谓知识的就是你吧？」

高行对厂长说：「要是有屋误入歧途，你想怎么负责？」

「你在说什么？」厂长一副纳闷的模样，但随即压低声音说：「关于那尊模型，我自认后来已经修正很多地方了，改天再麻烦你监修。」

这里提到的「那尊模型」，是即将成为厂长最后力作的「海龙王寺八叶」八分之一模型。　　

约定在这方面会全面提供协助的高行，说声「明白了」并微微点头示意。

「明白什么？」

此时当事人八叶插入话题了。高行与厂长异口同声含糊说着「没事」，使得八叶更加起疑继续追问。讲与不讲的争执持续一阵子之后，连有屋都说着「怎么了？」跑来会合，并且在听到八叶「他们有所隐瞒」的证词之后，加入追求真相的行列。

这种状况不太妙。在八叶与有屋的进逼之下，比高行更不擅长应付女性的厂长已经快招架不住，说出真相大概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要是八叶模型的存在公诸于世，以最坏的状况，有可能会被迫停止制作。不只如此，既然是高行负责监修，那么高行历经鲜血周六事件（香澄小姐在瑞穗庄读书会揭发高行性癖的那件事）就几乎见底的立场、荣誉、尊严与其他各种事物，将会毁灭得无影无踪。

厂长的夙愿与自己的尊严，高行将这两者放在心中天秤的两端，天秤忽左怱右剧烈晃动。就在厂长终于要招出实情的瞬间……

「我们在讨论转让模型的事情。」

高行说完之后徽询厂长同意。「没错吧？」

「啊、啊啊，没错。」厂长连忙附和。

「这样啊……」八叶露出质疑的表情。「我不知道高行同学对模型有兴趣。顺便问一下，是什么样的模型？」

「是……」高行原本想随便讲个特摄英雄或怪兽的名字打发，却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答案不可能令八叶接受，轻易就能想像她会说「那么为什么要隐瞒？」继续追问。

高行做了一个苦涩的决定，「是……『闪翼女武神』这部动画的角色模型。」

厂长大概也知道这部动画，他满脸惊讶看向高行。有屋立刻用手机输入关键字，随即搜寻到大量猥亵的图片。

「阿、阿行毕竟也是男生呢！」

有屋立刻收起手机这么说，很难判定这番话算不算是帮腔。八叶以温暖的眼神看向高行。

「那个……该怎么说……是我的错，抱歉。」

「不，明白就好。」

失去一切的高行，反倒觉得心情洒脱。脱离困境的厂长握住高行的手感恩，然后逃回「树脂工厂」的成员们身边了。

欧蓝德像是取而代之地接近过来。

「哎呀～买得好痛快，买太多了～！」

双手所提的大纸袋，装满许许多多的战利品。

「不过，没想到龙的身边这么热闹。」丹东小弟如此说着。

「怎么忽然讲这种话？」

「因为待在美国时的龙很少主动说话，不会对任何人卸下心防。龙真的变了。」

「这么久的事情，我已经忘了。」八叶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如此说着。

她没有否定自己变了。

后来又逛了几间店，欧蓝德把笛卡儿号的后车厢装得满满的。

由于八叶表示「我走累了」开始闹别扭，所以众人再度搭乘笛卡儿号，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不经意抬头看去，天空开始变阴了。高行的自然卷会敏感侦测到大气里的湿气，从发尾卷曲的程度，就可以知道湿度正在增加，看来或许会下一场雨。

在所有交通工具几乎自动化的学园都市，光是手动开车就很稀奇了，而且还是一辆外型异常独特的鲜红飞天车，简直显眼到令人讨厌的程度。车子承受路旁学生们的好奇眼光经过中河原街，沿着平缓的坡道往下，来到宽敞公园邻接的道路。这里是高行还没正式进入第二科学社的时候，曾经被八叶带来的公园，当时还在这里的树荫吃鲷鱼烧、看书、遭到性骚扰。

当时贩卖鲷鱼烧的摊子，依然位于公园的入口处，不过贩卖的东西从鲷鱼烧变成章鱼烧，摊子看不到双胞胎哥哥的身影。依照弟弟的说法，经营方针的些微差距演变成壮烈的兄弟哄墙，所以他们现在各立门户了。晋哥把据点搬到学园都市外面，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哪里卖什么维生，那种家伙即使横死在哪里，弟弟都不想过问。

「不过，看起来不像是生意兴隆的样子。」

八叶毫不客气地说：「对知心搭档赌气也无济于事，要珍惜家人。」

弟弟露出困惑的笑容点了点头。

八叶与有屋都买了不少东西，不过高行什么都没买。所以他请所有人吃章鱼烧，展现自己阔气的一面。

等待章鱼烧完成的这段期间，有屋问道：

「阿行平常会把钱用在哪里？」

「这我也有兴趣。单以那个房间来看，你似乎没有什么花钱的嗜好，或是在收集什么东西。不过你今后或许会开始收集模型。」

欧蓝德检视着战利品说：「其他有可能的选项就是时装吧？但你看起来并没有很时尚。」

虽然不想被身穿胡闹T恤的欧蓝德这么说，不过由于穿T恤的人拥有电影巨星级的美貌，穿任何衣服看起来都很时尚，所以很不公平。

「没有特别用在哪个地方，存款只增不减。」

高行接过完成的章鱼烧，移动到附近的长椅。

各人点的章鱼烧就这么发下去了。高行自己是最保险的原味，欧蓝德是番茄口味，八叶是味噌起司口味，有屋则是……

「酪梨薄荷章鱼烧……不会太挑战了吗？」

「我想要永远当一个挑战者！」

正要接过绿色章鱼烧的有屋，惊呼一声失手了。虽然高行也伸手去接，却已经来不及了，盒子落地的冲击导致橡皮筋弹开，章鱼烧纷纷滚落到地面。此时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群鸽子，在鸽群宛如暴风雨经过之后，章鱼烧消失得一点都不剩。

「啊啊……我的章鱼烧……」

有屋发出丢脸的声音，无力瘫坐在长椅上。

见状的欧蓝德大喊「好可怜！」并且蹙眉。

丹东小弟以低沉的声音说着「来，克里斯的分你吃，打起精神吧」，以牙签插起番茄章鱼烧递给有屋。

有屋说着「真的很抱歉……」，开始享用热腾腾的章鱼烧。

「啊、意外好吃。」

「那太好了，多吃点吧。」

「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屋伸手要拿第二颗章鱼烧时，欧蓝德面带微笑说道：

「美月，你明明没什么睡，今天却还是陪我到处跑，谢谢你。」

把章鱼烧送进嘴里的有屋，发出「呼喔！」的声音瞪大眼睛。

看来说中了。她确实睡眠不足。

「我啊，只要看到别人的脸，就可以大致知道对方的身体状况。虽然美月很健康，不过看起来累积了一些疲劳。」

有屋害羞搔丁搔脑袋。「最近在念书准备考试，所以比较晚睡。」

欧蓝德滔滔不绝高谈阔论。

「虽然是理所当然，但要是睡眠不足，注意力就会变得散漫。」

「啊、我好像懂。」

「清醒的时候接收到的情报，会在睡眠的时候整理起来记忆在脑子里。」

「这样啊……」

「所以即使再怎么用功，要是没有好好睡眠就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

「一天睡六小时，属于基本人权的范畴。何况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大敌。」

「嗯……」

「所以不用勉强，睡一下吧。」

欧蓝德轻轻打响手指，有屋的身体就忽然倾斜，并且就这么往前倒下，高行连忙上前扶住她。有屋的身体完全失去力气，所以又软又重。让有屋躺在长椅之后，高行进逼到欧蓝德面前。

「你对有屋做了什么？」

「不用担心。她想休息的不是脑袋而是身体，所以我只是帮她乖乖听从内心的『声音』。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对于美月来说可能过于刺激，所以让她睡着比较好——龙，我说得没错吧？」

八叶默默伫立在原地。

欧蓝德推开高行，站在八叶的面前，

「再怎么假装若无其事，我也看得出来。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你肯定也头痛欲裂，要是稍微松懈就会昏过去吧？」

八叶手中的章鱼烧纸盒，已经被捏得变形了。

欧蓝德早已察觉八叶身体不适。

「而且我大致推测得出原因。」

欧蓝德大口吃着番茄章鱼烧说道：

「大多数的状况，天才会因为自我觉醒，使得『特化领域』开花，不过龙今年都已经满十六岁了，却还是没能成功发现。一直被封闭无法发挥的『特化领域』，对大脑造成过度负荷了。」

高行回想起曾经在生物课听到的事情。孵化的小鸡里，有些小鸡明明已经发育完成，却无法自己破壳而出死去。即使帮这样的个体打破蛋壳，结果依然会夭折。

「我不是医生，所以就容我擅自宣告吧。龙，要是你就这样找不到『特化领域』，会是攸关生命的状况。」

欧蓝德的宣告，使得八叶宛如泄气般无力坐在长椅上。

有屋就在她身旁安稳熟睡，如果她听到这个宣告，肯定会大呼小叫。就某方面来说，欧蓝德让她睡着或许是正确的安排。

然而高行镇静得不可思议。之前在月光下的瑞穗庄缘廊看见的八叶，身体难受的程度非比寻常。高行依然记得她紧握的手指宛如尸体冰冷，甚至即使有人说八叶明天就会死，高行也不会感到惊讶。

八叶以颇为茫然的表情说道：

「所以？你只为了讲这件事就飞来日本？」

「我并不是神，不可能只用看的就能说出治疗方法。为了进行详细检查，希望龙可以来法国一趟。」

高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这毕竟是攸关生命的问题，对于一介高中生来说太沉重了。八叶轻轻抚摸熟睡有屋的头发说道：

「法国吗……虽然你讲得简单，但我要多久才能回来？」

「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回到学园都市。没检查就说不准。」

「那就不行。我们已经说好暑假要一起去南方小岛玩了。我不打算离开学园都市，这里是我的归宿。」

欧蓝德以单边脸颊露出笑容。

「其实看到今天的样子，我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了……真遗憾，我所认识的龙，应该是更加聪明又冷静的女生才对。」

「我一直都是聪明又冷静。」

「既然这样，你肯定知道我这番话是正确的。我打算在这里待到月底，如果改变想法就随时告诉我吧。」

吃完章鱼烧的欧蓝德说声「感谢招待」，将空盒扔进垃圾桶之后悠然离开。等到看不见背影之后，高行轻声呼唤八叶，却迟迟说不出第二句话。八叶也抬头看着高行欲书又止，却还是没有把想法转变为言语，而是化为细细的叹息消散在空中。

经过漫长的沉默，终于开始下起一滴滴的雨了。

有屋因为雨水打在脸颊而清醒，她打了一个大呵欠并揉着眼睛。

「咦……我睡着了？」

有屋以惺忪的睡眼转头环视四周。「克里斯在哪里？」

「他先回去了，说要去外交委员会一趟。因为来自校外的旅客，必须去登录访客资料。」

八叶牵着有屋的手让她起身。「美月同学、高行同学，抱歉让你们今天配合我浪费这么多时问，我们也在淋湿之前先撤退吧。」

带头起身踏出脚步的八叶，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一如往常。

但是高行没有察觉到她身体不适，也没有察觉她今天一直在勉强自己，自己的双眼完全不值得信任。

回到中河原街，已经开始刮起夹杂雨滴的风了。天空满布厚重阴沉的云层，毋庸置疑将会下一场大雨。

▼

(2019/06／16)

隔天中午，高行再度被叫到机器人工学研究所的临时实验室。

想说带点吃的东西过去探视，高行在瑞穗庄的厨房找了找，发现一包快过期的花林糖，所以就带着花林糖出门。

昨天持续下到现在的雨，在各处形成大片水洼，研究所整体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高行避开水洼，行走在之前以轻乘具一鼓作气穿越的道路上。

实验室入口没有上锁。一踏入室内，就完全听不到雨声了。即使是临时搭设，似乎还是建造得相当用心。在各种森严机械淹没的实验室里，戴着眼镜的八叶忙得团团转。

「喂，我来罗。」高行打了声招呼。

八叶没有停止手边的动作，只说声「啊啊、我等很久了」，甚至连头也不抬。

「我拿了一些吃的东西过来。」

「啊啊、随便找个地方放吧。」

高行颇感不悦。在这种雨天叫人过来却是这种态度，令他不以为然。但如果光是这种程度的不讲理就火大，无法胜任第二科学社副社长的职务。

「高行同学。」

「嗯？」

「你当时没有对我说『不要走』。」

宛如偷袭的这句话，使得高行说不出话来。在昨天，高行不晓得差点说出这句话多少次，然而没能为八叶做任何事的自己讲出这种话，不就等于是叫她去死吗？想到这里，话语就哽在喉头说不出来。

「即使没有我，你也不会在意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

高行不悦说出这句话，随即八叶说着「抱歉抱歉」，露出酥痒的笑容。

「我自认很清楚你的想法，不过即使如此，有些事情还是希望你能直接讲出来。」

「……你的要求难度真高。」

「吱，我并不认为你做得到这种贴心的事情——好了，过来这里吧。」

八叶等待高行走到塑胶帘幕前面，然后说道：

「接下来，我想进行Nexus的移植实验。」

因为过于突然，令高行吓了一跳。

不久之前，她不是说尚未完成准备吗？

「技术问题已经解决，不过在细部调整这方面，还有一些变数就是了。」

「万一实验失败怎么办？」

「以最坏的状况，Nexus将会损毁，也可能再也无法修复。」

「既然这样，就应该好好调整——」

「如果一直害怕风险，就无法得到期望的结果。即使再怎么花时间反覆调整，也无法将风险降到零，关键在于几时能做出决定。」

「非得要现在做出决定？」　　

「你没听到克里斯那番话吗？」

八叶以略带责难的语气说：「我当然没有完全相信克里斯那番话。要花费多少时间治疗，会对生命造成何种程度的影响，这部分尚未厘清，反过来说，何时变得不良于行都不奇怪。我想在发生什么状况之前尽力而为。虽然克里斯形容成像是脑袋要裂开的痛楚，但是可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我形容成打碎脑袋之后插入灼热的铁条不断搅动，你可以稍微感受得到吗？这是我第一次因为头痛而呕吐。」

看到高行哑口无言，八叶像是做错事般移开视线。

「……抱歉，我有些失常了。」

「你失常并不稀奇吧？」

高行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肯定说过，这方面要由Nexus自己作主。天才一言九鼎，没错吧？」

八叶微微点了点头。

高行取出手机捧在手心。

「Nexus，怎么样？你可以拒绝，也可以保留，由你决定。」

手机灯饰闪烁了两三次。Nexus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得出答案，或许它早就有所结论了。

『我希望接受实验。』

「……真的可以吧？」

『是的，主人。』

高行将手机递给八叶了。八叶拨开帘幕入内，以非常粗的管线，将躺在工作台的机器人与高行的手机连结，工作台周围有好几面雷射萤幕显示资料。

上次看到时完全露出内部构造的机嚣人，已经装上亮绿色的外壳了。像这样看起来就不是猴子型，令人觉得像是拟人化的海豚或鲨鱼。此外也莫名觉得有点像青蛙，不过这么说应该会惹八叶不高兴，所以高行没说出口。

「这样就行了。」

八叶做好准备之后说道：「移植实验无法中途停止，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请开始吧。』手机平淡回答。

八叶以手指滑过手边的控制台，随即冷却风扇开始发出低沉的声音运转，大概是机械受到的负荷增加了。紧接着，显示在周围的其中一个萤幕，出现AI移植进度的示意视窗。

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显眼的变化，移植作业以十秒完成百分之一的速度进行，非常令人心急。八叶全神贯注守护着这段过程，眼镜反射萤幕光线闪着蓝光。

八叶就这么盯着萤幕，朝着眼睛眨也不眨的高行说道：

「Nexus的新躯体搭载新型神经网路，可以进行更高阶的有机思考，虽然机械方面的计算能力会稍微降低，不过Nexus的自我将会更接近人类。」

「讲得这么艰深，我也听不懂。」

「今后的Nexus不再是导览型AI，而是具备人格的个体。不再对你的要求百依百顺，换句话说会令你更加费心。」

「我开心到要掉眼泪了。」

高行忽然间心想，移植到新躯体的Nexus不再是AI，然而无论能够进行再怎么复杂的思考，Nexus并没有成为人类。不是人、不是AI，也不是机器人。全世界空前的某种东西即将诞生，自己将会见证这一瞬间。想到这里，高行不禁稍微缩起身子。

终于，移植程序顺利结束了。

八叶将连结机器人与手机的管线拔除。

「要重新启动了。」

萤幕显示无数的英文单字，而且以眼睛实在追不上的速度，宛如洪水般流动，高行好不容易才看出最后面re:boot这个字，然后……

「……嗯？」

「……哎呀？」

这是一段脱线的空档。

虽然已经重新启动完成，然而机器人——Nexus动也不动。

「现在是什么状况？」

「监视数据没有问题，全部程序肯定已经正常完成了。」

「可是没动啊？」

该不会失败了吧？

高行担心走向工作台，事件在这时候发生了。

Nexus宛如弹簧机关跳了起来。高行打从心里感受到覆盖胸部的外壳深处，「恶魔之眼」散发明亮的光辉，看起来宛如暴怒野兽的眼睛。

紧接着，在周围显示的萤幕，全部吐出乱七八糟的错误讯息。

八叶脸色大变喊着「退后！」。

Nexus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动了起来。

身体甚至来不及反应。

像是被透明车子撞到的冲击，使得视界九十度转动。漂浮感持续片刻之后，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不断滚动，直到撞上墙壁才终于停止。机材掉落发出响亮的声音，扯断的塑胶帘幕缠在身上。不知为何，直到刚才近在眼前的工作台变得好远，高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乎基于反射动作想要起身，然而膝盖在这时候完全脱力。自己的手脚违反意志，猛烈颤抖到可笑的程度。

在目睹腹部流出鲜血的瞬间，意识忽然远离。

响起咚一声钝重的声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了，身体沉重得宛如铅块。在倾斜九十度的视界之中，流出来的血液缓缓扩散到地面，没办法顺畅呼吸。

八叶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她脸上是随时都要哭出来，却忘记该怎么哭的扭曲表情，惊慌失措到可怜的程度。她摇晃高行的身体，不知道大声喊着什么，然而高行耳朵已经不灵光了，所以听不清楚。视界也逐渐变暗，身体好沉重，喘不过气来。

别露出这种表情，简直像是我死掉一样——

想到这里，高行失去了意识。




第三章
作了好几个短暂而且无意义的梦。举例来说，就像是潜入深邃的大海，发现海底与蓝天连结，穿过蓝天之后又是深邃的大海。类似这样的状况。

最后，许多的梦境泡泡聚集起来，成为奇怪的梦。是最近的记忆与儿时回忆混合而成的梦。

茂密树林的绿意笼罩山群，整幅光景遥远得黯淡泛白。山群围绕在四周形成一座盆地。天空没有太阳，模糊的天色宛如黄昏也像是拂晓。这座城市与学园都市一样，市容规划成整齐的棋盘状，不过有一条学园都市没有的大河。

高行对这条河岸宽广的河川有印象，是从老家走五分钟就能到的那由濑川，小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把这里当成游乐场。高行正漫不经心走在沿着河川延伸的堤防上。

偶尔会有一阵风吹过河岸，酷似弗拉吉尔一号的鱼儿成群乘风而来。鱼群游到高行的身旁，只要伸手就会前来讨东西吃，不过发现高行手上空无一物之后，就会再度随兴乘风而去。

走到后来，前方出现一座大桥。栏杆是绿色的，花朵外型的路灯等距离并排，堤防就只有延伸到这里。高行顺着翠绿的草皮滑下堤防穿过桥下，发现一只幼犬缩在桥墩旁边。大概是被其他野狗追得落河，微脏的毛皮完全湿透，身体缓缓颤抖。右脚大腿根部裂开一条不忍正视的伤口，形成一片小小的血洼。

那是太助。高行如此心想。

高行一接近过去，幼犬就以背部贴着水泥桥墩，尽可能想要远离高行，皱着鼻头露出洁白光滑的牙齿，以尖锐的声音吠叫。这是太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高行吠叫。即使很明显已经吓得快要失禁，却没有停止威吓，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昔，乌黑的双眼射出凶光，展现出「这家伙是谁」、「再接近就要咬你」的态度，努力鞭策娇小如豆的身体，全心全力活在当下。

肯定没错，这是捡到太助时的场面。后来高行带它前往兽医院，但已经忘记当时如何安抚如此胆怯的它了。

继续搜索模糊的记忆。经过高行拚命说服，还付出三年分的压岁钱为代价，太助成为竹原家的一分子。然而即使怎么教导，它依然连握手都不会，是一只无可救药的笨狗。胆小到被体型小很多的小型犬吠叫都会畏缩，却很快就会对完全陌生的人摇尾巴，实在无法尽到看门狗的责任。明明晴天就会想要每天散步三次，雨天却坚持不肯出门，就这样每天吃饭、睡觉、散步，然后继续吃饭睡觉。过了十几年骄纵家犬生活的太助，在高行转学进入学园都市的几天后忽然死了。由于平常就很少吠叫，而且只要有空就会睡觉，所以好一阵子没有人发现太助已经断气。因为过于突然，家人就只是厩到惊讶，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离家在外的高行更加没有实际的感觉，甚至觉得即使是现在，回家时依然看得见那张呆呆的脸出来迎接。

对了，回想起来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时太助拖着受伤的脚想逃跑，高行就这样追着它跑，太助即使终于走不动也拚命挣扎不肯被抓，最后几乎演变成打架场面，硬是把大助抓了起来。即使被踢被抓被咬，高行也毫不放弃。这种孩子气的傲慢，自己已经不知道在何时失去了。

忽然间，太助已经不在的事实占据内心一角，至今视而不见的后悔情绪大举涌上心头。没能亲眼送太助最后一程，令高行觉得是一件再也无法挽回的事情。

自己总是这样，失去之后才察觉有多么重要。

像这样后悔着早知道当时该那么做，早知道当时该那么说。

内心有一股心酸、落寞的情绪。

梦境在这里无声无息中断。

▼

就像是打开电源开关，高行忽然清醒了。陌生的天花板被间接照明的淡淡光芒照亮，空气隐约飘着甜腻的味道。自己正躺在一张纯白的床上，好几条管线把自己与床边的机械连接在一起。右手边有一扇拉上百叶窗的窗户，现在时间似乎是深夜。

把自己所处的状况掌握到这个程度时，左手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已经醒了吗？」

好不容易转头一看，身穿白袍的欧蓝德窥视着这里。白袍底下是印着「六根清净」的T恤。

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是哪里？虽然想询问这些问题，喉咙却紧绷发不出声音。装在欧蓝德左手的丹东小弟，把高行按在床上说：「保持安静，不然会死的。」

「这里是你常来的医院。你还记得曾经旁观龙的实验吧？实验悲惨失败，失控的Nexus在你肚子撞出一个洞逃离研究所，至今好像都还没找到。」

丹东小弟呱呱大笑。「居然想把虚拟人格型AI移植到搭载神经网路的躯体，不愧是龙，这是连神都畏惧的行为。」

究竟哪方面是连神都畏惧的行为，高行无法释怀。

丹东小弟凑到高行的鼻尖。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片血海，你也没有呼吸了。要是克里斯不在场，现在的你肯定死了，记得道谢啊？」

「……我又没求你。」

高行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也对。求我们救高行的并不是高行，要求你道谢不合逻辑。」

虽然想询问这是什么意思，但依然说不出话。

眼皮好沉重，意识极为模糊。

「麻醉还没退，趁你再睡着之前，要和你协调一件事。」

欧蓝德继续说：「你发生了车祸，幸好只受到轻伤，不过因为有可能脑震荡，所以住院观察一周以防万一。我们是这样对校方与家长说的，再怎么样也不是因为被天才灾难波及而在鬼门关晃了一圈。明白了吧？」

令郎肚子开了一个洞，不过天才医生已经治好了，所以没有大碍。如果以这种方式通知家长，父母有可能比儿子先一步震惊而死。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意外曝光，终究不可能不去追究八叶的责任。

「我认为你应该愿意这么说。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会安排在私底下处理掉这件事。」

明明刚来到这座学园都市，却有办法以这种强硬的方式处理事情。

这个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一周应该就能出院，到时候我再过来。」

丹东小弟挥手示意。「高行晚安，bonne　nuit。」

欧蓝德深不可测的笑容，以及丹东小弟塑胶眼睛反射的光线，宛如残影留在眼底。

随着病房灯光消失，高行再度落入梦乡。

▼

(2019/06／17)

隔天下午，拆除连接身体的机械之后，总算有活着的感觉了。大概是欧蓝德的安排，高行分配到的病房，位于与普通住院患者不同的大楼。除了护士会定期前来巡视，其他时间都很安静。

虽然麻醉药效已经全退，不过似乎失血过多，只要起身就会头昏。由于内脏刚修复结束，所以从明天开始才能好好进食，这是唯一不太自由的部分，几乎没有刚结束大手术的感觉。熊医生曾经来到病房一次，斥责高行究竟在搞什么。仔细听熊医生的说法，高行似乎是被当成走在路上被无人公车撞伤住院。

「我在这间医院服务十年了，你是第三个车祸送医的伤患。而且居然是被那么注重安全的公车撞，看来你当时真的是心不在焉。」

高行露出敷衍的笑容，私底下却对欧蓝德感到不满。既然要隐瞒事实，难道就不能设定成比较像样的状况吗？这肯定是故意的。

熊医生离开之后，高行无事可做，躺在床上闲得发慌。试着把天花板的模样想像成动物，或是在脑中复习考试范围，不过很快就腻了。明天去附设购物中心买点打发时间的东西吧，今天还是早点就寝为妙。

高行如此心想并钻回被窝时，有人轻敲病房的门。今天的检查已经全部结束，距离熄灯时间还很早，而且到明天都处于谢绝会客的阶段，应该不会有人前来探视。

在高行感到诧异的时候，门擅自打开了。

「喔、什么嘛，明明醒着，好歹回应一声吧。」

探头进来的，是身穿淡桃色护士服的香澄小姐。虽然完全忘了，不过香澄小姐正在这间医院打工。香澄小姐也知道高行住院的「表面理由」，所以果然被好好消遣了一顿。

「你啊，明明对别人关心到多管闲事的程度，却太不注意自己的事情了。要是生活过得太随便，你会出乎意料就没命的。」

「就算过得严谨，该死的时候选是会死。何况只有香澄小姐没资格对我这么说。」

「喔：喔，真敢说啊，不愧是历劫归来的男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哎，其实只是出车祸就是了！」

香澄小姐说完哈哈大笑，高行则是一脸憔悴。

「香澄小姐是负责门诊那边吧？要是摸鱼摸过头，熊医生会生气的。」

「糟糕，我都忘了。喂！可以进来罗。」

香澄小姐朝病房外面一喊，门就缓缓打开了。像是避人耳目悄悄进来的是有屋。她一看到床上的高行，就宛如身体萎缩吐出一口气，原本放心的表情扭成一团，就这样压抑声音哭泣。

高行立刻露出狼狈的模样。香澄小姐凑到高行耳际说道：

「她不知道你的病房，在大厅晃来晃去。我看到她之后，告诉她要到明天才能会客，结果她说要等到天亮，我毕竟不能扔着她不管。」

「所以就带她过来了？」

「就是这么回事，要感谢姊姊我喔。」

香澄小姐离开高行身边。

「只帮你争取十分钟的时间，回去的时候，记得走我刚才敦的后门。」

香澄小姐离开病房之后，有屋拖着脚步走到高行身边。她厦覆以袖口擦拭不断滑落的泪水，所以眼眶周围已经红肿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用不着哭吧？」

「要哭啦！当然要哭吧！都不知道我多么担心……」

接下来就没有说下去了。高行感到害羞又愧疚，只能默默等待有屋平复情绪。

终于，有屋啜泣发出鼻音说道：

「那个，虽然这种时候可能不应该讲这个——不对，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所以我想对阿行讲一件事。」

劈头听她这么说，使得高行开始紧张起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想讲一件事，以及有屋下定某种决心的表情。都已经凑到这些条件了，高行当然想像得到接下来的进展。

有屋忍着差点发出来的呜咽声说道：

「其实很久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了……我将来，想当医生。」

「啊？」

听到的告白完全与想像的方向不同，使得高行愣住了。

「阿行会惊讶也是在所难免，因为我自己也是。虽然好几次有这个念头，却因为认定自己办不到，所以没有付诸实行。不过发生上个月的事情之后，我换了一个想法。即使认为绝对不可能，试着去做之后或许会发现意外行得通，失败的话，到时候再重新考虑就行了。」

有屋的想法过于乐观，要一笑置之并非难事。不过高行知道，有屋小时候曾经克服了难缠的病魔；有屋曾经将宛如故沙的社办杂院团结一致；有屋曾经与恶名昭彰的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对等抗衡，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所有人都认定不可能而放弃的事情，她至今已经完成好几件了。

「听到克里斯说阿行可能会死掉，我只能惊慌失措，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对这样的自己很不甘心……我再也不要留下那种回忆了。所以我决定要当医生。」

有屋如此说着。然而高行的事情应该只是契机，她迟早会以自己的意志做出这个决定。

在高行出事之前，有屋就已经去过前途谘商室了，这就是证据。

她刻意选择不擅长的数理与英文做为专攻科目，是因为将来如果要选修医学系的专业课程，这些科目是不可或缺的基础。

「既然这样，你真的得努力准备考试了。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吧。」

虽然自认已经慎选话语，说出日却依然是非常老套的回应。高行逼不得已追加说道：

「不应该浪费时间过来探望我了。」

「这可不行！在你出院之前，我每天都会来！反正我在这里念书就行了。」

「你是认真的？」

「当然。」有屋点了点头。

「我才要跟阿行说，如果想要我帮什么忙，不用客气尽管说喔！」

后来，有屋记录要带哪些必需品，以及带来的话会让高行高兴的东西，约定的十分钟早就超过了。直到香澄小姐前来通知，有屋才慌张离开。

高行躺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病房床上。

看来直到出院的这个礼拜，不用担心会闲得发慌了。

▼

(2019/06／19)

有屋正如她所说的，每天都会到高行的病房露面。

瑠璃垣先生委托她拿了换洗衣物、毛巾、牙刷等日用品过来，真是帮了大忙；香澄小姐似乎灌输她某些无谓的观念，使她执着要求帮高行擦澡，实在伤脑筋—由于获准可以在医院院区活动，两人一起到中庭散步，虽然很遗憾下着雨，但沾满雨滴的绣球花好美丽；她说要削苹果给高行吃，并且在忐忑不安的高行面前，以水果刀展现意外俐落的刀工。这么说来，之前料理对决的时候，她就只有使用菜刀的功力令人瞠目结舌。在真的无事可做之后，就会在高行的病房念书准备考试。不过有屋的注意力很少能够持续到会客时间结束，经常到最后就打起盹了。

会来高行病房的人，并不是只有有屋。

开放探病之后，杂院居民们接连前来探望。不过应该有不少人是来凑热闹，看看这个会在学园都市出车祸的散漫家伙长什么样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曾经因为神经性胃炎被迫长期住院的TIF代表，含泪诉说住院时无法自由上厕所的苦，然后重复着「我从那段经验学习到，厕所并不是由他人准备的，自己认定的地方就是厕所」这种看似深奥却应该毫无意义的主张，然后把形状奇特得进入艺术层次的尿壶，以及可以三天不用更换的军用尿布，硬是塞给极度抗拒的高行。

SF咖啡厅「静止轨道」则是表示「只要喝下这个，某种程度的伤都能立刻痊愈」，送给高行一打宇宙从业人员广为爱用的口服液。包装印着「四氢呋哺硫胺素增强型等离子化合多力康六〇〇〇」这种像是凶恶杀人兵器的名称，依照上头的说明，对于咳嗽、发烧、头痛、便秘、内出血、擦伤、刀伤、挫伤、骨折等症状都有效。虽然逐字逐句审视．却没有看到「但是喝了会死」这样的字眼。即使这么说，高行也绝对不会想喝。

甜点爱好会「甜点之友」送来的东西，是本届活动主题「中药与甜点的融合」的试作品第六号「大铁块」，似乎是兼顾营养与保存期限的自信作品。看起来像是毫不特别的松露巧克力，然而异常沉重，重到令人以为是铅块打造而成，而且有种像是烤肉的香味。虽然似乎使用了某种高贵的药材，但无论高行再怎么逼问，「甜点之友」会长都不肯透露，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的叮咛。

「刚才忘记说了，一天请吃一个就好，不然身体各个部位都会太有活力导致喷鼻血。」

高行将「大铁块」无声无息收回盒子里。杂院居民们就像这样接连来探视，并且留下各种只能说是甜蜜负担的慰问品。

傍晚时分来访的有屋，看到高行被慰问品埋没吓了一跳，并且在听过详情之后露出笑容。

「大家都很担心阿行喔。」

「这怎么看都是假借探病的名义，把用不到的东西塞给我吧？」

「我觉得不是这样耶。『树脂工厂』的厂长，曾经称赞阿行是令人欣赏的硬派男子汉喔。」

「受男生欢迎也不值得当作慰藉。」

「不只是男生喔？出入杂院的女生们，曾经找我商量要成立阿行的粉丝团，不过当时我说擅自成立可能会惹你生气，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够了，用不着这样安慰我．」

「你就是喜欢动不动就闹别扭。」

有屋说完露出笑容，打开自己的大包包摸索。这个包包与平常使用的不一样。

「我今天也拿了好东西过来喔。」

她说完之后，从包包里取出一把剪刀。不是普通的剪刀，是闪着银光的理发剪。有屋以剪刀发出喳叽喳叽的声音说道：

「之前有约定过要帮你剪头发吧？我准备了整套工具过来。」

并没有约定，只说过会考虑。不过即使如此反驳，有屋应该也不会听进去，这时候必须以合理的推论说服她。

「用不着现在，应该可以等出院再剪吧？何况要在哪里剪？在病房剪头发终究会被骂的。」

有屋得意洋洋笑着说：「哼哼，香澄小姐有告诉我一个好地方！」

高行不容分说被带出病房，然后前往医院楼顶。虽然下着小雨，不过楼顶有一个附设遮雨棚的晒衣场，而且刚好有一张生锈的铁椅，像是被所有人遗忘般放在那里。

有屋露出「看吧？」的表情看向高行。

都已经准备到这种程度，也没办法拒绝了。高行认命叹了口气。

有屋俐落进行准备。在铁椅下面垫一张圆点花纹的防水垫，让高行坐在椅子上，在高行脖子系一条白毛巾，再披上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可以让头手伸出来的剪发袍。她的动作相当熟练，她家是理发厅，而且她经常会帮家人剪头发的说法，似乎并不是嘴里说说而已。

做好所有准备之后，有屋对高行的头发又捏又拉。

「这位客人，今天想怎么剪？」

「麻烦剪一个充满成熟魅力的发型，让欠违见面的女性觉得我很可靠。」

「依照您的要求，我建议理平头。」

「麻烦适度剪短就好了。」

有屋轻声笑说「明白了」，然后开始剪发。

虽然她毫不犹豫就剪掉头发，令高行有点担心，不过她单手同时使用梳子与剪刀的手法，以及确认头发长度与分边的动作，至少就高行看来与专业人员没有两样，不久之后，高行也宽心到可以主动提出要求了。

「可以再剪短一点，我是天然卷，稍微留长就会乱翘，所以很麻烦。」

「光是剪短就不好玩了，剪个能够活用天然卷的发型就行罗！」

「做得到这种事？」

「做得到。」

接着有屋来到正面，大幅张开双脚让自己与高行同高，开始仔细剪着浏海。有屋认真的脸蛋，就位于感受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感觉心跳加速的高行不由得想动身体，脑袋却被稳稳抓住。

「别动啦，不然浏海会不见喔。」

直到剪完浏海，高行都闭着双眼放空内心。

后来有屋回到身后改拿美发剪，像是在进行整体的细部调整继续剪发。高行让身体靠在铁椅的椅背，呆呆眺望着下雨的楼顶。雨水从晒衣场雨棚滴落的光芒、头发从剪发袍滑落的声音、有屋像是在梳头发的双手触感，这些要素不可思议重合在一起，形成宛如躺在沙滩上的舒服感觉。

「阿行，你有在听吗？」

高行不小心打起盹，没有听到有屋刚才说了什么。

「抱歉，麻烦再说一次。」

「就是，那个……」

有屋停止动作支支吾吾。「我在想……阿行是不是和小叶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

「因为，从阿行受伤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完全连络不上她，而且她也没来采视吧？」

转身一看，有屋将剪刀紧握在手里。高行明明受到濒死的重伤，八叶却从来没有现身，有屋对此应该一直很在意吧。感觉她像是用尽各种方式都连络不上八叶，才会逼不得已询问高行。

高行故意露出不悦的表情说道：

「虽然我也不清楚，但她之前提到的研究，好像忽然有很多事要忙，这阵子似乎要闭关。」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人吵架了。」

有屋害羞露出笑容，但是很难说她已经完全释怀。有屋的直觉很敏锐，或许是下意识察觉到，某种非比寻常的事情，正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发生吧。

高行在内必为自己说谎而道歉。

▼

后来大约又过了三十分钟，剪发工作就完成了。虽然没有镜子所以无法说些什么，不过摸起来的感觉，似乎与剪发之前没什么变。有屋在高行周围转圈，自卖自夸说着「嗯，清爽多了，很帅」这种评语。

「真的？」

「真的真的。」

「重新爱上我了？」

「爱上了爱上了。」

「那就好，改天请你吃午饭。」

「感谢！今后也请继续关照本店。」

有屋打趣说着。

后来雨势逐渐增强，所以两人将剪掉的头发与摆出来的道具整理好就回到病房。

高行爬上病床，有屋坐在凳子上。好一段时间，两人就只是检视慰问品，聊着天南地北的话题。后来有屋伸个懒腰说道：

「今天也在这里念书好了。」

「我不在意，但你回家念书会比较有效率吧？」

「要是在自己房间念书，回过神来就已经在玩了。我觉得差不多该帮这种现象取名了！」

「应该只是你的意志力不够吧？」

「并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阿行这么有定力喔。」

「这样吗……」高行耸了耸肩。

「不过就算你在这里念书，也是一下子就会睡着，所以还不是一样？」

「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为什么会那么想睡呢？」有屋思考片刻之后，没什么自信地说：「或许是因为心情可以平静吧。」

「在医院可以心情平静？」

「啊、我并不是喜欢医院喔？不过你想想，我小时候不是一直住院吗？晚上剩下一个人之后，会思考一些无谓的事情。总是很难入睡，所以只要家人来到病房，就会觉得自己并不孤单，然后就安心了。明明想要多讲点话，却一下子就睡着了，还被爸爸调侃说我睡太久会变成大只女。」

「嗯，但我比较喜欢高一点的女生。」

「我想也是。」有屋露出笑容。「早知道应该多睡一点……慢着，咦？我们两个到底是在聊什么啊？」

「夭晓得。」高行露出纳闷的表情。

「哎、不管了。如果我不小心睡着，打我耳光也要把我叫醒喔！」

有屋发愤图强打开手机，开始用功准备考试，不过正如预料，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晃啊晃的。高行担心她会往后倒，所以提高警觉随时准备扶她，不过高行多虑了。有屋的身体往前倾，趴倒在高行的床上，并且立刻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高行没有打耳光，而是眺望有屋的侧脸。

平常她总是一副活力过剩的样子，所以很容易忘记，不过有屋小时候曾经罹患重病，逼不得已长期住院，她会像这样动于前来探望高行，应该是因为自己住院的那段日子，令她有段孤单的回忆吧。而且也因为有这样的经验，才会决定选择绝不好走的学医之路。

高行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时，太阳逐渐西沉，夕阳光线从百叶窗射入室内，使得有屋的脸颊娇艳美丽。虽然很想一直欣赏，并且想让她睡到会客时间结束，但是她所枕的右脚已经发麻了。

「唔……」

虽然高行缓缓想抽开腿，睡着的有屋却紧抓着不放，不只如此，还想要把脸贴到高行的下半身。那个，有屋小姐，您这样就各方面来说都不太妙。

高行保持着平常心，为了以绅士风范脱离困境而陷入苦战，此时响起「哎呀哎呀我的天」这样的声音，香澄小姐就站在门口咧嘴露出笑容。被最不该看到的人看到最不该看的场面了。

「医院禁止男欢女爱的行为喔。」香澄小姐如此说着。

「请不要乱讲话了，快来救我吧。」

香澄小姐大步走进病房，坐在与有屋不同边的床缘，像是变魔术一样变出一根烟。

「抽烟会出问题吧？」

「没点燃。只是含在嘴里就不会有人讲话吧？」

香澄小姐看着依然不像会醒的有屋，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可爱得真想吃掉她，完全是分居但通勤来照顾你的太太了嘛。我完全不知道有个女孩会为你尽心尽力到这种程度。」

「我和有屋不是那种关系。」

香澄小姐仰望上方，咳出一个奇怪的声音。

「什么？你们没在交往？优柔寡断也要有个限度，不然会被讨厌喔？还是说那个名字很夸张的鬼灵精女生，才是你的真命天女？」

香澄小姐所说「名字很夸张的鬼灵精女生」，应该可以肯定是八叶没错。香澄小姐记名字的功力，差到一种洒脱的程度。

「那个家伙连一次都还没来过吧？之前明明逼你做牛做马，真无情．」

「……香澄小姐站在有屋这边？」

「我站在恋爱少女的这边。」

高行板起脸了。

以八叶的个性，肯定有对高行的受伤感到责任，不过即使如此，好歹也应该连络一声才对。不过高行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Nexus的移植实验失败之后，高行再度恢复为没有手机的状态。并不是完全没有连络八叶的方法，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高行也一样懒得思考该以什么表情见她，或是该对她说些什么。

高行沉默之后，香澄小姐把嘴里的香烟给折断收进口袋。这玩意一根就要好几百圆的说，真浪费。

「听到你住院的时候，我想说应该不会有人来探望，觉得非得由我来才行，不过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香澄小姐咯咯笑着说：「毕竟你给人的第一印象有够差的。不会笑，个性冷漠，有一对像是野狗的眼神。我曾经想过，你这家伙总有一天肯定会杀人。」

「这就说得太过分了。」　　

「虽然现在眼神像样一点了，但你冷漠的个性还是没变。」

香澄小姐从慰问品小山里挖出「大铁块」，毫不犹豫就放进嘴里，然后说声「有点太甜了」，面不改色拿起「多力康六〇〇〇」大口饮用。

「很抱歉我没住过院，不过我有认识的人长期住院，也有人就这样死在医院。这让我深刻思考，在我人生遇到挫折，失去一切而软弱至极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向我伸出援手。」

高行认为一点都没错。像这样住院就会明显体会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这种情境可不是轻易就找得到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葬礼办得再气派，对于死者来说也毫无意义。平常威风八面的家伙，如果在变弱的瞬间就没人肯看他一眼，这样真的很凄惨。」

高行心想，如果没有进入第二科学社，自己的身边应该就不会如此热闹了。然而要是没有加入第二科学社，到头来根本就不会像这样住院，换句话说即使思考也无济于事。

「虽然周围的环境出现各种变化，但我或许也稍微改变了。多亏有屋与八叶，我才没有落得凄惨的下场。」

香澄小姐以鼻子轻声哼笑。

「会客时间早就结束了，趁还没太晚之前让她回去吧。」

香澄小姐离开之后，高行叫醒有屋。

他完全忘记自己脚麻掉了。

有屋一起来，高行就发出惨叫。

▼

(2019/06/20)

住院第五天的中午，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从门诊护士转调为住院护士的香澄小姐走进病房，以「作太多了扔掉可惜」为理由，半逼着高行吃掉三人份的住院餐。即使住院餐的量不多，要吃三人份还是很辛苦，这个冒牌护士不用在意营养管理的问题吗？

用餐完并且吃药之后，高行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此时灰塚与伊佐来访了，据说他们刚从地狱集训生还。灰塚微微留着胡渣明显憔悴的模样，陈遖着集训的艰苦程度。

「想说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却听到高行住院的消息，害我吓了一跳。已经可以起身了？」

「至少比现在的你健康太多了。我下周就能出院。」

「不过听说你伤得很重，不只是脑袋破掉，里面的东西还跑出来了。你居然能这么快出院？好强大的恢复力。」

强大的应该是欧蓝德的医术，因为居然能在短短一周，让伤重濒死的高行完全康复。虽然一点都无所谓，不过这件事被渲染得太夸张了吧？

伊佐冷淡递出手上的纸袋。

「这拿去。虽然是社团的备用品，不过没人用。」

往袋子里一看，里头是各种健身器材。

「身体可不能因为住院就变差了，我挑了一些睡觉也能用的给你。」

灰塚露出快活的笑容。虽然无法断定当成慰问品是否合适，不过高行第一次得到有用的东西。高行拿起握力器捏了几下，表示「我会用的」并且道谢。后来三人开始闲聊，由于他们是一边试用健身器材一边聊天，在旁人眼中应该是相当无法理解的光景。

主要聊到的话题，是集训之后与第五学园都市进行的联合记录大赛。虽然姑且挂名记录赛，实际上却是赌上学园都市名誉的对抗赛。想像成只有田径社参加的高水准运动会，或许会比较浅显易懂。

对抗赛是展现一整年成果的总力战。灰塚率领的田径社漂亮战胜第五学园都市，在今年的对抗赛取得第二胜。社团整体的记录也继续进步，这样下去肯定会成为历届最强的田径社。至今每年总是被第一学园都市逼着苦吞败果，但这次或许能挫挫对方的威风了，伊佐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还有另一则令人开心的新闻，那就是灰塚更新自己的记录，而且正式获选为世升青少年大赛的日本代表。

「怎么样，很厉害吧！」灰塚举着哑铃展现得意的模样。

「世界吗……真厉害。这是一辈子难得的舞台，好好努力别留下后悔吧。」

灰塚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

「总、总觉得听你率直声援怪恶心的，还以为你会更加不甘心的说。」

「为什么我非得不甘心才行？」

高行露出苦笑。「但我确实觉得你远远领先我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和高行一起获选，然后在世界的巅峰一决胜负。」

高行心想他真的是漫画看太多了。毕竟舞台是全世界，比全盛时期的高行跳得更高的家伙多到有剩。不过如果脚没有故障，或者是脚完全康复的话，我也不会轻易输给他们——想到这里，高行暗自感到惊讶，惊讶于自己对田径依依不舍到这种程度，惊讶于应该早就消失的热情再度在内心燃烧。

「怎么了，高行？你的表情真可怕。」

「要你管。不提这个，你没出过国吧？你一个人出国没问题吗？」

「喂喂，别瞧不起我啊。」

灰塚挺起胸膛。「我当然没办法一个人出国吧？毕竟我完全不会讲英文，换了饮用水就会拉肚子，换了枕头就会睡不着。不过放心，勇在这方面会好好处里。」

「这不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吧？」

伊佐以橡胶哑铃殴打灰塚的后脑杓。

「好痛！勇，拜托别打头，要是害我变得更笨怎么办？」

「看来你有自觉现在就很笨了。」

看着一如往常开始拌嘴的灰塚与伊佐，高行觉得如果是他们两人，无论去哪里都不用担心。后来伊佐说「差不多该回去了」并且起身，他们接下来似乎得去体育会报告对抗赛的结果。灰塚表示「现在还早吧？」想要待久一点，却被伊佐拖出病房了。刚回来就这么忙碌，他们还在百忙之中专程抽空前来探视，令高行满怀感谢。

高行缩进被窝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刚才对灰塚那么说，但如果说高行完全不会不甘心，那就是骗人的。不过并不是因为自己无法像灰塚一样练跳高而感到不甘心。事已至此依然有所眷恋，无法下定决心治疗右脚，却也没能找到新的目标，自己这种不中用的模样，才是令高行感到不甘心的原因。

高行思考着这样的事情，眺望飘着小雨的窗外，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警报声。试着寻找声音来源，发现床底下有一支手机。高行对这个重视防水防震，以实用为唯一考量的求生款式有印象，这是伊佐昀手机。

为了防止遗失或是忘记带走，学园都市制作的手机，要是离开使用者达到一定的距离，就会响起警报声，同时会将手机位置的情报，以电子邮件的方式传送给预先设定的可信任人物。现在灰塚的手机肯定收到邮件，并且察觉到伊佐忘记拿走手机。这不像是她会发生的失误。

由于贸然去找他们可能会刚好错过，所以高行在病房等待。一阵子之后，伊佐独自回来了，大概是让灰塚在大厅等吧。

「拿去。」高行把手机扔过去。

「慢着，别用丢的啦。」

伊佐差点失手害手机掉下去，好不容易以腹部接住。原本以为她应该会立刻离开，她却不知为何维持这个姿势暂停片刻。

后来伊佐抬起头，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竹原，你能不能当清彦的经纪人？」

高行花了好几秒才听懂这番话，并且担心说道：

「伊佐啊……你该不会是累了吧？这种突如其然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我没有累。我并不是非常清楚跳高的事情，英文也不好。以这一点来说，你曾经是跳高选手，而且英文不错，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不是很合理吗？」

高行再度感到无可奈何。「你就是为了讲这件事，才故意假装忘记拿手机？」

伊佐因为小伎俩被看穿而不太高兴，但她立刻放松肩膀的力气。

「……也对，我说了蠢事。忘掉它吧。」

伊佐轻盈转过身去。高行朝着她的身后说道：

「既然会忘记，我就姑且听一下理由吧。说出来或许可以稍微舒坦一些。」

伊佐就这么暂时动也不动，然后就这么背对着高行。

「只要几乎每天见面超过十年，要理解对方的想法就是易如反掌。」

她宛如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几乎只是嘀咕的音量，想听清楚简直困难至极。

「不只如此，甚至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真正想法，都会被掌握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样，所以清彦知道我讲得再怎么严厉，也会在最后的最后心软，我也知道清彦总是顾虑到我，所以在社员面前总是不抢锋头，我觉得自己或许会成为清彦的枷锁，对此担心得无以复加，觉得自己或许跟清彦保持距离比较好。所以，才会找你……」

伊佐说到这里暂时停顿。

「喂、我说出来也完全没有舒坦的感觉耶？」

「不是我的错吧？」

伊佐用力搔了搔脑袋说：「算了。虽然没有舒坦，但我已经讲明了。我想你应该明白，但要是敢泄漏给别人知道，我就剥了你。」

伊佐狠狠瞪了一眼之后，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离开了。

▼

即使熄灯时间已过，高行依然难似入睡。就这么在阴暗的病房等待睡魔也不是滋味，所以高行决定前往设置自动贩卖机的大厅买个饮料。虽然没有手机，不过有一张只限院内使用的储值卡，所以买东西不成问题。

住院生活进入第五天，已经掌握护士巡房的时间了。高行几乎已经完全康复，住院只是为了观察状况，所以夜间巡房大约是三小时一次。晚间九点多，高行装睡等待第一次巡房结束之后，就偷偷溜出病房。

沿着走廊的对角移动，匍甸前进穿越护士站，与盆栽一体化避开守卫的目光，铺着油毡布的冰冷走廊微微发亮的夜晚医院气氛满点，感觉自己就像是潜入神秘研究机构的间谍。

来到医院大厅，这里也已经熄灯了。整齐排列的长椅、空无一人的柜台、排列在墙边的盆栽，都在紧急照明灯的青白光线中朦胧浮现。好不容易来到自动贩卖机前面，却不知道自己想喝什么，结果高行什么都没买就坐在长椅上。

高行眺望着充盈在大厅的黑暗，首先想到的是Nexus。自从Nexus逃走之后，一直没听说有找到它。在这种下雨的夜晚，那个家伙会在哪里做什么？虽然没有手机也没有不便之处，不过在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如果听不到那种发问攻势或是难以理解的玩笑话，莫名有种缺了什么的感觉。

高行让上半身紧贴椅背，继续思考各方面的事情。思考关于八叶、关于有屋、关于欧蓝德、关于灰塚他们、以及关于自己的事情，使得脑袋因为思考过度而开始晕眩。原本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不过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了，再不回去会被发现自己溜出来。高行从长椅起身，才首度发现雨势变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沾在窗户上的雨滴，在地面留下淡淡的影子。

除此之外，回程光景应该与去程没什么两样，但是整间医院像是停止般静悄悄的，有种异常落寞的感觉。高行的脚步不知不觉加快，虽然已经不介意中途被别人看见了，却还是没有遇见任何人就即将抵达病房。

然而，状况在高行经过最后一个走廊转角时发生了。

他看到一个白色护士服的人影，无声无息横越走廊，进入高行的病房。

似乎是第二次的巡房时间稍微早了一点。没办法了，就不要狡辩乖乖接受训诫吧。如此心想而踏出脚步的高行，忽然间停止勤作。

等一下。

这间医院的护士服是淡桃色。

一股冷颤沿着背脊窜上脖子。

从走廊转角到自己病房的短短距离，高行确认着每一步缓缓前进。伸手要摸门把的时候，里面传出宛如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肯定没错，里面有人。

感觉像是空气缠住喉咙喘不过气。

高行脑中浮现香澄小姐对他说过的事情。出生之后从未离开医院就过世的男童幽灵；住院病患接连离奇死亡，七〇二号房右边数来第三张病床；问任何人都不知道由来，设在院区角落的无名墓碑；坚称「怎么洗都洗不掉血腥味」，精神出现异常的外科医生；以及每天晚上在院内徘徊的白衣死神——

当成医院必备趣谈而一笑置之的鬼故事，如今隐约带着真实感。

雨势忽然哗啦增强。

高行屏息一鼓作气打开房门。

隔着病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笔直凝视这里的人影嘴角，浮现宛如弦月的笑容。

「病人就必须乖乖躺在床上喔，高行兄，」

鹰嘴由真说完之后，发出喵哈哈的笑声。

▼

「你为什么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出现？」

「又讲这种话了，明明很开心的说。我觉得高行兄这段住院生活，肯定累积不少欲望无处宣泄，才会像这样牺牲色相的。」

由真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是连身款式，而且裙子短到相当火辣。似乎不是正统护士服，是便宜的角色扮演服装。

「啊、话说在前面，如果想摸要另外收费喔。」

「谁要摸啊，快回去吧，被发现我可不管。」

「又讲得这么无情了，追根究底，高行兄是托我的福才得救的。」

高行思考片刻之后说：「是你把欧蓝德找来学园都市吧？」

「正确答案。」

由真露出笑容。依照由真至今无法理解的行动，以及欧蓝德首度来到学园都市却准备周全的状况，要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困难。

「其实不应该说是找来，我把海龙王寺同学身体不适的消息告诉欧蓝德，结果他隔天就飞过来了。」

「不是说好不准透露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已经与青蛙先生约定过，要定期回报海龙王寺同学的近况。同样是约定，照道理应该以先讲好的约定为优先吧？」

由真坐在床边摆动双脚。对这个老千讲什么都没用，玩弄文字游戏的家伙，总有一天肯定会因为文字游戏而哭泣，高行只希望她尽快遭天谴。

「从几时开始的？」

「嗯？」

「我在问，你是从几时开始和欧蓝德来往的？」

「啊啊，从一阅始就来往了。」

由真宛如理所当然地说：「大概是一年前吧，我在调查关于天才的事情，结果青蛙先生就主动和我接洽了。我会在海龙王寺同学对高行兄一见钟情的时候提供各种情报，建议高行兄加入第二科学社，还有『恶魔之眼』的事情跟杂院合约书的事情，全都是青蛙先生吩咐我做的。」

「为什么要这样？」

「天晓得，不会有人知道天才在想什么吧？所以才有趣。」

由真如此回应。她成为欧蓝德的手下，恣意在暗中活跃到夸张的程度，观察着高行他们东奔西跑的模样并且逐一回报。看不超人也要适可而止才对。

「动不动就讲得拐弯抹角，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吧？」

「总之给我说，至少要让我接受，不然我可能会对女生动粗。」

「真像高行兄的作风。」

由真发出喵哈哈的笑声。「人们无法从历史学到教训。无论地点或是时代改变，只要人类依然是人类，就会重蹈覆辙。从赤身裸体住在洞窟里的时候至今，人类最基本的部分从未改变。我对此已经厌烦透顶了，无论是人类、历史还是世界，一切都是愚蠢至极，而且像这样忿恨不平的我自己也是愚蠢的人，所以无药可救。基于这一点，我在天才身上感觉到某种可能性。如果是他们，或许可以发现某些尚未发现的事物，带领我们前往某个尚未抵达的领域。高行兄也是对海龙王寺同学抱持某种期待，才会加入第二科学社吧？」

「……或许吧。」

由真像是疲惫般轻叹一口气。

「毕竟号称是『最接近世界答案的人。吧？刚开始我认为青蛙先生会帮我实现愿望，不过啊，自从我依照吩咐监视海龙王寺同学，不知不觉就变成她的粉丝了。不对——应该是海龙王寺同学与高行兄两人的粉丝。如今比起我想看见的事物，我更加期待高行兄你们会展现给我看的事物，这番话毫无虚假，是我的真心话。」

高行沉默不语．由真以狐狸般的细长双眼看过来。

「青蛙先生想带海龙王寺同学回去，想从高行兄身边带走海龙王寺同学。这样的话，难得开始精彩的场面就变得扫兴了。」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高行兄会讨厌我也是在所难免。我没有辩解的余地，我也不打算辩解，不过，不可以让那种青蛙家伙随心所欲。我今天只是来讲这件事的。」

由真从手边的慰问品里，拿出两个小小的东西扔过来。即使没有抓稳差点掉到地上，高行还是勉强接住了。仔细一看，是罐装咖啡。高行不禁大感惊讶，因为手上的罐装咖啡是已经喝惯，却未曾看过在市面贩售的牌子。

高行投以「你带来的？」的视线询问，由真笑咪咪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带来这些罐装咖啡的人物，就是趁着高行不在的短暂空档溜进病房，把咖啡悄悄藏在慰问品之中。为什么要做得这么费力又拐弯抹角？

高行紧捏着罐装咖啡。

看到这样的高行，由真满足般露出微笑，以手机为高行拍照，然后留下「高行兄，我走罗」这句话就离开病房。目送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昏暗走廊的高行，明明已经没有话题可谈，却觉得似乎非得叫住她不可。　　

如果没这么做，好像会再也见不到她。高行有着这样的预感。

▼

(2019/06/23)

周日，住院第八天，换句话说就是出院日。

从早上就一直下着冰冷讨厌的雨，窗外可见的风景泛着灰影，

早早起床完成出院手续的高行，正在进行撤离病房的准备。病房角落的衣柜里，不知为何准备了一套陌生的全新制服，虽然高行觉得诧异，却因为尺寸完全合身，感激穿上了。

带来的个人物品整理完毕，为了避免东西没拿而进行最终确认时，身后传来某种气息。房门开启十公分，丹东小弟从门后探头进来。

「高行，看来你完全康复了。」

早就预料到他应该会来的高行，没有转头看就回答「托你的福」。

「用不着道谢，克里斯并不是基于善意帮你，还是会收取相应的代价。」

这么说来，之前他也讲过类似的话。如此心想的高行抬起头来。

欧蓝德走进病房打开手机，萤幕显示着「请款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的高行暗自窃笑。虽然退出田径社使得存款有一阵子差点见底，不过加入第二科学社之后，由于过着随便吃随便穿的生活，也没有什么称得上嗜好的嗜好，所以存款已经恢复到相当的水准了。

即使欧蓝德要求的金额稍微超乎常理，高行也有自信可以一次付清。然而下一秒映入眼帘的数字，使得高行哑口无言好一阵子。

「手术费五十八亿圆？这是在开玩笑吗？」

「完全不是开玩笑。以生命的价格来说甚至算便宜了。」丹东小弟如此回答。

「请款内容不只是手术费喔，要仔细看到最后。」欧蓝德如此回答。

高行忍住想往他脸上打一拳的冲动，将目光移回请款单。

住院费七亿圆、医学管理费三亿圆、检查费五千万圆、注射费一千万圆、麻醉费五亿圆、餐点疗养费一亿圆、制服代垫三万三千五十圆——要计算绝非明智之举的数字列了一大串，最下方记载着总金额。

高行再度哑口无言。

最终的请款金额是零圆。

这是怎么回事？

欧蓝德像是要抢先回答高行的疑问般说道：　　

「你的手术费、住院费与其他诸多费用，有人帮你付了。」

高行忽然感到头痛而按住太阳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丹东小弟说：「虽然这么说，不过龙好像也没办法一下子准备将近百亿的钱，所以她答应前往法国，做为治疗你的代价。」

高行在思考之前先行动了。

一把抢走欧蓝德那只荒唐的青蛙布偶，就这么抓起欧蓝德胸前的衣服，将他按在墙边。欧蓝德咳了好几声之后，说着「反对暴力」轻声哀号，最后高行终于掐住欧蓝德的脖子大骂。

「你的做法太龌龊了！」

「龌龊也好，卑鄙也罢。随你怎么说吧，这一切都是为了龙。」

欧蓝德碧蓝色的双眼注视高行。

「我所知道的龙总是封闭内心，躲在自己的壳里，不曾积极与他人来往，她以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但是你改变了龙，不只是令龙不再害怕改变，还受到不合理的情绪影响，害得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高行的手逐渐失去力气。

「高行，明白吗？你会杀了龙。既然会为了龙而生气到这种程度，就不要再折磨她了。」

高行咋舌推开欧蓝德，把青蛙布偶扔到房间角落，就这么一把抓起行李要离开病房。

「你的右脚——状况似乎不太好。」

依然喘不过气的欧蓝德如此说着。

高行停止了动作。欧蓝德像是落井下石般继续说道：

「我擅自看过你的病历表了。明明治得好却不接受治疗，果然是因为对田径有所眷恋？如果你也愿意帮忙说服龙，我可以让你再度能够练田径。」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治好你的脚，并且将治疗的痕迹完美消除。只要由我来，这种事易如反掌。我个人认为这是不错的提议……」

高行转身瞪向欧蓝德，不准他继续说下去。并不是对欧蓝德生气，而是无法容许自己在短短一瞬间，居然想将田径与八叶放在天秤的两端。

高行冲出病房。

独自留在病房的欧蓝德，宛如断线傀儡一屁股坐在地上。

发呆一阵子之后，捡起掉在附近的丹东小弟。

「喂，振作一点啊。」丹东小弟如此说着。

「吓我一跳，我脚都软了。原本以为高行是很能看得开的人，不过哪才他真的动怒了。所有人都有一些不能冒犯的禁忌呢。」

欧蓝德露出泄气的笑容。

「我还以为他会宰了我。」




第四章
这里是机器人工学研究所。八叶的临时实验室受到风吹雨淋，呈现出凄惨不堪的模样。墙壁出现好几个从内部打穿的大洞，宛如纸屑后掉的建材与机材散乱在各处。从墙上的洞窥视实验室，破烂的塑胶气密帘幕随风摇曳，身穿白袍的八叶在里颈忙得团团转。

察觉到动静的她，看向没撑伞淋得湿透的高行。

「怎么淋成落汤鸡了？你不是英国人，所以撑伞吧，不然对于刚出院的身体很伤。」

她快速说完之后再度忙碌动作，把仪器残骸以及再也不能用的机材等物品，用力拖到实验室角落堆叠起来。

「对喔，你今天出院，抱歉没能过去探视你。不过我得向借用场地的研究所道歉，向GCO解释，还要寻找下落不明的Nexus，非得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如你所见，甚至没空收拾这里。我这次真的是出一个大纰漏了。」

八叶很明显不肯与高行的视线相对。高行踏入实验室说道：

「我不是要来讲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情！」

「不用这么大声，我也听得到。你在气我请克里斯帮你治疗？」

「为什么偏偏要拜托那个家伙？这样很明显会被他乘虚而入吧？」

「这就代表你受的伤有多么严重。当时我无计可施，在分秒必争的状况，我别无选择。」

「那么，我几时拜托你帮忙付手术费用了？」

八叶从损毁的工具箱挑出看似堪用的东西，并且说道：

「你受伤是基于我的疏失，我当然要负起责任吧？」

「这里不是你的归宿吗？难道那番话是谎言？」

「不是谎言。虽然不是谎言，不过状况稍微变了，谅解一下吧。接受治疗结束之后，我会立刻回来，并不是今生的永别。」

无论怎么说，八叶都只是拐弯抹角回避重点，简直没完没了。

「停下手边的工作，好好看着我。」

高行不耐烦想接近过去，随即八叶大喊「喔、我手滑了」，把手上的扳手与槌子扔过来。

「危险！」

高行扭身躲开飞来的工具。「被打到会痛吧！」

八叶绕到从天花板垂下的气密帘幕另一头。

「还不是因为你忽然走过来，你还是趁着又受重伤之前离开吧。」

高行往右边绕，八叶就逃到左边，往左边绕就逃到右边。两人隔着帘幕转圈展开唇枪舌战。

「那只是意外吧？」

「这就错了，全都要怪找。」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了。只要独自一人，就不会害得任何人受伤。」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做不了什么吧？」

「就因为是现在才敢说。艾依达还有米卡那时候也一样。」

「那是谁？你遗在美国时的朋友？」

「原本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八叶发出干笑声。「被他们的温柔宠坏，总是要求他们配合我，慌张，然后失败……直到失去无可取代的事物，才首度察觉到多么重要。我总是反覆犯下相同的错误。」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认识那种家伙！」

高行终于忍无可忍，拨开帘幕抓住对面八叶的手，将惊声呼叫的八叶硬是拉过来。帘幕里是空荡荡的工作台，充盈着穿透塑胶帘幕而入的温和光芒。

终于可以正面看见她的脸了。

看到她极度畏惧，像是连怎么哭泣都忘记的表情，高行明白了。

虽然距离那个事件已经一周，八叶依然在那片血泊里动弹不得。或许八叶已经不再害怕改变，但她曾经说过，她害怕自己亲密的人受到伤害，如果是她造成的结果，会令她更加痛苦。

这份胆怯的温柔应该未曾改变。

高行将八叶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高、高行同学？」

「别讲话，仔细听我说。」

高行自觉做这种事不像他的作风，害羞的情绪令心脏跳得好用力，大概连八叶也听得很清楚吧。感觉得到八叶绷紧的身体正逐渐放松力气。

「我在这里，像这样活得好好的，这样就行了吧？」

「这是结果论。如果克里斯没有刚好在场，你或许已经死了。我差点就杀了你。」

「结果论有什么不好？」

高行拉起上衣轻拍腹肌给她看。

「虽然不甘心，不过那个家伙的医术很了不起，连一点疤痕都没有。来，你摸摸看。」

八叶战战兢兢伸出手指，触摸高行的腹部。

微妙的力道，使得淋雨而冰冷的身体有点酥痒。后来八叶的动作逐渐大胆，像是以手心轻拍般触摸之后，似乎实际感受到高行确实活在她的面前了。

八叶放松脸蛋，成为像是疑惑又像是在笑的奇怪表情。

「……害你重伤到差点没命，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你。不过我真的很现实，像这样实际见到你之后，比起道歉与愧疚的心情，能够再度见到你的开心情绪强烈太多了。我真的很讨厌自己这样的任性。」

高行也和她半斤八两。比起被她害得受伤，又由她代付手术费用的愤怒，久违一周再度见到八叶，是令高行觉得更有意义的事情。知道八叶也抱持相同的想法，使得高行开心又窝心，害羞程度也突破极限。

高行说着「摸够了吧？」想要离开，八叶却喊着「还不行！」环抱住高行，将身体紧贴过来。这次轮到高行露出奇怪的表情了。

八叶维持这个姿势抬起头，以微弱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只要你肯原谅，我想待在这里。我想和你在一起。」

「像你这样的人，非得要凡事徵询别人的许可，才能决定自己的归宿吗？事到如今假装这么客气也没用。无论别人怎么说，永远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不会在意造成他人的烦恼，这才是我所认识的海龙王寺八叶。」

「居然有这么过分的安慰方式。」

八叶说完露出笑容，反覆轻拍高行的胸膛。

「不过，克里斯肯定不会接受的。那笔金额实际上并不是超乎常理。不惜付加倍的钱也想请克里斯动手术的人比比皆是。」

「不管是五十亿还是一百亿，凑齐付给他不就行了？」

「你讲得真简单。去拜托海龙王寺家吗……不，既然这样，干脆试着成立一间公司好了。」

「这点子不错，只要你随便作一些破铜烂铁出来，卖给世界上的有钱人，很快就赚得到一百亿吧？」

「——用不着这么做。」

高行与八叶就像是同极相斥的磁铁迅速分开。拨开帘幕到外面一看，欧蓝德就站在墙壁大洞那里。他穿着青蛙造型的绿色雨衣。

「要把手术费用一笔勾消也行。」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

无论是高行或八叶，都没能立刻理解欧蓝德这番话的意思。

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变化？欧蓝德拍打雨衣甩掉雨滴，说声「打扰了」就进入实验室，物色着散落在各处的器材说道：

「拿高行生命来威胁的做法终究不够人道，所以我改变想法了。身为掌管人命的一分子，我终究有着相应的尊严。何况要是龙没有心甘情愿跟我走，那就没意义了。」

「意思是你有办法让我心甘情愿？」

「学园都市不是快要考试了吗？美月与其他学生都在努力念书，却只有龙一个人落得轻松，这样不公平吧？」

欧蓝德捡起弯掉的螺丝转动把玩。

「克里斯，不好意思，用不着讲这么多废话，开门见山直接说吧。现在我的内心没有余力陪你闲聊。」

八叶不耐烦如此说着，随即欧蓝德脸上露出能让世间女性一同落人情网的笑容。

「就来出一项课题吧。只要愿意接受课题，高行的手术费就一笔勾消，而且只要漂亮完成课题，我就来思考怎么样让龙留在学园都市接受治疗。」

这是求之不得至极的优渥条件。

正因如此，不知道他会提出何种难题，使得高行提高警觉。

欧蓝德卖了好大的关子之后说道：

「课题就定为『龙必须发现《特化领域》』，怎么样？」

这是正如预料，就某方面来说超乎预料，难如登天的课题。因为八叶必须在短短一周之内，找到她历经十七年也没找到的东西。

而且，高行认为欧蓝德果然很聪明。欧蓝德的目的无疑是要协助八叶。八叶身体不适的原因，在于迟迟没有发现「特化领域」，如果高行他们能够发现「特化领域」达成课题，那也是很好的结果。即使无法达成课题，也可以带八叶回去。无论如何，欧蓝德都能够达成目的——

高行拉下表情，欧蓝德则是开心说道：

「期限是我归国的前一天，六月二十九日。如果不肯接受课题，我就要重新请你们支付手术费用，会把你们剥削到全身的毛都拔光，连一滴鼻血都流不出来，请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没办法达成课题，就算得用绳子套住龙的脖子，我也会把你带回去。会使用所有管道追到天涯海角，所以再怎么逃也没用。好啦，你的决定是？」

欧蓝德以挑衅的眼神凝视八叶，他的态度实在充满自信，令高行怀疑可能是陷阱。或许不应该接受课题，以其他方式支付手术费用。然而这样的话，八叶的生命会有危险，这也是事实。

八叶看向高行，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正面承受欧蓝德的视线说道：

「我接受。」

「没问题吧？说到做到喔？」

欧蓝德再度确认。

「罗唆，我才要告诉你，就算你后悔应该出更难的课题也来不及了。因为……」

八叶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我的『特化领域』已经有眉目了。」

▼

俊来的高行与八叶，无视于欧蓝德「要一起吃午饭吗？」这种毫不察言观色的提议，转移阵地前往社办，拟定今后的对策。雨在两人抵达高中部的时候止息，还隐约感受到阳光。下周即将举办测验的周日校内，有着冷清的气息。两人搭乘以省电模式缓缓运转的步道前往杂院。

行进途中，高行询问八叶是否要找有屋一起过来。

「不，还是免了……虽然不是排挤她，但我不忍心打扰她用功。」

高行住院的期间，有屋真的是每天都来探视。要是她知道现在的状况，应该会立刻放弃进行应考准备，试着成为八叶的助力，这种结果显而易见。已经得知有屋目标与决心的高行，也对于贸然找她帮忙感到犹豫。

「何况要是找美月同学帮忙，就必须说明我身体不适的事情。」

「有屋知道的话一定会生气，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我想也是。在这种状况，应该是我们一起被骂吧？」

「我也会？刚开始是你要求我保密吧？」

「我们是共同正犯，事到如今你没办法辩解了。」

「又用这种艰深的字眼要我！」

两人拌着嘴抵达社办杂院。

即使零星看得到学生出入，和平常比起来还是颇为冷清。

打开社办的门，浓醇的霉味犀利冲入鼻腔，差点就喷出眼泪。似乎是连绵不绝的雨提供湿气，使得菌类势力范围大幅扩增，加上这阵子没人来社办，所以酝酿出浓烈的臭味。高行忍不住打开所有门窗，让潮湿但新鲜的空气进入室内稀释霉味。

高行从带回来的住院物品里，拿出两瓶一直没喝保存至今的罐装咖啡，递给八叶一罐。

「你什么时候来过的？」

「你在有屋理发厅剪头发的时候，我悄悄去过一趟。」

「好歹放在明显一点的地方吧？」

「想说这样比较像是恶整。」

「好蠢，这不像你的个性吧？我差点没发现。」

高行喝着罐装咖啡叹了口气。

「……有种我确实活在当下的感觉。」他语重心长轻声说着。

「并不夸张。」八叶露出笑容。

接着两人面对面进入正题。虽说要发现「特化领域」，不过高行不是天才，完全不知道具体来说该怎么做。不过八叶有提到已经几乎找到「特化领域」，所以在这个时候，高行依然乐观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

八叶轻轻交叠双脚，以毅然的态度说道：

「我刚才对欧蓝德说『特化领域』已经育眉目了，不过那是虚张声势。」

高行滑了一下。「亏我这么期待！」

「被他数落成那样，你不会不甘心吗？」

「啊啊……说得也是，你就是这种家伙。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八叶有些不悦。「虽然『有眉目』只是虚张声势，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因为我和你不一样，并不是每天浑噩度日。」

八叶从堆在桌上的书本随意抽出一本书翻阅。看得到封面印着「DON'T　PANIC!」的文字。

「高行同学，你觉得读书是怎样的行为？」

明明没有要徵询意见，却会提出这种问题，这是八叶的坏习惯。而且要是无视于她还会惹她不高兴，所以很麻烦。不过明白到这种程度依然唯唯诺诺回答，这样的高行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要看是什么书吧？看课本是为了做学问、看画册是为了享受赏图的乐趣，看小说是为了享受阅读的乐趣。」

「嗯，很像你的作风，真的是不上不下的答案。原本担心你不只是肚子开洞，脑袋也可能受创出问题，不过看来一切正常运作，那我就放心了。」

「要你管。」

「以高行同学这种程度的阅读经验，光是吸收书本内容应该就没有余力了，不过到我这种程度，就会学习到更加高尚的享受方式。不只是享受书的内容，经由阅读而产生的内心反应也是一项乐趣。大多数的场合，书籍被视为取得情报的一种手段，不过也可以成为输出情报的引子。」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很刺耳，但高行并不是无法理解。大概是投石入池的感觉吧，可以眺望水面扩散的涟漪，也可以掬起水底浮现的东西。

「『在人生路上迷惘时，就阅读吧，所有重要的事物全部写在书里。』曾经有人留下这样的格言。这确实是真理，我们今后要走的路，往往已经是前人走过的路。但如果是我，我会加上这么一句话——不过，书里没有答案。」

八叶阖上书，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答案在我体内的最深处。不过，如同没有镜子就看不见自己的长相，要正确理解自己是一件难事。虽然『特化领域』从我出生以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但我的自我会依照至今的经验成长并改变，要藉此正确把握『特化领域』的轮廓难如登天。所以我想要制作镜子，制作能够客观观察我自己的另一个自己。」

「原来如此。」

高行说：「就是Nexus吧。」

复制八叶的深层心理，以基础人格为原型制作的成长型AI。

保有一般人在成长过程都会失去的纯真，就这样长大成人的另一个她。

「一点都没错。所以Nexus足以成为我的首胎。」

八叶抬头继续说：「你让一直驻足不前的我有所改变，所以我将Nexus交给你，期待你也一样赋予它正面的刺激，这个论点进行得很顺利，要是我没有被克里斯的话语影响，急着进行移植实验的话……」

「检讨这种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没用吧？」

「说得也是……首先得找到逃走的Nexus。而且只要查出失控的原因，『特化领域』应该就会自然浮现了。」

对于高行来说，当然把Nexus找出来。虽然不知道它在哪里闲晃，不过它居然对主人出手，一定要让它付出代价。

「要怎么找出Nexus？」

「关于搜索方法，我已经有腹案了。我想稍微准备一下，所以明天再正式搜索吧。」

「欧蓝德没过几天就要回国了，你讲得这么悠闲不要紧吗？」

「学园都市非常广大，毫无头绪乱找也只是浪费时间与体力。何况……」八叶以食指抵住高行的鼻尖。「你自己也是刚出院，稍微有点自觉吧。要是你找到一半昏倒就麻烦了。」

「就算你担心我的身体状况……」

早睡早起，每天确实摄取三餐，进行适度的运动。

高行甚至觉得自己变得比住院之前还健康。

「既然这样，就展现你活力充沛的模样，让担心你的人们放心吧。」

这番话很中肯。

「明天早上十点在这里集合，确认状况之后就开始搜索Nexus。」

八叶继续说道：「下雨照常进行，做好心理准备吧。」

▼

(2019/06/24)

眺望学园都市的街景，就会发现街角、公园的小广场，或是并排在道路两侧的路树之间，竖立着一种陌生的东西。

涂装成融入街景的颜色，乍看之下无论形状与大小，都近似电线杆的不锈钢物体。实际上，学园都市的居民也是直接称为电线杆，不过上头没有电线。

这正是第三学园都市傲视全世界的无线供电系统，这些物体则是充电塔。

充电塔只要侦测到周围有电子仪器就会自动供电。因此街道再也没有电线，墙壁再也没有插座，无人公车可以二十四小时持续运作，手机摆脱长年以来电池容量的束缚，更加小巧而且高性能。八叶表示，这套无线供电系统就是搜索Nexus的关键。

隔天上午十点，高行与八叶再度在社办会合。

「Nexus移植到新躯体之后，随即因为某些原因失控逃亡。如果是手机就能以GPS轻松找到位置，不过很遗憾，那具躯体没有搭载GPS。」

「之前不是写了一个寻找『恶魔之眼』的程式吗？能不能用那个？」

「是指汉摩拉比雷达吧，我当然有试过，但没有反应。大概是『恶魔之眼』安装在躯体之后，固有频率有所变化。」

「这样不就等于无计可施？要是它逃到学园都市外面，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是不可能的，Nexus肯定躲在学园都市的某个地方。」

八叶断言说：「Nexus的电源和手机一样，采用了无线供电系统。原本基于这个原因，只要它待在学园都市里，就没有运作时间的限制，不过关于这一点，提前进行移植实验反而是因祸得福。」

「什么意思？」

「因为躯体还没有搭载充电电池。现在的Nexus，肯定只依靠紧急电容在运作，要是没有接受供电，运作时间会极为短暂，所以Nexusr肯定位于可供电区域的某处。」

八叶打开手机，显示学园都市的全图。

「这是能进行无线供电的范围。」

地图大部分区域成为蓝色。

「这里是机器人工学研究所，从研究所开始，能够接受供电移动的范围是这样。」

研究所标示为红点，相连的供电范围也成为淡红色，面积不到整体的一半。

「而且我在前几天，就入侵掌管学园都市监视器与警备机器人的分支主机『法拉第』，设定成只要发现Nexus立刻通知我。既然我还没收到通知，就表示Nexus应该有察觉我的行动，虽然是我自己制作的，但它真是刁钻。不过也藉此限制了它的行动范围。」

染红的区域变得更小，像是好几座孤立的岛屿。

从这张地图来看，管制森严的研究所区域，几乎没有Nexus的栖身之处，因此只可能躲在大学部到旧稻媛地区，加上高中部的数个供电区域某处。

「即使如此，但还是很大……」

包含今天在内，完成课题的期限只剩五天，只靠两人实在没办法找完所有区域。

「即使如此，也只能拚了。」

「最后就只能靠双脚了。」

高行暗自窃笑。幸好这次的准备没有白费。

「你怎么笑咪咪的？」

「因为我有秘策。」

高行带着面露异色的八叶前往户外。

杂院前面聚集了许多人。

有已经熟悉的杂院居民们，也有没见过的生面孔。例如有一群人身穿运动服，衣服写着没听过的社团名称，有些学生洋溢着异常危险的气息。合计超过百人的学生们聚集在一起热闹非凡。

TIF代表从喧闹的人群走过来道早安。

「早安。」

高行也回以同样的问候。「好多人，我没想到能召集这么多人，感谢帮忙。」

「别这么说。」TIF代表摇了摇头。「我只有找杂院的大家，再来是消息自己传出去，才会来了这么多人。」

「经济拮据的问题，在各个地方都差不多呢。」

「说来见笑，我这边连社员的迎新活动都办不好了。」

TIF代表露出苦笑搔了搔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八叶轻戳高行侧腹，有些困惑地如此说着。

「很简单，我悬赏召集大家来找Nexus。」

「悬赏……原来如此。」八叶以手指抵着下巴点了点头。「这我倒是没想到。」

以八叶的状况，因为任何事情几乎都可以独力完成，所以选项里漏掉了这种古典的方法。

上个月寻找合约书的时候就有想过，寻找东西还是得靠人手，至于动员人力的最快方式就是金钱，高行由此想到的方法就是悬赏。由于具体方法交给鹿儿岛负责，不得已被他抽了一些佣金，不过事到如今不能计较这种小事了。毕竟所剩时间很少，而且如果Nexus是在某处迷路，高行想要尽快找回来。高行对手机投入的情感，已经令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鹿儿岛放出寻找Nexus与悬赏情报的管道，似乎是只有接触到某种程度「台面下」真相的人能使用的管道，所以聚集的学生之中，有很多人明显称不上是品行端正。原本担心要是表面上闹得太大会被有屋知道，不过看来用不着挂念了。

八叶发出佩服的声音，并且忽然想到一件事。

「能够动员这么多人的悬赏奖金，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用我的存款。」

虽然比起欧蓝德天文数字的手术费只是凤毛麟月，不过用来吸引穷学生似乎绰绰有余。八叶无可奈何般轻声说道：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啊？」

要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不希望八叶前往任何地方，不可能有除此之外的理由。高行把涌到喉头的这番话在最后一秒吞回去，然后说道：

「如果凡事都要考量得失，我早就不会和你来往了。」

「告诉我金额吧，我晚点会付。」

「你不是也帮忙出我的手术费吗？就这样扯平吧。虽然金额差很多就是了。」

「不过……」

「用不着那么在意，在演变成暴动之前，赶快说明吧。」

「唔、嗯。」

八叶将标示搜索范围的地图，以及看得出Nexus特征的图档，发送给在场的所有人。然后是进行搜索时的注意事项，例如Nexus正处于失控状态，即使找到也不要擅自接近，要立刻回报并等候八叶他们抵达现场。刚开始怀疑是否真的会发赏金而半信半疑的学生们，看到天才海龙王寺八叶出现在面前，也很快就摩拳擦掌了。

说明结束之后，众人像是已经得到赏金，三三两两讨论着钱要怎么用而离开。杂院前面因为学生们散去而冷清时，身穿宛如军服般漆黑制服的一群人出现了。带头的是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宫野真琴，她笔直走到高行等人面前停下脚步。

「关于寻找逃脱机器人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眼镜后方的冰冷双眼注视着高行。原本以为她会责备高行擅自悬赏动员学生的行为，但宫野接下来所说的这番话令人意外。

「我们也会协寻。」

「这是什么状况？我不认为你们是冲着悬赏而来的。」

「可能会随机袭击路人的机器人在市区徘徊吧？那么我们采取行动，不是理所当然的责任与义务吗？」

宫野轻触眼镜，稍微放低声音说：「这是表面上的藉口。如你所知，课外活动统括委员会因为上次的失态，被降级为次等委员会，对立势力『传统教育协会』开始崛起，我们今后可能会进一步陷入绝境。现状我们非得尽快表现一些成绩出来，所以这次算是搭个顺风车。」

井然有序的统括委员会成员约有百人。

虽然人数与刚才聚集的学生们差不多，却完全没有闲聊的声音。据说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胜过十只野狗，如果这个道理可以套用在人类身上，那么统括委员会的协助，等同于一千名普通的学生，真的是最可靠的助力。

八叶将Nexus的资料交给宫野说道：

「你拥有远大的志向，也拥有清浊能容的度量，这种平衡咸极为完美，只担任落魄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实在是大材小用。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加入第二科学社呢？可以先从暂定入社开始无妨。」

「敬谢不敏。」

宫野立刻回覆。「我讨厌不守纪律的人。误以为自己很特别而造成周围困扰的人，是我最厌恶的一种人，即使是天才也不例外。告辞。」

宫野说完之后低头致意，立刻率领统括委员会离开。

「你被拒绝得真惨。」

「挺有趣的嘛，宫野真琴。」

八叶拨起浏海。「我越来越想延揽她了。」

虽然八叶逞强这么说，但宫野应该不会加入第二科学社。

何况要是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承受那对冰冷的视线，除非拥有道地的受虐体质，否则肯定会罹患神经性胃炎病倒。

高行认为，宫野的部下肯定都是训练有素的猎犬。

▼

俗话说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所以两人首先在高中部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比方说绕到没使用的教学大楼后面、翻找树丛、向路上的学生打听Nexus的目击情报。

到了中午有点饿了，但是完全找不到Nexus的踪影，也没有得到堪用情报，以这种状况，实在没有悠闲吃午饭的心情。两人前往福利社购买咸面包，一边搭乘自动步道一边食用。

毫无成果的搜索行动引发不满，难吃的炒面面包导致不悦，使得八叶大喊「都是那个青蛙家伙的错」，将累积的所有情绪宣泄在欧蓝德身上。

如果是现在，或许可以询问八叶还在美国时的事情。

「你是在美国认识欧蓝德吧？」

「对。」八叶吸着炒面点了点头。

「那个国家的某个研究机构，组织了一个只以天才构成的研究团队。我到了要就读国中的年龄，就像是要逃离海龙王寺家一样前往美国，躲进这个研究团队，并且在那里认识克里斯。」

「只以天才构成的研究团队啊……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大致如你想像。虽然那里有人和善、有人疯狂，由各式各样的家伙组成，不过有一点几乎都差不多，那就是满脑子只会考量到自己。其中也包括我喔？」

八叶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那已经不能叫做团队了。那个国家这么做，大概是对于天才的相乘效果有所期待——实际上或许也有得到相当的成果——不过怎么想都是弊多于利。比方说投注国家预算等级的资金进行的研究，在即将完成时化为乌有；宝贵的研究成果外泄；研究设施一个晚上完全损毁，这种事情都是家常便饭。不能随便让天才与天才接触，明明在很早的阶段就已经察觉这个道理，那个国家却依然无视于风险，追求眼前的利益。最后的结果应该不用我说了吧？」

「以学费来说也太贵了。」

「虽然失败是成功之母，但要是失败到再也无法重振就没意义了。『大毁灭』的实行犯，就是研究团队里的数名成员。如果我能够稍微关心别人，或者是没有加入这个团队，那个国家或许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了。」

吹起一阵黏稠挥之不去的风。八叶以手肘靠着扶手，眺望逐渐流逝的景色，看起来像是在沉思，也像是纯粹回忆着往事。高行即使想说些什么，却也只想一直眺望她的侧脸，只有静静保持沉默。

来到步道的分歧点时，八叶快步向前，搭乘通往右手边的步道。

「暂时分头找吧。一五〇〇在社办杂院会合。」

「喂、我没手机啊！要我怎么找啊！」

八叶把高行的呼唤当成耳边风，大幅挥手之后，被步道送到转角的另一头。

她做事真的很随性，令人头痛。不过或许是她讨厌气氛忽然变得沉闷吧，所以高行没有刻意去追。

高行转搭左手边的步道，看到Nexus可能会躲的暗处就离开步道检视，不过只发现鸟窝或是昆虫尸体，一直徒劳无功。

果然不是随便找就找得到的东西。

思考该怎么做的时候，行经路边的圆盘型打扫机器人吸引高行的目光。

高行回想起Nexus已经与打扫机器人打过交道。虽然没办法向它们打听消息，不过反正想不到要找哪里，所以决定跟着机器人找找看。

打扫机器人发现垃圾就会左右蛇行，以一般人快步走路的速度前进。高行拨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丛，跨越弃置堆叠的破铜烂铁，追着打扫机器人前进。机器人经过玻璃外墙的走廊之后，进入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缝隙。虽然缝隙窄得没有注意就会看漏，不过侧身就能勉强通过。

弄脏制服走出窄巷之后，来到一个十公尺见方的空间。这里是四面被高大建筑物围绕，像是谷底的场所。没有整备的泥土地，杂草与青苔各自占据一半的空间。微弱的阳光从切成四方形的多云天空洒落，受光区域正中央，有个类似冰箱妖怪的构造物。

构造物下方开了好几个长方形的洞，高行所追的机器人，像是被吸进去一样消失在其中一个洞。这个构造物是用来将机器人收集的垃圾集中处理的地方，也是为机器人进行简单保修的整备基地。

鱼贯进出的打扫机器人，就像是参拜圣地的巡礼者，高行不禁有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他姑且环视这个区域，但是完全没有Nexus的影子。试着询问一具打扫机器人「有看到像是半鱼人的机器人吗？」，机器人就只是发出「咪呦、咪呦」的障碍警报声。这或许是在回答问题，但是高行并非AI或机器人，所以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不过试着回顾就发现，Nexus的想法以及说出来的话语——虽然不能说是全部——高行都可以理解。那个家伙无论归类为AI或机器人，应该都是异质的个体吧。

思考Nexus到底在哪里的高行不经意抬头，此时一颗豆大的雨滴像是瞄准般正中右眼，使高行惊叫一声。雨势转眼之间就变大，但是宛如谷底的这个空间，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心想不能久留的高行沿着原路返回。雨势反覆忽大怱小，高行回到社办杂院的时候，头发与上半身已经完全湿透了。

杂院前方没有八叶的身影，虽然有到社办看看，却也没有回来过的痕迹。

高行以扔在社办近乎抹布的毛巾，简单擦拭湿透的制服，然后坐在凳子上想挖掘一罐咖啡，但是翻起书山也找不到。只有八叶知道罐装咖啡矿脉的位置。

不过也太晚了。虽然没手机不知道正确时间，不过肯定已经超过预定集合的下午三点。高行离开社办前往杂院入口察看。

滂沱大雨下个不停，地面扬起白色的水雾。高行站在屋檐底下注视雨幕时，一道青白色的闪光撕裂天空，片刻之后响起雷鸣。某处似乎传来女孩的尖叫声，这是足以令整座杂院微微颤动的特大雷电。

内心有种焦躁感。不对，冷静下来，既然是这种倾盆大雨，那个家伙肯定也在某个地方躲雨——出自理性的这个声音，被第二次的雷鸣掩盖。

高行忍不住冲入雨中。响个不停的雷声催促着他，打在身上的雨水模糊他的视线，他就这么绕着杂院周围奔跑。

然后，他在杂院后面的体育馆暗处，发现了蜷缩起来的八叶。

根本不需要看她那苍白的脸色，就知道她又发作了。赶过去一看，八叶的右半身沾满了泥泞。

「我跌倒了。」

八叶虚弱露出笑容。

「总之回社办吧。」

高行如此说着，搀扶八叶站了起来。肌肤隔着湿透的上衣相触，却完全感觉不到体温，令高行不寒而栗。八叶身体不适的症状攸关生命——欧蓝德这番话成为现实，重重压在高行的身上。

根本不应该让八叶独自行动。高行诅咒着自己的粗心大意。

不知道是否知道高行现在的想法，八叶悠闲说道：

「这么说来，高行同学，你有好好念书准备考试吗？」

「总会有办法的。」高行爱理不理如此回答。

「不一定会有办法吧？如果无论如何都找不到Nexus，你又考得乱七八糟，要不要就我们两人远走高飞？」

这样也不错。高行只有在一瞬间如此心想。

「这样就本末倒置了吧？」

「我明白。我只是在测试你。」

八叶搭着高行的肩膀，一边走一边说道：

「我已经决定不会逃避任何事情了，我不想让这份决心打折扣，即使会死。」

八叶这番话，令高行不禁绷紧身体。

对于她近乎悲壮的这份觉悟，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回应？

▼

(2019/06/25)

在骤雨之中倒下之后，八叶的身体状况明显恶化。即使头痛症状缓解，脸色依然苍白如纸，而且几乎食不下咽，好几次忽然就差点昏迷，实在不是能放着她不管的状态。八叶坚称这种程度不会造成影响，高行想带她去医院诊治，两人意见相互冲突之后达成妥协，就是让八叶在瑞穗庄足不出户安静休养。高行恳请瑠璃垣先生帮忙。

「八叶就麻烦您照顾一阵子了。」

高行朝瑠璃垣先生低头致意。「如果她不肯乖乖躺着，用棉被绑起来也没关系。」

八叶身体不适的症状攸关生命，但是高行不能明讲，只能谎称她因为平日作息不正常，导致感冒拖到现在都好不了。

「交给我吧！」瑠璃垣先生拍了拍胸脯。「看来秘传蝮蛇酒开封的时机来临了。只要喝下那个，感冒这种小症状药到病除！」

「请不要害得那个家伙药到命除啊。」

将八叶交给瑠璃垣先生照顾之后，高行前往医院。

除了出院之后的追踪检查，还有一件非得要办的事情。

得知高行来意的熊医生刚开始有点惊讶，但后来就诧异说道：

「身为医生，我很欢迎你做出这个决定，但你是怎么改变主意的？我以为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你应该就不会放弃才对。」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老实说，我还在犹豫。」

高行如此回答。「不过，这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惰。」

事情十分钟就办完了。

这样就毫无后顾之忧了，可以放心致力于寻找Nexus。

搜索的第二天。

高行占据日式茶馆「草庵」最深处的西式餐桌座位，瞪着A4大小的终端机。这是八叶为了不想换新手机的高行准备的。除了省略通话与虚拟分身功能，几乎与手机没什么两样，不过说穿了只是心情上的问题。

话说回来，水杯从刚才就已经见底了，店员却迟迟没有过来加水，就只是一脸战战兢兢的模样看向这里，每当两人快要四目相对的时候就会慌张移开视线。难道自己的表情在他人眼中恐怖成这样？

高行关闭终端机，抚平眉心僵化的皱纹。被赏金引来的一百名学生，以及宫野率领的一百名统括委员会成员，会即时把情报回传到终端机，昨天已经几乎找遍高中部全区，Nexus可能躲藏的区域确实缩小了。搜索范围从今天开始扩展到大学部与旧稻媛市区，不过高中部学生对这些区域不熟，加上昨天持续下雨至今，使得搜索行动受到阻碍。

高行同样前往大学部，又是钻进暗巷寻找，又是打听目击情报，勤于进行搜索行动。然而他按照八叶准备的地图在游泳池设施周围闲晃时，被怀疑可能是变态，令高行颇受打击。为了安抚脆弱的内心，他才会回到中河原街，享用「草庵」的烘培茶圣代拟定作战。

高行抬起头，从类似教堂彩色玻璃的绚丽小窗看向户外。冰冷的雨水染成红绿黄各种色彩纷纷降下，要是继续下雨，或许很难在欧蓝德的课题完成期限找完所有区域。

虽然曾经考虑过宣传悬赏，藉以增加搜索的人数，不过竞争率拉得太高会造成反效果，要是过于张扬引起营运机构的注意也很麻烦。何况虽然有悬赏，不过可以的话，高行还是希望自己最先找到Nexus。

总之先讨杯水喝再思考吧。高行正要找机会叫店员时，一名身穿风衣的客人打开店门进入。整张脸藏在风衣帽子底下的这名客人，背对高行坐在墙边的座位，点了一杯在洋溢日式风情的茶馆里，只有标在价目表上，却应该不会有人认真点来喝的珂口可乐。可乐送上桌之后，这名客人把可乐当成啤酒拿起来猛灌，然后面对墙壁不晓得在嘀咕什么。

由于看起来就很诡异，所以高行悄悄缩起身体想要隐藏气息，然而这名诡异的客人发挥动物般的嗅觉，一个转身就面向这里，帽子也随着这个动作而滑落。

「阿行……」

诡异客人的真面目是有屋。

她露出宛如世界末日的表情说道：

「我……大概没救了。」

▼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仔细听她说完，就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距离考试不到一周，历经每天八小时的埋首苦读，有屋有了相当程度的自信。在第二科学社与游泳社两边跑的她，从游泳社的广并社长那里得到考古题。有屋把考古题当成正式考试挑战，却考得落花流水。感觉「我每天的八小时有何意义」心灰意冷，到市区逛了好几间店之后来到「草庵」落脚，以借酒浇愁……更正，借可乐浇愁的自虐方式纡解压力。

即使高行请她吃蕨饼安慰，有屋的心情也迟迟没有好转，还轻声哼唱由有屋美月作词作曲的「笨蛋之歌」，释放出连高行都会跟着沮丧的沉重气息。

高行觉得她这样不太妙。低潮期在运动界算是稀松平常，不过念书也同样偶尔会陷入瓶颈。再怎么用功都没有成果，觉得「我该不会是笨蛋吧」而感到厌烦的经验，高行也同样经历过。」要突破这个瓶颈，有屋就会像是运动选手越过低潮期一样更上层楼，然而要以言语说明这种感觉极为困难。如果是八叶，或许就能在这种时候提出中肯的建言，但高行可不能让有屋见到那个状态的八叶。

有屋宛如要撞倒椅子般起身，以店里都听得到的音量说道：

「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是笨蛋国的笨蛋公主！今后就叫我笨蛋公主吧！啊哈哈哈！」

「冷静下来吧，如果真有人这样叫你，你还不是会更加沮丧！」

高行按住有屋让她坐下去。有屋会沮丧得这么夸张，无疑代表她对这次的测验投注多少的心血。高行听到有屋表白想当医生的时候，感到一种被丢下来的寂寥感。然而这只是一时之间的想法，如今高行衷心希望有屋能够实现梦想。

好想尽量成为她的助力。虽然毫无根据，但高行认为她肯定能成为好医生。然而自己不是医生，无论自己说尽千言万语，也不一定能让有屋重舍自信——此时高行不经意想到了。

如果要找医生，不是有一名优秀至极的家伙能找吗？

虽然高行个人极为不愿意，然而只要是能利用的人，即使是杀父仇人也要利用。

高行说：「要不要找欧蓝德教你念书？」

「找克里斯？」有屋眨了眨眼睛，从表情看来，她徒来没想过这种事。

「那个家伙再怎么样毕竟是医生，向他说明状况的话，他或许愿意帮忙。你们不是有交换电话号码吗？不抱期待连络看看吧。」

有屋点了点头，然后打电话给欧蓝德。电话似乎立刻接通了，有屋开始朝着电话另一头说明状况。自己想成为医生的梦想、在本次考试赌上的心意、无法如意取得好成绩的愚笨脑袋，有屋毫不隐瞒全部说出来了。

有屋把手机移开耳际，并且递给高行。

「克里斯要我拿给你接。」

「给我？」

有屋点了点头。高行接过手机回应。

「喂？」

『高行！』

讲电话的是丹东小弟。

『喂！之前居然在病房对我那么粗鲁！棉花差点就跑出来了！』

「这……那个，对不起。」

『如果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吧！』

丹东小弟放声大喊：「听清楚罗？争吵有反克里斯的作风，禁止暴力、禁止怒骂、也禁止露出恐怖的表情，如果你保证做得到，倒是可以跟你谈一谈。」

「明白了，我保证。」

『哼，记得对克里斯的宽大心胸感激涕零啊。』

像这样好不容易排定行程之后，高行与有屋结帐离开，前往欧蓝德下榻的饭店。这是在学园都市也屈指可数的高级饭店，甚至令有屋犹豫「这身打扮不要紧吗？」不敢踏人大厅。两人到柜台表示要拜访欧蓝德，柜台已经预先收到吩咐，示意两人搭乘直达电梯前往顶楼的总统套房。

「那个庸医到底赚了多少暴利？」在不断上升的电梯里，高行如此咒骂。

「当医生果然可以赚大钱呢。」有屋忐忑不安。

终于抵达顶楼之后，电梯门无声无息打开。踏出一步就发现，地上铺满宛如踩在云端的柔软地毯。两人伫立在高行房间三倍大的梯厅，欧蓝德随即就现身了。

「来得真早，我已经在等了。」

欧蓝德穿着破烂的牛仔裤，以及印着「月光假面」的T恤，与环境实在是格格不入。在他招手带领之下，两人在走廊转了好几个弯，总算看到房门之后打开一看，里面是已经不适合称为房间的宽敞房间。设计舒适的皮沙发，以及雕工精细的桃花心木餐桌等等，看起来就很高级的各种家俱，摆放在精心计算过的位置。有一整面墙壁是玻璃落地窗，外面甚至还附设泳池。

原本应该一辈子无缘进入的奢侈空间，使得高衍他们暂时受到震慑。然而仔细一看，各处散落着印有奇怪汉字的T恤与随便开封的模型，把这股高贵气息完全搞砸了。

「总之，随便找地方坐吧。」

完全将这个奢侈空间视为己有的欧蓝德，绕到开放式厨房后方打开冰箱。

「要暍什么？茶、果汁、牛奶，应有尽有喔，不然开一瓶红酒吧？」

「水。」高行立刻回答。

「我、我也一样。」有屋也跟着这么说。

欧蓝德嘴里说着「其实用不着客气的」，拿来三个宛如艺术品的杯子以及水晶制的水壶，坐在与两人隔着茶桌相对的沙发上。在欧蓝德将水倒入杯子的时候，丹东小弟朝着拘谨绷紧全身的有屋说道：

「美月，我再确认一次，你希望克里斯能教你念书？」

「是的。」

「而且，你将来想当医生？」

「是的。」

「不可能！」丹东小弟忽然张大嘴巴。

有屋吓了一跳。

欧蓝德收起丹东小弟，以颇为冷淡的语气说道：

「医生的工作在这几年大幅改变，然而依然不是笨蛋能胜任的工作，这一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事到如今我就明讲吧，老实说以美月的头脑很难当医生。」

有屋露出受伤的表情看向下方。即使早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被现任医生当面这么说，应该会更加难受吧。虽然高行对于直言不讳的欧蓝德感到气愤，但他回想起刚才的约定而忍下来了。

「不过，要是我带你念书，或许可以稍微增加可能性。我接下来要问一个问题，依照你的答案，我说不定会愿意帮你。」

欧蓝德的蓝色双眼微微摇曳。「我对你的动机或理由没兴趣，已经发生或结束的事情也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今后的事情。美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医生？」

有屋沉默了一段绝对不算短的时间。

这段沉默并不是为了思考答案，比较像是努力要将一直位于自己心中的答案化为言语。

有屋抬起头了。

「如果有人受伤或是遇到问题，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赶过去帮忙。我想成为这样的医生。」

听到答案的欧蓝德愣住片刻，接着发出笑声。

「美月，这样就不是医生了吧？」他笑到眼角都浮现泪水了。

「咦、咦？」有屋惊慌失措。

欧蓝德忍住笑声说道：

「你知道吗？医生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之一，我之所以没有自称医生，是因为觉得现在还把自己硬是归类在这种老掉牙的职业很无聊。不觉得差不多该出现一种新职业取代医生了吗？」

「是这样的吗……？」

「美月没办法成为医生，不过，或许可以成为还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某种新职业。即使是天才，甚至是神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职业。」

这到底是褒是贬？是否定还是认同？有屋似乎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在学园都市差不多玩腻了正闲着，我很乐意接下这个请求。」

欧蓝德举起杯子送了一个眼神。

这种做作的举动却优雅如画，所以令人火大。

因为分秒必争，所以有屋就这么留在总统套房，立刻要请欧蓝德带她念书。虽然有屋一个人留下来，令高行有点担心，不过看到她说着「阿行，我会努力！」鼓足干劲的模样，就不忍心乱泼她冷水了。

高行在离开的时候，从有屋看不见的位置对欧蓝德说道：

「喂、你应该明白吧？只是带她念书而已，只有这样而已啊。」

「我不会要求你相信我，但你稍微相信美月吧？」

「不准讲得你好像都知道。」

「不是说过禁止露出恐怖的表情吗？话说回来，课题进行得怎么样？」

「你说呢，问鹰嘴由真不就得了？」

「啊啊，你说她啊。」

欧蓝德面有难色搔了搔脸颊。

「虽然她非常优秀帮了大忙，不过从高行住院那天开始就连络不上了。你有她的消息吗？」

由真从白色病房前往阴暗走廊的背影，掠过高行的脑海。

从那之后，她也没有出现在高行面前。

「……天晓得，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这样啊，总之无妨。如果想放弃就早点说吧，到时候我会用优惠的手术费帮你治好脚。」

居然想收钱？

即使失去名为由真的谍报手段，欧蓝德依然不改其从容不迫的态度。这份从容究竟来自于何处，目前的高行无从得知。

▼

(2019/06/26)

搜索第三天。

「还好吗？只要身体有一点不舒服就要说啊。」

「高行同学，你这样很罗唆耶，我明白的。」

下个不停的雨总算止息的黄昏时分，高行与八叶一起离开瑞穗庄。

八叶穿的是瑞穗庄的浴衣。前天弄得满是泥泞的制服明明已经送洗干净，所以高行询问她怎么不换穿，结果八叶生气表示「没这种时间」。

舍不得花时间换掉居家服所前往的地方，是位于旧稻媛市区的伊吹神社。这座神社的历史足以成为稻媛市的镇市神社，占地包含周围的森林在内相当宽敞。此外也是众所皆知，会在每隼黄金周时期举办跳蚤市场的地点。

这里的跳蚤市场，原本似乎只是当地居民把舍不得丢又用不到的物品拿来交换，规模非常小的一项活动。

然而稻媛市改建为学园都市之后，这项活动出现明显的变化。首先各社团与学生相关企业开始参加，使得商品的质量有所提升，原本是知道的人才会知道的跳蚤市场，来自学园都市外部的访客越来越多。到了某一年，传说有学生只摆一天的摊位就成为亿万富翁，梦想一夕致富的蠢学生们纷纷涌入，使得摊位数量忽然倍增。市场规模逐年扩大，如今已经成为学园都市黄金周不可或缺的风情画了。上个月，高行也在八叶的带领之下前往跳蚤市场，在那里卷入「恶魔之眼」相关的骚动，不过这又是另一段经历了。

两人在最靠近神社的站牌下车。与都会区大异其趣的旧稻媛市道路对面，就是茂密的神社镇守森林。

「那天失而复得的宝物，我已经珍藏保管了。」

八叶一边走一边如此说着。

当时并没有在那场骚动找回「恶魔之眼」，不过就像是取而代之，八叶小时候由父亲买给她，却在不知何时下落不明的宝物，回到了八叶的手中。说巧也太巧的这个事件，如今回想起来也令人不可思议。

顺带一提，八叶的宝物是装入小海豚玩偶与白砂的玻璃水球摆饰。八叶说，每当研究遇到瓶颈，或是深思烦恼的时候，甚至会一整天眺望着这座摆饰。

「真希望明年也能去跳蚤市场。」

「我就不一定了，我可不想再差点骨折了。」

「下次我们也来摆摊吧？」

「你要卖你的古书？」

「那是我的收藏品，所以不行。我想想，不然卖你的写真集？」

「那种玩意哪卖得掉？」

高行与八叶如此闲聊，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石造的气派鸟居，右边矗立着刻有「伊吹神社」的石柱。乌居深处的参拜步道沉入树木落下的黑影，安静得无法想像上次造访时的热闹气氛。寂静无声应该就是形容这种光景吧。

高行察觉八叶的脚步有些不稳，提议稍微休息一下，但八叶拉着浴衣裙摆，逞强表示「只是穿这件衣服不好定路」。

「所以才叫你换衣服啊。」

之所以带着身体状况尚未恢复的八叶，来到没有举办跳蚤市场的伊吹神社，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散步乘凉。

是因为刚才收到「发现Nexus」的通知。

▼

沿着下雨湿滑的参拜步道走到底，身穿漆黑雨衣的宫野，站在通往参拜殿的石阶下方。

「等着你们呢。」

「嗯，状况怎么样？」

宫野仰望石阶。「已经把搜寻对象赶到上面的参拜殿了，同时也管制闲杂人等进入神社周边，暂时关闭无线供电功能，」

「关闭供电？」高行赶到惊讶。

即使是统括委员会，应该也没有权限只为了寻找迷路机器人就关闭设施，或许是稍微使用了非法手段。能够围捕Nexus到这这种程度，宫野个人的手腕或许是最重要的助力。

「非常完美的处置。再来只要等待Nexus耗尽电力，就可以安全回收了。」

「很遗憾，以我们的权限，关闭供电功能的时间有限。目标对象现在似乎已经停止动作，不过要是恢复供电，或许会再度移动。」

「所以没办法好整以暇等待了。」

八叶踩在石阶上。「明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高行也跟着八叶走上石阶，不过忽然停下脚步对宫野说道：

「不好意思，让你这么费心了。」

「我们只是基于我们的意图而行动，我们会收下赏金作为近期的活动资金。」

「我不是在对统括委员会说，是在对你说。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

「那么，请找时间和我约会吧。这样就算是还我人情了。」

宫野轻触眼镜的镜脚如此说着。

没有追加「开玩笑的」这四个字。

高行愣在原地不断开阖嘴巴，此时上方传来八叶「高行同学？」这声呼唤。宫野说声「路上小心」低头致意，然后沿着参拜步道离开。

高行摇了摇头，接着沿着石阶跑上去，来到八叶的身边。

八叶看到高行脱线的表情感到纳闷。

「刚才和宫野同学说了什么？」

「没事……只是感谢她这次的帮忙。」

「是吗？是无所谓，不过绷紧神经啊。」八叶将视线投向石阶顶端。

「我再也不希望任何人，被我制作的东西害得受伤了。」

高行与八叶沿着松懈就会打滑的石阶一步步往上爬。然而Nexus为什么会躲在伊吹神社？这里并不像是与它有关连的地方。

对于高行的疑问，八叶稍作思考之后答道：「虽然Nexus的基础设计从很久以前就在进行，不过正式复制我的深层心理并且启动的时间，是刚过黄金周，也就是和你一起前往跳蚤市场的不久之后。所以Nexus有可能对伊吹神社有着强烈的印象。」

此时高行总算回想起来，Nexusg曰』希望高行带它到伊吹神社。逃离研究所至今大约两周，或许Nexus一直在这里等待着高行，为什么没有更早发觉呢？高行后悔得无以复加。

终于走完石阶之后，再来是两侧并排着石灯笼的石板步道，前方矗立着以茂密树林环绕的参拜殿。建筑物似乎相当古老，柱子与壁面的木材完全褪色，宛如巨大生物的化石。

然后，两人发现了躲在功德箱后面，缩起娇小身躯的Nexus。

原本以为已经失去电力停止运作，不过似乎是以待命模式节省电力的消耗。接近到十公尺左右的距离时，Nexus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采取行动了。原本蜷缩的四肢赫然伸直，头部转向这里，马达发出运转的低鸣声，胸口内藏的「恶魔之眼」开始发出红光。与高行肚子被挖洞的前一刻看见的光辉一样，是令人感受到危险的光辉。

「不可以接近。」

八叶在高行前方停下脚步伸出手。「就我所见，Nexus依然处于失控状态。看来已经解除功率输出限制了，所以立刻就会停止启动，我们必须等到那时候。」

「要是这时候被它逃走，没人能保证还找得到它吧？」

「乖乖听从我的忠告吧，制作它的人是我。」

「没关系，你留在这里别动。」

高行如此叮咛之后慢慢往前进。在彼此距离不到五公尺的瞬间，Nexus猛踩地面笔直撞过来，高行大幅往右边跳去。被Nexus撞到的石灯笼，宛如积木崩塌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倒下。

身体轻盈到惊讶的程度。没有任何不安的要素，身体完全听从指示。

高行认为这样应该行得通。虽然Nexus的冲撞速度足以威胁生命，然而动作本身是直线而且非常单纯，只要看清冲撞的方向就可以勉强躲开。

面对宛如疯狂斗牛冲过来的Nexus，高行持续以毫厘之差闪过。石灯笼、功德箱与周围的树木，被他们的对决波及而逐渐毁坏。

高行原本打算就这样周旋到Nexus耗尽电力，然而他没有考量到对方是机器人，自己是肉身的人类。像这样持续运动会使得呼吸急促，累积疲劳的肌肉开始发出警讯，如果采取长期战，怎么想都是这边不利。

避开第几十次的冲撞时，高行被破掉的石板绊到脚了，Nexus朝着瞬间停止动作的高行袭击而来。高行被撞倒，被体型只有自己三分之一左右的Nexus轻易压制，肋骨宛如被大象踩住般发出轧轧声，肺里的空气无视于自己的意志挤压而出。

近距离看到的Nexus微微颤抖着。在高行眼中，Nexus就像是经历某种恐怖的遭遇，害怕得无法分辨敌我。实际上可能只是姿势控制系统出了问题，或是激烈的动作导致关节之类的部位磨损，然而这种事情一点都无所谓。

冒出冷汗的高行，开始对Nexus述说。

「你啊，居然扔下主人乱跑，你这样对吗？没了手机有够不方便的。喂，你有在听吗？」

如同昔日对太助做的那样，高行紧紧抱住Nexus。

「已经没事了，所以快给我回来吧。」

失去太助之后，才首度察觉太助的重要；再也无法练田径之后，才体认到田径是自己多么无可取代的事物。这次高行在失去之前察觉了。此时此刻位于面前的所有重要事物，他再也不会放开了。

高行抱住Nexus的双手更加用力。

几乎要压扁高行身体的压力忽然减弱，明亮宛如燃烧的「恶魔之眼」，像是熄灭般失去光辉，Nexus宛如断线傀儡，无力倒卧在高行的胸膛上。

好、好重。这么说来，记得将近一百公斤的样子。高行鞭策受到压迫的横隔膜，吸入一大口潮湿的空气，然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轻拍Nexus的头说声「害我费了这么大工夫」，维持仰躺抱nNexus的姿势呼唤八叶。

「八叶，接下来要怎么做？」

「咦——啊、啊啊，抱歉。」

哑口无言的八叶回过神之后连忙跑来，协助高行推开Nexus，以自己的手机连结。

「电力已经耗尽了。」八叶如此说着。「不过连备用电池都见底，这就不太妙了，我想当场做一些紧急处置，可是……」

「如果是在意我，那就免了，」

反正暂时动弹不得了。高行轻轻挥了挥手，然后仰躺在地，长着青苔的沁凉石板好舒服。

「真是的，这么乱来。」

八叶一边动手一边说：「明明差点被Nexus杀掉一次，难道你不会怕吗？你应该更更爱护自己比较好。」

「要是体方没有衰退，我会做得更好的。」

八叶频频点头。

「你的运动能力确实令人瞠目结舌，脚明明故障了，真了不起。」

「啊……抱歉让你这么佩服了。不过……」

就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吧。高行如此心想。

「昨天，我请医生治好脚了。」

真的是只要打个针就结束了。只要接受简单的检查，甚至不用住院，轻松到令高行觉得，至今烦恼成那样简直是个傻瓜。

「你居然做出这种事！」

八叶忽然放声怒骂，抓住吓得坐起身体的高行，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笨蛋吗？你是大笨蛋吗？你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啊！」

八叶脸颊发红，声音大到响遍神社境内，打从心底表现着愤怒。八叶曾经自暴自弃，也曾经心情不好，但高行第一次看她如此发火。擅自做出这么重要的决定，高行知道应该会受到斥责，却没想到会惹她这么生气。

「你真的明白吗？做出这种事情之后，你再也……」

「我已经愿意承担所有结果了。」任凭她摇晃的高行如此说着。

八叶终于停止摇晃，并且轻抚高行的右脚踝。

虽然肉眼看不见，不过只要以特殊光线照射，就会浮现某种印记。这是接受三级以上医疗行为的证明，是再也无法参加田径比赛的身体烙印。

「就算这样，好歹应该找我商量一下吧？」

「并不是一五一十坦诚相对才是好事——当初是谁这么说的？」

八叶为了待在高行身旁，不晓得抱持着何种程度的觉悟。明白这一点之后，高行也无法放任自己一个人悠哉下去。他没有后悔接受治疗，而且也在出乎意料的场合派上用场了。要是没有处于万全的状态，是否能抓住Nexus尚在未定之数。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你做出这种事，我没办法负起所有的责任。」

「为什么会变成你的责任？我只是因为想做而这么做。」

「如果真的是你为了自己而这么做，我就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如果没有我，你肯定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八叶低着头，一副非常难受的样子。搞不好身体又变差了。

「八叶？」

「不，我没事。」八叶摇了摇头，继续为Nexus进行紧急处置。

至此，八叶的双唇宛如贝壳紧闭，再也没有说话。

八叶不知道八叶态度骤变的原因。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

(2019/06127)

捕获Nexus带回机器人工学研究所的实验室之后，八叶立刻进行作业，将Nexus从躯体移回原来的手机。至于高行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整理散乱的实验室，或者是帮忙买食物回来。

浴衣加白袍，变成这种莫名其妙造型的八叶没什么休息，直到深夜都埋首进行作业。虽然担心她这么乱来会弄坏身体，但是高行非常明白已经没时间了，所以只能在旁边守护。

默默待在实验室一角的高行，忽然因为强烈的眩目感而蹙眉，时间早就已经换日，朝阳从墙壁的洞射入晨光，距离欧蓝德回国还有两天，现在是周五早晨，课题期限终于就在明天了。

站在工作台前面的八叶，让忙到发麻的双手停止动作。察觉到高行的视线，她让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说：「反移植程序算是完成了。」

高行站到工作台的旁边。与进行移植实验的时候一样，半人型的躯体与高行的手机，以非皆＼粗的管线连结，为了以防万一，「恶魔之眼」已经从躯体拆下。

「接下来要以安全模式重新启动，Nexus恢复意识就算成功。如果能够连记忆都恢复，那就要谢天谢地了。」

高行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八叶让手指在键盘游走。周围的机器尝试以所有能用的电子方式，叫醒沉睡不醒的Nexus。

两人屏气凝神守护着这一幕。

经过足以让泡面泡好的时间之后，手机灯饰亮起宛如萤光的微弱光线。与手机连结的廉价喇叭，混着沙沙的杂讯传出声音。『开始进行使用者认证，请说出您的全名。』

难以断定性别的合成音效。高行未曾忘记，这是还没取名为Nexus的Nexus，对高行说的第一句话。

看来记忆果然没有恢复。

高行就这么以无法接受事实的状况开口。

「……哟，感觉怎么样？」

『核对指纹与声纹完成，确认是学号19023508的竹原高行。』

手机以平坦的声音告知：『您早就已经登录为本手机使用者了。主人早安。』

高行一瞬间停止动作脸颊发红，喀哒喀哒摇晃着工作台。

「臭小子！竟敢开这种无谓的玩笑！」

『幸好您有理解这是玩笑话。』

好几个视窗显示错误讯息。

「高行同学，太粗鲁会弄坏的。」

八叶安妩高行，然后对Nexus说：「因为我过于着急，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是我决定接受移植实验，我判断您不需要沮丧。』

「你比我这个制作者还要成熟呢。」

八叶笑了。

「抱歉在你还没完全恢复就问问题，不过可以告诉我吗？你为什么会陷入失控状态？」

『移植实验时的资料有97%损毁，我判断很难进行正确的报告。』

「即使这样也无妨。我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感觉到什么事情。」

高行看向若有所思的八叶。

Nexus失控的原因，或许存在着找出「特化领域」的线索。

八叶闭上眼睛低着头，紧抓着制服衣角伫立在原地，看起来像是做好觉悟接受答案。

终于，Nexus闪烁着手机上的灯饰开始述说。　　

『移植到躯体的程序，应该是毫无问题顺利完成。不过我再度清醒的时候，处于无法连结所有资料库的状态，无法理解自己在哪里，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是何种存在，我记得当时我的精神极度混乱。』

「因为你成为独立个体了。不过以人类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天大的事情。』

Nexus让手机反覆震动。『为了掌握自己的处境，我启动深层心理的自我分析程式，并且检查人造神经的交点，里头还残留一些记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因为大部分的情报遗失而无从确认，但我在那里看到某些东西，不对，应该说知道某些事情……我认为这就是我在后来——发狂的原因。』

「……你记得你曾经袭击高行同学吗？」

『没有留下类似的记录。我曾经加害于主人？』

平坦的声音听起来却微微颤抖，肯定是杂讯使然吧。

「只是流了一点血。」高行如此回答。

『原本我绝对不可能加害于主人。』

「嗯，我明白。」

『我推测恐怕是当时的我，没有认出主人是主人。不只是主人，可能把周围环境全部视为会威胁自己的事物——』

Nexus声音里的杂讯增强了。八叶看向萤幕说道：

「负荷程度增加了，你还没有复原。我要再执行一次修复程式，所以在修复完成之前，你就进入待命模式吧。」

『明白了。』

手机灯光熄灭，喇叭发出的杂讯忽然中断。

八叶轻抚手机之后离开工作台，摇摇晃晃踏出脚步。

「这样就明白『特化领域』了吗？」高行在她身后如此询问。

「嗯，明白了……过人的才华、相应的容器……我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会制作Nexus……对，我总算能够抱持确信了。」

「你在说什么？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

「不，不行。」

八叶摇了摇头。「不能告诉你。」

「啊……？」

无法理解话中含意的高行，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八叶留下这样的他，从墙上的大洞走到户外。如梦似幻的朝霞染红东方天空，外面是宛如进入台风眼的无风状态，云层之间洒落的晨光，让大小水洼宛如冻结般闪闪发亮。八叶伸直手臂进行深呼吸之后，朝身后的高行说道：

「就算说给你听，你也不会懂。因为我是天才，你不是。」

事到如今又把这句话讲一次，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行甚至以为她在胡闹。

「老实说，虽然在你面前总是逞强，但我很怕死，怕得不得了。每天晚上都没什么睡，像这样理解到『特化领域』的现在更是如此。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死掉。」

「你不是为此才要找到Nexus吗？」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很遗憾，Nexus似乎不是我的首胎，接下来还得进行一两项研究才行，我已经没这么多时间了。」

「所以你要放弃？你不是不会逃离这里吗？你曾经和我约定过，会让我的校园生活充满惊涛骇浪，会在我面前努力下去永不停息啊？」

「这些约定，要是我死了就无从遵守。虽然非常不愿意，但如今只能拜托克里斯了。」

八叶有条有理继续说道：「相较之下，你做得了什么？你不是医生也不是天才，没有钱也无法参加田径比赛，我和你在一起就能得救吗？之所以没有对我说『不要走』，应该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不到吧？」

高行说不出话来，被她这么说根本无从反驳。

八菜用力踩踏水洼，丝毫不在意弄湿衣服。

「在死心之前先找我帮忙，可以尽管把我当成道具或零件，总之一定要用我——你曾经对我这么说。不过你真的有这种程度的觉悟吗？或许没有思考这番话的意义，只是顺势就让这番话脱口而出吧？」

八叶转过身来，缓缓伸手指着高行。

「我想要你的脚，想要你的手，想要你的声音，想要你的双眼，想要你的生命，想要你的心——我想要你的一切。」

八叶宛如唱歌般说着。

「你愿意为了我，舍弃身为人类理所当然拥有的所有事物吗？」

高行忽然间感到恐惧。在朝霞之中凝视这里的八叶，宛如自己不认识的某人，甚至是人类以外的某种生物，高行不由自主向后退。

「这样就对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吹起一阵风，在水洼扬起涟漪，大幅吹拂八叶的头发。

她露出悲伤的微笑说道：

「拜拜，高行同学。」

▼

(2019/06/28)

一时之间的惊讶情绪消散之后就会发现，八叶想要抹灭相遇至今的一切回忆的说法突兀至极。总是把「天才一言九鼎」这句话挂在耳边的她，却忽然说她害怕死亡，这也太奇怪了，至于最后那句话真的是莫名其妙。然而在高行哑口无言的时候，八叶就已经踩着轻乘具离去，无法询问她的真正想法。

八叶至此消失。

手机关机打不通，前往社办与分社，也没看到她曾经回来的痕迹。后来前往她的住处，也是相同的结果。

八叶的房间只放了必要的东西，与社办成为明显的对比。高行认为，或许是随时能够前往其他地方的准备。

后来再度下起大雨，高行不得已只得回到瑞穗庄。两人出门却只有一人回来，使得瑠璃垣先生感到诧异，但高行含糊打发带过。

「可以的话，尽量陪在她身边吧。」

瑠璃垣先生说：「竹原出门的时候，那个女孩似乎一直在烦恼，而且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会死掉。像是这种时候，不可以放她一个人孤单。」

等待雨势变小之后，高行再度外出寻找八叶。

水族馆、中河原街的公园、「青蛙书房」以及「伏见澡堂」等等。高行把八叶去过的地方依序找了一遍，却连她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Nexus重新启动之后进入自我修复模式，完全无法发挥通讯以外的功能，所以没办法和之前一檬，利用人造卫星找出八叶的位置。即使失去所有方法与头绪，高行依然漫无方向找遍雨中的市区，直到天黑之后终于疲惫至极，为了稍做休息随便找一问网咖，就这样睡得不省人事。

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几分钟，醒来却已经是隔天上午了。

六月二十九日，欧蓝德归国前一天，也就是完成课题的期限。

不是睡觉的时候了。高行冲到蒙蒙细雨之中，却在此时感到挫折。

又不是已经知道要去哪里找，这么急是要去哪里？如果八叶真的想躲起来，高行不可能找得到她。疲惫感猛然袭击而来，网咖的靠背座椅似乎不合身，身体到处酸痛，眼睛也惺忪得睁不开，完全没有睡过的感觉。

八叶真的发现「特化领域」了吗？如果是这样，令她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特化领域」，又是什么样的东西？她所留下「我想要你」的那番话，与「特化领域」有什么关系？　　

高行鞭策着差点停下来的脚向前走。

以凡人的脑袋思考也只是浪费时间，有空烦恼不如多走几步。总之先回社办看看，再来是分社，再来是八叶的住处，有可能的地方全部再找一次。

高行做出这个决定并前往公车站牌时，察觉前面路上有一群奇怪的集团，不晓得在吵闹些什么。这些人穿着套住全身的白色长袍，背上印的是结着红色果实的树木标志。

是天才教——「光之庭园教团」的成员。

即使心想难得看到他们在吵闹，高行也尽量避免和他们有所牵扯，撇过头想要直接经过，集团里却传出「高行！」的呼唤声。

仔细一看，骚动的中心是欧蓝德，他似乎被白袍人团团包围无法脱困。他被称为「最接近世界答案的人」，在天才之中特别知名，将天才视为圣人崇拜的「光之庭园教团」发现他，当然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高行！」欧蓝德发出惨叫。

高行咋舌走向白袍人集团。

虽然「喂」了一声，但所有人眼中都只有欧蓝德，完全没有察觉到。高行只好用丹田使力大喊：「请问一下！」

白袍人们露出「这家伙怎么回事，少碍事」的表情转过来，却立刻吓了一跳。

累积至今的疲劳成为陪衬，使得高行的容貌颇为骇人。

「找我朋友有什么事？」

高行一字一句清楚说道：「抱歉，我找他有急事。各位没事的话，我就带他走了。」

高衍拨开自袍人群拉出欧蓝德，就这么拖着他离开，直到在红绿灯转弯，看不见白袍人群之后才放手。

「得救了。哎呀，受欢迎真麻烦呢。」

「谁叫你没事在外面闲晃，你有好好教有屋念书吧？」

「也不想想你带美月来找我已经几天了？能教的我全都教了，再来要靠美月自己的努力。」

「这样啊。」高行轻哼一声准备离去，欧蓝德却说「等一下等一下」叫住他。

「为了感谢你的帮忙，我开车送你吧。」

「免了。」

虽然高行如此拒绝，却被硬是拉到停在附近的笛卡儿号，并且坐进副驾驶座。

「你要去哪里？」

「……高中部。」

「Entendu。不过机会难得，我们去兜个风吧。」

「还是让我下车吧。」　　

「别这样，在雨中兜风也挺不错吧？」

欧蓝德发动笛卡儿号前进。

高行聆听着汽车音响轻声播放的冯丝华·哈蒂专辑，以及打在车身的雨声，心不在焉看着挡风玻璃来回摆动的雨刷。

板着脸保持沉默的高行，让身体完全靠在座位上。丹东小弟坐在仪表板上面瞪向这里。高行把丹东小弟抓过去面对挡风玻璃。

「青蛙真棒。」欧蓝德哼着歌，以轻快的语气如此说着。

「首先，那对乌溜溜的双眼是最迷人的地方。圆滚滚又柔软的肚子，与修长双腿的不协调感也很棒。无论寒冷或炎热，基本上都是动也不动，与随处可见的宠物不同，不会主动向人类示好，像是对世间有所不满而拉成一条线的嘴也让人陶醉……有的家伙身体颜色和宝石一样亮丽，有的家伙乍看之下跟石头没什么差别，有的家伙剧毒到舔一口就会致人于死。此外叫声也是各有不同，甚至有歌曲只以蛙鸣创作而成。个性如此丰富的生物，简直没有第二种了吧？」

即使征求同意，高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高行对青蛙没这么感兴趣，今后应该也不会。

「八叶说她很讨厌。」

「这肯定是因为我的关系。」

笛卡儿号遇到红灯而停下。

欧蓝德让头靠在头垫上，仰望着红绿灯说：「不过我是因为龙，才会为青蛙着迷。」

▼

(2016/02／19)

已经灭亡的那个国家，在尝时只召集天才组成的研究团队，并没有正式的名称。因为团队本身就违反天才宪章所定的八十九条项目，几乎不可能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同。

团队里有各种天才。有人虽然是天才，却有人格上的缺陷；有人的「特化领域」足以独力毁灭世界；也有人即使拥有出类拔萃的天分，却老是在做一些完全没用的事情。

各人的才华多采多姿，加入团队的原因也各有不同。有人是在国内发现的天才；有人是重金从他国聘请而来（欧蓝德就是这一类）—有人无依无靠不得已投靠这里；有人半强迫被带来这里；有人抱持着无人知道的想法而来——虽然真的是各有不同，但是自愿加入这个团队的并不多。因为这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组织，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独自从日本渡海而来，找到任何地图都没有标示的团队研究设施，并且主动登门加入的她，是相当稀奇的类型。而且她已经十三岁都还没让「特化领域」觉醒，却能在各领域发挥全方位的才华，这种例外中的例外，当然在团队之中造成话题。

她成为团队一分子至今半个月，依然很少出现在其他天才的面前。欧蓝德对于只有传闻传不停的状况感到厌烦，很想看看她长得是什么模样，因此下定决心前往她包下来的那层楼。破解好几层保全系统入侵成功的这层楼，所有墙壁都被打掉，成为可以踢足球的宽敞空间。空间的正中央，大量的书籍与脱掉的衣服，还有拆解得零零散散的机械，层层堆积成一座小山。

一名娇小的女孩，就像是被埋在这座器材山里，蜷曲着身体熟睡着。头发翘到像是遭受龙卷风直击，身上几乎只穿着内衣。欧蓝德不禁觉得宛如胆小动物躲在窝里的光景。原本想要走近看仔细一点，踏出去的脚却踢倒还没喝完的罐装咖啡，使得宽敞的楼层响起尖锐的声音。

她清醒过来，并且坐起上半身。

又大又圆的双眼只惺忪睁开一半。虽然不是惊为天人的美女，长相也没有明显的特征，却只要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这名少女拥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气息。她即使发现欧蓝德也不动声色，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以半开的双眼注视欧蓝德，毫不客气进行观察。

「你就是来自日本的女生吧？」欧蓝德以日文如此说着。

由于至今没有遇过要讲日文的场面，所以欧蓝德昨晚临时抱佛脚学日文，不过发音与文法都很完美。

「我叫做克里斯多夫·欧蓝德。你叫做什么名字?虽然我有大致看过你的资料，但是汉字太难我不会念。」

「海龙王寺八叶。」她以极为细微的声音随口回答。

由于太小声了，所以欧蓝德只有听到「龙」这个音。

八叶至此像是再也不对欧蓝德感兴趣一样移开视线，开始在器材山里翻找东西。虽然各种器材引发连环雪崩，但八叶不以为意。欧蓝德抱持着「这个女生虽然可爱，却有点令人不敢领教」的想法向她搭话。

「最近，大家只要见面就在聊你的话题。说日本有个女生来到这里，而且是非常厉害的家伙。加入这里的时候，你有接受那项讨厌的测验吧？听说你创下理论上不可能会出现的数值。」

八叶无视于欧蓝德，从器材堆挖出工具，进行某项精细的作业。欧蓝德不屈不挠继续搭话。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传闻。来到这里没多久，你就解开奥利佛·库兰的遗产谜题，而且是三个；『月亮女神』都已经要发射了，你却指出发射程序的三十九个问题点，使得整个计划回归为白纸。啊啊、这么说来，艾依达的低温素子高密度集积研究，明明只差一点就要成功，却被初出茅庐的你抢先完成，害他气得跺脚。知道我在说谁吗？艾依达·卡文迪许，他和你同年，所以你们肯定能够成为朋友。愿意的话，我改天帮你介绍。」

八叶就只是把欧蓝德当成空气。

当时在怪人云集的天才集团里．欧蓝德持续完成各种显着的成果，成为研究团队的中心人物，对于这样的他而书，八叶的反应是一种屈辱。直截了当的说就是得意忘形，自恃过高。欧蓝德如此回忆着过往。

欧蓝德将差点龟裂的笑容重新粉饰。

「你的『特化领域』真的还没有觉醒？」

八叶的手停止动作了。

「无论再慢，天才应该都会在十岁之前发现『特化领域』。你到了这个年纪都『没有来』，并不是正常的状况。」

欧蓝德在这个时候加重语气。「你真的是天才吗？」

八叶像是弹起来般抬起头。这个反应正如欧蓝德的预料。

只要看这个团队就知道，即使同样称为天才，依然有着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类型。不过所有人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把「自己是天才」这个想法，置于自己立场的绝对中心点，无论是正面或负面意义都是如此。如果刺激到这个部分还没有反应，这个家伙就真的不是天才。

好啦，你会展现什么反应？会说些什么？

欧蓝德预测着无数的可能性，等待八叶的下一句话。

八叶缓缓指向欧蓝德的脚边。

「帮忙拿那边的导电胶。」

所有预测部落空，使得欧蓝德露出实在不能见人的呆滞表情愣在原地。

这家伙，完全没在听我讲话？

由于他一直愣着，所以八叶自己捡起导电胶，再度进行作业。

「你从刚才就在制作什么？」

八叶把成品放在手心给他看。

是一个小小的青蛙模型，精巧到乍看之下会误认是活生生的青蛙。欧蓝德想要以指尖触碰时，青蛙纵身一跃降落在地面，跳了几下停止动作，发出呱呱酌廉价电子合成声。

那只青蛙不是模型，是机器。不只是外表，连动作的重现程度也比起实物毫不逊色，而且完全没有使用生化组织。

以人造物质模仿自然界的物质。

这是欧蓝德的「特化领域」——生物工学的范畴，所以欧蓝德可以轻易作出完全相同的东西，要作出更加精密的复制机器也不是难事。不过如果从设计开始，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不逞强的话会需要两个月。

八叶加入团队至今不到半个月，在这段期间，她也不是都在制作机器青蛙。只是在进行其他研究的时候当成解闷随手制作，就能作出这种程度的东西，令人觉得即使是其他的研究，或许也只是她随性所至的成果。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自己专精的领域输给她，欧蓝德心情却平静到惊人的程度。她绝对不是胆小的动物，欧蓝德只是踩到龙的尾巴在沾沾自喜，对方丝毫没有察觉欧蓝德的存在。

欧蓝德倍感佩服。实力达到这种压倒性的程度，令他丝毫没有嫉妒的情绪。

这名不可思议的女孩，要是让「特化领域」觉醒，并且认真进行研究，将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实在是无法想像。以一名技师的立场，欧蓝德纯粹想要见识这个结果。

机器青蛙随兴跳走，不过八叶就像是对于已经完成的东西没兴趣了，再度进行别的作业。

「龙，我可以接收这只青蛙吗？」

八叶头也不抬就点了点头。

啊、原来她姑且有在听我说话。

欧蓝德捡起机器青蛙捧在手心。

这一瞬间，欧蓝德为青蛙的魅力着迷了。

酷似青蛙却不是青蛙的这个物体，仰望欧蓝德发出呱呱的叫声。

▼

(2019/06/29)

笛卡儿号经过中河原街之后，悠闲驰骋在郊外道路上。

「这么说来，今天就是完成课题的期限……」

这时候，欧蓝德就像是回想起来似地说：「不过看样子，答案应该也不用问了。其实龙昨天就和我连络，她终于愿意去法国了。」

高行认为自己有勉强掩饰了内心的动摇。或许内心的某处，已经觉得会是这种结果了。

「所以这项课题已经没意义了……不过要对答案吗？」

「……免了。」

欧蓝德露出苦笑说：「那我就自己讲自己的，你可以当作没听到。龙的『特化领域』——从结论来说，这种东西并不存在。」

欧蓝德看到高行有在听他说话：心满意足继续说道：

「到头来，『特化领域』究竟是什么，天才又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曾经引发无数的议论，不过我是这么认为的。所谓的『特化领域』是通往『答案』的道路，虽然路途不同，但是最终抵达的『答案』或许只有一种。至于这个『答案』，能够让进入物种衰退期的人类成长为新的阶段，天才或许就是为此而出现，类似过渡期的一种存在。」

「……这番话并不新奇。如果是这种程度，连我也曾经想过。」

「真相往往都是索然无味。龙的才华已经超越天才的范围，换句话说，龙本身就是『答案』，所以她没有『特化领域』这种东西。」

高行甚至没有兴致骂他卑鄙。在欧蓝德提出这个课题时，无论结果如何都对他没有损失．使得高行认为他是聪明的家伙。然而实际上的他更胜一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会输。」

「为了必胜，必须提出一个绝对不会输的比赛让对方接受。」

欧蓝德忽然收起笑容说：「只不过很遗憾，人类身体的性能太差，无法让龙发挥才华，这就是她身体不适的真正原因。」

高行有想过这件事。

八叶的体力差到吓人，连一个小小的垃圾袋都提不起来。曾经感冒发烧卧病在床；曾经从梯子摔下来差点受伤；曾经跑一小段路就沮丧喊着「我不行了」气喘吁吁，因为帮不了有屋而懊悔槌打双脚——如果这不是因为她体力太差，而是八叶的身体跟不上她的思考与反应……

「Nexus失控并不是因为准备不足，是因为躯体的性能，跟不上龙的复制虚拟人格，结果才会导致负荷过度而失控。或许龙迟早也会发生相同的状况，不过如果是我，就可以随时为她准备适合的容器。」

欧蓝德单手握着方向盘，并且打开手机。视窗浮现之后显示的东西，似乎是某种东西的立体设计图，这个东西是人型，而且是匀称宛如艺术品的女性外型。

「怎么样？美丽得令人叹息吧？」

欧蓝德陶醉地说：「这是集结生物工学的精华，为龙打造出来的新身体。我打算在带龙回去之后，将她的脑髓移植到这具身体，她将可以摆脱名为人类的老旧束缚，将她超越人智的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完成这一步之后，我会把自己的脑袋移植到另一具男性造型的身体。明白吗？我与龙将会成为新世界的亚当与夏娃。」

欧蓝德露出几乎要高潮的表情频频颤抖。

「啊啊、太期待了，这次可不会只是消失一两个国家而已，我快等不及了。」

「——住手。」

「啊？」

「我要你住手！」

高行朝着煞车，连同欧蓝德的脚一起踩下去。

在下雨湿滑的路面，笛卡儿号宛如陀螺旋转冲上人行道，在即将撞上路树之前停住算是运气好。高行把掉到脚边的丹东小弟拿起来放在座位上，然后打开车门离开，雨水一下子就淋湿他的脸。

高行瞪着欧蓝德，以竭尽所能的侮蔑语气说道：

「你疯了。」

「那当然。天才全都是疯子。」

欧蓝德靠在方向盘上，露出懒散的笑容。

「这句话也对龙讲一次吧。不过或许没机会了。」

「你和那个家伙不一样。」

「一样。而且龙比我还要过分许多。我使用的是生命，但是龙可没有使用生命那么简单，会夺走更加无法挽回的东西。你有察觉吗？你重要的事物，你之所以是你的必备事物，不是已经有一半为了龙而牺性了？」

高行有种脑袋遭受重击的感觉。

「这种事……」

「应该有吧？」

欧蓝德愉快露出笑容。「你对龙奉献过头了。为了认识没多久的她，你和一直努力至今的田径诀别；不惜饰演笨拙的小丑，也要维持她与周围的关系；明明差一点因为她而没命，却立刻就原谅她，甚至还拿出所有积蓄协助寻找Nexus；而且现在也是不分昼夜，不惜全身湿透也到处找她，这完全不合情理。」

高行朝着自己的右脚伸出手。理应完全康复的部位传来刺痛。不，不对，只是错觉。这是以自己意志决定的事情，不是为了八叶，是为了自己而做的决定。

「艾依达、米卡以及洛蓝都是这样。龙的身旁总是有人捐出一切为她效力。龙肯定是在没有自觉的状况，以『这种基准』挑选身边的人吧，所以才会讨厌不照她意愿行事的我。」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事实没有任何人知道。重要的是龙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既然已经察觉到这一点，龙唯一的做法就是离开高行，因为你会为了她，心甘情愿奉献你的一切。」

欧蓝德继续说道：

「或许龙会先把你利用殆尽，或许你会先因为龙而没命。无论如何，在前方等待的只会是悲剧，你们应该都不希望是这种结果，这时候离别是为了你们两人着想。这次你应该明白了吧？」

高行不发一语。

笛卡儿号倒车回到车道，轻轻响起喇叭声行驶而去，高行只能站在原地目送。车身的鲜艳红色，以及车尾灯的橙色灯光，都在雨中消失而去。只有高行留在路边，不断受到雨水的拍打。

▼

(2019/06/30)

与欧蓝德分开，任凭雨水拍打返回瑞穗庄的高行，淡然淋浴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到了晚餐时间，瑠璃垣先生前来敲门，不过高行不发一语，结果瑠璃垣先生同样不发一语离开了。或许是香澄小姐与鹿儿岛都不在，之后就变得一片寂静。

明明身体累得宛如变成铅块，脑袋里却是一团乱，丝毫没有涌上一丝睡意。高行在关灯的房内躺在床上，凝视着房间一角的一块阴影。

——你的奉献不合情理。

欧蓝德那番话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虽然没有思考过，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就想到很多事。

右脚故障，无法继续练田径，差点对一切心灰意冷的自己，因为受到八叶的需要而感到救赎。如果当时没有遇见八叶，自己就只会回到家乡永远堕落下去。正因如此，即使被她的任性拖得到处跑，即使为了她费尽心力，高行也从来不觉得苦。只要她展露笑靥，自己也会开心；只要她展现喜悦，自己也会高兴。光是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其实也可以反过来思考。对于把田径当成义务不断练习的高行来说，右脚故障肯定是一次转机。或许可以离开一直无法喜欢上的这座学园都市，发现田径以外的新目标。

然而自从认识八叶，知道她的坚强与软弱之后，自己开始想要看看她眼中所见的事物，把她放在比任何事物都要优先的位置，比自己还要优先的位置。

回想起来，这似乎成为了一切。

自己将除此以外的可能性全都舍弃了。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想成为八叶的助力，却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甚至无法想像不在八叶身旁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如同自己促使八叶改变，自己或许也产生了某种致命的改变。

窗户喀哒喀哒摇晃的声音，打断了找不到答案的烦闷心情。

起身从窗帘缝隙往外面看去，已经天亮了。这阵子对于时间的感觉出了问题。雨已经停了，瑞穗庄前面的路面大约干了一半，风似乎很强，庭院的树木大幅摇曳，灰色的云以瞠目结舌的速度流动。

这是六月的最后一个早晨。

这么说来，今天要开始考试了。高行如此心想。不过这种事打从心底无所谓。

今天是欧蓝德回国的日子，他应该会在深山的那座机场让笛卡儿号起飞吧，而且八叶肯定坐在副驾驶座。

即使明白，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即使想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彼此着想，却无法顺利说服。某种情绪涌上心头，使得高行想要放声大喊。能睡的话好想睡，要是醒来的时候一切都能结束，不知道将会多么舒坦。

躺在床上翻身无数次的高行，即将因为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而崩溃时，楼下传来玄关的门铃声。

传来瑠璃垣先生与某人交谈的声音，片刻之后，咚咚的粗鲁脚步声走上阶梯而来。或许是香澄小姐回来了，如果是的话，那她的心情似乎很差，如果还喝醉就更麻烦了。高行在拉上窗帘的阴暗厉间不敢出声。

脚步声在高行的房间前面停止。

感觉得到门外有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高行几乎是基于本能察觉危机，并且从床上起身的瞬间，门像是要震飞般往内侧开启。如果高行的记忆没错，这个房间的门应该是外开。

看到破门而人的这名暴力人士，高行跳了起来。

只有在这个时候，高行觉得如果这个人是喝醉的香澄小姐，反而容易应付好几倍。

连同门轴被拆掉的门板，缓缓倒下去撞到矮桌。

站在后面的，是大口喘气的有屋。

大概是在强风之中跑来吧，她的短发大幅卷曲而且倒竖，真的就是怒发冲冠的模样。连日连夜准备考试而充血的双眼，配上嘴角的微笑非常恐怖。

「鹰嘴同学全都告诉我了。」

现在不是咒骂那只母狐狸的场合。

「啊——有屋，那个……」

高行觉得要被骂了。虽然非得要试着解释才行，但是说不出话来。

有屋进入高行房间，跨过倒下的门板与矮桌接近过来。

然后，轻轻投入高行的怀里搂住他。

继话语之后，连动作都被封锁了。像这样就可以清楚知道有屋比八叶高。美丽的发旋就在眼前，头发散发出洗发精与些微汗水的味道。柔软却紧致的肢体，在高行怀里微微颤抖。

高行在犹豫之后，举起手要抱住她的背，但是失败了。

有屋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绕到高行侧面，反过来利用身高差距，将高行高高扛起来，就这样将高行的身体扭转摔到后方的床上。高行发出没有声音的惨叫，床铺发出临终前的巨响断成两截，还造成几乎要打穿地面的强震。

这是令人想刊登在摔角教科书上的扭转式后桥背摔。

挨了这招的高行，当然也不是闹着玩的。被不像是女性玉手的力道扛起来，在下一秒钟天地倒转，没能采取防御措施就重重摔在床上。

后脑杓受到的打击在脑袋里穿梭，眼前狂冒金星。

挨一招就陷入恍惚状态的高行，好不容易从坏掉的床爬出来。

「有屋……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考试吗？」

「这种事情无所谓啦！」

有屋喋喋不休地说：「太难的事情我完全不懂，而且我有很多事情想说，不过最让我生气的，就是阿行现在居然在这里这副模样！我不会原谅的，要是叶叶就这样离开，我绝对不会原谅阿行！」

「已经够了。」高行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像是非常疲累般说着。实际上他确实疲累至极。

「追上她，劝她留下来，然后又能怎样？我没办法拯救那个家伙。」

「克里斯就可以拯救她吗？」

听到欧蓝德的名字，高行明显产生反应。

「是没错啦，克里斯是天才很聪明，因为是医生所以很有钱，医术高明到任何症状都能轻松治好。不过，他带我念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个人是变态，而且是超级虐待狂。不是虐待狂，那是超特级的虐待狂，我觉得不能把叶叶交给那种人。」

八叶半裸被绑在手术台上，站在旁边的欧蓝德，以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动啊动的写实光景，高行能够清楚想像。体内深处涌出一种焦躁不安，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虽然不知道这叫做什么情绪，总之不是什么舒服的情绪。然而鞭策自己起身的力气似乎随时会消泄。决定与欧蓝德一起离开的不是别人，正是八叶自己。这真的是攸关生命的事情，没有人有权利责备八叶。

「阿行，不可以只因为被拒绝一次就放弃。」

有屋以出乎意料的温柔声音说：「四月在灵骨塔巷聊过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当时阿行想离开学校，我则是问你为什么要离开。」　　

高行点了点头。他从未忘记。

清楚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拒绝有屋。

「那个时候，听阿行说已经下定决心，我就放弃了。没有要求你别走，没有说我希望和你在一起。虽然以结果来说，阿行至今也留在这里，但如果我当时没有选择放弃，阿行或许就不是加入第二科学社，而是加入游泳社，或许现在陪伴在阿行身边的人会是我——我至今也偶尔会这么想。」

高行从来没想过，有屋曾经有这样的想法，擅自认定她总是积极乐观，不会像自己这样凄惨后悔。

「我觉得，听到别人求救而提供协助，应该不是很难的事情。即使被说多管闲事也没有退缩，即使被嫌烦要求滚到一边去，也坚持到最后绝不放弃，这才是最难的事情。」

有屋的这番话，成为更胜于后桥背摔的强烈冲击撼动内心。

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害怕八叶死掉？害怕被八叶「使用」？

这些都是假的。

被八叶拒绝，使得自己受到伤害，这才是高行最害怕的事情。

自己自命清高，秉持着罩旭是为了彼此着想」这种说来好听的藉口，其实却是天大的懦夫。当时无法练田径之后，不愿意落得凄惨的下场而想逃离学园都市，但现在的自己比起当时毫无长进。之前在满是鲨鱼的水槽底部，不就已经后悔万分了吗？

还要重蹈覆辙多少次才肯罢休？

遖可而止吧。

「——我不要八叶前往任何地方。」

「我也是。我还想和叶叶一起做好多好多事。」

「完全不考虑那个家伙方不方便，完全是我的任性。这样就行了吧？」

认定迟早会失去，所以干脆放下一切，选择平坦畅达的康庄大道。

或是尽情耍任性，选择可能会是死路的险峻道路。

没有任何人会告诉高行，哪一条才是正确答案。

「我觉得阿行应该可以再任性一点。」有屋笑着这么说。

高行起身迅速脱下衣服。虽然有屋尖叫掩面，却从指缝悄悄窥视高行的身体。高行以十秒钟从居家服换成外出服，接着想找手机却迟迟找不到。

「鹰嘴同学说，克里斯早上十点从机场起飞。」

鹰嘴由真。虽然是个直到最后都不能轻怱大意的家伙，不过光是她让有屋来到这里，高行就觉得可以原谅她至今的阴谋诡计。

高行发现手机掉在床铺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拿起来确认时间一看，还有三分钟就是上午九点整。之前接受八叶召集，前往机场迎击欧蓝德的时候，从这裎不到一个小时就抵达机场，这样的话应该勉强赶得上。

高行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出门一下，有屋，你考试也要加油啊。」

「先别管我了啦！」

有屋把某种小小的东西塞进高行手心，是有屋平常在吃的糖果，而且是两颗。高行用力点头之后，冲出自己的房间。下楼的脚步声、玄关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平息之后，高行房间再度只剩下强风吹动窗户的声音。

有屋迅速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某人。

「——啊、喂。是的，刚才冲出去了——不，我相信阿行肯定没问题。好的——接下来就拜托了。」

有屋讲完电话，一屁股坐在坏掉的床上，用力抓乱头发，仰望木板拼成的天花板，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此时瑠璃垣先生忽然探头进来，看到高行房间的惨状之后微微蹙眉，并且轻声说道：

「终于走了吗？你也辛苦了，苦差事都落到你身上。」

「没那回事喔。」

有屋笑着说：「何况情敌强一点，我才会斗志高昂。」

▼

到了这个节骨眼，却出现两个误算。

首先，高行忘记今天是周日。

包括公车与环状线，都有所谓的假日班次，从平常的五分钟一班变成十分钟一班，特快车也变成每站都停。由于高行假日几乎没出门，这件事成为意外的盲点。因为这个误算，在路程剩下一半左右的时候，时间已经快要九点四十分了。

高行在站牌烦躁得原地跺脚，等待转搭下一班公车时，听到轰隆隆宛如野兽吼声的重低音。

抬头的高行，看到一个可以称为漆黑怪物的物体。

这个怪物很像机车。两个轮胎前后直列并排，有一根像是在炫耀排气量，大到夸张的银色直筒。龙头的右手把有油门与煞车，漆黑发亮的整流罩，是考量到空气动力的美丽流线型。

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机车。

然而，要把这玩意称为机车，等于冒渎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机车。

高行心想原来如此。设计这个怪物的家伙，肯定是将「速度」尊为独一无二至高概念的飙速教虔诚信徒，所以速度以外的要素——比方说「安全性」或是「油耗」或是「噪音」等等，丝毫没有考量在内。不然的话，把航空燃气涡轮发动机安装在机车上的这种幼稚想法，即使想到也不可能付诸实行。

制作这玩意的家伙是疯狂信徒，骑乘这种杀人欐器的家伙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怪物的骑手穿着超迷你裙护士服，戴着宛如磨亮黑曜岩的全罩式安全帽，是世间罕见的奇妙打扮。

「您都用这辆像是怪物的机车通勤？」

「这是黑旋风号。酷帅无比吧？」

安全帽里传出一个被闷住的声音。

「我刚下班，陪你兜个风吧。无论是第一层地狱或是天堂之门，想去哪里我都载你去。」

高行仰望已经逐渐爬到顶端的太阳，将所剩时间与自己的生命放在天秤两端，只烦恼了一秒就说：「请带我到机场。」

「小事一桩。」

安全帽的护目镜打开，香澄小姐露出虎牙笑了。为什么她能在这个关键时刻登场？帅气登场不是主角的特权吗？

「有屋拜托我让你搭便车。」　　

「……记得您站在恋爱少女那一边，是吧？」

「既然明白到这种程度，就不准给我装傻打马虎眼了。」

「我也没有蠢到那种程度，之后会好好考虑的。」

香澄小姐轻哼一声，把备用的安全帽扔过来。高行一边戴上安全帽，一边跨坐在香澄小姐身后。明明引擎处于空转状态，却能隔着坐垫感受到怪物机器超乎常轨的马力。

高行感受到一丝不安。

「香澄小姐，麻烦安全驾驶。」

「交给我吧，虽然至今发生过好几次车祸，但我从来没有受伤。」

「是因为您是香澄小姐吧？」高行这声指摘，被震耳欲聋的声音盖掉了。香澄小姐忽然就把油门催到底，充分得到汽油供给的引擎，五秒钟就将双人骑乘的机车加速到时速三百公里。眼珠子差点在安全帽里掉出来，还以为脑浆会从耳朵流出来。

飞驰扬起的风晃动路树，令水珠纷纷滴落。受到惊吓的学生们惊呼逃窜，对于普通机车都没什么机会看到的学生们而言，无视于所有交通规则往前冲的黑旋风号，应该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黑旋风号咆哮发出飞机的尖锐引擎声，以完全超脱现实的速度狂飙。哑口无言的学生、接连被超过的公车、在天空飞翔的鸟儿，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静止的。便利商店、速食店、综合大楼、服装店、咖啡厅，热闹的街景接连窜入视界，煞后被抛到后方。

香澄小姐每次转动龙头，车身就倾斜到几乎摔倒。高行发不出任何尖叫，不顾一切紧抱住香澄小姐的腰，即使如此还是好几次差点摔下坐垫。微微张开眼睛一看，柏油路面距离膝盖仅仅几十公分，以不是开玩笑的速度卷动。道路交通法、违反安全驾驶义务、危险驾驶导致伤亡，这样的字词毫无脉络可循就浮上心头，并且瞬间被轰声与风压卷走。

堪称暴力的速度，要抵消高行的误算绰绰有余。

然而没有想到，连日断续下个不停的雨居然引发土石流，使得通往机场的路暂时禁止通行。

这是第二个误算。

表示总是有办法的香澄小姐，继续在杉树林里前进，然而在遇到土石流形成的小山完全阻断道路时，终究还是被迫停车了。土石吸满雨水非常湿滑，贸然攀爬会有打滑或是再度崩塌的危险。这是没有节制胡乱开垦山林的结果，傲慢的人类应该藉此体认大自然的威胁，但是用不着在这种时候体认。

土石与黄黑相间的安全护栏挡住去路，怪物机器不满的引擎声，响遍深静的杉树林。高行以手机确认地图之后，向香澄小姐说道：

「回到车站似乎就能走另一条路，虽然会绕远路，但也没办法了。」

香澄小姐转头看向高行，隔着雾面处理的护目镜，看得见香澄小姐正在笑。这已经不是什么不祥的预感了，是位于眼前的危机。

「您……开玩笑的吧？」

香澄小姐二话不说，再度将油门催到底。

前轮像是加装弹簧猛然弹起，漆黑的怪物辗过安全护栏，宛如逆流而上的怒涛，沿着湿滑的土石堆直驰而上，极差的路况使得避震器发出惨叫，高行的脑袋反覆晃动。几近疯狂的速度使得轮胎怱左怱右，香澄小姐用尽全力加以制服。

杉树林的出口终于出现在眼前。在如此心想的瞬间，宛如奇迹维持至今的平衡瓦解了。后轮空转失速，车身也逐渐倾斜。

在心想万事休矣的瞬间，香澄小姐忽然猛转龙头，让车身后半部用力弹起来。高行来不及对这种突发状况反应，从坐垫上飞了出去，在离心力的协助之下，虽然制服全是泥泞，却还是勉强在土石的另一头落地。

高行连忙转身一看，香澄小姐与黑旋风号从土石山滑落，消失在视线范围。这下不妙了。

高行大喊：「香澄小姐！您还活着吗？」

片刻之后，虽然看不到身影，但遥远的下方传来「喔：」的声音。

「不用管我，你先走吧，接下来用你自己的双腿想办法！」

这是所有男人一辈子都想讲一次的台词。

有屋也好，香澄小姐也好，自己身边的女性，为什么都像这样帅气到乱七八糟的程度？总之高行在心中决定，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之后要去考机车驾照。

「我走了！」高行说完之役飞奔而去。

即使泥泞易滑的路面差点令高行跌倒，他还是勉强跑出杉树林，随即宽敞的机场映入眼帘。云层被吹散，天空变得明亮许多。隔开跑道的围栏上方安装的风力计，宛如随时会飞走一样高速旋转。

高行爬上围栏入侵跑道。大概是风势太强，脆弱的实验机在这种状态无法起飞，宛如熨斗熨过的平坦跑道，放眼望去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只有笛卡儿号是唯一的例外。

鲜红到有损品味的车身，印着青蛙图样的陆空两用车。

虽然距离高行五百公尺远，不过折叠的机翼缓缓张开，看得出来已经准备起飞了，宛如耳鸣的引擎声传入耳中。

现在是上午十点整。

高行再度向前跑的同时，笛卡儿号也沿着跑道滑行。由于周围没有参考的基准点，实在没有前进的感觉。何况自己的专长是跳高，并不擅长跑步。如此咒骂的高行不顾一切往前跑。

笛卡儿号的轮胎离地，鲜红的机身宛如失去重量上浮。

「给我站住！」高行放声怒吼，毫无男子气魄直呼八叶的名字。然而声音被风声盖过，不可能传得过去，笛卡儿号无情在高行前方两百公尺处横越，并且飞上天空。

高行终于停下脚步了，全身喷出汗水。笛卡儿号以不像小型飞机的动力迅速上升。

这样就结束了吗？聆听着引擎声的高行如此心想。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被有屋打醒，驱使高行跑到这里的情绪，失去宣泄的管道开始作乱。内心压力迅速提高，几乎要将不应该有的液体从眼角推挤而出。高行将嘴唇咬到几乎出现血味，拚命压抑着这股情绪。

哭了又能怎样？女性的泪水很美丽，也可以用在某些地方，然而男性的泪水只会丢脸到令人难以承受。有空掉泪不如思考吧，肯定还有其他的方法。对了，这里是机场，能飞上天的交通工具多到可以拿来卖，即使借一架来用，只要说声道歉应该就会被原谅，这样就可以去追笛卡儿号了。胡扯，这种事哪可能做得到——

『主人早安。』

屁股口袋传来Nexus毫无情感的声音，似乎是终于醒来了。虽然很抱歉，但现在没余力陪它聊天。就在高行拚命绞尽原本就很少的脑汁时，Nexus说道：

『已经掌握状况了。我提议强制连结海龙王寺八叶拥有的行动终端装置。』

以Nexus的风格来说，这次的说明浅显易懂。

「可以跟八叶讲话？但那个家伙关掉手机了啊？」

『使用灾变时期紧急线路即可，通话时间有限，请注意。』

高行将手机抵在耳际。没听过的电子合成声干涉了好几秒，不过响起「啪叽」一声就变得安静了。仔细聆听，听得见隐约的呼吸声。

「八叶，听得到吗？」

数秒的沉默。

『嗯，我在听。』

高行颤抖吐了口气。感觉好像很久没听到八叶的声音了。仰望已经只是红点的笛卡儿号，太阳从云层之间探头闪闪发亮。

「把自己想讲的话讲完就躲起来，然后就这样逃亡到国外？」

八叶继续保持沉默。

「听到你说需要我，我很开心。再也没有可取之处的自己，居然能成为天才这种伟大家伙的助力，我感到很骄傲，觉得自己还不到被抛弃的程度。不过，原来你只当成捡到一只好用的野狗，既然这样的话，照道理你应该负起责任到最后吧？你到底任性到什么程度？」

讲着讲着兴致来了，受虐的快感令高行变得饶舌。因为斥责八叶的话语，也是原封不动反过来斥责自己的话语。

讲下一句话的时候，高行犹豫片刻。

心中有一个声音放声大喊：你有资格这么说吗？你明明才是完全不顾别人的想法，总是想要独善其身。八叶比你这种人温柔太多了，所以她不愿意牺牲你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经过你无法想像的烦恼与挣扎之后，决定离开学园都市，你要让她的这决心白费吗？你明知这一切，却还要继续折磨她吗？你这个令人唾弃至极的家伙，你是无人能及最差劲的人渣，不知羞耻。

高行觉得这个声音骂得好。既然已经最差劲了，那就堕落到无从堕落吧。

「不过，总之，无妨了。」

高行压下内心的声音说：「我就回答你当时的问题吧。如果你说你想要，我愿意把我的一切给你，我就是已经喜欢你到这种程度了。」

『高行同学，不可以。』

八叶的声音有着失望的语气，她应该已经预料到高行会如此回答了。『要是继续在一起，我总有一天一定会夺走你的一切，你会因为我而失去一切，我不要这样。』

「我可没说要免费给你。」

『啊……？』

「免费的东西不是最贵吗？要是没有得到相应的代价，那就不划算了。」

高行继续说：「把你的一切给我吧。这么一来，即使我失去一切，我选有你。这样就是一场不错的交易了。」

『这种道理……』

「只要和欧蓝德一起走，你应该会得救，能以天才身分尽情发挥你的才华。不过，放弃吧。不要以天于的身分，以第二科学社社长的身分，过着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并且在最后为我而死吧。」

八叶没有说话。或许是高行的任性夸张过头，使得她再也不想理会。

即使如此，都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也已经无从收回了。

「我会不断重蹈覆辙犯错，明明爱耍帅却一事无成，即使你人痛苦也不帮忙，也没有足够的男子汉气概承认这就是我自己，你想要的就是这种丢脸的家伙。所以……」

高行说出来了。

「——我需要你。」

接着再度响起「啪叽」一声，通话时间用完了。

笛卡儿号早已飞到云层的另一头。

高行让手机离开耳朵，已经连引擎声都听不到了。

下雨之后变得轻盈的云朵白色，以及令人感觉到夏天气息的清澈蓝色，在六月天空描绘出复杂的纹样。这次真的结束了。想说的话已经毫不保留讲完了，而且好像连一些不用讲的话也讲了。如果这样都没办法让那个家伙回来，接下来就主动去找吧。去法国要花多少钱呢——如果高行稍微早一点将仰望天际的视线移回来，肯定不会看到那个东西。

闪亮太阳的右边，浮现出一颗好小好小的黑点。高行刚开始以为是鸟之类的东西，然而高行把手放在额头上仰望的这段期间，这个黑点逐渐变大，使得高行脸上失去血色。

难以置信，这个黑点是人型。

「Nexus!」

『收到。摄影模式以最大望远倍率启动。』

将手机背面朝向天空，摄影镜头进行自动对焦。映在萤幕上的光景，是身穿学园指定女生制服的某人，从遥远天际自由落下的模样。会如此乱来的人，高行在全世界只认识一个。

「那个家伙在想什么啊！」

映在萤幕上的八叶，忽然像是高速往上飞，镜头就这样跟丢八叶了。看起来米粒大小的人影，张开一具大了好几倍的伞。

她开启了降落伞，而且距离地面还有足够的距离。然而刚放心没有多久，Nexus就表示：

『维持现状，不可能安全降落。这是以对地高度、对地速度、风向与风速综合计算的结果。要是维持现在的姿势，有百分之九十六的机率会撞上塔台。』

看吧，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总是会在最后关头不小心松懈。

高行跺脚大喊：「会降落在哪里？」

Nexus在萤幕显示的降落预测位置，位于北方的四百公尺处。虽然高行对于长距离跑步不拿手，但是对于中距离跑步更不拿手。而且这贝是降落预测，以手机小小的运算处理器，精密程度也有其极限。再来就只能靠目测了，高行完全没想过具体的做法。

高行注意着上空向前跑。任凭强风吹拂落下的八叶，已经来到看得见表情的高度了。她的头发像是不同的生物飘动，裙子飞扬得不堪入目。虽然降落速度已经大幅减缓，然而横向飞行的力道太强了。

塔台的水泥墙矗立在前方，是足以承受客机冲撞的坚固墙壁。人类以全力冲刺的速度撞上去，对于墙壁来说应该不痛不痒，然而人类这边可不会这么简单。非得想办法让八叶落地才行。

抬头一看，八叶在地面五公尺高的位置滑翔，迟迟没有降低高度。「地面效应」这个曾经听过的名词掠过高行脑海。八叶凝视着这边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但是听不到，高行也胡言乱语怒骂回应。

在两人这么做的时候，塔台进逼到面前了。

八叶朝着在下方一起奔跑的高行伸出手。

高行也伸出手。抓不到。再这样下去将会撞上墙壁。

忽然间，风声退到遥远的另一头，时间宛如麦芽糖变得黏稠。强风带来的难受湿气，被风带走热度的冰冷汗水，都变得像是不关己事。

宛如要填补放空的五感，身体内侧的声音浮现到意识的表层。胸口宛如要伤害喉咙，反覆进行着剧烈的呼吸；心脏宛如要缩短寿命，迅速进行激烈的跳动；并非运动鞋的鞋子每次踩踏水泥地面，就使得肌肉与骨骼发出惨叫。

缺氧而昏暗狭窄的视界，宛如迸开忽然扩展开来。

在一切都像是沉浸在透明水底的视界之中，八叶随风飘动的每一根头发，甚至是她双眼虹膜的精细纹样，似乎都清晰可见。

自己、八叶、矗立在眼前的高墙。

如今，这就是世界的一切。

感觉像是回到了非常怀念的地方。然而八叶位于伸手似乎摸得到却摸不到，令人心急的距离。只有这一点与之前不同。

已经听不到「跳吧！」这个声音了。

听到的是「高行！」这样的呼唤声。

毫无不安。即使经过多久的空窗期，身体也不会忘记反覆过几千几万次的动作。高行用尽全身力气踩踏地面，这是被重力拉扯的怀念感觉。

在空中扭转身体。

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八叶。

下一瞬间，时间恢复为正常的流动。身体承受到发不出惨叫的强烈冲击，在视界大幅晃动而混乱的时候，再度受到冲击。高行好几次瞬间失去意识。

回过神来，高行以四脚朝天的凄惨模样倒在地上。

高行试着动身体，看来只是稍微撞到，没有受到严重的损伤，但是无法起身。因为八叶就在高行身上，而且是依偎在高行胸膛的姿势。八叶诧异睁大眼睛的脸蛋，位于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八叶的脸蛋与高行的身体，都像是位于水中一样染成淡蓝色，因为完成任务的降落伞，像是巨蛋一样笼罩着他们。

八叶像是刚从梦境醒来，以恍惚的表情露出笑容。

「高空弹跳并没有很好玩呢。」

开口第一句话是这句？

高行不由得全身无力。就他看来，八叶奇迹似地毫发无伤。虽然已经认命自己一直是这种角色，不过还是得向这位不顾后果就乱来的社长大人抱怨几句。

「这种事不重要，你啊——」

高行说到这里，嘴就被封住了。

八叶的双手搭在高行的肩膀。

一秒、两秒、三秒之后，柔软的触感从嘴唇离去。

「我只说一次，所以安静听我说。」八叶朝着表情失魂落魄的高行如此说着。「其实我并不是很有趣的人。不懂他人的想法，对风花雪月的事情没兴趣，罹患饶舌症与浪费癖，而且大概到死都不可能治好。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角度，都只有缺点引人注目。不过我有一颗灵光的脑袋，以及凹凸有致的身材。」

「你是在谦虚还是自豪？」

「安静听我说。还是说你希望我再让你安静一次？」

八叶把脸凑过来如此说着，高行连忙捣嘴。

「虽然你曾经说不要这种东西而拒绝，但我这次不打算把自己搞得太廉价。我会尽量努力，不过能够给你的东西肯定不会很多，我从你这里夺走的东西将会多更多。就算这么说，也不会接受事后退货，必须记得这一点……如果，即使这样也可以——」

请收下我吧。八叶如此说着。

两人的脸肯定已经红到要喷火了，幸好隔着降落伞照进来的蓝色阳光协助掩饰。

降落伞萎缩起来，缓缓盖在两人的身上。

高行在一切染成深蓝色的世界做出了回覆。

不是以话语，而是行动。

▼

高行与八叶爬出降落伞之后，那个引擎声传入耳中。笛卡儿号已经降落了，就这样缓缓以惯性接近，在两人面前完全停止。

欧蓝德吆喝一声走下笛卡儿号，稍微端正仪容之后说道：

「哎呀～很好很好，青春，真是青春！两位让我看了一场好戏。」

欧蓝德轻声鼓掌。「龙忽然跳车的时候，我终究紧张了一下，不过这就是『有个好结局就不用计较过程』的最佳例子吧？连我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他看着高行与八叶相系的手。「虽然不甘心，不过缔结坚定羁绊的两位，似乎已经没有我介入的余地了。我就认输果断退出吧。」

欧蓝德以毫无诚意的语气如此说着。

就像是把最初就准备好的台词照念一遍。

「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八叶有些无可奈何如此说着。

「我是来见高行的，我最初不就这么说了吗？我想亲眼看看龙选上的男人是怎样的家伙。」

「你一直利用鹰嘴由真监视我吧？」

「讲监视太难听了，守护可爱的妹妹是哥哥的义务吧？」

「就算投胎转世一万次，我也不可能当你的妹妹！」

「等一下。」高行整理着混乱的思绪插入话题。

「所以是怎样？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带八叶回去？」

「并不是这么回事。如果高行不是适合龙的搭档，我真的会带她回去。」

「——那张设计图呢？」

「只是涂鸦。即使是我，要制作生化人也得再花五年。」

欧蓝德面不改色，凝视高行笑咪咪地说：「高行，你是个还不错的男人，有志气。如果说你是龙无可挑剔的搭档，这种评价就太夸大了。但我就期待你今后的成长吧，今后龙就拜托你了。如你所知，要是一个不注意，就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所以得随时盯着她才行喔？」

八叶脱下两脚鞋子接连扔过去，随即欧蓝德发出怪鸟般的笑声，坐上笛卡儿号发动引擎。

「站住，我还没问重要的事情。你骗了我吧？我身体不适的原因并非『特化领域』，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东西。」

「没错，侵蚀你身体的，是你本身过高的能力。因为不是疾病，所以没有治疗的方法，真的是得重新打造一具身体换掉才有得救。」

「那么就你所见，我还能活多久？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毕竟没有其他类似的病例，所以我没办法说得准就是了。」

欧蓝德眯细湛蓝的双眼说：「以最坏的状况估计，大概是三十年吧。」

「这样啊，三十年吗…………唔？」八叶愣住了。

「我近距离观察过你的作息，还是跟以前一样夸张。人不能只吃披萨维生，而且我说过，一天睡六小时是万民平等的基本人权和义务。还有，每天至少要走一千步，运动不足也要有个限度，维持现状的话，你肯定是生活习惯病的预备军。不过你还年轻，只要立刻改善生活习惯，应该就可以多活三十年吧？」

八叶愣了一阵子之后，轻声说着「高行同学」。

同样愣在原地的高行默默脱鞋，把一只鞋子递给八叶。

「什么攸关生命啊！大骗子！」

两人扔出去的鞋子，咚咚命中笛卡儿号留下脚印。

「啊、住手啦！这样太残忍了吧！」

欧蓝德发出丢脸的声音。「以头痛为首的症状只是暂时性的，过一阵子就会稳定下来，不过或许会缩短两三年的寿命就是了。」

欧蓝德只是说「攸关生命」，高行觉得八叶已经活不久，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八叶难受到像是快要死掉，结果也只是她的主观认定。

八叶不会死。

放着不管自然会好。

既然这样，自己为什么要对全天下说出那样的告白？

丢人现眼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你这样也叫做医生？」

「我说过，我不是医生，是技师。」

欧蓝德笑嘻嘻挥了挥手。

「我走罗，我还会来玩的。」

「不准再来了！这个青蛙小子！」

高行挥动手臂怒吼。

忽然间，八叶以平稳却不输给引擎声的坚定声音说道：

「克里斯。」

「龙，什么事？」

八叶看了高行一眼。

「我决定了。我不会为了寻求『答案』，甚至不惜牺牲重要的事物。」

「意思是你要放弃『答案』?」　　

「不对。既然生为天才，寻求『答案』就是我的生存意义。不过通往这个目标的路不会只有一条。无论是『答案』还是重要的事物，我都不会放弃，我打算选择这样的路。」

「龙真是任性，这种称心如意的道路真的存在吗？」

八叶挺起丰满的胸部。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海龙王寺八叶喔。」

克里斯开心露出微笑。

笛卡儿号缓缓开始滑行，接着立刻离开地面，缓缓回旋提升高度。在大幅拍动机翼一次，将机鼻朝向西方之后，以令人赞叹的加速度飞翔而去。这次就真的没有回头了。

「那个家伙……到底是怎样？」

「别问我。」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八叶把欧蓝德当成青蛙一样讨厌的原因，高行感觉总算理解了。哪些是谎话，哪些是真话，要相信什么，要怀疑什么，感觉一切都是一团乱。无法释怀，无法认同，无法安心。

高行与八叶就这样手牵着手，像是发呆般仰望天空。

感觉某种事物出现决定性的变化，也感觉所有事物都回到既定的位置了。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八叶位于自己身旁。

如同至今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后来两人终于回过神来，慢吞吞捡回刚才一气之下脱下来扔欧蓝德的鞋子，最后以这种方式收场真难看。高行忽然回想起来，从口袋拿出糖果递给八叶。得知这是育屋在高行出发前给的糖果，八叶放松表情说声「这样啊」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把糖果送入口中。

是冒泡口感令心情舒畅的汽水口味。

「有夏天的味道。」八叶感慨地说：「说到夏天就是暑假，虽然美月同学似乎很期待暑假，但是考试没问题吗？」

「应该不用担心吧，因为我们东奔西跑的这段期间，她一直在努力念书。」

高行心想，状况不妙的反倒是他自己。被欧蓝德尽情要得团团转，使得高行不只是完全没办法准备考试，而且考试第一天就缺席毁掉了，这样下去暑假消失也是在所难免。

「这就真的用不着担心了。」

八叶轻拍高行的肩膀说：「到时候，只由我跟美月同学去南方小岛就好，你就尽情享受公益活动与辅导课的日子吧。」

『请让我同行。』连Nexus都这么说。

「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拉高分贝的高行叹了口气。「得好好向有屋道歉才行……你也一样，做好觉悟挨她一两记拳头吧。」

「这就得做好觉悟甘愿挨揍了。不过是高行同学挨揍。」

「为什么！」

『以这种状况，我提议要依循社会惯例带伴手礼造访。』

「真是妙计，那就买鹤屋万年堂的布丁吧。」

「我没钱喔。」

「讨厌，别把贫穷传染给我！」

八叶打趣说完向前跑去。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身无分文——喂、听我说话啊！」

高行也追着八叶踏出脚步。

立刻追上之后，两人并肩前进。聊着天南地北的话题，有时候迷路、有时候停下脚步、有时候走错路，但是并没有转身回头，而是面向前方不断前进。

一阵稍微变得柔和的风轻抚脸颊。天空浮着宛如朵朵棉花的清晰云朵。再过一段时间，期末考时期就会结束，梅雨过后，学园都市即将迎接夏天的来临。

肯定会是至今人生之中最热闹，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夏天。

高行抱持着这种近乎确信的预感。




后记
以上是《哈罗，天才少女》第三集。已经阅读完毕的您，是否有乐在其中？正准备阅读的您，希望可以乐在其中。

我有在深刻反省。上一集出版之后，又让各位等待了半年。半年可以让牵牛花从种子再度成为种子，让全世界一半的人长一岁，也可以让小宝宝断奶。像是高行与八叶，认识才短短三个月，就经历了各式各样的事情，真辛苦。

在这半年的期间，各位读者当然不会每天满脑子都在想《哈罗，天才少女》，并且引颈期待续集。大部分的读者都是不经意到书店逛逛，凑巧看到本书心想「哎呀，第三集出了。先不提内容，ナイロン老师的图画得越来越精美，反正没有别的书要买，就买这本吧」，我非常明白是这样的状况。

毫不隐瞒坦白说，我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坐在书桌前面写稿。曾经外出赏花罹患重感冒，曾经与老朋友重逢报告近况，得到「你也出人头地了」的评语而自满。写这本书的时间是在盛夏时期，今年也尽情享受了京都只园祭，还去欣赏神宫的烟火大会。虽然我不耐热，但我觉得夏天就是要够热才对。

……慢着，原本是在讲什么话题？对了对了，在讲半年的话题，半年。像这样进行回顾，就觉得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各位读者宛如琵琶湖的宽阔心胸，不会因为等待这么一点时间就产生风浪。我如龀相信着，打从心底想要如此相信。

何况这已经是往事了，从各方面进行后悔与检讨也没什么助益。如果是高行或八叶这样前途似锦的人就算了，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要是没有好好注视前方就有可能绝望；心不在焉思考周末该怎么过，是最适合我的方式。未来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所以闭上眼睛拍动妄想的翅膀也不错，而且还不用花钱。

回过神来，篇幅已经所剩无几，这篇后记差不多该做个总结了。心想「哈哈，这个家伙根本没在想嘛」的您，拥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

衷心感谢各位本次也从无限书海拿起拙作。下次希望能为各位读者献上不同于《哈罗，天才少女》系列的崭新作品。

后会有期，祈祷今后还能与您相见。

二〇一一年八月十三日　　优木ヵズヒ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