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8-10 20:3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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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皇帝圣印战记
本卷名称：第二卷 永夜城主与狼人女王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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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千里朱音

在向晚天色笼罩的森林中，漫起了重重浓雾。

一名君主驾着马，谨慎地走在密林缝隙间勉强形成的窄径上。

他的名字是叶尔玛·吉鲁斯，在去年满二十岁时继承了父亲的男爵爵位，并加入了名声显赫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他很快就成了率领一支队伍的队长，也获准参加作战会议。

不过，他虽然有着男爵的爵位，却没有领地，也没有契约魔法师。

贝多利德的骑士并非从主君——克莱榭家获取领地，而是根据爵位高低领取薪俸。因此他们都聚集在首都的城外町，并随时做好作战的准备。追随着克莱榭家相传的龙骑兵之旗出战的贝多利德骑士团自诩为「大陆最强」，并击败了所有敌人。

然而，如此剽悍的贝多利德骑士团，却在不久前遭逢大败。

而且那个对手——提欧·柯涅洛，是个爵位未臻子爵，直到最近都还以流浪君主身分闯荡的年轻人。

当然，骑士团并非败在他一人手下，而是他们原以为会袖手旁观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康士坦斯突然率兵现身，将他们攻得措手不及的关系。

他们全被维拉尔摆了一道。

在作战会议上，叶尔玛曾强力主张奥图克伯爵不可能前来救援，并强调应该发动总攻击，将敌方君主死守的城堡一举攻下。

要是采用了叶尔玛的提案，那在维拉尔·康士坦斯发动奇袭的当下，克莱榭的当家——玛丽娜·克莱榭想必不是遭俘，便是落得战死的下场。幸好在魔法师长奥贝斯特的献策下，仍有百余名骑士留下来保护玛丽娜。因为有这些骑士和随从们的拼死奋战，才得以避免最糟的事态发生，但这些护卫们也几乎都壮烈牺牲了。

原本在前线指挥的叶尔玛在赶赴本队救援时，奥图克军早已鸣金收兵了。

因为这场败战，不仅失去了许多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成员，更让克莱榭家身为大工房同盟盟主的威信大失。

现在，贝多利德骑士团则是以本国为目的地，从赛维思一路撤军。

而他们的撤军路线一定得经过欧杰尔和布鲁塔珐境内。虽说这两国都隶属同盟，但目前却尚未与贝多利德以圣印缔结主从关系。他们若是收到贝多利德战败的消息，难保不会转投幻想诗联邦的麾下。因此骑士团目前是采取强行军方式行进，队形也多有紊乱。

在撤退途中，迄今还无法接受战败事实的叶尔玛一个恍神，不经意就脱离了队伍的行列。看来是他不小心选错了路径，才会深陷密林之中不停打转。

明明非得向北方前进，看来自己却是一路往东，恐怕此时已经越过国境，进入了奥图克的领地之内。

奥图克的森林广大苍郁，据说是由魔女、狼人和吸血鬼各据一方，而且普通人民所组成的聚落也悉数化为军事要塞，擅自闯入的外人都会落得杀无赦的下场。

叶尔玛的背脊窜上一股冰冷的惧意，他得趁自己没被人发现之前，走出这片森林。

他打算确认太阳的位置，重新朝同盟领所在的北方前进。

然而，在这片密林当中实在是很难掌握自己的方位。走着走着，他开始产生一股自己其实是在原地打转的错觉，好像也有人从林荫之间监看着自己。

眼看天色渐暗，远处也传来了兽类的叫声——那听起来很像是狼嚎。

再不想想办法，夜色就会笼罩这一带，自己也会随之被森林吞噬了。这股不安紧揪着叶尔玛的胸口。

「振作点，你可是荣耀的贝多利德骑士队长啊！」

叶尔玛斥责着自己。

就算真的碰上了什么，只要举起重弩击发圣印之矢就好了。

但因为他跟主君玛丽娜已隔了好一段距离，龙骑兵的战旗之力传达不到他身上，为此，盔甲感觉比平时重上许多。马匹也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饮水，看起来很是痛苦。

可他却也不愿意下马。总觉得要是一踏上这里的地面，脚就会被「某种东西」给缠上。

终于，夜幕降临，森林全被黑暗笼罩。

叶尔玛判断不该继续前进，便勒住了缰绳并下马。他取下腰间的水壶，解开瓶口，将所剩无几的水全给了马匹。

然而马喝水喝到一半，却从口中吐出白沫，并摇摇晃晃地瘫倒下来。它抽搐了几下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抱歉啊……」

叶尔玛单膝跪地，为这匹从自己骑士随从时代就伴随奋斗至今的爱马祈福。

他在站起身子后，便费力地脱下身上的甲冑。虽然还不到无法行走的地步，但若要在这座森林里继续前进，这身沉重的盔甲确实会是一大负担。

只要重弩在身就不足为惧——他用有力的口吻对自己打气。况且腰上也系着把长剑。

担心爱马的尸体会引来野兽，于是叶尔玛慎重地确认脚边状况，慢慢地自此处离开。

之后究竟走了多久也记不得了。突然间，他在黑暗之中看见了一盏光明。叶尔玛起初还以为那是鬼火，但那光亮却是带着赤红。

那是火焰的颜色——也就是有人在那里的证据。

警戒在他内心响起。但口干几近极限的叶尔玛急需饮水，全身也受到饥饿和疲劳所苦。

叶尔玛在心中暗忖着，毕竟已经褪去盔甲，对方应该不会看出他是贝多利德的骑士。就说自己是从埃拉姆返乡的路上遭到山贼洗劫，虽然抛下行囊逃了出来，却迷路到了此地，并向对方借宿一晚吧。

于是叶尔玛以火光为目标，笔直地向前迈进。虽然一路上被树根绊倒了好几次，但他终究是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孤伶伶地建在森林中的小屋。整体由粗圆的木材搭建，以泥土填补在缝隙间，屋顶则是罩上一层树皮，看起来很是简陋。屋子外侧有一扇附着挡雨板的小窗，火光便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终于能获救的安心感占据了叶尔玛的心头。他因而没去怀疑，会在这种地方出现一栋小木屋，是一件多么不合理的事情。

叶尔玛敲了敲小屋的门扉。

「深夜突然前来造访，深感抱歉。在下是一名旅行者，因遭盗贼袭击而在逃跑途中迷失方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希望您能伸出援手。」

叶尔玛说完之后，再次用力敲了敲门。

虽然屋内先是什么反应也没有，随后终于传来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随着门上打开的窥孔，一只黑色眼瞳自屋内打量着叶尔玛，就像在鉴定他的价值一般。

接着门扉开启了。

那是一名女子。她身上的衣物看起来有些破旧，长长的黑发像是从未梳理般披散蓬乱，嘴唇干涸呈现茶色，半眯的眼眸隐约带着情怯。从外观看不出她的年纪，可能已经年过四十了，也可能其实未满二十。

「虽、虽然寒舍鄙陋，但还请进……」

女子以细小柔弱的声音说道。

「感激不尽。」

叶尔玛松了口气，踏入屋内。

「请在那里稍事休息……」

女子伸手，指向一张看来使用已久的桌子。

叶尔玛默默地点头回应，便在由粗大圆木横切所制成的简陋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接着卸下了重弩和长剑，将之搁在脚边。

「能给我一些喝的吗？」

叶尔玛向女子搭话道，并掏出钱包，取出一枚埃拉姆金币置于桌上。这金币的价值等同于一百枚埃拉姆银币，对于平民家庭来说足以是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不需要金钱……」

女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有使用的机会。」

她这么说着，便拿起勺子舀了水瓶中的水，倒入木杯之中，并将杯子递给叶尔玛。

叶尔玛不疑有他，双手捧起杯子，一饮而尽。

沁凉清澈的水让他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与此同时，胃部也像是在提醒他腹中空无一物似地，发出了大大的声响。

「真、真不好意思……」

叶尔玛为自己的失态致歉，不过女子却像是因而放下戒心般，向他回以微笑。

接着，女子走向置放于暖炉旁边的铁锅，将那像是炖汤般的料理，舀进木碗之中。

「请用……」

当然，随之附上的汤匙也是木制品，而女子就这么畏畏缩缩地递给了叶尔玛。

他看了一下碗中，发现这汤品放有不少菇类，并散发着类似药物般的刺鼻气味。

虽然是从未见过的汤品，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他舀起汤送入口中，即使立刻就尝到一股古怪的滋味，但还不到难以下咽的程度。叶尔玛频繁地动着汤匙，很快就将香菇汤给喝个精光了。

「谢谢你，总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听到叶尔玛道谢，女子只是静静地点头，收下用毕的餐具。

在止了渴，也填饱肚子后，叶尔玛的脑袋终于恢复到能够冷静思考各种事情的状态了。

「你是一个人待在这森林的深处生活的吗？」

「是的……」

女子整理着放在木屋深处的床铺，并这么回应道。

「为什么？」

虽然叶尔玛这么问，但女子却没有回答。恐怕是不想说吧——他擅自这么下了定论。虽然她看似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个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叶尔玛希望能够答谢她。

「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来我的宅邸呢？虽然要做些打杂的工作，但生活的质量肯定会远远高于待在这里。」

「您的慷慨提议令我感激不尽，但我无法离开这里。」

女子头也不回地应道。

「怎么说？」

即使叶尔玛加以追问，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他从椅子上起身，打算走向女子身边。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间，双腿不知为何使不上气力。虽然勉强撑住了身子，但视野却接着变得歪斜。

与此同时，他的体内产生了一股无以名状的兴奋感。

叶尔玛以像是被鬼怪附身一般的眼神，紧盯着女子。她此时正好将床铺整理完毕，并转身看向叶尔玛。

这时，映照在叶尔玛眼中的女子形貌，已和方才初识时大相径庭。她的黑发乌亮柔顺，双眸大而圆润，眼瞳里还闪动着妖娆的波光。

接着，女子以缓慢的动作褪下身上的衣裳。只是脱下了一件外衣，女子的身体便已是一丝不挂。她裸身的线条就和任何男人理想中描绘出的女性一样完美。

叶尔玛不抱一丝猜疑地走近女子——然后一把将她压到床上。

「骑士叶尔玛，我会把你送回贝多利德……」

女子抱着叶尔玛，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不过这道声音并不是传入他的耳中，而是直接渗进了他的心底。叶尔玛并没有对于女子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身分以及所属国一事感到任何疑惑。

「不过，我希望你能帮我达成一件事情……」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尔玛不断地复诵着她的话语，并点了点头。此时，他认为女子所说的话，比自己的主君玛丽娜的言语还要来得绝对且重要。

女子缓缓道出了她的愿望——而叶尔玛在转瞬间就理解了她的意图，并宣誓一定会为她完成。

「以我的圣印起誓……」

随着叶尔玛呆愣地吐出的呓语，闪耀着白光的圣印也从他的右手背浮现。

女子露出爱怜的神色，并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圣印。

「没错，这正是我所欲之物……」

然而，这句话却传达不到已然失神的叶尔玛耳中——




第一章 流转
1

挟带着些许海潮气味的风捎进了马车的车窗。

希露卡·梅连提丝将右手肘抵在跷起的脚上，手掌支着下颚，左手则是一边抚摸着在身旁座位上兀自好眠的猫妖精巴尔迦礼的背脊，并望向矗立在窗外远处的美丽城堡。

那正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居城。以白色大理石打造的城堡在设计上加入了康士坦斯家的家徽，因此被称作独角兽城。此地往昔是一座海上孤岛，但在百余年前并进了耶鲁杜河流域的三角洲地带，于是就在三面环海的地形上建了这座城堡。

「这可真难攻啊……」

希露卡·梅连提丝不禁有感而发。

「你打算攻打这里吗？」

坐在对席的普莉希皱眉说道。

虽然希露卡说了不只一次「你不用跟来没关系」，但终究还是拗不过这名圣印教会女祭司的意愿。

（提欧大人的爵位明明都降到骑士的阶级了……）

不过，普莉希拉深信提欧总有一天会成为伟大的君主，而希露卡当然也是这么认为，并下守决心要尽力辅佐他。令希露卡大感不满的是，普莉希拉也曾经公然宣言，说会献上自己的一切力量帮助提欧。

其实希露卡很想要她滚回去，但毕竟普莉希拉曾救过爱雪拉，基于这份恩情，也拒绝不了她。况且凭她优越的治愈能力，肯定是能帮上提欧的忙。

「或许有天会得攻打这里，不是吗？」

希露卡语带挑衅地回应普莉希拉。

「这可是提欧大人附庸的君主的居城喔，竟冒出这种想法，未免太过不敬了。」

「我说啊……」

希露卡叹了口气。

「思考敌人会从何处进攻，并事先加以防范，也是我们契约魔法师的工作之一啊！赛维思之战也是因为做足了准备，我们才得以支撑那么久并守了下来，不是吗？」

「原来如此……」

普莉希拉坦率地接受了这番说词，并转头看向纯白的城堡。

然后——

「是一座看起来很坚固的城堡呢。」

说出了如此直率的感想。

「是呀……」

就连对战争一窍不通的普莉希拉也如此认为，那固若金汤的程度可见一斑。

「城堡的周围都是在涨潮时会被海水淹没的潮间带，而连系街道和城堡的仅有一条蜿蜒的道路。一日一踏出道路外就是荒地，不利于穿着重装备行军，而且四处生有可以设兵埋伏的草丛。还可以开出小船，藉由交错其中的水路发动袭击。途中每一座桥都设有军事武装，可以发挥宛如在要害多设置一座护城的效果……」

希露卡这话与其说是解释给普莉希拉听，不如说是对自己讲的。

（如此一来，要从何攻起呢？）

就算是贝多利德骑士团出兵攻打，恐怕也只能沿着道路呈一列纵队行进。如此一来，他们引以为傲的重弩也发挥不了太大的威力。而他们每攻破一座武装的桥梁，就代表他们的人马战力又损失了一些。

希露卡虽然认真思忖了一会儿，但却想不到什么好点子，就这么通过了城门。

在此地还是小岛的时代，先民就已经筑好了一圈城墙，并填平中央地带建立了巨大的城馆。即使攻破了城门，也得面对来自周围的城墙和城馆的迎头痛击。

「果然还是得从海下手吧……」

希露卡姑且下了这般结论。

刚好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察觉此事的巴尔迦礼醒了过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从海上进攻？」

普莉希拉大感讶异。

「想从陆路进攻的话，需要非常大量的兵力，而且要有会面临巨大损失的觉悟。既然如此，还不如从海路一口气登上城墙，从那里压制的话损失的兵力会比较少，而且在对付接下来的反击时也会比较轻松。」

不过，她不认为维拉尔会疏于海路的防备。况且，奥图克东南方的小型大陆达塔尼亚虽然有精良的海军，但他们一直和幻想诗联邦维持良好的关系。从海路进攻只是「比陆上进攻好一点」的计策罢了。

「你还在想怎么攻打啊？」

普莉希拉显得有些傻眼。

「还真的是很好战呢……」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本分！」

希露卡不禁拉高嗓门，伸手指着普莉希拉说道。巴尔迦礼也立刻模仿了希露卡的动作。

「咿！」

普莉希拉看到巴尔迦礼的动作，随即发出了短促的哀号。她一直把巴尔迦礼当成被恶魔附身的猫而感到胆怯。似乎知道此事的提尔那诺格界的猫妖精，便经常自普莉希拉的面前走过，或是刻意在黑暗中闪烁着瞳孔看向她。

「与、与其去想该如何战斗，不如去思索避免战争的方法比较好吧？」

「门外汉就是如此天真啊……」

希露卡冷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败给你了」似地抬起双手，而巴尔迦礼也上行下效地如法炮制。

「就是因为要避免战争，所以做好备战才会显得这么重要。若是让人看扁了，对手就会毫无道理地攻过来，不可能坐下来好好沟通啦。」

「我以为是因为无法沟通才会招致战争，原来是反过来啊……」

普莉希拉听了这席话，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

「不能如你所愿真是可惜呢。正因为如此，虽然秩序回复战争已经结束了，但君主之间的战火却永无平息之日。」

说着，希露卡下了马车。

然后她便看到正睁大了双眼环顾着四周的提欧。

提欧是骑着马过来的，而负责驾驭马车的则是身为侍者的艾维因。

「好大的城堡呀。」

看到希露卡下车的提欧这么搭话道。这感想朴素得和普莉西拉有得比。

「这、这的确是相当气派，毕竟这里驻扎相当大量的兵员。」

希露卡谨慎地回道。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这时，一道潇洒的话声传来，维拉尔自城馆门口现身。魔法师长玛格莉特则跟随在后。

提欧立刻单膝跪地，希露卡则是维持站姿屈膝行礼。

「我将指派提欧阁下为贴身护卫，但无需加入军队。」

维拉尔首先向提欧这么说。

「我负责的任务是？」

「任务吗？我想想啊……」

维拉尔中断话语，思索了好一会儿。

「那就在我外出的时候以随扈身分跟在我身边吧。在城内的时候，你可以自由行动。」

【插图】

「呃……」

提欧有些愕然地回应道。

维拉尔的剑术相当高明，相较之下，提欧虽然还算有天分，但剑技顶多只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而已。说是要当护卫，但提欧认为自己的本事顶多只能当他的随从而已吧。

（只但这也是光荣的任务。）

希露卡在心中为提欧打气。

「希露卡阁下就在稍后向玛格莉特询问详细的事项吧。」

「遵命。」

希露卡应道，并向玛格莉特点头行礼。

但有着「业火」外号的女魔法师仅是对希露卡瞥了一眼。身着深红色法袍的她，看起来就像是火焰的化身。

「请问这两位该如何安处呢？艾维因是侍奉我的侍者，这位是圣印教会的祭司普莉希拉，为了帮助提欧大人而一同前来。另外，这位则是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王族，巴尔迦礼殿下。」

「你就是在大礼堂血案发生时阻止希露卡的男人嘛。」

维拉尔盯着艾维因，并这么说道。那起事件发生时，维拉尔也是在场者之一。

「让您见到我难堪的一面了……」

艾维因还是那张扑克脸，向他点头行礼。

「就是因为有敝人的失态，才会害得前主马帝亚斯大人成了恶魔领主的活祭品……」

「原来如此，你就是叔父大人的……不过，在那种状况下也不能怪你。毕竟那时的希露卡怎么看都像是可疑分子啊。」

「是我思虑欠详……」

希露卡红着脸说。虽然她察觉浑沌的汇聚并及时采取了行动，但理应有更能说服现场众人的方法才是。

「也就是说，你之所以转而侍奉她，是为了赎罪吗？」

「这固然是理由之一，但敝人认为希露卡大小姐会比马帝亚斯大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命令我，所以敝人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就是你的……行事风格吗？」

「如您所言。」

艾维因颔首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此道的个中高手啊。好吧，若你已向自己的邪纹发过誓，那就肯定不会背叛希露卡了。你就当希露卡的左右手，好好帮她做事吧。」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艾维因再次谦恭有礼地鞠了躬。

「而这位小姐是来自圣印教会吗……听说教会的野心不小呢。」

维拉尔将视线投向普莉希拉。

「野心一词言过其实了。圣印教会的目的，是在于无偿地侍奉唯一神的使徒——亦即君主，对民众则是讲述为君主效力的正确方法。若您愿意让我在领内讲道传教，一定会对您有所帮助的。」

普莉希拉连忙为自己辩解。

「曾有不少祭司造访过我的城堡，但都被我请了回去。不过，若是像你如此美丽的女性，也许可以用话语溶化我那如寒冰般的心吧。至于是否要让你在城内布道，就让我听过你的口才再说好了。」

「好的，我很乐意！」

普莉希拉开心地点点头。

若她成功让维拉尔进了圣印教会成了教徒，想必她在教会的地位会一口气大幅提升吧。不过，这举动恐怕就会演变成动摇大陆势力分布平衡的一大事件。

（能让她远离提欧大人身边固然是好事一桩，但这样又会引发其他问题……）

希露卡窥探了一下玛格莉特的脸色，她依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不过，她心底所燃烧的那把业火究竟烧得有多旺，希露卡就不得而知了。

「然后，这位是猫妖精的殿下对吧？蒂塔妮雅女王别来无恙？」

维拉尔像在对待宾客般向巴尔迦礼问候着。

希露卡在心里暗赞他的器量之大。

搬出蒂塔妮雅女王的名字这点，也很有维拉尔的风格。传说蒂塔妮雅女王是初代君主雷欧的伙伴之一，有着「永稚的淑女」之称，在君主之间也被誉为理想的女性对象。

「她非常安好，因为女王是永远的统治者。」

巴尔迦礼也很有气质地回应维拉尔。

接着，维拉尔便领着希露卡等人，亲自担任起城堡的向导。

与有着纯白外观的城墙不同，城内有许多交融了各地风土民情的房间排列其中。该说是给人毫无统一感的印象吗？感觉就像埃拉姆的博物馆一样。还有天花板到墙壁全都贴上金箔的房间，当众人一踏进时，几乎都要被那惊人的光芒弄得头昏眼花了。

（还真是古怪的嗜好……）

希露卡忍不住冒出了这般念头。

接着他们被分配到了各自的房间——万幸的是，他们的房间都相当正常。提欧和普莉希拉住的是客房，希露卡则是被分到距离维拉尔办公室不远的单人房，艾维因则是住在佣人们的通铺。

希露卡将行囊放到房间后，先是洗了个澡，再换上为她准备好的新内衣裤相新法袍。至于长手套和长靴，她则是将一路穿来的那套以魔法稍微处理一下，便显得晶亮如新。在穿戴完毕的同时，有人敲了她的房门。

会选在这种时机前来的，也就只有艾维因了。据说一流的侍者总会在主人需要的时候随侍在侧。让他进入房内后，艾维因便细心地弄干希露卡那一头还蕴着水气的发丝，并将其编织成辫，再为她略施薄妆。

希露卡试着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这个举动虽然有点像是硬要模仿大人的小丫头，但她对自己的这番形象也是无可奈何。即使露出肚脐让她觉得有些害羞，但据爱雪拉所言，肚脐似乎是被人看到也没关系的部位。

向艾维因道谢过后，希露卡端正了姿势造访办公室。

「进来。」

她敲了门之后，就传来了口气不善的回应。

「打扰了。」

房内除了玛格莉特以外，还有三名魔法师——当然，她们全都是女性。希露卡记得曾在魔法学校或魔法大学看过她们，全都是大她好几届的学姐。虽然就读的学系不同，但成绩应该都是极为优秀；而个性或许各有不同，但都是貌美的女性。

（我得和这些人并肩站在人前吗？）

想到这里，希露卡心中顿时忧郁了起来。

将丰沛的金发盘起来的女子是劳菈·哈得利，她的父母都是魔法师，属于极为稀有的魔法师世家。一般来说，每五千至一万人当中，才会出现一个有魔法师才能的孩子——这天赋并不是藉由血脉相传的。而协会麾下的魔法师仅有五千人左右，这也能看出她有多么特别。除了她以外，就只有还在念红色教养学系的一名学生拥有同样的家世。劳菈三岁就进了魔法学校，并惊人地于十岁时取得了魔法大学的入学资格。据说她擅长静动魔法，能像杂耍师那样同时对好几个对象进行操作。

将一头黑发剃得短短的女子是海嘉·皮亚罗札，希露卡曾耳闻她已习得生命魔法的精髓。传闻中外号「螺旋」的她，能想象出生命体极其微小的模样，并加以改变。

把略短的茶发扎成两束短辫的则是柯琳·梅萨拉，据说她不擅长在短时间发动魔法，但只要给她足够的施法时间，她就能使出极为强力的魔法。因此也特别擅长创成魔法，谣传魔法师协会的魔宝器工房甚至还为她保留了名额。而她似乎也拥有好几个自制的魔宝器。

「我是希露卡·梅连提丝，请各位多多指教。」

希露卡看向三人，并深深鞠了一躬。

「多多指教……」

三人虽然点头回礼，但无论是回应的声色或是脸上的神色，都没有露出欢迎之意。

（似乎很难搞啊。）

虽然希露卡这么想着，不过她早就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希露卡曾经两度拒绝维拉尔的契约，而她目前的身分，则是附庸在维拉尔底下的君主的契约魔法师。不过这名君主甚至连领地都没有，爵位还是最低等的骑士，所以这几位女性之所以怀有成见，也属当然。

「契约魔法师不止我们几个，不过被选为侧近的，包含你在内就只有五个人而已。所以这里没有可以让你打混摸鱼的时间。为了能帮上伯爵的忙，你得尽快吸收必要的知识……」

玛格莉特站到希露卡面前，睥睨地如此说道。

「那边被当成书库使用，存放着奥图克的历史、风土民情、康士坦斯家自创建以来的布告、陈情以及裁罚记录等书卷数据。你把这些数据看一看，然后好好记在脑子里吧。」

玛格莉特这么说着之后，便指向房间底侧的房门，并将钥匙交给希露卡。

「我知道了……」

若想向维拉尔献上可用之策，充实这个国家的知识当然是首要之务。

希露卡以钥匙解锁，将厚重的木门推开。

里头飘散着混杂了灰尘和霉味的独特气味。书库的窗户都让木扉给合上了，几乎没有任何光线透进室内。希露卡取出魔法杖轻轻一挥，唤出了魔法光源。她就着光源走入书库里，看到书架上井然有序地摆满了书本，而箱子里则是杂乱无章地塞了一大堆卷宗。

（好多啊……）

或许是因为康十坦斯家是个已经传承十代的名门，必然会留有许多纪录。没记错的话，确实是有超过两百年以卜的历史了。

「你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

玛格莉特站在入口问道。

「如果有个十天，应该可以看过一轮……」

希露卡在书库禅转了一圈后，走回玛格莉特的身边之后同答道。

「哦……」

玛格莉特挑了挑眉。

「你很有把握嘛。」

「若论速读、珲解力和记忆力的话，我还满有自信的。」

希露卡答得傲然。若不是有这样的能耐，她也没办法在四年内修完六个学程。

「好。那十天之后，我就来测试你记了多少。」

玛格莉特撇过了头，冷哼一声。

「这种做法比较能激起我的斗志。」

希露卡点头回应道。

而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铃声。

「看来是维拉尔大人召见……」

玛格莉特说完，便推开一扇有豪华装饰的对开门，走进了房内。那正是维拉尔的办公室。

「那我这就开始着手。」

希露卡向其他三位魔法师前辈报备之后，就准备要开始阅览这些卷宗。

「慢着！」

然而，就在希露卡跨步的瞬间，一声厉喝喊住了她的脚步。当她回过身来，只见劳菈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请问怎么了呢？」

希露卡在询问的同时，内心也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书库平常是无人出入的，所以如你所见，里头相当肮脏。在你开始阅览之前，就先把书库打扫干净吧。要清理到每个角落都摸不到灰尘为止喔。」

「打扫……是吗？」

「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海嘉以平淡的语气说着，柯琳则是点头附和。

「我知道了。」

既然人家这么说了，自己也只能乖乖照办。

（如果交给艾维因的话，应该马上就能扫完了吧，不过……）

虽说艾维因是自己的侍者，但也不能让他随意进出这种保管机密文件的场所。

重新环视书库一圈后，希露卡重重地叹了口气。想把这房间彻底打扫干净，再怎么样至少也得费上三天，若得在余下的日子里把这些数据记起来，时间上想必会相当吃紧。但她不想用「我办不到」当成理由来回避此事。

「少瞧不起人了。」

希露卡关上书库的门扉后，先为自己打气，然后再一次仔细打量每一座书架。幸好书本都有经过分门别类排列有序，卷宗也做过分类，并依照年代堆栈起来。

（我原本还做好了觉悟，要打算整理一座毫无章法可言的书库呢……）

希露卡松了口气，并暗自为怀疑学姐们要恶整她一事道歉。

接着她拿起一本书，呼了口气将上头的积尘吹散。

从第一页翻起，在连读了几页之后，希露卡看出这应该是出自康士坦斯家初代当家的契约废法师的笔记集锦，记载了这一带在极大浑沌期的历史。而这本书的内容有个让人讶异的部分。

在约一千七百年前——极大浑沌期结束后不久，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居然在这片土地现身过。

（恶魔领主……）

希露卡的身子为之一震。

在大礼堂血案发生之际，她曾在近距离亲眼目睹恶魔领主的姿态和恐怖之处。

蓦然现身的恶魔领主将两名大公爵关人次元结界，并以漆黑大剑斩下了两人的头颅。

魔法师协会为此设立了特别委员会，给予无限制的权限调查此事，然而迄今仍未公布搜查进展到何种程度。说起来，就算协会查明了真相，一来不见得会照实公诸于世，二来其内容也不见得能让世人信服。目前只能确定这是一椿巨大的阴谋，而实行犯则是召唤了恶魔领主的魔法师。

魔法师协会也有对迪亚波罗斯界和深渊界等「魔界」进行研究，但协会内并没有能够召唤恶魔领主的魔法师，因此目前推测实行犯是暗魔法师。但话又说回来了，魔法师当中也不乏私藏独门法术之辈，所以这种说法的可信度也是有待商榷。

在往昔的奥图克现身的恶魔领主，当然是浑沌汇聚后自然现身的。根据纪录，恶魔领主在肆虐蹂躏了十年左右之后，才终于自然消灭。在这段期间，不知道有几万人被恶魔领主与其眷属、爪牙所杀害。不过奥图克的住民也并非无力还击，他们将众落打造成军事要塞，并吸收浑沌，成为强大的邪纹使。而当年也出了伟大的魔女，她拣选有魔法资质的少女们，将她们培训成魔女集团。之所以仅挑选女性，是因为男性都悉数成了上阵杀敌的邪纹使。而这些邪纹使之中特别强悍的，就属吸血鬼和狼人了。根据记载，他们即使是对上恶魔领主，依然能斗个旗鼓相当。

奥图克这个国家并未忘记这些壮烈的战史，即使到了现在，依然还是维持着极大浑沌时代的部落社会。康士坦斯家将这些势力统合起来，并成为了这个国家的领主。不过，在这块土地上的狼人与吸血鬼，直到现在还是持有完整的自治权。

希露卡看着看着，忍不住感慨这是个相当特殊的国家。

「……抱歉，在你众精会神的时候跑来打扰。」

提欧的声音突然传来，吓得希露卡弹起身子站了起来。她这才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在地板上看了好几本书。

「有、有什么事吗？」

希露卡将合上的书本抱在胸前问道。

「没有啦，因为听说你正在学习这个国家的知识，所以我就向维拉尔大人申请许可，让我和你一起学习了。若要为伯爵贡献心力，总是得了解这个国家嘛。」

「有这样的心就对了。」

希露卡的口吻就像个称赞学生的老师。她话说出口后，才开始后悔应该用更委婉的说法，不过提欧看起来倒是不怎么介意。

「不过，在学习之前要先打扫啊，这部分就由我来吧。我希望你能专心阅读书本，然后将重点讲给我听。我不是很擅长看书啊，对我来说，这种学习方法比较有效率。不过这样大概会增加你的麻烦……能拜托你吗？」

「当然可以！」

希露卡容光焕发地回答了之后，这才惊觉自己太兴奋了。

「……可是让您包办打扫，会不会太委屈了？」

虽然这对不擅长家事的她来说是个好消息，但让自己的君主忙这档事可不是个好主意。

「不会啦。我以前没钱又没工作的时候，常常会在旅店打工换取食宿，所以打扫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那就麻烦您了。」

和艾维因不同，提欧是获得维拉尔的许可才进来的，所以就算请他帮忙打扫也还说得过去。毕竟被赋予的时间有限，还是要以效率为优先，就这一次采取这样的方式吧。

「那我就目前看到的部分向您说明吧。如同所有传说讲述的那样，这个世界的历史，是从浑沌爆发开始写起的——」

希露卡就此娓娓道来。

所谓浑沌爆发，是指超过两千年前所产生的神秘现象——世界突然充斥了浑沌，自然定律也因而遭到扰乱。文献显示，在浑沌爆发以前，人类曾经构筑起水平远高于现代的文明，但自然定律的混乱令浑沌事故与灾害层出不穷，而越是高度的文明，就越是会受到巨大的打击。在木炭会突然爆炸、水会突然沸腾或结冻的世界，精密的机械别说是正常运作了，反倒还会被视为是危险的种子。

况且理应不会与现实交错的异世界，开始一一将恐怖的魔物投影于世，而魔境的范围也逐渐扩大。在这约莫三百年的极大浑沌时代当中，古代文明遭到彻底的毁灭，如今只剩下残留的遗迹而已。

「……而人类没有随着文明一同灭亡一事，就是用奇迹来形容也不为过。」

在讲述完浑沌爆发到极大浑沌期的历史之后，希露卡做了这样的总结。

「不是因为从异世界前来的不只是魔物，也包括了前来为人类助阵的神明、精灵与超人的关系吗？」

「当然是如此。不过，在极大浑沌期，人类也出现了能够操控浑沌的魔法师，以及将浑沌吸为己用的邪纹使，因此人类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希露卡开始讲述起奥图克的知名势力——吸血鬼、狼人和魔女，也提及了恶魔领主曾降临此地，双方展开激烈死战的过往。

「恶魔领主啊……要是我们碰到那玩意儿，应该就死定了吧。」

「毕竟虽说是攻其不备，但就连联邦与同盟的两位大公爵，也是在束手无策的状况下就遭到杀害……不过，就目前的浑沌浓度来说，只要没人刻意召唤，极大级的投影体并不会出现。」

拜浑沌浓度降低之赐，人们总算可以过起平凡的日子。当然，浑沌事故和浑沌灾害偶尔还是会发生，因此人们无法发展成高度水平的文明。埃拉姆虽然具备了相关的知识与技术，但目前仍是无法加以活用。

「不过奥图克的人民还真不简单。西诗提那的居民不管是碰上魔境还是罗锡尼的暴政，都是只有坐以待毙的份……」

提欧心有不甘地握紧了拳头。

「提欧大人一定能让人们奋发起来的。您的爱国者战旗不就是为此而生的吗？」

「说的也是，我相信你。」

提欧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希露卡接着翻阅起下一本书，她在大致阅览过一遍后，将重点部分记忆起来，再讲述给提欧学习。

虽然提欧不擅长读书，但他的理解力不差，记忆力也不错。一碰到不懂的部分他就会马上发问，索求更加详细的说明。为此，希露卡也会解释到提欧明白为止。

话又说回来了，像这样单独和提欧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对希露卡来说还是头一遭。再加上这又是个灯光昏暗的密室空间，这让希露卡逐渐觉得有些害羞。不过，她告诫自己不能去在意这件事。希露卡是提欧的契约魔法师，而魔法师不该随意对自己的君主投以私情。

在书库待了八天后，希露卡已经看完了所有的书本和卷宗，其中的重点也几乎都记了起来，提欧似乎也都理解了。

希露卡向玛格莉特报告了此事，而玛格莉特也当场考了她几个问题，不过希露卡都能一一回答出来。

「很好……」

玛格莉特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近期我会派你去见魔女的长老、狼人的女王和吸血鬼之王。」

「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过单纯的招呼而已。只是，你应该知道这三个势力对我国的影响有多大吧？」

「我很清楚。」

希露卡点头答道。

魔女会前往奥图克的各个聚落，协助居民度日。而狼人和吸血鬼则会在战事发生时，派遣强力的佣兵支持。况且，这三个势力都盘据在奥图克的北部，过去也数次阻挡过大工房同盟的袭击。魔女会造出雾，并用回音扰乱、分散敌军，而狼人与吸血鬼则是不允外人踏入他们的地盘。康士坦斯家与这三股势力订定了盟约，并给予诸多特权，加以善待。

「对了，明天傍晚预计会有客人来访，城里会设宴款待，你也要来帮忙。」

「是哪位宾客呢？」

希露卡被激起了好奇心。

「是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库雀司大人。他在这五年悄悄地游历了整个大陆，打算在返国之前顺道造访。」

「达塔尼亚的太子……」

就连希露卡也明白，这对奥图克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客人。

达塔尼亚在海的另一侧，位于奥图克的东南方。那里原本是个气候干燥，由许多游牧民族割据的地方，不过，库雀司家的部落在百年前摆平了所有部落，并延续统治迄今。

达塔尼亚的治理特色在于君主之间不会建立附庸关系，而且各部落的族长不见得都拥有君主身分，唯有具备优秀领导力的人物，才能率领整个部落。对他们来说，君主就像邪纹使一样，是被选上的战士。在达塔尼亚，魔法师协会之所以能干涉的部分极为有限，是因为这片小型大陆没有行使爵位制度。而魔法师协会也做出决议——只要达塔尼亚承诺不将势力扩展到海外，协会就容许他们的行为。

达塔尼亚自古以来就造船航海，将海上贸易作为经济的大动脉。也因为如此，达塔尼亚的海军极为强盛。达塔尼亚与奥图克有着深远的交情，双方也一同守卫着两国之间的海域。

「维拉尔大人指示，你的君主也要出席这场活动。」

「提欧大人也要参加？」

希露卡很是惊讶。在敬邀宾客的宴会上，居然要让最下等的骑士列席，这可是相当不寻常的事态。

「因为他在赛维思之战创造了不少有趣的话题啊。米尔札大人很喜欢这类逸闻。」

玛格莉特补上了理由。

「若是这样的话……」

希露卡这下也明白缘由，并承诺会转告提欧此事。能和将来会成为达塔尼亚王的人物见上一面，想必不会是件坏事吧。

2

城堡的大厅中搬进了一张长桌，在铺上纯白桌巾之后，放上了一道道的珍肴美馔。

这是为迎接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库雀司所设的晚宴。

这位太子殿下如今身着漆黑衣裳，头缠黑巾，据说他的盔甲和马也一样是黑色的。而他的头发、眼睛和蓄长的胡子是黑色，就连肤色也是浅黑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影子坐在椅子上。不过，那双锐利的眼神散发着强大的存在感。希露卡在和他寒喧的时候，光是对上他的眼神，就令她浑身一阵颤抖。虽然外表有些看不出来，但听说他才刚度过二十岁的生日。

此时已经行过干杯，宴席进行到一边享用料理一边谈天的阶段。

城主维拉尔的身旁坐着玛格莉特，她身穿一袭宛如烈火般的大红色礼服。对于看过她平时模样的人来说很难相信的是，此时她的脸上竟漾着沉稳的微笑。由于维拉尔尚未娶妻，她这是在代理伴侣的角色。至于米尔札，则是据说在国内娶了四名妻子。

希露卡和劳菈等三位魔法师此时也并非穿着法袍，而是换上了礼服。被维拉尔指名要求同席的提欧也是穿了正装。此时维拉尔御用的乐团已经进了大厅，正在演奏慢旋律的音乐。这就是被称为「优雅但毫无效率」的幻想诗联邦式宴席。

「……据说维拉尔阁下击败了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团？」

用过几道菜之后，米尔札马上就开启了那场战事的话题。虽然口吻彬彬有礼，但从说话语调中还是可以听得出他带着的强烈自负。

「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我是趁他们攻城之际自后方偷袭，但他们的本队还是守得很扎实呢。因为没过多久他们的主力部队就回来救援，我就慌慌张张地逃进森林了。幸运的是，因为他们在提防城兵前来夹击，因此我才能顺利脱身啊。」

维拉尔说着，并露出苦笑。

「我听说在这场战斗中，你曾有机会击杀大工房同盟的盟主玛丽娜·克莱榭？」

当时希露卡只是在城内眺望，因此没注意到此事，不过她在战后也有收到这个消息。

「只是传闻而已啦。我们的确是交手了几回，但她和柔弱的外表不同，剑术其实相当高明，而且我也不想对自己的表妹下手。」

「你太天真了。若能除掉玛丽娜，同盟肯定会分崩离析，而维拉尔阁下也将会更接近皇帝圣印吧。」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呀……」

维拉尔叹了口气。

「说到头来，我并不想和同盟开战啊。我只是看不惯玛丽娜想搞政治联姻的念头啦。」

「居然想靠婚姻来合并同盟和联邦！」

米尔札语带不屑地说着。

「虽然不知道是谁暗杀了两位大公爵，但这也就代表不管是谁，都有成为皇帝的可能性。」

「没错，米尔札阁下也不例外呢。」

维拉尔像是刻意似地这么说。

「若真有那个机会，我自然不会错过。但若要当上皇帝，就必须与时势为友才行。达塔尼亚因为是个小型大陆，所以易于防守，但并不适合主动出击。维拉尔阁下若能成为皇帝，那我可是会心甘地归顺于你就是呢。」

米尔札说着，并紧盯着维拉尔的面孔。

「比起野心，我更尊崇美学。如果我为了更高层次的美而必须成为皇帝，那我就会接受这样的宿命吧。」

维拉尔静静地答道。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若是维拉尔阁下没有成为皇帝的意志，我就打算将你的圣印带回达塔尼亚呢。」

米尔札严肃地这么说。

吃了一惊的希露卡望向达塔尼亚的太子。他的意思是要杀害维拉尔，并夺走维拉尔的圣印。虽然听起来似乎不是认真的，但光是把这话说出口就大有问题了。

玛格莉特也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但当面被这么挑衅的维拉尔却不以为意。

「要是在这里和米尔札阁下比剑，我应该是不会有胜算的。毕竟在五年前，阁下也令我吃足了苦头呢。听说太子阁下之后在大陆各处旅行，并与各式各样的对手交手，方才我也看过阁下的旅行成果——亦即圣印的状况了。阁下的爵位已经从男爵提升为子爵了啊。况且因为阁下没有附庸的君主，因此可以不受限制地发挥圣印的力量呢。」

「只花五年就从男爵升为子爵？我虽然花了三年左右在各国修行，但爵位却是连骑士都达不到呢。」

提欧语带佩服地说。

「这位是？」

米尔札向维拉尔问道。

「是我最近选为近卫骑士的提欧。他就是率军抵抗贝多利德的大军，并英勇奋战的那位人物。我原本认为他会成为赛维思之王，但当我打算以提欧身旁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作为我派兵援助的回报时，他却舍弃了爵位和领地，并希望能附庸于我。希露卡虽然被选为我的侧近，但目前依然是提欧的契约魔法师。」

「你就是提欧吗？我是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

说着，米尔札露出锐利的眼神瞪着提欧。

虽然称不上无礼，但这种不带一丝敬意的态度，还是让希露卡的嘴角忍不住抽动起来。

不过，提欧却是对米尔札的视线淡然以对。

「你难道没有野心吗？」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称为野心，但我有梦想。」

被米尔札这么一问，提欧便笑着回答。

「我希望终有一天，自己能够拯救遭到魔境和领主的暴政蹂躏的故乡。」

「是西诗提那吗？」

米尔札似乎马上意会过来是指哪个地方。可见西诗提那的魔境和罗锡尼家的暴政，就是这般广为所知。

提欧并未肯定也未否定。因为西诗提那属于幻想诗联邦的一员，而以他现在的立场，无法公开言及此事。

「对了，我听说有不少领民很倾慕你……」

米尔札整理着胡须，并冷哼了一声。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像你这种自以为是大善人的君主，真是让我想吐。施行善政虽是当然，但那充其量也只是强化国力手段的一环罢了。毫无节制的善意会让领民过度增加，反而会消耗自己的国力。领民只要过着穷苦的日子就好了，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在那时机点略施小惠，嘘寒问暖一下，人们就会把你当成明君崇拜。」

「若是造成您的不快，是否可以准许我退席呢？」

提欧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并沉稳地如此说着。分明是承受着米尔札锐利的眼神和挞伐的话语，他仍是不为所动。

（提欧大人真的变得可靠多了。）

希露卡觉得有些感动。

「米尔札阁下……」

维拉尔露出苦笑，向太子搭话道：

「是我邀请他入席的，还麻烦你高抬贵手啊。」

「是我失礼了……」

米尔札将一只手放在桌上，向维拉尔道歉。

「不过，就只是为了一个契约魔法师，居然甘愿舍弃子爵的爵位，这实在是让我看不过去。只是呢，我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快，因为我对毫无野心之人没有兴趣。只要是我不认为值得一同奋战的君主，我就没有在战斗中会败给对方的可能。」

「提欧看出了那位名为希露卡的契约魔法师，有足以让自己以子爵爵位和领地来换的价值，而我也不认为他的眼光有错。说起来，我之所以会派兵帮他，也是为了将希露卡迎进我的皇宫里啊。」

「就为了这小丫头？」

米尔札的视线这回落到了希露卡身上。

不过，希露卡的身体已经不再打颤。她接下了对方寻衅般的视线，露出自信的笑。

「敝人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那样的价值，但敝人是打算为了提欧大人以及维拉尔大人，克尽一己绵薄之力。」

希露卡冷静地说着，并向米尔札行了一礼。

「真有意思，和子爵价值相等的才华啊……真想见识见识你的能耐呢。」

米尔札嗤笑道。

「若是有机会的话……」

希露卡有种将来可能会和这名太子交手的预感。要是那样的时刻真的到来，她就打算让对方好好见识自己的才干。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喔，毕竟这攸关我审美能力的优劣呢……」

维拉尔也朝希露卡看去。

「话说回来，就在昨天，赛维思的拉席克·达彼多子爵遣了使者过来。拉席克阁下已经挥兵攻打前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的居城，并希望我将这条讯息转告你和提欧。」

「终于到了这一步啊……」

听到维拉尔的转述，希露卡的双眼登时绽发出光采，甚至觉得自己没有随着拉席克出战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不过，有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在场的话，作战就不会有纰漏。

「这么说来，那个叫拉席克的君主，名气也越来越响亮了呢。我在不久前曾去探看他征战的情形，他的军队个个是精兵强将，而且指挥得宜。气势相当十足，在他周围的同盟各国都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拉席克子爵会乘着这股势头统一赛维思吧。维拉尔阁下，你这下可是得到了一个有力的盟友兼邻国啊。」

「虽然他的确是我的盟友，但拉席克阁下的爵位其实是提欧暂时托付给他的喔。」

维拉尔刻意指出这点。

「什么……」

米尔札似乎是吃了一惊，他再次看向提欧。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骑士有意愿，他随时都可以要回子爵的身分吗？」

「没错，拉席克阁下虽然是米尔札阁下会喜欢的野心家，但他可是就连这份野心都奉献给提欧了喔。」

「难以理解。居然将野心托付给毫无野心之人……」   

米尔札看着提欧，默默地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会被时势选上的或许不是我，也可能不是米尔札阁下喔。就算被选上的是这位提欧，应该也不会显得太奇怪吧。」

「不可能。能被时势选上的，就只有意欲支配时势之辈……」

米尔札嘀咕了两句，便又将视线移回维拉尔身上。

「我原本打算明天就返回达塔尼亚，但我改变主意了，打算在大陆多待一些时间。总觉得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事物。」

「那么，你就随意使用这座城堡的设施吧，我也很想听听米尔札阁下在游历大陆时，发生的各种故事呢。」

维拉尔笑着点头允诺。

3

位于贝多利德首都的克莱榭家居城出事了。

「骑士队长叶尔玛·吉鲁斯失踪了？」

听到魔法师长奥贝斯特的回报，克莱榭当家——同时也是大工房同盟盟主的玛丽娜·克莱榭歪了被领口藏住的颈子。她今天依旧是穿着一身黑色礼服，而她服丧的理由已不仅是为了吊祭父亲，而是因为在先前的战役之中，她的势力光是骑士就有超过百人阵亡。

「他人不在宅邸的天数已超过半个月了。」

奥贝斯特维持着那张扑克脸，缓缓地点头说：

「除此之外，他所率领的骑士队，以及他还是骑士随从时的几名亲近同袍当中，都传出有人失踪了，合计人数多达十三名。」

「这是怎么回事？」

玛丽娜大感奇怪。

叶尔玛在赛维思之役中由于主张奥图克伯爵不会偷袭，因此似乎将战败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而且还在撤退途中脱离队伍，一时之间还以为他已经身亡了。所幸在过了十余天后，他平安无事地归来，但却就此把自己关在宅邸里闭门不出。

因为他浑身散发着沮丧的氛围，因此众人都不忍苛责他。

玛丽娜认为让他独自休息一阵子会比较好，因此暂时解除他的职务放他长假，也没有传唤他进城。

（那样的安排适得其反了吗？）

玛丽娜咬唇思忖着。

「目前我还不清楚叶尔玛卿是为何要采取这样的行动，但未经许可就出动队上骑士实属重罪，再加上他同为骑士的亲交竟然也随之起舞，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态。」

「希望他不要冲动行事啊。」

玛丽娜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我建议您应该立刻褫夺那些失踪骑士的附庸圣印。」

奥贝斯特淡淡地说。

「这……」

玛丽娜口中的话接不下去了。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的确该这么做，目前她有着褫夺附庸圣印的正当理由。然而，要夺回附庸的圣印，就必须让她切断对每一位骑士的精神连系——也就是信赖之情。

如果他们真的做了违背忠义之事那也就算了，但眼下的状况仅只是失去音讯而已。也有可能是看不过去的同袍为了抚慰叶尔玛的心灵，而策划了一场小旅行罢了。

况且，对于尚未走出赛维斯败战阴霾的骑士团来说，一次褫夺十余名骑士圣印的举动，想必会带给他们更大的动摇。更遑论叶尔玛可是拥有男爵地位的上级骑士，甚至被允许参加作战会议。他已经退休的父亲原任副骑士团长，为人有「贝多利德骑士楷模」之称。

「先去调查叶尔玛等人的动向，并厘清他们的目的，我想在那之后再做出决策……」

玛丽娜说着，视线便朝着左右望去。

下一刻，穿着黑衣白围裙的两名侍女蓦然现身，在玛丽娜面前行礼。

「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你们两个的其中一人去办这件事吧。」

玛丽娜接着又下了几个指示。

「遵命。」

两名侍女齐声回答道，随后就离开

「这样可以吗？」

玛丽娜回望魔法师长征询意见。

「是的。」

奥贝斯特缓缓行了一礼。由于他面无表情，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一样。接着，魔法师长便转身向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可能真的是狠不下心……）

玛丽娜看着奥贝斯特的背影，暗自心想。

祖父和父亲都是很重视情份的人。

祖父为了守护家族而打算撤离战场，结果遭到附庸君主杀害；父亲虽然处处反对自己和联邦盟主之子阿雷克西斯的婚约，但最后还是允诺了。

而玛丽娜的心中也还有着无法忘怀的思绪，她希望自己能像奥贝斯特那样屏除感情，采取冷静的判断。

玛丽娜在继承克莱榭家后就一直失态不断，若再失误下去，难保不会搞砸由祖父创立、父亲拓展的同盟。无论如何，一定都要避免走到这一步。

因此，玛丽娜在心中拟了个计划，并和奥贝斯特商量，而魔法师长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可行的妙案。

「不过，成败与否都完全取决于您的心思，而我并无法估量到这个部分……」

奥贝斯特加了这么一句但书。

没错，这一切都要看玛丽娜所下的决定。

（之所以会做不到，是因为我的心太软弱了。）

玛丽娜仰望房内的墙壁，看着并列在那儿的祖父、父亲与母亲的肖像画。

玛丽娜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过世了，而父亲则在那之后宣布绝不续弦。虽然她有很多亲戚，但父亲马帝亚斯的孩子就只有玛丽娜一人而已。

（就只有我能做到了，只有我……）

玛丽娜不断在心里如此告诫着自己。

4

在赛维思最大的城镇——革拉德郊外的山丘上，建有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

城主的名字是纳维尔·杰尔杰，曾经是赛维思最强大的君主，亦被人称为赛维思王。

然而，纳维尔已经不在人世了。在约一个月前，他于战场上壮烈身亡，而斩杀他的是名为拉席克·达彼多的一名君主。拉席克一直到数个月前，都还只是个治理两个村庄的骑士而已，但他如今的爵位已臻子爵——这是他自原本附庸的君主提欧那里接手的圣印，以及自纳维尔手中抢来的圣印融合的结果。

拉席克在与贝多利德的战事结束之后，就立刻采取了后续行动——也就是攻占亡殁君主所持有的领地。

他这是遵循魔法师协会所制定的爵位制度，是他的正当权利。

而眼前的城堡就是他最终的目标。纳维尔的族人和幸存的少数附庸君主率兵强占守御，试图负隅顽抗。

只要能打下这座城堡，就算是平定赛维思地区了。

拉席克站在山麓处，交叠双臂瞪视着城堡。

「看来他们不打算投降啊……」

他已经以重型投石机轰击过一轮，并等了好一阵子，但对方仍是毫无回应。

这是开始攻城之后的第四天了。由他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所设计并建造的两台重型投石机发射出了巨岩和火焰弹，也确实正在逐步削弱城堡的防御力。

他刻意不在城堡后门派兵，想引诱他们逃跑，但看起来死守其中的敌军并没有撤退的意思。赛维思王纳维尔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但麾下的君主和士兵似乎对他都相当忠心。

「是不是差不多要攻进去啦？」

契约魔法师莫雷诺用一贯的轻佻口吻说道。

「也是呢……」

拉席克松开双臂，缓缓举起右手，他的一头乱发和披在盾上的斗篷的兽毛也随之摇晃。

「上吧！」

语毕，拉席克的右手重重向下挥落。

「培托尔队先出击啰。」

看到拉席克的手势之后，脸上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年轻男子，便用像是要出门游玩的口气对部下下达指令。

他是在先前与贝多利德的战争中，负责管理成为战场的城堡和城外镇的君主，培托尔。爵位为男爵，是一名独立君主，不过尚未拥有家名。

培托尔原本是拉席克治理的村子当中的一介村民，但也不知为何，在他小的时候拉席克就看上他，并把他拉进城里当骑士随从，并一步步栽培。在提欧前往奥图克之后，培托尔用理所当然的口吻，提出希望能成为拉席克附庸的要求，却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当初让你成为君主的是提欧，而他也是我第一个愿意用自己的意志成为附庸的对象。在哪天他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必须对他献出圣印，而我们的君主道，便是在那天到来之前坚守独立。」

理解这番用意的培托尔，决定以独立君主的身分继续协助拉席克。

「大盾队呈横列慢慢前进，十字弓队则是各自找一名盾兵并藏身其后。」

培托尔说着说着，自己也以轻快的步伐爬起山丘的斜坡。

敌方弓兵自城墙上现身，以曲射发出箭雨。

「不需举盾，距离还远。」

培托尔轻轻抬起一手，向士兵做出指示。

（看来是被逼到连自己的射程都搞不清楚了啊……）

培托尔心想，看来敌方应该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情死守着城池吧。

（在没多久之前，做出这种觉悟的可是我们这一方呢……）

才隔了一个月，双方的立场居然就这样颠倒过来了，这让培托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他们死守城堡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坐镇指挥的人，似乎是死去的纳维尔的弟弟。他虽然是一名君主，但爵位比培托尔还要低。在开战首日虽然遗了契约魔法师来到了拉席克的阵地，但也只是传达了彻底抗战的意志后，很快就回去了。

（向死去的君主贯彻忠诚，这或许也是一种君主道吧，不过……）

培托尔一边在内心嘀咕，一边向前挺进。就在踏入敌军射程范围的同时，他高举起了盾牌。观察了箭矢落下的轨迹，只将那些可能会射中他的箭矢以盾格开。在他手中的盾牌此时已闪耀着圣印的光辉。

「大盾队，举盾。」

培托尔的声音就像尚未变声的少年般，既尖锐又清亮，因此在号令时，难免会欠缺威严和魄力。

不过，跟随他的士兵都只是静静地听令，并迅速地采取动作。

这是他的战旗——追随者的效果。这能抑制情感，让全员共享意识。据说名字是来自极大浑沌时代，一名来自奥林帕司神界的超人所率领的军团之名。

培托尔喜欢率领机动力强的轻装步兵，虽然因应攻城战的需求，他组织了队形出击，但他其实比较想采取需要临机应变的野战打法。不过，若想能熟练地指挥野战，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行。说起来，光是要将雇来的士兵锻炼成这等精兵，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了，不过，培托尔不久前从订下契约的魔法师（原本是赛维思王的魔法师长）那儿得知有这种效能的战旗存在之后，便决定强化这种战旗的能力。

能让士兵依循自己的念头动作，实在是相当爽快。

（我不是像是提欧大人或拉席克大人那样的英雄，率领的士兵也非豪杰之流，但既然找都站上战场了，就有我该尽的义务。）

只要做好义务即可——培托尔对自己这么说道。为了达成目的，他必须心无旁骛才行。

这时，培托尔队终于接近到十字弓的射程范围内了。

「大盾队继续举盾，十字弓队装填第一发……」

培托尔做好指示，并计算箭雨出现间隔的瞬间。

「十字弓队，起立……瞄准……发射！」

接着，他就在对方箭矢攻势最为减缓的瞬间下达命令。

持十字弓的士兵一齐站起，对准敌兵射出弩箭——一部分的我军在这段期间仍遭到弓矢击中，但也有不少敌兵中箭，自城墙上滚落坠地。

「坐下，装填下一发。」

培活尔继续命令道。

此时，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攻城塔正以破竹之势爬上斜坡。

这座攻城塔和重型投石机相同，是由莫雷诺设计并建造而成的。外观是一辆有着八个轮子的推车，前侧遥有约与城墙同高的楼台，并装上了攻城槌。后侧则搭了抵御箭矢用的三角形顶棚，里头堆着吸饱了水的麦草堆。拉席克的士兵不少人由它的外观取了个「木马」的称号。攻城塔里进驻了葛拉柯队长率领的佣兵队，并以人力推动着——只不过，目前攻城塔正以不似人力推动的高速前进着。

而就在攻城塔逼近城门的时候——

楼台上头闪出一道白银光线，那道光芒高高拉出抛物线，并降落在防守城门用的其中一座门塔上。

（是那个人……）

培托尔不禁露出苦笑。

那一定是与葛拉柯佣兵队同行的邪纹使——爱雪拉。

她是一名身着白银鳞镗的黑发战士，拥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超群跳跃力，以及能改变降落速度和方向的能力。据说爱雪拉的外貌和能力都是模仿瓦尔哈拉神界的精灵——华尔奇莉而来。若是她继续精进，总有一天应该能像真正的华尔奇莉那样翱翔天际吧。

【插图】

培托尔初次征战的对手就是她。当时爱雪拉如果拿出真本事来，培托尔肯定必死无疑。他事后才得知，其实她那时是接到了尽量不要杀害敌兵的指示，才会手下留情。

也是拜此之赐，培托尔才能捡回一命。经过那一役，爱雪拉不知为何看上了培托尔，之后两人也就成了朋友。虽然爱雪拉长得漂亮，个性也不拘小节，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光是目睹过她那超常的实力，就令培托尔有些害怕。不过她也不在乎这种事，每次碰到培托尔，她总是会上前抱抱他。

即使培托尔希望她别这么做，爱雪拉也是不当一回事地说「我就是忍不住嘛」。

（若是她踏上城墙，这场战争应该马上就会分出胜负了吧。）

认为自己已经达成目的的培托尔松了口气。

「以盾为掩蔽，暂且待命。若对方露出破绽，就各自展开狙击。」

培托尔命令完士兵之后，便决定要欣赏爱雪拉的征战英姿。

就在这个时候，爱雪拉转身看向培托尔，并对他抛了一记媚眼和飞吻。

「培托尔，你真是太棒了！」

爱雪拉开心地笑着。

这个才十六岁的年轻君主虽然有着可爱的个性和脸蛋，但在执行任务上决不马虎。

（这种地方也很可爱呢。）

多亏有他牵制住城墙上的弓兵，爱雪拉才能成功闯入其中一座防御城门的门塔。虽然她涌上一股想要跳到培托尔身边抱住他，并在他那软绵绵的脸颊上印上一吻的冲动，但另一股冲动更加强大，并让她决定以抛媚眼和飞吻了事。

门塔的守备军突然看到从天而降的爱雪拉，各个是为之气夺。

「就让小女子献上一段舞吧……」

爱雪拉用文歌讹的口吻说着，随后就挥落手中的薤刀，一闪重创了数名敌兵的双脚。

士兵们发出惨叫，瘫倒在地。流出的鲜血渐渐将地板染红。由于深深砍中了大腿部位，他们应该已经没有能力再站起身了。

爱雪拉接着移动到另一座门塔上，用同样的要领瘫痪了该处的守备。

门塔上摆了一个加热过的大锅热油和许多巨石，若是攻城塔再靠近一些，应该就会遭到攻击了吧。

爱雪拉看向攻城塔楼台上的狙击手卢卡斯，竖起拇指打了个暗号。卢卡斯的脸上闪过一抹邪笑，并告诉攻城塔中的葛拉柯等人门塔已经被攻陷的消息。

就在下个瞬间，攻城塔猛然加速，一股作气冲向城门。

听到剧烈的鼻息声之后，爱雪拉终于不禁笑了出来——是佣兵队队长葛拉柯以他自豪的怪力推着攻城塔往前冲去。

不过，他的气势实在是太过火了。

「太快了，队长！快过头了！」

爱雪拉急忙大声提醒。

若是再这样下去，攻城塔是会整个撞上城门的。

就连平时不多话的卢卡斯也朝着脚下大骂。楼台的部分是肯定会撞上眼前的石墙了。

「卢卡斯，这里！」

爱雪拉将身子从门塔中探出，使劲伸直手臂。

「是要我跳过去吗？」

卢卡斯踌躇了一瞬，但看到城门就近在眼前，他还是下定决心使劲一跃。

他的脚上也烙有邪纹，不过能力是高速移动和隐密移动，并不具备超常的跳跃力——他跳得不够远，这下子眼看就要坠落到地面了。

但赶在那之前，爱雪拉及时抓住了卢卡斯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了上来。由于施力过猛，卢卡斯整个人遂被抛向爱雪拉的胸口。

爱雪拉挺起胸部，接下了狙击手的身子。被鳞铠罩住的胸部一瞬间凹陷下去，却又马上就弹了回来。

「没事吧？」

「嗯，这弹力真不赖。」

卢卡斯平时低沉的嗓音，此时在回答时稍微拔高了些许。

「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

爱雪拉则报以温和的微笑。

下个瞬间，攻城塔就撞上了城门。架设在前端的攻城槌一举贯穿，况且攻城塔的余势未减，推车的部分就此继续冲进城门之内。至于楼台则是撞上石墙，落得粉碎坍塌的下场。

爱雪拉的脑海中闪过了莫雷诺皱起脸的模样。

（分明是努力打造起来的，结果却以没人会为它感到可怜的方式退场，真是可怜……）

爱雪拉在心中呢喃道。

「这边就交给你了喔。」

她朝卢卡斯抛下这句话之后，再次从门塔上使劲一跳，接着就跃进了城堡的中庭。

这时，原本藏身在木马里的葛拉柯佣兵队一一跳了出来，和做好迎击准备的敌军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葛拉柯挥舞起宛如圆木般的粗壮双臂，如陀螺般扭转起身子，将敌兵一一弹飞。

卢卡斯则是自门塔狙击，每当他放弦一箭，就会让一名敌兵咽下最后一口气。

敌军虽然做好赴死的觉悟，但对方没有战旗辅助，也不见经验充足的君主、魔法师和邪纹使。赛维思王的势力在他第二度战败之后，几乎失去了麾下所有君主，也解除了与魔法师团的契约，至于雇来的佣兵队似乎是落荒而逃了。

「凭借这些乌合之众居然还能抗战啊……」

爱雪拉皱起了脸庞。

被迫上阵去打必败的仗——这些士兵实在是悲哀到无以复加。然而，拉席克有给过他们逃跑的机会，既然愿意留在城内，那也就代表应该是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我是不会留手的……）

爱雪拉恣意挥舞着剃刀，杀进了敌军的正中央。每当她手起刀落，就会有敌兵的身体遭到两断。鲜血喷溅，惨烈的哀号到处响起。

爱雪拉就这么杀出血路，抵达了中庭底侧的城馆，并守着大开的门扉。

接下来只要扫荡城馆就结束了。

「我的工作应该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刚好就在此时，拉席克自城门处现身，他就站在麾下士兵的最前端，而手持华丽细剑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就待在他的身旁。

除此之外，还看得见另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于上回战役中阵亡的聂曼的遗孀——娜塔莉雅。她继承了聂曼的领地，并将邻近的三座村落纳入掌控，还从拉席克手中取得了足以支配这些地区的爵位。而她也自愿成为拉席克的附庸。

就爱雪拉打听到的情报，娜塔莉雅原本是男爵的千金，而她的家族对聂曼来说近似于宗家。她在十六岁时出嫁，据说是因为同情年过二十五还未娶妻的聂曼，才会下嫁给他，因此聂曼在她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两人之间育有一名三岁的男孩，娜塔莉雅似乎打算等他长大成人，就会立刻将自己的爵位让渡予他。娜塔莉雅虽是女性，但剑术相当了得，因此她希望拉席克能待她如男性君主，而拉席克也同意了，所以才会将她带到战场上来。

爱雪拉挥了挥手，向拉席克送出通知。

三人若无其事地走在满是尸骸与血泞的中庭。发生在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投降的士兵们被带去了角落集中起来。

「真是大显身手呢。」

拉席克出言慰劳道。

「根本不足挂齿啊。」

爱雪拉语带不满地说。

「你的伤势才刚痊愈吧？如果要取回手感，还是得按部就班地来吧。」

「将强敌送往瓦尔哈拉界是我的行事原则，所以接下来就交给你啰。人家现在很饿，需要培托尔填饱肚子呢。」

「要对他温柔一点啊。」

「做不到！」

语毕，爱雪拉留下了有如葛拉柯队长那样的鼻息声，随即高高跃起。

「真是个怪女人……」

目送爱雪拉逐渐离去的背影，莫雷诺叹了口气。

「是个好女人吧？」

「只有外表吧……」

莫雷诺对于拉席克的话只是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只要终结这场战事，赛维思的平定就告一段落了。拉席克大人终于要成为赛维思王了呢。」

「我可不打算当赛维思王喔。」

拉席克苦笑道。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打算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地方。」

「咦？您不是说过自己的器量只够管理一个小国而已吗？」

「那是单指我的器量，而不包含提欧在内。而且那家伙总有一天会光复西诗提那，既然如此，我就想将势力推展到滨海的国度……」

「您是说佛比司吗？」

「或者是克洛维斯。」

听到拉席克的回答，莫雷诺呼出了愉快的口哨。

「若能统一三国，大王就后继有人啰。」

「是啊……」

拉席克脸上露出了「但那又怎样」的神色。

「真是不可思议。如你所说，我的野心应该会在统治一个小国之后就得到满足。不过，如今我却想为了他而攻占更多领地，并集结更多的兵力。」

「虽然我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有何魅力，但您不局限在一国的野心，可是让我相当欢心啊。因为我的目标通常都设在眼前目的的更前方处呢。」

「也就是无垠的意思？」

「正是。」

莫雷诺一脸得意地说。

「真是个贪心的家伙。」

「所谓的人生，就是并非步履平地，而是如逆水行舟。若是放弃划桨前行，马上就会被水流冲走喔。」

「这样啊……」

拉席克感叹地点了点头。

「但贪心过头的话，也会招致自灭就是。」

「真的是如此呢。」

闻言，拉席克放声大笑。

受到影响的莫雷诺也笑了出来。

娜塔莉雅则是站在数步之遥，看着这两个人的亘动。

（拉席克大人是因为这样的个性，才会到现在都还未娶妻吗？）

——并在心中如此低语。

5

即使进到要塞之内并持续往前，也还是连一个守备兵部没有看到。看来，所有的军力都集中调派到城墙和中庭了。

「连一个纳维尔的族人都没看到啊……」

拉席克皱着脸嘀咕道。

「会不会是从后门逃了？」

娜塔莉雅蹙着略粗的眉说。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空气中也飘散着血腥味啊。」

「哎，那是从中庭那边飘过来的吧。」

「那种规模的打斗不会产生这么浓的味道。」

拉席克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娜塔莉雅的猜测。

「那种规模的……打斗吗……」

娜塔莉雅叹了口气。分明自己就是踏过四处飞散的肉片和一洼洼血滩走来的呀。

「该怎么办呢？要先折回吗？」

莫雷诺向拉席克问道。

「怎么可能。堂堂君主怎么能不亲自处理接管事宜？」

「那要由我先去探路吗？」

娜塔莉雅提议道。

「不，我们继续前进吧。再往里面走应该就是谒见厅了。」

通道的左右两侧有好几间小房间，虽然拉席克的士兵们一一将房门打开确认，却都不见哪里有躲藏的伏兵。

于是，娜塔莉雅便来到了一扇双开门前，并伸手用力推开。

「这是……」

娜塔莉雅血色尽失。

放置着王座的大厅，如今呈现出极其惨烈的光景。

王座周围化作一片血海，看似君主的男女老少共十余人陈尸在地。

然后——

在血海的正中央，有一头怪物正在蠢动着。怪物的身高几乎要构到天花板，身形有如巨人一般。它此时背对入口，以双手捧着某个东西。

娜塔莉雅想一探究竟，却在细看之后后悔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在巨人手中的东西，是一名身穿法袍，大概是魔法师的人类，而那个巨人正一口又一口地啃食着他。

「是弗魔界的食人妖呢……」

莫雷诺呼了声口哨。

「这是怎么回事？」

拉席克问道。

「这是我观察尸体后得到的推论……我想，君主跟他的家族是死于剑伤。君主们先是杀害了家人之后，再行自刎的吧。君主的死让他身上的圣印碎裂并化为浑沌核，而魔法师则是操纵着浑沌核，使其汇聚为那只魔物。但毕竟那并非魔法师能够控制的魔物呢，于是就遭到魔物杀害，并像那样被抓起来啃食了。」

「这是为了什么？」

「大概是想宣示对杰尔杰家的怨念有多深吧。」

「可是他们居然把家人也拖下水！」

娜塔莉雅只觉得气愤难耐。

「我虽有同感，但你的不满还是对着死在那里的君主说去吧。」

莫雷诺耸了耸肩。

「总之，两位请退后，就由我来阻挡那个巨人吧。」

娜塔莉雅举起了剑与盾，并向前挺身而进。

巨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并露出牙齿发出威吓的吼声。

「娜塔莉雅阁下……」

拉席克苦笑着站到她的身旁。

「虽然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忠诚，但不用逞强到这种地步也没关系。」

「不，请别挂心。为主君抵挡攻击既是附庸君主的义务，也是荣誉。只是，还得请您照顾我留下来的孩子了。」

「我看得出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很抱歉，我可没有要退让的打算。既然是以纳维尔一族的生命唤来的魔物，那我也该拼尽全力对付，才算是尽了礼数吧。」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一板一眼啦。拉席克大人要是死在这里，不就正合了他们的意。」

莫雷诺插嘴道。

「凭一己之力攻下城池，才能向世间宣示赛维思地区的平定。我可不会在这里退缩。」

于是，拉席克命令士兵们退下。

「您有何打算？」

「很简单啊，打倒那个巨人不就得了，我这样的打算应该没错吧？」

「相当正确呢。」

莫雷诺放声笑了出来。

「那么，就有劳您打倒……不，就让我们一起干掉它吧！」

莫雷诺说着，便举起左手握持的魔法杖。

（我也可以出手吗？）

娜塔莉雅虽然这么自问，但她当然不打算随士兵一起后退。她举起了剑与盾之后，就从正面冲向巨人。

嗅着气味的食人妖发出了巨大的鼻息声，睥睨起娜塔莉雅，还伸出了舌头舔舐嘴唇。

「没错，瞄准我吧。」

娜塔莉雅像是在挑衅对方似地高举双手，挥动着剑与盾。

食人妖见状，就将吃到一半的魔法师随手一抛，随即冲向娜塔莉雅殴出一拳。

娜塔莉雅抓紧左手的盾牌，准备承受下对方这一击。她的额头上闪耀出了有如冠状头饰的圣印纹样，剑与盾则是将那光芒给吸了进去。

食人妖挥落的拳头挟以破风之势，但娜塔莉雅却像是刻意要硬接下一样推出盾牌，抵御了这一拳。盾牌前侧的圣印散发出强烈的光辉，将巨人的拳头硬生生地阻挡了下来。

「唔……！」

她虽然挡下了这拳，却觉得强烈的冲击力在全身上下飞窜，仿佛像要撕裂身体一般。她顿时浑身发麻，身子发软膝盖跪地。

只是，看着自己拳头的食人妖也在此时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真是太乱来了……」

拉席克露出苦笑，自娜塔莉雅的腋下穿出身子，蹬地高高跃起——拉席克举起他的剑，对准怪物突出的肚子就是一斩。

食人妖本能地抬起腿，用膝盖顶向拉席克的剑。他虽然被这一击弹飞了出去，但在空中翻转了身子之后，顺利以双脚着地。不过，因为身子有些失衡的关系，他还是踉呛了几步，最后是搭着娜塔莉雅的盾才得以站稳。

「抱歉了。」

「不会，我的肩膀随时都为您所用。」

娜塔莉雅一脸认真地回应。

由于撞上了拉席克的剑，食人妖的膝盖被刀刃划开，流出了蓝黑色的血液。或许是剧痛刺激了它，只见食人妖愤怒发狂，开始大幅挥动起子脚来。

拉席克和娜塔莉雅连忙闪身，一左一右地在地板上打滚回避。

「明明块头那么大，动作倒旱很快嘛。」

拉席克不禁苦笑。

虽然想趁怪物露出破绽的瞬间贴近它，但要是正面吃它  击，那可就玩完了。

「我记得你平常都是躲在洞窟里面，等到晚上才会出来活动的吧？换句话说，你应该很讨厌阳光啰？」

莫雷诺用像是在和友人攀谈的语调说着，随后便挥动魔汰杖，划出了复杂的轨迹。

「光啊，聚集吧！」

莫雷诺沿着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造出了能反射阳光的空气膜，自窗外投射而入的阳光登时反射到了厅堂的各个角落，那明亮的程度宛如是日正当中的露台。

食人妖连忙以双手覆面，发出了痛苦的哀号。

「就是现在！」

拉席克抓准时机，冲向食人妖。

「是！」

娜塔莉雅也随之跟进。

两人一左一右接近食人妖，各自挺剑刺进了它的左右两腿。食人妖的皮肤虽如岩石般坚硬，但吸收了圣印之力的刀刃还是深深地埋了进去。

食人妖发出大声的怒喝，并打算再次大幅挥舞手脚，却因为双脚受伤而失去平衡，随着像是想抓住空气般的滑稽动作就往后倒下。而在它身下的王座也在这瞬间被压个粉碎。

虽然拉席克和娜塔莉雅想趁胜追击，但食人妖猛力蹬起双脚，两人只好再次拉开距离。

「还真耐打……」

拉席克苦笑道。他还是第一次对上这么巨大的怪物。

「可不是吗……」

娜塔莉雅也喘着气低语。

「元素魔法施展起来太野蛮了，我不是很想用啊，不过……」

莫雷诺嘀咕着，便从法袍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片，并将之轻轻嵌在魔法杖的前端。木片随之燃烧，窜起了烟与火焰。

接着，他将燃烧的木片抛向正打算起身的食人妖，并大幅地挥动了法杖。

「炸开吧！」

在莫雷诺高声唱诵的瞬间，木片冒出了一团深红色的火焰，并爆炸开来。

火焰立刻爬满了食人妖的全身，但就在火焰熄灭之际，巨人也重新站稳了身子。

「你不是不擅长用火系魔法吗？」

板言，莫雷诺皱着脸说：

「难得要用上野蛮的魔法，我还想说要来个华丽的收尾呢……」

「这对它来说可是捡到便宜了呢。」

拉席克大笑道。

「看来我们打得太谨慎了。它的每一拳固然都很致命，但它的动作很大，而且眼睛似乎看不见了，精准度也变得很低。只是，我虽然想把它视为单一个体，打算摸清楚它的动作，但那家伙却一直在胡乱挣扎啊。」

「那该怎么办呢？」

「把这想成是在打混战，冲进去就对了。」

说着，拉席克便猛然往巨人的脚边奔去。

「拉席克大人！」

慌张的娜塔莉雅想要跟上，却被莫雷诺按住了肩膀阻止。

「拉席克大人素有接受与大批敌人交手的训练，他不会有事的。反倒是娜塔莉雅大人应该没有做过这般锻炼吧？」

「你是说我碍事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请您别打扰拉席克大人的表现。」

莫雷诺虽然是笑着这么说，但却还是紧抓着娜塔莉雅的肩膀，硬是要她退开。

「唔……！」

娜塔莉雅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应了莫雷诺的意思。

「如果拉席克大人出了事，你有什么打算？」

「那也就代表拉席克大人的气数已尽罢了。接着，就会由我和娜塔莉雅大人合力撂倒这个巨人，并请娜塔莉雅大人继承拉席克大人的圣印。届时，若您愿意和我订定契约，那将会是在下无上的荣幸。」

「你难道没有所谓的忠诚心吗？」

娜塔莉雅显得相当激动。

「我只是一介契约魔法师，请别从我身上挖掘那种东西啦。不过，拉席克大人不会败给那种货色就是。他能成为子爵虽然算是运气好，但实力应该远在那层级之上。」

被莫雷诺这么一说，娜塔莉雅这才冷静下来。

看来拉席克和这个契约魔法师，是用忠诚之外的某种东西联系在一起的。那也许是信赖，也许是友情，也许是同伴意识——总之是身为女人的她，所无法明白的东西。

「话说回来……」

娜塔莉雅瞪向莫雷诺。

「可以放开我的肩膀了吗？」

「噢，是我失礼了。」

莫雷诺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娜塔莉雅的肩膀。他连忙将手抽开，却想起刚才娜塔莉雅对拉席克所说过的「我的肩膀随时都为您所用」。这不禁让他皱起脸庞。

（这待遇可差真多呀……）

虽然莫雷诺是这么想的，但他决定不去深究，将精神集中在拉席克的战斗上。

拉席克就如他所宣称的，正以一对多的要领跟食人妖缠斗着。

一逮到破绽便出剑，若是巨人的手脚对准自己，就立刻观察并做出正确的反应。在一对一的打斗时，会需要相当高度的集中力籼判断力，但在混战时则首重无心，不需将视线瞄准同一个方向，甚至可以说是要「散漫地战斗」。莫雷诺因为也随着拉席克一起接受了相同的训练，才能多少领会个中要领。而混战才能发挥拉席克的真本事。

食人妖的下半身受到了无数的伤害，但它仍未倒下，身体之强韧可见一斑。不过，拉席克并不焦急，他看起来反而像是在享受这种生死交关的战斗。

（这个人……即使身处绝望之中也笑得出来呢……）

战斗时间逐渐椅长，但拉席克的表现不见疲惫，因为他从不做出多余的动作。反而是看起来有无穷精力的食人妖却唐突地如同断线人偶般，动作缓了下来。

「你很努力了啦。」

莫雷诺出言慰劳了食人妖。

就在这个瞬间，拉席克将圣印之光寄宿于剑上，这记看准时机出手的一击，轰向了巨人脚踝部分的脚筋。

随着「噗兹」一声，巨人像是双腿没了力气般当场瘫了下来。不过，即使如此，巨人的身材依旧比拉席克还高。

只是这样的高摩也刚好方便拉席克直取要害。

虽然感觉看到良机，但拉席克并不抢攻，而是带着宛如熟练工匠般的淡漠神色，将剑平举至与肩同高。他的剑尖对准了食人妖的心脏。

就在他两度闪过了巨人的手臂挥击后，像是将积蓄的力量一举释放般，直直冲进了食人妖的怀中。

剑尖深深没入了食人妖的胸口。

食人妖像是在求助似地高举双手，并发出连整座厅堂都为之晃动的激烈咆哮。它仰首望着天花板，蓝黑色的血液自大口泊泊流出，形成了泡泡血沫。

拉席克挺剑前刺，直没入柄——他在这时似乎察觉有异，连忙放开剑往后飞退。

下一秒，食人妖将高举的双臂重重下挥。然而那里已经没了拉席克的身影，只是徒然将石板地击碎罢了。

巨人似乎在此用尽了力气，就这么前倾倒下。即使已经倒地，它还是挥舞手脚，挣扎了好一阵子。

「太精采了！」

娜塔莉雅喜道。

驻守在走廊上的士兵们，也从原本不安转为大声的欢呼。

「先和它继续保持距离比较好喔……」

莫雷诺向拉席克说道。

【插图】

「只要生命力耗尽，投影体就无法存现于世，如此一来，最后就会化为浑沌核。要是现在贸然接近，有可能会被它的临死挣扎波及喔。」

拉席克似乎也是这么打算，于是站到了莫雷诺身侧。他交叠起双手，紧盯着终于不再抽搐的食人妖。经历激战，此时的他正喘着气，身上也满是汗水，但表情却和平时差不多。

过了须臾，食人妖身上终于开始冒起类似黑烟的物质。黑烟旋卷成涡，化为影子般的球体。

那就是浑沌核——是漫布这个世界的浑沌暂时具现化后的状态。浑沌核可能会汇聚为某种异象，也可能就此散去，并潜藏于世界。

「请您以圣印吸收它吧……」

莫雷诺对拉席克笑着说道。

「这下子赛维思王家的圣印和领地就全都纳入拉席克大人手中了呢。」

「是啊……」

拉席克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

「派人到赛维思全境传递我的宣言——我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盟主。若是不愿接受，就在战场上表明反对的异议吧。只要愿意听命于我，我就不强迫附庸；倘若不听我令，我就会收下该处的圣印与领地。」

「遵命……」

莫雷诺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了，那这个人究竟会引领我到何种境界呢？）

这么想着，莫雷诺的内心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虽然对希露卡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可是打算让这个人超越你的君主啊。）




第二章 预兆
1

自奥图克伯爵的居城出发五天后，希露卡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位于奥图克东北方的某个部落。魔女——亦即自然魔法师的长老婕玛就居住于此。根据魔法师长玛格莉特所言，为了更加了解奥图克这个国家，也为了辅佐维拉尔，婕玛是希露卡一定得见上一面的人物，因此才会遣她作为使者拜访。

而在和婕玛打过招呼后，她还得去拜访统率了狼人部落的女王克拉菈，以及在西北部的「永夜之森」建有居城的吸血鬼之王迪密托列。这两位也是奥图克领地的核心人物。

虽然空气相当寒冷，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希露卡现在还是穿着那套暴露的法袍，但不仅加了一件厚上衣，也在外头罩着毛料斗篷，还戴了顶御寒用的帽子。

和奥图克大多的部落一样，魔女的部落也挖了壕沟、围起栅栏，并搭起好几座瞭望台。

在设有坚固大门的入口处，有两名年轻女孩手执长枪，面带紧张地担任门卫。这警戒的层级甚至比下级君主的居城还要谨慎。

希露卡向看守的少女表明自己的使者身分，希望能与长老会晤，并给她看了于红色蜜蜡上刻有独角兽家徽的书简。

「请进。」

确认过书简之后，其中一名门卫少女引领着希露卡，将他们带往部落中最大的建筑物。

部落里尽是女性，当中尤以年轻的女孩和少女居多。她们应该是为了透过修炼进而成为魔女，才会来到此地的吧。

那些年轻女孩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希露卡等人的身上。她们不时嗤嗤窃笑，并悄声议论着什么。这应该是提欧和艾维因也在队伍内的关系吧。

「感觉好像自己来错地方了啊。」

提欧不太自在地勉强自己抬头挺胸。

「所言甚是。」

希露卡点头同意。

奥图克自古将魔法视为女子操使之物，因此这座部落平时也只有女性而已。

「敝人真的可以一同进来吗？」

就连艾维因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她们都说可以了，就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那、那个……我听说这里的女人会召唤恶魔，然、然后……和恶魔订定契约……」

普莉希掩谨慎地挑选着字词说道。

如果那是真的，你有什么打算？」

「希露卡冷冷地瞥向圣印教会的女祭司。

「这是不当的行为，我会希望她们立刻停止这种行径。」

普莉希拉斩钉截铁地说。

看来圣印教会有非得将世间万物通通分为善恶二元的习性。

「我其实也不甚明白魔女究竟都是在做些什么。我只是有耳闻她们会召唤精灵和恶魔等异世界的投影体，并要求它们授予智慧与力量。不过在这边修炼的都是白魔女，她们都有发过誓，绝不会与魔界相系。虽然也有热衷与魔界接触的黑魔女，但因为魔法师协会与白魔女结为盟友并一同取缔黑魔女，为此数量并不多。不过，无论是召唤出精灵或是恶魔，说穿了其实都一样是召唤魔法……」

「说得正是！」

突然传来一道口气傲慢的声音，同时，一只黑猫像是从希露卡的影子钻出来似地现出身形。那是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巴尔迦礼。它在乘着马车的期间躲进了希露卡的影子之中。

「余亦为异世界的投影体，并拥有智慧与力量……」

巴尔迦礼露出像是闻到刺鼻气味般堆起的笑容，并对普莉希拉伸出了右手，那就像是在说

「让余授与你力量吧」一样。

「咿！是恶魔猫！」

普莉希拉发出了尖声哀鸣，畏畏缩缩地连退了数步。

「哈！门外汉就是如此无知……」

希露卡嗤笑道。

「所谓的恶魔，指的是居于深渊这个魔界的存在。而凯特希所在的提尔纳诺格则是妖精界，这两者可是天差地别。」

希露卡气呼呼地把巴尔迦礼抱到胸前。

不过，提尔纳诺格界也是有不少性喜作怪的妖精，有些甚至相当邪恶，而这种邪恶的妖精有时也会被称为妖魔。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有着南瓜头部的妖精——杰克灯笼。老实说，凯特希也是相当接近妖魔的存在。它们个性贪吃，还能一口吞掉有人类幼童大小的物体。

「异世界的投影体本来就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之物，那可是邪恶的浑沌象征。」

普莉希拉也不服气地回嘴。

「浑沌无所不在，不小心被投影过来也没办法吧？虽说殿下是我召唤来的……」

「这是恶魔在作祟。」

普莉希拉不满地如此断定。

「开口闭口都恶魔、恶魔的，我看你其实很喜欢恶魔吧？既然如此，我今天晚上就帮你召唤一只因克巴斯如何？」

希露卡一边抱着巴尔迦礼就取出魔法杖，轻轻地挥舞了两下。

巴尔迦礼也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来。

「你、你说梦魔！」

普莉希拉似乎知道因克巴斯是何种魔物的样子，只见她涨红了脸。

所谓的因克巴斯，是栖居深渊界的一种恶魔。由于拥有能让人作春梦的能力，因此又被称为梦魔。

「怎么啦，闹哄哄的。」

就在他们刚好抵达建筑物之际，门被打了开来，一名老婆婆随之现出身影。

看来她就是被尊称为「森林婆婆」，并集所有魔女的敬意于一身的魔女长老，婕玛。她和埃拉姆的魔法师协会关系相当良好，据说连贤人委员会也相当尊敬她。

「这几位是维拉尔伯爵的使者。」

替希露卡等人领路的门卫少女恭敬地解释道。

【插图】

「是维拉尔小弟的……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呢。」

婕玛语带同情地看向希露卡。

「他是不是也要你穿上那套品味很糟的衣服？」

「在下已经习惯了……」

希露卡叹了口气。不过，玛格莉特和其他魔法师团的学姐穿起来都相当有魅力，这让她感到很不是滋味。

「唉呀，对年轻的魔女来说，青春的肉体可是武器呀。」

婕玛嘟嚷道。

（居然是武器呀……）

希露卡忍不住将视线投向远方。

「总之，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了。先进屋子吧。」

婕玛盯着希露卡，挥了挥有如枯木般的手掌，要一行人随之入内。

「真是抱歉，我们刚才太吵闹了……」

希露卡这才想起这次是来办公事的，于是连忙向婕玛道歉。接着她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并向魔女长老介绍同行的伙伴。然而，婕玛并没有做出回应，她只是紧紧盯着站在希露卡身侧的提欧。

「我怎么了吗？」

感受到视线的提欧有些不安地指着自己。

「你的面相挺不错的啊。我感受得到你有能克服万难，并向前推进的力量。」

「是这样吗？」

提欧面不改色地回应。

「您应该表现得开心一点啦。」

希露卡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悄声说道。

「我在初次遇到提欧大人的时候也是这么想呢！他一定能成为很了不起的君主！」

普莉希拉露出了欢欣的笑容并交握自己的双手。

（你是在开心个什么劲啊！）

希露卡的嘴角抽搐起来。

听到婕玛这么欣赏提欧，希露卡当然也很开心，但碍于契约魔法师的身分，她实在不方便表露欣喜之情。

（不过，居然能得到魔女长老的青睐啊……）

魔女长于占卜、预言以及看相。

在魔法大学的红色教养学系也有教导相关技术，希露卡也大致学了一轮，却一直掌握不到诀窍。因为这门学问要求的多半是直觉和经验，这对于讲求逻辑的希露卡来说很不对盘。

其中一名教授似乎是看出了这一点，于是对她告诫道：

「你虽是个极为优秀的学生，但很可惜只用了一半的头脑而已。」

希露卡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此决定加强自己的长处。她会将紫色创造学系排在最后一个学程，也是因为那是个大多讲求直觉和经验的科目，所以她打算好好钻研。然而，她却失去了学成的契机，而且恐怕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因为和成为虹色魔法师相比，希露卡找到了更为重要的目标。

2

在婕玛的带领下，希露卡等人走进了大屋之中。

一踏进门，眼前就是大厅，许多女孩和少女正在为修练而努力。有的在排列占卜牌，有的在熬煮药草或昆虫干。其中，设在大厅中央炉灶上头的大锅最是引人注目。几名女孩围绕着锅子，正将各式各样的药引放入其中，并以严肃的表情搅拌着。

乍看之下只是一锅平凡的汤，但她们会刻意让其中的材料发生异变。若是不小心尝了一口，可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毕竟魔女也擅长调制魔法药剂和魔法食物。

「你跟着我这老太婆走，其他的人就留在这里。」

婕玛对希露卡说道。

希露卡回望提欧一眼，只见他露出理解的神情，点点头表示同意。

「丫头们，好好招呼客人。」

长老这么说完之后拍了拍手，少女们登时发出尖声的欢呼并涌了上来。艾维因和提欧转眼间就被埋没在人群之中，就只有普莉希拉一个人被推出了屋外。

然后，希露卡就跟着长老来到了最深处的房间。

里头看起来就是一间典型的魔女个室，房内飘着某种焚香的气味，桌上散着占卜牌，还放了一个——

「浑沌仪……」

希露卡不禁出声说道。

虽然不及放在埃拉姆大礼堂那座一样雄伟，但这座浑沌仪也是相当大，以希露卡的双掌应该没办法包覆起来。

在透明的水晶球中，光与暗交相缠绕，不断摇荡着。

「我已经听过你的传闻，那个年轻君主的事也听说了……」

婕玛靠着桌边，便邀希露卡在对侧的椅子入座。

希露卡老实地坐了下来并望向魔女的长老。

「听说他不惜舍弃子爵的爵位，也要保住和你的契约啊？」

长老说着，发出了粗哑的笑声。

「是、是的……」

希露卡红着脸点头承认。

「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哪。」

长老眯起了双眼。

「他有着崇高的理想。」

希露卡自豪地这么说。

虽然爵位被贬回骑士，但提欧的名声早已响彻各国。其中虽然不乏空穴来风的流言，不过他肯定有某种潜在的特质。

「长老您看过提欧大人的面相吧？」

认为婕玛或许有看出些端倪的希露卡出声问道。

「嗯？哦，那个啊？不管是谁，只要被说了那种话，应该都不会觉得反感吧。毕竟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藏有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啊。」

「是、是这样啊……」

希露卡不禁感到有些无力。

「不过呀，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因为我这老太婆的三言两语而沾沾自喜。」

「因为他历经了不少风浪……」

希露卡点头道。

「虽然我不知道这些经历是否有影响到他，但提欧大人一向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自己达成的事而感到自豪，并不为自己不能及之事后悔。」

「哦……？」

婕玛发出了有如猫头鹰啼叫般的呼声。

「这说来容易，实行却极为困难。乍看之下平凡无奇，但这年轻人还真是难能可贵。」

语落，她用粗哑的声音笑了好一会儿，并满足地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的面相是真的不错，但我不知道那是会招致好事还是恶果。这点，你也要谨记在心啊。」

「好、好的！」

希露卡端正姿势回应。

「是说……」

婕玛换了个话题。

「怎么了呢？」

希露卡望着长老老迈的脸孔。

「你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征兆？」

长老说着，并指向桌上的浑沌仪。

「唔！」

希露卡脊时哑然。

封存在浑沌仪之中的光与暗，据说象征着世界的局势。有人认为，若能正确解读浑沌仪的征兆，就能通晓一切万物——但仅限有此等能耐之人。

「我看看……」

希露卡回想着在红色教养学系的所学，观察起浑沌仪。

「看起来暗之势力较强大，动作大而缓慢，宛如要将所有的光吞噬一般……」

希露卡喃喃说着，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拿出了自己的魔法杖，仔细地对照嵌于桌上的浑沌仪。两者的动向果然十分相像。

「暗之力之所以变强，是因为浑沌浓度的提高。而大且缓慢的动作，也许是受到不久前浑沌浓度急遽上升的后续影响。」

希露卡拾起脸，对长老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看不出更多的讯息了。

「什么呀，就这样而已！？」

婕玛用有些傻眼的口气说道。

「在大规模的晃动之中，还有几丝细波不是吗？你说光看似要被暗所吞噬，但不觉得光的势力正打算潜入黑暗方中吗？」

「经、经您这么一说……」

房里的空气虽然寒冷，但希露卡只觉得到身上正沁出令人不舒服的汗水。这就和占卜术的教授训斥她「只用了一半的脑袋」的那时如出一彻。

「你知道过去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可怕惨剧吧？」

「您是指……极大浑沌期终结后的大陆历三三〇年前后，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降临此地的事件吗？我记得恶魔领主在大肆破坏之后，就因为自然消灭而消散了吧？」

提到恶魔领主，希露卡还是会清晰想起在大礼堂血案时看到的那道身影。

那是归类为极大级的浑沌，在投影至这个世界的魔物之中，属于最为邪恶的存在。她喜于破坏与杀戮，永无倦腻之时，甚至还开通迪亚波罗斯界的门扉，一再唤来麾下的恶魔。恶魔领主在极大浑沌时代多次现身，每当她降临现世，就会制造出大量的牺牲者。据说北方有两三个国家被她歼灭到毫无人迹，而且当她在奥图克出现之际，也造成了莫大的灾害。

「这有点不太正确吶。」

「请问是哪里不太正确呢？」

希露卡为此感到意外，因为康士坦斯家的书籍确实是这么记载。

「恶魔领主现身固然是事实，但她并非自然消灭，而是被一名君主给击败。」

「什么……」

希露卡这下更是吃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因为根据纪录，迄今都还没有人成功讨伐过恶魔领主。

「是谁击倒她的呢？说到三三〇年，我记得是初代君主雷欧游历大陆之际……」

对希露卡来说，初代君主雷欧是她心目中的模范君主。初遇提欧之际，就是他那纯粹的爱民之心，让希露卡联想到了雷欧。倘若击败恶魔领主的真是雷欧，那她可要大声叫好。

「很可惜，那人并非雷欧。击败她的是一名女君主，名为雅迪蕾。她是一名继承了雷欧意志的自由骑士，为了镇压浑沌而来到这片土地。据我们代代相传的历史所言，雅迪蕾是与力抗恶魔领主的魔女、吸血鬼和狼人携手合作，并成功讨伐了恶魔领主。」

「若真是如此，那为什么这样的事实会没有被记录且流传下来呢？能达成如此伟业，照理说应当万古流芳才是。」

「因为有无法赞颂她的理由啊。」

婕玛说着并叹了口气。

「雅迪蕾在打败恶魔领主后，遭到那强大的力量所诱惑。最后自己也成了恶魔领主……就是所谓的化身吧。」

「化身……是指模仿者吗？」

希露卡喃喃说道。有些邪纹使会崇拜异世界的投影体，并模仿其能力与外貌，而这类邪纹使就被称作模仿者。举例来说，爱雪拉便是瓦尔哈拉界的精灵——华尔奇莉的模仿者。

「难不成……」

希露卡想起了某个事件。

「那个恶魔领主的模仿者……是不是攻打了埃拉姆呢？我有听过这样的纪录……」

那是魔法学校的课程内容。虽然记不太清楚是哪一年发生的事了，但在四世纪中叶，曾发生过「魔王」率领军团攻打埃拉姆重大事件。

那时候的埃拉姆还不如现在强盛，据说当时情势十分危急。不过，魔法师们拼了命地挡下攻势，邻近诸国的君主也率军前来襄助，最后姑且是击败了魔王，而那个魔王便是恶魔领主的模仿者。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啊……」

婕玛在一瞬间露出了缅怀往昔的目光，但很快又将视线转回眼前的浑沌仪上了。

「我想说的是，在魔王诞生的时候，浑沌仪也显示过和这个相同的动态啊。」

接着她自书架取出一本书，摊给希露卡看。

书上刊载着许多插画，那些都是描绘了浑沌仪在发生各种事件时所产生的动态。婕玛翻阅了几页之后，看到记载着「魔王觉醒」的项目，上头也记载了当时浑沌仪一连串的动态。

然而，即使如此比对，眼前浑沌仪的动态和书上记载的还是差异颇大。但既然是魔女长老亲自打包票，那恐怕就是如此吧。

「您的意思是，魔王即降再次诞生了？」

希露卡向魔女探询道。

如果是下级恶魔的模仿者，在这个时代也是为数不少。然而，若是想成为恶魔领主的化身，就必须吸纳极大级的浑沌核。而那位名叫雅迪蕾的女君主，是因为击败恶魔领主，并吸纳了她的浑沌核，才能够成为化身。

「我这老太婆没办法确切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然而连占卜牌也出现了坏兆头。总觉得要发生不好的事了，你帮我传个话，叫维拉尔小弟留心一点。」

「我知道了。」

希露卡表情严肃地点头答应。

要是领内变得混乱，就有可能会被他国趁隙而入。未雨绸缪也是契约魔法师应尽的义务。

「你接下来要去见狼人女王和吸血鬼之王吧？」

「计划是如此没错。」

「那就赶紧动身吧。女王貌似有些烦恼尚未解决，吸血鬼之王则是亲眼目睹过恶魔领主和魔王的活生生人证，也许他知道更多信息。」

「吸血鬼之王是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的吗？」

希露卡虽然知道吸血鬼有着不死之身，但听到居然能存活接近两千年，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啦。我那时候还没出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骗我……」

希露卡听从婕玛的指示，于是虽然他们才刚到魔女的聚落不久，但马上就再次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狼人聚落了。长老那不祥的话语萦绕在希露卡的脑中，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3

浓雾弥漫的森林小径上，有两名作猎人打扮的男子正一前一后地警戒着周围前进。他们竖起耳朵，抽着鼻子，并不时确认脚下的状况。

看起来就像是在搜寻猎物一般。

两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他们相看一眼，并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雾渐浓，甚至开始包覆住两人的身体。

伹这阵雾却忽然消散了。

而两人所在之处，是在森林中开辟出的一片小型广场。两人对这突发的状况吃了一惊，反应登时慢了一拍。

光是这个瞬间的疏忽就足以致命。

「射击！」

有人大声下了命令。

两人却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反应，各自朝左右跳开。

然而，十余道耀眼的白光已经朝着他们飞射而去。

其中一人身受数发光芒，身躯随之被炸成碎块四散。然而，另一人的一只手臂虽然遭到轰飞，但仍以双脚和仅存的一臂着地，就这么朝着来路全速飞奔离去。

「追上去！」

同样的声音再次下了命令。

「没用的……」

然而，有一道女子的声音制止了他。

女子名为芽娜，是奥图克自古存在的自然魔法师——亦即魔女。

「狼人的脚程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

芽娜这么说着，伸手指向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尸骸。那具尸体此时已经冒出了类似黑雾的烟霭，正逐渐化为浑沌核。

「我知道了……」

点头回应她的，是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吉鲁斯。

他在前阵子从赛维思之役撤退的途中与队伍走散，迷失在奥图克领，并在那时候遇见了这个名叫芽娜的魔女。叶尔玛认为这是一场命定的邂逅。

叶尔玛依循芽娜的指示走近浑沌核，伸出右臂插入其中。

「唔……！」

一股仿佛要将肌肉融化般的痛楚传了过来。叶尔玛解放圣印的力量，并将浑沌核纳为己用。须臾片刻，黑暗之中透出了几丝光明，而如影子般的球体也在被亮光包覆后消散无踪。

「如何呢？」

芽娜向叶尔玛问道。

叶尔玛令自己的圣印绽起光芒作为回应。

芽娜触摸他的圣印，然后闪过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叶尔玛并没有察觉芽娜的表情变化，但一名带着戒心紧盯着魔女的骑士并未错过她这样的反应。这名骑士的名字叫法兰兹，他不仅是叶尔玛率领的骑士小队的副队长，同时也是叶尔玛在骑士随从时期就交上的好友。

「我想逮的反而是另一个呢。我记得那是女王的长子伊翁。」

「虽然瞄准了他的身体射击，却被他的手臂挡开了。」

「这下子，我们在狩猎狼人的事情就要被他带回去声张了喔。」

法兰兹对叶尔玛说道。

「是啊……」

叶尔玛也点头应答认同。

「这不是正好吗？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可是方便多了。」

「狼人可是有好几十人，而且据说他们擅长无声偷袭，下次被狩猎的就会是我们啦！」

法兰兹抓着叶尔玛的肩膀喝道。

「我们只能继续做下去了。若是不强化我的圣印，计划就没办法完成。」

「那我们可以不挑狼人下手，去狩猎奥图克的君主也无妨吧？我记得在我们藏匿处附近就是欧伊根男爵的地盘。听说他负责镇守奥图克北境，也多次和我们贝多利德交手过。与其对毫无敌意的狼人展开埋伏，去向男爵挑战还比较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

叶尔玛愣愣地低语重复这几个字。

「没错，我们应该以贝多利德骑士的身分正面宣战，光明磊落地讨伐男爵！」

法兰兹的建言让叶尔玛思忖了一会儿。

「要是杀了君主，奥图克可是会举国迎战的喔。」

芽娜挽住叶尔玛的手臂说道。

「我建议用打倒男爵，并夺取其圣印的方式来达成目的。若是像这样没头没脑地狩猎狼人，只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再这样拖下去，难保玛丽娜大人不会解除和我们之间的附庸关系，届时圣印就是变得再强也是无用啊。」

法兰兹没有理会魔女，向叶尔玛大力主张自己的看法。

「我们先撤离此地，去试试新获得的力量吧。」

芽娜对叶尔玛耳语道。

「是啊……」

叶尔玛点头同意。

「这边不宜久留，狼人可能会率众前来复仇呢。」

「是啊，不宜久留……」

叶尔玛再次点头回应。

「好了，我们走吧。」

接着芽娜走到叶尔玛的面前，在他的唇上留下亲吻。

叶尔玛登时露出了恍惚的神色。

（我看叶尔玛是被那个魔女操控了吧？」

法兰兹看着两人的互动，这么思索着。

在赛维思之役结束后，叶尔玛迟了十多天才终于回到贝多利德。

身为他的副队长兼好友，见到他平安归来，法兰兹感到非常开心。然而，自从叶尔玛回国之后，他的模样就有些难以书喻的奇怪。而这个叫作芽娜的魔女，也是他那时带回来的。

叶尔玛将他走散之后的遭过告诉法兰兹，并这么说：

「若是不毁灭奥图克，贝多和德和大工房同盟就没有未来可言。」

关于这点，法兰兹也是抱持相同的看法。在赛维思之战中，贝多利德骑士团因为中了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计谋而吃了败仗。赛维思在那之后成了幻想诗联邦的一员，并开始对克洛维斯和佛比司产生了威胁。

若是放任情势这样发展下去，盟主玛丽娜·克莱榭将会失去其威信，同盟也可能会面临瓦解。一定得想办法恢复她的声望。

「我有个计划……」

叶尔玛对法兰兹这么提倡。

「只要事成，奥图克就会陷入天大的混乱，甚至还可能会自我毁灭。」

而且据他所言，他有着有力的靠山，因此成功的机率相当高。

法兰兹那时认为，既然有这么优秀的计划，就应该禀报给玛丽娜知晓才对。

但这个提议被叶尔玛否决了。说是因为这样的做法会违背所谓的君主道，对于行事高风亮节的玛丽娜来说，是绝对不会采纳的计划。

「就由我一个人担起污名。」

法兰兹记得很清楚，当时叶尔玛露出的是下定决心的神色。

当时，叶尔玛并未将计划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他。

不过未经许可擅自行动会违反骑士团的规章，光是如此便可能让圣印遭到剥夺。

法兰兹虽然努力说服他，却无法撼动叶尔玛的决心。

因此法兰兹也决定和他同进退，为他的队长、同时也是好友的叶尔玛达成计划。自此之后法兰兹就开始积极奔走，游说值得信赖的部属和伙伴，让他们一同参与计划。

最后他募得了十三名同志，一同潜入了奥图克领。

一直到越过国境，叶尔玛才说出计划的全貌。而那是相当骇人的内容。就算最后成功达成目标，恐怕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赞扬。不过，这项计划是肯定能够颠覆奥图克的秩序吧。听到计书的全貌时，法兰兹甚至觉得有些兴奋。

只是随着计划开始执行了之后，这股兴奋之情也渐渐冷却下来了。与此同时，他对这个名为芽娜的魔女的猜忌也是与日渐增。

看来这计划是由芽娜订定的，但法兰兹想不透这魔女为何要帮助叶尔玛。两人看起来虽然极为亲昵，但仔细观察了他们的互动之后，就能察觉到许多不自然的地方。

芽娜恐怕是为了她私人的目的才会利用叶尔玛——这般疑惑从刚才开始就盘据在法兰兹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但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点法兰兹也很清楚。

若是无法完成计划，他们就只会白白地失去自己的名誉而已。对于身为贝多利德骑士一员的显得难以接受这种结果。

4

「欢迎你们远道而来！」

略显福态的女子大大地张开双臂，欢迎希露卡等人的到来。

她就是狼人女王克拉菈，身旁则有好几名年轻的男女陪同。

自魔女部落向西走五天路程，就能抵达狼人的部落。这里约有百来户房舍，同时亦打造成军事阵地。

「伯爵还好吗？听说他不久前才打跑了贝多利德的骑士团呢。虽然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但还是挺有一手的啊。不过，要是和贝多利德全面开战的话也很头痛呢。虽然我们还是会依据盟约给予协助，但不管是谁当上领主，我们的生活方式都不会改变……」

女王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抓着希露卡的肩膀，把她带进了宅邸之中。

接着，希露卡就来到设有一张大桌的房间。桌上已经摆满了料理，也放了许多酒瓶。

希露卡简直是被压着就座的，而提欧、艾维因与普莉希拉则是分别被安排到和彼此隔了些许距离的座位上。

带他们进来的几名男女似乎在为了要坐在哪里而一时吵了起来。

最后，两名年轻男子坐到了希露卡身边。他们似乎原本在和另一名较年长的男性争夺普莉希拉身边的座位，最后却败下阵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她身边就座。

「还真是……委屈你们了呢。」

希露卡用只有这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呃，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反正我们还年轻……」

两人连忙回话，却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希露卡实在很想要他们把话好好说个明白。

但她现在的身分是奥图克伯爵的使者，而狼人女王则是这个国家的有力人士，可不能把场子搞砸了，因此她只是露出敷衍的笑容，结束这个话题。

「在这里的都是我的孩子喔。」

克拉菈笑着张开双臂。

「都是您的……公子和千金吗？」

希露卡数了数，在场一共有七人。其中男性四名，女性三名。在那三名女性当中，有两个人好像是双胞胎，她们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

双胞胎将参杂了蓝色发丝的灰发在侧头部结成发辫，位置刚好是一左一右。

当然，因为流着相同的血脉，他们外观的共同点相当多。年纪大约都是落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而双胞胎是当中最年轻的。虽然年纪比希露卡还小，她们却发育得相当好。

这对双胞胎止一左一右地坐在提欧身旁，张着一双发亮的大眼看着他。

（根本是盯上猎物的眼神嘛。）

希露卡得到了这般感想。

「我叫艾玛！」

「我是露娜……」

两人各自向提欧介绍自己。

然后——

「要是用『双胞胎』称呼我们就咬你！」

——两人齐声这么警告。

看来她们一直都是被这样叫的吧。

「那个……各位都是狼人吗？」

希露卡向克拉菈询问道。

不只是克拉菈，希露卡在这些孩子们身上感受到了浑沌的气息，也可以看见在他们手臂上的邪纹。

「是呀，几年前我的父亲死掉的时候，他的浑沌核就由大家一起继承了。不过几个更年长的孩子在那之前，就都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成为狼人了……」

「在这个部落大家都是狼人吗？」

他们当然不是一出生就成了狼人，而是身体吸纳浑沌，印上邪纹，才终是成为狼人。

「也不是每个人啦，毕竟还是有外来人士，而且也有不喜欢斗争的人嘛……」

克拉菈接着说明了狼人正不断减少的现况。

「有些死于战争，有些则是在讨伐魔物时身亡。想要以狼人的身分过活，也算是一件苦差事呢。」

克拉菈口气轻快地说着严肃的话题。

希露卡虽然表现得专注聆听，在内心却想着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若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狼人，想必就要吸纳相当大量的浑沌才行。要不是自他人身上继承邪纹，就只能投身战事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这个部落总是很缺儿媳和女婿呢。怎么样，我们家的孩子如何呢？他们各个都是好孩子喔！」

克拉菈这么说着，双眼蓦然露出精光。那是看到猎物时会露出的眼神，而且远比双胞胎还要来得锐利。

希露卡这才终于明白这场宴会的席位会因此分配的原由了。竟然连领主的使者都照劝不误，足见人丁不足的状况实在非常严重。

「在下已经和提欧大人订定了契约……」

【插图】

希露卡再次露出陪笑的表情，并向提欧投以求助的目光。

然而提欧的双臂却分别被双胞胎给抱住了。

「虽然我看起来不太中用，但我姑且也是个君主……」

提欧用沉稳的语气对双胞胎这么说，现出了右手手背上的圣印。不过，他现在的圣印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我若是吸纳浑沌，不是会变成邪纹，而是会增强圣印的力量喔。」

「那就把圣印这种烂东西给拆了吧！」

「对呀对呀，听说拆掉圣印之后，就会还原成浑沌核呢。」

双胞胎一左一右地鼓吹提欧拆了圣印。

（给我闭嘴！）

希露卡虽然狠狠瞪向双胞胎，但她们完全没瞧希露卡一眼。

事实上，真的有圣印解体后变回浑沌核的案例——比方说，当君主死亡的时候。但若非遭过相当特殊的状况，圣印本身是无法自然拆解的。只是，也有一说指出，有足够的意志力将浑沌核化为圣印的人，也具备着将圣印解体的本事。

（也就是说……提欧大人是办得到的啰？）

思及此，希露卡猛然一惊，但她马上就告诉自己那是多虑了。

他还怀抱着要解救故乡西诗提那的领民——要让他们脱离领主暴政和魔境威胁的梦想，因此他是绝对不会舍弃圣印。

「说起来，就连魔王也是从君主变成的呀。」

双胞胎的其中之一——艾玛还是不肯死心。

（魔王雅迪蕾……）

希露卡从魔女长老的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看来她的身世在此地广为流传。魔王的前身的确是一名君主，她被恶魔领主的力量所魅惑，并成了模仿者。

「好了好了，快来吃东西吧！精心准备的料理都要凉掉了……」

克拉菈这么说着，就一边将啤酒一一注满酒杯，分给在座的所有人。

克拉菈率先举起杯子，而其他人也跟着一同高举起。

「敬奥图克的繁荣！」

「敬繁荣！」

众人随着克拉菈的呼声齐声唱和，热闹的酒宴就此展开。

端上桌的都是些山野料理，虽然肉类的腥味犹存，还带有血腥味，但大量的岩盐和香辛料则有效盖掉了那样的气味。

当然，吃下这类料理会令人觉得喉头干渴，酒也就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而这让宴会的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狼人家族似乎都有着活泼开朗的天性，不仅大声言谈，也不时唱起歌曲或跳舞助兴。

提欧似乎很快就融入了这股气氛，艾维因则是不知何时就加入了供餐侍者的行列之中。

普莉希拉似乎是醉了，她开始向坐在身旁的狼人兄弟布教传道。他们起初是看上了她的美貌而想一亲芳泽，如今却是显得退避三舍。

根据圣印教会的教义所言，邪纹便是邪恶的一方，但教会也承认了这种必要之恶，并承诺只要他们能在临终之际把自身的浑沌核献给教会，就能让他们上天堂，并待唯一种复活之际于神之国复生。

希露卡在听到这段教义的时候：心中冒出的感想是「还真是方便行事的设定」。

就希露卡而言，她很希望普莉希拉能被选为狼人的媳妇，并就此留在这侗村落里。只可惜照目前状况看来，这样发展的可能性可说是微乎其微。

「好女人还真是难找啊。」

坐在希露卡身侧的两名狼人在看到自己的两位哥哥出师不利之后，互看了一眼叹息道。

（你们是怎样啊！）

希露卡实在很想要两人把这句话的含意彻底解释一下。

不过，她其实也有自己不是好女人的自觉。个子不高，该凸或翘的部位也显得寒酸，而且城府还相当深沉。她过去不认为这些特质是身为魔法师所需要的，是以从来没有为外貌和个性下功夫打点过。

魔女长老婕玛也提过和这方面有关的事。

她虽然动脑思考着，但此时脑袋像是罩了一片雾般不太灵光，过了一会儿，希露卡才惊觉自己正盯着提欧看。

（因、因为这样比较能帮得上忙嘛。）

希露卡连忙在心中辩解，并将视线移开。

接着，狼人兄弟取出了乐器，开始正式演奏起来，双胞胎随着音乐跳起了默契十足的双人舞，身材高挑的姐姐也秀了一段美妙的歌喉。克拉菈女王则是为儿女们的表演打着漏拍的拍子。

希露卡虽然不喜欢嘈杂的地方，但看到狼人家族这般和乐融融的模样，却也不会让她心生反感。自从进了魔法学校就读之后，就与出生的家庭断绝往来了。说穿了，在幼时就展现出魔法师才能的希露卡，本来就一直被家人视为灾厄而恐惧着，村民也排挤她，有时甚至会将这种情绪转化为欺凌。

要是魔法学校没收留希露卡的话，还真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面临怎么样的未来。她后来才知道，有魔法师天赋的孩子常常会有相似的际遇。

她很喜欢养父奥贝斯特和宛如亲姐姐的爱雪拉，虽然并非血脉相系的家人，但他们都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在接纳彼此成为家人，而那也是她重要的回忆。

只不过，她还是很憧憬血浓于水的家人。因此她也坦率地对狼人家族起了钦羡之心。

然而——如此美好的宴席，气氛却在一名男子冲入屋内之后急转直下。

那名男子没有右臂，看起来像是被某种东西炸飞了，而他身上的衣服也沾了血沫肉片。

「伊翁哥哥！」

看到他的模样，狼人族的兄弟姐妹都神色大变。

双胞胎姐妹泫然欲泣地抱向了被唤作伊翁的男子。

希露卡的醉意在这瞬间全都清醒过来了。她凑近男子准备着手治疗，而普莉希拉也拖着蹒跚的脚步慢慢走近。

「我不要紧……」

伊翁瞥了希露卡和普莉希拉一眼后，这么说道。

他的伤口确实已经止血，看起来也有再生的迹象。不过，应该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再生完毕吧。

「你们是谁？」

「在下是维拉尔伯爵的使者，此行是为访问狼人女王而来。这位是我的随行者——圣印教会的祭司普莉希拉。您也是克拉菈大人的公子吗？」

「是啊，我是长子。因为觉得有些不对劲的事情而跑去侦察，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伊翁露出自嘲的笑。

「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克拉菈即使看到儿子少了一只于臂，仍是面不改色地出声询问。

「嗯，我知道……」

伊翁缓慢地点了锁。

「他们是贝多利德的骑士，人数超过十人。虽然没穿盔甲也没骑马，但手上的重弩证实了一切。他们正在狩猎我们的同伴。」

「果然是这样啊！」

粗声粗气的怒吼传来的同时，大厅响起了一阵重踏地面的巨响。

希露卡惊愕地回过头去，只见克拉菈露出尖牙，自椅子上站起，一脚踏在大桌上。

她的口部向前伸长，嘴唇往左右两侧裂去。皮肤上长出了白色兽毛，耳朵也化为兽形，位置也随之缓缓变动，接着还长出了毛茸茸的尾巴。衣服应该是有特别加工过，所以才不至于被这些变化给扯裂吧。

「居然敢对我的族人下手，立刻把大伙儿叫来！这次换我们狩猎对方了！」

这句话让希露卡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这可是出乎意料的大事件，因为居然是死对头——贝多利德的骑士潜入奥图克领，并且猎杀起了狼人来。

（他们到底有何打算……）

希露卡这才想起，魔女长老说过狼人的部族目前正面临某个问题。

因为贝多和德出动了骑士团，所以这应该是玛丽娜亲自下令的。然而，希露卡不认为她会喜欢这样的作战手段。而她的魔法师长，也是希露卡的养父——奥贝斯特，一样是个不会突然祭出这类奇计的稳重派。因为对他来说，采取正攻法才是胜率最高的策略。

然而，既然事件已经发生，与其揣测对方的意图，不如先集中精神处理现况。

「请您稍等一下！」

希露卡发声大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我哪还能再等下去！」

伊翁露出了长长的虎牙，直瞪着希露卡道：

「我们得趁对手逃之天天前逮到他们！」

「所以才更该稍等一下！」

希露卡丝毫不畏惧露出凶相的狼人，傲然地回应道：

「恕我直言，我方狼人的数量并不多，若是各位散开四处搜索，反而有道到对方伏击歼灭的可能。」

「少小看我们了。只要对方不是采用偷袭，我们才不会把重弩放在眼里！」

伊翁龇牙咧嘴地这么说。

「若对方不采用偷袭的话，的确是这样没错。但如今他们确实是趁伊翁大人未能察觉之际痛下杀手，并夺去您的一条手臂没错吧？伊翁大人是为了寻找猎杀狼人的犯人而前去侦查的，我不认为您会在行动中轻匆大意。」

「你说的对……」

伊翁有些不甘地皱起脸孔。

「我确实没有放松警戒，但还是让对方得手了。」

「我希望能在稍后听您说明整件事情的经过。贝多利德的骑士是为了猎杀各位而踏入此地的，我认为他们已经做足了相关的准备。若是轻率行动，只怕会增加牺牲者而已吧。」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是要我们窝在村子里一味地发抖吗？」

克拉菈平静地问道。

不过，她的话语中蕴含着类似杀气的魄力，若在回答上稍有不慎，希露卡的身子恐怕就会被撕成碎片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狼人部族面临的重大挑战，我一定会给各位安排复仇的机会。因此，我希望各位能向奥图克领主康士坦斯家请求协助。眼下的首要之务是封锁国境，并派兵在所有街道和小巷里巡逻。在将对方的退路封死之后，我们再一一击溃他们可能藏身的所在。只要依循此道，必然能揪出他们的根据地。虽然要花上不少时间和精力，但我听说狼群的狩猎正是如此。」

希露卡直盯着狼人女王，毫不畏惧地这么说着。

「狼的狩猎啊……」

克拉菈沉沉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被你说服了啊。我知道了，那我就顾及伯爵的面子，向他搬点救兵吧。」

「谢谢您。」

希露卡像是要弯折身子般深深行了一礼，接着转而看向提欧。

「我知道了，现在就上路。我会借用伯爵的名字，这边就劳你斡旋了。」

提欧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做长途旅行的准备。

「这就包在我身上吧。」

光是交换一个眼神，提欧就能正确理解她的意图，并采取正确的行动，这点让她相当安心。为了安抚愤怒的狼人，必须要先由他们采取行动才行。

提欧目前是维拉尔的附庸，也是近卫骑士，可以说是向当地领主传达指示的最佳人选。

希露卡转身望向艾维因。

「你就和狼人一起行动。」

「遵命。」

艾维因行了一礼。

「你要和我们一起行动？」

伊翁皱起脸孔。

「我不需要，你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若是敝人真的妨碍了行动，还请各位立刻将我抛下。」

艾维因面不改色地回应道。他在回话的同时似乎发动脚上的邪纹，空气中便微微飘散着一股浑沌的气味。

「原来如此，看来你身手挺不错的啊……」

拥有狼的嗅觉的伊翁当然也察觉了此事。他认同似地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你应该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狼人吧。要不要当我妹妹亚黛的夫婿啊？」

「不敢当，但敝人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艾维因身段柔软地拒绝了。

「能请殿下帮忙联系我们吗？」

希露卡看着自己的影子说道。

——你打算要余伸出援手吗？」

不过，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并不在影子里，而是从大桌下钻了出来。

（是什么时候……）

由于巴尔迦礼说过他怕狼，所以原本一直躲在影子里，但应该是受不了美食诱惑而跑出来了。他似乎已经饱餐一顿，正眯着眼整理胡须。

「麻烦您了。」

希露卡笑着请求。

「好吧……」

巴尔迦礼傲慢地说完，便跳入了艾维因的影子之中。凯特希有着自由出入影子，以及在不同的影子之间移动的能力，但只限于在曾经潜入过的影子之间移动。

「你似乎有很可靠的同伴呢。」

克拉菈向她搭话道。

「这是我运气好……」

希露卡露出了笑容，点头回应。

「还好有你帮我们出主意，有劳你了。」

「请交给我吧。」

希露卡铿锵有力地回应道。

（话又说回来了……）

她还是搞不懂贝多利德的骑士潜入奥图克猎杀狼人的目的。不过，对于使用卑鄙手段的敌人，还是要让他们尝到苦头才行。她打算让这些踏入此地的骑士们一个都回不去。

毕竟奥图克总有一天会和贝多利德一决死战。

（只要打倒贝多利德，大工房同盟就会瓦解，没了抗衡势力的联邦也会跟着分裂……）

希露卡这么预测着。

虽然不知道维拉尔伯爵是怎么想的，但他恐怕是目前最接近皇帝的人物。

而提欧实现心愿的日子也总有一天会到来才是。




第三章 搜索
1

「恕我打扰……」

奥图克的魔法师长——「业火」玛格莉特一踏进君主维拉尔的办公室，便脚步不停地直接走到办公桌前。

「怎么啦？」

维拉尔抬起头，向玛格莉特投以微笑。

「希露卡传来了紧急联络——有贝多利德的骑士团潜入我国领内，正在杀害狼人部族。」

「哦？」

维拉尔眯细了眼睛。

「他们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目前还不清楚。因为看不出合理的目的，也许是为了相当特殊的理由吧。」

「高傲自恃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居然打算用我们擅长的游击战一较高下？如果他们有什么理由，那我还真是想知道呢。通知希露卡，立刻封锁国境，并派兵巡逻各个街道……嗯，就让提欧当我的代理人吧。」

维拉尔这么说完，玛格莉特就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希露卡也献出了与您刚才所言完全相同的策略……并且已经付诸实行，正在等待您的事后核可。」

听到玛格莉特的回应，维拉尔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地笑出声来。

「虽说状况刻不容缓，但她的胆子还真大啊。要是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她冒用我的名义恣意妄为，并会受到严重的惩罚也说不定呢。」

「真是非常抱歉，我会好好斥责她。」

「不，没这个必要。这件事就交给提欧和希露卡处理吧。不过，你帮我传个话，要他们将流程做成详尽的报告呈交上来。我对事情的发展很有兴趣呢。」

「遵命。」

玛格莉特行了一礼后离开了维拉尔的办公室，并回到魔法师团的办公室里。

三名魔法师已经齐众于此，她们像是在等玛格莉特回来似地，一起将视线投了过去。

「维拉尔大人有何指示？」

劳菈问道。

「如果大人是斥骂她的独断并将她召回，我就会取笑她呢。」

海嘉淡淡地说。

「以维拉尔大人的作风来看，一定会核可她的行动吧，毕竟是他相中的人选嘛。」

柯琳嘟嘴道。

「不仅是核可了……」

玛格莉特叹着气继续说道：

「在我报告希露卡的行动之前，维拉尔大人就做出跟那家伙完全相同的指示了。」

玛格莉特当然是故意不先说的。

若是劈头就说「希露卡擅自采取行动」，难保不会惹得维拉尔不愉快，进而追究希露卡的责任。但是，那只是她多想了而已。

（看来她已经完全理解伯爵的为人了呢。）

维拉尔虽然有一股独特的美学坚持，但基本上他的行事都符合逻辑，也喜好智谋。在这方面，希露卡和维拉尔可说是相当相似。

玛格莉特已经和维拉尔订定契约超过五年了，她从未见过伯爵发脾气。不过，维拉尔若判断对方毫无价值，就会弃之如敝屣。他的贴身魔法师之所以含希露卡在内仅有五名，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其他契约魔法师全都被分派到远地，在契约期满前恐怕是不会被召回了。

（即使如此……）

虽说事态分秒必争，但若她握着魔法杖等待回应，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才对。

（我可不允许你说什么「我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啊。）

玛格莉特在心中燃起怒火，取出魔法杖，并将自己的魔法杖和希露卡的同调。

「……我是希露卡。」

声音从魔法杖传个过来。

「命令有需要变更之处吗？」

「这倒是没有。伯爵指示，这次的事件就由近卫骑士提欧和你负责解决。不过要记得在联系上不可怠慢。」

「好的。如果事情有所进展，我会再行通知。请代我向维拉尔大人致谢，感谢他愿意原谅我擅自下决定。」

「你也知道自己是擅自行动？」

「这是当然。但当下狼人们的怒气极为激烈，他们甚至冲动到打算自行私了，因此我认为应该站在康士坦斯家的角度提出主张。幸好狼人女王及其他族人都愿意接受伯爵的协助。」

「哦，是这样啊……」

玛格莉特的怒火稍微消散了些。如果是为了平息狼人们的怒气，那要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虽然临机应变很重要，但也注意别太超过了。」

会这么做的理由是明白了，但该嘱咐的还是不能少。

「谢谢您的指点。玛格莉特大人在上一次战役中所说过的话，我一直谨记在心……」

希露卡诚挚的话语传来后，魔法杖的同调也结束了。

玛格莉特盯着手中的魔法杖好一阵子。

「真是嚣张的丫头……」

劳菈半眯着眼嘟嚷道。她在旁边听到了希露卡和玛格莉特之间的对话。

「真受不了她。她在念魔法大学的时候，也是在学通一门学科的基础和应用方式后，就立刻转到下一个学系去。这种行径就像是在嘲笑我们这些专精一门学科的学生一样。」

海嘉也咂声道。

「不仅被契约君主所爱，甚至还有侍者，真是狡猾呢。」

柯琳语带钦羡地说。

「还好那名君主不怎么样，若是像阿雷克西斯大人那样帅气的君主，我可就饶不了她了。」

【插图】

劳菈语毕，随即出神地凝视半空，开始陷入白日梦中。她在大礼堂血案时看到阿雷克西斯，从此对他一见钟情。

「不过，想不到一派她出去当使者，马上就被事件卷入啊……」

「说不定她真的是被时势选上的人呀。」

海嘉露出苦笑，柯琳则是叹着气点了点头。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劳菈冷哼了一声。

「我可不想置身风暴之中呢。优雅而华丽地度过每一天，才是我的原则。」

「不是我刻意要泼你冷水，但那可不容易啊。奥图克和贝多利德国境相邻，而且他们还极度怨恨我国呢。」

贝多利德过去曾多次攻打奥图克，却总是在深邃的森林和奥图克擅长的游击战当中，吃足了苦头。

不过，奥图克却从未主动向贝多利德出兵过。战场若是来到了平原，奥图克可就没有能与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抗衡的优势了。

维拉尔似乎打算让自己成为幻想诗联邦的盾牌，不过玛格莉特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理由。

（我马上就要满二十五岁了……）

维拉尔规定年满二十五岁的契约魔法师就必须与他解除契约。这是为了让女性的魔法师能够寻觅第二人生的缘故——好让她们将得以找到自己珍视的男性，并产下新的后代。

这也是维拉尔崇尚的美学之一——让相爱的男女结合，共筑幸福的家庭。也许是因为如此，虽然他已经年过二十，但不仅没有娶妃，也没有纳妾的打算。虽说魔法大学的女学生们流传着他对契约魔法师下手的风声，但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也不曾和侍女有过喻矩的关系。不过，他也并非对女性毫无兴趣。维拉尔总是会找女性用餐，并与之对酌，只是该名女子只要一喝醉，维拉尔就会将她送回房间；若是想趁这个机会诱惑他的女子，将得不到再次与他共进餐的机会。

维拉尔心中有个理想的女性——那就是他已故的亲生母亲。她是尤尔根·克莱榭的女儿，也是马帝亚斯·克莱榭的姐姐。

玛格莉特并未见过她，不过城内留有肖像画，维拉尔也会不厌其烦地对玛格莉特诉说他母亲的事。在谈论自己的母亲时，维拉尔脸上露出的是真心感到幸福的微笑。或许有经过他的美化，但他的母亲看来的确是个相当优秀的女性。

（就算被说要找寻第二人生啊……）

玛格莉特的故乡在达塔尼亚，她在小大陆的东部一个颇具势力的拜火部落中被培育成咒术师。虽说是魔法师协会口中的自然魔法师，但她的部落和协会的关系相当良好，因此才能到魔法大学留学。她打算在学成之后回到故乡，就以咒术师身分度过一生。能操控圣火的咒术师不会遭到玷污，因此维拉尔对女性魔法师的体贴，就她来讲可说是多此一举。

她原本预定要更早回到故乡，但因为和奥图克伯爵缔结了契约，因此只能延后时间了。

玛格莉特是在快要毕业时遭维拉尔强行订定契约的。当时她非常生气，而且极为不满。不过，随着在维拉尔底下工作的日子渐长，她也开始对这个行事怪异的君主有了兴趣。虽然她无法对那独特的美学产生共鸣，但她对侍奉伯爵的日子并未感到不满。可惜的是，维拉尔似乎是不会改变自己的美学。

玛格莉特知道另外三名侧近魔法师都不是泛泛之辈，但希露卡的才能显然格外出众。以她的能耐，说不定可以站在与维拉尔同样的高度和角度观看事物。只是她还太年轻，有许多需要顾虑之处。

（哎，不过他们应该会处理得不错吧。）

玛格莉特在心中呼唤着希露卡和那位年轻君主的名字。

2

自狼人部落出发后的隔日傍晚，提欧抵达了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居城。他向卫兵出示来意后，很快就获准进城。

欧伊根坐在厅堂的王座上。他跷着脚轻晃脚尖，等待着提欧的到来。

他的年纪约莫四十，浓密的胡须沿着那张国字脸生长。身材壮硕宽胖，手脚也如圆木般粗壮。在他身旁有位穿着法袍的女性，年纪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左右。

「我可是从上一代康士坦斯当家时就被赋予了坚守北地的任务，你应该最先前来拜访我才对吧！」

欧伊根劈头就是一阵怒喝。

看来维拉尔的命令已经传至此地了。

「男爵大人所言甚是……」

提欧老实地点点头。

「由于事态紧急，因此在下优先前往国境周围的基地和村落发布消息，而目前这部分已经全数处理完毕，侵略此地的贝多利德骑士们想必不敢轻举妄动。接下来正是欧伊根大人出马指挥的时候了。」

「我来指挥？维拉尔大人可是钦点你为代理人喔。」

欧伊根语带狐疑地说。

「说是代理人，但在下其实只是执行传令之务罢了。在将维拉尔大人的命令传递这一带后，在下的任务形同完成。以在下的能耐而言，实在是难以应付多达十几名的贝多利德骑士。」

「少打这种官腔！我可是听说过你在赛维思之役中，大战贝多利德骑士团的事迹啊！」

这话似乎惹得欧伊根不快，只见他再次放声大喝。

「正是因为交手过，在下才深知他们的强大及恐怖之处。若是在城内打防守战，在下尚能应付，但这次是要揪出他们的所在，并主动挥兵出击。既是如此，那在下更该委任熟知地理，且有多次与贝多利德骑士团战斗经验的男爵大人。」

提欧有条不紊地游说着。但这并非场面话也非奉承，而是他真诚的感想。

因为一介新来乍到的下级骑士根本说不动年资深厚的附庸君主，所以才会特别赋予提欧代理人的身分。然而，若是连指挥军队的任务也一肩扛下，肯定会招致将兵们的反感。因此，提欧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让自己的职务仅止于「传令」。

会请欧伊根作为指挥官，是考虑过爵位、年纪和人格后所得出的结果。听说他爱夸耀战功，个性也相当顽固，但却是个相当老实的人。

因此提欧并未谢罪或辩解，而是彻底表明自己的立场。

「的确，我曾与贝多利德的骑士团战斗过许多次。」

男爵抽动着嘴角，像是在强忍怒气似地说道。

「在下听闻您多次受到上一代当家的表扬和授勋。」

「哦？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这对欧伊根来说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在下目前是附庸于维拉尔大人的近卫骑士，因此学习了这个国家的各种信息。」

和希露卡一同用功过的时光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这样的态度很值得赞赏啊。」

欧伊根高傲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的怒气已消，也对提欧放下了戒心。

「您过奖了……」

提欧行了一礼，随即开始说明案件迄今的发展。

「事件是在前天晚上发生的，在下于事发后便乘马前往国境一带，发布了边境封锁令和街道巡逻令。虽然募得了一些目击情报，但尚未传来搜出藏身处的消息。恕在下僭越，在下已经发令，要所有人将信息全部送至此处。」

若是要其他人将信息送至待在狼人部落的希露卡，他就会失了立场。因此他打算将这边获得的信息亲自携至希露卡那儿，再将狼人部落的信息携回此地。

「既然要我担任指挥官，那根据地自然会设在这里，你的判断并没有问题，反而更让我明白你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会有此提案。话又说回来，你只花了两天又多一点的时间，就行遍了奥图克北部吗？」

欧伊根有些吃惊地自王座起身。

「在下并没有行经每一处，而是委托几名君主向临近的君主传递讯息。」

「那也很不简单啊……」

欧伊根像是在评估提欧似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看你应该累了吧。我马上帮你安排房间，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尽管犹豫了一瞬间，但提欧还是坦率地接受男爵的好意。

老实说，他这两天几乎都没有合眼。虽然换过好几匹马，也有休息过，但还是一直都在策马疾行。

「那就好。」

男爵像是松了口气般点点头。

接着他叫来仆役，下令为提欧准备客房。

「很快就会整顿完毕了，趁这段时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事呢？」

「其实在赛维思之役后，我在距领地不远的森林找到一套贝多利德骑士的甲冑，身穿马铠的战马也死在旁边。看来那人是从赛维思撤退之际迷了路，不小心就跑进奥图克领内。」

「有找到那名骑士吗？」

「我虽然有派人在那一带稍作搜索，但并没有找到人。不过，若再往更深处走，就会踏入永夜之森。要是进了那里，可就没办法活着出来了。」

「那是吸血鬼的领地呢……」

提欧点头道。

「是啊，是个相处起来不太舒服的邻居。」

欧伊根苦笑道。

「这说不定与此次的事件有关。我在歇息一晚后，便会再次出发，向我的契约魔法师告知此事。她说不定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是那个你不惜舍弃子爵爵位也要保住的女魔法师吗？」

「她名叫希露卡。我之所以能晋升至子爵，都是因为有她帮忙的关系。在我遇见她之前，我的爵位甚至未臻骑士。」

「是这样啊……」

欧伊根似乎有些吃惊，他在逡巡片刻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将站在身侧的女魔法师召来，搂住了她。

「其实，我也打算将这位魔法师——德雅朵莉迎娶为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她与伯爵签订契约，并派驻到我这里约莫三年了。不过，她很快就要年满二十五岁，契约期满的时间也近了。她做事尽心尽力，也如你所见有着美丽的外貌，令我顾不得年龄的差距而为之倾心。幸好我已经得到了她的允诺。」

「那真是恭喜您了。」

提欧笑着为两人祝福。

「谢谢您。」

一直不发一语的女魔法师，这时红了着脸庞行了一礼。看来她的个性十分内向。

这时仆役回到了厅堂，禀报客房已经整理完毕了。

提欧被欧伊根催促着前往房间。他因为已经累到不想换衣服了，于旱只脱了鞋子便趴在床上，盖上棉被。

很快地，就此坠入了梦乡。

3

狼人们化为一整个群体，沿着一座又一座的森林展开搜索。他们嗅出气味，追逐脚印，准备揪出杀害同胞的犯人。

艾维因也和这群狼人一起行动。当然，他并没有成为狼人们的累赘。对身为「影子」的他来说，高速移动和长距离移动皆是拿手好戏。

「又是到这里就中断了……」

率领狼人的伊翁忿忿地啐道。

此时已然入夜，森林里几乎是一片漆黑，所谓的照明就仅有自林木缝隙间透下来的微弱月光而已。不过，对狼人来说，夜间的黑暗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而对艾维因来说也是如此。

伊翁曾去追捕猎杀狼人同胞的犯人，却遭到对方埋伏，险些丧命。不过他勉强脱身，并查出犯人就是贝多利德骑士。在追查过程中损失的右臂，此时正缓缓地再生当中。

「足迹被抹得完全不留痕迹呢……」

艾维因观察地面一会儿后点头说道。

「这是贝多利德骑士绝对做不来的技俩。若非有和我同类的影子同行，就是有人施放了魔法……」

然而，贝多利德的骑士虽是君主，却都没有契约魔法师——因为都是由克莱榭当家一起订定契约的。

「这么说来，我记得那些骑士之中有个女人啊……」

伊翁嘟嚷道。

「我记得贝多利德也有女骑士啊。」

「不，她的身体看起来没有经过锻炼。虽然只瞥到了一眼，但她身上带着一股不祥的氛围。要打个比方的话，就是像魔女那样……」

「如果对方的阵营里有魔法师的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找到了……」

艾维因轻声说着，突然就将视线投向了远处。

「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揪出来。」

伊翁的眼瞳反射着微弱的月光，绽放出金色的光彩。

「……能恕我稍微离开一下吗？」

艾维因向伊翁探询道。

「怎么了？」

「很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启齿。」

艾维因露出优雅的微笑。

「如果是要去小便，拜托你离远一点。我们的鼻子很灵，可受不了臭味啊。」

其中一名狼人笑着说。

「好的……」

他有礼地做出回应后，便悄悄地离开了该处，并以宛如滑入黑暗之中的步伐高速移动着。虽然不是要去小解，但他仍是和狼人们拉开了相当长的距离。即使他移动的速度相当快，但艾维因仍感受到有股气息如影随形地跟在他后面。

「到这边应该够远了吧……」

艾维因的口气倏然一变，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时，一道人影自黑暗之中窜了出来，以反射着光芒的尖锐物朝他刺去。

艾维因早在移动时就已经取出了短剑。他以其中一把剑弹开了这一击，并握紧另一把短剑，防范着隐身于黑暗中的某种东西。

第二道金属相击声接着响起。

对手手握两柄短刀，其中一把是普通的刀子，而另一把则是将刀身涂黑处理。这时对手再次祭出一轮快攻，艾维因一一将刀势接了下来，然后身子一沉，以一记刚猛的回旋踢回击。

对手大大一跃，闪过了艾维因的踢击，并在空中大力挥动双臂——光与暗之刃随即破空而至。艾维因一个后仰，险险闪过了两把凶器。他随即恢复站姿，欺近对手身边。

艾维因一抓住对方的手腕，就赏了对方一记过肩摔。他顺势自上方压制对手，并递出了短剑直抵对方咽喉。

「这是想干嘛？」

艾维因将罩住对方面容的黑色头巾摘了下来，一名年轻女子的面容随即秀了出来，短短的余发也随之跃动。

「艾维因，好久不见了呢……」

女子露出了微笑。

「是蕾拉啊……」

「哎呀，不是卡蜜让你失望了吗？」

「谁来都没差。玛丽娜大人的侍女找我有何贵干？」

艾维因收起短剑后，抓住蕾拉的手拉她站起身来。

在他和狼人一起行动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只有侍者和侍女才能明白的暗号。虽然蕾拉出手袭击了他，但艾维因却没感受到杀气。若蕾拉真的有心要杀害他，应该会采用隐藏气息并偷袭致死的手法才对。对侍者与侍女来说，暗杀术也是必修的技能之一。

「真冷淡呀。我们没多久前还是一起工作的同仁不是吗？」

「现在不是了。而且以我现在的立场来说，就算是被克莱榭家杀了封口也不奇怪。」

在侍奉希露卡前，艾维因是死于大礼堂血案的大工房同盟盟主马帝亚斯·克莱榭的侍者。而他当然对克莱榭家的内情知之甚详，也多次执行过极为机密的任务。

「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呢？你可是上一任侍长看上的孩子，只有你继承了他的邪纹呢。而且，以你的口风是绝对不会泄漏克莱榭家的秘密啦，毕竟这是我们的原则嘛。我只是想和你做一场交易。」

「交易？」

「我们贝多利德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士团里，有十余人下落不明。经过调查后，我们得知他们已经越过国境，进入了奥图克领内。我虽然想追踪下去，但街道上都是巡逻的士兵，森林里则是有狼人四处冲窜，我正觉得烦心的时候，突然就感受到你的气息……」

「你说下落不明……这代表闯越国境的骑士们并未收到玛丽娜大人的指令就擅自行动？」

艾维因大为吃惊。

贝多利德骑士团以钢铁般的纪律闻名天下，实在很难想象他们会擅离职守。而他们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骑士团的规矩，就是被褫夺圣印也不奇怪。

「率领那些骑士的，是骑士队长叶尔玛大人喔。他似乎召集了可以信赖的部下和同伴。」

「叶尔玛大人吗……」

艾维因当然也听说过这号人物。

「贝多利德的骑士在此地猎杀狼人，你知道他们的目地为何吗？」

「我才想知道呢。目前可以确定的，就是叶尔玛大人并未背叛贝多利德。若他是真心背叛的话，应该早就和玛丽娜大人的精神切断联系了。」

「虽然是擅自行动，却是为了贝多利德的意思吗……」

艾维因思忖起来。

确实，若是能歼灭狼人一族，那就得以大幅削弱奥图克的防御能力。但他们杀掉的狼人仅有数名，现在还反过来成为被猎杀的对象。如果不过是为了几名狼人就赔上十几名骑士的性命，那未免也太划不来。

「根据虽然收到邀请，却因不想违规而拒绝同行的骑士所书，叶尔玛大人的目的似乎是令奥图克陷入混乱，而且他好像还找到了有力的靠山。」

「让奥图克陷入混乱，然后是有力的靠山吗……」

艾维因将蕾拉说的字句重复咀嚼了一会儿。她也有可能是刻意传给他假情报，不过判断情报的真伪并非艾维因的职责所在。

「我不会阻碍你，甚至要我帮你也无所谓。我只要查明叶尔玛大人的目的后，就会立刻回去禀报玛丽娜大人。你觉得如何呢？」

「也许在玛丽娜大人解除与叶尔玛大人的附庸之前，我们就会先杀了他并夺走圣印喔。」

叶尔玛出身名门，而且年纪尚轻便当上了骑士队长。艾维因记得他拥有男爵的爵位，如果失去了这个人的圣印，对玛丽娜来说应该是一大损失。

「请自便吧。本来在他擅自行动的时间点就该解除了，但你也知道玛丽娜大人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嘛。」

艾维因对此深有体悟。克莱榭家的人固然严厉，但其实内心充满着慈爱之情。

在他成为孤儿并在寒冷的街上发抖之际，就是马帝亚斯·克莱榭收留他的。

「……好吧。但你若敢轻举妄动，我会不惜痛下杀手。」

「哦，还真是吓人呀……」

蕾拉耸耸肩膀。

「话说回来，你竟然不惜辞去克莱榭家的工作，也要去为那个魔法师小丫头效力？以你的本事，总有一天能当上侍长的吧？」

「侍奉希露卡大人让我感到十分满足。」

「我们侍奉玛丽娜大人也是很满足啊，硬要说的话，就是希望她再多指使我们一点。因为她老是亲自打理和自己有关的事务。」

蕾拉有些不满地说。

「我家的大小姐可是什么都交给我办喔。」

艾维因用夸耀的语气说着，而蕾拉则是露出打从内心感到懊恼的表情。

「好了……」

艾维因移动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看向自己的影子。

「巴尔迦礼殿下，您都听见了吗？」

他向影子这么一问，一头黑猫便有如涌泉般冒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呀！」

蕾拉瞠大了眼睛，惊慌地叫了起来。

「这位是大小姐的友人，是一位身分高贵的殿下，因此还请你别失了礼数。」

艾维因一这么介绍，巴尔迦礼便像在摆架子似地挺起胸膛，胡须也直挺挺地伸向两侧。

「你是要我把这些对话传话给希露卡是吧？」

巴尔迦礼以傲慢的口吻说道。

「能麻烦您吗，殿下？」

「好吧……」

巴尔迦礼高傲地点点头后，再次钻进了影子之中。

「那么，我要先回去了。我会和狼人们解释你的状况，可别跟丢了。有事我会再叫你。」

「咦——？不让我和你一起行动吗？」

蕾拉不太开心地说。

「你想置身在饥饿的狼人群中吗？」

「我对这种状况有点兴趣呢。」

「要是让他们吃到有毒的东西，我可会被大小姐骂个半死。」

「钦！你这样说我太过分了吧！」

蕾拉气呼呼地抗议道。

不过艾维因没理会她，径自加快步伐奔了出去。蕾拉迫于无奈，只能紧跟在后。

4

希露卡先是听到门外传来马儿的嘶鸣声，过了一会儿，提欧就走进房间了。

「欢迎您回来。」

她先调整好呼吸，让声音听起来不会那么亢奋，才将提欧迎了进来。

「不过我等一下又得走了。」

提欧苦笑着说。

「对了，普莉希拉呢？」

虽然这是很自然的疑问，但听到提欧提及圣印教会女祭司的名字时，希露卡还是有些吃味。

「她一边试着教化狼人，一边协助他们。因为狼人们大多离开村落了，所以现在到处都缺乏人手……」

希露卡用像是在照本宣科的口吻回答。

「比起那件事，请问搜索得还顺利吗？」

「目前还没找到贝多利德的骑士，现在正在一一突击他们可能的藏身处。」

说着，提欧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是用看的也能明白他已经相当累了。

「狼人们有什么斩获吗？」

「是，昨晚巴尔迦礼殿下有回来我这里，帮忙传达了艾维因搜集到的情报……」

希露卡邀提欧来到不远处的一张桌旁，指着摊在上面的地图。这是希露卡自行在白布上所画的，虽然是仰赖在书库阅读地图时的记忆临摹出来，但她对于精确度很有自信。

希露卡将手指向狼人们遭到杀害的场所，以及女王的长子伊翁遭到埋伏的场所，一一都标上了注记。

接着，她开始汇报率领骑士越过国境的主犯是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的事，以及他其实是未经许可私自行动的事。而且目标是让奥图克陷入混乱，同伙中似乎还有个女魔法师。

「让这个国家陷入混乱？」

提欧皱起脸庞。

「所谓的混乱也有分规模大小啊。我们包可以说目前的奥图克已经陷入了混乱，毕竟已经有许多领主、士兵和村民在四处奔走啊。」

「仅是这种程度的话是起不了事的。当然，我也希望能够逮到贝多利德的骑士们……」

要是让他们溜了，那责任就会降在提欧和希露卡头上了。也可能会因为「没有给狼人们复仇的机会」这样的理由，而被他们大卸八块。

「你认为那个叫叶尔玛的人有更远大的目的，对吧？」

提欧看着希露卡说道。他的直觉还是一样敏锐。可能是因为曾经在各处宿屋打工过的关系，他很擅长看穿对方稍纵即逝的反应。

「我不认为一名骑士队长的鲁莽独行，会让十余名骑士群起回应。既然能让这些人愿意跟随，想必一定有更为重要的目的存在。」

「原来如此……」

提欧大大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将视线投向希露卡摊开的地图。

「这里是疑似贝多利德骑士被人目击的地点。」

说着，他仿效希露卡的举止标上注记。

「他们听到狼人出动的消息后，似乎悄悄地移动，并且设下了埋伏。既然有魔法师在，要将狼人诱出来应该也不是难事。」

「我也是这么认为。但要让十多名骑士藏身，就算是魔法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希露卡神色严肃，看着增加了新注记的地图。

这时，背后传来了开门声。

「我拿热呼呼的汤来啰。」

原来是端着大托盘的狼人女王克拉菈走了进来。

「真是不好意思。」

提欧向女王行了一礼。

「谢谢您。」

从女王那儿取了冒着热烟的杯子后，希露卡也向她致谢。一阵混着牛油和炒焦洋葱的香气扑鼻而来。

希露卡自拜访狼人部落的那天起，就一直逗留在女王的宅邸之中。因为发生了案件，女王的好几名孩子都跑到村子外头。留在宅邸的，就只剩下她和最小的双胞胎艾玛和露娜了。

「我还烤了派喔。」

克拉菈说着，将一个大盘子放在希露卡和提欧之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派已经分好了，希露卡拿起其中一片咬了一口。大量的蘑菇塞满了派，香气马上就在口中扩散开来。

「好吃吗？」

「很好吃。」

「那我来教你做法吧！」

「请、请等之后有闲暇的时候吧。」

克拉菈相当好客，在希露卡逗留的这段期间也相当疼她。希露卡虽然很感激她的好意，但同时也担心起自己的体重。因为服装的剪裁关系，要是体型稍有变化，那可是藏也藏不住。

「看来还没找到呢……」

克拉菈窥探着地图，并叹了口气。杀害族人，并令长子伊翁受到重创的贝多利德骑士让她气愤难耐。

「他们会不会已经回贝多利德玄了？」

「当然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阻在伊翁大人提供信息后，我方已经采取了戒严体制，多达十余名的团体想越过国境，想必不是易事。」

能这么快实行戒严，都是多亏有提欧的迅远行动。

「还是说他们像鬼子一样掘洞躲起来了？」

「那重点就在于躲在哪里，或者是被谁藏了起来……」

这时希露卡的脑海里闪过了叶尔玛在招募同伴时说的「有着有力的靠山」这件事。

（所谓的靠山，是指伊翁看到的女魔法师吗？还是说叶尔玛背后有贝多利德的有力人士撑腰？也可以能是奥图克内部有叛贼……）

但这项情报也有可能是假的，不可以妄下定论。

「我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啦……」

提欧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嘟嚷道。

「是什么事呢？」

希露卡催促着提欧。现在正是任何情报都会有用的时候。

「我目前在一个名为欧伊根·尼可莱的男爵的城堡为据点活动。」

「欧伊根男爵吗？这可真是合适的人选呢。」

希露卡感到有些佩服。她当初只先想到封锁国境和加强街道巡逻，再接下去的部分就没有详细规画了。虽说对方没有率兵，但要和十多名骑士交手，想必也会是一场小规模的激战，而这样的战斗自然会需要指挥官。既然身为维拉尔的代理人，本来应该是要由提欧担任此务的，但那些任职已久的附庸君主们想必不会乖乖听从这个甫到职不久的下级骑士。

（提欧大人真的很擅长与人建立羁绊呢。）

希露卡忍不住为提欧感到可靠。

「我从那名男爵口中听到了一件奇怪的消息……」

提欧接着将那件消息——赛维思之役刚结束时，在通往永夜之森的路途上找到一套贝多利德骑士甲冑的事叙迤了一遍。

「应该是撤退的时候和队伍走散，不小心迷路了吧……」

这算是满常见的状况，但若和现在的案件一起比对，就会让人怀疑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希露卡望向地图上的一点。接着就这么凝视了好一会儿。

上头画着一座城堡。城堡的周围有着广大的森林，却没有遭到目击过的标记。不过，那单纯只是因为无法进入搜查所致。森林外围倒是有许多标记。

「永夜之森……」

希露卡犹豫了一下子，才将这个单字说了出来，并以魔法杖的前端指向该处。

「既然搜查至今都没有收获，那就有可能是藏在这一带了。听说就连奥图克的领民都无法接近该处呢。」

「若非状况特殊是进不去的……」

克拉菈颔首道。

「我们狼人在选定猎场时，也会特别避开永夜之森。过去曾有族人打破这项规定，结果变成了惨不忍睹的尸体被送了回来。」

希露卡也知道这起事件。

根据记录，那时候狼人与吸血鬼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幸好有当时的康士坦斯当家和魔女长老出面仲裁，才得以避免冲突发生。

「你难道认为是吸血鬼之王在藏匿他们？」

提欧试着问道。

「不，我并非在怀疑吸血鬼之王……」

希露卡连忙摇头否认。

「虽然是一群让人不快的家伙，但吸血鬼们的确是安分地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也帮忙一同守护此地。」

克拉菈补充道。

希露卡也理解这一点。得到不死能力的吸血鬼，可以说是和外界变化无缘的存在。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可能掌握了奥图克的人民不会接近永夜之森的信息，因而冒着风险藏身在该处。但如果要搜索永夜之森，就得得到吸血鬼之王的许可，若他愿意协助的话，也许很快就可以结案了。反正我本来就预定要以使者的身分拜访，我等下就去跑这一趟吧。」

「你一个人吗？」

提欧有些挂心地说。

听到他为自己操心，希露卡在内心窃喜了一下。

「提欧大人还必须执行代理人的职务，艾维因则是和狼人们一同行动，所以当然是我一个人去了。」

希露卡笑着对提欧点点头。

「虽然我不太想让那些家伙插手，但既然可能藏在永夜之森，那就没办法了呢……」

克拉菈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温柔地给了希露卡一个拥抱。

「你可要小心嗅，等你回来后，我再做一些拿手菜给你吃。」

「谢、谢谢您。」

希露卡的眼泪险些掉了出来。在留居宅邸的这几天，克拉菈待她宛如真正的母亲，对从未体验过母爱的希露卡来说，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虽然她一直克制着自己想要撒娇的心情，但此时终于忍不住放下了心房。

「既然要去永夜之森，我也刚好要回男爵的城堡，不如就让我用马载你一程吧。」

「用、用马吗？」

听到提欧的提议，希露卡登时慌了起来。这当然代表要两人共乘的意思。

「因为艾维因不在，没办法操纵马车嘛。」

提欧倒是显得不以为意。

「说得也是……」

希露卡暗自斥责起想太多的自己。现在分秒必争，与其徒步前行，乘马到半途当然是快得多了。

「那么，就麻烦您了。」

希露卡佯装冷静地说。

之后，希露卡就上了提欧的马，一同离开了狼人部落。

在房舍的暗处，有人正悄悄目送着这两个人的离去——人数恰好也是两名。

她们是狼人女王克拉菈的双胞胎小女儿——艾玛和露娜。她俩此时的耳朵已化为兽形，尾巴也从衣服之中窜了出来。

「听到了吗？」

「听到了喔。」

艾玛发问，而露娜回答。

两人偷偷地将母亲和希露卡等人的对话听了进去。

「我们应该要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吧？」

「对呀对呀，不然会连老公都讨不到呢。」

两人互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只要能帮上忙，妈妈也会认可我们的能力吧？」

「哥哥和姐姐也会认可我们。」

一人说完，另一人就像在和自己对话般附议起来。

「说不定提欧也会抛下那个叫什么希露卡的，转而选择我们呢。」

「说不定还会拆解圣印，愿意成为狼人喔。」

两人同时露出窃笑。

「要让谁当提欧的老婆呢？」

「让他同时娶我们两个就好啰。」

「这样提欧会比较开心吗？」

「一定会很开心喔。」

两人再次相看着点了点头，并完全化为狼人之姿。由于衣服有经过特殊剪裁，不会因此就被扯破。

双胞胎悄悄潜行，离开了部落，然后走进了离村子相当远的森林之中。之后，两人像是在玩鬼抓人的游戏似地，在林子里飞奔起来。

5

以狼的脚力奔驰的话，从狼人部落到永夜之森甚至不用一天的路程。

艾玛和露娜远在希露卡到达吸血鬼之王的居城前，就抵达了永夜之森。

不过，她们从小就一直被母亲叨念永夜之森的危险性，因此她们首先是谨慎地从森林的外侧开始搜索起。

过没多久，双胞胎就找到了一处留有多人来往足迹的小径。

两人互看了一眼，便下定决心踏入森林内部。走了一阵子，前方就传来了人类的气息。

虽然她们吓得寒毛直竖，但还是轻手轻脚地慢慢前进。接着，她们看到了一名男子慢慢走向深林森处。

双胞胎变身为狼人的模样，保持着距离跟踪男子。

前进了一会儿之后，视野中出现了一栋有些腐朽的建筑物。粗大的石柱被藤蔓包覆，屋顶则是爬满了地锦。双胞胎看见眼前光景，甚至产生了「应该是这些植物在支撑建筑物吧」的感想。

而两人跟踪的男子此时走进了建筑物之中。

艾玛和露娜接近建筑物，用鼻子嗅了嗅气味。

一股浓烈的男人味道扑鼻而来。看来里面有不少人。

又过了须臾，里面传出了谈话声。两人躲在草丛之中，消去自身气息，聆听起男人们说话的声音。

叶尔玛踏进厅堂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怎么样了？」

一名骑士不安地问道。

叶尔玛闷闷地摇了摇头。

「每一处街道都有奥图克的士兵在巡逻，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会无法行动……」

叶尔玛将变装用的斗篷脱下，扔在地上。

「狼人会向维拉尔求助实在是出乎意料。」

「你说出乎意料？」

听到叶尔玛的话语，一名骑士马上气冲冲地快步逼近。他是副队长法兰兹。

「这应该算是在估算之内吧？」

「维拉尔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叶尔玛像是在抗辩似地说道。

「而且负责指挥搜索的，似乎还是那个提欧·柯涅洛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众人登时一阵哗然。这个名字对贝多利德的骑士来说，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我听说在那场战争结束后，他将爵位让给附庸的君主拉席克·达彼多，并自愿成为维拉尔的附庸……」

法兰兹咬住了嘴唇。

「有传闻说，流浪骑士只是伪装的身分，他其实一直都是维拉尔的侧近，而奥图克伯爵是刻意将提欧与他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送至赛维思，并伺机攻下克洛维斯以及佛比司……」

一名骑士大声说道。

法兰兹也听说过这个传闻，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叫提欧的君主应该深得维拉尔的信赖，而他的能力肯定也受维拉尔认可。

「若是那个提欧在搜索我们，恐怕再过不久就会被他查到这里啊。」

法兰兹对叶尔玛继续进逼。

「这座森林虽然名义上是康士坦斯家的领地，但治理此地的是身为邪纹使的吸血鬼之王。不管是奥图克的士兵抑或是狼人，都无法越雷池一步……」

叶尔玛自信满满地说。

「更何况，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还是我们的同伴。」

瞬间，双胞胎的尾巴同时高高竖起，但没人察觉到这件事。

「听到了吗？」

在建筑物外头聆听对话的艾玛细声道。

「听到了喔。」

露娜也轻声回应。

「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听不太懂。」

「但是我们发现了。」

「是呀，发现了。」

两人对看一眼，露出窃笑。这部分才是重点，而另一件重要的事实则是——

「想不到吸血鬼居然是他们的同伙……」

双胞胎的表情转为严肃。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是有多么严重，但她们很清楚，这绝对不会是一件小事。

「得告诉希露卡才行。」

「嗯，不然她会被去抓吸血呢。」

两人对彼此点了个头，转身准备离开现场。

而她们在这时齐声发出惊呼。

因为有一名女子就站在她们面前。

「居然有两只小狗迷路跑到这里呀。」

女子露出妖媚的笑。

双胞胎凭着直觉明白此时必须逃跑。她们朝左右散开，准备全速冲刺。

——但她们没能成功逃脱。

「不会让你们逃掉的……」

因为就在女子说出这句话之后，生长在这一带的藤蔓便宛如触手般伸长，将两人的手脚紧紧缠覆住。

两人跌倒在地，哀声喊痛。

虽然她们努力挣脱，但藤蔓不只拥有弹性，还带着惊人的韧性。

「不乖一点的话，就只好杀了你们喔……」

女子睥睨着双胞胎，冷冷地说道。

两人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插图】

她们老爱调皮捣蛋，过去曾被母亲和兄姐们斥骂过无数次。在被喝斥的当下虽然也很害怕，但那和这一刻感受到的诡谲的恐惧完全不同。

双胞胎缩着身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此时此刻，艾玛和露娜仅能流着眼泪浑身颤抖着。

6

漆黑的森林之中，希露卡正加紧脚步，走在如蛇径般的狭长小路上。

提欧载着她抵达欧伊根男爵的城堡，希露卡在那里休息了一晚，并在天明之后启程前往吸血鬼之城。

就如同那不祥的名称所示，永夜之森的林木与其他的森林大相径庭。不仅树干上生着突起物，树枝弯折曲转，叶片也呈现黑色。

就连倾注而下的阳光都显得不太对劲。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天色却是如日暮般的红。很明显地，是浑沌扭曲了这里的自然法则。

希露卡取出了魔法杖，以镶嵌其上的浑沌仪侦测起浓度。

结果令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浑沌浓度居然高成这样……」

满值为十的浑沌仪此时表示的数字为「八」，一般地方的浓度仅有二至三，就算是浓度略高的埃拉姆，也仅仅是四到五的程度而已。

这么高浑沌浓度，就是汇众出再强大的浑沌灾害也不奇怪。

（这边已经差不多可以用魔境来称呼了。）

再走了一阵子后，希露卡看到了村落。这里是侍奉吸血鬼之王的村民所居住的村庄。

虽然房舍看似平凡，但还是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而她很快就明白了个中缘由。

人们并无交谈，四下不见家畜，加上一个小孩子也没瞧见，整个村子安静得仿若幻影。

而村民们也对希露卡漠不关心，甚至可以说是视若无睹。

即使从她的身边走过，视线也不会投射过来。

希露卡感受到一股类似尸臭的浑沌气息。

他们恐怕都是拥有不死能力的邪纹使。追求永生的人们在这世上并非少数。

对这类邪纹使来说，这里恐怕是被当成圣地看待的吧。虽然还未开始调查，但永夜之森里似乎有不少村落，而目前还不清楚是不是所有的居民都拥有不死的能力……

继续深入村子，便看到道路分岔为两条。从左侧的道路看去，可以看到有座漆黑的尖塔穿出林木矗立在远方。

「就是那个吧……」

希露卡自言自语着，走上了左侧的道路。

最后，她终于抵达了城堡。虽然没有城墙，但城馆有着相当的规模。城馆有着看似坚固的双开门，上面系着铁环。

希露卡抓住铁环，准备敲打城门。

然而，就在她要敲打之前——铁门却发出让人发毛的嘎吱声，缓缓朝内敞开。

希露卡原本以为门径自敞开的，不过城馆里头却是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男子们无言地向希露卡行了一礼。

希露卡回礼后，踏进了城馆内部。眼前是挑高的大厅，脚下铺设了鲜红色的地毯。

大厅的深处则有两道通往楼上的螺旋形阶梯。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只见一名身穿正装的男子执着手杖，自右侧的楼梯拾级而下。而左侧的楼梯上也有几名穿着礼服的女性缓缓走下楼。

「请恕我冒昧造访。在下名为希露卡·梅莲提丝，以奥图克领主维拉尔·康士坦斯的使者身分前来拜见。」

希露卡恭敬地寒喧道。

「你的传闻我听过不少。和你订契约的那个年轻君主提欧·柯涅洛没跟着来还真是可惜。」

「不敢当……」

希露卡忍不住困惑他们的名声到底传了多远。

「因吾主维拉尔大人授命，在下目前身负任务，之所以前来拜会大人，亦是因为想请您伸出援手。」

希露卡抬起头，看向迪米托列。

「援手是指？」

迪米托列与希露卡面对面，并点了点头。

「日前有十余名贝多利德骑士潜入我国，并杀害了数名狼人。虽然这些人还躲藏在境内，但无奈范围过大，目前仍未揪出他们。根据状况分析，他们藏身在这永夜之森的可能性相当高，因此在下希望迪米托列大人能核准我们搜索此地。」

「根本不需要搜索。」

吸血鬼之王笑说。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很清楚他们躲在哪里。」

「您……知道此事吗！」

希露卡吃了一惊，随即紧盯迪米托列的双目。

「在我的森林里，各处都有我的眼与耳。」

希露卡听了，倒也是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

说不定这个吸血鬼之王早已用邪纹和整座永夜森林联系在一起了。

「您为何容许贝多利德的骑士躲藏于此？」

「我不该容许吗？」

迪米托列反问道。

「这……」

永夜之森虽是奥图克的领地，却不受法律的约束。在这座森林所发生的任何事，全都是由这位吸血鬼之王下裁示。

「然而，以奥图克的立场来说，在下必须全力追缉这些犯人才行。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在此地掀起混乱。」

「混乱啊……」

迪米托列像是在咬牙切齿似地呢喃着。

「那可不妥，因为我盼望的是平稳啊。」

「您愿意出手相助吗？」

希露卡强势地追问道。

「跟我来，我让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迪米托列没有回答希露卡的问题，而是走向隐藏在螺旋梯暗处的下楼阶梯。

虽然希露卡有些犹豫，但此时也只能跟上去了。

吸血鬼之王走下阶梯，而希露卡则是点亮魔法光后跟在后头。

顺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下走后，他们来到了一处许多通路交亘其中的地下空间，其构造宛如迷宫。侧沟似乎是作为下水道使用，可以看到老鼠、蝙蝠和虫群蠕动。

而道路的墙壁上有雕出类似棚架的空间，上头安放着大量人骨。

「这里是？」

希露卡探询道。

虽然感觉不太舒服，但此处并不会让人心生恐惧。毕竟不管是老鼠、蝙蝠、虫子或是人骨，都不带直接的威胁性。

「这里是地下坟场，我的职责就是守墓。」

「是这样呀……」

希露卡虽然嘴上答腔，但心中却对迪米托列带她来到此地  事大惑不解。不过，对方是自极大浑沌时代存活至今的超人，也许无法理解才是常态吧。

为了不让自己迷路，希露卡每经过一处转角，就会在脑中描绘地图。

迪米托列似乎没有要让希露卡记不得路的意思，他貌似采取了最短路径前行。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气氛相当不同的通道，眼前则是一扇华丽的门扉。

吸血鬼之王亲自将门推了开来。

接着他回头看向希露卡，对她点了点头。

希露卡颔首回应后，先行走入了房内。

这座房间架设了许多巨大的蜡烛，照亮了整个空间。地上铺着高级的地毯，墙上则挂着许多挂毯作为装饰。此外还有着附了床罩的床，以及许多经过细心装饰过的摆设。

然后——

在房间的深处，有个漆黑的球体浮在半空中。球体里头有个如胎儿般抱膝沉眠的全裸女性。女子身上烙满了带着不祥气息的图纹，但她却隐约散发着一种神圣的气质。

「这个球体是……」

察觉到是怎么回事的希露卡惊愕不已。

「次元结界！」

那是可以在这个世界挖出空隙，并创出异空间的能力。

「正是。」

迪米托列拍手赞道。

「但，这不可能……能够架设次元结界的，就只有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而且还仅限于相当强力的恶魔……」

言及于此，希露卡登时恍然。

「该不会在次元结界里头的，是恶魔领主的模仿者……」

「能联想得这么快真是聪明。不枉费我特别把你带来这里。她的名字是雅迪蕾，曾被誉为击倒恶魔领主的勇者，而后成为恶魔领主的模仿者，最后化身成魔王。而她亦是我深爱的一名女性。」

吸血鬼之王抬起双臂，面露恍惚神色，以唱歌般的语调高声说着。

「但魔王雅迪蕾应该在埃拉姆之役遭到联军击败，并已经死亡才是……」

「你无法相信亲眼所见吗？」

「这……并非如此……」

希露卡摇了摇头，并定睛观察起来。在次元结界另一端的她，确实是活着的。虽然频率相当地缓慢，但她被膝盖掩住的胸口仍有起伏。

「没错，雅迪蕾还活着，而且正等着——清醒的时候到来。」

迪米托列的表情有如孩童般开心。

「清醒？」

希露卡总觉得这个词汇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雅迪蕾在沉眠之前，对我这么说了——『当时机到来，我自会苏醒』。」

「时机到来……」

这话实在是耐人寻味，所谓的时机也许是在无穷遥远的将来，也可能是现在的这个瞬间。

「请问迪米托列大人，您将每一位以便者身分来拜访的魔法师都带来这里了吗？」

「不，在康士坦斯家的魔法师之中，你是第一个。」

「那是为何呢？」

「因为你的运气很好。雅迪蕾沉睡已逾一千六百年，而那个时机终于到来了。她很快就要醒来了啊。」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希露卡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担任使者出访的时候，碰到了睽违一千六百年后的魔王苏醒呢？这到底会为奥图克带来多大的混乱？

「混乱……」

希露卡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虽说这的确是偶然，但这一切几乎都是在必然之下发生的。

「该不会贝多利德的骑士团长叶尔玛是打算……」

「你的头脑真的很好，当个人类时在是太可惜了。你的智慧值得以永远来保存下去。」

迪米托列的眼睛变得如血般赤红。

「大人的夸奖让在下十分感激……」

希露卡手执魔法杖，慢慢和吸血鬼之王拉开距离。

她听说吸血鬼会将被吸血者的精气夺去，并藉由输血让对方成为己方的一员。

「放心吧，我不会让没有意愿的人成为族人。」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获得永恒的生命也许并不坏，但希露卡有着比那更为重要的志向。

「话说回来，我要以奥图克使者的身分向您提问。您为何会知道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的目的呢？」

「你这么聪明，不是早就该猜到了吗？」

迪米托列笑道。

当然，希露卡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

「您应该就是叶尔玛卿的同伙吧？」

「硬要说的话，是我主动请叶尔玛协助的。为了解开次元结界，圣印的力量是必要的。」

「您说时机已到……难道这个时机是由您决定的？」

希露卡的心中缓缓地燃起怒火。

若是如此，那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就不是叶尔玛，而是吸血鬼之王了。

「时机是真的到了。」

「那是指怎样的时机呢？您不是自极大浑沌时代以来就一直守护此地吗？为何要令沉睡一千六百年的魔王复活呢？」

「我守护的并不是这个国家。」

「那是什么呢？」

「是，永远。……」

迪米托列平静地说。

「我是在极大浑沌时代诞生的。那真的——真的是个很可怕的时代。灾厄频繁得宛如日常光景，魔物接连不断地涌现。人类如蝼蚁般死去，而没人会凭吊他们……」

许多传说和记录都叙违了极大浑沌时代的恐怖与悲惨之处，但对于活着度过那段时光的吸血鬼之王而言，他肯定经历过传说和记录都无法比拟的真实吧。

「你刚才在地下坟场看到的人骨，是我在极大浑沌时代收集来的。我不仅决定要凭吊他们，还下了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决心。」

说着，迪米托列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错，我发了誓——我一定要一直活下去。因此，我不得不变得更强。我与浑沌交战，歼灭浑沌，并将浑沌吸为己用。曾几何时，我的全身上下都烙满了邪纹。不只是肉体表面而已，连我的骨、肉、内脏和每一滴血都是……」

邪纹便是在极大浑沌时代产生的。这是因为当时能吸纳的浑沌要多少有多少。自然魔法是也是如此，在那个时代，想发动大魔法可是一点都不难。

「而我就这么一直存活下来。在名为极大浑沌的永夜离去后，现在世界正笼罩于薄暮之中。我愚蠢的脑袋也曾希望就这么维持下去。然而，有人提醒了我这是错的，那就是德赛大公爵家的小毛头和克莱榭大公爵家的臭丫头。」

迪米托列露出了尖牙。希露卡感受到吸血鬼之王如今非常生气。

「您是指催生皇帝圣印，并认为若浑沌时代结束的话，秩序的时代就会到来一事吗？」

「在君主们彼此争地夺爵，或是缔结姻亲的状况下，圣印会逐渐统合起来，催生出皇帝圣印可说是意料中事。除非有人能改变这样的潮流……」

「然而，若浑沌的时代终结，人们也不用再畏惧灾害与魔物了。这不才是真正的安稳吗？」

「没错，这或许会是这个世界的黎明，但那对我来说，就象征着永恒的终结。我啊……害怕着死亡……」

吸血鬼之王说着，抱住了自己的身躯，并重重地颤抖着。

「死了之后会怎么样呢？我的意识会到哪里去？我会转世投胎吗？还是说，我的意识只是自永远到下一个永远之间的短暂梦境呢？」

「死后的事谁都不晓得。能确定的，就只有万物终有一死而已。」

「但我不是。我是不死之身。只要薄暮的时代能继续存绩，我就能永恒地活下去。」

「认为不会变的东西其实并非永恒不变……」

希露卡轻声说：

「我的推测就是在这边出了错。因为我认为您不会背叛奥图克。您过去都未背叛过，所以我才会认为未来也是如此。」

这并非她思虑不周，单纯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所以我最讨厌什么运气了。）

希露卡在心中自书自语。

但如今她已无路可逃，而和这名究极的邪纹使交手也不会有胜算。自己的生命完全掌握在眼前的吸血鬼之王手中。

希露卡已经做好了觉悟。虽然她厌恶得要命，但她目前只能将一切赌在运气上。

「可以请您再回答我一件事吗？」

【插图】

「什么事？」

迪米托列看着希露卡说道。

「您说『除非有人能改变这样的潮流』，这话的意思是您出手改变了吗？大礼堂血案是您犯下的吗？还是说您是共犯呢？」

「那件事和我无关……」

吸血鬼之王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知道是谁叫出了恶魔领主。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种事——就是我的森林里的居民芽娜。她的祖先是和我与雅迪蕾一同奋战过的黑魔女。就是她将叶尔玛介绍给我的。」

「咦……」

虽然是她开口问的，但迪米托列的回应却让她脑中一片空白。话说回来，艾维因的报告也有提到叶尔玛有带着一名女魔法师。魔法师协会找翻了天都没查个水落石出的案件，她现在至少得知了犯人是谁！

（但我还有机会将这个情报带回去吗？）

希露卡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她知道的已经太多了，至于知道太多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也是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

7

狼人女王克拉菈不开心地在宅邸里踱步。

在希露卡与提欧离开后，她才发现最小的双胞胎女儿艾玛与露娜也不见了。

她大概猜得到她们去了哪里。

是永夜之森。

双胞胎一定是偷听了希露卡他们的对话。

只要用上狼的听力，这一点也不难。

而她们肯定是在听到可能帮得上忙的消息后，就擅自离家搜索了。

艾玛和露娜若分开就相当安分，但只要凑在一起，就可能会帮彼此找借口开脱，并且闹得毫无节制。

（两个傻女儿……）

她虽然这么叨念，但却是连觉都睡不好。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也该是她们巡视过永夜森林一圈之后，空手而归的时候了。

若是看到她们回来，当然要狠狠地把她们好好打骂一顿，并罚她们三天不准吃饭。

然而，那也是要等她们平安归来之后……

（求求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克拉菈坐在椅子上，以掌贴额，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她迄今已见识过了许多的死亡。包括了身为伟大领袖的父亲、不是个优秀的狼人但却非常温柔的丈夫，以及许许多多的同伴。

幸运的是，她所生的八个孩子无一天折。如今，如果她最先失去的孩子是最小的女儿，那会是多么残忍的打击啊。而且，失去的还有可能是两个女儿。

克拉菈实在很想冲出宅邸，对着月亮高声嚎叫。

但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接收到了有人自街道跑来的脚步声。

她认出这是女儿的脚步声——却只有一个人的声响。

克拉菈一踢椅子站起身，冲出屋外。在不久后，化为狼形的小女儿在村落的入口现身了。虽然长得很像，但克拉菈看得出那是露娜。

露娜似乎是拼命跑回来的，她已经完全喘不过气来了。似乎是嫌衣服碍事，所以现在全身是一丝不挂。

克拉菈只觉得出事了。

露娜这时也看到了克拉菈，她再次提升速度跑了过来——并在最后一刻变回人形，扑向了克拉菈。

「妈妈！」

露娜嚎啕大哭。

克拉菈紧抱着女儿，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对不起……」

露娜不断重复着道歉。

「好了好了，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克拉菈温柔地说。

在花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克拉菈从女儿身上听完了来龙去脉。

「……若想要艾玛的话，就要我一个人前往永夜之森是吧。」

露娜边哭边点头。

「可是妈妈，你如果去的话，一定会被杀掉的。他们想要我们的浑沌核，但因为我们的量不够，所以才要我来叫妈妈过去……」

「被杀？我吗？」

克拉菈嗤笑了一声。

「我马上就出发。你应该已经累了吧，先休息一下，在扪衣服穿好之后，再前往提欧的所在处。然后，你要和他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妈妈会在你们赶来之前把事情处理完的。我就是用尽手段也会把艾玛带回来，当然，我也会一起回来。」

克拉菈说完，再次用力地抱紧女儿。

接着，愤怒慢慢爬上克拉菈的脸庞，然后她化身为狼形——并猛烈地奔了出去。纯白的体毛反射着月光，疾奔所留下的残像宛如一道光之轨迹。

她的目标，自然就是吸血鬼之王所支配的永夜之森——




第四章 觉醒
1

在听过露娜讲述事发经过后，克拉菈在当天的半夜时分就抵达了永夜之森。

走进森林小径仰望夜空，只见月亮呈现诡谲的红色，甚至连星星的光芒都带了些赤红。克拉菈将狼形转化为狼人形，谨慎地在森林中前进。

不久后，林子里也起了雾，并随着她前进的步伐越来越浓，视野也随之变得朦胧。空气中混着异臭，声音的传递也显得慢了拍。克拉菈虽然是循着露娜的气味来到这里，却无法再继续追迹下去。

「是魔女干的好事啊……」

克拉菈呢喃道。

奥图克到处都有魔女，但强力的魔女数量并不多。一般部落的魔女不是忙于占卜，便是热衷制药或养育黑猫。

但现在来对付她的，似乎是身手相当高超的魔女。她不仅躲过了伊翁的搜索，还逮住了逃跑起来健步如飞的艾玛与露娜。

「在我看到雾散掉的瞬间，贝多利德的骑士就展开了伏击——」

克拉菈想起伊翁曾说过的这段话。在这阵浓雾的后面，想必是一群架设好重弩的敌人。

（雾散掉的瞬间就是关键……）

提醒自己之后，克拉菈踏着匆促的脚步前进。因为她判断对方不会趁雾浓的时候出手。

就这么走了一阵子，突如其来地——雾散了。

克拉菈在这瞬间猛力一跃，其高度甚至凌驾在林木之上。同时，数枚光之弹丸轰向了克拉菈上一刻所站的位置。由于失去了目标，弹丸纷纷炸在树木或地面上头。

克拉菈在空中迅速地打量了地面一带的状况。有一栋爬满了植物的古老建筑物，而建筑物周围则有握着重弩的贝多利德骑士，他们呈分散阵形。

「十三人……」

克拉菈嘀咕道。

艾玛的手脚被绑住，嘴巴也被封住，而她正躺在像是队长的人物的脚边。不过，克拉菈却遍寻不着魔女的身影，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骑士们再次装填重弩，准备瞄准天空——但克拉菈这时已经着地了。她一个蹬地，朝着一名躲在草丛中的骑士扑去。

那名骑士虽然已经架起重弩，但他已经没有击发的机会了。随着克拉菈右臂一闪，骑士脖子以上的部分登时化为血烟飞散。

「一个……」

克拉菈的动作未停，她立刻做了一次飞扑，并在着地的同时维持姿势「奔跑」起来。她以脚爪用力蹬地，让自己维持贴地移动的状态。有时她会以手支地撑起身体，改变行进的方向。虽然有好几发箭矢朝她射来，却甚至连她的身子都没擦到，仅是徒然地在地上炸出一阵尘烟罢了。

克拉菈闪着绿光的眼瞳已捕捉到了前方的敌人。

那名骑士已经发射了两发重弩，此时正慌张地打算拔剑。但他的剑还来不及拔出，狼人就已经抵达到了他的身边——接着，他的左肩至胸口一带的身体被整个刨开。冲击令骑士的身躯扭转起来，并在伤口喷溅出鲜血的同时倒了下来，就这么没了呼吸。

「两个……」

克拉菈双手贴地，猛力煞住身体，接着将积蓄的力量一举释放，一个空翻跃向后方。她在着地时缩起身体，以向后滚的方式逼近第三名猎物。

这名骑士也是两发射击都落空，而且没有装填第三发的余裕。虽然他拔剑摆出了架式，但眼睛却追不上在地面滚动的狼人。

「别、别过来！」

骑士陷入恐慌，胡乱挥剑，但狼人不以为意地扑了过来。骑士虽然绞尽力气刺出一剑，却被对方的爪子简单地弹开了。而狼人的另一只爪子，则将骑士的头部至胸口一带一举剖开。骑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趴倒在地，身下很快就蓄出一滩血泊。

「三个……」

克拉菈锁定了下一个猎物，以匆左匆右的步伐冲刺着。

「真棘手……」

叶尔玛在心惊之余，还是将心思放在狼人女王的动作上。

虽然迄今已射击了三次，但全被她闪开了。

就算想仔细描准，但女王的速度实在太快，加上变幻莫测的行动节奏难以捉摸，越是想认真瞄准，就越是容易「打偏」。

「打中啊！」

叶尔玛嘶吼着射出第四箭。这发箭矢一面改变着飞行轨道，就有如被狼人的左脚吸引过去般，正确地命中了。

狼人女王虽然失去平衡向前倒下，但她随即双手一撑，像是在弹射般高高跃起，并袭向下一个猎物。

被盯上的骑士架着重弩，就这么等待着对方的袭击。即使他在下个瞬间就会丧命，也坚持等到对方踏进能够确实命中的距离。

「看招！」

骑士吶喊着，将注入浑身圣印之力的箭矢击发出去。

在圣印之力回复前，是无法装填下一发箭矢的。而想让圣印回复，就需要彻底的休息。不过，这名骑士想必很快就可以休息了，虽然那对他而言是无止尽的休息……

狼人一边在空中翻着身子，一边挥动右臂击向箭矢。箭矢撞上她的右掌，粉碎了她的血肉。然而，狼人看起来并不介意，就这么咬断了骑士的喉咙。

这一咬将脖子的骨头也咬碎了。失去支撑物的头颅朝背侧甩去，而仅剩一层薄皮覆盖的头部则是像沸腾般，泉涌出泊泊血泡。至于身躯则是被头颅的重量所牵引，缓缓地往后倒地。

「四个……」

克拉菈舔舐沾附在唇边的血液，随着唾沫一同吐出，接着她轻挥了一下被炸烂的右手，手掌在转瞬间便开始再生。刚才脚上受的伤也已经痊愈了。

「该死的怪物……」

狼人女王的强度远远超乎叶尔玛的想象。骑士同伴们也因为恐惧而扭曲着脸孔。

「别怕！只要还有圣印的力量，就继续发射下去！若无法瞄准的话，就以连射的方式造出火网！」

这时，副队长法兰兹出声斥喝起骑士们。

叶尔玛也因为他的声音回过神来。

法兰兹在战场上总是表现得十分勇猛，情势越是危急，他就冲得越前面。他会一边让敌人的攻击集中在自己身上，一边冷静地实行一射一杀的战斗方式，藉此力挽狂澜。多亏有他的活跃，叶尔玛才能冷静地环顾战场下达指令。在之前的赛维思之役中，叶尔玛队也创下了攻下一座城门，并击毙身为守备队长的敌方君主、夺下爵位的功劳。

「没错！狼人并非不死之身！就算是女王，肯定也是如此！」

叶尔玛鼓励着同伴，并让剩下的九名骑士继续连射。光之箭矢毫无间断地袭向狼人女王。

克拉菈只凭借着本能闪避箭矢，并跑向第五名猎物。她朝着那名骑士跳去，看似要展开扑击，但骑士的剑却刺了个空——克拉菈跳过了骑士与剑，在他的身后着地，并迅捷无伦地使出一记后踢。

骑士的脊椎被踢碎，仰着身子呈く字型飞了出去。

第六人潜在建筑物的墙边，因此克拉菈蹬着墙壁跳跃，并以一记锐和的飞踢破解了他的战法。当她抽回腿部的时候，脚爪将内脏也拖了出来。

骑士像是想把被掏出来的内脏塞回原位般双手抱着肚子，就这样向前倒了下去。

「五个、六个……」

克拉菈此时也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她身上中了好几发箭矢，但她并不进行再生，而是就这么置之不理。因为只要发动邪纹，就会消耗大量的体力。虽然狼人的体力相当充沛，但并不是没有上限。

「下一个！」

克拉菈对自己斥喝着，随即以手和脚抓着建筑物上的地锦，迅速地在墙上攀爬着。在建筑物的屋顶上有两个猎物。

然而，她所攀住的地锦却突然像是得到了自我意识一般，开始动了起来，接着，地锦捆住了克拉菈的手与脚。

「总算现身了啊……」

克拉菈苦笑道。

这肯定是魔女动的手脚。她隐藏身形与气息，躲在一旁观战，并等待着这个时机。

克拉莶周围的地锦和藤蔓开始向她伸来，并将她彻底包覆住。克拉菈就像被网子罩住一般，卡在墙上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

女子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与此同时，数发箭矢贯穿了克拉菈的身体。

「你在那里啊！」

随着这声吶喊，覆盖克拉菈全身的兽毛绽出了白银的光芒，接着她绞尽了浑身的力气朝墙壁一踢——缠住她的地锦和藤蔓发出了啪地一声，被一一扯裂撕断。而她在视野之中找到了有着一头丰沛黑发的魔女。

「不会吧？」

眼看狼人女王挣脱了魔法的束缚，朝着自己飞扑过来，芽娜忍不住出声惊呼。

魔女连忙横握手中的扫帚置于身前。

「墙壁啊，墙壁啊！」

芽娜发动了魔法——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防护壁在她面前成形。狼人女王挥舞利爪使出的一击遭到阻滞，弹了开来。

然而，女王匆左匆右地绕着圈子，还不时高高跳跃，从各式各样的角度展开攻击。这令芽娜不得不展开全方位的防护壁。然而，防护壁能承受的伤害终究有其极限，每当一面墙壁遭到破坏，她就得立刻造出一面新的。只要施展魔法的时机耽搁了一次，女王的爪子就会将她撕成碎片。

芽娜尝到了浑身发寒的恐惧感。

她忍不住心想，若能像大礼堂血案那样召唤出恶魔领主，将她传送到次元结界的另一端就省事多了。然而，目前的浑沌浓度不够。芽娜所知的那位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必须要在极大的浑沌浓度下才能召唤。而只凭她一人是无法将浓度提升至极大级的。

「还不快想想办法！」

芽娜歇斯底里地叫道。

然而骑士们担心会误射到芽娜，因此都犹豫着不敢发射重弩。

「不准动！」

这时，叶尔玛的叫声响彻了四周。

「妈妈！」

狼人少女的尖叫随之响起。

狼人女王停下了动作，回过身子。

芽娜也转动眼珠瞥向叶尔玛。

只见叶尔玛拔剑出鞘，将刀刃抵住了狼人少女的颈子。

（一开始就这么做不就得了吗？）

芽娜在心中嘟嚷道。

她当初的确有提议过这种计划，但副队长法兰兹却主张要光明正大地和狼人女王打上一场，而其他的骑士也是持相同意见。于是叶尔玛采用了同伴们的主张。

（都躲起来打埋伏了，算什么光明正大啊。）

芽娜完全无法明白贝多利德骑士们所要守护的「君主道」。

她认为君主道所提倡的「有力量者需保护无力者」只是空谈，有力量者支配无力者才是真理，而且还是生杀大权全交在有力量者手中的完全支配。这样的世界不存在法规，也没有道德和宗教的存在。若想获得支配权，就唯有变强一途。在迪亚波罗斯界和深渊界等魔界里，这样的规矩才是理所当然。而当世界再次进入了极大浑沌时代，想必也会步上这样的道路。

「狼人女王，你的战斗非常精彩，但到此为止了。只要你敢动一步，我就杀了这名少女。」

叶尔玛不自然地颤抖着身体，同时放声大叫。

（我的暗示效力变弱了？）

芽娜暗自啧了一声。

贝多利德骑士队长叶尔玛，是她费尽心力才到手的「使魔」。她掌握了叶尔玛因战败而露出破绽的心灵，令他迷路走进永夜之森，藉由「被孤立在敌国的森林」这样的情境让他感到绝望和恐惧，并将他诱进自己的家，舒缓他的恐惧，再趁叶尔玛空腹之际，以下了药的食物供他用餐，让他的精神变得异常亢奋；之后，芽娜再在给予他性快感的同时施予暗示。一旦暗示的效力减弱，她就会亲吻叶尔玛，让他想起那时候的兴奋感。芽娜的唇上抹有和那一夜晚上的食物相同药效的口红，虽然效果不强，但也足以维持暗示的效力了。

（不过，时候就快到了，算了吧……）

叶尔玛虽然打算遂行自己的目的，但那当然是芽娜所策划的内容。而那个计划也是芽娜等「黑魔女」的夙愿。想到计划即将达成，她的身子不禁热了起来。

「叶尔玛，住手！」

法兰兹大声阻止道。

「你不是发过誓，绝对不会拿狼人少女当成人质吗！你不是说那太过卑鄙了吗！我记得你也同意了啊！」

「我是同意了，但再这样下去芽娜会死，而我们也会全数在此丧命。狼人女王实在太强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然而，我们的计划不容许失败，因此只能这么做了……」

叶尔玛也吼了回去。

「你连身为贝多利德骑士的最后一点自尊也打算舍弃吗？」

「我的自尊已经连一丁点也不剩了。不管是身为骑士的荣耀或是身为人类的尊严，都被我舍弃了！所以，我至少要将这项计划完成才行！要不然，我会连存在的意义都一并失去！也会无法凭吊死去的弟兄……」

「即使如此，还是有一条不能跨越的底线在吧？放开那个女孩！让我们继续战斗吧！即使我们会全部死在这里，那也是命定如此！」

但就在这时——

「干得好呀，叶尔玛！」

芽娜欢欣地喊着，将伪装成发针的扫帚自头上取下，朝着狼人女王扔了出去。扫帚缠绕着红光，宛如彗星般拖曳着光，并贯穿了狼人女王的背部。

女王克拉菈朝芽娜瞥了一眼，就这么缓缓地倒下。

「妈妈！」

看到了这一切的艾玛发出惨叫。

「怎么会这样……」

法兰兹以手覆额，登时说不出话来。

「好了，给她最后一击吧……」

芽娜对叶尔玛这么说。叶尔玛随即收起了剑，放开了狼人少女。

艾玛虽然想赶到母亲身边，但她的手脚仍被绑着，因此只能倒在地上挣扎。

两名骑士架着重弩，战战兢兢地缓步走近，并将重弩对准了克拉菈。法兰兹并未阻止他们，因为狼人看起来已经受了致命伤，他认为这反而是给予女王的一点慈悲。

「射击！」

叶尔玛颤声发号司令，他自己也架起重弩，将剩下的圣印之力全数灌注至箭矢之中。

然而，就在两名骑士准备击发的瞬间，狼人女王突然自地面上弹了起来，以双爪扯裂了他们的身子。两名骑士的侧腹遭到撕裂，呈逆时针扭旋转着身子，并像是对折一般倒地。

女王就这么朝着叶尔玛冲去。

叶尔玛相准了距离，直到女王相当接近之后才发射重弩。箭矢的确贯穿了女王的心脏理应所在的位置。

然而，女王依旧继续急奔，只是她的目标并非叶尔玛。她一来到女儿的身边，就跪了下来，以爪子将束缚手脚的绳索切断。

「逃吧……」

克拉菈恢复成人形，向艾玛投以微笑。

「坚强地……聪明地……活下去吧。」

语毕，克拉菈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趴倒在地。

「妈妈！」

艾玛哭着趴伏在母亲的身上。

「妈妈，这点小伤，你应该马上就可以再生完毕吧……？」

艾玛虽然不断呼唤，但母亲的体温正逐渐退去，残酷的事实正藉由摇着母亲身体的手传了回来。

「妈妈！妈妈！」

艾玛不停叫唤着，但母亲的身体终究还是散放出了如同黑雾的物质。黑雾呈漩涡状聚集，慢慢汇聚为球体，逐渐化为浑沌核。艾玛在祖父和父亲死去之际，也看过一模一样的黑色球体。

「我得吸纳……妈妈的灵魂……才行……」

艾玛抽抽噎噎地说着，打算将手伸向浑沌核。

「退下！」

芽娜见状，立刻揪住了艾玛的头发，硬把她拽了开来。

「好了，叶尔玛大人，请吸收女王的浑沌核吧。」

「啊、啊啊……」

呆愣着看着事态发展的叶尔玛连忙伸出手臂，插入女王的浑沌核之中。

「唔！」

一股像是被狼人女王咬住手臂般的剧痛传了过来。由于浑沌核太过庞大，他也在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真有能力可以吸纳。然而，若无法取得这个浑沌核，那迄今的努力就全成了泡影。

叶尔玛集中起精神，最后，浑沌核上终于窜出了几道光芒。

「喝啊啊啊啊！」

【插图】

叶尔玛发出了喝声，准备让浑沌与自己的圣印同化。

终于，狼人女王的浑沌核像是被圣印的光芒吞噬般消失殆尽。而现场连女王的尸体都没留下，就只留有让人发毛的黑暗和寂静而已。就某方面来说，邪纹使就像是将自己和异世界的存在对调一般。当与浑沌同化的肉体失去机能时，就会和浑沌一起蒸发消散。

「你们竟然杀害我妈妈！」

狼人少女露出獠牙，打算扑向叶尔玛。

「休想得逞！」

芽娜倒持扫帚，将扫帚柄指向少女。

少女像是被巨大的脚掌踩住一般，就这么被压在地面上。

「这么想妈妈的话，我就让你被吸进那个圣印里面，好好和她团聚！」

芽娜似乎打算就这么辗毙少女，只见压在少女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强。

「呜、呜呜……」

少女发出了苦闷的呻吟。

「住手！」

法兰兹见状，将已经装填完毕的重弩对准魔女。

「够了！狼人女王已经死了，她的浑沌核也让叶尔玛的圣印吸收，不需要连孩子都杀！」

「法兰兹大人还真是好心呢，明明都死了这么多的同伴耶。反正这些家伙也不是人类，就只是一群野兽而已。」

魔女泰然自若地看着重弩说话，但她已收回扫帚，施加在狼人少女身上的魔法也解除了。

少女仍旧趴伏在地，开始剧烈咳嗽。

「就算真如你所说，但这也不构成滥杀他们的理由！」

法兰兹并未移开重弩，并以愤怒的口吻咆哮道。

「有多少人死了？不，有多少人还活着？」

法兰兹接着向一名骑士问道，并要所有人集合。

「含叶尔玛大人在内，一共是五人……」

过了一会儿后，传来了语调沉痛的回应。

「这样啊……」

法兰兹咬紧了唇。

「在这场不名誉的战斗中，贝多利德的骑士就这样死了八个人！」

他转身对叶尔玛说道。

「对不起……」

叶尔玛垂首回应。

「我要离开这里了，因为我不想看魔王复活的光景。」

法兰兹唾骂着，将狼人少女扶了起来。

狼人少女面露诧异的神色盯着法兰兹。

「快逃吧，回到你同伴的身边去。」

听到法兰兹这么说，少女立刻站了起来，健步如飞地冲了出去。

「你想回去是没关系，但你过得了国境吗？」

芽娜嗤笑道。

如她所言，国境目前已经被严加封锁，街道上也有士兵巡逻着。不过，并小是国境的每一处都有城墙或栅栏阻挡，肯定有疏漏之处可以通过才是。

「我想怎么做都与你无关。」

语毕，法兰兹便转身离开了。

余下的骑士彼此互看了一眼后，也追随着副队长离去了。他们不曾回头看过叶尔玛一眼。

叶尔玛愣愣地伫在原地，目送着法兰兹离去的背影。

法兰兹是他还在当骑士随从时就结交的好友。不仅父亲是副骑士团长，叶尔玛的家世也相当显赫，因此下级骑士的子弟们都对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只有法兰兹以自然的态度和他共处。饮酒、女色等不正经的嗜好都是法兰兹教他的。法兰兹是重弩和剑技竞赛的常胜军，而他勇猛的表现早在随从时代就是声名远播，每一个骑士团长都想让他人队。但他一直到叶尔玛获得自己的骑士队前，都拒绝了所有的授勋，最后加入了叶尔玛的骑士队。叶尔玛为了答谢他，立刻就任命他为副队长，而且没有人为此感到不满。

在叶尔玛向他表明这次的计划时，他原先是大力反对，但在他发誓愿意鼎力相助后，立刻就积极地展开行动，成功游说了好几名同伴加入。在潜入奥图克后，之所以能度过各式各样的难关，都是因为有他协助的关系。

在法兰兹离去后，叶尔玛的心灵被好似掏空一半的失落感冲击。

「叶尔玛……」

魔女芽娜凑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叶尔玛。

「这下我们就能独处了呢。」

芽娜虽然在他耳边轻喃，但叶尔玛却是毫无反应。

（哎呀。）

芽娜呼了口气，这口气带着热度，刺激着叶尔玛的耳朵，然而，叶尔玛仍是一动也不动。

魔女这次来到了叶尔玛的正面环抱住他，用乳房贴着他的胸膛，并凑上了他的唇。但这回叶尔玛仍是没有回应，于是芽娜舔了舔唇上的口红，将舌头探入了叶尔玛的口中。叶尔玛反射性地回缠住了她的舌头，而这下子叶尔玛总算是动起了手臂，回抱住了芽娜的腰。

「好了，让我们前往魔王的所在之处吧。我们得让她苏醒，并实现你的心愿……」

芽娜抽开了脸，轻声说道。

「是啊……我得让魔王苏醒……令奥图克陷入混乱……」

叶尔玛面露恍惚的神色，如此说道。

2

法兰兹与三名同伴踏着沉重的脚步，在永夜之森的小径上行进。

他们都怀抱着一股无法获得救赎的失落感。正如魔女所说，他们不认为自己能够毫发无伤地回到贝多利德。就算真能回国，等待着他们的也会是严刑峻法。他们的圣印肯定会遭到褫夺，就是被处以极刑也不奇怪。即使如此，他们也打算将圣印交还给主君——玛丽娜·克莱榭。

玛丽娜到现在都还「信赖」着他们，圣印没被收回就是最好的证据。当然，法兰兹也仍未舍弃对玛丽娜的忠诚。

这一切都是为了克莱榭家。若不能打倒那可恨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克莱榭家总有一天会被逼上绝路，因此他才会赞同叶尔玛的计划。

然而，订定这计划的想必不是叶尔玛，而是魔女芽娜吧。而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也愿意协助他们。叶尔玛——或者说包含自己的所有人都不过是被这几个人给利用了。毕竟关于魔王的转生者苏醒后会发生什么事，法兰兹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终于，法兰兹一行人走出了阴郁的永夜之森。或许是黎明将近，前方的天空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红色的月亮早已落下，群星闪烁着正常的光芒。

然而，他们才安心没多久，在笼罩着淡淡夜色的前方远处，就有着一群以令人惊愕的高速不断逼近的集团。

「是狼人们！」

一名骑士怯弱地喊着，打算架起重弩。

「算了吧……」

法兰兹阻止了那名骑士。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我们就别做无谓的挣扎吧。」

就算打起来，他们也肯定不会有胜算，虽然大概可以和几个狼人同归于尽，但法兰兹现在没那种心情。

和「不想被他们杀掉」的心态相比，现在法兰兹的心里反而是「不想杀害他们」的念头占了上风。

（玛丽娜大人，真是抱歉，无法将您借放在我们这里的圣印归还给您了。）

法兰兹向着贝多利德所在的西北方垂首致意后，将手中的重弩抛下，缓缓举起了双手，而其他的骑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被狼人们包围了。在狼人的队伍之中，法兰兹看到了先前被他放走的狼人少女。不知为何，他觉得心情稍微好过一点了。

「我名为伊翁，是女王克拉菈的长子……」

一名年轻人用颤抖的声音向他们喊话。看来少女已经和他们讲述过女王死亡的消息了。

「我是贝多利德骑士团，叶尔玛队的副队长，名为法兰兹。我在此投降，我方并不要求任何条件。」

「我们的怒气无比激烈，哀痛也极为深沉，就算在此将你们撕成肉片，啃尽你们的骨头血肉，我们的怒火想必也不会止息。但是，我听说你们拯救了我妹妹艾玛……她是我母亲不惜牺牲性命也想救回来的妹妹。我在此为你们的行动致上敬意，所以不会杀掉你们，但也不会将你们放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想问你们。」

「我不会为阁下手下留情一事表达谢意，但我会就我所知如实回答……」

法兰兹抬头挺胸地回答道。他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安心感，反而是因为自己遵循正道的关系，令他涌上了一股类似满足感的心情——

艾玛的双胞胎姐妹露娜彻夜自狼人部落赶路，终于在这晚的黎明时分抵达了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居城。

露娜请停留在欧伊根城的提欧出面，并向他告知了艾玛遭到贝多利德骑士掳走、母亲克拉菈赶去救援，以及吸血鬼之王正在协助敌人等信息。

听着露娜的说明，提欧脸色一变。

「吸血鬼之王居然是他们的同伙……」

提欧愕然地低语道。

而希露卡目前正以使者的身分造访吸血鬼之王的居城。

（你一定要平安啊！）

提欧在内心吶喊。

「妈妈说她会回来的……」

露娜哭着说道。

「那是当然！」

提欧用有力的语气赞同。现在只能相信女王的承诺和她的实力了。

「不去救希露卡的话，她的血会被吸干的！」

「她也不会有事的，她很强而且很聪明呢。」

提欧虽然这么安慰露娜，但他也很明白这只是毫无凭据的白话而已。

（得想办法救她才行……）

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若对方愿意放人的话，他也不用特地跑一趟去接希露卡；反过来说，若对方打算抓住希露卡，提欧就是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也只是束手无策。

但他不打算待在这边等希露卡回来。

正巧就在此时，艾维因现身了。提欧不禁想起希露卡曾说过「能在必要的时刻现身的才是一流的侍者」。

（他不是应该和伊翁一起行动吗？）

也有可能是狼人们也往这里来了。说不定女王已经平安救出了艾玛，正在和孩子们会合。

「能打扰您一下吗？」

艾维因像是避人耳目似地，表现出想请提欧出城谈事的模样。

露娜虽然想要跟来，但艾维因客气地请她留在原处，最后露娜也妥协了。

（感觉不是好消息啊……）

提欧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他的预感果然成真了。艾维因告诉他，前去营救艾玛的狼人女王克拉菈，已在和贝多利德骑士们的战斗中战死。而骑士队长叶尔玛为了达成目的，正准备和魔女一同前往吸血鬼之城。

这场战斗也让贝多利德的骑士们死伤惨重，存活的骑士们与叶尔玛分道扬镳，准备返回故土，却被伊翁率领的狼人们拦截，而他们未做抵抗就直接投降了。那些骑士貌似从魔女手中救回了艾玛，因此狼人们也决定不杀他们。

「要向露娜小姐告知克拉菈大人亡故的消息吗？」

「我来说吧，虽然讲起来还满沉重的。」

露娜想必会痛彻心扉吧，但她一定得跨过这道难关才行。

「其实我们这边也不太妙……」

提欧将希露卡以使者身分前去造访吸血鬼之城的事说了一遍。

「才在想怎么没看到希露卡大小姐，还以为是有什么安排呢……」

震惊的艾维因敛不住脸上的表情。

这时艾维因突然若有所思，看向了自己的影子。

提欧也察觉了他的用意。

「巴尔迦礼殿下……」

艾维因出声呼唤后，提尔纳诺格界的凯特希便从他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找余何用？」

巴尔迦礼挺起胸膛，打理着胡须说道。

「希露卡大小姐遭到吸血鬼囚禁了。能请您确认她的安危吗？」

「什么……」

巴尔迦礼的尾巴竖了起来。

「居然绑架了余之亲友，该死的吸血鬼，不可饶恕！」

语毕，巴尔迦礼像是在池边伺机捉鱼的猫一样，轻轻摆着头盯着艾维因的影子，他的尾巴则像是不同的生物般左右摇晃着。

「余找到了……」

巴尔迦礼抬起脸，他的表情就像是逮到老鼠后展示给饲主看的家猫。

「希露卡的影子还在，但光线不太对劲，余无法确定位置，所以也无法前往那儿。」

「这样就很够了，殿下。」

提欧伸出手，向猫妖精寻求握手。

「嗯，那余就赐予你献上一只顶级鸟类的殊荣吧。」

「不，还请您准许我献上两只。」

「哦？」

巴尔迦礼的胡须一颤，眯细了眼。

「能请您通知爱雪拉关于希露卡被囚禁的事吗？」

听到提欧这么说的瞬间，巴尔迦礼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那身形看起来足足有平时的两倍大。

「余、余、余……余知道了。」

巴尔迦礼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阵子，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做出回应，并跳入艾维因的影子之中。

「她可能赶不上，但同伴还是越多越好。」

提欧转身看向艾维因。

「我打算出发去救希露卡，希望你能帮我。」

「这是当然。然而，若要前去救援，在下认为直接向被捕的骑士们问出情报会比较顺利。」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不想听了啊，但果然还是不问不行呢。」

提欧露出苦笑。这已经不是「有不好的预感」可以形容的了，想必他会采问到非常重大的实情吧。

「在下还希望提欧大人能见一个人。」

「该不会是贝多利德派出的密探吧？」

提欧环顾周围，却没看到任何人影。

「您的直觉果真敏锐。」

艾维因点了点头，转身打了个暗号。

这时附近的树丛处突然就冒出了一名身穿贴身灰衣的金发女子，并在提欧面前屈身行礼。

「我是侍奉玛丽娜大人的侍女，名为蕾拉。」

「我有收到情报。这次事件并非贝多利德的策略，而是骑士队长叶尔玛的独断独行——这个信息是你提供的吧？」

「是的。」

名为蕾拉的侍女点头道。

「我接下来将会回到贝多利德，向玛丽娜大人回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是不是该当作没听到比较好啊？」

以他身为奥图克骑士的立场来说，是不能让带着情报的贝多利德密探大摇大摆地回去的。

「这是当然……」

蕾拉露出了微笑。

「不过，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如果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事，但说无妨。」

「谢谢您。我在潜入奥图克前，玛丽娜大人给了我许多指示。在那些指示中，也有当越境的贝多利德骑士们遭到俘虏时的处置办法……」

「指示是怎么说的呢？」

「贝多利德将依照惯例，为被俘的骑士们准备赎金。」

蕾拉淡淡地说。

「是要我们别杀人或夺走圣印是吧……」

到目前为止，维拉尔每当在战争中抓到敌方的君主时，都会要求赎金或是与对方交换人质。然而，这次的俘虏并不是在战争中抓到的，因此也不确定是否会比照办理。

「若狼人们同意的话，我就会将那些骑士交给欧伊根男爵，请他静候发落，也会和他说明关于赎金的事。不过，我想大概要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维拉尔大人才会做出指示吧。」

「我的任务仅止于传递吾主的意见。」

蕾拉回得冷淡。也许对她来说，这些擅自行动，还令玛丽娜困扰不已的骑士们是生是死并不重要。

玛丽娜的侍女在行了一礼后，立刻就站起身来离开了。

「让她带着情报回去真的好吗？」

提欧苦笑着询问艾维因的意见。

「以她那种身手的影子来说，要获得足量的情报归国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吧。我认为让她早点离去会比较保险。如此一来，她就会无法得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提欧点头说着，和艾维因一同回到了城馆内。

接着，提欧前往了怀着满心不安的露娜的身边，并抓住她的双肩，凝视着她那遗传自母亲的绿眼，告知了狼人女王死去的消息。

「你骗人……」

露娜睁大了盈满泪水的双眸，一时之间无法言语。

「那不是真的吧？因为妈妈说过她会回来的……」

「很遗憾，但这是事实。不过艾玛没事，她很快就会跟着你的哥哥和姐姐们一同过来了。」

提欧的语气铿锵有力，像是要把这样的事实烙在露娜心底一般。

露娜仿佛承受不住提欧压在她肩上的力道，颓然坐倒在地，随即大哭了起来。

而提欧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待在她身边。

3

过了一阵子，伊翁率领的狼人们押着贝多利德的骑士们，抵达了欧伊根的城堡。

双胞胎姐妹见到彼此后，先是为重逢感到开心，接着又因为想起丧母之痛而嚎啕大哭。双胞胎的姐姐亚黛抱住了她们，将她们带往城馆外头。

提欧在取得欧伊根的许可后，开始讯问叶尔玛队的副队长法兰兹。

「我已听说你们并非在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的许可下行动，也得知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是你们的同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除此之外的一切信息。」

听到提欧的问话，法兰兹便从赛维思之役结束之后开始说起，讲述发生在叶尔玛身上的来龙去脉。

「骑士队长叶尔玛在自赛维思撤退时脱离了队伍，并因迷路而误闯奥图克的森林。他似乎就是在那时邂逅了名为芽娜的魔女。」

「黑魔女芽娜……」

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派遣至欧伊根身边的德雅朵莉忍不住出声说道。

「您认识她吗？」

提欧问道。

「我曾听村子里的谣言说，有个叫芽娜的魔女隐居在永夜之森里头，而且她还拥有着强大的魔力……」

「正是如此。若没有那个魔女的协助，我们根本成不了气候。」

法兰兹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叶尔玛在魔女芽娜的住处借宿了一晚，并似乎有了肉体卜的关系。

之后，芽娜有如契约魔法师般，向叶尔玛宣示了忠诚，并决定帮他脱身。而芽娜的确遵守了约定，她在隔天就将叶尔玛带到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的面前，为这名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请命，要迪米托列平安放他回国。

迪米托列看在魔女的面子上答应了她的请求。之后他设宴款待了叶尔玛，并将他带到地下坟场参观，让他见识了某个存在。

「而那似乎是自古封印至今的魔王……」

法兰兹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当他说出魔王一词时，城内登时起了一阵骚动。

以勇者的身分击倒魔王，又因成为模仿者而化身魔王的雅迪蕾的生平，在奥图克似乎是人人皆知的传说。

「……但那不是古老的传说故事吗？」

欧伊根难掩困惑地呢喃。他伸手抚摸着沿着脸庞轮廓生长的胡须，像是在确认是否还健在似地。

「但那是非常骇人的传说。虽说埃拉姆当年的势力不如现在强大，但当时在魔王的攻打下，埃拉姆确实被逼入了绝境。」

德雅朵莉神情严肃地说。

「文献明明就记载着魔王战死于埃拉姆之役啊？」

「但乡野传承也有着魔王并未死亡，仅是遭到封印的说法……」

「我也听说过魔王为了征服魔界，于是开了门展开旅程的说法。」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了起来。

提欧等到众人安静下来后，才催促法兰兹继续说下去。

法兰兹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道：

「吸血鬼之王虽然现在和奥图克缔结了盟约，但据说当年是站在魔王那一方——」

而吸血鬼之王便是在魔王战败遭到封印后，将其带回了居城的地下，并守护至今。

魔王深深憎恨着埃拉姆，希望有人能解开封印，于是她交代吸血鬼之王「若是有人能解开封印，就会为那人实现一个愿望」。但想解开魔王的封印，就需要强大的圣印力量。对于身为邪纹使的吸血鬼之王来说，亲自解开封印是不可能的。

不过，叶尔玛不仅是君主，爵位也已臻男爵。只要再稍加培育他的圣印，就会足以解放魔王了。

「而叶尔玛似乎在那时构思了这个计划……」

法兰兹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环顾众人一圈。

大厅虽然聚集了相当多人，但这回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他们都很明白这段讯息的重要性。

「……叶尔玛的计划就是唤醒遭到封印的魔王，然后向她许下毁灭奥图克的愿望。不过，虽说魔王是如同超人一般的邪纹使，但叶尔玛也不认为她能凭一己之力消灭奥图克。只是，若是要掀起混乱的话应该是绰绰有余，而这也就足够了。贝多利德只要趁着这场混乱挥兵进攻即可。」

法兰兹接着说明，之所以狩猎狼人，单纯就只是为了培育叶尔玛的圣印。

「若传说属实，那奥图克就是被彻底歼灭也不奇怪。想必真的会掀起一阵混乱吧。」

提欧向欧伊根进言道。

欧伊根则是苦着脸点点头。

「没办法阻止魔王复活吗？」

欧伊根朝法兰兹问道。

「叶尔玛在得到狼人女王的浑沌核后，圣印的力量已经足以解放魔王了。至于执行的仪式要花费多久时间，我就不知道了。」

法兰兹淡淡地说。

「要以我们这边的兵力攻打他们吗？」

「我认为我方并无胜算……」

对于欧伊根的提问，德雅朵莉立刻回答。

「还是先向维拉尔大人报告，等候他的指示吧。」

她说着取出魔法杖，凑近了自己的脸庞。因为她是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因此她打算向魔法师长玛格莉特联系。

而德雅朵莉的报告就透过了玛格莉特，并传到维拉尔的耳中——

「古代的魔王雅迪蕾要复活了？这可真是一大事件啊。」

报告听到一半的维拉尔，这回也不禁哑然。

维拉尔正在和达塔尼亚的皇太子米尔札玩牌。玛格莉特原本想向他私下报告，但维拉尔却表示不需介意。

「魔王雅迪蕾是什么来头？」

米尔札将牌盖在桌上，向维拉尔发问道。

听维拉尔简略说明了一遍后，米尔札哼了一声。

「恶魔领主的模仿者？往昔居然出过这样的存在啊。」

「您有何打算呢？」

玛格莉特催促着维拉尔。

「看来要阻止魔王复苏实在是不太容易啊。那么，别随意刺激他们看来才是上策。首先，还是先询问迪米托列阁下的真正意图吧。我看就让提欧担任使者吧？虽然这个任务会有生命危险，但若希露卡遭到对方囚禁，那他应该会欢天喜地地接下这个仟务吧。叫他和迪米托列阁下说，若他愿意放人的话，我就会支付足额的赎金。」

「好的……」

玛格莉特面无表情地颔首道。

「然后让奥图克的所有领主采取戒严。除了要防范永夜之森之外，我们还得小心近邻的同盟诸国。还有，派遣援军到欧伊根的城堡吧。叫这座城堡附近的君主准备出兵。」

「遵命……」

玛格莉特静静地行了一礼。

「可以把我算进援军里吗？」

米尔札向维拉尔提议道。

「我不太建议你这么做呢。要是太子有个什么万一，我可是会被令尊骂得狗血淋头啊。」

虽然维拉尔这么说，但他也很明白这位达塔尼亚的皇太子并不是在征求他的许可。

「父亲很清楚我的个性，请你别担心。我想用我的双眼见识见识那个叫魔王雅迪蕾的人物。若是我走运撂倒了她，不知道能让我的圣印成长多少呢……」

「嗯，这可难说了。由于有『一龙一国』之说，若对方是魔王的话，应该可以获得比打倒龙更高阶的爵位吧。不过，还请你千万不可大意。根据传说，雅迪蕾是因为打倒了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才得以成为模仿者的。而恶魔领主可是在大礼堂血案之中，在转瞬之间就斩杀了两名大公爵呢。」

「感谢你的忠告。正因如此，我才想要亲眼目睹。毕竟她可能会在未来成为我不得不与之一战的敌人……」

「也可能会成为共同奋战的盟友是吗？」

维拉尔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看来我留在大陆是正确的决定……」

米尔札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绽出精光。

「而且，我说不定还能看到『那两人』的下场呢。」

维拉尔的指示传来后，欧伊根虽然望向提欧，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当然要去。」

提欧察觉了欧伊根的心情，于是率先请缨。

「这可是个危险的任务喔！这等于是逼迫吸血鬼之王表态，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打算让使者进城。」

在这种状况下，使者被杀是常有的事。

但提欧并不感到迷惘。若维拉尔的命令是要他乖乖待命，那他就打算无视命令赶赴救援。

「我可是为了留住希露卡而舍弃子爵爵位的男人喔，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生畏怯，那可是会让听过我传闻的人们大失所望啊。」

提欧幽默地回应后，便向欧伊根借了绘有康士坦斯家家徽的旗子。

之后，他悄悄对艾维因下了指示——若是自己没在明天之前回来，就要这位侍者前去搭救希露卡。

提欧走出城馆，跨上马背，一手拿着绘有家徽的旗帜。他就在一群放心不下的人们的目送中，策马奔向吸血鬼之城——

4

「我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使者！」

提欧这么吶喊着，策马跑在永夜之森的道路上。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注意森林的异样和红色的天空了。

他约莫在正午时分抵达了吸血鬼之城。

站在城馆门口说明来意后，坚固的铁门就随着吱嘎声敞开了。

开门的是两名彪形大汉。他们向提欧恭敬地行了一礼，表示欢迎之意后，就让出了通道让提欧进入。虽然为对方的坦诚相对感到讶异，但提欧并未犹豫，就这么走进了城馆之中。

当他踏入城馆后，马上就来到了大厅，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而面露不悦神色的希露卡也在其中。

「欢迎，提欧·柯涅洛，这下子演员都到齐了呢。」

这名身材瘦长，有着蓝黑色面容的男子，似乎就是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他大大摊开双手，

欢迎着提欧的到来。

他罩着黑色的披肩，手上执着手杖。

「提欧大人！」

希露卡快步跑向提欧。

「希露卡！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提欧在确认过希露卡既没受伤也不见疲态后，露出了安心的笑。

「抱歉，让您挂心了……」

希露卡垂下了脸，过意不去地说。

「况且，虽然我目前没事，但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也许我们会目睹世界终结的开始……」

「那就只能当成一次宝贵的体验了。」

提欧不当一回事地回道。他虽然会努力避免这样的事态，但也是有束手无策的可能。

「叶尔玛卿，让你久等了……」

迪米托列转身对一名男子说道。

「那家伙就是叶尔玛吗……」

提欧打量起那名男子。被这么一提醒后，提欧想起自己的确在赛维思的战场上看过他。

「我听你说还会再来一个人，想不到偏偏就是这个提欧·柯涅洛啊。」

叶尔玛不悦地说着，对提欧投以忿恨的视线。

提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只向他点了点头。

「那么，叶尔玛卿，开始进行让魔王雅迪蕾苏醒的仪式吧。」

迪米托列严肃地说。

「还用你说！」

叶尔玛像是在拨开什么似地张开双臂。

接着，迪米特列率先走入了地下楼层，叶尔玛跟随在后，他的身旁则是有着一头丰沛黑发的女子。想必那就是黑魔女芽娜。而提欧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三人之后，与希露卡并肩同行。

在地下通路的墙壁凹槽上，摆放着无数的人骨。

「那好像是极大浑沌时代的遗骸……」

希露卡轻声解释道。

「据吸血鬼之王表示，他说自己是这边的守墓人。」

她将自吸血鬼之王那儿探听的消息简单扼要地讲述给提欧厅。

「总觉得……和那个叫法兰兹的副队长所说的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提欧小声回应后，将法兰兹所吐露的情报告诉希露卡。

希露卡冷静地聆听着提欧的叙述，但在听到狼人女王克拉菈死亡的消息时，她终究还是露出了混杂着激怒和哀恸的表情。

「关于叶尔玛卿和那个名叫芽娜的魔女，我也是刚刚才见到他们，和他们没有交谈过。不过，我实在不认为他们的想法会一致……」

希露卡在恢复冷静后这么说道。

「目前看来，仍有许多可能性交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浑沌的本质一样。这些可能性会在最后汇聚在一起，并化为真相吧。」

「魔王一旦苏醒，不管怎样都只能接受了吧。」

提欧耸了耸肩。老实说，他实在不想待在这种地方，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看到最后了。

迪米托列领着他们在地下通路左弯右拐，最后终于抵达了魔王雅迪蕾沉眠的房间。

魔王在浮于半空的次元结界里抱膝埋首。

迪米托列站在魔王的左侧，魔女芽娜则是站在右侧；而叶尔玛则是悠然地自正面走近。

他的右手手背已经浮现出圣印，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希露卡认为，就爵位来说，此时的叶尔玛已经远在子爵之上，甚至有可能已臻伯爵了吧。

叶尔玛将紧握的右掌张开，伸向次元结界，并发出喝声。

圣印之光爬上了次元结界的表面，发出了七彩光芒；然而，次元结界看起来就像是贪婪地打算侵吞这些光芒似的。

（希望他的力量不足以解除封印……）

希露卡暗自期盼着。

但她的愿望并没有成真。次元结界上的光芒越发强大，让结界的形状也为之摇晃，接着，次元结界开始自叶尔玛掌心触碰的部分有如融化般开始消散了。

最后，次元结界终于彻底消失。在这瞬间，魔王睁开了眼睛，并伸直了身子。她张开双手，毫不在意地让自己的裸体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是你们把我叫醒的？」

魔王以这样的姿势慢慢降至地面，并环视了周围一圈。

「是我唤醒你的。我是贝多利德骑士团的骑是队长叶尔玛·吉鲁斯，而我的愿望，就是毁灭奥图克。」

叶尔玛向前踏出一步，挺胸说道。

「你的愿望？」

魔王微微侧起头部。

「迪米托列，这是怎么回事？」

魔王转身看向吸血鬼之王。

「好久不见了，雅迪蕾。自那时以来，已经过了一千六百多年了喔。」

迪米托列露出陶醉的神色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苏醒的原因与时间是没有关系的。」

雅迪蕾的眼神带了些斥责之意。

「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说了我的愿望啊，魔王不是要帮我实现了吗？」

叶尔玛狼狈地将手搭在魔女芽娜的肩上。

芽娜也将自己的手掌叠在上头。

「对不起，叶尔玛，我撒了谎。解开魔王的封印，魔王就会为那人实现愿望——这类情节虽然常见，但实情并非如此。」

「你说什么？」

叶尔玛瞠大了眼，看向芽娜。

「你骗了我吗！」

「简单来说的话，的确是如此。不过，你的愿望或许真能得以实现。」

芽娜对叶尔玛说着，将他的手拨开，接着魔女转向魔王，恭敬地行了一礼。

「魔王雅迪蕾，我的名字是芽娜。我是过去曾与你一同奋战的黑魔女末裔。我们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在等待着你的苏醒。我们所期望的，就是再次聚集在你的麾下，如同遥远的过往那般肆意破坏与杀戮。」

「破坏与杀戮……」

魔女的话语让雅迪蕾为之一愣。

「那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喜悦。」

「太美妙了。真不愧是魔王——伟大的魔神女王莉莉丝的化身。」

魔女的脸庞因欣喜而焕发起来。

「然而，那也带给了我后悔与哀叹……」

雅迪蕾的表情倏然转为苦恼不已的神色。

「也是呢，雅迪蕾。正因如此，你才会『将自己封印起来』。」

迪米托列大大地点点头赞同道。

「自己封印自己？」

叶尔玛愕然地说道。

「没错，她张开次元结界，将自己封闭其中……」

迪米托列说着，举起右手放在胸前。

「文献记载，魔王雅迪蕾在遥远的往昔攻打埃拉姆，并遭到击败，但那是讹传。也有传说叙述她遭到封印，而那亦非事实。真相就只有一个——魔王雅迪蕾在埃拉姆大肆屠杀和破坏后，因为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于是封印了自己。」

「怎么可能！」

迪米托列的话语让芽娜惊呼出声。

「你也骗了我吗！」

「简单来说的话，的确是如此……」

迪米托列冷笑道。

「但我的心愿与你相同，一样是想要像遥远的往昔那样，听从雅迪蕾的指示，过着破坏与杀戮的每一天。」

「到底是怎么搞的？」

真相看似大白，但提欧仍旧是搞不清楚状况。

「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不懂演变成这种局面的原因。」

希露卡对提欧说着，便转向魔王雅迪蕾。

「雅迪蕾大人……」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你是？」

「我是希露卡·梅连提丝，是埃拉姆魔法师协会的魔法师，目前正和这位君主——提欧·柯涅洛缔结契约。」

「是米凯洛建立的协会的魔法师吗？」

「正是……」

希露卡点头这。

「我已听闻雅迪蕾大人加入初代君主雷欧创立的自由骑士团，以及为了镇压此地的浑沌而前来的事迹。若您愿意的话，可否告诉我，您在这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

「知道又能怎样？」

雅迪蕾冷冷地看向希露卡。

希露卡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好似被邪眼盯上那般。

「我因为是魔法师，是以会为得到知识而产生纯粹的喜悦。此外，我之所以能获得迪米托列大人的许可在此观礼，想必是因为被赋予了要见证这段过程的义务。因此，为了理解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认为必须要先知晓遥远往昔曾发生过的一切。」

「没错。你必须理解这一切才行。雅迪蕾，我也要拜托你。因为我必须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哪些事情。」

希露卡的话语博得了迪米托列的附议，他点头如此说道。

「哎，好吧……」

魔王缓缓地点头道。

「在漫长的浅眠结束后，聊些梦话似乎也挺合适的……」

以此作为引子，魔王开始讲述起过往。

那是发生在超过一千六百年前的事。就历史上来说，那大约是极大浑沌时代迎来终结的时候。然而，事实上浑沌浓度有下降的地区，在大陆上就只有埃拉姆的近郊而已。那是因为能将浑沌转化为圣印的初代君主雷欧现身，将被称为「龙巢」的魔境开拓的关系。

开始被称为初代君主的雷欧，在埃拉姆征召着有志青年，组织了自由骑士团，并培育年轻的君主。此外，雷欧的同伴——魔法师米凯洛，则是呼吁大陆各地的自然魔法师齐聚一堂，并创办了魔法师协会。

之后，世界进入了名为秩序回复战争的圣战时代。埃拉姆培育出来的年轻君主率领着魔法师、邪纹使、浑沌投影体和士兵，前往大陆各地征战。他们打倒魔物、开拓魔境，让大陆各地的浑沌浓度接连下降。

「我也是移居到人类的希望之地埃拉姆，并因憧憬初代君主雷欧而加入自由骑士团的其中一人——」

雅迪蕾的剑技和人格，在自由骑士团之中也是首屈一指，并被誉为骑士的楷模。她讨伐了埃拉姆一带的剩余浑沌，慢慢培育着圣印，终于成长到能够离开埃拉姆，前往远处征战。雅迪蕾挑选的地点，是汇众出魔境「魔界之门」的奥图克。在当时，恶魔领主和她的手下展开了无止尽的破坏与屠杀，而吸血鬼、狼人和魔女们则是拼命对抗——这部分提欧也曾听说过。

雅迪蕾来到奥图克后，整合了在各地孤军奋战的势力，与恶魔领主的军队展开了全面对决。这场战争耗时数年，但最后恶魔领主终于还是败在雅迪蕾的剑下。

「然而，恶魔领主所留下的浑沌核实在是过于巨大，我虽然将之吸纳，却无法转换成圣印。不仅如此，反而还是我的圣印遭到粉碎……」

雅迪蕾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带着这枚不安定的浑沌核，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害怕这股浑沌会再次汇聚为魔物或是魔境，因此努力将其转化为圣印。以前明明做得到的，但那时却是连连失败。这恐怕是因为在和恶魔领主交手的过程中，我在不知不觉间迷上了她的强大和恐怖吧。恶魔领主虽然极为残暴，却是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她让我明白力量才是唯一的权力象征，恐怖是无二的统御手段，而我也认同了她的做法——」

虽然浑沌浓度并未降低，但世间都赞颂她为勇者，奥图克的人们也承认她是统治者。叫这既与自由骑士团的理念背道而驰，也与秩序回复战争的目的相悖，更不合魔法师协会高揭的理想。

之后，一名自由骑士前来拜访雅迪蕾。那是她还在埃拉姆的时候就一起锻炼、共同切磋，一同嬉闹的同袍。

「然而，那名骑士其实是为了杀我而来。那是因为恶魔领主仍未死亡，魔界之门依旧敞开，而我的身体里也怀有不安定的浑沌核的关系。那名骑士说，我才是魔物，才是魔境的化身，因此那名骑士得杀了我，夺走我的浑沌核，并将其转化为圣印才行——」

被攻其不备的雅迪蕾受了致命伤。但就在那时，仍在她体内的不安定浑沌核开始汇聚起来，最后化为了邪纹。雅迪蕾在那时成了邪纹使。

这时，雅迪蕾的外貌也逐渐转化为异型之姿。

她的头部两侧生出了角，直直向外伸去，双角的前端则朝内侧弯曲。她的背上长出了像龙一般的翅膀，她的肌肤也染上了如夜色般的黑，眼瞳冒出了烈火般的红光。

「那正是恶魔领主的外貌……」

希露卡的声音发颤。

提欧虽然也听过传闻，但这当然是他头一次见识到本尊。她的外貌确实十分骇人，但却又带有一股超越一切的庄严感。

「于是，我便成了恶魔领主的化身，就如同刺杀我的那名骑士所言。当时，我便参透了一切。在不久的将来，君主们会因为他们的特异性，而成为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并会展开权力斗争。在斗争的最后，君主们会被皇帝圣印所统合起来。不过，自此诞生的皇帝，真的能带来秩序的时代吗？我不这么认为。若将自由骑士的理念延伸下去，其实他们最后追求的就是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而这不是和恶魔领主一模一样吗？那么，我若以她的化身之姿君临世界，其实也毫无差别吧？于是我自称魔王，挥军攻打了埃拉姆……」

化为恶魔领主外貌的雅迪蕾高傲地说着。

「我要毁掉埃拉姆，歼灭所有君主，让极大浑沌时代永续下去。而那样的世界想必只能称之为魔界吧。但是，人类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每当魔物现踪、魔境降临之际，人们只要将之讨伐收复就好了。对我的统治感到不满之人，只需杀了我，成为新的统治者即可。这样的法则极为单纯，因此也不会产生任何例外……」

「而你当时原本是可以摧毁埃拉姆的……」

迪米托列向魔王说道：

「然而，就在即将夺得胜利之际，你却突然鸣金收兵，并且为自己的行动感到后悔，封印了自己。这是为什么呢？」

「在埃拉姆之役，我杀了无数名立志成为自由骑士的年轻人。他们怀抱着纯粹的信念，认为遥远的未来会是秩序的时代，因此下定决心投身到充斥浑沌和绝望的战场中。而那正是过往的自己，于是我在那时察觉到了……」

「察觉到了？察觉到什么？」

迪米托列微微采出身子，寻求答案。

提欧也想知道答案，而希露卡似乎也有同感，只见她面露严肃表情紧盯着魔王雅迪蕾。

「我之所以能够打倒恶魔领主，是因为这正是那个魔界女王的愿望……」

这时魔王抬头望向天花板，发出了如兽般的咆哮。

房里的空气为之震荡，大床上的床幔和挂毯都激烈地晃动着，提欧与希露卡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我在化身为恶魔领主之后，终于明白了。过去的我，其实并不具备足以打倒恶魔领主的力量……」

魔王盯着自己的掌心，接着像是要捏碎着某物似地用力握紧。

「恶魔领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提欧嘟嚷道。

「恶魔领主明明就喜欢无尽的破坏和杀戮不是吗……」

「我想，这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希露卡伸指抵唇，轻声说道：

「恶魔领主应该知道，身为投影体的自己终有自然消灭的一天——或者她甚至预知到了自然消灭的时刻。因此，若要继续破坏和杀戮，就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她刻意留下了化身吗！」

提欧惊呼道。

「这只是我的推测就是了。」

虽然希露卡补了这句，但提欧的直觉告诉他希露卡是对的。

「迪米托列……」

魔王凝视着希露卡说道：

「你邀这个少女同席的决定看来是对的啊。」

「是个相当聪明的少女对吧？」

迪米托列满足地笑道。

「我想到的结论，和这名少女所言相同。如此一来，我也能明白自己迷上恶魔领主的理由，也理解圣印碎裂是必然之事。我是被恶魔领主选上的人，而我的任务，就是让破坏和杀戮延续下去……」

「那么，你在那时不是更该继续攻打埃拉姆吗？」

迪米托列问道。

「是啊……」

魔王露出了浅笑。

「不过，或许我的心中还留有身为自由骑士的一点点理念吧。」

说着，魔王再次变回了人类的样貌。

「因此我才会封印自己，选择沉眠。迪米托列，我有交代过你别让人打扰我的睡眠吧？」

雅迪蕾瞪向吸血鬼之王。

迪米托列就像被母亲斥骂的孩子般，垂下了头。

「我也是不得不为。若是秩序的时代来临，我的永远就会随之终结，我为此感到极度恐惧，才会决定将你唤醒。因为，我希望能和你一同战斗，打造让永远永不止息的时代。」

「你还是老样子，明明这么强大，却像个孩子一般……」

雅迪蕾露出了微笑。

「不过，这也是你令我爱怜不已的地方。的确，若秩序的时代到来，我跟你都只能恢复成一介凡人了。不过，这不见得是坏事吧？你若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伴在你的身边。」

「雅迪蕾！这真是非常……非常诱人的提议呀！」

迪米托列露出了恍惚的神色，但过不多时就转化为哀伤的表情，缓缓地摇了摇头。

「但我还是想要选择永远。与其搂你入怀，我更盼望伴你直到永远。」

「这也不错啊……」

雅迪蕾再度露出微笑。

「那么，你就等我以魔王身分苏醒的那天到来吧。那会是极大浑沌时代再次降临的时候，而我将会在永夜的世界里，以冷酷且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身分君临天下。」

「我所盼望的，其实是让这薄暮时代永续下去，但看来这样的梦想是无法实现了。那么，为了让你苏醒，我就投身战事，让这个世界进入永夜吧。」

这时，吸血鬼之王转向了黑魔女。

「芽娜，我决定了。我会遵照你的提议，加入，潘多拉。……」

「你总算是同意了呀。」

魔女芽娜像是在欢迎他般张开双臂。

「潘多拉？」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提欧侧起了头。

「据说那是古代文明的最终兵器之名，就是它引起了浑沌爆发……」

希露卡立刻补上了说明。

「魔法师协会认为那与奥林帕司界的『灾厄之箱』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这样命名。传说那个箱子正如其名，封藏了各式各样的灾厄，而这个箱子最后被名为潘多拉的少女打开了。」

「原来如此，所谓的灾厄就是极大浑沌时代啊。而他们则是自谢这个世界的潘多拉？」

提欧感到愤慨不已。虽说浑沌浓度已有下降，但现代还是有许多人因为浑沌引发的事故、灾害和魔物而死去。而极大浑沌时代更是悲惨。

「有力量者得以存活，无力者得死——这样的时代是错误的。我们应该以创造让无力者得以幸福生活的时代才对。」

提欧的语气平稳，但话语间带有力量。他在西诗提那时所抱持的理想，这时鲜明地冒了出来。他就是因为想让西诗提那成为无力者也能幸福度日的岛屿，才会以强化圣印为目标，踏上修行之旅。虽然他累积了不少经验，但圣印的成长却是停滞不前。不过，自从遇到希露卡后，他就稳健地朝向自己的梦想迈进了。

「不管是魔法师协会，还是自由骑士团，当初都是为了打造这样的时代而创立、集结而成的。但遗憾的是，目前的协会和君主们，似乎都忘了那个时候的理念……」

即使晋升子爵，即使被贬回骑士，提欧都是一心三思地为了实现梦想而努力。希露卡为这样的提欧感到开心。

「据说，奥林帕司界的灾厄之箱在最后解放了『希望』，而我认为那就是在暗示圣印的出现。事实上，圣印也的确终结了极大浑沌时代，也肯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创造出秩序的时代。」

「那也不错啊……」

雅迪蕾对着提欧和希露卡露出微笑。

「那么，你们就继承初代君主雷欧的意志，试着消灭世界的浑沌吧。人类这种生物同时拥有着善心和恶念，因此，我决定将判决委予世界。若秩序的时代到来，我就会以凡人之姿自束缚中解放；若极大浑沌时代再临，我就会以魔王之姿复活。究竟会是哪一种结果呢？在解答之日到来之前，我就再浅眠一阵子吧……」

雅迪蕾说完，开始缓缓飘浮起来，并抱住膝盖埋住脸孔。接着，浅黑色的球体渐渐包覆住她的身体。她将自己封在次元结界中，沉眠于异界了。

（我所扮演的角色，是聆听她的这段话语吗？）

提欧忍不住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或许，吸血鬼之王是想让继承了自由骑士团理想之人并列于此吧。这不仅是为了公平，也是为了展现对抗、消灭这股理想的坚强意志。

「居然说圣印是希望……」

见证魔王雅迪蕾自我封印之后，魔女芽娜转向希露卡，嗤之以鼻地说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是指哪个部分？」

希露卡坦荡荡地回应。

「圣印是从哪里诞生的呢？」

「是浑沌呀。虽然我不认为有必要说明……」

「那么，当秩序的时代到来后，你以为会消灭的就只有浑沌而已吗？」

芽娜指着希露卡说道。

「你想说『圣印也会一同消灭』是吗？」

希露卡冷笑着绩道：

「魔法师协会早已争论过这个议题，并导出『或许确实会如此』的结论，但他们并没有把这当成官方说法。官方的说法是，秩序时代到来后，只有魔法会变得无法使用，圣印和安定化的浑沌——亦即邪纹仍会留存于世。不过，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种说法有问题吧？这恐怕只是为了让君主和邪纹使投身战场的『迎合众人喜好的设定』。」

「就像吸血鬼之王害怕失去永远一样，有不少人也不愿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力量。不止是邪纹使而已，就连君主和魔法师也大有人在喔。」

「你们就是靠这招劝诱他人，好增加你们组织的同伴对吧？」

暗魔法师拥有地下组织的传闻流传已久，而那恐怕指的就是潘多拉吧。然而，这个组织已经悄悄壮大了势力，连邪纹使和君主都被他们吸收了。他们甚至还实行了大礼堂血案，并策划让魔王复活。

这组织深不见底的规模让希露卡感到强烈不安。

「你说的没错……」

芽娜得意地说。

「而且我们还有许多潜在的同志。你也有加入我们的资格噢，因为潘朵持只会拒绝无力之人加入……」

说着，芽娜依偎在哑然地呆立在原地的叶尔玛身上。

「你做得很好喔，叶尔玛。虽然骗了你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很中意你喔。你既年轻又强壮，而且还拥有强烈的意志和行动力。」

芽娜在他的耳边轻喃，而叶尔玛则是抬起了头，直视着魔女。

「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自行拆解身上的圣印，并成为邪纹使喔。虽然没什么人知道，但我们的同伴之中也有被称为『暗君主』的邪纹使。虽然他们过去是君主，但最后还是将圣印转化为有着类似能力的邪纹，并成了邪纹使的一员。」

「我拒绝！」

叶尔玛突然厉声大喝，推开了芽娜。

黑魔女发出尖叫，坐倒在地。

「你、你做什么！」

芽娜歇斯底里地叫着。

「我确实是被你骗了，恐怕也被你操控了，但我为了贝多利德的心情一直都是真的，而我也是为此行动的。我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愚蠢之人，但我到死都不会放弃君主的身分。」

叶尔玛俾睨着魔女，颤抖着身了说道。

「这样啊……」

芽娜不悦地站起身子。

「那你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吧！」

「好啊，我正有此意。」

叶尔玛说完，便一个人离开了房间。

魔王陷入沉眠，叶尔玛也离去了。乍看之下事情似乎是告了段落，但提欧还有任务要完成。

「请容我以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使者身分确认您的意思。您打算继续遵守自古迄今的盟约，还是要撕毁盟约，打算与奥图克作对呢？」

「我应该已经回答过了。我的目的是极大浑沌的再临，只要圣印尚未被拆解完毕，那所有的君主都会是我的敌人……」

迪米托列看着提欧说道。

「让我们打一场精彩的战争吧？这将会是一场足以象征永夜时代开幕的战事。」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将您的答复回报给伯爵。」

提欧向吸血鬼之王行了一礼，抓住希露卡的手臂。

「好了，我们走吧。」

「啊，是。」

希露卡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回去，因此一时慌了手脚。不过，以现场的奇妙气氛来判断，就算不匆忙离开，吸血鬼之王应该也会让他们离去吧。

于是希露卡装出不以为意的表情，离开了魔王的房间。然而，在走入地下坟场并点亮魔法光后，她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然后，两人顺利地回到了城馆的大厅。

「任务完成，我们要离开了。」

提欧坦荡荡地这么说完，站在门扉处的大汉们便无言地为他们开了门。

「谢谢……」

希露卡面无表情地说着，穿越了门扉。即使如此，她仍是没有获救的感觉。

「慢着！」

就在他们踏入中庭之际，突然傅来了喝声，希露卡吓得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

不过回头一看，叫住他们的是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

「我也想和你们同行，我要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过。」

「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虽然知道是多此一问，但提欧还是再次确认。

「当然！」

叶尔玛用力点了点头。

那是做好觉悟的表情。

「那么，就请你跟在我们后面吧。」

提欧点头回应后，便先让希露卡上马，自己再跨坐在她后面。

一名驮着背的园丁牵了另一头马过来，无言地交给了叶尔玛。

叶尔玛向园丁道过谢后，以凛然的态度上了马。

看来吸血鬼之王愿意放他们回去。

「在我得知吸血鬼之王是敌人的时候，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提欧大人了……」

感受到提欧就在自己背后，希露卡不禁说出了丧气话。

虽然已经平安获救了，但事到如今身子却颤个不停。

「我也一直担心你会出事啊。」

提欧点点头，并伸出一手，自背后环抱住希露卡。

「不过，我大概可以理解了。吸血鬼之王非常看重自己永恒的生命，因此他应该不会随意夺走他人的性命。」

「我也是这么认为。虽然感觉有些矛盾，但他应该是认为，当灾害与战争到来时，性命被夺是无可奈何的事吧。所以，吸血鬼之王才会期盼平稳的日子……」

希露卡大大地叹了口气。她感觉到提欧环在他身上的手传来温暖的体温，这让她有了自己仍然活着的真实感。

「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和那种家伙战斗。」

「的确是呢……」

希露卡点头同意。魔王雅迪蕾虽然再次沉眠了，但敌人仍然存在，分别是吸血鬼之王与其手下，以及有能力召唤恶魔领主的可怕黑魔女。这想必会是一场硬仗。

然而，他们非战不可。

因为敌人已经高声宣言，要让极大浑沌时代再次降临于世——

5

提欧与希露卡平安地回到了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居城。

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也一同抵达。他希望自己能死在狼人们的手中，好将自克拉菈夺来的浑沌核交还回去。

狼人们没有犹豫的理由，并由伊翁下手撕裂了叶尔玛的头子，让他在瞬间断气。而他身上的圣印随即碎裂，化为浑沌核。

克拉菈的儿女像是在进行神圣的仪式般，按照顺序吸纳了浑沌核。

看到这幅光景，希露卡忍不住泪流满面。克拉菈不仅是伟大的女王，同时也是坚强温柔的母亲。她爱着部落，爱着家族，为拯救女儿而英勇奋战，最后魂断沙场。

希露卡以魔法杖和玛格莉特联系，回报自己和提欧平安归来，以及吸血鬼之王加入了名为潘多拉的组织，并与奥图克宣战的消息。

维拉尔无意原谅撕毁盟约的吸血鬼之王，决定派兵攻打。他正式任命欧伊根男爵为指挥官，提欧则是负责辅佐。

之后，各路援军便集结于男爵的居城。

其中有奥图克北方的君主和麾下的士兵，也有维拉尔亲自派遣过来的援军。但不知为何，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居然也出现在这些援军之中。

伊翁成了狼人部落的新族长，并将能够战斗的狼人之民全带了过来。而先前一直被抛在狼人部落的普莉希拉也赶了过来。魔女长老婕玛亦是率领了为数众多的「白魔女」到场。

而策马从赛维思出发的爱雪拉也终于赶到了。

「希露卡——」

爱雪拉在见到希露卡后，就流着眼泪和鼻水抱了上去。

「抱歉，让你担心了。」

希露卡再次承受着头被胸部埋住的折磨，但她这次忍着不适，并回抱了回去。

和爱雪拉分开后，希露卡将走得摇摇晃晃的巴尔迦礼抱了起来。是殿下联络爱雪拉的。但爱雪拉却不准他跳入影中，而是强迫他上马跟着一路跑来。

在军力集结之后，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提欧率领着约五十名的援军，自愿担任先锋。希露卡当然与之随行，而爱雪拉、艾维因和普莉希拉也加入其中。此外，不知为何，米尔札太子也强硬地加入这支队伍里。

在赤红色的天空下，队伍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行进。

每一支队伍都间隔着距离，防备敌军来袭。

在深入了一阵子后，四周突然起了雾，而且道路也蓦然消失了。

「这是魔女的把戏吗？」

提欧苦笑道。

「雾应该是她做的吧，不过道路恐怕是吸血鬼之王’改变森林h的杰作。」

希露卡回答道。总之，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了。

「若在雾中走进这片林子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会迷路吧……」

希露卡叹了口气。

「能弄散这片雾吗？」

「这若是魔女所为，应该是没办法吧。」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前进了？」

「很遗憾，但似乎只能如此。」

希露卡以魔法造出了风，试着将雾吹散，但林子像是要阻挡这阵风深入般，风势很快就缓了下来。

虽说是在意料之中，但这座森林似乎本身就是敌人。也许是吸血鬼之王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让自己和这座森林同化了。

在经过商议后，他们还是只能通知各支队伍小心行进，并由提欧带头前行。

然而惨剧很快就发生了。

有支队伍走在雾中时，被突然加速生长的藤蔓吞噬了。

另一支队伍则踏入了沼泽之中无法动弹，并遭到群居在沼泽中的水蛭袭击。

也有队伍突然被一大群吸血蠕蝠攻击。

宛如整座森林都在渴求侵入者的血似的。

提欧的队伍也在前进一阵子之后，遭到了树木的袭击。

树干上突然冒出了好几颗睁大的眼睛，并伸长了树枝戳刺他们，或是伸长树根绊倒众人。有些树干上的树瘤突然膨胀，并且爆裂开来，喷出了黏稠的黑色液体。皮肤一沾附到这些液体就遭到溶解，并且开始腐化。而无数的黑色苍蝇随即飞出树洞扑向腐肉。

士兵们纷纷陷入恐慌，不知该往哪逃，并一一失去了性命。

「冷静下来！」

提欧虽然大声疾呼，但士兵们仍是一团混乱。

这些士兵虽然相当熟悉丛林战，但他们从小就听说过永夜之森的恐怖传说，因此士气相当低迷。虽然揭起爱国者之旗就能有效反制，但提欧目前圣印的力量还不足以发动。

「居然连士兵都搞不定啊！」

达塔尼亚的太子嗤笑道。他似乎无意冲锋陷阵，只将对准自己袭来的树枝和树根随性地挥剑斩落。

（这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啊？）

希露卡瞥了他一眼，在心中埋怨道。她不仅有股被这名太子监视的厌恶感，还要小心不能让他出事，否则责任一定会降在自己头上，实在是非常麻烦的任务。

「讨厌——」

这时，普莉希拉发出了悲鸣。

希露卡转身一看，发现普莉希拉的脚被树枝捆住吊起，她正努力地按着自己的裙摆，展露出见不得人的糗态。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大方给人看吗？」

爱雪拉无奈地跳起，用剃刀斩断了缠住她脚部的树枝。

眼看普莉希拉就要栽到地面上，不过她被艾维因眼捷手快地接住了。

「谢、谢谢你。」

「您没事就好。」

艾维因优雅地回应后，随即轻柔地将她放了下来。接着他如闪电般展开动作，以短剑将树木上的眼睛一一刺破。

「汇聚吧！以太界的萨拉曼达！」

希露卡迅捷地挥舞魔法杖，在空中将炎之精灵叫了出来。由于她曾消灭过一次萨拉曼达，是以很快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鲜明的形象。

「放出野火！」

接着她下达命令。

外形酷似蜥蜴的炎之精灵先是卷起身子，随即化为火之粉末四处飞散。接触到火之粉末的树木立刻烧了起来，树木们看似痛苦地扭着躯干，弯曲着树枝与树根。

「我们快点通过这里吧。」

希露卡向提欧说道。

「别太乱来啊，要是引发森林大火怎么办？」

提欧苦笑道。

「届时我会想办法降下大雨的。」

希露卡不当一回事地回应。她不想耗在这里，打算快点穿过森林。

「爱雪拉！你能跳到雾的上头吗？我想确认目前是否朝着城堡前进！」

「我试试！」

爱雪拉喝了一声，便用上全力高高跃起。她在一会儿后返回地面，但却是面露不甘心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办法……」

爱雪拉丧气地垂下头子。

「居然弄出了这么浓的雾？」

希露卡皱起脸孔。

「虽说这座森林的浑沌浓度本来就比较高，但究竟是灌注了多少魔力……」

总觉得就是凭直觉前进，也是永远到不了城堡。但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得想想办法才行……」

希露卡正打算思考对策时——

唐突地，几颗发出蓝白色光芒的球体自空中降了下来。

「鬼火？」

希露卡吃了一惊。虽然这是一种浑沌灾害，但几乎是无害的。在这座森林里似乎是常见的现象，但此时看起来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因为世间的大小事，会发生几乎都是必然。

「是婕玛大人吗？」

魔女应该很擅长操控鬼火，但也不能排除是黑魔女所为的可能性。

「我们都已经迷路了，那个黑魔女没道理再指引我们前往别处。」

虽然迷惘了一下，但希露卡决定这么判断。

「跟着鬼火走！」

希露卡大喊道。

她通知其他的队伍，并告知全军这件事。

在鬼火的引导下，奥图克军就这么朝着城堡前进。

6

「怎么会搞成这样……」

在迪米托列城堡附设的暸望塔上，芽娜忿忿地都嚷着，看着被浓雾覆盖的森林。

都是因为吸血鬼之王擅自和奥图克宣战，害她也被卷了进来。

她不仅没达成和魔王一起奋战的目标，魔王还在说了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后，再次把自己关进了次元结界里。

潘多拉是地下组织，他们的行事方针为策划阴谋、在暗处改变世界，像这样暴露出自己的所在地并正面对决，对芽娜来说实在是荒谬可笑。

话说回来，因为搞出了大礼堂血案那样的大案子，潘多拉之名想必会在搜查过程中浮上台面。潘多拉过去以「暗魔法师地下组织」的名义散播了不少风声，知晓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没有人能掌握潘多拉的成员名单。事实上，就连芽娜也是一无所知。她一直是从黑魔女长老那里接收指示，而且也没有手下。

虽说只要拉拢别人加入，那人自然会成为自己的手下，但吸血鬼之王实在是太过强大的存在，她不仅得找机会为他和长老牵线，更上层的人物也会想见他吧。迪米托列肯定会成为组织的重要干部。

虽然芽娜因为魔力强大而受到看重，但她在组织之中不过是一介探员罢了。因为她是大礼堂血案的实际犯罪者，总有一天会遭到魔法师协会或白魔女的追捕。由于吸血鬼之王看在旧交的份上愿意藏匿她，才得以在永夜之森过着隐居的日子，但在化为战场的现在，永夜之森已再无安宁的角落。

「男人跑了，房子也没了，真是倒霉透了。」

在吸血鬼之王因为要让魔王苏醒而请她帮忙的时候，她还兴奋了一下，但结果却只是被他利用罢了。

（随便打个几下就逃跑吧。）

芽娜这么做了决定。

她之所以留在这里，是为了亲手解决那个嚣张的魔法师丫头。

而她出手的时机就快到了。

因为城堡附近的村子已经传来了打斗的声响——

「彻底采取守势！撑到援军到来为止！」

提欧向士兵们打气道。

但状况明显相当不利。他们在鬼火的引导下好不容易穿过森林，来到了邻近城堡的一处部落。而住在这边的，全都是身为邪纹使的不死人。他们全副武装，团团包围了提欧等人，其人数远超过两百人。若对方只是杂兵的话还不足为惧，但他们全都烙有大量的邪纹。

没有战旗支持的士兵根本不是对手，虽然爱雪拉、艾维因和米尔札太了应该能占得上风，但人数的差距实在是太过悬殊了。

不死人们已经完成了包围网，随时都有可能一拥而上。

「能用魔法拖住他们吗？」

提欧轻声询问希露卡。

「若使用粗暴的魔法也无所谓的话，我可以炸出火焰，也能射出奔雷，不过，我想不死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击倒……」

希露卡看起来没什么自信。

不死人有着恐怖的生命力。就算手脚遭到切断，也能立刻接回。即使身体被打坏大半，也仍能行动。除非砍掉首级或破坏头部，才能让他们再也不能动弹，但他们都拥有智慧，想必会专心防御头部吧。

「虽然能用土墙关住他们，但他们很快就会翻墙过来吧。」

「那个……」

这时，普莉希拉有些顾忌地插话道。

「怎么了？」

希露卡冷漠地看向圣印教会的祭司。

「呃，若只是让他们无法靠近的话，我想我是做得到的。」

普莉希拉没和希露卡对上眼，直接看向提欧说道。

「要怎么做？」

提欧有些意外。

「当然是行使唯一种授与我的力量了。」

「直接说是天惠不就得了？」

希露卡辛辣地吐槽道。

她总是不给普莉希拉好脸色看。虽然魔法师协会和教会本就水火不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对于站在她们身边的提欧来说，听她们吵架实在是一种折磨。

「若能实行的话，就麻烦你了。只要能拖延时间，援军一定会抵达的。」

「好的！」

普莉希拉快活地回应后，环视了不死人们一圈。

「遵循神定之法，惩罚邪恶之印！」

普莉希拉像是在布这般高声说着，举起了右手。

圣印在她的右手背上浮现出来。她曾将爱雪拉自鬼门关前救了回来，力量之强可见一斑。如今的提欧根本无法和她相提并论。

接着，普莉希拉的圣印发出了白色光芒。

「好、好痛！」

在被白光照到之后，爱雪拉发出了惨叫。

「好痛好痛！很痛耶！」

艾维因虽然没出声，但他的太阳穴正不断抽动，还流出了冷汗。

不过，不死人们在被白光照到后，全都踩着犹豫的步伐后退了。

「你做什么啦！」

希露卡关心着蜷着身体叫苦的爱雪拉，并瞪向普莉希拉。

「只要被这道光照到，邪纹就会产生痛楚。加入圣印教会的邪纹使们为了不忘记自己犯下的罪，都会承受着这道光芒喔。」

普莉希拉继续让圣印发光并开口说明。

（也就是说，让邪纹产生痛楚，是为了令邪纹使认为烙印邪纹是罪，好让他们信教吗？）

希露卡忍不住愕然。选择强化这种天惠的人根本就是恶魔。

「我可不认为自己有犯下什么罪……是说好痛，很痛耶！」

爱雪拉抱着身子叫苦。

「忍耐痛楚也是在下的特技之一，但这威力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艾维因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真抱歉，你们可以选择忍耐，或者是离我远一些，不过我更希望你们能为身上烙有邪纹一事感到后悔，并在死后将邪纹奉献给教会。」

「那我就离远点！就是那里！」

爱雪拉大叫着高高跃起。

艾维因也以高速移动杀进了不死人们的集团。

两名邪纹使移动到了普利希拉的光芒的范围外，和不死人们展开了一场场激烈的打斗。

「你不参战吗？」

米尔札用鄙视的眼光看向提欧。

「虽然我能应付一、两名敌人，但若闯进那么多人的敌军之中，我马上就会被杀掉了。」

提欧不以为意地说。

「在下认为优秀的君主不需追求强大的剑技。有着坚定的信念，并能令民众安心度日，才是优秀君主应有的资质。」

希露卡凛然地反驳米尔札。

「只要能兼顾剑术和信念不就好了？就算内政的手腕再高明，只要战败失去爵位和领地，那就没得玩了。而君主一旦战死，就会输掉战争。我问你，君主变强会有什么坏处吗？」

「您说的是……」

希露卡只能承认自己的思虑不周。因为她想袒护提欧，才一时心急说了有破绽的论点，而米尔札看穿了她的破绽。

「我会努力变强的。就如殿下所言，有些战争是输不得的。」

「你不觉得应该要能打赢每一场战争吗？」

米尔札嘲笑道。

（这个太子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希露卡甚至忍不住动怒了。

他只要找到机会就会讥讽提欧，也不积极参战。说真的，他根本就是个累赘。若他不是奥图克的贵宾，希露卡早就要他滚回去了。

「我、我不行了……」

听到这声话语，希露卡才发现普莉希拉身形不稳，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提欧立刻上前搀扶她，让她坐了下来。看来她已经使尽了圣印的力量。

在察觉光芒消失后，不死人们开始节节进逼。爱雪拉和艾维因虽然和不少敌军缠斗在一起，但余下的人数仍有己方的三倍之多。

「迸散吧！」

希露卡对准了不死人们，接连发出了电击魔法。

闪电绽出亮光，烧出了白烟和烧焦味，但不死人们的脚步并未停下。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展开混战了。

然而，就在此时——

狼的咆哮传了过来。

接着，身着衣服的狼群一一从身后的森林里跳了出来。他们随即化为狼人之姿，与不死人们展开攻防。

（得救了……）

希露卡抚胸暗道。

随后，提欧他们的援军陆续抵达。不死人眼见状况不利，便掉头逃入了森林之中。

此时，欧伊根的主力部队也到了。

「我们打下村子了，就这么把城堡围起来！」

欧伊根高声宣布，奥图克军也随之爆出欢呼。在穿过永夜之森后，士兵们的士气总算是恢复了一些。

然而，真正的战斗从现在才要开始。

7

「来了来了……」

芽娜俯视着自村落逼近城堡的军队，并在最前方的部队里看到了那个嚣张魔法师的身影。

她不打算继续待下去。

芽娜专注地集中精神，在脑中描绘魔法。

接着她双手握住扫帚，高高举起，扫帚随即发出了红色的光芒——

「那是什么？」

提欧察觉了在塔上发出的异样光芒。

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便在光芒中看到了那个黑魔女的身影。

（她想做什么？）

提欧提高了警觉。

「怎么了吗？」

希露卡发现提欧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就在这时，红色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尾巴，朝着这里飞了过来。

「希露卡，趴下！」

听到提欧的吼声，希露卡当机立断地扑倒在地。

提欧则举起盾牌冲到她的身边。

「提欧大人！」

希露卡这时明白了自己正遭受狙击，同时看到了提欧正准备挡在自己身前。那要只是单纯的箭矢也就罢了，若是魔法的话——

希露卡翻身朝上，施放了大范围的魔法屏障。这能减弱各种魔法的效力，但因为是在匆促之中施展，加上范围太大，能减轻多少效力实在是令人怀疑。

希露卡眼见红色的彗星自塔上砸下来，并轻易贯穿了魔法屏障，撞上了提欧举起的盾。

「唔！」

激烈的冲击透过盾牌传到了提欧身上。虽然守护的圣印发出光芒，却被红光在转瞬间撕裂。不过，红光并未击穿盾牌，而是改变了轨道，飞上了天空。

提欧按着左臂，发出闷哼声。

「您没事吧？」

希露卡站起身子，触摸提欧的手臂。

「唔……咕！」

【插图】

提欧因痛楚而皱起脸庞。

他自知左臂的骨头已经折弯，肩膀也脱了臼，连锁骨也骨折了。

「让提欧受伤倒还不打紧，但你竟敢狙击希露卡，不可原谅！」

爱雪拉高声喊着，朝着暸望塔跳去。

虽然暸望塔相当高耸，但爱雪拉只蹬了两下墙壁，就跳上了塔顶——

「哎，饶了我吧。」

看到身穿白银鳞铠的女子踢着墙壁进逼，芽娜的背脊忍不住一凉。能做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的，就只有邪纹使而已。而若是小看邪纹使打近身战的能耐，那想必就会重蹈与狼人女王交手时的覆辙。

由于扫帚刚好在这时回来，芽娜便急忙跨了上去，并开始升上半空。

女子在登上塔顶后，再次做了一次跳跃。

只见她逐渐逼近芽娜。

接着，女子挥舞手中的剃刀。

芽娜拼了命地抬高了脚，躲避对方的刀刃。

然而，她的脚踝还是中了这一刀，芽娜的脸孔登时皱起。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女子貌似不甘心地说完，就这么朝地面落下。不过，就算是从这样的高度掉落，那个女子应该也不会受伤吧。

「明明这一刀就没有留情了。」

芽娜确认脚伤后，用手指轻轻拂过，暂且使其止血。

「总之，得先逃离这里。」

芽娜决定逃往长老的家。虽然应该会被臭骂一顿，但也没其他选择了。

然而——

「骗人的吧？」

芽娜瞠大了眼睛。

在芽娜的行进方向上，有好几个影子挡住去路。

「是白魔女……」

她们对黑魔女来言可说是近似天敌的存在。虽然同样属于魔女，不过黑魔女与魔界相系，服从恶魔领主与魔王，而白魔女则视之为禁忌。

「哎，饶了我吧。」

芽娜再次嘟嚷着，并令扫帚加快速度。

白魔女们以全方位包围芽娜，射出了火焰魔法。

芽娜也使出了同样的魔法应战。在空中飞行时，就只能使用单纯的魔法，不过，只要能烧到扫把头，就会面临迫降的下场。

「我一天到晚老是被追，在这方面可是行家呢！」

虽然没什么好自豪的，但双方的经验的确有差距。芽娜以杂耍般的身手闪避着白魔女的火焰，并对飞行动线极为呆板的白魔女们施放火焰，一一烧掉她们的扫帚。

白魔女们发出悲鸣，开始朝着地面降落。也有人受不了高热，直接从扫帚上跳了下去。

「没扫把又从空中坠落，要是没人帮你施法可就玩完了呢。」

芽娜嘲笑道。

然而——

还有一名魔女挡在她的路线上。

那名魔女让扫帚停在空中，并「站立」在上头，准备咏唱复杂的魔法。

「婕玛长老……」

芽娜吞了口唾沫。她是白魔女的长老，魔法的造诣之高自是不需赘言。

光是让扫帚停止在空中就是相当高超的技巧了，而她居然还试图站在上面施法，芽娜可是想都没想过这种应用方式。

芽娜掉转方向，全力加速逃逸。她甚至没心思去注意婕玛长老对自己施展了什么魔法。不过，出乎她的意料，婕玛长老的身影就这样从视野之中消失，也不见其他白魔女有追上来。

「呼，也就这点本事嘛。」

芽娜得意地说。看来她只需被黑魔女长老多碎念几句就没事了。

接着芽娜将永夜之森甩在后头，看似漫无目的地加速飞行——

「婆婆……」

白魔女们一一靠向仍站在扫帚上的婕玛身边。

「辛苦你们了吶。」

婕玛搭话道。

她的右手握着一台纺车，纺车正发出「咔啷咔啷」的声响。

「我『绑上线』了，不管她逃到哪里，马上就会水落石出啦。」

婕玛说着灵巧一跳，跨坐在扫帚上头，并缓缓地降低高度。而她们的目的地，正是吸血鬼的居城——

8

奥图克军维持着包围迪米托列居城的阵势，暂且按兵不动。虽然已近日落时分，但他们并不打算退兵。光是想到得在永夜之森夜行军，就让他们为之胆寒。

虽然遭受了魔女的魔法狙击的攻击，但城堡并没有其他的反应。受到魔女攻击的提欧已经做了紧急包扎，也被施展了止痛的魔法，只要等到普莉希拉的圣印之力恢复之后，就会施以正式的疗程。

「试着劝降看看吧……」

欧伊根和提欧等几名君主进行了作战会议，并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于是一名君主来到了正门，大声呼吁对方开城。

结果，城馆的厚实铁门就这样敞开了。

然而，在那名君主正要踏入其中的瞬间，有个物体从里头高速飞了出来，击中了那名君主的胸膛，那是一柄手杖。虽然没有击穿他的铠甲，但他仍被冲击震出门外，并失去意识。

显然对方根本没有投降的意思。

还在城馆的人们决定战至最后一刻。

「由我出马吧？」

欧伊根手握剑盾，打算走向城馆，但却被君主们挡了下来。

「我们都知道男爵勇猛无比，但对方并非一个人能对付的敌人。」

「但就算派兵攻入，也只是徒增死伤罢了。在这种时候，不正是我们君主要挺身应战的时刻吗！」

「这……虽是如此……」

奥图克的君主们面面相腼，叹了口气。

「恕我僭越，就算我们所有君主一齐杀人，只怕还是敌不过吸血鬼之王。」

「能让我试试看吗？」

米尔札凑了过来，用挖苦的口气说道。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真的心领了。」

欧伊根苦着脸说。

如果米尔札落败身亡，只会闹出极大的问题：而若是他出战夺胜，奥图克的君主们也会沦落为世人的笑柄。

「看来还是得由我们出马……」

就在欧伊根打算说下去的时候——

「让我们去吧！」

如此提议的，是狼人部落的新王伊翁。

「看来，吸血鬼之王才是杀害我们母亲——同时也是女王克拉菈的真正仇敌。那么，我们就该赌上部落之名，与吸血鬼之王对决才是。」

「在下认为，交由狼人部落处理此事较为妥当。」

在看出伊翁的表情带有觉悟后，希露卡低调地向欧伊根进言。

德雅朵莉则是更加低调地点头附和。

「不，可是……」

欧伊根皱起脸庞。

「光是失去女王一事，就够让我们没脸面对你们部落了。若你们再有牺牲，奥图克势必得承担不义之罪。」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说起来，这本来就是我们部落的战争，奥图克已经给了我们太多帮助，请让我们在最后做个了断吧。」

伊翁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

「恕在下僭越，吸血鬼之王恐怕也打算和狼人们一决胜负。之所以开门却拒绝君主入内，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希露卡这次以比较强势的口吻提出建书。

德雅朵莉也用比刚才略强的力道点头附和。

「我也有同感。」

提欧语毕，遂向欧伊根请求指示。

「……我知道了，这场战斗就交给狼人部落处理。然而，我们也要做好随时都能冲进去的准备。」

「谢谢。就算我们全数丧命，我们也不会忘记奥图克的恩义。」

伊翁对欧伊根话毕，旋即转身看向提欧和希露卡。

「我要特别感谢你们，要不是有你们在，我们大概连真相都没办法察觉吧。」

「不，我才要为许多事情无法处理得尽善尽美感到抱歉。」

希露卡轻轻垂下了头。对她来说，失去克拉菈是非常沉重的打击。

提欧则是无言地用力和伊翁握了一次手。

「那我们去去就回……」

伊翁的脸上浮现笑意，重新看向城馆，接着变身为狼人的形态。

其他的狼人们也同样做了变身。接着，他们一同发出狼嚎，并冲入了城馆之中——

在狼人们群起闯入城馆之际，迪米托列的脸上微微浮现了笑容。

这当然是他期盼的状况。

他「看到」了叶尔玛用卑劣手段杀害克拉菈的经过。他并不感到愤慨，只是认为应该给予狼人们对决的机会。

之所以向奥图克宣战，也是为了这个原因。而他打算在和狼人们的战斗结束后，放弃这座城堡。对于妃子们和值得信赖的亲信们，迪米托列早已安排他们出城避难了。

「好了，让我来宣告薄暮时代的终结吧。」

迪米托列高傲地说。他露出尖牙，眼瞳也绽出红光，并缓缓浮上半空。

率先闯入的是狼人的新王。他交叉在胸前的一双利爪宛如要推开双开门的门扉般，随着左右大开的动作杀了上来。

就在利爪即将撕裂迪米托列的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化为红雾，在转瞬间移动到了别处。

「什么？」

伊翁愕然地回过身子。

「锻炼到我这般境界，邪纹就会刻满身体内外的每一处角落，当然就连这种把戏都能使得出来。由于我还继续吸纳邪纹，到了最后，我的身上已经找不到地方刻下邪纹了。出于无奈，我只好将多余的邪纹烙在永夜之森里头。你们应该玩得很尽兴吧？」

「你看起来可以让我玩得更愉快啊！」

随着吼声，覆盖伊翁全身的茶色兽毛发出了光芒。在有如黄金般的光芒包覆下，伊翁露出了尖锐的长牙。

「让他见识一下狼群的狩猎！」

其他的狼人们也让不同颜色的兽毛发出光辉，接着他们蹬地、踹壁，甚至是在天花板上跳跃——狼群在偌大的大厅内恣意奔驰着。

「在近两千年前我曾发过誓，要让自己绝对不能成为任何人的猎物。而时至今日，这誓言尚未被破除过。」

迪米托列泰然自若地说着，一一闪过了狼人们的扑击，并伸手轻触一名狼人的身体。那名狼人被碰之后，身上的兽毛立刻失去了光芒，随即狼狈地摔在地上。接着，他的身体变回了人形，并剧烈地颤着身子，他的皮肤已经变得苍白，并如同冰块般寒冷。

「最好把我的全身上下部当作尖牙啊。」

迪米托列大笑道。在这场打斗之中，他回想起了沉醉在破坏与杀戮的那段时光。

「我好期待呀，雅迪蕾。我期待与你并肩作战的那天到来，也期待在永夜的世界里享受着永不结束的飨宴。」

迪米托列以雾化闪避狼人们的攻击，以目光停下对手的行动，并以触摸的方式吸走对方的精气。

看到一名狼人不肯退下后，迪米托列绕到了那名狼人的后方，环住了对方的腰，并遵循古法，以锐牙刺进了对方的颈子。

「啊啊！」

狼人变回人形，发出了闷哼声。

「亚黛！」

伊翁吶喊道。被逮住的狼人足年纪和他最接近的妹妹。

「你无论是狼形或人形都相当美丽呢。你有资格享有永恒的生命，因此我给你选择的机会。是要成为我的妃子呢？还是要成为尸骸呢？」

迪米托列问道。

「我是一直在找老公没错，不过我看到你就想吐呢。」

亚黛露出傲然的笑容回道。

「命运已定。」

迪米托列开始吸吶亚黛的精气。

亚黛脸上的血色在转瞬间消失，同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然而，她马上就失了力气，瘫软下来，肉体也化为黑雾逐渐蒸发。

「依循礼节。」

迪米托列在黑雾化为浑沌核前，就先以全身吸纳殆尽。

「不管是血或是浑沌都相当美味呢。」

「竟敢杀了我妹！」

伊翁发出了怒号。

然而，由于他遵从古法送葬了狼人少女，因此吸血鬼之王露出了一瞬间的破绽。因此他慢了半拍，才察觉到从背后交错袭来的两道白光。

「我太大意了……」

在明白无法以肉身闪避后，迪米托列便化为烟雾瞬间移动。然而，那两道光芒突然在空中分了开来，改变了去向，而其中一道光芒，正是射向迪米托列移动后的所在位置。

「赶不上吗……」

由于来不及再次变化成雾，迪米托列决定伸出右臂，打算吸收那名狼人的精气。然而，在下个瞬间，他右肘以下的部位居然被对方扯了下来。

「哦……」

迪米托列发出赞扬的声音。

接着，自地板窜了上来的新王，则是将他的右腿自大腿部位整只拔下。

「唔……」

迪米托列稍稍抽动了嘴角。

「居然能在我吸收精气之前夺下我的身体。」

眼见迪米托列停下动作，狼人们立刻一拥而上。

「我之所以能活上两千年，凭的不是无敌的战斗力……」

他一边险险闪过狼人们的攻击，一边露出自嘲的笑。

「而是因为我擅长逃跑啊。」

话声一落，他随即化为烟雾，但并没有再次化为实体，而是朝着敞开的小窗飘去。

狼人们虽然对以利爪对烟雾展开了一连串的攻击，但却完全没有击中物体的手感。

而在飘出窗外后，迪米托列立刻化为巨大蝙蝠的模样，以惊人的速度飞离此地。

「被他逃了……」

伊翁变回人形，咬牙说道。

他环视狼群一轮，含妹妹亚黛在内，他们一共牺牲了五人。

「是我实力不足害死他们的。」

伊翁垂首说道。

「不只是哥哥而已，我们，还有大家都是如此……」

「居然连亚黛姐姐也死了……」

艾玛和露娜哭着抱住了伊翁。

「不，你们的表现非常好啊。真想不到你们在玩鬼抓人时锻炼出来的技巧，居然能伤到吸血鬼之王呢。」

伊翁将手放在两人的头上。

给予吸血鬼之王第一击的是艾玛。

刚才艾玛和露娜交错着身子跳跃，两人在伸脚使出踢击的瞬间就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进行攻击。这是她们的拿手绝活，在不小心用「双胞胎」称呼她们，或是惹她们生气时，她们就会祭出这一招，就连伊翁也被她们咬到好几次。

「光是夺下这条右臂就很强了……」

伊翁看到落在地板上的右臂化为黑雾，便提醒道：

「你们两个分掉它吧。」

而伊翁则是看着自己撕下的吸血鬼之王的右脚，待它蒸发化为浑沌核之后便一口咬下。

（但光是这样还是远远不及那个男人。我得吞噬更多浑沌，变得更强才行……）

伊翁在心中对着亡故的母亲和死去的妹妹，立下了誓言——

永夜之森的战斗就此划下了句点。

没人认为自己获得了胜利，但至少他们并没有败北。

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离开了永夜之森，从此行踪不明。

名为潘多拉的组织浮上了台面。对于这个盼望极大浑沌时代再临的地下组织，人们都很担心他们的下一步究竟会走向何处。

但过不多时，潘多拉的重要干部——黑魔女长老就遭到白魔女们逮捕，并被施以火刑。

贝多利德除了向奥图克缴纳法兰滋等被俘的骑士的赎金之外，还送上了许多赔偿金聊表歉意。而回到国内的副骑士队长法兰滋，则是在玛丽娜面前以短剑自刎，将圣印归还其主。剩下的三人则是在归还圣印后，离开了贝多利德。

虽然狼人部落失去了女王克拉菈，但很快就以新王伊翁为中心团结起来，并回归过往的生活。维拉尔将贝多利德的赔偿金全给了狼人部落，并认可他们在永夜之森的狩猎权。

欧伊根·尼可莱男爵因为表现杰出，获得了康士坦斯的感谢状和赏赐。而在这场战斗结束的三个月后，男爵迎娶了魔法师德雅朵莉为后妻。

吸血鬼之王在永夜之森的居城，最后决定交由提欧·柯涅洛为代管成主。虽然此地的领土堪比子爵的领地，但提欧的爵位并未增加。不过，每当他多收复一块永夜之森的浑沌地带，该处地区便属于他。

对于这样的处置，奥图克的君主们并未传出不满，而理由也非常简单——因为没有人愿意当永夜之森的城主。

不过，提欧倒是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个职务。因为他打算将来回到西诗提那时也是要收复该地的魔境，这个职务刚好提供了他良好的练习机会。

希露卡，梅连提丝原本以为自己能趁这个机会脱离维拉尔的侧近身分，但玛格莉特却毫不妥协地交给了她如山高的事务——

成为永夜之森新任城主的提欧，透过城馆的窗户眺望着广大的森林。

而希露卡就站在他的身边。

「回到村子的居民们暂且是宣示效忠了，而且也愿意从军。」

「反正他们认为吸血鬼之王迟早会回来吧。」

「恐怕是这样没错……」

希露卡点头道。

「那种超人居然说要为了极大浑沌时代再临而战，我真的怀疑能不能打赢他啊。而且还有潘多拉，虽然黑魔女长老已死，但那个叫芽娜的魔女还在逃吧？」

「那是个很恐怖的魔女。虽说是我轻匆大意，但若没有提欧大人挺身相护，我恐怕早已死在她的魔法之下了。」

回想起来，希露卡就为自己的学艺未精感到羞愧。

因为她涉猎的是多种领域的基础魔法，因此还无法施展高等级的魔法。在这次的战斗中，她亲身领教了这种魔法师在实战上帮不了忙的事实。

「我会变得更强。」

提欧看着希露卡，用像是在宣誓般的口吻说着，，

「就如米尔札太子所说，变强并无坏处。然而，太子所学到的就只有这一点而已。他的强是为了自己而锻炼的，而我绝不会走上他那条路。」

「是……」

希露卡露出笑容点头回应。她在心中也暗自发誓，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有力量者守护无力者的想法，很容易让人陷入独善的思维之中。我认为让有力量者出力，使得无力者也能幸福度日是很好的想法，提欧大人朝着这个方向开拓时代就好了。」

「也是，我会谨记在心。但我首先得成为有力量者才行呢。」

「幸好在这座森林里，最不欠缺的就是试炼了。毕竟这是吸血鬼之王遗留下来的恐怖游乐场……」

「居然要我们收复这种魔境，维拉尔大人还真是出了个大难题给我们啊。」

提欧露出了苦笑。

「这对在下来说也是好事……」

这时，艾维因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若两位无心出力，只需将更多的工作分配给在下即可。」

「我准备好了，今天想用长柄斧。」

而在艾维因的背后站着爱雪拉。接着——

「提欧——」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艾玛和露娜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搂住了提欧的臂膀。

她们似乎是认真要和提欧结婚，才在城馆里住了下来，而这也已经得到了狼人王伊翁的认可。双胞胎也公开宣称过，她们要以不输给母亲的干劲，努力繁衍后代。

（真是棘手……）

希露卡的直觉认为这对狼人双胞胎会成为新的威胁。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净化恶魔之森吧！」

而前一个威胁则是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这个好像反而就没那么难对付了……）

希露卡忍不住冒出这种念头。

「好，出发吧！今天就朝北部探索看看吧！」

提欧环顾众人一圈后，随即意气风发地踏出步伐。

希露卡相信，在提欧踏上的道路前方，一定会有着让沉眠于这片土地之下的勇者兼魔王，能以凡人的身分重新苏醒的未来。




后记
自二〇一三年八月出版第一集之后，在隔了四个月就推出了第二集。就我来说，这次的写作步调算是比较快的。

老实说，我几乎是在最后一刻交稿的，但因为工作人员的努力，总算是顺利出版了。在各方面都给很多人添麻烦了，真是非常抱歉。

那么，回到故事上吧。第二集和第一集的故事方针有很大的不同。

第一集是所谓的「战记故事」，因此我主要是在描绘大军交锋的「战争」。而我在第二集则是加强了奇幻方面的要素。不仅有魔女、狼人、吸血鬼，甚至还有魔王们的登场。虽然都是些耳熟能详的题材，也有些是市面上常见的元素，但在皇帝圣印的匹界里，他们给人的形象就会是像书中这种样子。

我虽然是以设定为本的写作风格，但反过来说，只要在设定上能说得通，那我就什么都写出来。我在想，以这个作品的世界观来说，应该可以让「超级英雄」登场才是，于是就在这回试着写出「吸血鬼之王」和「狼人女王」这类超人级的角色，结果还真的和作品风格十分契合。

话虽如此，但要以小说呈现超人们之间的对决实在是很不容易。为了寻找参考数据，我看了这类题材的电影，也把以前很常在玩的对战游戏挖了出来，接着再在脑中构思人物的动作，最后再化为文字。而我费尽心思的结果，就是增加了不少血淋淋的描写。若这部作品能（忠于原作地）改编成动画或电影等，以具体影像呈现出来的话，应该会被列为限制级吧。

好的，那在出版第一集到第二集之间的这段日子里，出版了以皇帝圣印的共同世界为设定的两本小说。分别是富士见Fantasia文库的《皇帝圣印异境之战》和MF文库）的《メディアファクトリージュ》。这两册都是以独特的风格创作的强作，希望有兴趣的读者能翻阅看看。

而历经千呼万唤，富士见书房Dragon Book笺于要推出皇帝圣印的TRPG规则书和游玩记录后制Replay了。或许还有些读者尚未体验过所谓的TRPG，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趁着这个机会尝试看看。这一定会为您带来全新的娱乐体验。

那么，第三集也再请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