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燎原外传　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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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原着：陈某
执笔：王贻兴
图源：co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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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无法用语言捕捉的禁忌凶兽。
　　他，是教无数英雄噤声折腰的永恒传说。
　　他，是上天对于那个虚伪时代的一记清脆耳光。
　　他·不·是·人。
　　战神无义，英雄无谋。
　　勇者不孝，霸王不语。
　　时日曷丧，且看孝子奉先如何飞跃成神。
　　王贻兴以《火风燎原》为经，演义文学为纬，
　　呈现一个纵横幻想舆浪漫的三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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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类池中物
　　人中唯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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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还记得当初跟贻兴谈起《火凤》，他就直接跟我说，吕布由就擒到缢死那一节未够完美，令剧力无法再上一层楼，教人惋惜。我就像遇到知音那样，跟他大谈处理那段重要情节之间不为人知的辛酸与制肘。
　　当然，人死不能复生，处理死亡的方式也不能随意改变，可是，我们却可以藉着这本《奉先》小说，为当年未臻完善的，吕布被侯成宋宪等人暗算，束手就擒那一幕，以更充裕同时更具深度的文字空间，把它补完过来，为这一代战神的结局，画上更令人满意的句号。
　　当初贻兴说要写吕布外传的时候，我其实也很好奇他究竟会如何人手。我以为他会把焦点聚于白门楼一役，仔细描写他的败亡，谁料首章吕布白门楼内被捣只是引子，他的下一步，竟然是他的上一步：反过来描写战神吕布的学习时代，重新描写第一期吕布出场前的成长经历，把他跟首位义父丁原之间的复杂恩怨，对照日后他对第二位义父董卓的种种行径，尤其最后两章他把两位义父的讽刺下场平衡剪接，更令人明白他为什么会走此偏锋，不写大家期待的飞跃成神的吕布，而去补完“三姓家奴”吕布这一部分，把重点放在亲情之上，让“不是人”三字，获得更丰富、更深层的演绎。
　　《火凤》第八至第九期吕布铺路杀董卓，跟李儒斗智，互相嫁祸的计中计中计布局，一直是《火凤》读者最津津乐道同时又最容易头昏眼花的布局，当时我编写这部分的情节与伏线时，也感到头昏眼花，想不到王贻兴竟然以Cult Movie的疯狂手法，移花接木，把我不愿意记起，也不想再面对的复杂布局推演极致，变成计中计中计中计，围外有围，围外有围外有围，教我头昏眼花之余，也忍不住再说一句：王贻兴，你令我的头又痛起来了。

　　陈某  二零一零年九月中旬

　　备注：补充一句，《翼德》出版后，部分读者希望外传小说的插图可以多加一点，而且最好跟漫画的风格一样。在此先感谢大家的意见。原谅我是个对自己有坚持的作者，插图如果跟漫画一样，那就直接看漫画，不必读小说了。插图在小说里只是辅助，太多下仅喧宾夺主，甚至会阻碍读者的想像空间，大大破坏文字营造出来的意境，因此，希望大家以别于阅读漫画的开放态度，包容并接受这种有别于漫画的表达手法。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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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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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

　　序章　　　求荣者哀
　　第一章　　其中有物
　　第二章　　一步登天
　　第三章　　为父作伥
　　第四章　　有勇无谋
　　第五章　　学而习之
　　第六章　　同病相嫌
　　第七章　　迎虎驱狼
　　第八章　　明放暗收
　　第九章　　霸王之路
　　第十章　　父慈子孝
　　第十一章　头痛欲裂
　　第十二章　儿毒吃虎
　　第十三章　飞跃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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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有谓：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
　　果而勿骄，果而勿强。
　　今奉先既矜且伐，过骄过强，谓之何如？

　　答曰：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
　　又曰：
　　不道何如？
　　不道者※早已。
　　（注：早已。早早结束的意思。）


　　不是人者亦早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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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求荣者哀

　　终于来到这一步了。
　　这里，就是这片大地最高耸的地方，无数英雄与强者梦想攀爬站立的位置。
　　“文远，下一步理论的极致精髓……”
　　赤兔血色的汗水从马蹄蜿蜒流淌到皇宫的砖瓦上，直教檐前点滴，滴滴分明。要是此刻有谁被红色的水滴沾到发髻而抬头，大概会以为天降血雨。
　　却不知道是天雨栗鬼夜哭，还是腥风血雨，苍天有泪。
　　“……那就是，让自己也猜不到，自己的下一步。”
　　下一步？既已飞跃成神，一切圆满解决，成为雄霸这片大地的绝强武者，还有什么下一步？
　　一切不是结束了吗。
　　不。一切……
　　……才刚开始。
　　“恕文远不才，那……主子是想不到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了？”张辽仰望主子，一张轮廓深邃的侧脸，在灿烂逆光下，一如千百年前的秘殿神像，遥远而无法触摸。
　　“下一步……”神像耸耸肩。“……也许是当个父亲，生几个孩子吧。”
　　“哈哈哈哈……”张辽仿佛听到世上最荒谬的笑话，臂挟长剑，抱腰狂笑，笑得身上甲胄沙沙作响，好像快要跌进流沙似的，沙沙沙沙哈哈哈沙沙沙哈哈。
　　“刚、刚又杀了一个父亲的、的儿子说……想当父亲？想生孩子？哈哈哈哈……”张辽忍不住以手背拭去因痴笑而流出的眼泪。“主子不怕、怕报应么？哈哈哈……”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爽朗剠耳的笑声，映照骑马者脸上无辜诚挚的表情，成了这个染血黄昏下最耐人寻味的一幅图画。
　　“战、战神…………”宫殿下的将士遁声以手额覆，遁声仰望，乃向周围指点殿顶金光闪闪的身影。“战神！！是战神！！”
　　崇山律律，飘风弗弗。骑在马上的男人睥睨苍生，摊开两臂，迎接脚下惶惑众生的仰望膜拜。
　　“战神在哪里？”“是战神！”“战神！”“战神吕——”众声如浪，直奔上天，直教大地撼动。赤兔有感脚下摇晃，乃轻踏前蹄，仰天嘶鸣。
　　“孝子、不，哈哈，主、主子……”张辽凝视眼前稳如磐石的背影。“……就用你的孝义，教这萎靡百年的虚伪汉室为你倾倒吧。嘿嘿嘿。”
　　“战神！”“战神！”“战神！”“战神——！！”俯视蝼蚁一样的臣民吵吵嚷嚷，战神若有所失，却不知道是目的已达之后附带的空虚失落，还是为渐感泰山之小而不是味儿。
　　如果这已经是天下的巅峰，世界的尽头……接下来，还能往哪里爬呢。
　　芸芸众生，不过希冀在平凡生命中有过一瞬被视为英雄，一类升格了的高级物种，于愿已足。而英雄，却并未甘心，时刻妄想在有限的生命里爬上更人迹罕至的顶峰，由会迟暮的英雄，一跃而起，成为永垂不朽的神只。
　　生命的尽头，众生的夙愿，不过是由人为神。既已成神，下一步……还有下一步吗。
　　天，你也不过如此罢了。
　　云在山之下。腾云驾雾，站在大地与生物万仞巅峰的战神，在生命中最灿烂辉煌的金光下缓缓回头。
　　“文远，告诉我……”男人轻抚腮边胡须渣，闭目享受温暖余晖。“……我是谁？”
　　“你？”张辽敛起笑容，把佩剑挑于肩膀，饶有深意地扬眉。“你……不·是·人。”
　　“不是人吗……”这个把天下都踩在脚底的男人重重的打了个呵欠，彷佛这个称号早已老掉了牙，失去了它应有的力量与独特了。他把头上的金刚环卸下，嗤之以鼻。“……嘿。”
　　嘿。
　　明明是听腻了，可是……还是很亲切。
　　没错。从这刻开始，以至千秋万世，世人都会说，我——
　　蓦地，头上的金刚环，以最诡异魅惑的弧度，自男人的指尖离脱，割裂穹苍，旋转成血，挟着最雄壮浑厚的兽噑，以及撼动大地的欢呼哄动，直往沉沉殡落的巨大斜阳飞去。
　　或者燃烧，或者击坠。
　　“嘿。这个他妈的吕布……”

　　——不是人。

　　生命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人天生就有强弱贤愚之分。有人甫出道即冠绝同侪，平步青云；有人强得连周围同类也忍不住怀疑，这人究竟是不是人。然而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一瞬，只是这一瞬，众生都是平等的。任你平日叱吒风云、智冠天下，还是狡猞精刮、愚鲁天真；英雄与乞丐，在这将明乍昧的一刹，都一样空白，一样荏弱。
　　才一睁开眼，从来不受世俗束缚的战神，自回忆里的人生崩一峰滑下，赫然发现，自己正被梦里踩在脚下的毒蛇……不，被如蛇粗绳紧紧勒住全身。
　　英雄的踉呛，枭雄的失策，往往只在这一瞬片刻。是故历史里的英雄和枭雄，都很少睡，也很少醉。因为，睡和醉，都容易让自己警觉减弱，让这空白茫然、虚实交会的片刻，延缓更久。
　　只有失意的英雄，才会醉，才会醉倒睡去。
　　在意识和无意识界线模糊的一瞬，在这身不由己、彷徨迷惘的片刻，他醒来了。
　　却茫然未知梦里梦外，哪一处，才是现实。
　　明明就在梦里把那些烦人的绊脚石再次踢开，站在宫殿之上，接受世人膜拜；明明梦里自己正在濮阳城中浅尝人生巅峰的甜味，轻描淡写将巍峨如岳的许褚踏在脚下，以慑人霸气教夏侯兄弟、曹洪、于禁和韩浩等名将杀得战意溃散、颓然跪倒，把当世枭雄曹操迫至穷巷，教他如日中天的人生首次遭逢死亡最接近的威胁……怎么一睁开，一切就轻易幻灭了？
　　明明梦里飞跃成神，怎么只是一瞬，一瞬间的恍神，就跌回凡间，变成这样子了？
　　一刹的失策，足够令他一生的勇武强悍尽化云烟。
　　只消划下最后一个标点的手一松，弄得撇不似撇、非圆非点，就让前面无数惊世骇俗的语句，都盛不住，满盘落索了。
　　传奇之为传奇，只因为它的结局，总是非常完美。
　　而此刻，战神的结局，殡落的一瞬，却是如此不忍卒睹，甚至，往往会被后人误以为，是伪冒的一笔。
　　怎么可能跟前半生的闪烁早慧这么不相配，甚至，连点点应有的首尾呼应与讽刺都寻不吾？
　　不仅世人疑惑，就连当事人，也兀自疑惑。
　　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臭老天，看到我这样子，很好笑吗？
　　哈哈哈。
　　是你。
　　我，笑得难听吗？
　　他才刚走了，又轮到你了。
　　现在笑的，是我啊。
　　董卓，还是那一句。我活得比你久，而你……
　　……而我，不过是一块没用的石碑吧？
　　我跟你不同。我不是人——
　　——你不是人。你不过是上天刻意放在这块纷扰大地上的路标。
　　人定胜天。我吕布正值壮年，正奋力维护自己的路。
　　逆天而行，不得善终。这是你的最后一步。你……已经行人止步了。
　　闭嘴。你跟他们一样，也是被我踩在脚下的烂石碑。这只是梦，我的存在——
　　——你的存在，只是上天用来指引它的路标。我被你利用，你被祂利用，生命，原是公平得很。
　　祂？它。
　　石碑？路标。
　　它是什么？
　　臭老头！别跑！笑什么！回来！快说！它是什么？它……是谁？
　　别急。我等你。
　　我的好儿子，我在地府等你。
　　慢着——谁？侯成……宋宪？怎么会是你们？还有你、你和你……你们是谁？我在哪里了？竟只有十来个人，就胆敢大模斯样把我捆起来？喂！你们这群历史里无名无姓的小脚色，你们忘了我是谁了吗？怎么不怕我？

　　声名显赫的战神，在惊醒的一瞬，竟然无法在喽罗的眼里寻到半丝应有的恐惧与敬畏。
　　出生以来，每个凝望我的凡夫俗子，甚至当世豪杰，他们的眼里总是带着自然流露，或是极力掩藏的一丝畏惧。
　　这畏惧，是我尊严与力量的泉源。
　　这、这是梦吗？我变成别人了吗？谁都知道，我不是——
　　“你也毕竟是个人而已。”宋宪斜睨了吕布一眼，就继续专注把粗如腕臂的绳子勒紧、打结。
　　哈哈哈。你听到没有？哈哈哈哈。
　　啪！

　　火辣痛楚炸来，一直牢牢戴在吕布头上的金刚环，
　　就给侯成一拳打飞开去，乒乒邦邦，划破空气，
　　旋转成血，在地上越滚越远。

　　孩子，恭喜你……你头上的冠冕，终于离你而去了。
　　“吕布……”侯成面露憎怨，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一脸惊惶的吕布。“……久候了。”
　　又是一拳。吕布连人带枰给轰飞开去。
　　孩子，孟子有告诉过你，人和禽兽的分别吗？
　　好痛。妈的。怎么会这么痛？
　　典韦为救曹操朝我左腿的奋力一击，许褚毁天灭地的拳，关羽与张飞二人绝强合击，甚至是那讨厌的燎原火刁钻狠妙的刺杀，都不曾教我感到恐惧与痛楚，怎么平日我正眼也没瞧过一下的侯成，这区区一拳，竟教我感到……痛？
　　为什么我会懂得痛的？
　　我儿，爹在地府等你呵。
　　小东西，是因为你所有伤痛，都由我来承受了的缘故吗？
　　小东西，爹好想你。
　　下一步……也许是当个父亲，生几个孩子吧。
　　刚又杀了一个父亲的，说想当父亲。
　　主子不怕报应么？
　　不怕。
　　爹，女儿不怕。女儿只是恨。恨自己不是男人，恨不能与父并肩作战于沙场，最恨……爹，女儿最恨……虎父生的，只是犬女。
　　念及在指缝间溜走、惨死眼前的爱女，自诩天下无敌的战神吕布，又是一阵阵揪心与难过。
　　是不是因为那么爱，所以才那么痛？
　　不是人的时候，再痛，都不过是痛快。然而，当吕布成了有血有肉，对他者懂得关爱的一个人，却连一群喽罗的眼神，都刺得他疼痛不已。
　　妈的。吕布你在搞什么？你是人所畏惧的战神啊，喂！你们不是一直把我当作怪物，不把我当人吗？为什么现在你们都不害怕我了？为·什·么——？！
　　“战·神·吕·布……吗。”侯成一脚畸在吕布咽喉上，一脸平静，连丁点大仇得报的兴奋狂热都没有。
　　喂！你们忘了吗？我是人中吕布啊！你们这些小喽罗侥幸能够扳倒我，不是应该高兴得要飞上天了的吗？

　　“又谓吕布不是人，又谓人中吕布……”宋宪拔剑。剑刃反射窗外白雪，刺眼得很。“……究竟哪句才是真的？”
　　自许临着《非人论》，不是人三个字，已经成为吕布更广为人知的名宇。
　　只是，一直千方百计摆脱这个称号，努力想证明自己，从人们眼中的禽兽畜牲变回一个人的吕布，万料不到，由不是人真正变成一个人，会是这样。
　　有人认为由不是人变成人，是一种进化。
　　然而此刻被一群喽罗五花大缚，束手就擒的吕布却忍不住怀疑，这是进化，还是……退化。
　　也许，从一开始，一切根本就是个骗局。
　　一个由全天下人合起来除掉我的惊世大骗局。
　　对了，一定是这样。因为我超群绝伦，因为我太强，强得太刺眼太具威胁性，强得太为匹不容，所以你们才合谋骗我，让我由不是人，自甘退化，变成一个跟你们一样的人。
　　一样会害怕，一样会软弱，一样会……累。
　　嘿嘿。很好。
　　原来到最后，能够打败我的，还是我自己吗。
　　因为我软弱了，你们才有机可乘。
　　他妈的。一切都是你们的毒计。道义、信任、爱与痛楚，都是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慢性毒药。
　　陈宫、高顺、张辽、小孟、小东西……原来你们都有份。
　　“还有谁？”
　　洞悉了这惊天秘密，崩溃暴怒的吕布歇斯底里咆哮。
　　“还——有——谁——……”
　　还有谁有份侵蚀我？还有谁？
　　“要杀你的……”宋宪不屑道。“……岂止我俩？”
　　嚓——
　　身后士卒纷纷拔剑。
　　顷刻，白门楼内剑影如雪，雪影翩翩。
　　“一人一刀，你猜猜下第三刀的，又是谁？”站在宋宪旁边的侯成一手执剑，另一只手，朝楼梯那边扬起。
　　空气飘来衣物的霉湿气味。那是由无数遇溺浮尸堆叠的浓烈香气。每次夜深回家，小东西的房间外，总是飘来这样的，软软的砒霜一样的香气。
　　踏。踏。踏——熟悉的脸孔从残破喘息的楼梯上拾级而上。
　　带着一身从家里捎来的毁灭甜香。
　　我认得你。你……是我妹妹深爱的男人？
　　你，是我信任的人，是被我认可为家人的那个人。
　　当年手刀董卓，飞跃成神，站在人生巅峰的我，为了弥补心底深处的遗憾，满足家庭温暖，我，随便找来了一些人，一些绝对没有能力加害于我的人，当我的妹妹，当我的家人……
　　嘿。不是人，何来家人？
　　偏偏，越不是人，越是深切需要可以不必算计提防的，家人。
　　想不到，慢慢地，我竟然，对这些随时轻易捻死替换的“家人”，有了真正家人的感情。
　　连这个义妹深爱的男人，我也爱屋及乌，没有刻意提防。
　　我想不到，原来出卖我的人，就是你。我义妹深爱的男人。
　　就在我需要家人的那一刻，我的翅膀，我原应无敌的身心，就应声崩裂。
　　痛得撕裂。
　　痛吗？
　　不痛。
　　一点也不痛。
　　“小东西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小孟缓缓踱到负伤止血、低头呜咽的吕布面前。
　　“看你，是我认识的吕布吗？”
　　一脸憔悴的吕布犹如惊魂甫定的兽，愕然抬头。
　　“听说姓吕的，什么都不怕。”小孟把眼前受伤的兽扶起。“痛惯了，就不痛了。”
　　人生最痛，不止于此。
　　是么。小孟，不是这样么。
　　人生至痛，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离去。
　　……却无法共赴黄泉。
　　痛的，是有人为了自己，而跟仇人为伍。
　　……自己却无能为力。
　　更痛的，是至亲……
　　至亲。
　　至亲对自己的存在不闻不问。
　　小孟，你在说我，还是说你？
　　你说的……是下刀那一刻，还是预言我这一刹？
　　小孟，如今我懂。
　　人生至痛，是痛爱。
　　是至亲爱人给你的痛。
　　“大舅……”魏续的剑，比任何人手里那一把剑更刺眼。“……你毕竟是人啊，”
　　“妈的！”吕布被刺到痛处，忽地大力挣扎，几乎就要扯断缚满一身的绳子。“你这猪狗不如的禽兽！你连家人也出卖！”
　　“本非骨肉，何谓亲人？嘿……”魏续朝吕布的脸孔啐了口浓痰。“……我姓魏，你姓吕，谁是你家人？”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
　　本非骨肉，何来家人？
　　这句话，无比熟悉。
　　你姓董，我姓吕，谁是你家人？你姓丁，我姓吕，谁是你儿子？
　　嘿嘿！老董！你听到了没有？
　　哈哈！我的好儿子！你听到了吗？哈哈！从你出卖第一个父亲开始，就该预料到有这样的结局啊！姓丁的！又给你料中了啊！
　　嘿嘿！孩子！你不信天，天却给你现眼报了啊！
　　“天、天杀的！你……”吕布一颗心已经沉下去了。“……你、你不是人！”
　　才刚吐出，已经后悔了。
　　不是人的，骂对方不是人。
　　要不这人真的比我更不堪却也更厉害，要不，就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既自卑又自恃的不是人了。
　　我的一生，经历过无数比当前更险峻、更九死一生的困局，可是，即使再黯淡无望，我的信心，也不曾动摇过半分。
　　因为我相信，我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不同的。
　　不是程度上的不同，而是本质上的不同。你们再厉害，终于也是人。羁绊你们的七情六欲，以及诸般恐惧软弱，我都不曾拥有。
　　可是，在这一刻，钻进我鼻腔里教我沭然醒悟的一口冷洌空气，却让我清楚感到，这次真的完了。
　　再高耸的难关也能安然跨越，历劫不死，还能浴火重生，最后却阴沟里翻船，给白门楼这老朽破落的低矮门槛绊倒。作为一个霸者，这样的下场，实在有够悲凉的。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白门楼，不过是泰山下的培搂小丘而已。
　　妈的。还以为正在上斜的我，究竟是何时开始，从山巅一慢慢下斜的？
　　登泰山而小天下，哈哈。
　　相比垓下被围、乌江自刎的寥落结局更黯然，也更教人气短。
　　当局者迷。项羽啊项羽，曾经嘲笑你怎么失策至此的我，想不到如今，竟然比你更可笑，更愚昧。
　　难道，古往今来被归为有勇妩谋一类的霸者，下场都无可避免的相似？
　　“吕布……”宋宪把剑架在吕布颈项。“……报应的时候到了。”
　　“当我知悉主子董卓真是被你所害，我就一直恨你，日思夜想该如何能够接近你，为主子报仇。看着你逐步往上爬，距离我们越来越远，我的确以为，这心愿此生根本不可能实现……”侯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因怨恨而生的红晕。“……然而此刻看你落泊软弱的模样，如此轻易便束手就擒，我发现多年来的恨意，根本就是多余的……”
　　从不被吕布放在眼里、甚至被他蒙在鼓里，轻描淡写欺骗了那么久的侯成，内心一直忿忿不平。若不是司马家通风报信，把真相和盘托出，他还会一直被骗下去。然而他从没想到，此刻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大仇得报。比起较自己聪明厉害百倍的强者，像董卓，像李儒，都相继败在吕布的手里，然而此刻吕布却栽在自己手中，难道直一是时也命也？
　　俯视眼前潦倒落泊的吕布，这个大时代里毫不起眼的平凡男人，终于叹了口气。
　　吕布也叹了口气。他忽然忆起，自己此生唯一无法得到的那个人，曾经在天水围城的暴雨夜里，搂着自己疼爱的女儿，轻轻朝自己雄伟坚实的背影叹了口气，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
　　世人都以为，我被你美色所迷，而作出糊涂的决定。
　　世人都以为我为了你，甘愿背上弑父恋母的罪名。
　　然而只有我才知道，我和你之间，有过什么。
　　貂蝉，不……小孟。普天之下，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作人看待。
　　因为你，我才像个人，才懂得爱，和痛。
　　因为懂得，所以软弱。
　　因为有爱，所以踌躇。
　　一日一踌躇，就无法一往无前，百毒不侵了。
　　白楼难受雪，悲风四野闻。
　　出生以来每一刻都费尽心思跟上天顽抗的吕布。正奋力维护人生道路的吕布。终究……觉得累了。
　　就这样闭上眼睛，回到刚才飞跃成神的甜梦里，好吗。
　　回到那个我对家人重新萌生期待的一瞬，那无有悔悟的一瞬之光。
　　脆弱的楼顶抵受不住积雪，哗喇一声，积雪连同瓦当坍塌倒下，压在吕布身上。
　　冰冷彻骨的雪，在吕布滚烫的脸上，慢慢融化，往两边淌开。
　　此刻，终于确认自己是个人的吕布，活着以来第一次，确切体会到，何谓悔恨。
　　太初有道。熹微亮光打在吕布眉心的淡青色疤痕上。他把吸进肺里的一口新鲜空气，悉数呼出。
　　原来当人，是这么痛苦……这么无力的一件事情。
　　“下刀。”吕布漠然道。
　　“后悔已经太迟了……”魏续以剑尖抵住吕布脆弱的咽喉，禁不住双手抖颤。
　　这高高在上的一代战神，就要死在我魏续手里了。
　　从此，所有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若不是那天司马懿前来找我，替我安排一切，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便把这绝强战神手到擒来。
　　所有强者都做不到的事，因为司马家在背后出谋献策，让我捡了个现成便宜，轻轻松松的，一剑定江山了。
　　甫想到这里，魏续的嘴角禁不住扬起。
　　“由人变回不是人，比你想像中还要容易啊……”魏续举剑，雪花纷飞，满目凄迷，如幻似魅。“……只要你死了，你就不是人了。”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了。
　　“做鬼去吧！”魏续怒吼。“好好在地府跟你几个爹爹忏悔吧！三·姓·家·奴！”
　　我忽然想起，为什么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害怕我、讨厌我了。
　　即使他们不知道来龙去脉，还是人云亦云地骂我三姓家奴。
　　仿佛只要最初你做错了什么，往后不管你如何对，比别人做更多对的事，都一样错。
　　错的人怎么对都是错。对的人再错，大家还是觉得对——这是什么道理？臭老天！这公平吗？
　　公平吗？
　　我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为什么所有人却把矛头全都指向我？
　　充其量，我只是在这封建虚伪的时代里，首个敢于戳破禁忌，踏出第一步的人罢了。
　　棒打出林鸟，不妥协遵从大家唯唯诺诺的方向，代价就是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名了吗？
　　臭老天，为什么你要把我扔到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里，眼看我这个不是人的东西在人群里为世不容，被群起攻之？
　　从一开始，我吕布，就背负着这卖父求荣的罪名，被歧视，被排挤。
　　卖父求荣。
　　丁原。董卓……
　　现在你俩，应该笑不拢嘴吧？
　　很快，我便来见你们了。


　　听说。
　　有一种罪，先于犯罪而存在。
　　有人把这种生而即有的罪孽，称为……
　　天罪。

　　而我，就背负着这无可摆脱的天罪，
　　在这满口圣贤虚伪道理、口是心非的世界里，
　　……动辄，得咎。
　　……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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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其中有物

　　银月若盘，大汉似刀。寸草不生的山岩在万里黄沙上屹立斜放。
　　习习风沙下，一队商旅打扮的队伍，正在沙漠上赶路。化成白骨的马尸散落各处，斜风弗弗，有白骨被大风吹起，另一边又有另一副骸骨被黄沙掩埋。
　　这队低头疾行的寻常商旅，风一吹，布帛下却现出一身劲装。不管风沙急劲，路陡路斜，队伍仍然有条不紊。为首数人以及牵马者布帛包裹下的一双眼睛均骠悍有神，脚步带劲。队伍最后，是数个像槛车一样的，以木嵌成的箱子，外面覆以厚布。脚夫神情恭谨地推动木车，侍从于马背上戒备监督，生怕一丝摇晃，都会让车中物事损毁似的．
　　队伍中最多侍从围绕护卫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汉子。汉子宽袍下一身铜玄钟甲，顷刻，汉子清了清喉咙，牵马者立即拔开木塞，递上葫芦。汉子接过葫芦，扯下布帛，露出久经风霜的黝黑皮肤，以及一脸深刻的皱纹。汉子大概四五十岁，从他极具威严的法令纹看来，这人即使不是位高权重的大官，也该是个极具威望的人物。
　　“杨儿啊……”汉子珍而重之喝下一口凉水，将布帛盖回口鼻。“……什么时候才到并州啊？”
　　“义父……”后面骑马青年快步追上，神情恭敬。“……刚才已经过石门水，边关就在前面，快了。”
　　“杨儿，这五原郡，虽也属并州之地，然而一关相隔，我说啊……”被称为义父的汉子极目远望。“……匈奴之地，亡人无数，咱们还是加快脚步吧。”
　　这五原郡，实为战国时赵国及秦始皇所置九原郡之东半部。九原郡在古籍中被称为北假、河南地。百年来皆为匈奴所扰。战国末年，河套地区为匈奴所据，秦始皇三十三年发兵三十万北击胡人，取河南地，置九原郡，后成西汉之五原、朔方二郡。然平定未几，秦末，河南地又为匈奴所据。
　　汉武帝元朔二年，匈奴再度南下侵入渔阳、上谷，把之前难得安定的众落破坏，残杀千余人。武帝下令车骑将军卫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匈奴之患终告稍息。汉军向北掠地至北假，遂以秦代九原郡故地置朔方、五原郡。王莽篡汉时，曾改五原为获降。东汉建武十一年，罢朔方剌史部，而把五原、朔方等郡一并拨入并州范围，建城筑堡、开荒农耕，然而此刻队伍所走路线，纵偶尔途经一些围栏耕地，还是免不了断蓬枯草，荒凉破落，人烟稀少，十室九空。队伍所到之处，几乎所有未及迁徒的居民都纷纷放下手上工作，好奇地目送众人远去。
　　为眼前荒凉所感的汉子并不知道，数年后，自己将由小小的军长，摇身一变，成为并州刺史，掌管这群山纠纷的破落之地，带领十万雄师，在这条夐不见人的道路上，誓师演练，风悲日曛。
　　“汪！汪汪！”“汪！”“呜——”“汪呜——”
　　忽然，木车里相继传出教人胆颤心惊的犬吠，哮声震天，教人不寒而栗。汉子暗忖，此番我千里迢迢来到边关，就是为了箱子里面难得求来的蕃獒。这些中原所无的稀有斗犬，凶猛勇悍，素有哮天神犬之称，跟我交易的河曲贩子更谓，此犬乃塞外神犬苍猊之杂交品种，忠勇沉默，能敌狐狼，除非地震、雪崩或其他巨大灾害，否则极少吠叫，即使有外敌侵入家园，它们也只会不动声息，趁敌人走近才猛然狂噬……明明周围就平静得很，连风沙都不曾卷起半分，干么它们竟然如临大敌，在箱子里不安乱撞，吠声震天？
　　汉子向部下使了个眼色。各人立即勒马停步，拔出腰间佩剑，围成圆圈，凝神戒备。
　　呼。
　　越是毫无动静，越是显得蕃獒的紧张煞有介事。
　　沙沙沙沙……
　　原本平静无垠的大漠，沙丘尽处，浮现出一个人影。
　　起初各人还以为是幻觉。可是，随着那人踉呛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声声呼喊越来越刺耳，他们终于确认，在这人迹罕至的边关，惊惶冲王的这个人，是真的。
　　汉子拔出利剑，以剑背轻拍木箱，厉声一喝：“静！”
　　蕃獒颇通人性，听得主人斥喝，竟纷纷静了下来，或原地打转，噑噑低呜。
　　“救、救命！救命啊！”
　　来者衣袍染血，披头散发，看不清脸容。
　　“救命啊——！”
　　喊声在荒漠上化成一波波诡异回声。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恐防有诈。”汉子在战场打滚多年，碰过不少假扮受害者让路过商旅放下戒心，然后呼召附近埋伏的同伴前来劫杀掠夺的马贼匪帮，乃拉住意欲上前查探的部下，吩咐众人小心戒备，按兵不动。“杨儿，挽弓。”
　　“嗻。”杨儿点头，引矢挽弓。
　　“一旦进入五十步范围，立即喝令其止步。不听者，杀。”
　　宁我负他人，也不许他人负我。在这不毛之地，不必要的同情心，不仅害死自己，也会连累所有人一同葬身黄沙。
　　箭在弦上。来者快要进入五十步范围。张杨厉声吆喝：
　　“来者何人？停——”
　　话音未落，但见远处有人，逃亡者竞立即提高声线，挥手狂呼。
　　“跑！快跑啊！别过来！喂——”
　　逃亡者的叫喊教人大出意料。明明以为是求救者，怎么一发现有人，竟然成了警示者？这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众人面面相觑，视线落到张杨身上。张杨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视线投向汉子，等待见多识广的义父发落。
　　汉子也从没见过用这种手法欺敌的匪帮。这人真是马贼的内应么？干么竟然不打算截停我们求救，反而一边喊救命，一边赶我们离去了？
　　“快逃啊！喂！听到没有？逃啊！”
　　沙飞如雾，逃亡者脚下的影子，不知何时开始，膨胀起来了。
　　不，应该说，是逃亡者身后不知何时开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拔地而起的黑影，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了。
　　“小心！”绷紧的张杨一下惊呼，手一松，指间箭羽便嗖一声如脱兔朝逃亡者飞去。
　　糟了。
　　要是射中他怎么办？岂不是错杀无辜——
　　就在青箭快要刺向逃亡者眉心之际，忽然，逃亡者一声长啸，整个身子，便连同那巨大的黑影，一同陷进沙里，那支箭，刚好掠过头顶，却倏忽不见了。
　　难道是流沙？好端端的，怎么会连人带箭消失了？
　　“难道……这沙漠会吃人？”
　　“闭嘴！别胡说！”
　　“妖怪！沙下有妖怪！吃人的妖怪！”
　　“静！”汉子暴喝一声，各人才惊魂甫定闭上嘴巴，恢复队形。
　　顷刻，万籁无声。
　　静得胶凝，静得诡异。
　　各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依旧维持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揉眼搔头，不知该怎么办，又似怀疑刚才一切，全属海市蜃楼，集体幻觉。
　　“义父，这——”张杨嚅嚅？
　　“杨儿，别轻举妄动，咱们——”
　　吔——
　　蓦地，一声凄厉王极的号叫，从地深无情喷涌而起，瞬间划破荒漠，仿佛教整个夜空都渗出血来。一声既起，声声惨叫便在周围此起彼落，一时间众人无法分清，这究竟是群鬼夜号，还是刚才那声惨叫的回荡。
　　噗。蕃獒受惊乱吠。部分胆子较小的侍卫，竞吓得连佩剑也丢下了。
　　乌云蔽月，狂风大作。刚才还是银亮荧惑的一片银川荒漠，此刻竟然伸手不见五指。“火把！”“快！”“快点火！”黑暗中，声声惨号乍远还近，话音未落，伴随着余音袅袅的嚎叫，竟然，是一声声教人头皮发麻的怪响。刮。啪嘞。蚀。嗑。啜啜。刮刮。咕。嗖……各人如堕深渊，毛发直竖，漆黑中，只觉有谁的鼻息就在颈后嘘来，又觉有黑影窜至马下，一时间杯弓蛇影，所有诡异声响，都仿佛近在咫尺，背脊似有什么缓缓接近……
　　汉子勒紧马繮，喝令各人冷静，竭力收敛心神。然而那些诡异不明的声响却越来越清晰，彷佛一只野兽在用利爪和强劲的下颚噬扯一只动物的皮肉骨骼，又似厉鬼在啜吮被害者的脑浆，或如一个极度饥饿的贫民，在啃咬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可食之物，不顾礼仪，大快朵颐。
　　“火把究竟在哪里？”
　　“杨儿！你在哪里？”
　　“我父！我在！喂！朱尚！火摺子呢？”
　　“义父，我们还是逃、逃吧……”身穿甲胄的缚绩少年声音抖颤。“这太、太邪门……”
　　“尚儿！别乱跑！”汉子朝黑暗中远去的马蹄声大汉。“听到了没有？别独自跑开！很危险的！”
　　“主子，趁、趁未出事，不如……”
　　“对、对了，免得蕃獒受惊，我们还是快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义父……”
　　在这节骨眼上，汉子还未决定该进还是退，脚下悍马已经不自由主低头嘶叫，退后几步。
　　这汗血马，是他跟最擅养马的匈奴族主要回来的，多年来一直陪伴他征战沙场，即使千军万马，也从不退半步，连野狼围攻都不退不惧，怎么此刻竟然……退了？
　　蓬。
　　点起火把，各人围拢一块，但见周围并无异状，终于稍觉安心。
　　“大伙都在吗？那好，咱们——”汉子松一口气，还未吐出一个退字，就被眼前突然伫立的人影所吓着了。只见汗血悍马一声嘶叫，前蹄乱飞，马儿受惊一翻，汉子便整个人跌坐地上。
　　受惊悍马这就往黑暗深处窜去。此刻在汉子面前的黑影慢慢现形，赫然是一名身穿边塞士卒袴褶的少年。少年披头散发，一身血污，高举沾着皮肉碎块的长箭，脸颊嘴角，都沾满鲜血。
　　“你、你……”
　　汉子慌忙捡起地上配剑。
　　“你、你是谁……？”
　　“救、救命……你、你们快、快跑……快……”
　　少年浑身抖颤，双目空洞，颓然跪倒。
　　“快逃啊……给他找到了，你们便、便死定了……”
　　“你是刚才那……那……”张杨持剑上前，横在义父与少年中间。“……你怎么忽地消失了？你是谁？刚才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快逃啊……千万别要给他缠上……爹爹就是因为——”语未毕，羽箭堕地，少年双眼翻白，颓然倒下。
　　“喂！醒醒：喂……”汉子上前扶起晕倒少年，这才发现，近看少年满是血污的嘴上，暗藏一圈浅青色的胡渣。“你没事吧？喂……”
　　少年刚才站立处，松脱的一只布靴犹如蛇脱下的皮，突兀而不安。
　　“逃……”少年额头滚烫，神智迷糊，眉头却仍然紧锁。“……不要给那家伙找着……逃……”
　　“谁？谁是那家伙？”张杨围拢呼喊。“是刚才那黑影吗？喂……”
　　“他不……”少年气若游丝，牙关打颤。“……不、不是……人……”
　　不是人。
　　“不是人……？”汉子遥望火光尽处那片沉默变幻，似有魑魅蛰伏的无垠黄沙，思绪混乱到极点。戎马生涯，见尽无数怪事，然而像这样无法释怀的诡异感觉，却是劈头第一遭。
　　“不是人……”汉子皱眉咀嚼。
　　脚下的大地，仿佛为刚才赋以成形的这个称呼，暗自颤动。
　　天雨怒粟，鬼夜再哭。
　　当时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这耐人寻味的三个字，竟呼召出中国历史上最受争议的魅惑人物，正式开展了他传奇闪烁的短促一生。
　　只是，这三个字的意思，在当时狂风沙中，仍然没有人真正理解。
　　然而没多久，整个世界，却为这看似平凡的三个字，以及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个绝强孤影，为之进裂，为之撼动。


　　其后，汉子把这个在荒原里旁徨逃命的少年救回家中。
　　当他转醒过来，汉子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的家人又在哪里。
　　少年似是惊慌过度，失去所有记忆，
　　他只记得两句话。

　　除了那句昏迷期间不断重覆呢喃的“不是人”三字，
　　少年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名字。

　　“吕布。”

　　“吕布？……你叫吕布？”
　　少年如受惊稚鹿瑟缩一角，良久，终于怯生点头。

　　————————————

　　第二章　一步登天

　　“你……你这天杀的，你不是人！”
　　官宦人家的后院，粉墙下，有一群富家少年围拢叫嚣。
　　圆圈的正中央，有一条壮硕的疤面野犬，下颚歪裂，舌头摊软外翻，在混和了白沫的血污中渐被淹没。一盏茶时分之前，这条猛犬，还张牙舞爪，傲然站在群犬之前，在富家少年的起哄下往圆圈中央的褴褛少年狂妄扑去。
　　一如以往，富家子弟打算用豢养的恶犬来整治新来者。这是他们行之既久的赌博游戏。谁养的猛犬把新来者先咬倒在地，谁就赢得各人押上的银两。岂料这次，这群养犬中最厉害最勇猛，曾经咬死过好几名成年壮丁的疤面恶犬，竟然，在空中硬生生给少年的双臂抓住，一下子撕开了。
　　眼看同伴中最强大的给俐落瞬杀，其余各犬，竟不理主人命令，呜咽四散。
　　“你、你……你竟敢杀了老子最厉害的爱犬！”疤面恶犬的主人越过众人，奋力跃起，双腿直往褴褛少年的胸口踹去。后面的围观徒众眼见少年快要给撞飞到自己身上，纷纷捏紧拳头，侧肩沉臀，准备以最刚猛阴鵞的肘击，迎接重心骤失的少年。
　　然而，扬起沙尘又告抖落，他们的期待，落空了。
　　闷人的巨响过后，刚才跃起踢腿的恶犬主人，竞然，反把圆圈撞开一个缺口，踉呛压住底下来不及避开的喽罗。
　　“你这臭小子，你干么还手？连老爷最疼爱的朱少爷也敢得罪？你不想活啦？”“朱少爷！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你敢还手？我杀了你！”
　　然而在场众人心里明白，刚才，这褴褛少年根本一动没动，是助跑飞踢他的朱少爷，不知怎地自己弹开，给震飞圈外而已。少年懒理众在身上的灼灼目光，俯身捡起地上犬尸。
　　“你这是干么？假惺惺！”“快放下！不然我把你双手都砍掉！”“你是聋子么？我叫你放下啊！”
　　“杀了我的爱犬还敢打伤我？你今天死定了！”朱尚怒吼。“你们还愣什么？给我上！”
　　越是不甘示弱，越是需要以声嘶力竭的嚎叫来掩饰内心的恐惧。以朱尚为首的这群少年，深深感受到，眼前这名衣衫褴褛的神秘少年，跟之前他们欺负过的，甚至生平所遇过的，根本，不是同一层次。
　　因为恐惧，物种的本能让他们不理道德与规矩，如兽嚎叫，一哄而上，只求除之而后快，把心底深处涌起的，那种被鄙视、被踩在脚下的不安感完全消除。
　　“我偏不信你真的打不死！”“你这杂种狗！若不是义父可怜你，你早给那怪物吃了！”“臭杂种，还下求饶？”“你不是人啊！你是狗！”“你这哑巴！还逞强！快喊痛！我叫你喊啊！”“你杀了我们的狗！那你就来当我们的狗啊！”“吠啊！贱犬！怎么还不吠？今晚又不想吃饭了吗？”“你干么不说话？还听不明白我们说的话吗？你这杂种狗！还装傻！”
　　在风眼中的褴褛少年，即使全身上下同时被拳打脚踢，却有着神色自若的宁静，彷佛，所有痛击，都不过是隔靴搔痒。
　　“妈的！你这杂种狗！我要你一命填一命！”双眼几乎喷出火来的朱少爷抄起石块，推开众人，怒吼间往少年头上狠狠砸去。
　　砰。
　　教人毛发竖直，活像击碎了什么坚硬异物的铿然巨响地响起，敦众人放缓了拳脚，被一阵耳鸣似的消音弄得肃静起来。
　　沙尘扬起，血滴的声响滴滴答答的，自朦胧的圆心传来。
　　“朱少爷，难不成……”其中一人嚅嚅的道。“……你杀、杀了人了……”
　　“不是吧？”“不好了！出人命了！”“少爷，莫非真是……”“闭、闭嘴！”“怎么办？我身上沾到血了！”“少爷！你只说教训一下他，没说过……”“管我什么事？刚才是谁给我石头的？”“快逃！杀人了！”“少爷！等等！别跑……”“喂！等等我……”
　　毕竟只是被豢养的纨绔子弟，出乱子了，就吓得挟着尾巴仓皇奔逃了。
　　朱少爷一边跑，一边紧捏手中钝石。虎口仍然隐隐生痛，掌皮都给刺破了。这石块上的朱墨血迹，难道……
　　被血一污薰成的圆圈里，沙尘渐浙沉淀下来。
　　满身尽是泥一行脚印的少年，仍然抱着刚才袭击自己那头疤面犬尸。遥望群众渐渐消失在院墙的另一边，少年缓缓转身，正欲离去。
　　“孩子……没事吧？”
　　惊觉角落正有人徐徐步至，少年一刹放松的表情又回复绷紧。一滴血正从眉心往少年的鼻翼滑去。少年头也不抬，眼也不眨，却伸出了舌尖，轻舐滑到嘴角的血线。
　　这几个月来，少年从没跟任何人交谈过半句。他知道，所有人都一直在谈论他，所有人都怀疑他，所有人都在窥伺他。大家都说，这被老爷捡回来的东西，根本就是个不通人语的塞外野人。
　　“传闻你只懂两句汉语，一句是‘吕布’，另一句是‘不是人’，是真的吗？”男人捋须而笑，从暗隅徐徐步至。“怎么了？没伤及筋骨吧？”
　　少年凝望眼前这男人，皮肤黝黑，皱纹颇深，跟当日把自己救回来的丁老爷乍看有几分相像，然而这人却一脸花斑虬髯，一身粗褐短衣，跟丁老爷一身华贵戎装大不相同，而且丁老爷较勇武精壮，他呢，两腮饱涨，粗褐下是个圆鼓鼓的肚皮，年纪似乎较大，神态也较和缓慈祥。
　　“你·是·谁？”终于开腔的吕布，嗓音比想像中低沉。
　　“你不认识我？呵……你才刚来这里没多久吧？难怪，难怪……”男人眯起双眼，脸上流露出惬意。“……我是丁老爷的远亲，叫丁维。”
　　少年生硬点头。“怪不得你们长得有点相像……”
　　“像吗？别误会，说是远亲，其实也疏离得很……”男人先是一愕，然后笑笑搔头。“对了，你常常见到丁老爷的吗？怎么一眼就察觉到我们长得有点像？”
　　“不，醒来之后，我只见过他一次而已。”少年道。“老爷怎会跟我们这些下人来往？”
　　“也对。”男人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朝吕布凑过去？“听说老爷仇家颇多，为保安全，即使是他的义子，平日禀报，也只隔着屏风，能亲睹其庐山真面目的，实在少之又少哪。”
　　“我其实也不确定你们有多像，不过是感觉有点相似而已。”
　　“哈哈！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呢！可惜我相貌空有三分相似，却没有老爷的内涵和贵气……”男人拉扯身上粗褐。“看！我跟你一样，也是替他打杂的仆役而已。”
　　“到了你这年纪，我才不要再穿着这身仆役粗衣，被人用恶犬欺侮。”少年凝视怀里被弃如敝履的犬尸，咬一咬牙。“不要。”
　　“你这小子，明明长得这么矮小，口气却很大呢。”男人的表情有过一丝不悦，却如没入湖中的小石块，迅即消失。他捶了捶少年岩石般的胸膛。“嘿。想不到你看来这么瘦小，身体倒是很壮实。”
　　“我要比这府中所有人都高大强壮……”少年抬头望天，双眼精光暴射。“我要站到最高，俯视所有人，俯视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变高的方法我帮不到你，可变聪明的方法……”男人凑近少年。“……你想听吗？”
　　少年不由自主凑过去。
　　“……就是，告诉别人你的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
　　少年咫尺之间凝望男人幻变的瞳仁。
　　“……下一步。”
　　啪。
　　“你已经朝成功踏出很重要的第一步了，”虬髯男人忽地朝少年后脑大力一拍。“好好记住！明天我回来再考问你！”
　　少年还来不及说上什么，男人便抡起扫帚，转身离去了。
　　“小伙子……”男人横竖扫帚，担在肩上，把双腕挂上去。“……如果我也要收义子，我一定收一个像你这样有志气的。”
　　“像我这样有志气的……”少年背转过去，迈步离去。“……才不会做你的义子。”
　　“嘿嘿嘿嘿嘿！好小子！嘿嘿嘿嘿嘿！”
　　“如果你做我义子，我倒会考虑看看哪……”少年头也不回。“……告辞了。”
　　“喂！”男人大叫。“义父！”少年回头。
　　“呵呵呵……就这么说定了！！”男人双颊红润，笑弯了腰，大力挥手。“我的好义父！后天同样时间，咱们在这里众聚喽！呵呵呵……”
　　“后会有期……”少年凝望这个教他萌起父亲感觉的背影，首次牵起嘴角。“……我的乖儿子。”


　　那一夜，白门楼内。
　　吕布遥望头上无休无止的雨，叹了一口气。
　　他对张辽说：
　　文远，趁我还在，就让我好好告诉你下一步理论的精髓所在吧。

　　记住。要让人知道你的下一步。
　　偶尔，可以议别人猜到你的再下一步。

　　却永远不要让别人洞悉你的真正意图。

　　————————————

　　第三章　为父作伥

　　并州南县，丁府。
　　自从丁原把昔日少年救回府中，说也奇怪，丁原的仕途便平步青云，短短一年，由小小的军长，逐步攀升而成南县吏。有说是因为丁原勇武过人，善于骑射，上级命令从不辞难推托，为人有警急，追截寇虏辄在其前，总是身先士卒。然而，另有一未被记录的实际原因，却是因为丁原懂得用人。传闻丁原府中部曲众多，但凡有潜质者，皆养而备用，助手均以义子称之，这些从不同途径收养回来的义子，文韬武略，各擅胜场，暗里为他出谋划策，必要时更能解决政敌与异见者，所有肮脏手段皆由义子出手处理，手法干净俐落，因此，丁原能在短时间排挤其他对手，扶摇直上云云。
　　有好事者问曰，丁原义子，由来有之，何以能够在这一年间迅速壮大？
　　答曰：乃因丁原新近收为义子的少年，特别出色的缘故。
　　此子姓甚名谁？何以能在短短一年问，崭露头角，凌驾丁原麾下一众智强义子，成为丁原身边红人？
　　关于这少年的传闻，众说纷纭。有说少年年方二十，已高逾十尺，辄与壮丁摔跤皆胜，五六人难动分毫。又谓半年前南堤大洪，丁府派部曲赶至南堤抢修，此子一马当先，雨中山洪暴发，唯此子策马如飞，迅速赶至，以一人之力，勇堵崩缺堤堰，洪流中犹如巨石分流，力挡一个时辰，直至部属赶至乃止。据说此子何以壮冠同龄、虎背熊腰，因其非中原人士，乃五原与外族杂种所生之故，是故收养至今，此子不通汉语，不与人言，动辄暴怒，野性难驯，与兽无异，故丁原极少带其露面云云。

　　“这只从五原求得的蕃獒，果然跟中土的犬种大有不同呵……”丁原脸色红润，容色饱满，比去年似乎略见富泰。“忠诚勇悍，任你如何打骂，始终乖巧忍耐，不吵闹，不爱出锋头，难怪河曲人民奉若神犬，干金难求……”
　　檀香缭绕，一室氤氲。丁原安坐桦木玄杨前，轻轻抚摸脚边一直雄伟挺坐的蕃獒头颈。这蕃獒，虽然嗅不惯檀香而喷嚏连连，却一直坚挺胸膛，誓不低头。“乖，真乖……对了，杨儿……初十跟何大人作赛之事，已经准备好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后天开始，就会喂以生肉，以鞭笞之，以增其怒气……”张杨凝望一脸漠然，不住用舌头舐鼻子的蕃獒道。“义父大可放心。一如以往……”
　　“切记只可小胜，不可大胜，知道吗？”丁原指尖摩挲蕃獒额上雨点棕色标记。“明天何大人将派下人前来府中替千金领那只小猧子，谨记，跟何府下人相处时，一如以往——”
　　“——不小心泄露咱们三只参赛犬只的名单，好让他能回去给何大人参详，对吗？”张杨急不及待接下去。“一如以往。”
　　“没错，杨儿。一如以往……”丁原轻拍蕃獒头颅．“……让别人知道我的下一步。”
　　谁都知道，丁原的下一步，就是并州刺史。
　　一路走来，步步为营，丁原不介意在人前经营骠悍武夫的形象。整个地方政府以至并州人民的评价，正正就是为人粗略、有勇无谋、善于骑射……这些，都是他方便行事的幌子。甚至，他刻意让自己越吃越胖，越来越像个窝囊官吏、过气武夫，也是为了让别人减低对他的戒心，而刻意被误解的伪装。
　　这年头，有大志者，只能在名声与实力中间两择其一。你要实力，就只能放弃名声。两者皆取，你只能舍弃生命。
　　棒打出林鸟，这年头，成名越早，死得越快。
　　是故，丁原早早放弃名声，暗里部署，等待适当时机，一飞冲天。
　　他非常明白，自己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失败了，途中跪倒，世人就只会记着自己刻意经营的鲁莽形象，万劫不复，永远被人看扁误解了．
　　然而，相比在世的成功，后人看法如何，重要吗？
　　丁原宁可走这样的一条路，也不愿意跟周围重视名节的士大夫同流。
　　“对了，杨儿……你说有要事找我，所为何事？”
　　“这……”张杨支支吾吾。“这事……”
　　“出去吧。”丁原摆一摆手，榻后屏风竟然慢慢膨胀起来，似是屏风后有一人形穿透而出，化生人形。隐藏于背景颜色里的这钟甲武士，戴胄披钟，肩围帔巾，腰甲束鞢，帔巾上纹饰跟屏风一模一样，怪不得难以发现。这螳螂一样的执戟侍卫静静往门墙退去，张杨暗自吃惊，刚才自己不过想试探一下房间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想不到竟真的有人一直躲于屏风后，自己却无知无觉。这大半年来张杨一直奉义父之名四出奔走，招兵买马，想不到才离开一年，义父便一改以往作风，安排近身侍从日夜贴身护卫了。
　　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
　　张杨暗忖，这名侍卫倒也厉害，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屏风后面的？竟然一直静默无声，连呼吸都几乎没有，甚至除了义父外所有人皆怒目相向、狺狺而吠的蕃獒，竟也全无反应……怎么可能？这威胁我地位的人，究竟是谁？
　　黑影拉开门樘，回身微微颔首，复关门离去。
　　当阳光洒到侍卫脸上，张杨愣住了。
　　才不过一年时间，怎么可能高及门楣，变得如此雄伟壮健？
　　黑影察觉张杨正在注视自己，乃恭俭微笑，落落大方，反教自己不好意思，视线回避开来。
　　“杨儿……”丁原站起，踱到张杨身后，把门关严。“……如今房中只有为父与你二人，还有什么需要顾忌？”
　　“抱、抱歉，义父……”张杨收敛心神，急忙禀告。“禀义父，那夜之后……孩儿已依照义父吩咐，再三派人前往五原郡查问，日前孩儿更亲身前往附近查探，只可惜大漠变化甚大，一切证据已给风沙掩埋……”
　　“杨儿，事过情迁，我不是叫你别要再查了吗？”丁原反手拍向张杨后脑勺。“为父记得，这次我交托你查探的，是一直跟咱们过不去的河东太守尹昌的底细啊……”
　　“义父，这事孩儿已经探得一二，这尹昌原来不出义父所料，他乐善好施的形象背后，果真是河东刺客组织的头目……前阵子义弟朱尚随陈老师到邻县跟细作交涉，不慎被杀，伤口刁钻隐秘，极有可能是遭到刺客毒手……”
　　“这尹昌，为了跟我争夺剌史一职，可真拚了……”丁原扼腕。“……朔方那边的刺客团如何？他们答允了吗？”
　　“此、此事尚在筹措中……”
　　“听好了。如果他们愿意助拳的话当然好，要是假意推托，就找府中脸口较生、操河东口音的年轻部曲组成小队，前往朔方除掉他们，然后……”丁原压低声音。“……不慎在杀人现场留下点点蛛丝马迹，让他们去找尹昌算帐吧。”
　　“孩儿遵命。”张杨暗忱，人皆以为丁原有勇无谋、庸碌无能，有谁知道真正的丁原，竟是如此老谋深算、善于伪装？
　　“没事就退下，好好休息吧。”
　　“我、义父……孩儿到朔方查探时，途经五原，听得……”张杨期期艾艾。“这……”
　　“绕了一圈，还是执意要说吗？”丁原摊坐榻上。“你这孩子……说吧。”
　　“义父，自当日五原归来，转眼已逾年半。当日神秘黑影没再现身，孩儿曾查问塔耳湖附近村落居民，均不曾听闻黑影杀人之事，更不知何谓‘不是人’……”张杨神情恭谨，按剑而跽。“……孩子近日思索，益发怀疑……怀疑……”
　　但见张杨脸上迟疑，丁原轻轻扬手。“但说不妨。”
　　“孩子记得当日、当日远处奔来的少年，所穿衣衫似是……似是……”张杨盯着义父的一双布靴道。“……似非后来站在义父面前之吕布所、所穿……”
　　“所以，你就怀疑当日求救者并非布儿喽？”丁原斜睨张杨，沉吟半响。“……那么，你后来在附近，有找到其他人的衣裾吗？”
　　“禀义父，因为风沙太大，所以……”张杨察觉丁原脸上的不耐烦，立即说出重点。“不、不过，月前五原郡遭逢大雨，土流冲刷，孩儿特地前去查探，却给孩、孩儿发现，当日沙坑附近有、有……”
　　“吞吞吐吐，快说吧。”
　　“有……”张杨咽了咽唾液。“有一、一副不完整的……人、人的……骸骨。”
　　正欲喝茶的丁原，愣住了。
　　良久，丁原放下茶碗，大力拍打蕃獒头颅，霍然站起。
　　“哈哈哈哈哈！杨儿，你不是想说……布儿是、是假冒的……哈哈哈哈……吃人妖怪吧？哈哈哈哈……”
　　张杨被丁原的反应吓呆了，抬起头，不住眨眼。
　　“杨儿，你跟随义父多少年了？”丁原双手负后，踱到几前。
　　“五、五年了……”张杨仍不明所以。
　　“杨儿，你说啊……”丁原轻轻叹气。“……义父一直对你疼爱有加，你怎么就一直看仙不顺眼，甚至诬蔑他呢？你是我义子，他，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獒犬而已……”
　　说到最后，丁原回头睨向张杨，一格格黑白分别的窗棂铺在丁原饱满的脸上，配合丁原慈祥柔和的声线，更把张杨吓得汗流浃背。
　　“义父息怒，孩儿不敢！孩儿只是、只是担心义父……”张杨慌忙磕头认罪。“孩儿该死！义父请息怒……”
　　张扬瞥见跟他只有数寸距离的蕃獒，正定睛怒视，狺狺咆哮。
　　“布儿久居边塞，祖父更曾为越骑校尉，儿时曾跟祖父部下与外族部落少年摔跤角抵，更习得一身骑射本领……我们最初救回他的时候，他不过是个遇害失忆的羸弱小子，连如何上马都忘了，谁想到短短一年，不仅恢复大部分记忆，还长得比你更要高大强壮了？纯种犬果然是纯种犬，血统果然很重要哪……”丁原流露出自得之色，这种自豪骄傲的表情，即使身为义子的张杨，也从没得到过。“杨儿，你父母把你托给我管教，可布儿却在鲜卑作乱、边塞军民南撤的过程亲睹父母惨遭神秘杀手所害，更与家人失散……若不是刚巧给咱们碰见，这孩子的命运直一不知道会怎样啊。”
　　张杨默不作声。明明最初就是你不信任这小子，命令我查探虚实，岂料后来发现这厮是块未雕琢的宝石，就决心据为已有，即使查清他的底细，找到他的家人，也不准我向吕布提起半句，甚至暗一不如果他的家人有意寻回他，就把他们暗里解决掉……
　　罢了。张杨很了解，他跟丁原虽然名义上是父子，然而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把我们这些义子当作儿子看待。我们不过是他的棋子——不，我们不过是他豢养的斗犬，保护他，替他办事，为他而死——这些年来，张杨替丁原管理院子里那个犬棚，配种训练，里面饲养的各种犬只，体型较大的如蕃犬、苍猊或狼犬，皆作斗犬之用，用来跟达官权贵斗犬作戏、攀附关系，时机成熟，就把赛犬王相赠巴结；至于那些从西域或其他地方搜寻得来的玩赏用小犬，如猧子或者猲獢，则用来讨好权贵身边的妻妾干金，双管齐下，软硬兼施，以收双倍之效……否则，并州之大，擅骑射者多如牛毛，什么时候轮到丁原？
　　“杨儿……尚儿鞠躬尽瘁，尽忠牺牲，为父正打算……把布儿擢为养子，你怎么看？”丁原站到窗前，推开窗棂。“这一年来，布儿跟这蕃獒一样，忠诚勇悍，夙夜匪懈，屡建功劳，在你为父亲奔波在外的时候，在内替父亲分了不少忧……”
　　“可是，这人来历不明，始终——”
　　砰喇！
　　突然一声巨响如雷轰至，一道巨大如兽的黑影破门而入，动作快疾，双手荷戟，怒吼朝丁原冲刺过去——“逆贼受死！！”
　　是吕布！
　　丁原彷徨回身，失声惊呼。“布、布儿？！”
　　不好了！义父——张杨立即拔剑扑救。
　　迟了——豁喇——吕布的戟尖，已经刺进丁原衣袍——
　　早说过这厮来历不明，信不得，如今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吕布！你这忘恩负义的逆贼！”张杨怒喝。
　　吕布斜睨张杨一眼，单手进戟，另一只手拔剑撩挡。张杨既见义父中戟，心下大怒，刺剑更狠。“竟然恩将仇——”
　　嚓。
　　蓦地，张杨与丁原都愣住了。只见吕布的长戟，穿过丁原空荡荡的衣袍，直插进丁原快要打开的窗门外。一声陌生而教人心寒的惨叫，直教被刺穿的窗棂洒满如梅血蕊。
　　“这……”张杨沿手里的剑柄往上望，却发现，剑尖已然没入吕布左肋两分，而吕布的剑，却没砍在自己身上……
　　当。
　　一声清脆的震荡，让张杨自错愕间醒悟过来。他清楚看见，吕布的剑，就搁在自己右边太阳穴旁两寸，他一直以为是吕布分神不暇才砍偏了，然而刚才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却教他脑袋更混乱了。
　　这一连串变生肘腋，究竟……？
　　脚畔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脱手镖，正斜插在张杨右脚脚畔，钉住了他的长袍。
　　而吕布搁在他太阳穴旁的剑，仍在轻轻抖着。
　　若果没有这把剑的话，那脱手镖——“吕布，你……”
　　蕃獒扑在窗前，朝外面猛猘怒吠。未几，即从窗外扯出一名奄奄待毙的蒙面刺客。蕃獒头一甩，把刺客扔在地上，一声不响，便往刺客咽喉噬去。刺客喉咙穿洞，喊不出话，只发出一丝泄气的嘶嘶声，就断气了。
　　“这人究竟——”张杨愣在原地。
　　“张大哥……”吕布咬牙拂开张杨刺在自己肋骨上的剑尖，拉起丁原，护在身后。“……还愣什么？有刺客啊！”
　　“什么？”
　　“刺·客！”吕布弯身踢脚，一脚踹在张杨胸口，张杨闪避不及，往后栽倒，岂料，就在他仰头跌倒的一瞬，又一支脱手镖，刚好掠过他的鼻尖，挽起一条清晰的血丝。
　　“大人，没事吧？”吕布蹲伏在地，按住丁原的肩膀。“对不起，小人救驾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幸好有你这好儿子……”丁原接过吕布递来的戟，轻拍吕布肩膀。“……义父才逃过一劫，布儿……”
　　“大人，这……”吕布疑惑。
　　“还要义父多作解释吗？瞧你刚才忠勇的表现……”丁原紧紧捏住吕布臂膀。“不瞒你说，义父早就打算收你为义子了……”
　　“谢、谢义父！孩儿……”吕布激动下跪，紧执丁原之手。“……孩儿定必知恩图报！即使粉身碎骨，也要保护义父周全：”
　　“嘿嘿……我的好儿子……”丁原大力拍打吕布后脑。“去吧！就让我看看，我新收的义于，究竟有多本事吧！”
　　张杨看在眼里，满不是味儿。然而人家表现的确比自己优胜太多，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加倍卖力，但求在义父心中挽回一点分数吧。心念既至，张杨咬一咬牙，便怒吼往门口冲去。
　　“来者何人！竟敢行刺义父？义父麾下首席义子张杨在此！逆贼速速受死！”
　　张杨这番说话，明显不止说给敌人听，还暗里向吕布宣示尊卑。我才是跟随义父最久的人，你这刚收回来的，不过敬陪末席罢了。
　　就在张杨偷望吕布反应之际，破空之声袭来，张杨别过头才惊觉已然来不及回剑挡架了。眼看枪尖就要刺进自己肩膀，忽然吕布鞋底沾血，脚步不稳，竟然撞到张杨身前。当的一声，吕布剑身刚好把枪尖格偏，收势不及的二人，这就往墙上撞去。
　　“谢谢义兄相救……”吕布剑尖轻撞张杨剑尖。“火候未精，马步不稳，抱歉了……”
　　什么？
　　“为表歉意，这些喽罗就交给义弟好了：”吕布头也不回，迳自冲前。“义兄！保护义父的重任，就拜托你了！”
　　臭小子，这……算是向我献媚示好吗？张杨趾高气扬，吁口气，也就却之不恭、大方接受了。
　　“义弟！这里有义兄守护，你安心跟敌人周旋吧！”张杨退到丁原身前。“小心了！”
　　乍听张杨先一声义弟，后一声小心，吕布眉梢轻扬，牵牵嘴角，迅即回复严肃。
　　一切顺利。
　　现在只欠……一个不被怪罪的借口而已。
　　“我的好义父……”吕布暗忖。“……就让我轻松拿下这几个刺客的人头交差吧！”
　　枪尖如雨乱洒，摆脱束缚的吕布骤觉一身轻松，竟不闪不避，吸一口气，高举长剑，就迳直朝枪雨最密集处砍下。蓦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当然巨响如雷劈至，尘埃飞扬，吕布竟如渊亭岳峙，手执断剑，分毫不动，而他的面前，却有一黑衣刺客双膝跪地，双掌软摊，掌心朝天，虎口进血，一枝被剖成两半、薄如竹片的长枪，就像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枝桠一般，呈丫字形，如蛇舌往吕布左右叉开……
　　一招。只是一招。
　　蓦地，丁原与张杨同时一凛。世间竟有人可以霸道至此……乍看此招不过自恃步大力雄，然而细心分析却自会发现，此招并非单凭惊人膂力可成，假使没有精准确切犹如线穿针眼的细致操控力、惊人动态目力以及胆识，根本不可能成功。
　　久经沙场的丁原看在眼里，更觉吕布艺高人胆大。只要稍一打偏，或者对手中长剑的坚硬度估量有误，枪尖都会直刺过来，无法闪躲——甫想到这里，跟张杨面面相觑的丁原，两人额尖竟然同时问流下一滴明晃晃的汗珠来。
　　然而吕布，却依旧气定神闲，游刀有余，一动，不动。
　　“义弟！你的手也发麻了吗？怎么不——”就在张杨想把长剑抛向吕布的时候，丁原按住张杨臂膀，而吕布，也在这时候动了。
　　他把断剑往屋梁虚空处扔去。
　　张杨本想骂吕布是不是手发麻，扔偏了，可是还未张声，空中一块闪亮回转的前半截断剑，就在剑柄扔上屋顶、射穿一个窟窿的同时，轻巧插在跪下使枪者的头皮上了。
　　同一时间，屋顶有一沉实黑影连同瓦当梁拱颓然倒下。
　　张杨发现，这被剑柄没入胸腹的，原来，又是另一个刺客。
　　吕布布靴畸住断剑，逐分陷进双臂筋骨早给震碎的刺客头皮。只见断发于两边飘零散落，刺客蒙头黑愤濡湿大片，浓稠的血液连同痛极难当的泪簌簌落下。
　　“说。”吕布一脸木然。
　　刺客泪流披面，五官痛苦扭曲，紧咬下唇，彷佛生怕咬不紧，答案便会自嘴里泄露而出。
　　“谁派你们来的？说。”
　　吕布畸住断剑，上下移动，如庖丁切肉，利刃锯磨头盖骨的刮刮声响教在场众人头皮发麻。然而，最痛苦的，还是那个一直竭力忍着这锥心酷刑的无名刺客。此刻他双唇青白，翻眼抖颤，全身毛孔溢出汗珠，痛得几乎整个血肉躯体就要从剖开的缝隙里脱皮撑出——
　　吠！吠吠！此时，蕃獒确认了房间中央那尸体已然噎气，便怒吼往眼前跪倒惨号的刺客扑去。
　　“静。”吕布冷冷吐出一个字。
　　蕃獒狺狺怒鸣，与吕布视线相抵，四肢笠一张，身体沉倾——这正是野兽预备全力扑击的先兆——下一刻，蕃獒视线率先抽离，扭动身躯，回到丁原身边，挺身警戒。
　　“说。”吕布回头继续胁迫刺客。“说了，我吕布保你——”
　　“安全”二字还未吐出，吕布已赫然看见，一把长剑，穿透刺客的胸膛，直往自己胸腹刺去。
　　妈的。胸前甲片进裂，爆出漫天飞花。吕布一脚踹向刺客尸体，直把尸体踹进墙里去。然而，吕布无法在墙后顺利发现持剑者的踪影。就在他疑惑谁人竟有如此巧劲，能精确窥准砖墙间隙横剑刺出时，一声熟悉的惨叫，竟自身后传出了？
　　“不、不可能……”张杨语音抖颤。
　　吕布转身。他清楚看见，刚把自己认作义子的男人，这个称为丁原的男人，竟然被一把薄如蝉翼的剑刀，自墙后透光穿出，把他坚强壮健、如日方中的身躯，清脆刺穿了。
　　屋顶的破洞正绽出一丝刺目亮光。光柱里沉渣浮泛，微尘飘扬。鲜红色的浓稠血液，自剑尖一滴一滴，滴在丁原的长袍上。
　　在场所有人，包括丁原自己，都愣住了。
　　丁原凝视胸前这晶莹透亮的长剑，双眼渐渐豆鸡起来。他失焦地抬头望向吕布，眼前这天塌下来也能守护我周全的守护神怎么竟然一分为二，乍远还近？
　　丁原彷佛一个无辜孩童，抬头问父亲为什么小鸡突然会啄我手指头一样，疑惑、不解……
　　嗖的一声，剑身倏忽不见了。
　　彷佛，刚才一切，不过是戏法幻术。
　　张杨犹豫伸手，意图抚摸衣衫上那个破洞。如果那个洞是真的，那么，刚才的就不是幻觉厂——
　　嚓。
　　阳光下，张杨张开嘴巴，发现一把冰冷刺眼的尖锐物事，正把他的掌心，和丁原的躯体，连结起来了。
　　丁原的血，烫热地淌到自己的掌心，穿透而过，混而为一，滴到地板上。
　　张杨忘了叫，丁原忘了痛。
　　同一件怪异事情，怎可能连续发生两次？
　　丁原不能置信地低头凝视同一个伤口，这把倏地出现，又忽地消失的长剑。
　　张杨不能置信地回头望向吕布，惶恐的眼神仿佛在说，吕布，你不是很强的吗？怎么有你在，我和义父，仍然给这不明不白的剑连刺两次——
　　嗖。
　　头上阳光给乌云遮去。穿透两人的剑，又消失了。
　　一室阴暗。窗框依哑一声徐徐打开，卷来淡淡的桂花香气。一名比吕布还要年轻，看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一身剪裁精致深衣，双臂札甲，脚陉缚胄，脸套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骠悍闪烁的剑眉星目。少年倚坐窗棂，一手托腮，凝视如兽怒喘的吕布。
　　吕布双目眦裂，全身札甲进裂碎地，叮叮咚咚，贲张的肌肉，似把衣衫都要撕裂，仿佛体内疯兽，正要破体而出。
　　“义、义弟！”张杨声音战兢，紧抱丁原。“……义父已、已经……断、断气了……怎、怎办……？！”
　　断气了。这个刚认我做义子的男人断气了。
　　一直以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妈的。好讨厌这感觉。怎么这种痛楚……这么熟悉？我的头……雷击似的熟悉痛楚忽然往吕布袭来。好痛……这人是谁？谁死在我怀里？风沙打得我眼睛好痛……逃啊！快逃啊！爹！娘！快逃……
　　乍闻噩耗，吕布双手紧捏已成紫酱色的额头，太阳穴鼓涨泵动，皮肤下筋脉如万虫乱窜，双眼翻跳反白。义弟！你干么？义父他——儿子！你怎么见死不救？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只努力向上爬、追逐阳光的昆虫，为什么每个被我依靠的人，总是不得好死？我不过想活下去，静静地过日子……为什么你们总是冲着我而来？干么总是把我当怪物看待？
　　吕布状甚痛苦，全身抖颤，艰难吐出几个字。
　　“我的头……又痛起来了。”吕布一步步朝少年踱去。每踏一步，彷佛地上都烙下一焦黑脚印。
　　“我嗅到野兽的气味……”少年擦拭鼻尖，竭力抗拒越来越浓烈的刺鼻气息。
　　“说。”吕布声调冷硬，步步进逼。“你·是·谁？”
　　“你……”少年凝神皱眉。“……不是人。”
　　吕布置若罔闻，执起地上方戟，强自抑压的毁天灭地力量，一触即发。
　　一阵微凉的秋风吹来，把窗外兀自飘零的桂花碎瓣都卷进来了。
　　少年另一只收于窗外的手连同薄剑缓缓递起。
　　“你再走近一步的话……”
　　这时候，刚好有半朵残缺的桂花，落到薄刃之上。
　　花瓣比剑刃更透明。
　　剑刃比花办更轻盈。
　　“……便踏进我的剑围里了。”
　　剑围。

　　谁也休想踏入我的剑围。


　　聂不二。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聂不二。
　　杀手聂壹的后人。
　　聂不二。

　　《史记·刺客列传》所载，
　　最懂得隐藏身分的刺客之王，聂政的后人。
　　聂不二。

　　————————————

　　第四章　有勇无谋

　　花自飘零，血自流。
　　哀风萧萧，獒犬悲鸣之声，如挟带腥气的桂花飘香，回荡四周。
　　“来人啊！”张杨倚坐危墙，抱着义父的尸首，嘶哑长啸。“快来！”
　　獒犬不断用鼻尖碰撞主人软垂的手。它低下头，用坚实的头壳轻撞主人的指尖。它记得，主人最喜欢拍它的头，纵使不喜欢，可因为他是主人，所以，它已经习惯了。
　　呜咽哀鸣的蕃獒，大惑不解地舐着主人冰冷僵硬的手指。它抬头望向身后两只纠缠厮杀的巨大野兽，回身咬住主人的袍袂，努力把主人扯离这凶险的杀戮战场。动物的本能告诉它，必须立刻离开。
　　否则，就会给这比自己更野兽的野兽，撕裂吞噬。
　　吕布巨戟怒挥，每招都是杀着，每招都不留半分后路，招招狠劲，好几次几乎刺伤狼狈窜躲的张杨。刺客欺其招势猛尽，每窥大开大合的收势尽处撩剑，破衣划肤，接连得利，一时间吕布全身似遭无数血红幼线往后拉扯，缠缚于门柱梁拱之间，一如毫无思想的木偶傀儡。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刺客遇过不少像眼前疯兽这样的敌人，越是急于复仇，打法越是不要命，就越容易因为情绪激动而露出破绽。只要如常游斗，不断以轻伤催其怒气，直至士气衰竭，气力不继，就可轻取之。
　　“怎么了？这是你生平第一个保护不了的人吗？”刺客一边闪躲，一边以言语刺激眼前敌人。
　　巨戟炸开屏风。刺客低头，恰好避过，横剑回削，又在疯兽的腰肋钟甲接合处勾出一条血丝。
　　嘿。凡进入我剑围的，管你是人是兽，一律要死。
　　“来人啊！来人啊！”张杨抱着尸首，意欲逃跑，大门却被游斗的二人挡住。“你们都死光了吗？怎么没有人——”
　　四下万物，皆为暗器。刺客踢向最初给吕布挡下的脱手镖，黑镖破空而出，直取张杨。张杨情急之下，竟缩在丁原身后，丁原尸体给脱手镖狠狠刺中，惊呼的却是安然无恙的张杨。
　　“树倒猢狲散，没法子，唯有再寻可托之乔木吧。”刺客撩剑缠向戟柄，剑尖回指疯兽的十只手指。“只可惜，瞧你相貌体形，不似中土人士，只怕要找另一家不把你当怪物，把你当人看待的好人家，是不容易了——”
　　疯兽松开双手，巨戟登时跌下。
　　“主人既亡，疯犬何必死缠不休？不若我给你找个新主人吧，喝！”刺客乍见疯兽兵刀脱手，竟假意追击，足尖一点，反往后蹬，转瞬便退至窗口。“任务已经达成，我也再没必要跟你们纠缠下去了。”
　　刺客回身掷剑。“生死有命，各为其主，再——”
　　倏忽站在背后的疯兽，齿缝平静吐出两个字。
　　“回来。”
　　刺客手臂被抓，错愕间立即拔出匕首，割下臂甲扎带，整个人便往外飞去。“主人已死，何必——”
　　“他不是我主人。”一直沉默而专注的疯兽双眼满布血丝。“他是我父亲。”
　　刺客愣住了。
　　“把我的父亲还来！”疯兽陡地暴暍，踢起地上巨戟往窗外射去。“他是唯一把我当人、把我当儿子的男人！！”
　　巨戟如怒如电，挟着教人窒息的风压破空而至。刺客勉强躲过，正欲转身，轻踏窗框借力逃窜，眼前疾射而出的巨戟竞突然在空中硬生生止住，改变方向，迎面收回——刺客惊瞥身后疯兽竟在巨戟踢出，快要射离窗户之际，五指一搭，抓住戟尾，猛力一拉，小小的窗口，便被锋利的巨戟完全封住，要不鲁莽冲前被割成碎片，要不，只有往后躲避。
　　天大地大，我又变回无处容身的流浪犬了。
　　刺客把匕首扔向疯兽面门，毫发问疯兽竞不闪不避，张开棱角分明的双唇，张嘴便咬。刺客愣了那么一瞬，咬一咬牙，改变主意，决定先把这麻烦的怪物收拾掉才离去。刺客才刚着地，半刻也不停留，一下翻滚，腰间两支钢钉顺势拔出，俐落钉住疯兽双脚——这正是刺客最得意的招数——难得遇上一个令自己逃脱不了的厉害对手，刺客跃跃欲试的玩敌之心，又给激发出来了。
　　他当刺客，不是为了讨生活，也不是喜欢杀人。
　　他当刺客，只因为刺客最容易碰到强者。
　　再弱的人，在面临生死关头，也会变强。
　　他想验证自己是否无敌的杀人天才。他想寻找能够跟他匹敌的人。
　　只可惜，一直无法遇到。
　　只可惜，这难得的好敌手，最终还是要死在我的手里。
　　刺客以快剑削向疯兽脚陉筋脉处。
　　咬住匕首的疯兽把匕首吐向刺客，却给身轻如燕的刺客轻巧避过。
　　世上最专业的刺客，不是十步杀一人，不是杀人不见血，而是，最懂得杀人技艺的刺客。
　　所谓杀人技艺，一言之蔽之，就是舞。
　　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情动于中而形于剑。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畸，砉然向然，莫不中音。准确掌握对象的体形、骨骼、肌肉纹理——出色的刺客，在动刀之前，他的眼睛，早已把对象清晰分解一次。
　　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像你刚才那种不依章法乱砍破枪的做法，不过自恃天生神力，根本就没有任何艺业的成分可百。
　　根本就在侮辱我的专业。
　　哐啷哐啷。吕布全身札甲铠胄，缚合处丝线尽断，铿然堕地。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人，你不是。
　　你只是依靠本能疯噬乱杀的野兽，而我，却是专业的刺客。
　　真正的杀人者，该像我这样，把对象牢牢钉住，然后，依乎天理，批大却，导大窍，因其固然……最后谍然解体，如土委地。
　　既然你是只野兽，我就让你回复野兽之身，才死去吧。
　　就当是我对你这个强敌的敬意。
　　布帛满天，衣履尽成翻卷蚕丝，犹如快要进化成蝶的巨蛹，蚀蚀往外扩散。
　　刺客闪到赤裸的疯兽身后，正欲反手架剑咽喉，引剑一快。“来生好好投胎做人吧。”
　　喔？
　　既没转身，也没回击。疯兽的动作，完全超出刺客的预料。
　　刺客者，长年处于生死相搏的间发之间，越是经验丰富的，对于敌人的反应、微细动作以至呼吸，都有一种由经验聚积而成的，称为直觉的感悟。接下来敌人会怎么做，下一剑会攻向哪里，全都是这些经验累积下瞬间得出的分析，直捿让身体作出反应。只是，眼前这厮的行为，却无法预计猜忖，看似鲁莽冲动，却又彷佛暗藏玄机，应动不动，能挡不挡，说因忿怒而乱来，却像燃烧着的一块冰，无从捉摸……
　　眼前疯兽高耸坚壮的背影，迳直压来，直把他压向身后墙壁。就在刺客双腿快要踏在墙上，借力一蹬就可逃脱之际，蓦地，一支鲜红色的方戟豁然绽现，插住他的左腰……
　　什么？
　　明明我已削去他的腿筋，钉住他的脚掌，怎可能——
　　吕布双手捏住巨戟，穿过自己的腰腹，插住刺客的左腰，戟尖勾住他的衣衫，把二人当作标本般牢牢钉嵌墙上。
　　刺客的打法，不要命。
　　野兽的打法，不是人。
　　“你这疯、疯子！”刺客整个人被压在墙上，腰肋被刺，双臂给压在如岩石般的身躯与墙壁之间，连腾出一只手推开逃脱的空隙都没有，更遑论回剑退敌。“妈、妈的……你……你不、不是人——！你这疯狗！！”
　　“说。”一脸血污的疯兽回过头来，刚毅的唇线绽开一条缝。“你·是·谁。”
　　刺客生平首次给逼进这样的绝境。无数面目模糊的敌人千百种死状飞快在他脑里闪现。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只给野兽巨爪揿在树上的小昆虫。他一直想像能教自己真切感受到死亡恐惧的绝境，究竟是怎样的。每次歼敌后他都习惯坐在杀人现场合起双掌，拱于口鼻前皱眉思索，然而那千百个想像的绝境里，没有一个，跟眼前教他一颗心急促跳动的真正绝境稍有相似。
　　原来，恐惧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强悍……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不是疯的？明明全身已经超过百道伤口，明明巨戟就钉住你的身体，怎么你还要逐寸逐寸转过身来？你的伤口在扩大了！喂！你的肠碰到我了！挪开它！喂！疯子！别动！你这疯子！你不是人——
　　原来，人与非人的分别，就是这么一回事。
　　“疯兽！你是疯兽！”便急的恐惧与求生的欲望教他焦急起来，忘却所有技巧与艺术理论，用头，没错，用自己仅能活动的头颅，疯了似的不断撞向吕布的头，只盼能睁得一丝半分空隙，让自己逃开。“疯兽！”“轰！”“放开我！”“轰！”“你！”“轰！”“不！”“轰！”“是！”“轰！”“人！”“轰——”
　　“再撞下去，你的头……”吕布咧起一口渗满血污的牙齿。“……也开始痛起来了。”
　　也许因为疯兽的血渗进了刺客的体内，又也许，是因为刺客本身，也是披着人皮的小兽。“放开我！你这疯兽！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不！是！人！吼——”
　　骂到最后，任何语言，已经失去意义了。
　　所有人，在死亡咫尺威胁的那一瞬，都会变回最纯粹的畜牲。
　　吼——噑——吔——呜——吼——
　　喔？
　　还来不及确认究竟发生什么事，一道毁天灭地的痛击，就在头颅识炸开来。
　　随着头颅爆炸似的痛楚，是腰间伤口牵动的连锁剧痛。“呜吔——”
　　“是男人的话——”吕布一手捏住刺客面门，另一只手拢成拳头，高高扬起。“——就闭嘴。”
　　妈、妈的。是我看轻了这男人之间庄严的生死相搏了吗？
　　刺客忽然失语了。他只能呆呆观赏眼前棱角分明的男人缓慢而专注地，以拳头跟他的脑袋说话。
　　一拳，又一拳，一句句沉痛而俐落的话，蠭在刺客裂缝渐现的头壳上。
　　两人的腰间，随着每拳无匹撞击力的牵扯，血液同时喷涌。两人的太阳穴，竭力忍痛的青筋同时暴现。
　　一个男人，跟还未成为男人的男生，以男人的独有语言，只沉默沟通了一会，便被一把按捺不住的破空怒吼撕破了。
　　“你不、不是人！”刺客痛极狂嚎。“你不是——”
　　顷刻，刺客的嘴巴被一只巨大厚实的手掌堵住。
　　“静。”吕布五指收紧。
　　气流卷动，静得连微尘飘扬、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楚听见。
　　“就这样死了，你……”吕布放下沾满血块的拳头，俯视眼前蒙面少年的双眼，直透深处。“……甘心吗？”
　　被堵住的口鼻，连同逐渐微弱的空气，教刺客呼吸急促起来。
　　逆光站立的这个人，看来无比雄伟。刺客仰望，犹如伫立巍峨崇山之下。
　　即使我死不了，再练廿年，也不能像眼前这人这么强悍，这么霸绝——
　　“说。”吕布的声线带着无比威严，无可抗逆。“你·是·谁？”
　　戟上再也无分彼此的血滴，如沙漏。点滴流泻。
　　顷刻，微弱的声音撕破一室沉默。
　　“聂……聂不二。”
　　“聂不二。”吕布拔掉巨戟，清脆掷地。“我会记住。”
　　吕布后退两步，发现地上除了那几名刺客的尸体，张杨和丁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他沉思了一会，轻声说了句话。
　　“姓聂的……”吕布以戟捣烂地上刺客尸首的五官，再把聂不二拚斗时跌在地上的臂甲套在尸体的手臂上。“……走吧。”
　　“……”刺客按住伤口，正欲偷偷伸到靴中探出脱手镖的右手凝在半空．
　　“回家吧。”吕布背向刺客。“多活一天……”
　　刺客的一口气，竟提不上来。
　　回家……天大地大，哪里才是我家？
　　“……便是一天。”
　　刺客飞扬的身影，教吕布看到自己。
　　释放他，也许，其实是释放自己。
　　多活一天，便是一天。
　　不知怎的，刺客飞扬跋扈的年轻人生里，生平首次，涌起流泪的冲动。
　　一股模糊而且无以名状的撼动，在他体内悄然萌芽。
　　“难得生而为人。”
　　声名再显赫的人，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生命于他，不管是自己的，别人的，一直以来，不过是如梦之梦，毫无实感，游戏一场。
　　“……就该好好珍惜。”
　　然而，眼前这不是人的野兽，几句简单的说话，却深深刺进他的心坎里。
　　“呃……”
　　活着多好。
　　天旋地转。栋毁梁摧。从鬼门关回来的刺客，忽然感到，眼前整个世界，都因着这雄伟背影的几句话，变得不同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尹、尹昌。”
　　刺客声音哽咽，在空气中留下似有若无的一个名字，就遽然消失了。
　　吕布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
　　只要一息尚存，总是美好的。
　　吕布抬头望天。祢……总是喜欢跟我开玩笑。既给我这一身非人武功，却又处处跟我作对，任何事情，总是功亏一篑。越是卑微的愿望，越是无法如愿。
　　吕布目送刺客消失在屋梁之上，扬了扬眉，似有所思。未几，听得远处吆暍，随即按住破裂涌血的腰腹，深呼吸，为盘算好的下一步迈步。
　　吕布推开大门，刺眼的日光教他眯起眼睛。
　　他跨过地上被刺客解决掉的侍从，沿走廊踱到大厅。教他踌躇的是，丁原已死，刚才认我作义子的事，就只有张杨一人可证。
　　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成为我的人，不会跟我作对争权？毕竟他也是跟随丁原最久、最得信任的人，府中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最顺理成章的继任人……
　　但愿刚才所做的那个冒险决定，是对的——正凝神思索间，赫然发现大厅里影影绰绰，悲哭震天。
　　吕布推开纷扰混乱的人影，收拾心神，跪到了原尸首面前，适时流下了眼泪。
　　“义父……你才刚把我收为义子，想不到我还没来得及尽一点孝道，你、你就离去了……一吕布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地砖上。“是我不好……我不该鲁莽杀敌，把你交给义兄保护……我该寸步不离，为你挡刀挡剑，是我没用，我不孝！义父！是我不孝啊……”
　　情恳意切，三言两语之间，既表明心迹，又可把责任转移到张杨身上，以正视听，吕布的智慧终于崭露头角，跟他的惊人武力稍稍看齐了。
　　这大半年间，他一直侍候丁原身旁，虽然表面上默不作声，却一直暗里学习他不为人知的智谋和处事方式。每晚回房，就努力回想丁原跟下属来使的对话，在那一鳞半爪中组织脉络，推演全局，推敲各人的下一步，思索各种应对方法。因着天分，因着多年饱受的歧视与日问各人加诸身上的屈辱，吕布的学习能力，早已超出府中各人的预计了。
　　成为丁原义子只是他活学活用的第一步。如无意外，一年后，他就能取而代之。
　　只可惜，火候未纯，顾此失彼。一时大意，便满盘落索了。
　　吕布紧抿着嘴在想：接下来该让张杨猜到我的下一步，还是干脆让他知道我的再下一步？
　　在丁原以为吕布已经退下，他却躲在瓦顶窃听的那个无月暗夜，听到丁原悄声跟宫中何皇后的哥哥何进说过，下一步理论的真正奥妙之处，在于让别人知道你的下一步，却偶尔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再下一步。
　　再下一步。
　　这番话，曾教吕布费煞思量，辗转无眠。
　　他以为，再下一步，已经是这理论的极致。
　　然而后来，他经历多番死里逃生的绝境，他才豁然了悟，原来再下一步，只是丁原的极限。
　　而自己，却不止于此。
　　是故，浴火重生的他，总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再下一步，却永远不让别人洞悉自己的真正意图。
　　只可惜，这了悟，在这一刻，仍然年轻的吕布，并未拥有足够伤痕去领悟。
　　他就连丁原的上一步，都捉错用神。
　　丁原，这一下磕头，就当是我对你倾囊相授的感谢吧。
　　诚然，吕布的确有为眼前这个给他机会，把他当作人看待的义父伤心惋惜的。
　　然而，三分真情，七分借意。其余七分，并非假意，却是惋惜末竟全功，惋惜这仍然有很多过人之处值得吸收，却还没有吸吮殆尽便猝然横死的寄生宿主，死非其所，死得不值。
　　太浪费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对于志吞天下的吕布来说，任何一个末被完全吸吮殆尽的潜在寄主，他都不吝啬自己的感情，真情流露，痛心惋惜。
　　“义父啊！刚才孩儿已经逼问出真相，幕后元凶竟然是河东太守尹昌！孩儿不孝！孩儿只恨力有不逮，势弧力弱，无法为你手刃尹昌这卑鄙小人！可孩子答应义父，十天之内，孩子必定把尹昌首级奉上，以祭义父在天之灵！诸位——”吕布高举面容被捣烂的刺客首级，然而乘机鼓动众人归顺麾下，以其为首，更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辞，却如断线风筝，接不下去了。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连一向做任何事情都看似胸有成竹的吕布，也目瞪口呆了。
　　张杨全身扎满布帛，他跟吕布视线甫接立即低头，紧盯自己包裹住的手掌，似是说，我也不过刚刚知悉，别盯着我，这事……连我也不知道。
　　此刻吕布脸上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刻之前，也曾在张杨脸上，以更惊诧夸张的方式出现过。那一刻，张杨才知悉，这么多年来一直听话紧随，被认为是义父身边最信任的一条狗的自己，原来，也是可供利用，被蒙在鼓里的一只棋子。就跟其他人一样，没有分别。
　　张杨一直天真地以为，他跟其他义子，在义父心中，至少，是有一点点分别的。
　　只是再不忿，再惊讶，不能自己的张杨，还是得竭力维持平静，演好那个义父身边一直以来最孝顺最听话的首席义子角色。
　　凝视张杨闪缩的眼神，吕布暗里吐了三个字。
　　妈的。这——
　　“一如以往，如我所料。”
　　怎么可能……？！
　　“嘿嘿，果然是尹昌这老狐狸吗……”
　　吕布两片嘴唇一直无法合拢。吕布啊吕布，你还嫩得很呢。什么不是人？你不过是一只入世末深的小兽而已。
　　“刻意让尹昌知道我的下一步，让他得悉我要对付他，正正就是我的行事手法啊。”逆光下被拥簇跪拜的男人排众而出。“刻下敌人已经向咱们展示他的下一步了……”
　　眼前这男人皮肤黝黑，皱纹深刻，跟膝下噎气的丁原乍看有几分相像，然而这人却一脸花斑虬髯，两腮饱胀，身披华贵戎装——
　　“可是尹昌啊尹昌，你又可知道我的下一步？”
　　这男人，不就是……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不时在狗棚跟我聊天，说到兴奋处会大力拍我后脑，看着我每天努力锻链身体，耐心软我读书认字，叫我好好做人，替我赶跑欺凌我的人的……我的好义子吗？
　　“别误会，说是退亲，其实也疏离得很……”男人先是一愕，然后笑笑搔头。“对了，你常常见到了老爷的吗？怎么一眼就察觉到我们长得有点像？”
　　“不，醒来之后，我只见过他一次而已。老爷怎会跟我们这些下人来往？”
　　刹那间豁然开朗的吕布紧咬双唇。怪不得你曾经再三强调，最难以招架的计谋，往往是最简单的，简单得大部分自作聪明的人，都不屑为之……
　　“好小子……我是丁老爷的远亲，叫丁维。”
　　“听说老爷仇家颇多，为保安全，即使是他的义子，平日禀报，也只隔着屏风，能亲睹其庐山真面目的，实在少之又少哪。可惜我没有老爷的内涵和贵气……俗语有云：差之毫厘，看！我跟你一样，也是替他打杂的仆役而已。”
　　“让我告诉饰变聪明的方法吧……就是，告诉别人你的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
　　吕布凝望男人幻变诡谲的瞳仁，按捺苦笑。
　　“……下一步。”
　　一直守在丁原尸首旁边的蕃獒，乍见眼前这个穿上主人衣裾的男人，正欲摆尾扑前，却像突然醒悟了什么似的，回头朝尸体用力嗅闻。它脚步踟蹰，来来回回，竭力嗅闻，却始终无法分辨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主人。
　　“呵呵……连你也分不出谁是谁了吗？难怪，难怪……”
　　蕃獒朝吕布望了一眼，头一侧，陡地弓身怒狺，朝男人狂吠。
　　男人微笑朝蕃獒摆手，蕃獒正犹豫摆尾间，男人已从侍从腰间拔出长剑，嗖的一声，清脆把蕃獒牢牢钉在地上。
　　“畜牲。”男人蹲在地上，一掌拍在蕃獒头壳上。“不是人的，终究不及人聪明哪……”
　　可怜蕃獒尾尾兀自摇摆，四肢乱抓，发出刺耳的刮刮声，就留下四道深刻的爪痕，不明不白死掉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唉……”
　　“……什么时候……”吕布轻揉太阳穴，很快便回复平日沉峻冷静。“……开始的事？”
　　丁维和缓慈祥的熟悉表情，这唯一在丁府中能给吕布温暖，让他放松的脸孔，竟尔无比陌生，虚浮不实。
　　“臭小子……如果我也要收义子，我一定收一个像你这样有志气的。”
　　“像我这样有志气的，才不会做你的义子。如果你做我义子，我倒会考虑……”
　　“丁——”吕布道。
　　男人朝吕布后脑大力一拍。
　　“很好。”丁原轻按虬髯，眼里绽出既熟悉又陌生的诡异光芒。“我的好义父。嘿。”
　　从未有过的微妙燃烧感，从吕布的小腹蔓延全身，教他几乎误以为自己爱上被重击溃败的感觉。
　　“我是……”丁原轻按吕布肩膊。“……你的好义子啊。”
　　义子。义父。
　　丁维。丁原。
　　戏还得演下去。否则，今后每一步，都不好走。吕布心念急转，旋即惶恐抖颤，俯伏跪地。
　　“干么这么害怕？孩儿……”丁原扯下披风，单膝跪下，搂住吕布。“……你忠勇护主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了。”
　　说到演戏，吕布又怎比得上丁原的功架与火候？扯下披风，单膝跪下，统共是替自己加分，中和蒙骗府中上下不满怨忿的亲民举动而已。
　　“我的好孩儿，让你受惊了……”丁原声线慈爱哽咽。“逆贼猖狂，人心叵测，请原谅父亲迫不得已……我的好儿子，干么不说话了？”
　　此刻，吕布的心里，说出了八个字。
　　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丁原，谢谢你让我深刻体会到何谓真真正正的有勇无谋。
　　吕布低头抱拳，阴影下两排牙齿尖锐亮白。
　　你，果然是有资格成为我父亲的男人。
　　谢谢你让我上了宝贵的一课。这教训，吕某终生铭记。

　　同一个动作，在丁原眼中，是他大获全胜的漂亮冒号。
　　同一个动作，在吕布心里，却是只此一次的耻辱句号。


　　很多年后。
　　当我在董卓麾下任骑都尉，
　　为了一举引出刺杀义兄许临的残兵，
　　我跪坐门外，以一条狗的姿势，
　　回头向此生唯一真正动心的女人说了一个谎言。

　　“傻瓜……你究竟是谁？”
　　我？
　　我是司马大公子的朋友。
　　禁军教头袁泰的儿子。
　　我叫袁当。
　　……袁当。

　　小孟。
　　知道吗？
　　说谎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我不时怀念，教晓我很多东西的人。
　　我的父亲。

　　很疼我，很爱我，视我如己出的……父亲。

　　————————————

　　第五章　学而习之

　　随后几天，陆续有几个义子不见了。
　　各人对此都讳莫如深。有些藉词回乡省亲、看病或者有事外出的义子与僮竖，没多久，就相继给人发现死于城郊荒野或者邻县某处。
　　后来吕布才知道，一切原是丁原刻意安排的计谋。
　　真丁原借假丁原广纳义子，表面上是养而备用，实际上，却是藉此收纳尹昌与其他敌对势力的内应，暗中观察，待时机成熟，一举应付，一举数得。
　　大张旗鼓让别人知道自己下一步的他，为的就是遮掩自己的上一步。
　　然而，此刻吕布心里的怨恨与懊丧，很快就被按捺不住的颤栗兴奋掩盖。
　　失败的耻辱、被算计的愚昧，加起来，都比不上这种骤觉天地开阔的惊喜与感动．
　　体内有把声音告诉他，只要克服了这一关，你，就能飞跃成长，脱胎换骨。
　　丁原，谢谢你让我上了宝贵的一课。
　　也许，能被称为最强的人，跟其他普通强者的分别，关键就在于挫败后复元所需的时间，以及，成长的速度。
　　越是强者，就越是能够放下自我，由衷地欣赏别人比自己优胜之处，尽情吸纳，全心模仿，只要对已有益的，都不会介意。
　　从一开始就让人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吗。
　　“这招好厉害。”吕布由衷赞叹。“有机会，我也要试试用上这招。”
　　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一个值得仰望敬佩，甚至很想取而代之的男人了。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遇上一个他一口吞不下的男人。
　　丁原的强大与智谋，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需要模仿学习的地方，原来比他所想像的，还要多。
　　吕布跟世人一样，低估了义父丁原的深度。
　　只要能够吞掉他，我就能够吞掉半个天下了吧。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而丁原也跟世人一样，低估了义子吕布的学习能力。

　　经此一役，吕布护主有功，被丁原正式收为义子，取代张杨的地位。
　　多年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张杨，就这样，被义父扔到角落，投闲置散，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而吕布，这个一年多前的褴褛少年，如今虽已一人之下，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应有的满足。
　　此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只是，每次凝视眼前这个慈祥和蔼的男人，吕布却怎么无法挥去“这人可能是替身”的疑虑。
　　他不断暗里查探，看看府中还有没有任何人，长得跟丁原相似；每天小心戒备任何一个日常生活接触到的人。因为，他们很可能，也是丁原。
　　一个月后，当吕布发现该再没有其他丁原的时候，不免有点失望。
　　“义父啊义父，如果我是你的话……”吕布暗忖。“……我就会制造出十个自己，神出鬼没，让人闻风丧胆，疲于奔命……这才够淋漓尽致吧？”
　　一不做，二不休，步步进逼，环环相扣。
　　这，才是吕布的行事方法。
　　“孩儿啊……”一室黝暗，丁原躺于榻上，向吕布招手。“……过来一下吧。”
　　吕布小心检查门窗黑布有否任何破绽，绕房一圈，才缓缓跪下。“义父有何吩咐？”
　　“别拘谨，来……”丁原点起蜡烛，俯身执住吕布的手？“……布儿，怎么父亲感到你最近好像有点……欸，是不是有什么憋着？”
　　“没、没有……”吕布微笑回望。“义父误会了……”
　　“还是意难平，还在怪责义父当日骗你么？”丁原仰天长叹。“唉……布儿你还小，不明世途险恶。虽云虎毒不食儿，可我却不止一次，遇到想取我代之的义子……加上外边虎视眈眈的敌人，不这样做，空有救国大志，义父也只能沦为野兽与乌鸦的肥肉了啊。”
　　“可是，孩儿有时会疑惑，究竟眼前的义父，是真是假啊……”
　　“傻孩子！”丁原拍向吕布后脑，拍得他头上缚冠也歪掉。“世间上找到相貌跟自己相似的人谈何容易？这一招，也只能用上一次而已。而且，布儿紧记，这招非危急关头不能用，因为很容易会令下属怀疑，破坏大家长久建立的互信关系；这招非适合时机也不能用，义父刚好趁府中换过一批仆役，又探得尹昌似有所动，才于两年前开始部署此计而已……”
　　“义父，实不相瞒，布儿其实……”吕布忧心忡忡。“……自义父发布假死消息后，这个月来尹昌那边都没有动静，孩儿其实担心尹昌还有下一步……”
　　“所以……”丁原饶有深意的紧盯吕布双眼。“……你不杀刺客，放虎归山，就是为了派人跟踪，然后一网打尽？”
　　吕布点头，从内襟里摸出一张纸片。
　　丁原揭开纸片，上面写有一个地址。“这是尹昌的藏身之地？”
　　“义父，这厮狡兔三窟，藏身之地，就连身边人也无法确知。这地方，只是他将会现身之处。这个月来，细作跟纵放生刺客，明查暗访，终于探得他麾下刺客组织的所在之地……”吕布语气平静。“……这老狐狸，大本营原来就在义父的管辖范围内！”
　　丁原神色慈蔼如常，可其中一边的太阳穴，却不由自王鼓动了几下。
　　当日吕布刻意放生刺客聂不二，其实并不知道死的原来是假丁原。他只是在匆促间盘算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为将来挽回局面作出孤注一掷的赌博。他铺的，是一条杀尹昌、夺民心的路。
　　当时他的预计是，放生刺客，好让自己能查探尹昌下落，假如要跟张杨权斗争功，这条饵线，该能在关键时刻赢取丁府上下敬重，让自己更快成功夺权。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面对任何境况，都要冷静为自己的下一步铺路——这招数，果然管用。
　　“尹昌的下一步，是三天后于城西石家庄跟朔方的刺客团会面，商量接下来该怎么瓜分义父的地盘……”吕布把烛台递向丁原。“……而我们的下一步……”
　　“以如以往……”丁原把纸片烧成灰烬。
　　“……就让义父的敌人行人止步吧。”
　　“还有。一如以往……”丁原凝视如灯蛾燃烧的纸片，饶有深意盯了吕布一眼。“……让跟我作对的人，死在自己的地盘里，乾手净脚，顺便……”
　　“……顺便嫁祸他人。让我们师出有名，一石二鸟，有了剿灭对方的堂皇理由。”
　　“好小子，嘿。”丁原轻拍吕布后脑。“你的聪明，不喻矩，合乎中庸之道，为父很喜欢。”
　　“谢谢义父。”吕布低头作揖。
　　“我最讨厌自作聪明、举一反三的孩子了……”丁原肥厚的手掌搭在吕布肩上。“幸好，你不是这样的孩子……为父说的，有没有错？”
　　“孩儿定当不负所托。”吕布顿首。“孩儿只望能永远侍候义父，于愿已足。”
　　“很好。”丁原站起。“速去速回。”

　　吕布换上一身深衣，抹炭蒙面，轻装出发，星夜策马至城西。他把马缚在石家庄一里外的树林里，再爬上方便监视的隐蔽山崖，先观察周围动静，再作打算。
　　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吕布了。
　　如今的他，懂得什么叫做小心，和谨慎。
　　谁知道丁原会否事先通知尹昌，好让对方早有准备，让我自投罗网？有谁保证石门推开，里面会不会是一群好整以暇，等待我孤身一人前往送死的百名高手？此刻的我，真的完全取信于他了吗？
　　翌日早上，吕布赤裸上身，跟周围山石林木化成一体，戴叶抹泥，一动不动，窥伺石堡究竟有何人出入。
　　直至晚上，吕布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进入石堡，终于笑了。
　　他抹掉身上泥沙，穿起黑衣，伸了个懒腰。
　　“杀尹昌……”吕布以布条缠住握剑的手。“……救吕布。嘿。”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路，该要怎么走了。
　　月明星稀，群鸦栖栖。
　　时来风送石家庄。吕布拨好被风吹乱了的头发，轻声呢喃。
　　战神吕布的第一步，终于正式踏出了。
　　吕布迈开脚步，往前飞跃。
　　孤高清冷的白月上，凝住一抹飞扬的身影。

　　石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名大解完毕，一边拉扯裤带一边低头进来的黑衣人，陡地被人扯住了裤带。
　　黑衣人才刚转身，面门已被一苍劲有力的大手抓住。“静。”
　　五指加劲，黑衣人口鼻扭曲，渐感窒息，忙不迭大力点头。
　　黑衣人头上佩戴着的环形铁箍，被黑影随便扯下，戴在头上。
　　凌乱的头发，由是固定下来。
　　“我需要你。”
　　嗓音权威而庄严。石门打开。
　　“带我去找尹昌。”
　　终于来了。黑衣人的刺客本能教他清楚感到，身后传来的气息，绝非等闲之辈可比。
　　是野兽。一只能通人语的野兽。
　　“不然的话……”
　　可惜，之前所有演练准备，如今却无从发挥——在绝对的强大之下，一般的高手，原来，只与猫犬无异。
　　对于野生的凶兽，家猫家犬只能绝对服从。只消稍一犹豫，对方已经可以把自己轻易撕裂——而相隔十步之遥的同伴，根本欲救无从。
　　黑衣人出门大解前，还跟负责看守的同伴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在雁门郡以一镖一剑力敌八名匈奴杀手，成就千古传奇。
　　如今，站在身后这只黑暗野兽的前面，他才蓦然惊觉，自己一直以来，是多么渺小，多么恬不知耻。
　　门口左右各有两名同伴把守，曾经在万仞山崖摔下来都死不了的老不死周六，以流星剑杀掉并州八怪其中四人的快剑张痴，还有刚被轰至七孔流血的铁腿李力，以及被余劲震得眼珠也甩出来的千里眼张追，这四个刚才还在跟我有说有笑的多年知交，如今，都成了身后野兽的踏脚石了。
　　而这个名叫徐缓的幸运儿，竟然连身后黑影如何出手，都看不清楚。
　　眼看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脸孔轰然倒下，温热的鲜血喷在脸上，肉块、断肢、内脏连同惨叫声漫天乱飞，徐缓发现，他连转身反击，以一个刺客的方式死去的勇气，都掏不出来。
　　他只能像一只狐假虎威的癞瘌狐狸，踽踽前行，让所有熟悉的脸孔，把自己完全染红。
　　“站住！”“徐缓！你疯了吗？”“吔！”“你干么？”“呜哇！”“别动！你听到没有？”
　　强忍泪水与恐惧的徐缓，只懂不断摇头，然而在强烈的颤栗里，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其实在奋力摇头，好想张声跟同伴说，不是我杀的，不……不关我的事……
　　紧捏手中大刀与长枪的刺客，蓦地看到被妖魅附身的徐缓，头上莫名其妙长出了一管竹笋。
　　不，看清楚……这东西不是竹笋！是一支沾满血块的方天戟！
　　巨戟有如活物，绕缠人身如龙翻腾，拨动浪涛般的血海，把所有来人都准确刺毙。以不可思议的妖法将深红血海分开，在中间徐徐前进的徐缓，步履越来越虚浮，踢到的尸骸，也越来越多。
　　“来者何人！”“去死！”“别、别杀我……”“别管了！放箭！”“放！”
　　同一时间，羽箭、脱手镖、铁丸、钢针、铁蒺藜与匕首诸般暗器，铺天盖地朝徐缓疾射而王。徐缓瞠目结舌，此生何曾遇过如此壮烈绝境？就在他脚步踉呛，几乎倒下的时候，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及时扯住了他的衣衫。
　　“我说过，你给我找尹昌，我护你周全，不是吗？”
　　冰冷沙哑的声音，刹那间，竟有点温暖。
　　还来不及眨眼，叮叮咚咚，巨戟在徐缓面前旋转几圈，诸般暗器便连消带打弹到刚刚欺王的刺客身上，换来连番惨号。
　　“好闷。”野兽打了个呵欠。“还未到吗？”
　　“尹、尹大人在……在下层。跟、跟头目密、密会……”徐缓战兢道。
　　“给我讲个笑话。”
　　“笑、笑话……”徐缓脸容扭曲，热泪盈眶。“呜……有、有一天，一个刺客……”
　　用剑的，断剑。
　　“呜……大解完毕，回到庄内……”
　　用腿的，断腿。
　　“……发、发觉所有刺客，都、都给杀、杀死了……”
　　偷袭的，死得明明白白。
　　“……完、完了。”
　　“哈哈哈……哇哈哈哈……不错。真的很不错．”野兽笑弯了腰，轻拍徐缓肩膊。“哈哈……很好……礼尚往来君子也，换我给你讲个笑、笑话……”
　　阁楼上跳下来的，给狠狠抓住，成了击墙破柱的武器。
　　“从前，有一个孩子，很爱他的父、父亲……”
　　躲在尸堆里装死偷袭的，转瞬变成货真价实的尸体。
　　“有一天，他的父、父亲说肚、肚子饿了，问儿子你爱、爱我吗？儿子说孝顺父母天经地义，当然爱呀，所以……”
　　挥舞木檑的，人和木檑，再也分不开来。
　　“父亲每天都把儿子的肉割、割下来，吃了……父亲温柔地说，儿子你会长大，肉很快会长出来，所以一割、再割，终于，有一天……”
　　“怎、怎么了？”
　　“……终于，身无一块好肉的儿子含泪把父亲杀死，吃了。”野兽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哈……”
　　“是、是……”
　　以斩马刀翻滚进击的，下一刻，就给牢丰钉在天花上。
　　“哈哈……我再、再说一个……有一天，笨儿子被收养他的义父带到一个荒漠，他一直被虐待，可这天义父却说今天不用再做苦工了，爹爹带你去玩……”
　　欲淋火油的，最后，引火自焚。
　　“可是，笨儿子被带到离家越来越远的地方，才知道原、原来……哈哈，这个养父，竟然打算把他卖给邻县的老变态……哈哈哈……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哈……”
　　徐缓只听得身后此人呜咽如兽，暴喝一声，竞把整堵厚石墙都轰破了。
　　石墙后一直等待他拐弯伏击的刺客，顷刻，全部脑浆涂地。
　　徐缓发现，当数以百计的惨号同一时间喊出，猛一听，原来跟笑声很像。
　　而笑声，有时候，又跟哭声很相似。

　　原本很嘈吵的上层，忽然死寂无声。
　　没有惨号，没有软弱无力的喝骂，没有笑声，更没有似笑声的哭声。
　　左拐右弯，狭窄得只供一人出入的走道，这群平日杀人如麻的刺客，竞狼狈地一退再退。
　　因为，他们遇到的，是他们从未遇过的，强大凶兽。
　　强得不是人。
　　狭窄走廊里，吕布只消引戟前刺，刺住前面刺客，然后以雄浑劲力往前推，管你后面有十人还是一百人，也只能变作一块毫无作用的开路屏风，被当成肉串看待了。
　　鲜血汩汩沿楼梯往下流淌。血海及脰，石室里剩下的刺客，早已闻风戒备，连同近身侍卫，以三重圆圈，把尹昌团团围在中间。
　　踏。踏。踏。
　　人未到，戟先至。
　　戟上，串起七八名奄奄一息的刺客。
　　而他们，都曾经是震惊河东一带的高手。
　　数年前震动全国的党锢之祸，主要人物被神秘刺客于月夜抄家的轰动血案，就是他们干的。
　　“主、主公……”“逃……”“好痛……”“救、救命啊……”“这家伙不……不是……”“呜……好痛……”“他不是人……”
　　不是人。
　　尹昌此刻蓦然惊觉，再没有任何三个字，能恰当形容眼前的疯狂与可怕了。
　　如此压倒性的，凌厉的强悍，根本不是人能够做到。
　　既是人，怎会如此残酷？既是人，怎能不累不惧？既是人，怎能强得如此霸道，连作为人仅有的常识以至意识都要举重若轻摧毁殆尽？
　　不是人。这厮……真的不是人。
　　踏。踏。随着人肉串戟现身的，是脸如死灰的徐缓。
　　“你、你就是行刺本官的人？”尹昌竭力装作镇定。“你、你是谁派来的？”
　　“谁说我要找的人是你？”一把低沉的声音自徐缓身后响起。
　　尹昌才刚松一口气，一句重击他的说话，便自黑暗中扬起。
　　“我只是顺道把挡路的砍掉而已。”
　　自以千金买来这官位以来，尹昌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无视过。即使是痛恨他的，也是全上所有精神心力，把他当作强敌对付。
　　然而此刻，在眼前这无名无姓的凶兽面前，万人景仰、自己引以自傲的官位、权势以及财富，竟然，全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你……”
　　乍见戟上同伴被来者以惊人膂力串举起来，围住尹昌的刺客，无论挽弓搭箭的，还是持剑执刀的，只能狼狈变阵，而成散行之貌。他们都不想成为串戟上的新肉。
　　“哈哈哈哈……”只见一只大手，轻轻搭住徐缓已成血人的肩膀。“……没你的事了。”
　　徐缓退至墙壁，一时间，竟不敢回到同伴身边。
　　而站在对面的同伴，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烛火忽明忽灭。眼前黑衣客的真身，竟比墙上鬼魅变幻的影子还要巨大，还要黑暗。
　　“喂。”吕布忽地回头，吓得徐缓身子一颤。
　　“什、什么事？”
　　“谢谢。”全身干净，滴血不沾的吕布朝徐缓点头微笑。
　　徐缓双腿一软，整个人摊倒地上，张大的嘴巴，一时间竞合不拢。
　　后来，于石家庄一役唯一侥幸生还的他，就是第一个把“战神”名号连同“不是人”三字罗织成波澜壮濶的英雄传说，在整个并州传扬开去的始作俑者。
　　那一刻的他，还不知道眼前此人，便是吕布。他只是在人群中口沬横飞的道：“哼！我跟你们说，只有这个上天派来肃清人间罪孽的使者，才配称战神之名！现在这个什么吕布！我呸！他算什么？我敢肯定，这个有勇无谋的吕布只消遇上这货真价实的战神，不出一个回合，    “谁、谁派你来的？张让？皇甫家族？西凉董卓？”
　　持匕首的，被吕布扭断手肘。吕布把跌下的匕首踢到刚才错手砍死同伴的刺客后颈，再把断手刺客往撩剑突刺的来者送过去。“十八……十七……”
　　“谁？段、段珪？丁原？兖州司马氏？”
　　刺客正欲拔出剑上尸首，不料却被吕布上前胁抱头颅，清脆一扭，整个头颅便给扭歪了。
　　“十六。”
　　“等一下，大、大侠……请问高高高姓大名？对方给你出、出了多少银两？”
　　“十五、十四、十三……”
　　“对方出多、多少，我尹昌给双倍……”
　　“不、不，三倍……”“十一……”“五、五倍……不，十、十倍……”“十……”“高、高手饶命，你想要荣华富贵，抑或绝色美女，我都、都可给你——”“……数到哪里了？九？八？”
　　人就是如此软弱的生物。大难临头，只要能够活命，哪管面前伫立的是妖邪魔怪，一样膜拜如仪。
　　“等、等一下！我把我所有的都、都给你，只要你饶——”“……八、七……”“呜……我求求你……你想要什、什么……”“六个……”“我上有高堂，下……”“五、四……”“呜……等、等一下，我……”“三！”
　　眼看一个又一个曾经替自己轻松解决敌人的刺客被来者漫不经心瞬杀，平日叱吒风云、坐拥河东的尹昌吓得紧贴墙壁，软摊在地，秽物竞不由自主从裤裆问涌出……
　　“二。”
　　“你想当、当官吗？我举荐你当官好不好？主簿？不……孝廉？”
　　乍听孝廉二字，凶兽忽然狠狠吐出了一个字。
　　“一。”
　　“等一下！我、我说了！你义父丁、丁原其实早已把你会攻来的消息泄露给我听……如今我才、才惊觉，这是他借刀杀人之计！我们不要中那老狐狸的奸计！我们……我们应该合起来对付这老狐狸！……你说对不对？你也不甘心被他利、利用吧……”
　　顷刻，万籁无声。
　　尹昌放下僵硬双臂，睁开紧闭双眼，竟发现眼前凶兽，早已停下脚步，一言口不发，凝视自己。
　　即使把我会攻来的消息告诉尹昌，丁原也深知尹昌不会逃。因为他很了解，尹昌一旦知道丁原未死，更急于要一举除去丁原的左右手，所以，尹昌不但不会逃，更会派重兵埋伏于此，但求一击得手，重创丁原。
　　凶兽的本能嗅觉告诉他，眼前这人，虽然目前拥有的权势和财力比丁原更大，然而身上并没有任何值得学习吸收之处。你可以轻易吞掉他，却无法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让你琢磨消化。
　　“大、大人……”浓烟伴随烧焦气味无声掩至。一名右臂被吕布随手砍掉，奄奄一息的守兵爬上楼梯，仓皇回头大叫。“……不、不好了……外边……失火了！”
　　“失火了？怎么可能？”尹昌惊呼。
　　此刻吕布心里暗暗骂了三个字。
　　“老狐狸！”尹昌怒号。“竟下此毒计，想让我们——”
　　两败俱伤，渔人得利。
　　这，一直是丁原的处事方式。
　　假如过百名高手也不能让我和尹昌两败俱伤，这场大火，也足以让双方同归于尽。
　　要是我侥幸不死，回到丁府，这老狐狸也能轻松把一切推给死去的尹昌，说这是尹昌或者第三势力的奸计，毫无嫌疑，乾手净脚。
　　“只要你不杀我，助我逃出生天，我立即调动一切资源，助你报仇，甚至，替你买个官位，咳，你想当什么也成，咱们一起打天下……”尹昌以袖掩鼻，大声咳嗽。“……时间无多，快……咳……”
　　蒙住脸面的凶兽只露出一双精光暴射的眼眸，却没有说话。这双眼眸，一直好奇地、像检视什么似的，贴近尹昌的鼻尖，仔细端详。
　　“果然。”
　　“怎、怎样？”尹昌大惑不解。“咳……”
　　“暂时……还是他比较有资格当我的父亲。”
　　凶兽很清楚，这，还不是时候。
　　成名太早，自立太快，只会沦为外边群兽壮大自身的饵食。
　　更重要的是，他要学的，还未学完。
　　“父、父亲……？”尹昌嘴唇嚅嚅。“你想寻回你的父亲吗？我认识很多人，大可——”
　　凶兽一声太息，墙上烛火顿时颓然熄灭。
　　尹昌眼里最后残留的影像，就只有袅袅余烬中凶兽瞳孔里被撕成两半的自己。
　　浓烟之中，石堡最后一道密室的铜门，终给缓缓推开。
　　铜门才刚打开，连一室中人欲呕的可怕气味也仿佛受不了连日房间里惨不忍睹的恐怖酷刑，连翻带滚往门外涌去。
　　铜门旁边，有两张木几。几上凌乱摆放着一堆刚刚用完，全都沾满血块的丑陋刑具。密室的正中央是两条缚成十字的木柱，上面缚着一个全身赤裸、披头散发，不知道是生是死，却依稀仍能辨出人形的物事。被缚者伤口滴出的鲜血早已干涸凝固，木柱旁边搁着一个火盘，烙棒斜插在火盘上，兀自劈劈啪啪燃烧着。
　　吕布瞄了瞄火盘上的木薪，转身朝徐徐关上的门后抓去。
　　“吔！”
　　黑暗中，原来有一佝凄老头，既探得外面杀声震天，便一直躲在里面不敢出来。才刚想逃跑，却发现外边浓烟密布，荒不择路，乍听脚步声渐近，只好缩回房里。待铜门被推开，即悄然无息躲于门后．
　　“铙、饶命……”老头被吕布凌空举起，双手紧紧抱住吕布硬如精钢的指爪，双脚乱踢。“不是我，我是被、被迫的……大人饶命……”
　　老头眼珠子骨禄一转，脚下布靴竟弹出短刀来。老头嘴里不停求饶，脚尖早已趁势往吕布胯下踢出。忽地，老头骤觉整个人如堕虚空，原来吕布已经松开五指，任由自己往下堕，老头随即踢了个空。
　　可是，就在老头双脚快要着地，能发力转身奔窜之际，双手竟又给同时钳住，正想出脚的老头已给吕布后发先至，踢至肿骨断裂了。
　　“呜吔……”老头苦苦哀求。“大侠，小人不知道这刚被抓回来的叛徒是阁下的朋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侠请饶——”
　　剩下那一个“命”字，老头却把它变成“吔”字，用尽五脏六腑的气力，倾力喊出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世界，都在焦黑里燃烧起来？
　　吕布默然紧扣老头双腕，另一只手，却举起火薪燃烧的铜盘，朝老头迎头盖下。
　　呜吔！！放开我！放手啊，呜哗！好烫！烫死了！放手！我以后不敢了！呜啊！放开我！放——
　　这一晚，密室的空气并没有因为外边鲜血逆流成河而湿润起来。
　　荒凉的石家庄，仍然干燥得很。
　　干燥的天气，加上挥之不去的霉烂气味，教人很不舒服。
　　空气颗粒摩擦燃烧的声音，盘踞四周。
　　烈焰冲天，石堡内这一声声哀号，越是凄厉迫切，却越是显得空洞。
　　哀号在浓烟如云的幽黯密室内盘旋撞击，无休无止。
　　当碎落地上的尸体已烧剩焦灰，跟地上散落的铜盘木薪不分彼此的时候，手执一双断腕的吕布，终于在黑暗中听到一声期待已久的咳嗽。
　　这一声咳嗽，标志着吕布终究踏出自立成神的第一步。
　　没有人知道，这震撼当世，推翻后人对吕布诸种误解的伟大计划，就在这中人欲呕的刑房里开展的。
　　伟大的计划，需要伟大的编撰。伟大的主事，需要伟大的优伶帮忙执行。
　　在这仿如地府深处的密室里，吕布，终于找到他期待以久的亲人。
　　低等的猛兽，只会顺着当下的本能行事，它们只懂得满足当下膨胀的欲望，没有想过忍耐，也没有想过将来？
　　当吕布能杀却不杀，开始有了豢养的观念，那一刻，他就自莽汉武夫的低等凶兽中脱颖而出，开始进化了。
　　人一思考，上苍就发笑。
　　吕布一但懂得思考，上苍就忍不住皱眉。
　　有了你当我的影子，我就能够甘心当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了。
　　吕布扔下断臂，踱到被十字型缚囚的刑罪者面前。
　　只有背负天罪的罪人，才有资格赦免其他罪人的罪，把罪人集合起来，让罪愆扩散．
　　地府，有时并非来自外头。只有毅然承认自己内心的地府，无畏闯进，才能获得真正的救赎。
　　决心飞跃成神的吕布，巨大的右掌乎放在厚实的胸膛上，那种平静的温暖感，教他在燃烧的地底深处笑了。
　　浓烟满布，犹如漫天乌云。影影绰绰间，外边烈焰冲天的剥落声音一如雷声隆隆。拍墙哀号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业火熊熊，焦尸成土，吕布紧抿嘴唇，以庄严神圣的表情，徐徐脱下环形铁箍，拨开对方披头散发的血污，戴到对方头上。
　　大小刚刚好，比刚才戴在自己头上，还要顺眼。
　　将黑暗推到尽头，便是光明。闭上双眼的吕布，在黑暗污浊的囚室里，看到圣洁夺目的光芒。
　　“孩子，告诉我……”吕布睁开眼睛，朝眼前灰黯影子满意地笑。“……再次活着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用心答。
　　给我老老实实地答。

　　我感觉到，
　　你在挣扎。


　　“等一下。”聂不二忽然停步。
　　“什么事？”吕布回身。
　　“……还欠一个人。”不二侧耳倾听，像确认什么似的，回头，踱到对面房间。“你的计划……还需要一个人，才能实行。”
　　“这个人……你认识吗？”吕布道。
　　“说不上。”不二撞向铁门。
　　不认识？吕布扬眉。
　　轰。铁门凹陷倾倒，顷刻浓烟犹如万马奔腾，挟着雷霆之势直往不二与吕布冲至。两人闪躲过去，只见旁边这间刑房深处正有一名男人，在烈焰之中，被囚缚于木架之前，无数铁链如蛛网紧缠四肢，甚至连颈项，都围满如蛇铁链。
　　烈焰冲天，铁链嗞嗞冒出烧焦白烟，焦肉气味弥漫一室，男人却连半句也没哼过，刚毅而满是乾透血污的一张脸，还隐隐透出享受的神情。嗞。嗞。嗞。浅红色的汗水，在男人脚下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湖泊，活像一只被囚于地府血池饱受折磨的恶鬼。
　　这恶鬼，是尹昌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抓来的麻烦人物。听说此人早年曾经在不少军阀麾下待过，可惜因为恃才傲物，难以驾驭，加上行事乖张，只爱身先士卒，不顾下属，全无章法可言，故一直不被重用，多年来手下亦无一善终，而成独来独往的亡命之徒。后流亡王河东一带，多次劫去尹昌运送的粮饷与贿礼，故成尹昌的眼中钉。不二谓此人早前曾经向尹昌声明某月某日前来府中劫宝，尹昌命过百部曲于府中严阵以待，却竟然敌不过此人单枪匹马闾阵，不仅顺利劫去财宝，更有余裕骑在马上直闯尹府祠堂，让座骑在尹家列祖神主牌前拉屎，才安然而退。最后尹昌派聂不二单挑牵制，再以下毒夺马等下三滥手段，配合周围埋伏的箭手与陷阱，才擒得此人。
　　“只要他骑在马上……”不二道。“……我从来没有一次挡得住他。”
　　传说，只要给他一匹马，他就能替你把任何东西夷平。
　　哪管是一个营寨，还是一整座城池。
　　“听守卒说，前天稍一松懈，竟然差点给他逃了。”不二踢向那些铁链。“这家伙，明明给好几条铁链扯住，竟然还能照样往前冲。我想，这种疯子，应该很适合你。”
　　是吗。吕布牵牵嘴角。
　　男人前额稀疏，一脸风霜，眼神却骠悍勇猛，比周围烈焰还要凶猛。
　　“哼。”男人紧盯不二。“兔崽子，放开我，我们再斗，直至分出胜负为止。”
　　“我不是来跟你分胜负的。”不二视线投到吕布身上。“我是来给你工作的。”
　　“……有兴趣在地府工作吗？”地牢内业火熊熊。吕布语气平静，执起桌上箭矢，置于男人咽喉前两寸。“……如果你不怕死的话。”
　　“嘿嘿。那……如果有天我发现你再没有能力驾驭我……”男人眼里绽出凛然光芒。“……我可以把挡路的你踏在脚下吗？”
　　“随时欢迎。”吕布大方摆手。“不二，你也一样。”
　　要扳倒我，随时都可以啊——如果你们有这份能耐的话。
　　不二耸耸肩，装作不在乎，然而眼里那份初生之犊的雀跃，却还是欠缺火候掩饰。
　　“听好了。这可是一份不能退却的工作啊。”
　　“退？你跟我说‘退’？嘿嘿嘿嘿嘿嘿……”男人似是听到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一样。每一次他听到这个字，都忍不住不屑耻笑。“你也听好了：亡命之徒，永不言退。”
　　男人的咽喉，缓缓趋向箭锋。
　　“虽千万人？”吕布竟不后退，也不把箭锋缩开，反而，踏前一步。
　　箭锋抵住男人咽喉凸出的部分，刚冒出的鲜血，徐徐沿箭头滴下。
　　嘞嘞嘞嗞嗞嗞嘞嘞嘞嗞嗞嗞。早已被缚牢的男人，像等了好久终于遇到人世间真正好玩的事情般，紧紧握拳，不发一言，额前青筋尽现，却脸露笑容，漠视因为牵动身躯而敦全身烧灼皮肤烧得更盛的铁链，哪管血烟冒得更盛，用力，踏前了一步。
　　嚓——
　　“吾·往·矣。”血花不过溅了那么一下，陷进男人咽喉的箭矢，竟然折断了。
　　聂不二凝望因抵受不了那力道而弯折断裂的箭柄轻轻摇头。这疯子果然是爱玩命的家伙。
　　“视死如归……”吕布冷笑。“……果然是个亡命之徒。”
　　“嘿嘿。”男人喉结抖动，把黏在咽喉伤口上的箭头连同半截箭柄抖落。他朝吕布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即使血染征袍，绝不含恨而退。”
　　燃烧的横梁倒塌在两人之间。
　　“遇城破城。”
　　男人无视燃烧的梁柱，大步踏在上面。
　　“有阵陷阵。”
　　一步。一步。有前，无后。
　　铿——不二解下铁链。
　　“主子，就收留这个亡命之徒吧。”不二噱然冷笑。“刺客、亡命之徒……还有不是人。很匹配的组合啊。”
　　吕布也笑了，抛下断箭，双手负后。
　　男人像拂拭蛛网那样把缠身的铁链随手扫去，仅保留了一条，一直勒住他脖子那一条。
　　“亡命之徒……”
　　重获自由的男人突然目露凶光，把铁链当成马鞭那样，往虚空一挥，破空之声强如雷轰，炸得铁链末端也隐约燃起火头。就在马鞭快要扫往吕布肩头之际，却突然仅以分毫空隙往外斜去，在吕布肩旁炸出另一团破空爆焰。吕布纹风不动，男人一脸满意，迈开大步，擦过吕布肩膀，往前走去。
　　“……谨为英雄开路。”


　　“你去。”
　　尸山上，吕布拔掉肩上断箭，朝男人道。
　　“替我召集一群能配合你速度的亡命之徒，
　　多花点时间，好好训练他们。
　　两年后，我要你的陷阵营，成为这片土地上所向披靡的骑兵团。”
　　“陷阵营？”
　　男人不住琢磨这个称号，翻身上马，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
　　“今后，天下人一听到你的名号，都会闻风胆丧……”

　　陷阵营，高顺。


　　这名在历史上被忽略的男人，他的速度，他的勇悍，最后，只成为某人生平里寥寥数句的附注。
　　有名无字，戎马毕生，仅为附注。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有过的强大，没有人记得他在冲锋陷阵问飞扬拔扈的雄姿，曾经肆意把整个时代的骑兵团都踩在脚下，哪管是营寨城郭，无不手到拿来，予取，予携。
　　从他遇上吕布那一天开始，就替世上唯一懂得欣赏他缺点的男人辟上开疆，陷阵破关，尽管世人都痛骂他的主子有勇无谋，不忠不义，然而，在这名亡命之徒眼中，吕布，却是世上唯一不把他的缺点当作缺点，甚至让他能够做回自己，酣畅淋漓展露自身光芒的男人。
　　只是。
　　以速度自恃的他，最后。竞落得半身残废，无法再骑马的可悲下场。
　　生命有时就是这么讽刺。
　　该就这样停下来了吗？是时候行人止步了么？
　　不。
　　就这样完结我的人生，我，不甘心。
　　高顺以缨枪把自己跟座骑牢牢缚在一起，犹如当日地牢内铁链满身。骑兵应该死在沙场上。陷阵营还没完结。死剩一个，陷阵营还在。
　　即使我死了，陷阵之志，仍然未灭。
　　只要我的死，能激起主子的雄心，我再死十次，也值得。
　　士为知己者死。
　　进发人生最后光芒的高顺。终于，被速度比他更快，犹如当年陷阵营般勇猛的虎豹骑狠狠撂倒。他摊仰地上，下半身如顽石沉重，不仅无法如往昔轻松站立或者冲前，甚至连狗一样匍匐爬行，都无比狼狈，万分吃力。
　　“完了，别胡闹了。”曹纯勒住马强，既不屑，又惋惜。“吕布在哪里？”
　　曹纯在角落里看到一个颓唐软弱的男人，浑身被粗绳勒住。
　　“一点霸气也没有，你不是吕布。”曹纯别过脸。“派人去叫吕布前来，就说虎豹……”
　　闭嘴——！！
　　要、要是以前，你这喽罗，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同样，换了是我，你连说话的份也没有。
　　不甘心。就这样完结，我不甘心啊。
　　臭老天，为什么要我浪费那么多时问？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上主子？要是咱们早点开展那个伟大计划，岂会如此？
　　心有不甘的高顺挣扎爬起，咬紧牙关，紧紧捏着曹纯的缨枪。
　　起来。起来啊！我的身体，我叫你起来啊。咳，前进，咳，主公，遵命，前进，前进——
　　曹纯骑在马上，冷冷睥睨将来的自己。
　　高顺被踏在马下，凛然瞟向昔日的自己。
　　好一个亡命之徒。陷阵营的高顺，我会记住的了——曹纯心里想。
　　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喽罗。虎豹骑的曹纯，我等你——高顺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我等着看你最后一步，能不能像我这样——
　　“高顺，不——”吕布惊醒高呼。
　　主子，还记得那天你跟我说的话么？
　　“陷、陷阵之志……”
　　遇城破城，有阵陷阵。
　　“永不……言退。”
　　吾……往矣。
　　嚓。
　　高顺心无硅碍，傲然前冲，咽喉迎向一支牢牢定住他陷阵人生的锈蚀枪锋。
　　即使血染征袍，哪管死而后已。
　　陷阵营高顺，绝不含恨而退。
　　手握缨枪的曹纯，被这人视死如归的勇猛所慑，身子后仰，座骑竟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
　　咽喉咯血的高顺以胜利者的姿态狠狠盯着高高在上的曹纯，紧握拳头，不发；口。
　　曹纯皱眉。一滴汗从头盔里缓缓流淌到脸颊。他无法忍受这耻辱的一步，咬牙发劲，猛力前倾，血锋狠狠贯穿高顺后颈。
　　老鬼，去死吧。
　　你已经过时了。
　　当。高顺头上的闪亮铜环铿然掉落。
　　那是吕布曾经加冕在他头上的，代表陷阵营荣耀的光环。
　　“草纯……”曹纯把视线从高顺投到一脸悲愤的吕布身上。“……谨为英雄开路。”

　　亡命之徒……
　　……谨哀英雄末路。


　　“不二。”吕布正色道。
　　“我替你安排一个新身分，一个月后，你去投靠丁原。”
　　“是的，主子。”
　　“聂姓不祥，张扬大方……”
　　“嗯。”
　　遥望眼前天地苍茫，死生辽阔，吕布忽然吐出一个字。
　　“辽。”吕布轻轻叹了口气。“从今以后，你……就叫做张辽。”

　　张辽。


　　后来，我陆续把收为己用的年轻强者，
　　暗里安插到其他官员麾下作内应，
　　潜伪窥私，替我办事。
　　很多年后，
　　当他们按照我的下一步与再下一步，吞并了他们的主人，
　　就回到我麾下，成为我的影子。

　　后来，我把这十个人，包括张辽在内的年轻强者，称为……
　　十全吕布。

　　————————————

　　第六章　同病相嫌

　　白雪纷纷何所依，洛阳城中无新事。
　　世界在每况愈下的议论与担忧声中还是一年又一年地往前走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亦不为桀亡。天下并没有因为世道纷乱而毁灭，朝廷仍然在衰亡中苟延残喘。黄巾乱了又平，平了又乱，青徐二州黄巾余党再起，朝中当一锢之祸，十常侍把持朝政，外戚与宦官周旋夺权，然而不管是谁主导，部不过是泥沼里翻身，一样浊臭肮脏。
　　这一年唯一较有新意的事情，是灵帝把州刺史改为州牧，试图挽救早已崩坏的行政与监察系统。然而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新玩意，不过是把西汉曾经有过的尝试，又再老调重弹罢了。
　　只是这一改，却让不少拥有狼子野心却不敢公然僭越的地方豪强，露出了狐狸尾巴。
　　或许，真正教人拍案惊奇的新戏码，终于要上演了。
　　只有敢于公然喻越那条称为圣贤礼教之说的戏子，才有资格在接下来的舞台上昂然登场。

　　这一年下在洛阳城外的雪，特别灰茫，也特别沉重。
　　一个身穿斗蓬的巨大身影在雪中迈开艰难的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地，尽量不引入注目地，避免刻下太深的脚印，靠倚城墙，正欲踱到巷弄一家豪门宅第前。
　　一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人，搀扶着他脚步虚浮的母亲，从横巷深处的大门刚刚步出．
　　“娘，小心点。”中年男人强忍咳嗽，语气轻柔。“回去把药煎好，服了，就痊愈了。”
　　“儿，为什么刚才你不一并就诊呢？”
　　男人似有难言之忍，轻咳一声，把母亲的披风拉紧了点，颔笑摇头。
　　横巷狭仄，来人退到巷口，侧过身子，站定，让男人和他的母亲走过。
　　男人抬头瞥了来人一眼，点头道谢。
　　“谢谢。”
　　“相比先生之孝，礼让并不算什么。”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男人慈目低眉，轻扫母亲微佝肩背。“然而天下之大，是否真的没有人因为看到别人父慈子孝而反躬自身，老人老乃及吾之老呢，公台不才，真的不知道。”
　　“慢走。”
　　“有心。”男人脸上依旧维持孝俭。“你也是。”
　　来人遥望风雪中渐渐消隐的中年孝子，若有所思。
　　他还不知道，多年后，这名老儒生，将会成为他的谋士，让他不必再分心下去，能集中精神，专心饰演世人眼中有勇无谋的战神……甚至，令他飞跃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斗蓬，别过头，朝大门加快脚步。然而走近巷尾，方发现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巳被立在大门旁两名不怒而威的石像虎视眈眈。
　　然而石像不可能散发出这么尖锐的杀气。看清楚，原来在温氏园三字下，分站大门左右的，不是石像，而是两名身披沉色斗蓬，头肩积雪寸厚，却依然未动半分的汉子。尽管两人一言末发，一动不动，却浑身散发出征战沙场的高手气息。
　　好几批意欲前来的达官贵人，也远远慑于二人的杀气，打道回府了。
　　来人一步一步走近。门前犹如门神的两名汉子，身上散发的杀气越来越浓烈。来人犹如一块飘叶轻轻落到门口，踱到两人中间，缓缓从斗蓬里伸出一只节骨嶙峋的拳头，敲向木门。
　　有那么一刹，降在他们三人身上的雪，仿佛，都凝住了。
　　两人斗蓬里的筋骨，发出一种勉力压下却按捺不住兴奋的咯嘞响声。
　　良久，僮仆前来开门。“请问贵客高姓大名？”
　　“姓吕。”来人扳下斗蓬头套，轻拨身上雪办。“来看华大夫的。”
　　“吕大人，华大夫正在内厅诊症。”僮仆作揖开路。“请过来这边。”
　　吕布头也没回，迳直进厅。
　　“两位大人，外边雪大，直一的不用进来喝杯热茶了吗？”僮仆关门前再次轻问。
　　两人依旧沉默坚毅，一语不发。
　　门沉沉被关上。顷刻，站在左方，体型较魁梧的汉子，轻轻说了句话。
　　“哥，一百个回合，能分高下吗？”
　　“嘿。如果是雪地战的话……至少一百五十个回合吧。”汉子从斗蓬里伸出一只筋脉贲张的臂膀，揉了揉被雪办黏住的眼睛。“我眼力好，从没看错。”
　　“吕大人，这边请。”
　　四处都放有生着火的小铜盆，难怪一进来便感到暖和。吕布手执斗蓬，随僮仆走进偏厅，暗忖这华佗倒也厉害，不过是悬壶周游，竞也能觅得如此贵气地方，被大宅主人温氏盛意招呼，并能把他花园一般的宅第辟作临时医馆，做起生意来了。
　　“外边雪大，吕大人请用茶。”
　　吕布坐在枰上，被热腾腾的刺鼻香茶所醉。“这茶好香，是什么茶？”
　　“是姜茶。”僮仆似是早预料到所有喝过这碗茶的来客都有此一问似的。“是家师周游蛮夷行医，跟当地土着学来的，取……哎，取——”
　　“——取植物根茎煎成，能治风邪伤寒，冬天喝此茶，能驱寒保暖。”接话的青年从帐中匆匆赶出，走进斜方另一房间，把似庖刀又非庖刀，如锯非锯的利器执在手中，又匆匆赶回帐内。“麻沸散煮开了没有？煮开了就拿进来……还有，茯苓，进来替我按住病患，快。”
　　“知、知道了！师傅！”茯苓伸伸舌头。“抱歉，主簿大人，请稍等。失陪了。”
　　吕布环顾周围，他以为该是水泄下通的偏厅，竟然，只有一人在榻上等候。
　　确切点说，应该是有一个男人，枕在一桃襦女子的大腿上。女子缓鬓倾髻，衣着妖娆，轮廓带有几分胡人色彩。瞧男人一身华衣，本该检点重礼，不可能在人家府中做出如此荒唐放肆之举，然而男人脸上却毫无半点尴尬神色，却也无半分炫耀之意，彷佛这根本是稀松平常之事。
　　才刚站起，就给人叫住了。
　　“因为人少，所以想回去了？”大剌剌摊卧于温柔乡的男人忽然张声。“对吧？”
　　“没有。只是好奇何以近日洛阳城中达官权贵尽皆谈论神医华佗，却无人前来看病……”衣裾所阻，吕布始终无法看清楚男人的轮廓。
　　“所以阁下怀疑，要不我们这个国家的人都健康得很，要不……”男人仍然没有坐直起来跟吕布作揖行礼的意图。“……就是根本大家都在撒谎，以讹传讹，这个叫做华佗的青年神医只是名过其实？”
　　“也许。”吕布道。“但，还有第三个可能性。”
　　“愿闻其详。”男人伸了个懒腰，顺手捏了女子脸蛋一把。
　　“要不，就是这个国家的臣民都病入膏盲，却因为大家都病了，所以才不觉得自己有病，因此，就不来了。”
　　“哦？”男人的身子梢为挪了一下，斜眼偷望吕布。“那么……你的意思是，朝中侥幸未被病毒侵害的，就只有在这里的你和我？”
　　“也许。”
　　呜吔——
　　蓦地，帐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别怕。”男子轻拍女子抖颤的大腿。“华大夫偶尔会用这种方法对待病人。没事的。”
　　“什么方法？”
　　“替人截肢。按住，慢慢砍锯，被砍者却仍能下棋看书，不痛不痒。听说关键就在那种叫做麻沸香的药。嗅了，就不觉痛了。”男子托头，指点帐中。“前几天我来覆诊，就看到有一个脸红如血的青年来这里求诊，华大夫一边跟他畅论《春秋》注疏，一边替他刮骨清毒。果真不可思议。”
　　“可是。”吕布道。“如果不痛，帐中人何以叫喊？”
　　“喊只是因为反射动作。世人习惯了痛，也习惯了喊。不痛，仍然无可避免大喊……喊，只因内心恐惧。”男子道。“正如世人习惯古书医理，无法接受这小子替人开膛取瘤、刮骨清毒的新法。”
　　“医治世人的身体，得先医治他们封闭的心吧。”吕布道。
　　“看来阁下又是一位抱有救国壮志的有为青年呢。”男子道。“依你所见，这剧毒攻心、内心封闭的国家，该如何救？像华大夫那样，不理世人目光，大刀阔斧，一意孤行？”
　　“依吕某之见，对症，下药。”吕布双手朝虚空比划，彷佛正进行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平乱战役。“迅速选定一最强大者依附之，待时机成熟，即可取而代之。”
　　“对症下药，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治标之法而已。这国家百病丛生，千丝万缕，岂能轻易拨开错筋纵脉，寻到直一正关键之症？”男人道。“不过，迅速选定一最强大者依附，时机成熟即取而代之，倒是很适合作为攀附强者、结谊父子的笼络手法啊。”
　　隔在两人之间的铜盘，柴火在劈劈啪啪燃烧，一时剑拔弩张。
　　“哈哈，一言惊醒梦中人，怎么我竟然一直没想过可以这样？”吕布轻拍额头，率先笑了。
　　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一刹也没有离开过眼前这人，如野兽紧盯猎物。
　　女人一直低下头，勉力呼吸，仿佛被迎面强大的压力弄得透不过气来。
　　“没有祖上名声可倚，没有强大的生父可靠，就只能用这种方法，才能在这讲求门第身分的时局里最快出人头地，聪明，聪明啊。”男人神色自若，轻轻拍掌。“可是，世上强者又岂止一人？假如当你依附了一名强者，认其作父，后来又发现人外有人，有人比你义父更强，那时候……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视野与智慧比数年前大有进境的吕布，随丁原离开并州后，遇上一个又一个的更强者，吕布也一直在暗里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在真正强者云集的世界里，强者败，更强者胜。没有最强，只有更强。所谓最强者，尽争一时，却不是一辈子的事。
　　视野越广，他越是明白，丁原，并不是他的最后。
　　如今按兵不动，不过是因为害怕重堕昔日陷阱，未有十足把握，又或者，是因为还未遇到一个强大得值得不顾一切、不理后果，甚至甘冒天下之大不题，背负忤逆的天大罪名，愿意为之牺牲的男人而已。
　　假如就在洛阳这地方给我遇到了呢。
　　那时候，我该如何抉择？
　　刹那间，吕布竟然有种丝萝难寻可托之木的悲哀。
　　一种不被人当做人看待的，只有贱妾才能理解的悲哀。
　　“怎么办？呜——”又一声叫喊从帐内涌出。“呜吔——大夫！我不做了！大夫！放开我，我要回家，呜——”
　　挣扎。凄厉而无助的挣扎。鼓尽全身气力的叫喊。
　　“狗熊。”男子从鼻孔喷出一口气。“里面那个病人，是早年出兵剿乎黄巾有功的显赫将领，世代为官，可惜，却连点点恐惧与痛楚都承受不了，没的玷污了祖上辛苦积存下来的功名。”
　　“英雄。”吕布深深吸一口气。“贪生怕死，人之所欲。能够冲破世俗枷锁，勇敢呼喊，帐中人在我吕某心中，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英雄好汉。”
　　刹那间，铜盘的火，又更盛了。
　　缭绕如蛇，烘得人脸颊生痛，直把眼前对方的身影都扭曲撕裂开来。
　　“吕某？啊——对对对，刚才差点就想起来了。”男人打破沉默，轻拍额头，却又忍不住皱眉觉痛。“阁下该是并州牧兼骑都尉丁原麾下红人，这几年间被擢升为主簿的义子吕布吧？听说阁下近年勤奋苦学、熟读经书，从刚才阁下头头是道的卓见所看，这些传闻看来是真的喽？”
　　瞬间被摸清了底细，吕布禁不住一凛。
　　“吕主簿，此地远离并州，今番随义父屯驻河内，是路经此地，还是想借意探路进京？”
　　吕布随丁原屯兵河内不过是月前的事，大军易服换旗，行事低调，还是被轻易看穿，眼前这人的情报网，绝对不能小觎。
　　“看来……主簿大人是随义父共襄大事对吧？是应何进大将军之邀，还是袁绍的暗里召集？”男人压低声线。“怎么了？你的义父丁原一直在等一个堂皇入京的机会，究竟有什么打算？”
　　这个男人，尽管如今仍然寂寂无闻，却绝对不是个小脚色。
　　甚至，比当世声名显赫的，更厉害。
　　“英雄在于宏观天下，不在于一时之气——”吕布正盘算如何摸清此人底细，乃正色道。“——也不在于陌生人的误解。义父屯兵河内，不过为防黄巾乱京，尽忠维护汉室，其心可昭日月．”
　　“呵。是吗。”男人笑了。“那你呢？你的心，又是否水清无鱼，可昭日月？”
　　呜吔！华大夫请、请住手！我的骨头！呜——
　　“吕某一向不重视颜面，也习惯被人误解。”吕布脑里飞快掠过十来个近年崭露头角的新星名字，然而却没有一个，能与眼前此人准确配对。“只要活着，哪怕什么颜面？敢闯这一关的，才是真英雄……”
　　“阁下的理论，的确很新颖。”男人搔搔头。“那么说，如果有一天你为人所掳，也会不顾颜面，哀求活命？”
　　“即使有一天，吕某被阁下所掳——”吕布双眼精光暴射，语气却轻松平常。“——也会不顾颜面，向阁下跪地哀求。”
　　“哈哈。”
　　“哈哈。”吕布也笑了。“哈哈。”
　　“哈哈。但愿真有这么一天，让我能够亲眼见证阁下的聪明与高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吕布拍腿大笑。“那么说，如果有一天，阁下为吕某所掳，即使受尽煎熬，也记紧顾全颜面，不哼一声，死也别要求我放过你了呵。”
　　“如果有这一天。”男人正色道。“定当慷慨就义。”
　　“你跟我有点相像。”
　　“是吗？”男人开怀笑了。“哪里像？”
　　“这里。”吕布的食指，有力地点在太阳穴旁。
　　“哈哈。这里吗。”男人大笑。女子纤幼冰凉的十指轻揉男人的太阳穴。“不错。”
　　“再问阁下一次。”吕布霍地站起，执起地上烧得正旺的铜盘，一步，一步，朝男人缓缓踱去。“你是敢于呼天抢地的英雄，还是……”
　　铜盘上的火，彷佛随时爆发，下一刹就要往仅距几步之遥的两人狠狠噬去。
　　一步，再一步。脚步声很轻，也很沉静，却犹如万雷将落，一触即发。
　　“……死也不哼一句的，狗熊？”
　　女伴十指连同整个身子抖颤，身上串挂的铃铛铃铃作响。她只能紧咬下唇，犹如待宰的小兔，却又不敢大叫奔逃。
　　“我？嘿嘿嘿嘿嘿……”男人一手按住女伴，一手伸到脑后。“……我不过是个来看病的病人而已。”
　　只消再往前多走两步，吕布手中的火盘，就能盖在两人头上。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我人生路上的大患。
　　“看病？你来看的，是什么病？”
　　吕布提腿。还剩下一步。
　　霍。
　　华佗口叼竹叶，拨帐而出。两颊浮现奇怪青筋的他，瞥了吕布一眼。
　　吕布止住脚步，俯视无声踱到前面的华佗。
　　“吕大人有劳了。炭火不够我会着茯苓再添。”华佗接过吕布手中铜盘，放回地上，取去从帐中追出来的茯苓递来的热布，一边抹手，一边朝男人走去。“阿瞒，时间够了。”
　　男人紧盯吕布，缓缓坐直身子。
　　吕布的视线一刻没有离开过男人。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轻轻把额头的金刚环移好。
　　男人把右手从后脑移开，朝华佗倾侧身子。原来男人整个后脑插满长如竹箸的钢针，然而男人刚才却一直谈笑风生，搔痒乱动，还倚在女伴大腿上作戏，要不胆大包天，要不，根本就不把这些当一回事。
　　华佗一边嚼咬竹叶，一边替男人拔针。
　　“头痛。”男人手法纯熟，自行帮忙拔针。“曹某来看的，是头痛。”
　　“吕大人……”华佗道。“阁下也是来找我治头痛的吗？”
　　“你跟我……”曹操箕踞而笑，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原来真的有点相像。嘿。”

　　那一刹，吕布的头，又痛起来了。


　　公元一九八年，两个看病的人巧遇后十年。
　　那一年的雪，同样灰茫，同样沉重。
　　两个头痛的人，辗转在白门楼再遇。

　　其中一人，想起濮阳练兵，
　　被对方迫至穷巷，走投无路，险死还生，
　　再想起当日初遇谈及被掳时的豪言壮语，
　　禁不住捏一把汗。

　　接着，头就更痛了。

　　跪下被缚那个，想起当日初遇时承诺过那番话，
　　禁不住抬头望天，暗暗骂了句脏话。
　　越骂，头就越痛。

　　梅雪争春未肯降，日暮成灰天又雪。
　　辗转十年，白门楼内。
　　一个哭喊乞降，一个沉默犹豫。
　　姿势各异，两人心中盘算的，也回异。
　　唯一相同的，是两个人，那一刻的头，都很痛。


　　后来，雪停了。
　　其中一个人的头，终于不痛了。

　　因为，他的头，连同一条血迹干涸的粗绳，
　　一同被埋在雪里了。

　　————————————

　　第七章　迎虎驱狼

　　屯驻河内的丁原，终于等到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机会了。
　　公元一八九年，灵帝急病崩殂，何皇后连同兄长何进大将军以一己之力篡改诏书，于灵帝柩前立何皇后之子刘弁为帝。何氏垂帘听政，权倾朝野，连太皇太后亦因与何氏作对而惨遭暗杀。
　　灵帝驾崩之后，何进与十常侍斗争渐趋白热。自太皇太后一死，十常侍各自盘算，有人杀掉同伴献于何皇后笼络求存，有人积极拉拢外力抵抗。一直努力巴结打通关系的丁原，终于等到何进广发天下的檄文，立即带间所有兵马，连同义子吕布进京，成功抢占先机，与何进密谋尽诛宦官。
　　“丁大人，永乐太皇太后的事，干净俐落，干得不错。”何进于私邸中，朝丁原捋须而笑。“我的好朋友啊，接下来，一直吵闹不休，说我何氏篡位乱政的那些阉公，你说该怎么办？”
　　“何大人放心，一如以往……”丁原神情恭谨。“……这种事，就交由小人代办好了。”
　　“很好。”
　　“大人，待此琐细解决，不如择日再跟小人赛犬，如何？”丁原抬头。“府中最近进过一批天竺奇犬，凶狠忠勇，比蕃獒犹有过之……”
　　“是呢。咱们已经很久没有赛过了。”何进道。“对了，我妹妹何皇后跟你要的猲獢，送她了吗？”
　　“刚才小人已派义子前往宫中送犬，大人不必操心。”
　　“很好。”何进紧执丁原双手。“建阳兄，如果宫中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忠诚勇敢，我何进就可以全力匡扶汉室，再无后顾之忧了。”
　　“大人请放心。今后有小人替大人分忧，大人定必随心所欲……”
　　丁原躬身揖退。他朝站在门外戍卫的吕布点一点头，表示事已谈妥，乃沿宫中长廊离去，却在殿阁拐弯处忽然跟另一队人马迎面碰上。来者衣饰华贵，浓眉短髭，一脸宽雅，黑暗中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凡的气度，身后护卫之人却额围铜圈，短发凶相，虽不至面如獬豸，却也强悍狰狞，黑暗中自有一股吓人威严。但见来者目中无人，身后护卫武者正磨拳擦拳，就在两队人马快要迎面碰上之际，年纪较大的丁原还未张声请教对方姓名，竟先止步颔首，侧身让道，不知情者还以为丁原连同吕布与侍从正对来者列队恭送。为首那人衣袖拉风，正眼也没望过丁原，只冷冰冰的抛下一句谢谢，就继续前进，半分也没慢下来。吕布清楚听到方才那名壮卫刻意用肩膀撞开自己下颚时刻意发出的惊讶之声，彷佛在说，啊，你比我矮一截，看不到你，真的过意不去啊。
　　几年后，吕布跟这人在虎牢关再遇，就以随手一击，震得他鼻血直流，更教他在数以万计的士兵面前，以毫无武将尊严的无奈表情请求说，我们有三个人，请让三十招。
　　那一刻，这名武将忽然觉得，这名被称为有勇无谋的男人，仿佛不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却始终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
　　走到尽头，短髭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怔住，转身，遥望正从转角消失的吕布的背影，若有所悟，复叹了一口气。
　　“大人……”壮卫毕恭毕敬道。
　　“文丑，刚才那人是谁？”
　　“回大人，那是丁——”
　　“——我问的是那名老者身后那个人。”
　　他在想，要是能够将此人收归麾下，作为儿子的开路犬，跟颜良文丑配在一起，相信他理想中的北方一国大计，该可以提早几年达成。
　　“本初，原来你在这里……”何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刚好有事想找你，来，入我帐中，我有要事跟你商讨……”
　　何进以为，一方面暗示丁原动手，另一方面与袁绍合作诛灭宦官，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万全之策。然而他却遗漏了更重要的一点：真正的霸王，以及伪冒的霸王，分别不在于手段与技巧，而在于运气。
　　伪冒的霸王，总是以为万无一失，却又挂万漏一，惨被命运播弄，最终死于非命．
　　就在何进跟丁原与袁绍密会没多久，丁原还没吩咐部下动手，何进就被十常侍冒何皇后之旨矫诏所骗，深夜进宫，于黑暗中被十常侍乱剑刺死了。
　　噎气之前，他还以为，是妹妹下的毒手。
　　“太、太快了……”何进喃喃道。“……外人还没杀光，怎么妹妹你便……：”
　　权倾朝野，才摸黑踏上山巅的何进，还未站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摔死了。
　　失去兄长势力的何皇后，自此更倚重兄长信靠的丁原。何皇后命令儿子下诏，拜丁原为执金吾，表面上指挥宫中禁军，负责京师安全，实际上，却是把丁原留在身边，终日保护自己和儿子安全。
　　而藉口为何进报仇，入宫尽诛宦官的袁绍，却在杀得性起，四出搜寻在逃阉人的时候，错失了他人生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机会，让宦官张让挟带少帝与陈留王漏夜逃出宫中，被半路杀出、捡了个现成便宜的董卓坏了他的好事。
　　日出东方，荧惑如盘。橘色亘日临于洛阳禁宫殿顶。景色壮丽魅惑。丁原伫立于这个梦寐以求的地方，努力按捺激动，却始终抑压不了血液里的颤栗兴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站在这皇宫上的人，都会被权力所迷惑了。
　　原来，站在这里俯视的绝景，是会教人沉迷，失去理智的。丁原鸟瞰脚下被日光逐寸所及的宏伟版图，终于长长地吁一口气。
　　这一年，丁原站在人生的顶峯，只觉畅快无比。
　　世人皆以为我丁原不过是个无法在历史里留名的喽罗，走着瞧吧，很快我就会叫你们刮目相看的了。
　　何进死于宦官之手，省得动手之余，也教袁绍跟合宦对立起来，鹬蚌相争，正是渔人得利之时。要处理孤儿寡母不难，难在如何暗渡陈仓，不像何进那样僭越，盲目跟朝中百官党人作对，也不似袁绍那样鲁莽，跟杀之不尽的阉宦树敌，给天下人一个轻易动手诛杀的堂皇理由而已。
　　丁原一步一步，在宫顶踏着，俯视脚下渺小，推演他的下一步理论。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来人悄然无息站在丁原身后，只消轻轻一推，丁原就跟何进一样，从人生巅峰滑下了。
　　可是，这只强而有力的手，并没有这样做。
　　“……登泰山而小天下。”这只手，轻轻搀住丁原的臂膀。
　　“我的好儿子，你的意思是，观于海者难为水吗？”丁原握住吕布递来的手，从栏上跨下，借力回到地上。“可是，这教人迷醉的风景，只消看过一眼，便毕生难忘了啊。”
　　“义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吕布把披风盖到丁原肩上，站在丁原刚才的位置，偷偷俯视万物苍生尽在脚下的迷人胜景。“高处不耐寒，关键时刻，义父小心着凉啊。”
　　“很好。”丁原轻拍吕布肩膀。“少帝那边有消息了吗？”
　　“孩儿接报，昨夜袁绍以十常侍杀何进为名，召集部下闯进宫中意图尽诛宦官，可是，却发觉除了少数党羽，十常侍首脑人物根本不在宫里……”
　　“那张让呢？阉宦的头儿，都逃了吗？”
　　“禀义父，有细作指张让挟持少帝与陈留王连夜逃了，然而少帝寝宫重门深锁，表面看来仍然如常，故无从证实……”
　　啪。
　　“废物！”吹须碌眼的丁原反手就掴向吕布后脑，把他的峨冠都打得哐啷一声掉在地上。“这种事怎么不立即告诉我？你这废物！”
　　“义父，禁宫乃规炬之地，守卫森严，孩儿并无职分，行动不便——”
　　此刻，丁原根本没有把吕布的话听进耳里。
　　因为，他看到，脚下禁宫门打开了。乘舆上正有一皮貂钢甲、黑沉如熊的巨汉，盘坐中间，两条盘虬粗实的大腿上，各放了一只像宠物一样的小犬——不，看清楚一点，那不是小犬，而是少帝与陈留王！
　　少帝搂住巨汉的大腿，睡得呼噜连声；而另一边的陈留王，却在大声哭喊。
　　巨汉一身胡人打扮，兽皮貂披，额上悬吊一块如日盘般的头饰，轮廓深邃，不怒而威。巨汉身后，是连绵不绝的军队，每一只战马，都比中土军马显得巨大，马上每个衣饰杂乱、身披兽皮的士卒，尽皆器宇轩昂、精壮威武，几乎每一个，都有吕布那么高大强壮。
　　“莫非这一群无视法纪、浩荡进宫的，就是声名狼藉的……”丁原抱栏呢喃。“……西凉大军？”
　　赶到广场上的丁原与吕布混在围观官员当中，却见乘舆在广场中央徐徐停下，乘舆后竟然拖摞着十数条早已磨擦得衣衫尽裂，体无完肤的宦官尸体。
　　刺眼的日光照射在亘汉身上，令他整个身躯镀上一层无法迫视的金光。他把一直用来垫脚的张让首级一脚踢开，首级咕咚咕咚地滚到地上，全场众人登时同声惊呼。
　　巨汉徐徐下车，环顾四周，终于，啐了口痰。
　　“在下西凉董卓，奉何进大将军的号召入京勤王，岂料途中巧遇大胆挟帝逃亡的板宦，乃奋力护驾，一路保护皇上回京……”
　　在场百官鸦雀无声，只有董卓嗓门响亮的回音。
　　“为何一路没有人阻止追截？为何一路没有人恭迎救助？你们这班无力保护天子的废物！该当何罪？”董卓高举手上少帝。“看到天子，还不快点下跪！”
　　被高高举起的少帝终于惊醒，嚎啕大哭。
　　“皇上！你哭，是因为臣下无能！”董卓怒视朝自己俯伏跪拜的百官，指点江山，慷慨狂吼。“皇上！你哭，是哭自己仍然年幼，大权被这群迂腐老朽的儒生左右！无法自己！天子有法，却不得而施，戚宦乱政！朝臣倾轧！天子遇难却无人能救！这是谁的责任？这是你们的责任！”
　　“你们！”董卓踱到其中一名半蹲不跪，头缚进贤官的老儒面前，一脚把他盛满圣贤之说的头壳踹碎。“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身后西凉大军振臂同呼。“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坐拥数百年宏伟基业的汉室王朝，登时被这摇天撼地的呼喊震动。顷刻，有人吓得失禁出丑，有人被董卓恶行气得吐血当场，也有人因为愤而抗辩，而被董卓麾下强者轻易把四肢逐一扯断。
　　“呜！你……你是谁？竟敢带刀进宫？”
　　“华雄。”虬髯汉子一身钢甲铁胄，俯视眼前只及自己腰肋的禁军护卫，扔下佩刀，伸出蔽日五掌，把护卫的脖子轻易扭断。“董卓麾下第一武将。”
　　随众人跪倒在地的吕布，遥望巨日下与日同在、闪耀刺眼的董卓，只觉遥远而宏伟。这个无视一切法规，被文武百官畏惧膜拜的男人，竟然比生父以至旁边义父更能给他父亲的感觉。如果世上真有一个人有资格当我吕布的父亲，那么这个拥有强大背影，一辈子也无法被我穷尽的人，该就是眼前这个人了吧。
　　比对旁边额嘴贴地，视线不敢与之相触，却恨得牙痒痒的义父丁原，烈日下影影绰绰，空气飘来鲜血的甜腥，吕布终于模模糊糊地，萌起了不该拥有的复杂情绪。
　　你一直勤勤恳恳、苦心经营、敢想又不敢做的事，都给眼前这个突然杀出来的西凉霸主捷足先登了。
　　如果此刻挟抱少帝、号令百官的人是你，我就不用跪在这里了。
　　要折服不是人的野兽，就只有以更野兽的原始本能。董卓的骠悍，以及他的强大，都是原始的，超越语言，无视法规。千百年来圣贤礼教对于这个化外之民，强得能以力量压倒一切道德规条的男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是这人了。我一直寻找的，就是这个人了。
　　此刻吕布全身血液澎湃，好想立即一跃而起，往这个教他心烦意乱的男人冲去。
　　要不，用尽一切气力扳倒他，毁灭他。
　　要不，用尽一切气力扑进他的怀中，把他逐寸逐寸吞噬。
　　吞掉他，我该能吞掉整个世界。
　　蓦地，董卓以原始本能，发现了人群中唯一胆敢跟他对视，却又没有抱着视死如归心态的一双眼睛。
　　他跟吕布相隔百尺，默然对望。
　　他寻到梦寐以求的真正父亲。
　　他等到梦寐以求的豢养之物。
　　董卓嘴角上扬，瞥了瞥吕布旁边的丁原，踱到一名身披黑袍、下巴留着鬈曲长胡的深沉汉子旁边，朝他耳边呢喃了几句。
　　吕布没能在广场此起彼落的凄厉惨叫声中听出董卓所说的话，却只约略读出最初两个字的唇形，该是眼前这名汉子的名字。
　　许临。
　　吕布反覆咀嚼这个名字。许临。
　　当时吕布并不知道，眼前支起双手，紧盯自己的男人，就是董卓身边第一谋士，人称智冠天下的智者许临。
　　他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后来会为自己写下《非人论》一书，把不是人之说，发扬光大，流传后世。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当许临死后，自己会站在山巅，把如今踏在脚下的整座洛阳城，一把火烧给他，当做悼亡的祭礼。
　　而吕布也没有发现，当他正在回避许临与丁原目光的同时，正有另一双眼睛，以狐疑不屑的目光，暗自打量，静静窥伺。
　　此人一身飘逸，宽袍大袖，跟周围西凉莽夫打扮极不协调。脸如冠玉的他，头围珠串，每条辫子，都以西凉独有的绿玛瑙珠圈串成。
　　视线扫过吕布的一刻，这人衣襟里的竹枝，悉数跌下，依稀成一卦象。
　　垂头凝视地上蓦然展现的不祥爻卦，男子禁不住紧皱眉头。
　　顷刻，流下泪来。
　　错不了。是凶兆。大祸难逃。在场其中一人，肯定会为岳丈大人，为咱们带来灭亡之祸。
　　“李儒……”董卓把手搭在此人肩上。“……我的好女婿，怎么了？”
　　李儒。
　　吕布暗暗记下每个被董卓搭肩信靠的人的名字。
　　董卓暗暗一再偷望丁原。
　　丁原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少帝。
　　少帝不敢望向许临。
　　许临打量吕布。
　　而李儒，终于在人群里，跟吕布视线相接。
　　“吾有一言……”董卓的巨掌自李儒肩头落下，踏前一步，朝圆心外围拢自己的百官朝臣朗声说道。“……众官静听。”
　　李儒仰望岳丈大人光芒万丈的雄伟背影，识趣地退后了半步。这半步，让他更方便打量吕布。
　　“天子乃万民之主，若无威仪，何以奉宗庙社稷？”董卓把一直挟在胁下抽泣抖颤的少帝高高举起，厉声吆喝，直教在场百官胆颤心惊。“今上懦弱，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
　　董卓眼神逐一扫视众人。“——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
　　原来，真正教人惊讶的事情，是连那一声惊呼，都不会有的。
　　就只是死寂。教人如芒刺在背那种胶凝的死寂。
　　董卓左臂缓缓下垂，正欲把少帝扔到地上，以右臂高举陈留王，岂料此时，竟有一把凛然之声，敢于划破董卓到埗至今悉心策划的好戏，把他不着痕迹营造的气势一下子扭转过来。
　　“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挺胸而立的丁原，在俯伏低首的群臣之间，显得突兀而高大。“汝是何人，敢发大语？汝欲为篡逆耶？”
　　乍听篡逆二字，原本龟缩伏拜的朝臣遗老忽然抖擞起来，血液里对封建与传统的扞卫本能，教他们纷纷抬起头来，有的更由俯伏变成半蹲，朝董卓与丁原二人交头接耳。
　　“愚忠，只会换来不得好死的下场。你这只盲目依恋主人的汉室老狗……”董卓缓缓垂下双臂，十只指爪轻巧按住少帝与陈留王脆弱的头壳。“……不怕我当场把你杀了吗？”
　　“宁为忠犬，不作贱民。”丁原踏前一步，直视董卓精光暴射的眼睛。“能为扞卫汉室而死，丁原死得光荣。”
　　杀意暴现，在董卓朝丁原踏前一步的同时，一个雄伟的身影，同时迈开一步，站到丁原面前，挡去董卓的凶暴眼神，也遮住了丁原灼灼逼人的凛然目光。
　　吕布。
　　此刻，在百官眼中，吕布的确是一个不顾自身安危，挺身保护义父的孝顺儿子。全仗吕布勇武慑人，教董卓与李儒不敢动手，丁原才不致被当场斩杀。
　　然而，同一个场景，各人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解读。
　　在李儒眼中，这一幕，是吕布故意表现自己的抢戏举动。
　　在董卓眼中，这一幕，是有人故意以另类手法博取注意的高手招数。
　　在许临眼中，这一幕，是董卓大人考察下属反应与才能的公开试炼。
　　而在吕布心中，刚才一幕，根本就是义父计算精准、优而为之的一场好戏。
　　一字一句，看似一针见血，尽刺董卓痛处，实际上处处留手，不痛不痒。他敢于冒险站起来痛斥董卓，不过是藉此引起董卓注意，为自己的下一步铺路而已。
　　遥望董卓耐人寻味的回望眼神，以及凝在嘴角的一抹冷笑，丁原终于轻轻踏前一步。
　　即使给他看穿也好，他也继续在人前饰演暴虐冲动的霸王角色。这块肥肉，是上钓了。
　　即使这一着在外人眼中看似惊险鲁莽，丁原也很清楚，这不过是如履平地的小撇步。看似踏在霸王尾巴上的这一步，其实，是为了要抢在老虎面前，亲近靠拢，好让今后来个狐假虎威，然后，伺机取而代之的重要一步。
　　“一如以往……”丁原暗忖。“……我，又给对方猜到我的下一步了。”

　　董卓的下一步，是清除异己，尽诛百官。既为立威，亦为自己的根基，打下良好基础。
　　而侥幸未被诛连的朝中官员，他们的下一步，却非殊死顽抗，而是忽然团结，像狗一样纷纷向强大的董卓献媚，在西凉势力下以求苟活。
　　而丁原，竟然没有随众人的脚步一同走近。他的下一步，是继续保持这微妙的距离，表面拒董，暗里，却命人将朝中未被发现的反董朝臣名单，送到李儒手中，借花敬佛。
　　“我的好女婿，这招借花敬佛……”董卓手执名单，轻敲几角。“……你怎么看？”
　　“不出所料。”李儒道。
　　其实，当时李儒内心，想起的不是“不出所料”四字，而是另外四个字。
　　摇尾乞怜。
　　凝视岳夫大人踌躇满志的神情，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李儒的眼神，在凉风吹过的一刹，绽现出阴騺而深邃的……
　　……妒意。

　　丁原的下一步，
　　是脱下忠臣的面具，
　　演回他最拿手的肤浅贪官角色，向董卓卖力巴结。
　　待朝中反董势力进一步被诛清，他的胆子就更大了，
　　不仅设宴向董卓赔罪洗尘，悉心奉上奇珍异宝，还献上训练有素的忠勇爱犬。
　　只是，任凭丁原如何以三寸不烂之舌推销面前来自大江南北的犬只，
　　董卓的目光，还是一刻没有离开过一直默然站在丁原身后侍卫的吕布。
　　“真的任我挑一只吗？”董卓朝丁原咧嘴而笑。“哪一只都可以？”
　　“哪一只都可以。”盯上董卓的丁原，也笑了。

　　蓦地，席间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儒，斜睨吕布，吐出了一句话。
　　“我最讨厌狗了。”
　　说毕，越过众人离去。
　　酒酣耳热的欢宴场合，顿时鸦雀无声。
　　“讨厌狗的，只有两种人。”
　　一把声音徐徐响起。
　　“一种，是怕自己驾驭不了它。至于另一种……”
　　吕布朝刚经过自己身边的李儒悄悄道。
　　“……是怕它抢了自己的地位。”


　　数年后，吕布又在这个人的耳边，轻轻呢喃了一句话。

　　四小狗，挟尾走，
　　大狗祸难逃。

　　————————————

　　第八章　明放暗收

　　本该是皇帝才有资格居住的嘉德殿，如今却成了董卓的寝宫。朝中百官对于董卓一再打破宫中规条，每天带剑上朝，随意罪诛群臣，把少帝放在大腿上放肆听百官上奏，均敢怒不敢一旨？
　　因为，敢于跟他作对的，早被诛连殆尽了。
　　“……吏部侍郎彭越、越骑校尉伍孚，这些跟何进关系千丝万缕的人，跟前天一干人等一样……”李儒摊开一份长长的密谕，上面全是近日细作探得的造反者名单，念了半个时辰，终于把名单上的姓名念完了。“……处以枭首之刑，岳丈大人，是也不是？”
　　岳丈大人递给他，要他核实的这份造反者名单，不消说，也是丁原命人送上的吧。
　　广阔辉煌的宫殿里，曾经有过的激烈争吵均已绕梁而去。空气里只余下日间似有若无的悚惧尿躁。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抹去。李儒站在一团彤云似的淡红色血迹上，却忘了这个被当场剐目砍腿最后失血致死的究竟姓甚名谁。但见阶级上的霸者嘴唇线条仍然刚毅坚硬，从刚才开始宣读名单起，岳丈大人便一直闭起双目，静静托头沉思，是因为侥幸抓着千载难逢的时机，长岖直进攀上顶峰而得小心翼翼以免踉呛摔下，还是由小小的西凉搬到这繁华宏伟的洛阳，必须收敛心神，才不致轻易被眼前轻易得来的成功所惑？
　　李儒仰望岳丈大人雄伟巨大的身躯端坐于金碧辉煌、蛟龙盘桓的龙椅之上，只觉更雄伟恢宏，熟悉中透着点点难以接近的陌生威仪，忽然间，竟涌起跪下恸哭的冲动。
　　入主洛阳后岳丈大人一直劳心劳力、夙夜匪懈，万千抉择皆得由他作主，无数富贾官员连夜盛宴巴结，要分辨当中一张张笑脸一句句恭维中的机巧诡谲，每句说话每个表情反应都得小心算计清楚，谁能加以利用谁得暂时欺骗静待连根拔起之机，只消看漏一眼听错一句都会危及岳丈大人，这巨大的压力，教李儒连呼吸都觉困难，更遑论入睡。然而连日几乎连睡都没睡过的岳丈大人，此刻却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地，睡了。
　　李儒此刻正被一种僭越的幸福满满包裹着。眼前无视天下、杀人如麻的刚猛霸王，只在自己面前才流露出软弱疲惫的一刹，这不正代表我是他所信赖依靠之人么？
　　能够生而为人，能够为这样的霸主卖命，成为他的女婿，实在太幸福了。
　　阵阵如潮激动过后，却是微细但锥心的刺痛。李儒想起许临再三告诫的话：把天子挟在胁下并不是结束，一切不过是开始。被咱们占得先机抢驻洛阳，各地州牧与豪强都恨得牙痒痒的，正商议连横联手对付咱们。当中尤以四世三公袁绍声望最隆，也最棘手。朝中能动的都已经动了，可是以司空刘弘和士孙瑞为首的守旧势力却暂时难动分毫，就如蛀蚀梁柱的白蚁，胡乱砍杀，本已朽坏的整座建筑物就得垮了。暂时还得静待一个堂皇的藉口。
　　李儒近日便是为此烦恼不已。而刚被拜为执金吾的丁原，拥有能跟西凉勇士一拚的并州强大后盾，数万大军驻扎河内，若一言不合兴兵进攻，日内已能兵临城下，既无粮草之忧，又具时机之利，麾下吕布更是所向披麾的猛将，而李修与郭汜等人所领的西凉大军却还要半个月才能抵达洛阳，要拔掉猛虎头上这头虱子，若要不见血，只怕不易。
　　“做大事，不必留手……李儒。”董卓睁开眼睛，一双虎目精光四射，似乎根本就没睡着，一切不过是李儒胡思乱想。“干么不说话了？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威严的霸主，说话行事，总是俐落直接。倒是肚里千回百转的李儒，结结巴巴。“岳、岳丈大人，我刚才在想……想……”
　　“许临今乍来报，说李傕与郭汜最快还有半月才到达洛阳。咱们如今虽然气势慑人，但时间一长，只有数千兵马坐镇宫中的咱们，这弱点一定会给被发现。许临让咱们数千士兵每个时辰重覆穿越宫门的欺瞒之计，看来也拖延不了多久。在主力大军抵达前这半个月内，是咱们最危险的时期。”董卓朝虚空伸出手掌。“李儒，这半个月里，表面上一定要风平浪静，任何行动，都得暗地完成。”
　　“知道。”李儒激动顿首。“即使脑肝涂地，李儒也要为岳丈大人熨平天下。”
　　“嗯。前阵子送老夫塞外蕃獒，跟老夫把臂游园的执金吾丁原……”董卓轻敲太阳穴，想起李儒中途退席、不欢而散的事。“……你认为怎样？”
　　“岳丈大人，袁绍虽正与各地军阀倡议联盟，然各怀鬼胎，议而不决，组织成军最快也要数月后，该无法窥准这半个月的空隙乘机来犯，朝中其余反对势力，要不欠缺胆识，要不实力不足，要不未成气候，唯一能给予咱们最大威胁的……”李儒皱眉。“……唯有近在咫尺的丁原而已。”
　　“拥禁宫卫戍的执金吾之职，并为并州牧与骑都尉，是谓天时；数万大军屯驻河内，是谓地利；那天大庭广众痛斥老夫以提升名声、笼络人心，麾下更拥猛将吕布，是谓人和……”董卓又忆起那天在人群中发现吕布的惊喜与激动。“……跟咱们西凉大军的天时地利人和相比，这毫不起眼、被世人忽略的丁原，倒是不遑多让啊。”
　　“岳丈大人，咱们手执天子，麾下有神将华雄，以及后方牛辅——”
　　“华雄？跟吕布相比，不过蚊蝇而已。这莽夫太介意自己在我心里的位置，这想法迟早苦害了他的。”董卓叹了口气。“我董某倒是宁愿拿少帝跟丁原换吕布回来……”
　　李儒一凛。主子干么对这个崭露头角的武将如此重视？他的武力真的比百人斩华雄更强吗？他的智计有比许临厉害吗？闻说吕布不过是个见利忘义、有勇无谋的莽夫，他拜丁原为义父不过为了攀附权贵，这毫无忠诚可言的禽兽，他的生父就被他——
　　“李儒，你是我的耳目，你就代我拜会一下这个吕布……”董卓语气平静。“……把这头猛虎收为己用吧。”
　　“岳丈大人，吕布虽勇，出身却极其可疑……”
　　“要是强如吕布也被老夫收伏，那么，等而下之者，也自会仿效趋附了。”
　　“岳丈大人，舆论素谓吕布有勇无谋、见利忘义，笼络此人，只怕有坏名声，而且……只、只怕岳丈大人骑虎不成，反被虎噬……”那晚宴席明知自己跟吕布合不来，却仍然要自己代为游说吕布，岳丈大人究竟是想测试自己，作为对继任人的其中一道试炼，还是太过信靠我的证明？“……李儒生平最恨不忠不义之人，对吕布素有偏见，为何……仍然选择由我前往？”
　　顷刻，一把熟悉的声音自布幔俊传出？
　　“丁原此人，最喜欢让人知道他的下一步。”
　　李儒一凛。
　　“丁原的下一步，就是让咱们成为下一个何进，当他的靠山。”声音不徐不疾，似对自己所说的，无比确信。“知道王子盯上吕布的丁原，再下一步，就是假意献上吕布，把吕布当做白蚁，蚕蚀咱们。”
　　“许临，你说，知道丁原下一步与再下一步的咱们……”董卓对许临的出现毫不意外。“……该怎么办？”
　　许临原来一直在此？
　　“吕布这人，很受丁原麾下军士爱戴，身先士卒，辄与军士痛饮摔跤，兵权早掌于其手。臣服丁原，不过权宜之计。时机一到，迟早取而代之。”许临双手负后，徐徐步王董卓身旁。“这厮一日一动手，接收丁原权力，便坐拥整个并州，为洛阳最大后患，届时势大难制……”
　　董卓站起来，轻轻把手搭在许临肩上。
　　“因此，还是先下手为强，在对方踏出下一步之前，打乱他的步伐……”许临难掩面上得色。“……把他拉拢过来，为我们开关下·一·步。”
　　许临斜睨李儒。愣住了的李儒，示弱地后退了半步。
　　此举既可把丁原连根拔起，又能破坏吕布处心积累的计策，然而所得利益又是吕布无法拒绝的——不过，说到最大得益者，还是我方——此一举三得之计，表面双赢，实际上却是唯我方尽取，此消彼长，实在是算无遗策的卓绝妙计啊。
　　人皆谓许临智冠天下，我李儒如今终于真正见识到你的厉害了。
　　许临啊许临，今早还跟我一同商议如何合力向主子进谏，阻止吕布来投，如今却站在岳丈大人身边，头头是道分析拉拢吕布的好处……你也实在太深不可测了吧？
　　原来，即使站在同一阵线，能信靠的人，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
　　原来，董卓信靠依赖的人，从来都不只一个。
　　聪明的霸者，自然懂得把信任与权力，分散下放，减低风险。
　　伴君如伴虎，此话从来不虚。
　　“骑虎不成，反被虎噬吗……”董卓轻轻转身，雄伟黑袍霍然扬起。“……养虎为患，也得看养虎人是谁吧。嘿。”
　　所有霸者，都拥有慑人的自信与气度。
　　而所有自食其果的败者，都是因为过于自信，误以为自己是霸者。
　　“丁原不过是个错把老虎当作羊去驯养的牧羊人……”董卓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而老夫，却是擅于养虎的驯兽师啊，哈哈哈哈哈哈……”
　　李儒此刻才了悟，眼前这位岳丈大人的智慧与气度，实在不是自己能够企及的。
　　“听说这不是人的东西，跟畜牲最投缘。你就拿我的赤兔马相赠吧。”
　　遥望消失于布幔后的一双背影，李儒终于明白，华雄动辄得咎的担忧与焦躁，究竟从何而来。
　　在霸王麾下办事，并非有能者即可居之。尤其像董卓这种明放暗收、深不见底的霸王，哪管你有什么姻亲关系，哪管你有何风光往绩，随时失势，随时被踏在肩膀上借力的危机感时刻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在下者不管是谁，也得打醒十二分精神，一刻也不能懈怠。
　　果然。
　　卦象说的没错。刚来到洛阳，一切就变了。
　　昔日跟我同骑共寝的许临，已经把我当作竞争对手看待了。
　　曾经视我如己出的岳丈大人，如今，也不只把手搭在我肩上。
　　“太快了。”李儒不住摇头。“一切来得太快了……”
　　天下越大，野心越大。扩张越快，变质越快。
　　岳丈大人，这个劫——
　　“大人……”陌生身影推门而至，在李儒面前抱拳作揖。“……在下李肃，乃吕布同乡。董大人令小人代为牵马，跟李大人一道前往……”
　　逃不了。
　　一切原来早有安排。在这时代，我不过是个无法力挽狂澜，被迫睁眼看着悲剧上演到最后的小脚色罢了。
　　以为是只被操控的小小棋子，却原来是只能眼看，手不能动的观棋者。
　　“大人，丁原正于禁宫戍卫，咱们得趁此空档，跟正在城郊狩猎的吕布密会啊。”
　　除了董璜与一众公子，我的对手，原来还有很多很多人。
　　甚至，还包括董卓自己。
　　真正的霸王，都不会真的把权力交给谁——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真正的霸王，他们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们真正的继承人，从来，也只有自己。
　　空寂的梁柱兀自回荡刚才董卓离去前轻轻掷下的话语。
　　“越是可怕的野兽，越是要放到身边……”
　　彷佛正朝许临说的一句话，却是瞟向自己而说。
　　“……这样，虎主才能时时刻刻保持警觉，以免从巅峰滑下，却不自知。”
　　高处不胜寒．站在彤云上的李儒，没由来的打了个哆嗦。
　　眼前的阶级，刹那无限延伸。
　　路，还很漫长。
　　“谢谢……”李儒低头作揖，流下诚惶诚恐的两行清泪。“……岳丈大人，李儒定必不负所托……”
　　谢谢。

　　李儒一直以为，自己是主人最信任的狗。
　　为了博取主人欢心，这头狗，毅然前往密会吕布。
　　他愿意让这头虎被豢养在主人的身边，要胁自己的地位，
　　是因为他想向主人证明，到危急关头，真正忠诚护王、不离不弃的，
　　就只有我。
　　一直被你忽冷忽热对待的我。
　　不出三年，李儒终于向董卓展示出吕布的狼子野心。

　　“岳丈大人，这，就是养虎的代价。”
　　剑拔弩张。皇宫之内，有人养虎为患，狗仗人势。
　　有人骑虎难下，被迫狐假虎威。
　　人兽不辨，兔死狗烹。
　　真相大白的这头忠犬，终于……


　　含笑死在主人身边。

　　————————————

　　第九章　霸王之路

　　新月如鈎，鈎出各人迂回复杂的鬼胎。
　　林中，两个互无好感的男人，因为短暂的利益关系，站在一块，佯装和谐友好，表面上百不及义，实际上却在相拒相依。
　　道不同，却欲相为谋。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
　　吕布援引韩非《说难》，先来个下马威。只见他话音未落，一箭既出，徐徐回望李儒。
　　“阁下既为说客，敢问阁下预备了什么话来粉饰我这个有勇无谋、不是人的野兽，让我相信卖父求荣是合理而且必须的？”
　　“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韩非也这么说过。”
　　黑暗中李儒把手伸进箭筒掏摸羽箭。
　　“游说人中吕布，要摸到他的心底想法，可比水中捞月更困难啊。”
　　湖水如镜，平静无纹，水中新月乍远还近。借狩猎互相试探的两人，言辞间的机锋尖刻，绝不比每支刻意偏离目标的锐箭逊色多少。
　　“奉先兄，良禽择木而栖。”李儒把插在鸟尸上的血箭拔出。
　　“文优兄，飞鸟尽，良弓藏啊。”吕布收起弓箭，快马加鞭，抢先在前。
　　李储双腿紧挟马腹，尾随在后，徐徐挽弓搭箭，箭簇瞄准吕布后背。这吕布也实在太放肆了吧？明明话不投机，竟也敢将整个背脊卖出，毫不提防，要是我一拍两散，把他杀了——反正监视我的李肃刚好不在，李儒有信心，在这十步距离内，管你什么战神，只消我指头一松，这教人烦恼厌恶的芒刺，就会立即消失。
　　只消松开这三只指头，这逆乱天下、破坏伦理纲常的忤逆贼徒就会消失。
　　岳丈大人的天下，我的地位，就会很稳固。
　　可是，李儒转念又想起许临斜睨的眼神。
　　要是我无法拉拢吕布，削弱丁原实力，为自己增添筹码，今后我在岳丈大人的心目中，只怕地位更加难保吧。
　　而许临，却是个得势不饶人的阴沉男人。
　　当亲身接触吕布，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内，李儒更加确认，这吕布，绝对不是人。
　　许临只是深藏不露，吕布，却是深不见底。
　　任何人，把任何东西扔进去，都会被这无限深广的黑洞吞噬，却连丁点回首都无法听见。
　　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驾驭这不是人的不祥凶兽。
　　究竟……我应该为了天下人除魔，还是为了自己，把噬人野兽带回去，放到主人身边？
　　李儒犹豫了。犹豫的指头。一松，羽箭便疾飞而出。
　　“奉先小心！”想过忍住不提的李儒，最后关头，还是冲口而出。“抱歉，我——”
　　吕布头也不回，置若罔闻，却也不闪不躲。就在疾箭快要射至后背之际，脚下赤兔竟陡地仰天嘶叫，后腿齐翻，及时以铁蹄把箭镞击上半空。
　　“好！”
　　吕布兴奋疾呼，俯身吻了马颈一下。
　　“马中赤兔！果然是神驹！好！”
　　赤兔似是终于遇到能驾驭它的主人，四蹄翻飞，肆意嘶鸣。吕布配合骏马的嘶鸣，一人一马，同时仰天长啸。林中百鸟惊飞，万叶纷降，如雷杂响铺天盖地席卷而王，大地隐然震动。
　　“这、这究竟……”
　　笃信鬼神之说，却从没遇过如此异象的李儒，也忍不住惊呆了。
　　眼前这人，也许，真的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驾驭的。
　　赤兔的步履，比刚才柔顺了。不是因为吕布已经适应了它的速度，而是因为它已经认定了吕布是它的主人，才停止最初的刻意刁难。半个时辰之前，刚刚上马的吕布，不断被乱晃甩翻，好几次几乎堕地骨折，可吕布还是在间发之间紧紧勾住繮绳，繮绳断了，就抓住鬃毛，赤兔狂奔狂甩，吕布紧搂力压，远看如角抵摔跤，又如双人之舞，或者，恋人间的爱抚缠绵。
　　终于，通过刚才刻意仰翻试炼的吕布，看到赤兔也通过自己刚刚顺势设下的考验，不必命令，也主动为自己翻蹄踢箭，人与马，心意霎时互通，同时认定彼此，终究寻到生命里最匹配的另一半了。
　　“有了你，今后我的每一步，都轻松多了。”
　　李儒并不知道，吕布这番话，究竟是在说赤兔，还是在说董卓。
　　“我家主子的事，奉先考虑如何？”
　　捏一把汗的李儒，朝吕布狂喜的背影大喊。
　　“只等你一句话，我家主子的天下，就是你的了……奉先兄，你听到了没有？”
　　“终于等到了……”
　　“什么？”李儒竭力追赶，却觉胯下汗血马已有心无力，渐渐堕后。
　　“林中风大，我听不清楚，奉先兄的答覆怎样？”
　　“我终于等到你了……”
　　骑在赤兔马上驰骋如飞的吕布，轻抚月下毛色如火的神驹，若有所思，顷刻，露出一口皎洁皓齿。
　　“……让我飞跃成神的你，终于给我等到了。”
　　伏枥千里，我吕布，终究迈开飞跃的一步了。
　　心念既成，连人带马，竞如飞似弹，倏忽拐弯消失。李儒拍马力追，好不容易，才在一豁然开朗的绝岭上，寻到在月色下人马合一的浑融背影。
　　这块只供一人立足的嶙峋险峯，赤兔是如何跃在上面的？
　　艺高人胆大，李儒光是仰望，已经手心冒汗，脚下一阵酥麻。
　　这从来不肯为任何主人犯险的赤兔，连岳丈大人也臣服不了的神驹，为什么甘愿为这刚相遇的新主人跨岭冒险？
　　也许，岳丈大人决定把赤兔赠予吕布，是一个太错误的决定。
　　李儒无法压下这懊悔的念头。
　　当太有人性的赤兔遇上不是人的吕布，这举世无双的组合会让天下变成怎样？
　　新月无痕，头上星宿亮如白昼。无垠胜景刹那展现眼前。擅观天象的李儒也为眼前不可能出现的奇景愣住当场，只觉头晕目眩，疲累不堪。
　　凝视眼前赤红如火的神驹，吕布忽然没由来萌起一种相濡以沫的，只有同类才能互相理解的共感。
　　只有你，才不害怕我。也只有你，才真正了解我。
　　因为我和你，都是上天开的玩笑。
　　我们都是被流放的异类。只有我们，才真正互相理解，明白到在这为世不容的大地上存活，是如何悲哀，如何孤独。
　　那一刻，吕布明了，也许只有你，才是我永远不会伤害出卖，我也可以完全放心，不怕被背叛的生物。
　　就只有你。
　　群山濯濯，如蛭如蝼。俯视崖下起伏山峦的吕布，拔出葫芦凉水掬在手心，让赤兔低头舐暍。
　　昔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踏足的这片绝岭险峰，如今，却跟土丘没有分别。
　　“奉先兄……”
　　汗濡衣襟的李儒站在崖边，气喘如牛。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
　　额无一滴汗的吕布从容回首，轻拍赤兔盘虬火红的绝壮身躯。
　　“……请告诉你的岳丈大人，奉先愿为犬马，为霸王开路。”
　　为霸王开路。

　　霸王的路，从来都是以鲜血铺成的。
　　而霸王，总是难以捉摸。
　　皇宫内，踏进沓无人迹的黝暗后宫，绕过长廊的丁原，竞在亭台的中央，遇上熟悉的身影。
　　“我终于等到你了……”
　　宫闱深重，秋云蔽月？
　　“……丁大人。”
　　被楼阁窗棂切割成几何方格的丁原，即使再深沉老练，脸上也禁不住流露出惊讶之色。
　　“丁大人，这兽棋，是西凉人的玩意，跟中土的棋戏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霸王好整以暇，似有所待。额上独有的日盘吊饰，黑暗中反射出刺目闪光。
　　“……唯一不同的，是它有马无象，有犬有虎……”
　　有犬有虎。
　　丁原脑里飞快精算各种可能性，却始终摸不透，不该只身出现于此的霸王，究竟有何目的。
　　“长夜漫漫……”董卓拿起一只虎形木棋。
　　“……有兴趣跟董某下一盘棋吗？”
　　“下棋？”
　　“谁先吃掉老虎的……”
　　董卓递手迎客。
　　“……谁就算赢。”
　　丁原装作迟疑坐下，心里却在暗自喝采。他的下一步，踏稳了。
　　对于董卓的出现，他其实毫不诧异。他很了解，对霸王来说，最值得依靠的人，不是下属，不是嫡亲，更非得力助手，而是跟自己实力相当的……敌人。
　　只有霸王，才懂得霸王的心思。
　　也只有霸王，才能成为另一个霸王的朋友。
　　因为发掘出共同利益而暂时结盟的……
　　……朋友。


　　老谋深算的丁原，对于分辨真伪，有时，会用上很简单的方法。
　　越是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越不可信。
　　因为真相，通常都能以三百两语简单概括之。

　　那夜，丁原呆坐亭中，凝视棋盘上东歪西倒的犬马虎狼，
　　反覆咀嚼刚才整盘棋局意外地不发一言的董卓，输棋后徐徐掷下的四个字。

　　卖·父·求·荣。


　　不容易相信陌生人的丁原，
　　他更不相信的，是身边的亲人。
　　被这四个宇刺痛了的丁原，
　　相信了主动出手的董卓。
　　吕布真的主动接触李儒，卖父求荣，以求取得更大权力。
　　下轻举妄动的吕布，
　　答应了李儒的劝诱，
　　甘愿背负卖父求荣的罪名，
　　不因荣华富贵，或者那匹赤兔神驹。
　　而是，董卓叫李儒代为转达的四个字。

　　青·出·于·蓝。


　　不轻易出手的董卓，
　　独自摸黑离去。
　　念及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狩猎的吕布与李儒，
　　董卓在黑暗中咧开两排白牙，
　　送给自己四个字。
　　“霸王之路……”董卓踌躇满志。“……嘿嘿嘿。”

　　坐·观·虎·斗。


　　不轻易睡去的丁原，
　　在董卓于千里之外的宫中好梦正酣的同时，
　　于宅邸执住吕布的手，说了四个字。
　　“与虎谋皮。”
　　恭谨下跪的吕布，也回了丁原四个宇。
　　“将计就计。”
　　天下间，还是亲人心有灵犀。
　　“虎父犬子……”
　　吕布与丁原相视而笑。
　　“……共送霸王。”

　　为霸王开路。送霸王上路。
　　两阵对垒，三方暗涌。
　　计中计，谍对谍，出卖再出卖，敌我虚实纠缠不清？
　　董卓、丁原、吕布、李儒、许临。
　　环环相拙、步步为营。
　　五个戏子，一个败者。

　　一场终极智计之战，最后，竟然没有人是胜利者。

　　————————————

　　第十章　父慈子孝

　　秋风碧月，孤照亭下两个既亲密又疏离的影子。
　　亭阁外，几名守兵静看池中锦鲤追逐。原本看来亲好的大小锦鲤，忽然，大的那一只张嘴紧追小的啄咬，小的翻身反叼，一时间，池水四溅，惊起一圈圈涟漪。
　　隔岸观照池中风波，亭下二人，依旧默然用膳。
　　满席美食，热气蒸腾。两人的脸，也在白气里显得暧昧难辨。
　　在蒸腾的白气里，一张笑脸，仿佛扭曲成狰狞之貌；一张白气里看似恭谨和善的笑脸，拨开迷雾，或许是一张阴骘凶狠的脸容。
　　“义父，你的胃不好，别吃鱼了，多骨。”吕布把炒菇送到丁原碟上。“吃块菇吧。这菇易吞。”
　　“易吞，却烫呵。”丁原道。“我的好儿子……咱们两父子，有多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只怕也有好几年了吧。”吕布把杯中温酒一喝而尽。“……义父日理万机，如此家常便饭，恐怕已是多年前于狗洞分吃糕点时的事了。”
　　“呵，有那么久了吗？”丁原混浊的眼珠闪了一下。“还记得，那时候你是义父，老夫却是你义子哩……”
　　“还记得最初布儿受伤被义父救回府中，高热未退，神智未清，义父就在床边喂布儿吃稀饭……”吕布声音哽咽，把切细了的菇肉挟到丁原面前，“……义父对布儿的大恩大德，犹胜生父，布儿毕生未忘……”
　　其实，吕布还有一句话，想说却又没有说出口。
　　那一句话是：其实，我到现在还没确定，那天照料我的，究竟是你，还是你的替身。
　　“我的好儿子……”丁原叹了口气。“……干完这一票，不若咱们两父子告老还乡，安静地过些平常日子，好吗？”
　　世上最高明的欺骗，不是骗之以理，而是，动以之情。
　　亲情，永远是最无往而不利的武器。
　　尽管陈套，尽管虚假，只要是当事人，就很容易被打动。
　　吕布倒抽了口凉气。
　　连这么重的话也说上了。丁原，看来你真的很看重这一仗。
　　也许，你对我的关爱是真的。
　　可是，你对我的利用，和随时翻脸的不仁，也是真的。
　　“义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吕布道。“待义父完成大业，孩儿才天天侍奉在侧，劬劳尽孝，好吗？”
　　吕布，你对我的孝顺谦恭，是真的。
　　可是，你的孝顺谦恭，并非无条件的自愿。
　　让你愿意为我做到这地步，一定需要很大的利益，对吧？
　　“好一个孝字。”丁原叹了口气。“我丁原毕生义子无数，最孝者，唯布儿一人而已。”
　　亭下一壶酒，共酌无相亲。
　　“义父，时候不早了。孩儿要回宫替你办那件事了。”吕布双手举杯，一饮而尽。“假若孩儿无法为义父除去董贼，恳请义父立即收拾细软，离开洛阳，永远别给董贼找到了……”
　　丁原举起酒杯。
　　举杯邀良月，对影成三人。
　　那个缺席的人，那块巨大的肥肉，在两人之间，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巨大阴影。
　　“假若孩儿侥幸平安归来……”吕布抖颤抱拳。“……就让孩儿亲手为义父烧、烧一顿饭，咱们父子俩，再好好吃一顿……家常便饭吧。”
　　因为这个阴影，两个原本亲密的影子，裂开了。
　　“我的好父亲……”想起昔日犬棚旁的相知相依，丁原老泪纵横。“……一、一路平安……”
　　“我的好儿子……”念及昔日狗洞旁的天真澜漫，吕布声音哽咽。“……孩儿……不孝……”
　　“去吧。”丁原叹气摆手。
　　“孩儿告、告退了……”吕布紧抿着唇，低头疾行。两旁守兵莫不为这幕父子诀别动容，有的为吕布送上欣赏眼神，有的立正敬礼，有的。则强忍抖颤，想起自己的双亲，低头恸哭……
　　尤其是那些因离乱战祸失去父母的，更加羡慕吕布与丁原的关系。能够在这纷乱的世界里找到另一个疼爱你好比生父的人，是如何不可多得的幸运呢。
　　义父，能够遇上你，是如何不可多得呢。
　　其实，两人都很明白，这些念白，这些父慈子孝的誓言与承诺，统共不过是逢场作戏。
　　一场做给对方看，同时做给世人观看的戏。
　　戏演完，角色就消失。投入到角色身上的情感，就得抽离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刚才这一幕，是真中有假，还是假中有真。
　　吕布只知道，丁原和他，都是尽心尽责的好戏子。
　　这一幕，不论真情假意，都必须安插进去，作为伟大计划的某段重要注脚，关键一战前颇具温度的必要过渡。
　　没有这一段，就不会有后来戏剧性的高潮，以及余音杳杳的伤怀了。
　　背叛之必要。关爱之必要。
　　离开白烟缭绕的亭阁，乃入无人之境，吕布的一张脸渐渐清晰起来。
　　我的好父亲，保重了。
　　吕布挺拔的下巴，刹那间回复一贯坚硬深沉。
　　“我的好儿子……”丁原遥望消失于远处的吕布，轻拭眼角，朝另一边倏忽现身的一群蒙面人点头。“……你可要保重了。”
　　这群人昂藏十尺，身披兽皮，目露凶光，每一个，都比吕布更高大强壮。
　　“究竟是西凉杀手厉害，还是咱们的并州战神比较出色？”丁原把口中半块菇肉吐到地上。“我的好儿子，你可别要折煞义父的威风呵。”

　　刚才那场父慈子孝的家常便饭戏，是为了紧接而来的厮杀与背叛铺垫。
　　能不能驾驭这两场回异极端的戏，就看演活该角色的戏子火候够不够了。
　　刚才的文戏演得不够出色不打紧，接下来的武戏，就卖力一点好了。
　　此刻，饰演义子吕布的那名凶兽，在往皇宫手刀董卓的路途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偏离了跟丁原约好的路线，悄悄窜进陋巷之中。
　　锣声拓拓，狗吠于墙。
　　半个时辰后，凉风下，吕布于丁府五里外的密林里，跟数十名刚脱下西凉甲胄的勇士一同换上夜行劲装，并以黑布蒙刀，以免在月色下打草惊蛇，引人注目。
　　“咱们待会回到丁府，见人便杀，可切记留下几名重伤家丁，让他们向天下人报信，说这件灭门惨案，是司空刘弘派人干的好事……”
　　话音未毕，吕布忽然忆起，这计策，不正是丁原曾经对河东太守尹昌所用那一招吗？
　　丁原啊丁原，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相信待会你一定死不瞑目吧。
　　“吕大人，西凉人记心最好，放心。”其中一名独眼大汉抱拳道。“许临大人耳提面命的，咱们早巳铭记于心。”
　　“我这个刚结拜的义兄也着实厉害。每一计都有连环后着……”吕布脱下金刚环，藏到草丛里。“……让世人以为这是司空刘弘跟丁原的宫廷斗争，丁原死后，董大人就有藉口出手诛灭刘弘，那时候……”
　　同一时间，所有西凉勇士都笑了。
　　“咱们的董大人，就能取而代之了。”吕布套上面罩。“那时候，咱们该改口称董大人做什么？董司空？董太尉？还是……相国大人？”
　　吕布暗忖，董卓啊董卓，你就尽情向上爬吧。
　　你爬得越快，我跟得越贴。
　　你施展的绝计越多，我就吸收得越多啊。
　　“吕大人，时候不早了。”
　　“嗯。”吕布仰望明月，深深吸了口气。“秋高气爽……该是远足的时候了。”
　　吕布迈开脚步，刚好，踏死了不小心挡路的一只螳螂。

　　战神的路，跟霸王的路，也许不是同一路。
　　然而，两者的路，都得以大量的鲜血灌溉，才能把路开出来。
　　战神成神的这一步，沿路，也鲜血满布。
　　秋叶染红，秋月垂首。
　　时日曷丧。今夜正是吕布与丁原团圆之时。
　　今夜，战神回家了。
　　蒙着面，拿着剑，领着数十名杀得性起的勇士。战神回家，一心跟父亲团聚，把沿路熟悉的景物，全部染上秋天的颜色。红色。
　　此刻，吕布也随周围景物变成同一种颜色。
　　后来，许临在《非人论》中《模拟十三》一章中如此写道：人谓吕布非人乃兽，汝谓吕布是何人？答曰：“非类池中物，人中唯吕布。”吾却谓吕布非兽亦非人——他不过是一只懂得拟态的昆虫而已。
　　一只努力向上爬，非得不断政变自己容色以配合周围景物颜色，才能保护自己的昆虫。
　　看似强大，其实脆弱。外表看来越是强大，它的内里，就越是脆弱。
　　唯有通过不断学习模仿，拟态吸收，才能拥有自我，才能进化成精，由不是人，进化成人。
　　此刻，全身染红的吕布，把刚才曾经对他青眼有加，为他立正敬礼的一个个喊得出名字与藉贯的守兵，以及平日一同喝酒摔跤的部下，逐一杀死。
　　他们使用的，是我酒后兴起，教导他们的防身招式。
　　没想到你们真的在危急时候用上了。
　　对不起，我的好兄弟……事成之后，我会逐一替你们厚葬，你们的亲人，我也会好好照料。
　　别挡路，好吗？
　　为了那个一直哄骗你们的老狐狸失掉生命，英年早逝，值得吗？为了骗人的忠义与迂腐枷锁，毫无价值牺牲，值得吗？
　　在这年头，当忠犬，真的比当贱人更值得吗？
　　难得生而为人，就该好好珍惜啊。
　　“吕、吕大哥……”
　　你认出我了吗？
　　“吕大哥，你……”颈项血花溅上梁柱。一直被吕布称为小鬼的青年流下泪来。“你……你在哪里？咱们挡、挡不住了……”
　　一路上从没停步的战神，因为这无名小卒的一句呼喊，停下来了。
　　妈的。这吃人的礼教，捣住良心骗人的愚忠昧义，有时候……
　　“妈的……”吕布强忍鼻腔酸楚。“……有时候，还真讨厌啊。”
　　这不是踟蹰的时候。要前进，要攀上悬崖峭壁，就得有所牺牲。成大事岂能拘泥小节？吕布咬一咬牙，挽起剑花，杀性更狂，懒理梁上桌上挂满熟悉的尸骸，直杀进丁原卧房。
　　“大人，那老头不在卧房！”独眼汉子撞开房门。“他躲到哪里了？”
　　“狗房。”吕布心念急转。“大伙随我来！”
　　狗房外，吠声震天。
　　嗅到血腥气味，却又被困笼里无法扑出杀敌的各种犬只，都回复野兽本性，凶暴狂吼。
　　可是，当众人踢开木门，冲进房内，却惊觉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咔答！咔答！突然间，所有锁住铁笼的机括全部应声打开了！
　　“妈的。”吕布大喊。“大伙快退！”
　　太迟了。
　　呈口宇型包围住他们的铁笼，里面的疯犬，已经急不及待朝一身血腥的他们扑去了。
　　“哎啊！”地方浅窄，挥剑却不小心砍伤了同伴。然而稍一犹豫，狂犬白森森的两排利齿，却已牢牢咬住自己臂膀，再也挣脱不了……
　　“别倒下！”吕布起脚踢开张牙舞爪的蕃獒下颚。“站定！大伙围成圆！快！”
　　只消被犬只扑倒，其余便会立即围上来，叼住你的四肢，疯狂噬咬，教你再也无法站起来。
　　“呜啊啊——”“大人！救我！”“呜！放开我！”“畜生！哇——”“救命！好痛！哇——”
　　在房间中央围成圆阵的各人，挥剑幅度较大，也不那么容易砍中同伴，一时间抢回均势，让各人能够稍为喘息，思考下一步对策。
　　同伴熟悉的惨叫声此起彼落。明明就在前面几步，却欲救无从。除了少数仍在大快朵颐的犬只外，其余犬只，均朝围成圆圈的众人，以更大的圆圈，把他们重重包围，狺狺而吠。
　　“有多少脱手镖？全部拿出来！”黑暗中吕布吼道。“快！”
　　众人如梦初醒，立即从衣襟里摸出所有脱手镖，向犬只射去。部分犬只嗅到危险，立即扑前制止，有的看到同伴中镖，立即躲到铁笼后，教铁镖当啷堕地。
　　“放！”就在吕布大吼放镖的同时，一把熟悉的声音，在房外远处，喊了同一个字。
　　“放！”
　　尽管并无血缘关系，两人却出奇地相似。
　　连说话的时机，以及对白，都心有灵犀。
　　一刹过后，整个房间，插满乱箭。
　　所有吕布领来的西凉勇士，以至忠勇杀敌，未被脱手镖射死的犬只，全部，都在乱箭下奄奄一息，血流遍地。
　　其中一只被豢养最久的蕃獒，它被钉在墙上，身上插满十来支羽箭。它以唯一仅能转动的眼球，凝望门口逆光中徐徐步王的身影．
　　“你是我教出来的，我又怎会猜不到你的下一步？”来人在房外刚围成圆的伏兵堆中排众而出，轻轻咳嗽。“告诉你董卓跟我接触，不过是我刻意让你知道的下一步……而我的再下一步，就是骗你咱们要将计就计对付董卓，然后来个真的将计就计，引你来杀我，好让我能设局杀你，以大义之名把你这不肖子除掉啊……”
　　嗅到熟悉的气味，这只明明就该忿恨的蕃獒，到最后，还是本能反应地，摆了摆尾。
　　“兔死狗烹。吕布啊吕布，你这忤逆子，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啊……”丁原轻拍蕃獒头壳，为它合上眼帘。“……死于乱箭之下，算是给世上所有不孝子，来个具警惕作用的反面教材了吧……”
　　大地……不，房间中央的尸山，忽然耸动起来。
　　“丁原，你的存在……”身上插满乱箭的巨影，奋力推开堆压身上的尸首，傲然站立。“……才是封建社会鼓吹愚孝愚忠的最佳人办啊。”
　　“吕布，你还没……”丁原后退几步，原本持剑为周围尸体下刀的兽皮侍卫立即挡在丁原前面，站在最开外的数人，举刀就朝吕布砍杀过去。
　　吕布把尸体奋力一掷，折下插在甲胄上的断箭，挟在指缝间，拢起拳头，以无比快疾的身影，一拳又一拳，轰在敌人脸上。被尖锐断箭插进皮肉里的西凉杀手，再强，也只能掩眼捂耳，在地上痛苦翻滚．
　　“谁告诉你们五原人最擅长的是摔跤？”两手空空的吕布，又从身上厚厚的甲胄折下几支断箭，挟在指缝间，抓拢成拳。“咱们最厉害的，是专门对付持武器者的……徒手搏击之术啊。”
　　兽皮杀手同时回头望向丁原，仿佛怪责丁原怎么没跟他们提起。丁原紫酱了脸大吼：“别听他废话！杀！”
　　“战神的入门课。作战大忌，视线千万不能离开……”吕布趁众人回头的一瞬迅速欺至。“……对方啊。”
　　几声惨叫，又有几名兽皮杀手的后颈、鼻孔与耳窝，同时喷出血花。
　　“特别是上我的课，视线更加不能……”吕布朝最接近丁原的杀手狠狠膝撞过去，砰的一声，丁原走避不及，被失去平衡的杀手撞飞门墙。“：；离开我啊！老头。”
　　吕布扯下面罩，把臂上断箭拔出。不消一会，数十名西凉高手，连同围拢上来誓死护主的埋伏守兵，全部成为吕布拳箭下的亡魂。
　　“丁原，你的下一步，与再下一步，都走完了。”吕布把刚噎气的最后一名西凉高手推开，抄起地上明晃晃的大刀，朝丁原踱去。“还有再下一步吗？”
　　丁原急急退至门槛。
　　“谢谢你为我的学习时期，上了宝贵的一课。其实，你的下一步理论，可以不止再下一步的……”月色映照吕布惋惜不舍的脸。“……就让青出于蓝的我，替你把这理论发扬光大吧！”
　　“我的好儿子……”丁原又退后了一步，退到门外。
　　“这步，就是你行人止步的……”吕布举刀劈下。“……最后一步了。”
　　当！
　　蓦地，一道诡异的熟悉感沿发麻的虎口传到吕布身上。这种讨厌的感觉，难道是……
　　一把在月下薄如蝉翌一的剑，正斜斜穿透石墙，挡在丁原身前。
　　“这把剑……”吕布愕然了。
　　“此刻你的脑里，一定在说‘不可能’吧？”丁原拍拍身上灰尘，在一只有力手掌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你这卖父求荣的卑鄙小人，怎么了？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感觉，是不是很熟悉？”
　　一滴冷汗从吕布眉心涔涔而下。
　　不可能。
　　“谁也休想越过……”
　　你明明就是我的——
　　“我的……”来人薄剑划圆，剑刻门墙，挡在丁原身前，朝吕布使了个狡猞的眼色。“……剑围。”
　　“张辽……”丁原把手搭在张辽披肩上。“……你就告诉我这个不肖子，究竟何谓‘出卖’吧。”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张辽举剑朝吕布刺去。
　　嘿嘿嘿嘿忤逆子，你就到地府跟你的生父忏悔吧！哈哈哈哈哈哈！
　　愣在原地的吕布，手中朴刀，应声堕地。


　　那天，张辽站在我面前，神色迟疑。
　　我以为这小子终于想反了。
　　对于张辽，起初我不过把他当张杨——而我就是丁原。
　　丁原豢养我，我豢养你。
　　豢养你，不过是让我这个在豢养权力关系最底层的宠物，
　　摇身一变，成为主人，平衡一下长期抑压的心理而已。
　　当你神色迟疑，向我递来一个金刚打造的铜环时，我还是愣住了。
　　“主子，听说你上次戴着头箍来救我的时候，头没有痛了，是也不是？”
　　你把铜环递来。
　　“这金刚环，上面镶有西域玛瑙，听说治头痛很有效的……”
　　我把头发拨后，将铜环戴上，头就痛起来了。

　　你这臭小鬼，怎么要做这种无聊事情呢？
　　明明我就不是人。
　　怎么……
　　此刻的我，竟也感到点点不该拥有的踏实……
　　……与温暖？

　　————————————

　　第十一章　头痛欲裂

　　张辽剑如流星，朝吕布狠狠刺去。
　　吕布手中朴刀应声堕地。
　　嘿嘿嘿嘿忤逆子，你就在地府跟你的生父忏悔吧！哈哈哈哈哈哈！
　　“嘘。”
　　刻不容缓的死生一发问，吕布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静。”
　　此刻，四周沉静得连吕布衣衫被张辽利剑割破的声音，房里三人郡听得清楚明白。
　　且战且退的吕布，臂膀终告挂彩，血丝翻飞。
　　“受死！”张辽以全身重量把剑压下，吕布闪避不及，举臂顽挡，双臂护甲登时碎裂。
　　张辽起脚一踹，给飞踢开去的吕布，就以狗吃屎的姿势，滚到丁原脚畔。
　　“卖父求荣的忤逆子……”丁原朝勉力站起的吕布啐了一口痰。“还想不要脸求饶吗？你这不是人的畜生！我呸！”
　　吕布有气无力站起，双脚摇晃。
　　“怪只怪你太贪，勾结外人夺我一切……”
　　张辽剑疾如光，穿透正在张开双臂，仰首望天的吕布。
　　“皇天有眼，就等上天把你——”丁原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肩膀。“——啊？”
　　“你错愕的表情，跟当年假冒的替身……”吕布睥睨丁原。“……并无二致。”
　　剑尖没入肩膀，一滴滴浓稠的鲜血，正把丝绸织成的衣服染红。“啊——”
　　“一如以往……”吕布伸出指头，贴住丁原抖颤的嘴唇。“……静。”
　　一把薄如蝉翼的剑，穿透吕布胁下衣衫，直刺进丁原肩膀。
　　“这……”丁原睁大眼睛，竭力从视线里寻找张辽，可张辽却给吕布巨大的身躯挡住。
　　“等了那么久，也没有其他救兵……”身呈十字、横臂仰首的吕布，缓缓张开双眼。“看来张辽真是你的再下一步，也是你的最后一步了。”
　　“张辽！你这小狗贼！”丁原推开剑尖，一脚踹在吕布胸口，借力后退。“你们……刚才一直在演戏？”
　　“小狗贼也有小狗贼遵从的道义啊，丁大人。”张辽从怀中取出金刚环递给吕布。“主子，环上镶的是鸡血石，听说治头痛比玛瑙有效。”
　　“是吗？”吕布把头发拨后，戴上金刚环。“张辽，我的头……又痛起来了。”
　　“哈哈。”张辽把手中长剑递给吕布，从后腰摸出匕首，尖指丁原。“那让我替你把痛症根除吧。”
　　“你、你们是何时走在一起的？怎么我一、一直不知道？”丁原步步后退。
　　“大概……”吕布与张辽相视而笑。
　　“……就在你的替身被我用同一把剑剌死……”张辽接口。
　　“……而你把我骗到石家庄送死的时候吧。”吕布以长剑轻碰张辽匕首。“不义之人，竟有重义的部下。张辽啊张辽，我差点被你感动了。”
　　“还差一点吗？”张辽耸肩。“太可惜了。枉我还一直不告诉你，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呢。”
　　“谁说张辽是你的下一步？”吕布拂去剑上血一行，大步朝丁原踏去。“他是我吕布的再下一步才对啊。”
　　“畜生果然是畜生，只跟同类臭味相投、相濡以沫，却对喂养之恩的主人无情反噬……”
　　“是我被你喂养，还是我一直保护你周全？这些年来，你的江山，都是我替你打下的啊——！！”吕布轻拍张辽肩膀，腾空飞跃，一手举剑，另一只手五指箕张，朝手心外的丁原收起五指。“丁原，你的所有，都是我的了！”
　　“……天下间的儿子都是那么贪婪急进，却时刻想着不劳而获，侵吞父亲打下的江山……”
　　“主子！小心！”张辽焦急大吼。“有——”
　　轰——！！同一时间，墙毁瓦破，无数如电闪光，从屋外四方八而劈到吕布身上。
　　“哈哈！逆子，天打雷劈了啊！”丁原平举手掌，轻轻一拨，远处被击飞开去的吕布彷佛就因丁原这一拂，破墙撞柱，直堕角落。“……天下间的儿子，总是忘了父亲平日的教诲……”
　　一群头戴皮帽，脸套钢罩，罩上满是小孔的神秘刺客，浑身散发高手气度，姿势如豹，正蓄势待发，把重伤的吕布，还有抢救不成，双腿挂彩的张辽，熟练地围拢起来。
　　“——刺客。错不了。”张辽按住伤口，以腕臂渗下的血线，在地上清晰撒了个圆，以剑围自守。“说。宫廷的，还是西凉的？”
　　刺客没有回答，却以刁钻狠毒的攻击代替说话。好久没有再当刺客的张辽瞳孔变尖，表情回复昔日严肃认真。眼前这群高手，武功全不在自己和吕布之下。几番抢攻突围不成，险些失守被制，张辽唯有扔出几口脱手镖转移视线，扶起倒卧瓦砾中的吕布，以背上一道绽开的伤口，换回二人会合的机会，忍痛退到墙角。
　　只是，受伤的主子却还在恍神，紧按伤口，汗珠涔涔而下。
　　“我可不想这么快便接收你的战神名号。”张辽按背皱眉。“主子，你该还有再下一步吧？”
　　吕布一张方脸依旧刚毅，嘴唇上的棱线，依旧紧抿，不置可否。
　　“咱俩杀出去吧。”张辽握住插在吕布腰问的血戟，意欲拔出。“忍一下。”
　　吕布粗糙厚实的巨掌握住张辽正欲发劲的手腕。
　　“等一下……”汗珠从吕布鼻尖流淌而下。“……还不是时候。”
　　“还等什么啊，孩子……”丁原扯下布帛，包扎肩上伤口。“……难道你在等你的伯乐前来……”
　　“……给你致命一击？”来人宽袍大袖，头缀宝珠，额上围着莹莹生辉的珠串。“……登泰山而小天下。可摸黑登山，却当心摔死哦。”
　　“李、李儒……”张辽脸带疑惑，瞥向吕布。
　　“奉先兄……”李儒衣袖轻挥。“不是我，又是谁？难道你也在等人吗？”
　　“害我等那么久……”丁原吁一口气。“……这一步，教我几乎踉跄了。”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啊吕布。”李儒道。“韩非说的。忘了吗？”
　　“早忘了……”吕布咳出一口血痰。“……我的李斯。”
　　“哈哈，李斯吗？”李儒轻拍额头。“也对啊，几乎忘了，韩非是李斯推荐的，也是他用离间之计杀掉的。”
　　“推荐只是不得不为之的表面功夫吧？”吕布道。“可怜的韩非，临死前想见秦王一眼，亲自陈情，也被李斯挡住了……”
　　“呵呵，你的记心倒好啊吕布。岳丈大人当日只叫我把你带回去……”李儒轻拍丁原肩膀。“……我任务已成，事情圆满结束。后来生性有勇无谋的你冲动贪功，未待主子下令，私自带同部下围剿丁原，却不幸战死，也是与人无尤的无奈悲剧啊……”
　　“一切安排……都是你这李斯居中讹传的吗？”局中有局，吕布竭力爬梳当中蛛丝马迹。“用几十条被蒙在鼓里的西凉勇士性命，换我吕布一条人命，以及你下半生安稳……李儒，你这条狗，为了防止我取代你地位，也真的机关算尽……”
　　“由始至终，我李儒，也是为岳丈大人的霸业着想。”李儒道。“吕布，怪就怪你大逆不道，太过鹤立鸡群，大过……韩非了吧。”
　　“嘿嘿，更强的父亲，身边就有更强的守门狗……”吕布深深吸一口气。“李儒，你让我的战意完全燃烧起来了。”
　　“你就慢慢烧成灰烬吧。”李儒后退一步，众刺客踏前一步。
　　“大人，请下令。”其中一名刺客目光灼灼。
　　“你这卖父求荣的罪人……”李儒齿冷。“真可惜，你永远当不了岳丈大人的义子。”
　　“丁原，你巴不得看我马上死去吧？”吕布直视躲在李儒身后惊魂甫定的丁原。
　　“你的死法……”刚才那名刺客抢着道。“……只会是天下间最残忍、最可耻的。”
　　“你这不是人的畜生，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另一名刺客冷冷道。“杀了你，我就退隐江湖，金盘洗手了。”
　　“能以战神的首级作为咱们退出江湖的终结，不错。”一名刺客从靴间拔出匕首。
　　“现在我想回应众将一件事……”吕布把插在身上的巨戟一把拔出，紧按伤口。
　　“我……”吕布单手荷戟，微微仰首，斜睨众人。“……是否万夫莫敌？”
　　“而我……”张辽似有意会，脚步一拢，旋即站到吕布伤口裂创最深那一边，以长剑轻轻朝前方划了个半圆。“……是否战神最欣赏的人？”
　　“嘿。”李儒轻拍各人肩膀。“诸位西凉顶尖刺客，就把答案告诉这两只畜生吧。”
　　一时间，整个天空，都是由刺客的身影与暗器织成的巨网。
　　“干么不说话了？”吕布紧捏腰间伤口。“战斗时不是很多话的吗？”
　　“曾经有个很少话的男人教过我……”张辽咬住下唇。“……男人的战斗，是以行动替代说话的。”
　　吕布凝视身旁这小子渐见成熟的背影，牵牵嘴角。
　　“就这样死了……”张辽整个人横在吕布前面。“……你，甘心吗？”
　　吕布扬眉。
　　“主子，别忘了。”张辽挽了圈剑花，挡下几支脱手镖。“副手的职责，是殿后。”
　　“张辽啊张辽……”吕布终究笑了。“我的头，好像真的不痛了。”
　　回身偷望外边被李儒带来的半百西凉刺客团重重包围的石屋，丁原还是无法放下心来。他从狼狈赶至的几名受伤下属手中抢过弓箭，爬上栏栅，缩在柱后，悄悄挽弓搭箭。
　　“青出于蓝吗？”丁原眯起眼睛。“当初看漏你的这一眼，就让我现在还给你吧。”
　　丁原往前轻踏一小步。
　　“还有下一步吗？没有的话……”丁原屏住呼吸。“……再见了。我的好儿子。”
　　嗖。
　　在张辽推搡掩护下退到门墙旁边的吕布，还没来得及转身逃出，冷不防，就被这突然而来的破空冷箭射中眉心。
　　“主子！！”张辽失神呼喊，臂膀登时爆出血花。
　　“这样……”丁原扔下长弓。“……你应该不会再头痛了吧？”


　　天水围城，苍天有泪。
　　我最疼爱的小东西，就在我身后，被许褚一分为二。
　　为什么。
　　为什么我当父亲的日子，并不长久？
　　是因为我曾经手刀过我的父亲吗？

　　“父亲、在、等你……”许褚抓住吕布的头发。
　　“……忏悔、吧、罪人。”
　　许褚把吕布泼喇一声淹到水洼之中。
　　浊水里，既为人父，亦为人子的吕布睁开眼睛，
　　蓦然看见一直既抗拒又亲近的，父亲。

　　————————————

　　第十二章　儿毒吃虎

　　破裂的金刚环，哐啷一声，滚倒地上。
　　吕布的发际，现出一道淡淡的血痕。鲜血自伤口往鼻翼滑落。
　　“张辽啊……”吕布彷佛仍然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事实。“……我的头，真的很痛……”
　　“妈的。”丁原与李儒几乎同一时间大喊。
　　“妈的。”张辽剑尖一拨，撩起插在墙上的脱手镖，化成黑芒往人群外的丁原射去。
　　丁原举弓挡架，当的一声，黑镖竟钉住了李儒的衣袖。
　　“众将听令！”李儒怒嗔丁原。“把两人剁成肉泥！”
　　“张辽，我一头痛……”吕布轻舐从眉心滑到嘴角的血线，仰望头上破瓦外的漆黑夜空。“……上天就笑了。”
　　“杀——！！”夜长梦多，一直在董卓身边为他做尽各种肮脏事的李儒非常明白，要背着主子为他清理绊脚石，为霸王开路，除了要口密，最重要的，还是手脚勤快，干净俐落。
　　眼看左支右绌的吕布与张辽尽管不时挂彩，却且战且退，后劲犹在，偶尔踢一两支暗器过来，一刻过去，纵使勉强，仍能苦苦支撑，并没有再受到更大的伤害。
　　众将虽然身上没什么严重伤害，却也渐渐取不到什么甜头。但见各人呼吸渐促，缕缕白烟从面罩上的细孔喷出，有的甚至游斗一轮就得站到一旁扯下气孔面罩呼吸新鲜空气，李儒慢慢笑不出来，内心更涌起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
　　“快，快点把他俩杀了！”没由来的焦虑，教李儒朝外边围拢的刺客大喝。“你们快来帮忙！快！快给我进去！围！给我围呀！”
　　“可是大人，里面那么浅窄，已经没有空隙让我们进去了……”
　　一室黝暗，满地尸骸，堆满铁笼……明明就可以脱身逃跑，干么两人一再躲于屋内，跟众将游斗？
　　“不好了！”李儒朝丁原喊。
　　“不好了！”远处一名守兵气冲冲跑来。“大人！不好了！”
　　“什么事？”
　　“府外正有大队人马杀进来……”守兵按住肩上伤口。“……是咱们的部队！”
　　“什么部队？”李儒大喝。“能够调动的部队，若不在宫中驻扎，就全给我遣来了，哪有什么部队？是否敌人乔装之计？”
　　“来了。”吕布一边奋力挡架，一边瞥向李儒那边，满是胡须渣的腮帮宽慰起来。“我的伯乐，终于来了。”
　　张辽冷笑。主子今夜特别多话。今夜，该是个与别不同的夜晚．
　　“不！大人！真的是咱们的部队！西、西……”守兵看到李儒脸上的惊惶，唇更抖、齿更颤了。“……凉、主主力大……大军的先、先……锋锋锋队！”
　　“什么？”李儒扯起部下衣领。“怎么可能？明明还有几天才到……”
　　嗖。一支冷箭，射到李儒耳边，硬生生插在柱上。
　　李儒头上其中一颗珠串铿然崩碎。
　　“假如需要入城公文的话，大概还需要多两天……”李傕骑在马上，手执长弓，徐徐踱至。“……可是，这里是皇城外二十里的丁府啊。”
　　“看来大人说的没错，才刚到洛阳，主子的位置还没坐稳，就有人露出狼子野心了……”郭汜带同一队人马从另一边抢至，懒理是丁原的还是李儒的，见人便砍，直把李儒的西凉刺客团杀得措手未及。
　　“是自己人！别杀！”“我真是直属董大人的西凉刺客！我吔——”“哼！是无辜的，怎会还手？”“听令！别还手！”“什么别还手？他们呜吔——”“等一下！这是丁原的人！不是我们的！我们——”“住手！停——吔！”“真的是自己人啊！等等——”“啊救——”
　　围外有围。计中有计。
　　“等一下！李傕！郭汜！真的是自己人！”李儒高举双手。“我、我是奉、奉主子的……”
　　李儒有口难言。莫非真的坦白告诉他们，这是我跟丁原私下勾结，欲除吕布的计策吗？
　　“李大人，怎么结结巴巴了？被咱们撞破好事了吗？”郭汜斜睨李儒。“想不到主子这么看重你，你却为了夺权，暗里引领部下前来……”
　　妈的。以讹传讹。
　　我嵌在吕布身上，打算嫁祸于他的移花接木之计，竟被他一声不响，移花接木，嵌回我身上了……
　　“不，这事岳丈大人也、也知道的，只是……”李儒焦急挥手。“……请等一下！待、待事成后我再向诸位大人解释可以吗？”
　　“孰真孰假，一并带回去禀明主子不就可以了吗？”李傕剑指李儒。“李大人，得罪了……人来！拿下！”
　　“等一下！你们相信我！我以岳丈大人女婿的名义发誓！我这样做，真是为了主子着想，并无半点私心……”李儒跪倒在地，流下泪来。“……请相信我……真的……”
　　李傕与郭汜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李儒趁此空隙，推开各人，抢过地上利剑，往被士卒救起，搀扶墙身蹒跚前行的吕布砍去。
　　“吕布！你这灾星！”李儒含泪怒吼。“我拚死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大家才刚来这里不久。吕布才刚成为岳丈大人的部下，这么快便……
　　“太、快了。”
　　李儒脑中还没来得及形成一个“谁”字，就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横亘面前，无法寸进。乍见头上砖瓦尽碎，一个比山岳还要巍峨的蔽空暗影，便在一片爆裂声中把自己的剑轻易踩碎了。
　　虽然及时撤剑闪避，虎口却震裂流血的李儒，木然仰望巨大凹洞里踏着一地碎片乱瓦的庞大黑影。
　　黑影粗如人头的五指一松，几名面罩扭曲、筋骨尽碎的西凉顶尖刺客，便如玩偶软摊倒吔。
　　这个比吕布遗要高出好几个头，蹲下仍然几乎碰到梁柱的高耸黑影，正以巨大而笨拙的指头，把吕布扶起。
　　“父亲、褚来、来迟。请父、见谅。”兽牙口罩里传出的声音空洞而诡异。在场一众被迫住手的西凉刺客，偷瞥这非人非魔的巨兽，莫不同时打了个寒噤。“父亲。吕布、还有、气息。”
　　“假如你是我的敌人，那就麻烦了。”吕布轻拍许褚粗如树干的臂膀表示谢意。“义兄，你的儿子，跟你完全不像啊，他真的是……”
　　“吕布、什么、意思。”许褚双目杀意暴射。“不准、侮辱、我父！”
　　吕布斜身柔臂，把许褚横鞭而出的巨拳轻巧卸去，然巨力无涛，教吕布几乎步履不稳。
　　“主子，你不是身受重伤吗？”张辽及时扶住吕布，提剑横于许褚与吕布中间。“怎么还有气力跟这巨猿斗？难道……”
　　“礼尚往来……”吕布轻轻点头。“……我也打算送你一个惊喜嘛。”
　　此刻，李儒脑里正飞快精算各种可能性。单凭吕布一人，绝不可能取信于西凉大军，让他们调动先锋队前来乎乱的。背后一定有更具资历地位的人当内应，以及更大的利诱……
　　“要死的终归要死……”
　　慢着。如果那块大肥肉根本就不是吕布，也不是丁原，那么……
　　“……要来的终归要来。”
　　什么？竟然……是你？
　　“李儒啊李儒……”一把熟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你也实在太快了吧？”
　　李儒全身冰冷。是许临。
　　“才刚来洛阳不久，你便利欲薰心，欺瞒主公，自把自为了……”许临轻抚下巴长胡，排众而出。“……幸亏吕布不畏艰劳，敢于献身以苦肉计引出你的狼子野心，否则，咱们连同主公，都给你蒙在鼓里了……”
　　我、我才是那块肥肉？——！李儒愣住当场。
　　从一开始，就有人打算除掉我这个董卓身边的乘龙快婿。
　　妈的。这才是真正的，将计，就计。
　　“李儒！围外有围，这、这……”丁原的脑袋犹如捣蒜朝各人来回乱晃。“干么这……”
　　“吕布死后，接下来轮到谁？我？”许临皱眉凝视李儒。“接下来呢？华雄？董璜公子？还是刚刚到埗，懵然不知的郭汜、李傕？”
　　围外有围，计中有计．这布局——
　　“怎会这样的？”丁原掐住李儒僵硬的臂膀。“……这跟咱们说好了的不同啊！难、难道……你答应我的一切，董卓都不知情的？”
　　“放手啊臭老头，”李儒一把推开丁原，却不慎给丁原反手擒住臂膀，抄起长剑，架于脖子上。
　　“哼哼，我明白了，你在做戏，你跟他们串通了的，对不对？”丁原凑近李儒耳边，咬牙切齿，一步步退到门墙。“亲人外人皆不可信……你根本就想让我和吕布一拍两散，好让你一箭双鹏，对不对？妈的！你这狗贼！”
　　众人持剑把丁原与李儒围拢起来。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丁原双目几乎喷出火来。“李儒！你出卖我！你……”
　　一直被推挤痛骂的李儒，整个人愣住了。他呆望天上殡落星宿，欲哭无泪。
　　“嘿嘿嘿！我明白了！董贼！”丁原若有所悟，忽地仰天大笑。“本欲坐山观虎斗的我，一心将计就计，利用吕布除去你，以为你跟吕布任何一方被除都有利，想不到最后被除的，却是我自己啊！”
　　还是那一招。
　　霸王最爱使用的那一招。
　　坐观虎斗。
　　只消两败俱伤，就能渔人得利。
　　一如以往。
　　“主子，让我代你——”
　　吕布推开张辽，徐徐踱到许临旁边。
　　“哼！见风转陀，一切视结果而论……董贼！这就是你的霸王之路了吗？”丁原怒吼。“恭喜你渔人得利！今天我丁原总算大开眼界了！”
　　“许兄，这次你真的有点迟了啊……”吕布拭去额上血污。“……要我只守不攻，等李儒现身，比杀掉在场所有人，还更困难啊。”
　　“奉先兄，这次真的辛苦你了。”许临轻拍吕布肩膀。“若不是你的先见之明，以性命作担保，说李儒会反，恳求我快马前往会合大军主力调兵营救，真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我只望咱们上下一心，为主公平定天下……．”吕布抱拳。“……一切不过份内事而已。”
　　“你对董家的忠诚，今天，咱们都看到了。”许临朝吕布点头。“我自会向主公禀明一切，你先与张辽回去休息，余下的，就由许某处理吧。”
　　“许兄，诸位……”吕布忽然跪下。“……我父丁原跟吕某嫌隙极深，亦是主公欲除的头号对象，吕某不敢奢求诸位放他一条生路，却恳请众将留他一条全尸，让吕某能略尽孝道……”
　　“这……好吧。”许临轻拍吕布肩膊。“奉先兄，请起。”
　　“还有……”吕布捏住许临衣袂，坚拒不起。“……李儒纵然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他无义，毕竟他也是当初向主公引荐我的伯乐……过桥抽板，何以为人？忘恩负义，与禽何异？吕某在此恳求各位，可、可否……先留他活口，押他回宫，听凭主子发落？”
　　“事到如今你何以还为这厮求情？”许临不解。“他是私下勾结你义父，意欲把你除掉的主谋啊。”
　　“手刃义父，已是锥心之痛……”月下吕布强忍悲恸，湿润眼眶显得双目晶莹光辉。“……毕竟李儒也是主公的女婿，吕某不想主公和他的爱女在这人月两团圆的夜晚……家破人亡啊……”
　　秋风飒飒，草木凄凄。顷刻，在场所有将士，即使是对吕布一直抱有戒心与成见的郭汜与李傕，都禁不住动容，被其宽宏大量所触动。
　　或许，吕布并不如传闻般狼子野心、卖父求荣，他……还像个人啊。
　　“许大人，这……”李傕嚅嚅道。“我看不如……”
　　“吕某恳请诸位大人乞怜，成就吕某小小心愿。”吕布顿首。“吕某今后已成孤儿，己所不欲，亦不愿施于他人啊……”
　　张辽凝望主子卑微抖颤的姿势，暗忖：我也差点被你感动了。
　　“你们别被这忤逆子蒙蔽了！”丁原怒吼。“吕布！你这卖父求荣的小人！干么还要假惺惺收买人心？干么还在演戏？还不过来把我了结？你这狗贼！你不是人！当初我就是看漏了你一眼！落得今日如此下场！”
　　“奉先兄……”许临当然知道，李儒毕竟是董卓的女婿，草率除之，只怕惹起主公怀疑，以为自己要反，得不偿失，后果或更严重。这次目的已达，既能重挫最具威胁的李儒，还能卖个人情给吕布，又可在李傕郭汜众将面前提升地位，算是超额完成了。
　　得些好意需回手，既有吕布筑起这漂亮的下台阶，许临自然乐于答允了。他深呼吸一下，轻咳一声。“不若你先跟郭汜回去，这人……就由褚儿和许某代你了结吧。”
　　“许兄好意，奉先心领了。”吕布拭去眼泪，苦笑站起。“不亲手把过去结束，就无法腾出双手迎接美好将来了。”
　　许临若有所思，凝视吕布清澄的一双眼眸，缓缓颔首。
　　接下来发生的事，已经可以用落花流水四字简单形容了。
　　受伤被掳的西凉刺客，陆续被郭汜李俺部下押走。
　　众将在不动声色的突袭下，把李儒从战意溃散的丁原手中抢了过来？
　　“还没有忘记李斯的下场吧？李儒。”吕布轻轻在李儒耳畔留下一句话。“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这，也是韩非说的。”
　　“原来……”李儒苦笑。“……我是弥子瑕吗。”
　　“可怜的小狗，你的主人已经不宠你了。”
　　还没听得李儒回话，吕布已经走远了。
　　在韩非的记述里，这个弥子瑕，受宠时一切行为在君上眼中都是孝爱的好事，一旦过气失宠，所有行为，都被追讨清算。
　　“女婿大人，得罪了，”许临轻捋须髭，以胜利者的姿态徐徐步至。
　　“这只是第一回合……”李儒不愧为董卓看重的人，很快便收敛心神，脸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毅与狠劲。“：。许兄，接下来谁胜谁负，还未知晓。”
　　“那可要请女婿大人他日有空，在西凉给我起一支卦了。”许临嘴角流露一丝没有人发现的笑意。“人来，把李大人押下。”
　　“我会回来的。”李儒回头道。“到时候，你最好还在。”
　　“托李大人的福，小的一定在。”许临抱拳相送。“随时恭候。”
　　李儒事败被押的背影，并非丧家犬的颓唐姿态。凝视李儒的身影渐渐远去，吕布的心里，陡地萌生出半丝不明所以的隐忧。
　　也许，他跟李儒的怨恨纠缠，还有下文。
　　也许，将来某天，他会把今天的屈辱，十倍奉还。
　　而刚才出自李儒口中，吕布定远没听到的那句话，其实是……
　　“你以为……我真的会有事吗？”
　　李儒回头，朝正跟许临四手相执的吕布牵牵嘴角。
　　“不是人……当你将来有了女儿，有了家人，你，就会明白我们这些凡人的牵绊了。嘿。”
　　也许，吕布低估了的，是霸王董卓对女儿的溺爱。
　　再聪明的人，一旦爱屋及乌，也总会变得不够聪明，不够公私分明。
　　“奉先兄……”许临紧握吕布强而有力的双掌。“……这个人情，许某无以为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
　　“吕某一介莽夫，不懂修饰，就直接说好了。如果许兄不嫌弃的话……”吕布情恳意切。“……就跟吕某结义兄弟，如何？”
　　无兄无弟的吕布，说不上是因为单纯被许临的忠诚亲切所感，还是因为李儒的一番话令他锐意建立自己的人伦关系网，此刻的他，只知道，能跟打败李儒坐上董卓麾下第一谋士交椅的许临结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对许临来说，不管是忌惮他日李儒卷土重来需要来一个有力同伴，还是慧眼相中吕布的不凡潜力，总之，此刻的他只知道，能跟董卓眼中的红人新贵结拜兄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属百利而无一害之举。
　　利益一致，就再无异议了。余下的，也只是逢场作戏。
　　“奉先果然爽直！快人快语！好！”许临高举双手，仰天朗笑。“既然如此，再推搪就显得假惺惺了……许某既痴长几岁，就要委屈奉先，称呼一声……贤弟了。哈哈哈。”
　　“义兄，请受义弟一拜……”
　　“义弟请起，别客气……”许临急忙扶起吕布。“……今后还望义弟多多包涵……”
　　“义兄，欠你的人情，他日义弟定当十倍奉还。”吕布颔首作揖。“我吕奉先在此发誓，有生之年誓保义兄周全。谁敢动义兄性命，即使是百万军中将领，以至皇亲国戚，吕某也定必杀尽所有嫌疑者，为义兄——”
　　“义弟……”许临轻拍吕布手背。“如果我的儿子也像你这么孝顺懂事，就好了。”
　　这种温暖的陌生感觉，教吕布心头一热。
　　“放心。褚儿他日必成大器。”吕布望向许临身后默不作声紧盯自己的许褚。“他日有空，义弟就陪伴褚儿切磋切磋，略尽绵力，指点一二，好吗？”
　　“褚儿，还不谢过吕叔叔？”许临大喜。
　　“谢、谢了。”许褚目光仍然没有离开过吕布。
　　“不必客气，大块头。”吕布拳头轻捶许褚胸口。“也许将来，轮到你教我儿女功夫，替我保护他们周全啊。”
　　“李肃……”许临别过头去。“你带同一支人马留下陪伴义弟，事成后护送义弟回宫。”
　　“末将听令。”李肃擦过张辽肩膊。“大人，有劳了。”
　　“时候不早了。他日有空再把酒详谈，义兄得先回去打点善后了。”许临拱手道。
　　“不送了。”
　　“贤弟保重。”许临瞄向丁原，向吕布传递关切眼神。
　　“谢谢。”

　　天色由紫变白，破檐上撒下清晨第一道熹微晨光。
　　曾经有过的血腥与喧闹，转眼间，只剩下耳窝里似有若无的空洞回声。
　　“怎么了？”檐下阴影中给缚在柱上的丁原，一夜之间，竟像苍老了廿年。他脸色颓唐，有气无力地朝吕布道。“……还不过来动手？”
　　吕布没有答话，却仰脸朝天，享受清晨和煦的暖光。
　　仰望天际云朵飘飘，吕布暗忖，今天，实在是重新出发的好日子。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曾经在眼中巍峨伟大的你，如今不过是快要灭亡的小小鲁国。
　　丁原，我在山之颠，你，却在山之下。
　　那里，没有半丝阳光照耀。
　　“丁原啊丁原……”吕布视线随浮云流动。“你知道自己因何而败吗？”
　　“两虎相驱，董贼联弱抗强，老夫无话可说。”丁原叹了口气。“死在义子手中，本该是老夫第一天收义子时就能预料到的事。可是，我万料不到那个会是你……”
　　“荀子曰：孝子所以不从命有三。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合礼……你的败亡，不在时不予汝，也非技不如人，而是……”吕布道。“……我在明，你却在暗。”
　　柱影下丁原瞪大眼睛，仰望一身晨光，徐徐步至的吕布。
　　“从来只有鼠窃狗偷在暗，你凭什么说自己是明？”丁原笑到双眼流出浊液。“天下间居然有卖父弑父之人……称自己是明？”
　　“天道无常，人性扭曲，世人为了活下去，都尽力往上爬……”吕布执起画戟，朝丁原踱去。“……相比杀人如麻的凶暴，认父夺权这手段，岂不更为仁慈？再说……”
　　战神的登高之路，从来，都是以身边人的尸首堆叠而成。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
　　“本非骨肉，何谓父子？”吕布高举反射刺目光芒的巨戟。“我姓吕，你姓丁……谁是你儿子？”
　　“哈哈哈！没错！我姓丁！你姓吕，你从来都不是我儿子！我不过是被你利用的棋子罢了……”丁原眯起眼睛。“嘿嘿！董卓！你别得意！很快你便会跟我同一下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朝君体也相同！他朝君体也相同啊！嘿嘿嘿嘿！”
　　“嘘……”吕布把指头贴住嘴唇，整支画戟插进丁原胸口，戟尖直穿柱后。“……静。”
　　“我、我直一的有眼无珠……”丁原咯出一口血。“当初不过看漏了你一眼……”
　　“那就别要看了吧。”吕布执起地上断箭，插进丁原眼眶，悄悄在他耳边道：“养不教，父之过。丁原，你愧为人父啊……”
　　“你……”对一个父亲来说，最大的侮辱，不是教而不善，而是你根本没有教过什么，没有什么值得拿来教人。
　　“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教我的了……”吕布轻轻扭动箭羽。“那就识趣点，别挡路了吧……”
　　“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任何人在你眼中，都、都……”丁原强忍痛楚，不哼一声。“畜、畜生，你真的不是人啊……”
　　“无辞让之心，非人也……”吕布把整支断箭逐寸塞进丁原头颅。“……我的好父亲，你就让一让吧。”
　　混和了鲜血的浊泪，从丁原眼眶流出。
　　原来，我也是张杨吗。
　　我不是丁原，你才是丁原。
　　我只是你的张杨，被你利用，然后，弃如敝履。
　　哈哈哈哈。丁原，这就是你的下场了吗。
　　我的好儿子，别太早松一口气。终有一天，你的下场，也会跟我一样。
　　“嘿……咳……嘿嘿……”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
　　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乍远还近。
　　“孩儿不孝……”吕布侧起耳朵，松开五指，紧紧拥抱丁原。“……不必替孩儿担心，孩儿已经找到一个比你更有资格当我父亲的人了……”
　　丁原剩下的一只眼睛，瞥见逆光里有一坚实背影远远伫立。
　　这人刚巧转过身来，额头的圆形发光物直刺得丁原眼睛生痛。
　　孩儿，你想要的光明，就在那里吗。
　　怎么看，那都是巨大的黑暗啊。
　　这些年来一直陪伴在侧的儿子，终究羽翼渐丰，离开父亲，离巢自立了。
　　看着你一步一步成长成熟，看着你一步一步离我走远。
　　丁原其实并不理解，此刻无法停止的眼泪，究竟为何。
　　是不甘、不舍、忿怒、悔恨，还是那因着扭曲父爱而生的骄傲与感动？
　　这种莫名其妙、痛楚变异的爱，又是为何？
　　也许，丁原怀念的，是当日卧病在床那个虚弱瘦小、动弹不得的小吕布。只在这个时候，他才完全依赖他。
　　那一瞬，我和他，没有利害冲突，我是他的全部，他，也是我的全部。
　　然而，这幸福的一瞬，却要待到两人血刃相向，自己弥留之际，才蓦然发现。
　　如果……如果昨夜那一顿团圆饭，能多吃一会，就好了。
　　丁原嘴巴微张，气若游丝。然而不管他的嘴巴如何张张合合，也不可能等到他的儿子回来了。
　　猛烈的日光下，浑身闪着新生亮光的吕布，以稚兽的轻快步伐，连蹦带跳，扑到黑日般的巨影旁边。
　　乳白色的脑浆涎到丁原僵硬的嘴角。
　　“我的好儿子……”董卓轻拍吕布肩膊，替他理好衣衫。“……天亮了，咱们回家吧。”
　　“嗯。”吕布头也不回，乖巧点头。“爹，咱们回家吧。”


　　那一夜，站在人生巅峰，
　　尽兴大醉的董卓，摊坐几上，朦胧间，嗅到一阵烧焦气味。
　　“嘿嘿嘿嘿。”
　　是你。
　　“我，笑得很难听吗？”
　　成王败寇，你已经成了一块石碑。回来干吗？
　　“谁相信权倾朝野的董卓……曾在深宵于耳目众多的深宫……跟我说过话？”
　　眼眶插着羽箭的丁原，染血乾硬的咱缯白胡兀自燃烧，几乎揩至董卓鼻尖。
　　“即使刚才说出来，你的部下也不会相信吧……嘿……”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董卓，你这一步，实在太……高明了。”
　　董卓没有答话，仍旧冷冷睥睨业火中皮剥肉落的丁原。

　　董卓。你以美名接收我的一切，却让吕布负上一切恶名，
　　顺势杜绝吕布暗中接收我的权力，举起大义旗帜为我复仇的机会……
　　董卓啊董卓，你以为自己用了最聪明的方法除去眼中钉，
　　你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不是人的畜生……不，
　　在这模仿能力极强的拟态虺虫面前，
　　示范了一次最危险最可怕的戏法表演啊。
　　只怕这孩子消化吸收之后，将来会以其人之道还之啊。嘿嘿嘿。
　　那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养虎为患了，嘿嘿。

　　“董卓，你以为……当这孩子的父亲，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吗？”
　　丁原以快要被烧融的五官，诚恳朝董卓苦笑。
　　“我等你。”
　　不及黄泉，无以相见。
　　“董卓，我在地府等你。很快……”
　　丁原的笑容终于完全烧焦。
　　“……我们又会见面了。”

　　董卓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如巨熊的指掌，让插在丁原眼眶的箭镞，再陷进一点。
　　“养虎为患？”
　　在梦中让丁原再死一次的董卓，无惧业火，缓缓吐出余下四个字。
　　“能者居之。”

　　————————————

　　第十三章　飞跃成神

　　皇宫之内。董卓斜睨盘坐龙椅上的燎原火，竭力按捺惊讶。
　　太快了。妈的。真的太快了。
　　“孟子说得对，权力这东西，你喜欢的，在下面的人会更喜欢。只是……”风卷布幔，吕布双手负后，遥望董卓。了：．有曰：能者居之啊。”
　　“你是来救我……”董卓冷冷瞟向表情暧昧的吕布。“……还是来杀我？”
　　“义父遇刺，义子又怎会置之不理？只可惜……”吕布逐步逼近董卓。
　　“只可惜他这次来迟一步，眼见残兵杀……”燎原火扯下士卒乔装，霍然弹起。“……董卓！”
　　丁原啊丁原，你说得对。
　　“纳命来！”燎原火提剑跃起。
　　咱们的好儿子，吸收能力也实在太可怕了。
　　短短两年内，就把我信任的部下与继承人不动声色削去。华雄、董璜以及一众外甥侄儿相继惨遭毒手……当日逐步蚕食你权力的他，有这么俐落迅速么？
　　知道吗？这小兽，还把当日你我互发之计，极致推演，而成更臻完美的移花接木。短短几天之内，风卷残云，落花流水，连串计谋环环相扣：离间天子、毒杀小皇爷、削去李怪郭汜兵力遣回西凉、胁迫王允献上貂婵以乱我心、威胁残兵行刺扰乱，一步紧接一步，最后，把所有罪行转移到我的真正继承人李儒身上，让我众叛亲离、孤独败亡……
　　只是，实在太快了。怎会快得如此？
　　吕布啊吕布，我以为，只有我才敢收留你这个卖父求荣的小人。
　　因为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将相之材，而且我知道，你一直渴望找到一个比丁原更值得吞并的宿主。
　　明知你心术不正，我还是一厢情愿相信，我既为虎主，能者居之，就不必害怕养虎为患。
　　即使我比丁原更聪明更强大，始终也敌不过你惊人的学习速度，以及成长潜力。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乖乖忍耐，等待我百年归老，把我的江山，转赠于你？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贪婪，那么心急，执意以自己的步伐向上爬？
　　“你这卑鄙的畜生，弑父夺权，你、你不是人——”
　　才刚吐出，已经后悔了。
　　卑鄙的畜生，骂对方是卑鄙的畜生。
　　不是人的，骂对方不是人。
　　贼喊捉贼，我不过是技不如人。
　　“……相比杀人如麻的凶暴，认父夺权这手段，岂不更为仁慈？更何况……”吕布仰天吞吐，睥睨俯视。“吾在山之巅，忽见你的天下，是何等渺小啊！”
　　什么？你、你数年前不是渴慕我所拥有的，以为那就是世间一切了吗？怎么——
　　“登泰山而小天下，正是你的写照啊……”吕布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义父．”
　　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太高估自己的驾驭能力，同时，也低估了你的学习能力。
　　“主公！三营的人带兵进宫、见、见人便杀啊……”“不对！他们对主公忠心耿耿，怎会——”  “但……他们认为是李儒大人带兵行刺主公，所以……所以一见我们是李大人的手下便……便……”
　　糟了。是讹传之计。
　　“李儒他……”董卓一凛。实在太熟悉了，这些情节，怎么……怎么跟当年这么相像？我怎么会猜到，你竟艺高人胆大，沿用当年情节，在我身上重新演绎一次？
　　嘿嘿！老董！我早说过，最难以招架的计谋，往往是最简单的，简单得大部分自作聪明的人，都不屑为之……嘿嘿！
　　大巧若拙，大拙若巧。最教人意料之外的计谋，就是最老生常谈的计谋。
　　“我的再下一步……”吕布以退为进。“……竟是我的再上一步。够惊喜吧？”
　　故步自封，步步扑朔。
　　我是霸王董卓！怎可能被曾经用过一次的计谋再骗一次？当年身受其害，多亏我一力营救的李儒不可能不知道的……难道他也猜不出来吗？不可能的，他——
　　“董卓，你的大狗已经死了。”吕布拔起画戟。“现在，我只想回应众将一件事。我是否万夫莫敌？”
　　“而我……”
　　燎原火站在吕布旁边，轻轻往前踏出一步。
　　“……是否什么人也杀得掉？”
　　“董卓……”
　　吕布轻抚眉心那道淡青色的伤口。
　　“……请睁大眼睛看清楚吧！”
　　许临，如果你还在，你该能及早看清这一切，并且立即告诉我吧。
　　还是，即使没有残兵，你也会因着其他原因，被你的义弟所害，无法活到今天？
　　以讹传讹，移花接木。
　　围外有围，计中有计。
　　故步自封，反璞归真。
　　吕布，你的模仿能力，实在……
　　嚓——
　　不·是·人·啊——¨
　　咔。
　　精钢打造的血戟，贯穿了董卓厚实雄壮的身躯，直把身后的巨门也刺穿。
　　“董卓，你不过是一片云……”
　　门缝进裂，乍露外头穹苍壮阔，万里无云。
　　刹那问，外面的万丈豪光，尽聚王吕布的尖戟之上。卷进来的云霭一如缭绕的彩带以吕布和董卓为圆心，往外激射开去，一室圣洁亮白令人萌生置身仙界天庭的错觉。
　　在这看似平和宁静的天庭上，人子正以刺眼的画戟，从地深深处带来的巨戟，刺穿了他父亲的身体。
　　山高云白，晴空不语。斜阳璀璨依旧。
　　“吾、吾：．：”
　　董桌激忿交煎，吐出一口鲜血。
　　“……吾在山之下！”
　　暖热的鲜血溅到脸上的一刹，吕布忽然忆起，忘了多久之前，自己也手执同一支戟，以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度，贯穿另一个再没有利用价值的父亲自巅峰滑下的厚重身躯。
　　“好一个骨骼精奇的人，这一击难以取你狗命……”
　　吕布紧捏戟柄，却无法从钢戟感受到如气泡般的心脏被应声刺破的微细触感。
　　“……当年的丁原，可是不堪一击啊！”
　　“养不教，父之过……”
　　董卓吃力呼吸。
　　“做大事不择手段，这一点……倒跟……跟老夫不相伯仲……”
　　“不相同。”
　　吕布旋转戟柄，阳光下长戟闪闪生辉。
　　“现在我在明，你在暗。”
　　“明……从来只有鼠窃狗偷在暗，你凭什么说自己是明？”
　　巨门崩塌，董卓步履不稳，整个人如葫芦倾跌在地。
　　“天下间……居然有弑父之人……称自己是明？父之于子，天也；君之于臣，亦天也……有子不事父，有臣不、不事君，这不是反天是什……”董卓又吐了一口乌血。“咳……”
　　“天何一百哉？传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啊。再说，天道无亲……”吕布高举刺目射日的巨戟，戟下血滴点点绽放。“我姓吕，非丁、董之流可改之。”
　　“你这忤逆——”董卓因吕布眼眸里的清澈明净一时语塞。
　　只有极善者，与极恶者，说这番话，做这些事的时候，瞳仁才能如此清澄无垢。
　　“本非骨肉，何来家人？我姓吕，你姓董……谁是你儿子？”
　　“对！你姓吕，我姓董……”董卓掩住渗血心肺，勉力站起。“姓董的、姓丁的，只是两个……只是两个被你利用的人……被你所谓的光明照耀罢了……”
　　他朝君体也相同啊，老董。
　　对，丁原。你是对的。
　　当日我不应该把你的义子接收过来，当做我的儿子，为我打天下。
　　这不是人的畜生……这擅长拟态的噬血毒虫，我董卓……真的不该把它放到自己头上啊。
　　丁原，我们都输了。输得非常彻底。
　　青出于蓝胜于蓝，一代新人盖旧人，咱们应该高兴，还是不甘？
　　今后，就是不是人的时代了吗。
　　风卷云散，云罢雾霁，天色忽地变了。
　　“登泰山而小天下，兖州在泰山之下……”
　　燎原火走近董卓，双手负后。
　　“……从兵法、地理和民生方面推算，兖州的确是称霸天下的根本，孟子早有此深意。”
　　“嘿，你是说孟子预言了兖州将出现一位霸主？”吕布背向燎原火，一把将木柜推翻，拔戟翻刺。“那么……这个人就是我！”
　　当！
　　“泰山之下多奇人，你若要登山……”
　　燎原火凝望木柜后蓦然现身的熟悉脸孔。
　　“……就先要问问我这原住民了。”
　　司马懿支起双手，神情自若，凝望眼前胜券在握的嗜血疯兽。
　　“原住民？”
　　司马懿在吕布杀得血红的双眼注视下慢慢朝燎原火踱去，头颅却边踱前边往回扭，轻描淡写，一双清澄的眼眸，一刻也没离开过吕布。
　　“这……”吕布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尸子》曰：
　　鹿驰走，无顾，六马不能望其尘。
　　所以及之者，顾也。
　　然则狼也何如？不亦顾乎？

　　非也。狼顾者，环前顾后，进固可攻，退亦可噬，
　　故鹿顾则鹿亡，狼顾则敌亡。
　　非顾之罪，
　　此诚物种之别也。


　　狼顾之相？此人——
　　“温侯大人。”
　　没有最强，只有更强。没错。强者败，更强者胜，从来都是物竞天择的自然定律。
　　站在聋哑杀手旁边的司马懿轻轻朝吕布点头。“幸会。”
　　凝望眼前比当年初入丁原家那个自己还要羸弱的司马家少年，吕布禁不住不屑冷笑。
　　“好年轻的小子。”
　　比当日在大漠里饥饿匍匐的那个自己，还要年轻，还要瘦弱。
　　蓦地，昔日在烈日下被黄沙所灼的久违焦渴感迅速涌至四肢百骸。吕布舐了舐唇，正欲举戟把眼前这手无寸铁的赢弱小子如捻死蚂蚁般干掉，好驱去这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却被小子身后那名一直诡异狞笑的巨汉轻易挡下。
　　“嗨。”那人舐了舐涎到嘴角的血，以兽的熟悉表情，朝吕布笑了。
　　“不要跟他说话。”燎原火徐徐立在司马懿前面。“他会以为你在骂他。”
　　“嗨。”那人又朝吕布笑了。
　　“小子，你以为抢到手谕就能威胁我吗？”
　　（《左传》曰：庄公遂真姜氏于城颖，而誓之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不。吕布……手谕有二，一是公告长安，另一则交田度送西凉……”倒于血泊中的李儒从秘道现身，吃力往董卓方向蠕动，用尽最后一口气喊道。“……如今手谕在司马家手中，你胜，也不过是惨胜……”
　　“世上没有长胜之人，吕布啊……你根本拿司马家这小子没辄！说狠，你狠不过他！枉你自称什么天下无敌，哈哈哈……”董卓按住伤口，喘气纵笑。
　　天下无敌。天敌。嘿嘿。丁原，这下子，咱们的冤郁全消了。
　　一物治一物，有谁想到，能够让万夫莫敌的战神止步的人，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统絝子弟？
　　“强者可立！天可印证！哈哈哈哈！痛快！哈哈哈哈！”董卓胸中乌气尽吐，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我的好儿子！他朝君体也相同！哈哈哈！我和丁原在地府等你！哈哈哈！”
　　吕布一思考，上苍就头痛。
　　吕布一头痛，上苍就笑了。
　　“嘘……”额露青筋的吕布把食指轻轻贴于唇边。
　　盖棺而论，我董卓不过是个燃起天下大乱的火头。
　　“静。”巨戟一挥，头又开始痛起来的吕布，终于动手把烦人的聒噪笑声消灭了。“我在思索中……”
　　而你，却不可能是终结世上混乱的最后胜利者啊。
　　你这个战神，我看你还能战胜多少场战役？
　　接下来，将是兵不血刃的暗战时代。经此一役，背负沉重天罪的你，还能走多少步？还有谁愿意当你这三姓家奴的父亲，被你侵吞蚕食？
　　今后再没有人甘愿当宿主被你吸吮寄生，往后你被迫自立、孤独无援的漫长岁月，你还可以从谁的身上学习模仿？
　　我的好儿子，我不得不承认，这一步，的确是你人生最漂亮精彩的撇步。
　　同时，也是你跨得最远的一步。
　　可是，直正的战神，并不是你。
　　真正的战神，是你如今怒目而视，却无计可施的这小子。
　　这个漫不经心，却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厌战少年。
　　孩子，这一步，已经是你的山巅了。
　　接下来，你将会缓缓从人生巅峰下滑，浅尝生命里不断失去的滋味。
　　无论接下来你有多强，你还是无法抗逆命运早己在你身上刻下的诅咒。
　　你，就好好享受这飞跃成神的一瞬吧。
　　接下来，你的下场，就会跟我和丁原一样了。
　　被家人出卖的滋味，很快你便能够亲身体会。
　　我的好儿子。你对我无义，但我对你……
　　此刻我体内那一丝不舍与担忧，算是父爱吗？算吗？
　　这种同时夹杂强烈被出卖的痛楚的……关爱，也许，只能勉强说是……
　　痛爱。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真讽刺。霸王董卓，弥留前萌起的最后一念，竟然……是对我忤逆义子的痛爱。
　　嘿嘿嘿嘿。丁原，你死前那暧昧不明的眼神，也是因为这痛爱的关系吗？
　　原来，到最后，也只有霸王，才了解霸王的孤独。
　　也只有霸王，才了解霸王的痛爱。
　　嘿。
　　我的好儿子。
　　我等你。
　　我……在地府等你。
　　《左傅》曰：庄公遂真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既而悔之。
　　既而……
　　……悔之。

　　尘埃落定，接下来发生的事，大概同样可以用落花流水四宇形容。
　　董卓与李儒背负一切恶名死去。
　　吕布背叛了另一个父亲，罪加一等，万劫不复。三姓家奴之名终焉完成。
　　这一年，吕布的名声跌至谷底，同时，他的权力与地位却飙升至顶峰。
　　吕布最后还是胜利了。尽管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
　　他盯着这个教他莫名厌恶的纨绔子弟从容离去，暗自决定了人生最后一步的落脚处。
　　“你等我。”吕布斜睨司马懿。“很快，我便会来找你。”
　　“我等你。”司马懿狼顾回头。“不急。很多人也在等你。”
　　司马懿与燎原火有惊无险，全身而退。救不了王允，却惊觉原来恋栈权力的他早已选择了最好的归宿。这人情债还了，也就各不相欠了。
　　王允跟吕布，一文一武，互相制衡，天下大抵还是能够安宁一时的。
　　吕布想要的，最终还是得到了。
　　尽管，跟他伟大戏本里所编排的，多少有点出入。
　　（蛹出为䖢，䖢而蛅蟖，有物于此，屡化如种。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三俯三起，事乃大已。）
　　登泰山而小天下。凝望被丰罕钉嵌在大殿正南门旁边的宫墙上，像昆虫标本一样的董卓尸首，吕布眉心皱折像夹了一根针。若有所思的他从龙椅上一跃而下，双手负后，从侧门离去。
　　“主子……”张辽紧随吕布益发巍峨雄伟的背影，拾级而上。“……等一下，外边还没——”
　　忽闻暗角一声嘶鸣，吕布精神一振，从殿阁往外跃起。就在吕布急速下坠间，忽然，一团熊熊烈火，迅速闪至吕布两胯之间。
　　“好兄弟！好！”
　　此刻我能够放心闭上眼睛，放松全身去依靠拥抱的，就只有你。
　　赤兔身影如风，在夕阳下撕开一道红金血影，把宫殿刚褪色的血腥染回腥红。动念之间，人马合一的浑然身影转瞬已跃到宫殿最高的楼阁上。一直闭上双眼任凭赤兔带领的吕布，但觉凉意渐生，乃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终于来到这一步了。
　　这里，就是这片大地最高耸的地方，无数英雄与强者梦想攀爬站立的位置。
　　“文远，下一步理论的极致精髓……”
　　赤兔血色的汗水从马蹄蜿蜒流淌到皇宫的砖瓦上，直教檐前点滴，滴滴分明。要是此刻有谁被红色的水滴沾到发髻而抬头，大概会以为天降血雨。
　　却不知道是天雨栗鬼夜哭，还是腥风血雨，苍天有泪。
　　“……那就是，让自己也猜不到，自己的下一步。”
　　下一步？既已飞跃成神，一切圆满解决，成为雄霸这片大地的绝强武者，还有什么下一步？
　　“那……主子是想不到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了？”张辽仰望主子，一张轮廓深邃的侧脸，在灿烂逆光下，一如千百年前的秘殿神像，遥远而无法触摸。
　　“下一步……”吕布耸耸肩。“……也许是当个父亲，生几个孩子吧。”
　　“哈哈哈哈……”张辽彷佛听到世上最荒谬的笑话，臂挟长剑，抱腰狂笑，笑得身上甲胄沙沙作响，好像快要跌进流沙似的，沙沙沙沙哈哈哈沙沙沙哈哈。
　　“刚、刚又杀了一个父亲的、的儿子说……想当父亲？想生孩子？哈哈哈哈……”张辽忍不住以手背拭去因痴笑而流出的眼泪。“主子不怕、伯报应么？哈哈哈……”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爽朗刺耳的笑声，映照骑马者脸上无辜诚挚的表情，成了这个染血黄昏下最耐人寻味的一幅图画。
　　“战、战神……？！”宫殿下的将士遁声以手额覆，遁声仰望，乃向周围指点殿顶金光闪闪的身影。“战神！！是战神！！”
　　崇山律律，飘风弗弗。骑在赤兔马上的吕布睥睨苍生，摊开两臂，迎接脚下惶惑众生的仰望膜拜。
　　“战神！”三营将士以手额覆，指点殿顶金光闪闪的身影。“战神吕布！”
　　手执奏摺，在殿门前指点百官的王允也闭上了嘴巴，回身朝众人指点的方向眺望。
　　“战神在哪里？”“是战神！”“战神！”“战神——！！”众声如浪，直奔上天，直教大地掀动。赤兔有感脚下摇晃，乃轻踏前蹄，仰天嘶鸣。
　　“主子……”
　　张辽凝视眼前稳如磐石的背影。
　　“……就把这萎靡百年的汉室震个稀巴烂吧。嘿嘿。”
　　“战神！”“战神！”“战神！”“战神——！！”俯视蝼蚁一样的臣民吵吵嚷嚷，吕布若有所失，却不知道是目的已达之后附带的空虚失落，还是为渐戌泰山之小而不是味儿。
　　如果这已经是天下的巅峰，世界的尽头……接下来，还能往哪里爬呢。
　　芸芸众生，不过希冀在平凡生命中有过一瞬被视为英雄，一类升格了的高级物种，于愿已足。而英雄，却并未甘心，时刻妄想在有限的生命里爬上更人迹罕至的顶峰，由会迟暮的英雄，一千而起，成为永垂不朽的神只。
　　生命的尽头，众生的夙愿，不过是由人为神。既已成神，下一步……还有下一步吗。站在大地与生物万仞巅峰的吕布，在生命中最灿烂辉煌的金光下缓缓回头。
　　云在山之下。腾云驾雾，站在大地与生物万仞巅峰的战神，在生命中最灿烂辉煌的金光下缓缓回头。
　　“文远，告诉我……”
　　吕布轻抚腮边胡须渣，闭目享受温暖余晖。
　　“……我是谁？”
　　“你？”
　　张辽敛起笑容，把佩剑挑于肩膀，饶有深意地扬眉。
　　“你……不·是·人。”
　　“不是人吗……”
　　这个把天下部踩在脚底的男人重重的打了个呵欠。他把头上的金刚环卸下，嗤之以鼻。
　　“……嗯。”
　　好儿子。我等你。我们在地府等你。嘿。
　　吕布手一扬，头上的金刚环就以最诡异魅惑的弧度自指尖离脱，割裂穹苍，旋转成血，挟着最雄壮浑厚的兽噑，以及撼动大地的欢呼哄动，直往沉沉殒落的巨大斜阳飞去。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从这刻开始，以至千秋万世，世人都会说，我吕布——
　　或者燃烧，或者击坠。
　　“这个他妈的吕布……”

　　——不是人。


　　白门楼外，灰雪纷飞。
　　“曹大人！吕布愿降！曹大人！你听到了吗？”
　　被五花大缚的吕布，披头散发，跪求乞讨，只求能够熬过这一关。
　　“吕布愿为爪牙，为大人平定天下！曹大人！请饶命！吕布不想死啊！”
　　怕死非英雄。
　　然而，只有真正的英雄，才知道活着能做更多的事。
　　头痛欲裂的曹操，于白门楼内扼腕浩叹。
　　可惜，吕布你生于一个封建迂腐的时代。
　　即使我容得下你，整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容不下你啊。

　　“吕布。”许褚手执粗绳。“父亲、在、等你。”
　　被许褚、夏侯兄弟一众猛将合力缢杀的吕布，
　　一双渗血眼球竭力在人群里寻找那讨厌而熟悉的身影。
　　唯才是用的曹操，不可能不留我。
　　单凭那个懂得相人的刘备，不可能成功说服曹操的。
　　一定是他。这一次，一定又是他从中作梗。
　　他在哪里？那讨厌的统絝子弟，躲在哪里？
　　吕布瞋目怒盻，瞿首问天。
　　在哪里？苍天，你在哪里？
　　苍天，你在等另一个时代的到来。


　　由不是人进化成人，也是时候要回去了。
　　万夫莫敌的一代战神，在世间留下无数未被消化的惊叹，最后——
　　“他妈的。”
　　你不负责任把我抛弃到这个世界，原来……
　　就是为了引导愚昧的世人迎接这个将要降临的时代？

　　绝伦非人的我，原来——
　　也不过是一块路标？
　　不甘被利用的战神，以一双眦裂血眼，看穿了上苍的意图。
　　同时，看到了它。

　　时日曷丧！！
　　予及汝皆亡！！

　　眼前血红色的天空，
　　有一只全身浴火的凤凰，
　　眇眇忽忽，翘首振翅，
　　直向吕布胀极欲爆的晖血眼球啄去。

　　沙尘扬起，
　　头颅被砍的吕布，在颠倒的人间世，
　　忽然看见校场上站着两个安心离去的血色同类。
　　两人以为，吕布死了，天下就属于他俩其中一人的了。
　　然而他们并不晓得，两人如今仍然如日方中的影子，
　　正被火凤的荧惑光辉拖长，
　　仿佛，终会被无声叼走，吞噬……


　　他们，原来跟自己一样，
　　也不过是终究要被火凤吞噬，

　　被上天豢养来壮大它的饵食而已。

　　————————————

　　时日曷丧。
　　彤云如火，直往茫茫大漠展翅燃至。
　　狂风沙尽作刺耳鸟鸣，像被火鸟怒啾啄食的荒漠。在这百年罕见的沙暴中，只见黄沙翻飞，大地深处，竟褪出一具灰黯不全的幼小人骨。
　　片片衣衫，连同断箭，像刚出土的史书残页，在狂卷怒号中轻易被撕成细沙。
　　关于某位在这时代横空出世的重要人物的身世，就这样。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揭盅了，然后，又被从另一方刮来的黄土掩埋了。
　　赫然曝现的尸骸旁边，正有一虺虫似的小黑点缓缓匍匐，而马尸，血肉未腐的马尸，就在不远处。当这黑点爬过尸骸，尸骸就不见了；它爬过石块，石块就在大汉上消失掉。它吞吃所有经过接触到的东西，吸收所有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以吞噬为手段，以进食为生存目的。当吞噬的东西越多，它就越是胀大肥厚，到了某个地步，这黑点就会分裂成几个细小的黑点，分道扬镳，遇人吃人，见物吞物。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它会以吞吃外物为优先条件。然而当竞争来了，为了提升自己的容量，它会猛然吃掉身边的同类，以保地位，以壮其形。
　　其上不晈，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这片长年纷扰的茫茫大地，是它的生存福地。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它无定势，无常形，甚至无名。它是无状之状，亦为无物之象，在后世某些记载里，它被称为蝜蝂，远古又有人曾以鹓鹞或者神鸟火凤称之。有人说它不是人，又有说它能化身不同面目，一时装作大漠孕育的怪物，一时化身宦官之后，三公世家的于孙，或作忠臣的儿子，甚至，是仁厚爱民的皇帝血裔。
　　然而，不管幻化哪种形相，他们，都是它。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从这片大地有了朝代开始，它就存在。朝代兴替的规律，同时，也是它进食的规律。
　　吃外，兴邦立国；吃内，朝衰国亡。
　　它分久必合。它合久必分。
　　千百年来，它是这片染血土地上，每个人民眼球里的微细黑点，同时，也是他们心底深处随时扩散异变的致命劣根。
　　吃人的本性，植根于这民族每个子孙的血脉当中。要不吃人，要不被吃。
　　至死方休。


　　听说，在那个火凤燎原的吃人时代，
　　那个被奉为战神的男人，他头痛的原因，
　　不因他的经历，也跟他受过的伤无关。
　　而是，他根本——

　　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


　　据说，最先目睹这黑点的老叟，曾经以抖颤的手，搜索枯肠，在竹简上写下了它的名字。
　　顷刻。
　　天雨栗，鬼神哭，狂风大作，黄沙蔽日，黑点因为这倾吐出来的音节，而膨胀扭曲，整个大地，为之迸裂，为之撼动。
　　还没来得及把它的名字喊出，刚写在竹简上的墨痕，转瞬，竞在狂风暴雨中，化回黑点。
　　把眼球以至眼球后面的脑袋穿透薰染的，黑点。

　　这位白眉白须，姓李名聃的老叟，竭力翕动乾裂的嘴唇，朝风沙中蠢虫欲动、晕染变大的孤绝黑影，畏缩地吐出了刚写在竹简上的名字。
　　它的名字，就叫作——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
　　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


　　“——不是人者，何也？”

　　“不是人者，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
　　有人之形，故群于人。
　　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

　　许临！《非人论·非物第一》，引《庄子·内篇。德充符第五》。

　　————————————

　　后记

　　早在《火凤》面世之前，陈某首部得奖作品《不是人》就开始以“不是人”一词指称吕布。在这部短篇作品里，不是人三字，最初是指吕布忤逆弑父，禽兽不如，故曰不是人。后来，不是人三字在《火凤》里得到进一步诠释与延展，成了强绝人伦，武艺超群的代名词。几乎所有武将都渴望把这个原带贬义的字眼冠到自己头上来，甚至以自己下被人当作人看待为荣——因为，到了后来，不是人三字，已经不再是那个人的专称，而是某类超凡人圣的强者的同义词了。
　　撰写吕布的故事，无可避免要深刻思考不是人一词跟吕布的关系与意义。在我看来，吕布在他生存的时代，是横空出生，生下逢时的畸零怪物。当一个人比周遭同类超越太多，他的存在，就会引起恐慌。大家都会把他当成另外的一种异变物种看待，只要他一息尚存，就会继续对比出自己的平庸与模糊，因此，群众的阴暗面就会被牵引出来，他们会团结起来排挤他，伤害他，群起攻之，这是生物的自卫本能，同时，也是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的逆淘汰效应。
　　因此，尽管强横闪亮一如战神吕布，还是无法在那个群雄割据的乱世挺立太久，甚至还没机会看到三国鼎足而立，就黯然败亡，我们其实不必惊讶。奇才败在庸才手里，有个性的被没有个性的淘汰，在中国漫长的扭曲历史里，吕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只是特别教人惋惜那一个罢了。
　　所谓胜利者，每个人心里的定义都不一定相同。有人认为屹立到最后才是胜利者，而我，却会用另一种标准审视。当一个人生命早已结束，可是他的影响力与精神仍然顽强渗透在人世，下仅音容宛在，还无处不在，彷佛根本没有离开过，那么，这个人，我会认为，他比仍然在生，看似胜利，实际透明的所谓胜利者，还更毕肖一个胜利者。
　　观乎整个三国时代，尽管吕布早已缺席，可后来逐鹿中原的零余者，即使风格各异，还是经常把这位不是人的战神挂在口边，把他当成“沉锚效应”（Anchoring Effect）那支锚，用以评监所有武将的强弱贤愚，甚至隐然成了沙场战将的最高指标：此人可比吕布；将军犹如吕布再世；即使吕布在生也未必跟他比肩……
　　传奇之为传奇，总是因为短促，以及结尾点点教人惊讶的意外。流星一样的吕布划过虚伪而纷乱的东汉时代，为后世对武将对强者轻巧划下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然后，就匆匆殡落，彷佛是上天刻意扔在这个不适合的时代的实验品似的，就看看祂制造出来的人类如何面对这既是人又不是人的异类，并且藉着这异类的牵引，把人类导引到訑希望的方向去。
　　这就是为什么，吕布不仅在三国时代，甚至在整个中国历史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原因。
　　在我眼中，吕布不仅生不逢时，还生不逢地。东汉末年，虽然是群雄并起、人材辈出的乱世，可是，它同时是一个伦理道德规范仍然严谨的儒家社会，两汉大部分官员，就是以郡国举孝廉这种虚伪矫饰的风气下选拔出来的，尽管很多孝子廉吏不过是买官鬻爵的产物，全国上下所有以孝闻名、以德服人的名士，说穿了不过是演技精湛的演员，骨子里都是肮脏狡黠的伪君子，然而，在这个强烈被要求扞卫道统、以儒孝治天下的时代里，每个人都得遵行阳奉阴违这一套游戏规则，否则，就容不下你。强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敢明目张胆篡汉，也要千方百计获得清议名士许劭的品评，以求进入名士社交圈子，站在起跑线上，就是这个道理。
　　偏偏，在这样的时代，有一个人，没有戴上人人都挂在脸上傍身的假面具，毫不掩饰自己的个性与态度，大刺刺以真面皂不人，这种人，怎可能不被整个时代的人痛恨围攻？如此肆意任诞的人物，怎能长寿？
　　因此，他被冠以三姓家奴的荆棘环，被唾骂，被不齿。因为他是卖父求荣的无义之人，所以我们出卖他、背叛他并没有罪，反正也是替天行道，为被他出卖的人吐一口乌气，让他也尝尝被出卖的滋味罢了——可是，谁说对无义之人就可以不讲道义？如果是这样，我们跟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因为他曾经劈过腿，所以我现在劈他腿我就天经地义了？要是你杀了一个曾经有杀人前科的市民，你是否就不必被起诉？
　　是故，吕布三姓家奴的罪名，不过是一种类似原罪的罪衍。
　　一种与生俱来，却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
　　卖父求荣、背叛伤害之事，整个三国时代，吕布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比他更过分更禽兽的大有人在，可是，被骂的就只有他一个。
　　同时，敢于跟整个世界的虚伪道德教条为敌，不遵照别人的游戏规则行事，如此坦率显露，诚实面对自己的人物，整个三国时代，似乎，也只有吕布一个人。
　　在陈某老师的诠释下，吕布在《火凤》第二回《残存亦没路》初登场，开展他魅惑传奇的第一句对白，是“天下间我已没有对手了”，轻描淡写确立了吕布的高度。我们习惯称许一个人强到某个难以企及的高度为“如入无人之境”，然而吕布的强大，从一开始已经是“入无人之境”，不是“如入”，亦无“渐入”的过程。打从故事开首，他已经在董卓麾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战神传说教天下人闻风丧胆，为报义兄许临之仇，单人匹马闯进方圆五里的军营，连杀三十名大将，甚至以十全吕布之计混淆群雄视听，化名袁当引残兵上当一举歼灭……如此智计，如此勇谋，这些令人惊叹的布局，他是如何想出来的？是谁曾经启蒙过他，让他后来能够一出手便冠绝天下？
　　因着这个疑问，我写下《奉先》，仔细推敲他在《火凤》第一期现身前的诸种经历，并且把三国志里被描述为“为人罢略，有勇武，善骑射。为南县吏，受使不辞难，有警急，追寇虏，辄在其前”的丁原当作吕布的启蒙老师与父权投射原型登场。凤凰无宝不落，能被吕布看上眼，拜为义父加以接近利用的人，总不会是什么窝囊废吧？他总有其过人之处吧？
　　因为有无数阳奉阴违的伪君子，才会有被视为真小人的吕布。对于父亲，我们要不膜拜模仿，要不就中了佛洛伊德的圈套，成了弑父恋母情结的伊底帕斯王，一辈子只求摆脱父亲，刻意跟他相反，同时企图超越。

　　是故，吕布一再背叛父亲的行为，也许，也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超越自己的父亲而已。
　　在我眼中，吕布不过是敢要也敢弃，无视世俗规范的前卫之人。在他眼中，任何人，即使是世人眼中的枭雄坏蛋，也有其值得学习吸收之处，学完了，再没什么值得留恋，就把没有利用价值的绊脚石除去。老实说，这种观念，在讲求利益与实效的商业社会，根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

　　吕布没有错，他只是错在走得太前，而世人却跟得太慢，而已。
　　如果《奉先》这本小说需要一条副题的话，那么，它将会是〈战神吕布的学习时代〉。
　　吕布在《火凤》故事里的强横深邃，其实只是写作理论里那个“冰山一角”比喻，而我做的，就是把它底下没有显露的山腰山脚挖出来呈现给大家监赏把玩。要是大家读完《奉先》，回头再读《火凤》，细味吕布跌宕而短促的一生，就能更清晰感受他的头痛何来，他的下一步理论如何影响他的决定，理解他跟张辽为何从一开始就惺惺相惜，高顺何以对这三姓家奴生死相随，他冒充袁当欺骗小孟时的心情，又怎么以移花接木、围外有围之计嫁祸李儒、杀败董卓，站上人生巅峰。也许，你还会原谅后来他怎么以如此不相称的夭折方式完结他的人生。

　　用文学一点的意象去说明，这本《奉先》，其实是一次把蛋壳敲破的记录。
　　当不巧生不逢时，生下达地，当你的真性情与理想为世不容，你，会怎么做？
　　要当忍辱负重、表面上装笨装平庸来减低别人防范，好让自己一步步迈向目标的丁原，还是当敢要敢弃、无视礼教规范，懒理别人批评尽情飞扬疾冲的吕布，是我们踏入这个社会必然面对的问题。当丁原和吕布都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分别，当两种行事方式都无法走到终点的时候，我们也许需要反思，是姿势与形象决定胜负，还是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必然成功的行事方式，一切不过是成王败寇，视结果而论的一种模棱与无为？
　　有人为自我形象与定位的两难费煞思量，有人认为一切不过是演技未够炉火纯青的问题，也有人认为要是不幸出师未捷的话，一切忍辱负重便显得无谓了，而且更会背负自己不想要的挽联含恨而终。我的看法是，成败有时真的不由自己决定。君子以不在我者为命，哪种方式的前进过程让你快乐一点，舒服一点，就用哪种方式生存好了。
　　即使结果没有分别，至少过程，我们有爽到，而且，不悔。

　　王贻兴
　　二零一零年。八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