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2-16 00: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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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欢乐黎明使者团！
本卷名称：第四卷 没落的神之乡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哈尔、哈尔～～？你跑去哪里了呀～～？」

夜色渐沉的扎营地中，响起了这句呼唤声。

准备搭帐篷的青年听见声音后，纷纷歪着脑袋思索。

「——奇怪了？我记得哈尔瑟迪斯团长就在对面的帐篷里吧？」

「对啊。」

「那么，司令为什么要把头塞进树丛里呢？那里根本不是壮硕的团长可以藏身的地方啊。」

真是中肯的意见。

女司令席雅希妲依然继续呼唤。

「哈尔，哈尔～～我不会再拔你的毛了，快点出来吧～～我不是故意的嘛～～不要害怕，快点出来呀～～」

「拔毛！？」

「拔哪里的毛？」

「司令，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好了，不怕不怕喔～～」

席雅希妲总司令还是继续如此嘀嘀咕咕。

就在这时，长着一张老脸的哈尔瑟迪斯团长，冷不防自少年们的背后冒出来，眉心之间遗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他以小于二十岁之人难以具备的威严语气开口：

「这是在吵什么？」

「啊，团长！你果然一直在那边吧？」

「废话。那个人在吵什么啊，真是的！」

席雅希妲依旧背对哈尔瑟迪斯本人，朝着没有任何人在的草丛继续劝说：

「我都不知道呢，原来哈尔这么讨厌洗澡呀。我真的再～～也不会做惹你不高兴的事情了，所以请你快点从里头出来吧——」

「司令。」哈尔瑟迪斯以低沉骇人的嗓音唤道。

「啊，哈尔先生！」娇小的总司令站直身子，歪着脑袋，金色长发也偏向一边。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下意识地拢好裙摆。

「我跟你说喔，哈尔先生。因为哈尔逃走了，所以我现在正在抓它呢。没想到它居然跑得那么快，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简直莫名其妙，这是新的惹人嫌招数吗？」

「哎呀～～怎么会呢！你怎么会这样觉得呢！」

面对一张臭脸的大块头男子，楚楚可怜的席雅希妲眨了眨大大的双眼。

「是哈尔先生没错，但不是那个哈尔喔～～」

「算我拜托你，请你用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来说好吗？不是那个哈尔的话，到底是哪里的哈尔？」

难不成——一名团员放大音量。

「希妲司令，难道你指的是，刚才农家卖给我们的那只鸡吗？」

「嗯，没错！就是它唷。小鸡哈尔——！」

「没错个头！不对，重点不是那个，而是你为什么用我的名字替一只鸡命名啊！」

原本双手合掌的席雅希妲将手放了下来，抬起视线看向哈尔瑟迪斯。

「当然是因为，它可爱到让我想一口吃了它的地步呀～～」

「…………」

短暂的沉默之中，团长哈尔瑟迪斯（绰号大石怪）在脑海中思考了许多事情。也想像了那只鸡一边咕咕咕叫着，一边从草丛里跑出来的景象。他眯起榛果色的眼眸慎重地问道：

「——司令。」

「是的，什么事？」

「将母鸡取名为『哈尔瑟迪斯』，您是什么意思？」

——问到重点啦，团长！后头的人窃窃私语。

「我觉得那是个好名字呀……不行吗？欸，大家也这么认为吧？是很棒的名字吧？」

「呃～～是、是啊。」

部下们状似痛苦地别开视线，肩膀不停颤抖。

「我没有问你们！」

「真是对不起，团长！」

「哎呀，哈尔先生好可怕喔～～」

「司令，请你认真听我说话！虽然我不觉得你会做那种蠢事，但你该不会打算把它当作宠物饲养吧？」

「宠物？不，我并没有这个打算喔～～」

「那就好。」

哈尔瑟迪斯团长略微松了口气。

赫赫有名的〈米特兰达修道会〉的女司令，若是将一只鸡当作宠物，还带着它周游列国的话，实在有失体面。他是这么认为的。

「你不觉得为食粮取名字没有什么意义吗？」

「哎呀，哈尔先生，怎么能说是食粮呢！哈尔先生打算吃掉这么可爱的哈尔吗！？」

「不，只是——至少请你改一下名字吧？」

「请你不要开玩笑了，我——可是一点吃掉它的打算也没有喔！至少现在是。」

至少现在是……？

哈尔瑟迪斯又感到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对方依然是位不可理喻的大小姐。再加上席雅希妲司令——希妲特地买下这只母鸡的理由竟然是：

「因为之后要去泡温泉呀。」

试图用这句话就带过一切。

她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露出了开朗又充满自信的笑容。

「为什么泡温泉要带母鸡？」

「哈尔先生，你听过温泉蛋吗？」希妲的神色无比认真。

「啊？不，很可惜我没有听过。」

「听说将鸡蛋泡在温泉里的话……就可以煮出蛋白柔嫩滑顺，而蛋黄凝固的水煮蛋喔——！听起来多么的吸引人呀！我从来没有看过也没有吃过那么神奇的水煮蛋呢，所以非常非常想品尝——」

「所以才特地买了一只母鸡吗？」

「没错！」

「你要鸡蛋的话，可以在当地购买，再放进砂箱里带去不就好了？」

「不行，只有这一点我绝对不会退让！你既不能保证容易摔破的鸡蛋一路上都会平平安安，而且也不能保证温泉地附近有养鸡呀，我没说错吧？还有，不管怎么说，一定是刚产下的新鲜鸡蛋会比较好吃啊。嗯，我说得铁定没错！」

「不过是水煮蛋而已，干嘛这么大费周章。」

「不过是水煮蛋而已——？」

希妲做出了超级屈辱的表情。

她双手抱着母鸡哈尔，往后退了数步。

「那可是温泉蛋喔？蛋黄都凝固了，蛋白却还像果冻一样柔软喔？那不是非常惊人的事情吗，哈尔先生！」

「你在生什么气啊？」

「我才没有生气呢。哈尔先生的话真是叫人不敢置信！」

不敢置信的人是我才对吧——他将这句台词吞回肚里并咬紧牙关。

这位美少女绝对不是用脑袋，而是用胃袋在思考事情。

「话说回来了，希妲司令？那只母鸡是不是掉进了河里啊？它全身都湿答答的。」

「哎呀，是吗。其实我是心想机会难得，打算将它清洗得干干净净，所以把它带到了小河边去，可是，就在我正要把肥皂抹在它身上时，它突然暴走，一溜烟跑掉了——」

「是、是这样子吗？」

询问的团员哑口无言，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啊！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这句话。

一我本来是想预先演练一下泡温泉时的情形。机会难得嘛，我想让小鸡哈尔也泡泡看温泉……可是，强迫别人果然不太好呢。对不起喔，小鸡哈尔，我不会再说什么一起洗澡吧这种话了。」

「咕咕咕——」

仿佛在表示明白般，茶色的母鸡啼叫了声。

「……喂，鸡会游泳吗？」

「咦咦！我不知道啦。」

「问题应该不在于会不会游泳吧。」

「我倒是强烈地觉得，真泡了温泉，它会变成汆烫母鸡吧。」

「噢，有种会很好吃的感觉喔！」

无视于正进行悠哉对话的围观团员，哈尔瑟迪斯板起脸孔。

「所以说，司令，请你不要取那种会惹人误解的名字。」

「那叫它小哈尔！」

「也一样！——算了，随你高兴吧。」

他放弃了。

十六岁的希妲司令，似乎对于即将到来的温泉初体验感到相当兴奋。虽然有点不耐烦，但是就看开一点吧……哈尔瑟迪斯如此心想。

团里的书记、最年长的辛德先生的腰痛症状，终于在数天前治好了。虽然个性耿直的辛德先生常常故作坚强地说：「大家不用太担心我的伤势。」也绝对不会哀声叹气，却时常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皱起脸庞揉着腰杆。身为团长的他，还是有些挂心。

就在这时，女司令希妲正好热衷于恰巧耳闻的秘汤传说。

「哎呀，温泉？秘汤？听起来很有趣呢！去那里泡汤的话，一定也对辛德先生的身体很好喔，是不是呀？哈尔先生？」

正是所谓的别人一撒饵就上鈎。

不过，也没有必须特别反对的理由，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让我们走吧，朝温泉地前进……！这也是命运唷！」

希妲用力点头，以听不出认真程度有多少的语气说道。

这正是一切的开端。

也是始料未及的未知温泉之旅的起点——




第一章 去泡温泉吧
1

温泉。

当然，少年凯伊懂得这个名词的意思。

就是所谓的露天澡堂吧——听他这么说之后，书记辛德先生又稍微为他讲解了一下。

「虽然统称为温泉，其实种类有很多种喔——」

噢噢～～

这世上有着各式各样的温泉，例如有味道的温泉、有颜色的温泉、从滚烫到微温的温度不一的温泉，甚至还有像是鲸鱼喷水般「咻～～」地往上喷起的奇特温泉。虽然他暗暗在心中「嗯嗯」地感到钦佩，但若像希妲司令那般兴奋的话，又觉得太过孩子气了，于是凯伊随口说了句：

「嗯，不管怎样我都没差啦。」

接着又说：

「反正就是那样吧，那里是老爷爷老婆婆或是生病的人才会去的地方吧？跟我们这些年轻人没有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啦！」

「那么，你手上拿的那个游泳圈是怎么回事啊，凯伊？」

「咦！呃，这个是……你……就是那个啊——当然是为了不让司令溺水啊！」

凯伊大声回答胖嘟嘟双胞胎从后方丢来的问题，而听见的希妲则回了句：

「哎呀，凯伊谢谢你，你人真好！」

她边说还边露出微笑。真是个好脾气的人。

「哎呀～～也没什么啦！哈哈哈！」

眼前是山中的一条狭窄小径，一行人排成纵队吃力地往前进。跨着大步走在前头的沉默寡言大石怪……啊不，是哈尔瑟迪斯团长，拨开几乎会缠住双脚的杂草，时不时又像是忽然想起般地放慢行进的速度。

他偶尔会回头看向后方，确认小跑步跟在后头的希妲，以及拄着拐杖行走的最年长书记的身影。

哈尔瑟迪斯团长真的是个几乎不会显露感情的人呢——原本一开始他还这么觉得，但是习惯之后再观察的话，可以慢慢看出细微的变化。

刚才那个微微皱起眉头的表情是代表「糟了」。

看来这位身材魁梧的团长大人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忘记自己脚的长度和走路的速度。

然后常常恍然回神，「啊，基本上她还是算是名女性吧。」想起希妲司令是名柔弱的少女。

他们〈黎明使者团〉一行人奉命守护的希妲，是位身材略显娇小，有着一头金发的可爱美少女。然而，这件事对于哈尔瑟迪斯团长而雷似乎「无关紧要」，或者更应该说，他似乎很容易忘了对方是名少女的事实。

毕竟对方是位偶尔会做出抚摸团长臀部行为的「变态美少女」（团长经验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凯伊心想。

希妲是个怪人。

每当哈尔瑟迪斯团长责骂她的时候，她都会用冷静到让人啧啧称奇的语气回应，反而很恐怖——不过，团长只有在面对希妲的时候，才敢毫不留情地大声咆哮。那时候的他，真的是面目狰狞、暴跳如雷。

团长扬声怒吼时，仿佛要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压上去般，魄力实在相当惊人。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遭到怒斥的希妲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她还说出——

「被骂了之后肚子就饿了～～」这种话。

真的是位很有胆量的大小姐。对于这样的司令，大家都十分尊敬。

现在大石怪团长正好回过头来，察觉到希妲有些气喘吁吁，于是停下脚步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

然后老脸又更加皱起。

用着非常不高兴的低沉嗓音说道：

「你的下摆都是绿色的了。」

「咦？哎呀，是因为草的关系吧～～」

希妲答道，同时抓住裙摆的部分微微拉起。

长及脚踝的裙子被杂草汁液染成了一片绿色。凯伊环顾眼前这片长得浓密茂盛的杂草，确认夏天真的即将来临。

「说什么山路，这根本是荒野小径嘛。」

「在这种深山里头真的会有温泉吗……？」

心生不安的莱维会计出声询问。

那嗓音真是太没用了。乍看之下像是位美少女的金发莱维，对于数字非常精明干练，但不适合生存游戏。

见他这么紧张的模样，会让人心生欺负他的欲望，可是若真的惹他生气，下场会很恐怖。

「谁知道呢？害怕的话当初留在山脚下等就好了啊，小姑娘？」

所以，最后凯伊只是调侃对方。

「我、我才不要呢……只留我一个人。」

「不不，所以我说啊，只要在下面等的话，不久之后其他几位大哥也会回来吧？他们只是将人和行李送到附近的城镇而已，你再和他们会合不就好了？」

「可是他们说了，要半天时间才会回来啊！在山脚下等的话，要等到明天呢。你要叫我一个人露宿野外吗————」

话声中开始掺杂了哭音。

「而且是在这种根本找不到民家的地方！」

「呃，就是因为没有民家才叫露宿野外吧。我说你啊，干嘛对每个玩笑话都这么认真呢。别哭了啦！」

哎呀呀，希妲将小手放在颊边沉稳地说：

「凯伊，怎么可以把人弄哭呢。」

「我才没有弄哭他哩！」是这家伙自己哭了起来啦。

「话说回来——」背着偌大行李、走在队伍最后的双胞胎庞丁与菲兹，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行李后，偏过头说：「姑且不论其他人，真没想到那个法恩会放弃泡温泉的机会呢。」

「嗯，那个——」

「最喜欢女人的法恩居然会放弃！」

那也不算是什么放弃吧，凯伊提出反驳：

「他明明兴奋得冲昏了头大喊：『也许在山中的神秘温泉里，会有一场美丽的邂逅呢！』或者是『梦幻的混浴时光！』真不晓得那个大色胚是在做什么白日梦。真的是太白痴了啦～～这种地方根本不会有人住啊！猴子可能还会有，但绝对不会有美女吧！团长，你是怎么说服他的啊？」

「我并没有特别说什么。」

大石怪停在原地，顺便折弯身旁树上的树枝。

似乎是为了不久后应该会追上来的团员，特地留下的标记。

这么渺小的标记会有用吗？凯伊心中暗暗狐疑，但是听说托尔加或席拉斯都可以看得出来。思，他也隐约能够理解。如果是那个边境人，还有不知为何很擅长追踪的阴暗男子，的确做得到。

「难道就没有更加浅显易懂的标记吗……团长，真的没有吗？」

「——我先前应该说明过了吧，凯伊。」

请你不要瞪我，团长。因为很恐怖。

「当然，我也说过其他还有很多种方法。你还记得吗？」

「呃～～……把草绑成结之类的，还有石头？」

见到团长点头，凯伊松了口气。果然我还挺厉害的嘛！

团长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

不知为何，团长环视着头顶上方又拉回视线，喃喃说道：「要来测试看看吗？」是他的错觉吗？怎么觉得团长的语气中带着兴奋。

「庞丁，菲兹，你们有带手表吧？」

「是的，团长。」

擦着汗水的双胞胎用一模一样的嗓音同时回答。

「很好。双胞胎与凯伊，你们可以休息了。」

「咦咦，真的吗！？」

凯伊不由得大呼万岁。

「当然是真的。二十分钟一到就要追上来。」

「咦咦咦！？」

凯伊高举的双手猛然落下。

「呜哇～～果然是要来那一套吗……」

早知道就不乱说话了。

「这是个好机会，你们就亲身体验一下吧。我会照之前所说的做好标记，要好好感激我喔。辛德书记、莱维会计，跟我来。」

擦拭脸上汗水的老爹书记与金发美少年应了一声。虽然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拄拐杖，但没想到中年书记出乎意料地硬朗。

然而，抱着自身行李正要跑向团长的莱维停住脚步，一阵迟疑之后开口：「那个……」

「怎么了？」

「团长，我可以跟凯伊他们一起留在这里吗？」

「理由是？」

就连与亲切完全扯不上边的团长都有些吃惊。

「呃，那个，虽然我是行政人员，但毕竟也是男人——也就是说……」金发一阵摇晃后，他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小脸：「我想变强。」

但一说完，他又露出了没啥自信的表情。

「……随你高兴。」

「是！谢谢团长！」

见到笑容满面跑回来的莱维，凯伊说道：「你的绰号明明是小姑娘，剐才那番话也太耍帅了吧！。」同时「呼！」一声吹起这阵子留得过长的红色浏海。

「咦、咦嘿嘿？是，是吗？」

「可是，你稍微有点后悔吧？」

「嗯，嗯。」

「笨～～蛋！」

凯伊不由得大笑出声。

希妲司令拉了拉大石怪上衣衣角问道：

「那人家呢～～？」

「希妲司令随我一同先走。」

「是，亲爱的。」

「还有，请你把袖子拉下来，司令。」

彻底无视「亲爱的」这三个字。太有男子气概啦，团长！

「哎呀，因为很热嘛——果然卷起袖子不够端庄吗……」

「不，端不端庄我觉得根本无所谓。」

团长说得好像真的毫不在意。

「居然说什么根本无所谓，真是太冷淡了，哈尔先生！」

团长表情有些不耐，抓起希妲的手腕。

「你不只是胃袋，连神经也很迟钝吗？你正在流血。」

经团长这么一说，凯伊等人这才惊觉到，司令的白皙肌肤上渗出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似乎是被树枝刮伤的。司令似乎是属于不容易晒黑的体质，肌肤雪白，因此尽管只是一点小伤，看来仍是让人心头一跳。

这么说来，司令是个女孩子呢～～

我们得再多加注意她才行吧。

凯伊内心暗暗反省。自己也是个健忘的人，没资格嘲笑团长。

「哎呀～～真的耶～～」

见到大石怪又要动怒开口训话，希妲连忙作出笑脸打断他。

「可是，伤势并没有看起那么严重喔～～因为我很容易留下疤痕，皮肤才会马上变红。用不着担心～～」

确实，团长刚才一直捉着的手腕，现在正呈现红通通的色泽。

这回大石怪明显露出震惊的表情，睁大了榛果色的双眼。

喔喔，心中大为动摇耶，太有趣啦～～

——然而，大石怪难得一见的模样很快就恢复原状：

「我不是有意那么用力的——真是失礼了，我向你致歉。」

「哎呀！哈尔先生，用不着那么惶恐嘛……不过，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致歉的话，再多道歉几次也没关系唷？」

「…………」

团长沉着一张臭脸，弯下膝盖，转眼间将希妲扛在肩上。

「哈尔先生。」总司令眨了眨眼睛又道：

「——既然要抱的话，我觉得公主抱会比较好喔～～」

「那是什么？」

「哎呀～～！大家～～这里有个不知道公主抱的化石喔～～？」

轻巧地坐在团长肩上的司令如此宣告。尽管希妲是个女孩子又体重极轻，但是能让她坐在肩膀上依然屹立不摇的团长，果然是怪物一枚。

话说回来了，公主抱？他第一次听到。

不过，即便是凯伊，从字面也能隐隐约约明白意思。

「那么～～用背的。」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两手会无法自由行动，所以不要。」

「……哈尔先生，其实你知道公主抱的意思吧？」

司令感到怀疑，低下头去，观察着那张笑也不笑的臭脸。

「我不知道。」

「总觉得是在骗人喔……」

「请你安静，还有别抓我的头。」

「我可以走路。」

「不行。」

「我说我可以走路就是可以走路。」

「我知道你有时候非常冥顽不灵，但光是我愿意运送你这一点，就请你心怀感激。我也不想听到你那毫无干劲的嗓音从我头上传来，如果不是情势所逼，我宁可扛着不会说话的芋头袋子，还比较轻松。」

一旁听着这段对话的书记噗嗤一笑。

虽然他慌忙地想将笑意收回去，但嘴角却不断地抖动。

「居然将少女与芋头袋子做比较，真是太过分了～～」

「以重量来说，差不多吧。」

「…………」

团长背对着凯伊等人，毫不客气说出的这一句话，让希妲沉默下来。

喔喔，大石怪讲赢了，真难得！

在这种吵嘴比赛当中，多半是希妲司令获胜。

少年们感动不已。

「二十分钟的话，司令的重量正好是合适的障碍物吧。」

「可以请你别将重量那个单字挂在嘴边吗？」

「喔，你会在意吗？」

「我才没有在意。」

「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真是不甘心～～」

不知为何，今日的大石怪真是压倒性地强悍呢。

等待的那二十分钟，凯伊恍神地呆坐在草地上头。

莱维一个劲儿地整理随身行李（因为这家伙不仅小气，个性又穷酸），双胞胎则是将脑袋靠在一起，认真地瞪着手表的指针。要是团长命令他们等一年的话，搞不好他们真的会照做喔。

不管多认真地盯着手表看，分针也不会变快或变慢啊。

整体而雷，除了凯伊之外的三名少年都是认真拘谨的人。

你们太过耿直了啦。

「噢～～白云真是耀眼啊。」

凯伊「啪！」一声打向停在自己后颈上的黑斑蚊。

「我还挺喜欢夏天的啦～～可是蚊虫太多了～～呜哇，其实我也挺敏感的嘛？所以到底怎么样？」

「咦！什么怎么样？」

「我们的司令和团长啊，实际上到底是怎样？」

「……？我是觉得感情很好啊？」

莱维停下整理的动作，握着青铜制的纸镇答道。为啥要特地把那么重的纸镇塞进随身行李啊？有时候这家伙的想法也让人摸不透。

「哎啊，毕竟司令总是不按牌理出牌，根本搞不懂她真正的想法。只是我觉得，就算是开玩笑的，被一个女孩子那样紧紧缠住，团长的表情还可以那么平静，真是厉害耶。果然姜是老的辣呗？」

「希妲司令她——」

像是在回想一股，美少年会计忽然开口低语：

一其实还满注意团长的呢。例如团长在处理文书资料的时侯，就绝对不会去打扰他喔——」

「嗯～～？」

「啊，说到这个，围长在看着资料与帐簿，发出嗯嗯的沉吟声时，我们如果端茶给他，他基本上还是会注意礼貌说声谢谢呢。」

双胞胎加入对话。

「虽然只是淡淡的『不好意思』这样一句话。」

「嗯，对啊。可是，如果端茶过去的人是希妲司令时，他就会完全没注意到……」

团长会毫无意识地喝口茶，再迅速确实地继续工作，直到告了一个段落后才会注意到杯子的存在，然后露出「茶什么时候端来的？」的表情。

而且，经常在哈尔瑟迪斯察觉之前，司令已快速收走了空杯子。

「有有有，我也有看到过喔。我还在想团长怎么都没发觉啊，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那时候的希妲司令，的确是毫无气息……」

「——的确没有，嗯。」

凯伊交叉手臂点头同意。

要不是刚好看到的话，凯伊也不会发现这件事。那时的希妲无声无息地端茶进去，些微移开墨水罐的位置后，还短暂地盯了一会儿团长的宽阔背影，但是没有对他说半句话就离开了。

他有些吃惊。

因为她连摸也没摸一下团长的屁股。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显然就算对方没有道谢，光是那样她也觉得满足了吧。

——那表示，她对于食物以外的事物，没有什么欲望吗？

放在草地上的行李当中有个鸟笼，母鸡正咕咕地小声叫着。真是和平的光景。

「司令所表现的亲切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啊，太不起眼啦！虽然不会刺激到打着光棍的我们——不过，就是太过不起眼，大石怪才会不知道吧。」

「是、是那样子吗……？」

「可是我总觉得，那两个人是透过这些事情而心灵相通的吧。」

「是有这种感觉……啦。」

「不不，我觉得他果然是不知道。」

「可是凯伊，」莱维一脸认真地开口：「相处得超级和谐的团长与希妲……你想像得到吗？」

「呜！无、无法想像。」

「对吧～～？所以这样子就好了呀。」

「嗯——？」

2

希妲开口询问往前方行进的哈尔瑟迪斯：

「真是一望无际的好天气呢～～哈尔先生，我已经欣赏完景色了，可以请你放我下来吗？」

「啧！」

「为、为什么这时候要啧一声呢～～」

「因为我对你的顽固感到很火大啊，司令。」

「咦、咦咦咦？」

走在一旁的辛德先生抬头看向希妲，表情有些阴郁。

「是啊，希妲司令。你的脸色看来不太好，还是别勉强自己比较好喔。」

「咦！真的吗？哎呀……有那么糟糕吗？」

希妲吃惊得用手捧住自己的脸蛋。

「小鬼头他们还没有发现，请你放心吧。」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有挖苦的感觉喔——」

「不是感觉，就是挖苦没错。」

哈尔瑟迪斯的嗓音中带着利刺。

「团长。」书记小声出雷劝告。

虽然心情没有变好，但哈尔瑟迪斯稍微修正了语气。

「我剐才看到了蛇。一行人中穿着裙子的只有你而已，你也不想被蛇咬到吧。」

「是啊，嗯～～的确是不想呢……可是蛇不一定有毒呀。」

「身体不舒服的话，就请你直接说！」

「…………」

一声大喝之下，希妲紧紧闭上嘴巴。

「如果是平时，走这点路你根本不会气喘吁吁吧！别人难得要关心你，你这种态度算什么啊！我又不是铁石心肠，虽然有时候是比他人迟钝没错——」

对呀，真的是很迟钝喔～～——希妲趁隙插了这一句。

「就算如此，我也绝对不会勉强女性！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情况，所以请你不要有莫名其妙的顾虑，直接说出来吧！啊啊，真是的！」

他沉着脸，视线往斜下方看去。

「——我本来还要求自己，以后不要再大吼大叫了……你害我又发作了。」

哈尔瑟迪斯嘟嘟哝哝地发着牢骚。

看到年轻团长陷入自我厌恶，书记不由得有些同情他。

哈尔瑟迪斯的努力几乎快让人感动落泪了。

（没关系的，你可以不用那么努力，）

虽然想这么说，但是以辛德的立场实在很难说出口。

「对不起。」

希妲小声说道。

「我并不是希望你向我道歉。」

「希妲司令，团长是担心你会不会太过勉强自己了。你的身体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只是有一点累而已。谢谢你，辛德先生。」

这回希妲没有装疯卖傻，乖巧地回应对方。

接着她感到抱歉地微微一笑。

「对哈尔先生也是。」

「你明白就好。」

似乎还在生气的哈尔瑟迪斯，生硬地应道。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他应该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吧。但团长心里明白，自己一旦开口，铁定又会开始说教，所以紧咬着牙忍耐。

希妲察觉到这股气氛，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团长……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了吧。我们也稍微休息一下如何？其实从刚才我的腰就……疼疼疼～～」

「…………」

从团长瞥向自己的眼神看来，他应该知道自己根本是在撒谎，但是他没有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希妲忽然仰起小脸，看向树林的方向。

「从这边传来了清凉的水的味道唷～～」

「咦？是吗？」

「过去看看吧，一定可以喝到美味的水喔～～！出发吧，哈尔先生！」

「是是。」

超级敷衍的回应。

原本哈尔瑟迪斯以左手按住希妲的双脚，这时又将右手放了上去——本以为是这样，没想到转眼间他将希妲扶了下来，重新用双手抱好。

由于太过出乎意料，希妲连连眨眼。

「——你不是因为双手会无法自由行动，才不愿意这样抱吗？」

「没错，不过不要紧，一旦敌人来袭，我会把你丢出去。」

哈尔瑟迪斯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站在自己的死角，也就是正后方，以及双手无法自由行动。

这是身为剑士的习性。

听起来好像真的可能把她丢出去，辛德急忙以小跑步跟在后头。

不要太着急啊，团长——

然而——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哈尔先生你——」

目前正被公主抱的希妲咯咯轻笑出声。

「哈尔先生的温柔真是太难懂了，让我不禁想笑。」

「你在说什么梦话。」

哈尔瑟迪斯看来有些恼羞成怒。

「无聊。」

「不，真的很温柔喔。例如刚才也是，你一直往上看，就是为了确认我的头不会被撞到吧？」

「我可以把你丢下去吗？」

已经停下轻笑的希妲，一本正经地回答：

「好的，请便，因为我可以自己走路。」

「…………」

可恶！辛德听到了这类的咒骂声。

在部下们面前不说脏话——这也是团长的原则。不过有时还是无法做到，就像现在。

最后，果真如同希妲所言——树林的后方是一处瀑布，而且清凉的水气随风吹来。哎呀～～希妲开心地发出惊叹。

「……真漂亮。」

这座瀑布虽然不算大，但是沿着岩石往下洒落的银色水幕，让人看了神清气爽，水潭的周围还盛开着野生的花朵。

在都市的花圃是看不见这种美景的。

「啊啊～～没错，真是壮观。」

辛德也举起手，抬头看向瀑布。

哈尔瑟迪斯让希妲站在地面上后，解下了肩上的斗篷。

真棘手啊，辛德心想。

这种个性倔强的战士一旦生起气来就很吓人，但是通常也和脾气暴躁的人一样，怒气不会持续太久。猛烈爆发之后，大多就会立即平息。

然而——

看起来，团长现在是对其他事情更加恼怒。

刚才的事情只不过是个导火线。

辛德洗洗手又漱了下口之后，算好时机朝两人说：

「休息一会儿之后舒服多了。我到那边去看看吧——确认凯伊他们有没有跟上来。啊，不必跟来，我不会走太远的。」

「嗯，你小心一点。」

虽然有一点……不，是非常担心，但是他还是下定决心将问题交给当事人自行处理。在总计十二人的庞大团体当中，根本没有两人可以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次可是好时机。

尽管在意后方的动静，中年书记仍是安静地离开现场。

「——真是个不会说谎的男人。」

哈尔瑟迪斯发出嘀咕。

「是呀，」

希妲也表示同意。

「可是，老是让他担心的话更是不好。你不坐下吗？」

「总觉得坐下来太可惜了，景色这么漂亮。」

「…………」

哈尔瑟迪斯保持着雕像般的姿势，看向站在几步之外，与他一样注视着瀑布的希妲。

希妲带着年幼孩童般，沉迷陶醉的神情站在那里。

「瀑布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吧。」

「是呀。可是，这座瀑布在这世上是独一无二的喔。因为不会再有其他一模一样的瀑布了，」

「我讨厌耍小手段。请你坐下吧。」

「咦？哈尔先生？」

「我是出自于担心叫你坐下！别再让我多说废话！」

他以军队中的命令语调怒吼。

希妲不由得照做。

他地吐了一大口气，用双手抹了抹脸庞后，立即道歉：

「我太失礼了。」

「不会。」

希妲垂着金色的睫毛，脸蛋缓缓转向旁边。

「哈尔先生，你有事情想问我吧？是什么事呢？」

像是在斟酌她的话语般，哈尔瑟迪斯隔了一小段时间才开口：

「我深深觉得，我们这趟旅行一定还有其他目的吧。」

「…………」

「周游列国之旅——从我接下这个可笑至极的命令之后，这趟旅程就开始了。而且征召的护卫全部都是门外汉，根本像是叫我们出来送死。」

睽违约百年再度出现的女司令竟是这副德行，〈米特兰达修道会〉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处置过于怪异的希妲。

既没有正式的上任宣布仪式。

也没有其他支援人手。

就只有新的女司令「似乎是名美少女」的传闻，向外蔓延开来。

「我真的是不明白。然后这回是〈米特兰达〉突然想要将你带回去——这件事我没说错吧？」

「是的，没有错唷。」

「甚至选出动了那种精锐舰队？」

「是为了表示最高等级的敬意而前来迎接——之类的借口也算可以成立吧？」

「荒谬！」

这说法虽然让人火大，但可以接受。

见到哈尔瑟迪斯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希妲微微笑了起来。

「虽然我不晓得有什么理由，但是回到骚动不安的〈米特兰达〉总部，不会有危险吗？」

「我想，试图强行带我回去的那些人，只是想保护〈米特兰达〉的声望而已吧。应该不至于会夺取我的性命。」

「司令，你是真的打算回去吗？」

「我会回去的，总有一天。」

「…………」

尽管露出了反对的神色，但哈尔瑟迪斯最后仍是什么话也没说。

他焦虑不耐的表情，与方才显现出来的急躁属于同一种情绪。

「〈米特兰达〉的女司令——」

希妲开口诉说，

「一直都是由非常普通平凡的女孩子担任。这职位原本就只是徒有形式，如同古代女祭司。」

所以——

「哈尔先生，就像你之前说过的，如果只是要个吉祥物或装饰品，并不需要我这样的能力。其实，也真的不需要。」

「然而，你是——巫女。」

「没错。」

「你以前也曾这样说过：正因为你具有巫女的资质，〈米特兰达〉的长老才会认同你为女司令。可别说你忘了这件事。」

「——我的确说过。」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互相矛盾。」

「…………」

希妲懊恼地摇了摇头。

似乎是因为无法想出能完整说明的话语。

「想带我回去的那些人，应该和长老站在不同的立场。〈米特兰达〉的内部似乎也有不少派系。」

「那倒是没错。」

「我目前能说的是，」希妲打断对方：「倘若反对派的人知晓我是真正的巫女，铁定更加不会有好脸色。」

「为何？」

「哎呀，哈尔先生。你可曾听说过在其他祭祀堪萨亚神的教派当中，有我这样的女性存在吗？一个也没有吧。」

「…………」

这么说来的确是……哈尔瑟迪斯陷入沉思。

哈尔瑟迪斯虽是圣职者，但由于他是历经千锤百链的武斗者，对于教义或是信仰一点兴趣也没有。

尽管一直隐约觉得古怪，但是〈米特兰达〉原本就不是一般的宗教团体，只是拥有圣职者头衔的武士集团。

因此当他听到有个名为女司令的吉祥物存在时，也只有「喔～～」这个感想，

「要是之后我在〈米持兰达〉当中握有了实质权力，会变成什么情况呢？教会内部一定会陷入一片混乱吧！」

逐渐理解之后，哈尔瑟迪斯的表情也有所变动，

对希妲说话的口气也跟着加重。

「明知如此，你还做出了那么乱来的举动！在大庭广众之前，做出了让莫名其妙神只附身的危险举动——！」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呀。」

「这可不是一句无可奈何就能解决的事！」

「所以我才不想说的嘛～～哈尔先生一定会生气。」

「就算闹别扭我也不会被你蒙混过去！」他又继续追究：「意思不就是说，你的能力一直隐藏起来是最好的吗！」

「没错，」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那个，哈尔先生……」

希妲偏过螓首。

一详细情形我就跳过，不过我会当上女司令，其实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做出了预言，而我刚好符合了预言的条件。」

「条件？」

「嗯，没错。就是人称堪萨亚神的祭祀之日，经过长长的周期才会到来的那一天。那与星体的运行有着很深的关联，并非每年都会到来。」

「…………」

「因为我的生日恰巧睽违百年符合了那个条件。又刚好这样的我，还变成了可以让不知名神灵附身的体质。」

「请你等一下。」

他抬起大掌打断。

「你说变成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自己曾经生了场重病差点死掉吧。在那之前，我并未拥有这种能力。」

「……你说什么？」

他一直以为希妲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所以相当震惊。

「因此，我这样的存在——该怎么说呢，让〈米特兰达〉的长老都大吃一惊。」

「因为没想到会有这种人存在？」

「没错没错。虽然这些话由我来讲有点奇怪，但是毕竟我的容貌算是不错，又加上狄欧尼军师的强力推荐，所以众人才在半信半疑之下，做出了让女司令再度复活看看的决定。」

3

「我还是有点搞不清楚。」

哈尔瑟迪斯用手指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

「请让我稍微整理一下——因为你非常刚好地出生在那个祭祀之日，所以被选为女司令？」

「这是理由之一。」

「那么，之前的历任女司令又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每一任之间都隔了百年之久吧。」

「没错。不过〈米特兰达〉的创立是在距今约三百年前吧？当时就已经没有担任巫女之职的女祭司了。也就是说，〈米特兰达〉的女司令，从第一任开始就只是徒有虚名的『傀儡』。也没有规定只能选择在祭祀之日出生的人。只是——」

希妲微微垂下眼帘。

「于祭祀之日出生的人，会带有神明的特别祝福——有极少部分的人这么相信着……嗯～～就像是迷信或讲究好兆头那一类的想法。」

「是指刚才的预言吗？那么，因为你真的拥有巫女之力——所以长老们无法无视你的存在？」

「以结论来说就是这样。」

「尽管如此，他们竟然将符合了贵重条件的你丢到外头，这是怎么回事？」

希妲笑了起来。

「应该是还难以做出决定吧。因为身为关键人物的我，真是太过驽钝了。」

「所以你是为了被赶出来，特意演了那些戏？」

「哎呀，我演得不够逼真吗？」

「不，已经够蠢了。请你放心。」

「心情真微妙～～」

希妲嘟哝。

「那么，」哈尔瑟迪斯板着脸问道：「虽然并不想问，不过，那个奇怪的预言到底说了什么？」

「呃……这个呢，并不是我说的唷，请你听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这点喔。」

不知为何，希妲转过头，有些忸忸怩怩。

「我明白了。是那么愚不可及的预言吗？」

「据说是会与庞大的邪恶正面对峙，然后拯救世界的预言喔～～」

「…………」

经过了数秒的沉默之后，「啊？」哈尔瑟迪斯发出怪叫。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可笑的事情。

「没关系的，你可以笑出来。」

「是，是喔，可以笑吗？虽然我笑不出来。」

因为太过荒唐滑稽了。

哈哈！他发出了几声空洞的干笑后，又闭上嘴巴。

戴着草裙的边境男子、阴沉的耍鞭男、毫无干劲的下垂眼、内心是男性的女骑士，还有胖子双胞眙与长舌的小鬼，最后还有弱不禁风的中年书记和美少年会记（＋一只鸡）——如果救世主的同伴是这些人，受到拯救的世界也笑不出来吧。

「所以根本没有人当真呀。」希妲说道。

「可是，正因如此——一开始所说的『周游列国之旅』，也不全然算是谎言喔。」

「——原来如此。那么，你对反对派有什么打算？」

「哈尔先生，你还记得这件事呀？」

希妲闭上眼睛，大感无奈。

「你想敷衍带过的时候，我马上就能看得出来，可别小看我了。」

他发问时还带着莫名的压迫感，没想到希妲竟干脆地回道：

「顺其自然。」

喂，你给我等一下！——他努力吞下这句话。

「顺其自然？有危险的人可是你自己喔！」

「因为我也无能为力呀。我又不是自己想要变成这种特异体质的，而且若要说真心话，我其实也有点生气，所以才无法忍耐啊。『我并不想成为握有权力的人』，只要对〈米特兰达〉的所有人这么说，他们一定能理解的。」

「希妲司令。」

「当然，哈尔先生也会保护我吧？」

她微微一笑。

「我所不能守护的是——」他喃喃低语：「做出乱来行为的你。前阵子的那件事，你做了相当鲁莽的举动吧。那种行为，我已经……」

这时话声一度中断。

「让我很难受。」

「哈尔先生……」

「我不了解你所背负的事物。明明平时一直缠着我不放，最痛苦的时候你却装作若无其事，拒绝我的关心。」

「拒绝？我并没有——」

「这个打算吧，你也没有自觉。」

他转向希妲，那双大为动摇的翡翠眼瞳摇摆不定。

「例如现在，你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特意为你铺在地上的斗篷。」

「咦，啊……？原来斗篷是这个作用呀？」

「至少请你再多做一点任性的请求吧。不，我指的不是食物。」他搔搔黑发。「如果你不喜欢听到我对你说这种话，我就不会再开口干涉。」说这些话的自己也不太好吧，他咕哝低语。

希妲吸了一口气之后，再静静吐出。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甚至已经算是太多。」

她露出微笑。

哈尔瑟迪斯低下看不出情绪的脸庞望着她，缄默不语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去叫书记过来，请你待在这里。」

「好的。」

「啊，还有……」

正要走向另一头的哈尔瑟迪斯转头面向希妲。

「我很感谢你帮我泡茶，但是请别偷偷摸摸的，至少让我好好道声谢。」

浮现至希妲脸上的惊讶几乎是一闪而过。

不久又转为笑容。

「……那么，当作是谢礼，请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

「请说。」

「和我一起泡——」

「温泉就不用了。」

准确无比的即答。

依旧带着笑容的希妲，望着空无一人的瀑布低语

什么都不用为我做也没关系，哈尔先生。

因为我非常非常喜爱这样稀松平常的平凡生活。




第二章 禁域之民
1

「也差不多该追上来了吧——」

离开瀑布后，哈尔瑟迪斯折返原本的道路，发现不仅看不见凯伊等人的身影，还连一点声响也没有，不由得歪过头自言自语。

四名少年都是在城市里头长大，又置身在陌生的土地上，他不认为他们会有闲情逸致在中途偷懒休息。

身旁的树木枝头上，一只硕大的斑点鶫啼叫了一声，振翅飞起。

正当哈尔瑟迪斯将眼神转向满是树叶阴影的脚边，身旁响起中年书记的声音：

「哈尔瑟迪斯团长。」

对方从粗壮的树荫后头仅仅露出脸来，不知为何音量又小又畏缩。

「你在这里啊，辛德书记。」

「真是非常抱歉，团长，我本来打算早点回去的……」

哈尔瑟迪斯答道：「别在意。」甚至扬起笑容走近辛德书记。「喇好是运动的好机会。」

同时无声无息地绕至树干后方，再回头以膝盖撞向从身后悄悄靠近他们的可疑人影。

「咕哈……！」

苦闷声响起的同时，偷袭者的身子弯曲倒地。

已落入敌人手中的辛德，即使被当作盾牌，仍是拼命大叫：

「团长，快点回司令那里去！不用管我了！」

「请你见谅。」

说话的同时，团长采取的行动与书记的预想截然相反，只见他伸出大手探向辛德的脑袋。

「咦？」

书记相当吃惊，但是抓他当作人质的男子更加吃惊。

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之际，黑发哈尔瑟迪斯就已往前跨出一大步，用大手压下辛德的脑袋，并且扫了他的脚。

书记整个人翻了过来。

「哇～～啊～～！？」

辛德身后那位穿着皮革长裤的男子，在失去人质的瞬间，身体也失去平衡。

哈尔瑟迪斯迅速将对方的双手反扭在后。

男子的手臂受制，被迫跪伏在地，并在发出了含糊的叫声之后，不再动弹。见到他没有反应后，哈尔瑟迪斯这才放开他的手。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辛德书记，你没事吧？」

「是、是的……！那个？」

「我只是让他们失去知觉而已，没有杀了他们。」

这些男人在还没靠近他们身旁之前，几乎感觉不到气息。

然而，他们对付敌人的战术却根本算是门外汉。

他们的武器就只有坚固的短刀，不过，从武器与朴素的衣服来看，他们绝对不是镇上的居民。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居民吗？这座山里有人居住？

但是他们为何会突然动手袭击？

男子们的眼中，充满了对陌生人的警戒与不信任。不过，其中既没有打劫的欲望，也没有确切的杀意，反而存在一种近乎无止尽的焦虑。

而且还有些微的恐惧。

「我先走了。」

哈尔瑟迪斯对瘫坐在地的辛德书记丢下这句话后，飞奔回希妲身边。

从某处传来了类似于鸟笛的高亢声音。

真是不吉利的声响。

是狩猎时使用的哨子。在呼叫支援的人手吗？

情况似乎比预料的还要严重。

「司令！请你待在原地不要乱动！」

「好的，就算我想动也动不了喔。」

「……」

哈尔瑟迪斯穿过树林，冲到瀑布前的空地时，拔剑的动作倏地定住。

希妲早已被数名男子团团围住。

而且穿着衣服坐在池塘当中。

她的身体几乎全湿，但看来没有受伤。

这种情况下假如她还「呀～～呀～～」地尖叫，他会很头疼，但这么泰然自若，也未免太奇怪了。恶匪似乎受到司令不按牌理出来的行为严重影响，反而看起来有点可怜。情况显得异常诡异。

他重新打起精神。

「希妲，你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

「哎呀～～当然是自己掉下来的唷～～呵呵呵。你可不要小看我喔！」

「这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哈尔瑟迪斯抽出长剑。

见到他异于常人的体格与魄力，男子们立即斗志高涨，还可听见他们骂了句：「讨厌的外地人！」这句话虽然哈尔瑟迪斯听得懂，不过口音很奇持。

「你是这女人的护卫吗？」

「正是如此。」

当中一名年长的男性发问，哈尔瑟迪斯应道。

「你们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你，很强吗？」

另一个男人插嘴。

这个人的身高与哈尔瑟迪斯没有多大差距，手臂甚至比他还粗壮。他手上拿着乌黑的长枪，一双圆眼炯炯有神地上下转动，而粗犷的四方形下颚看来甚至连核桃都能带壳咬碎。

——这只巨熊是谁啊？哈尔瑟迪斯心想。

那只巨熊的话声显得很兴奋，又问了一次：

「很强吗？」

「嗯。」

哈尔瑟迪斯满不在乎地即答，大出周围男人的意料。

巨熊男张开大嘴露出笑容，似乎相当开心。

「是吗，很好！那么，务必现在和我一决胜负！」

「住手，罗多。」最先开口的男子板着脸制止。「别总是想着玩。」

「这哪是玩了，我非常认真！和别人决斗有什么不对？体型和我差不多魁梧的男人可是很少见的，我想跟他比一次看看。喂，那边那位黑战士，你应该不是虚有其表吧？」

「既然这样……」

一说完，哈尔瑟迪斯往地面一踢。

「——哈尔先生！」

两人即将交锋的前一刻，希妲的制止声响起。

他的剑敲向长枪枪柄，迸出了火花。既然挥舞着连握柄也是金属制的长枪，就表示这个名为罗多的巨熊男，正如外表有着惊人的怪力。

「…………」

哈尔瑟迪斯向后退，与罗多拉开距离，默不作声地收起长剑。现在才出声制止是想做什么？他以斜眼问向希妲。

「既然是男人之间的决斗，当然要用拳头一较高下才是王道呀！使用武器都是邪门歪道！」

「噢，是吗！很好，我可是无所谓喔。这也不错，赤手空拳好好大打一场吧！」

听到希妲的强力主张，罗多主动丢下手中的长枪，

「很～～好，来吧！」

他的手臂在胸前「磅！」地用力打响，看来干劲十足。

「…………」

真不敢相信，有个比自己还要夸张的战斗笨蛋就在眼前。

虽然敌方人员的表情各有不同，但是封于这个连脑子都塞满肌肉的巨熊同伴，想必他们的感想都跟哈尔瑟迪斯一样：再怎么单细胞也要有个限度吧！

哈尔瑟迪斯在心中暗暗发誓：我才不会变成他那样。

「不，司令，我可不是为了打架才来这里的。」

哈尔瑟迪斯无视巨熊男，转向希妲说话。最重要的是，要是和这种巨熊互相扭打，最后不小心萌生出了友情该怎么办？

「咦～～？」

「你在『咦～～？』什么啊？」

「那么是来吃蛋的？」

「你忘了加上温泉两个字，是温泉蛋吧。」

「我知道了，果然哈尔先生也想吃温泉蛋呢！既然如此，老实地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不是温泉蛋，是温泉、温泉！」

「居然喜欢温泉到连连呼唤它，真是太不干脆了～～不愧是哈尔先生！」

希妲装傻的反应完全出乎男人们的意料，他们脸上的表情逐渐转为困惑。不过，希妲等人被视为可疑人物这点，还是全然没有改变。

「——现在是禁止外人出入的时节。说明你们的来意吧，并且奉劝你们最好乖乖遵从我们的指示。」

「就算我说，我们会立即回头也不行吗？」

哈尔瑟迪斯压下不满，打起精神与对方商量。倘若无论如何都想大吵一架的话，我奉陪——虽然哈尔瑟迪斯心中充满战斗欲的部分这么想着，但眼前不只他一个人而已，必须顾虑其他人的安危。

「咦咦～～！怎么可以，哈尔先生……！难得的温泉蛋就吃不到了呀！」

希妲发出了不争气的大叫后一骨碌站起，脚下却不小心一滑。

「哎呀哎呀？」

「司令！」

整个人向后倒去的希妲，溅起了偌大的水花。

一丁点紧张感也没有，不，是没有得过头了——

不晓得是在算计什么还是真的天然呆，〈米特兰达〉女司令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金褐色的发丝不断滴下水珠，同时频频眨着双眼。

正想冲上去的时候，哈尔瑟迪斯在树林的后头，发现腰疼的书记辛德先生已被新冒出来的男子再次捉了起来。他还不停动着嘴巴，想要传达：「用不着管我了——！」之类的话语。

真是可爱的中年先生。

和希妲相比之下。

他迅速移动目光与希妲的视线对上。

在那一瞬间，哈尔瑟迪斯的最后选项「打倒眼前所有敌人」，也被迫放弃。

尽管嘴角浮现着微笑，希妲的双瞳中却有着出乎意料的严肃光芒。

伴随着轻微的叹息，他主动丢下爱剗。

「咚沙！」一道沉重的声音响起，钢铁之剑落在夏天的草地上。

哈尔瑟迪斯板着一张臭脸向敌人宣告，单手则伸向希妲。

「好吧，我会遵从你们的指示。」

2

「喂，你们为什么会那么胖啊！？」

凯伊边追着母鸡边往身后怒吼。

「都怪你们那么胖，才会把鸟笼压坏！你们说这该怎么办啊！可恶～～～～这只臭鸡以为它逃离得了本大爷的掌心吗！」

「不、不要在意喔——庞丁、菲兹……不小心把鸟笼摔出去的人、是我啊。」

跑在最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是金发美少年莱维。

双胞胎一边奔跑一边摇晃着弹性十足的肚子，闪闪发亮的汗水与泪珠则往身后飘洒。

「呜呜呜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们被生下来真是对不起～～～～～～……」

呃，我没有那么过分的意思啦……凯伊低声咕哝。他轻松地跳过倒下的树木，冲进往下的斜坡。

因为小小的意外而逃出来的母鸡，跑在凯伊等人前方，偶尔还会拍动着短短的翅膀取得平衡。

希妲（恶作剧似地）特地绑在它单脚上的红色细缎带，轻飘飘地左右摇曳。

「这只臭鸡——！我现在就勒死你喔！？混帐！」

「太、太、太、太过威胁它的话，有可能害它生不出鸡蛋喔！」

「别说那种恶心的话啦！」

「咦，又不是我们要生——」

「我是指说法很恶心啦！你们这两个天然孕妇，吓死人的肚子是已经有八个月了吗！？下个月搞不好就会啵一声迸出来啦！啵一声！」

「噫～～～～～～……！」

「哎呀～～我真的很尊敬你们的妈妈，居然能把你们两个都生出来，把你们这种特大火腿——嘿咻！」

他闪过会绊住双脚的偌大凹洞。

「可是啊，可是啊？」

「双、双胞胎在出生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小小只的吧——」

我们也是啊——双胞胎跟在凯伊身后，轻盈地张脚纵身一跳。明明是胖子，动作却不可思议地优雅。

「咦～～？可是现在是胖子吧。」

仰起下巴从后跑来的美少年，却因为太在意凹洞而摔了一大跤。

「呀啊！」

背上行囊的盖子掀起，里头好不容易塞好的东西宛如雪崩一般滑落掉出。

「又撞到脸了吗。都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啊，小姑娘！」

「对、对不起。」

「迟钝毙了……」

见到莱维漂亮的脸蛋上沾满泥巴，又快哭出来的样子后，凯伊大感不耐地开口：「呃，算披！这边我一个人处理就好，有你们反而碍手碍脚！丸子兄弟，去帮他捡行李吧！」

「啊，嗯！」

「我知道了～～凯伊～～加油啊！」

「噢！嗯，看我的厉害！」

凯伊举起拳头回应。他踩着轻快的脚步，一头红发向上飞扬。「混帐，我要把你做成烤鸡！」同时边怒吼边再次开始追赶。

「呼……呼……凯伊他、说那么多话的同时，居然还有体力跑步呢。」

「嗯，真是厉害呢……」

少年们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小物品，同时议论纷纷。

「呃——一个、两个、三个……掉下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吧？」

「嗯，应该吧。谢谢你们。」

莱维恭敬有礼地道谢。

「不客气。」双胞胎也同样彬彬有礼地回应。除了平民区长大的孩子王、讲话粗鲁爽快的少年凯伊之外，莱维、庞丁、菲兹三个人皆出身自富裕的商家。虽然三人的体力无法与宛如杂草般强韧的凯伊相比，但是在一般常识及礼节方面，却是无可挑剔。

「啊，我有水喔。要喝一口吗？」

「谢谢你，不过我想等凯伊回来再喝。」

「说得也是呢，嗯。」

「那样比较好呢。」

「呼～～又流了不少汗哩～～」

「对啊，真是期待温泉！」

「嗯嗯。」

「嗯嗯……」

稍事歇息的片刻，气氛显得和平又惬意。

「啊，对了，话说回来——？」

不久，双胞眙哥哥庞丁开口：

「我们是从哪边来的啊……？」

「咦？」

「咦咦……？」

彼此互相面面相觑，抬头看向方才走下来的斜坡。阳光十分耀眼，蝉在某处高声鸣叫。三人浑身僵硬了好几秒之后，不约而同地大叫出声：

「是哪边啊——！？」

「怎怎怎、怎么办，怎么办！？」

「等一下，大家……冷静一点！不可以乱动！这、这、这种时候就要，呃，呃……啊！」

莱维拼命思考，接着灵光一闪「砰！」敲向掌心。

「背、背九九乘法表——！」

「是、是吗——！」

「九九乘法表吗……！？」

「可以吗？要开始罗，预备——」

一一一、一二二、一三三……

「——一的部分要不要跳掉啊？」

庞丁忽然举手发言。

瑟瑟发抖的其他两人也点点头。说得没错、说得没错。

「对、对啊。嗯，那么，从二开始罗？预备！」

「二二四、二三六、二四八、二五十、二六十二、二七十四……！」

「喂！」三人组的后头突然冒出叫唤声。

「——你们在干嘛啊？」

「啊啊！凯伊，欢迎回来！」

「我们一直在等你喔」」

「辛苦你了，你平安无事地保护好母鸡小姐了吧！？太好了……！」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你们冷静一点！不要同时间一起说话！」

凯伊内心有些发毛地看向「少爷」们，一边护着抱在怀里的母鸡，一边喝斥朝自己靠来的美少年与两名胖子。

「你们在哭什么啊，还有，为啥在背九九乘法表？会让人以为你们是不是因为太热和疲倦而脑子烧坏了哩。还有，这么热切欢迎我，实在太恶心了！而且什么是母鸡小姐啊！干嘛替家畜加上敬称啊！不对，我想吐槽的不是这点，呃啊～～算了！别管那么多了，总之先闭嘴！！」

优点就是乖巧听话的少年们，立即安静下来。

「很～～好！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嗯？」

「——我、我们迷路了……好像？」

「不会吧！」凯伊呆呆地脱口而出，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糟了！我也没记路耶，哈哈哈！」

「唔咦咦——！？」

少爷们用双手按着脸颊发出惨叫。

感应到恐怖危机征兆的凯伊，迅速举起一只手。

「好啦好啦，别着急嘛！没问题，没问题的啦～～」

「可、可是凯伊——就连团长留下来的记号，我们都找不到了啊……」

更何况，那还是非常容易看漏的小树枝路标。

原本应该会留在夏天草地上的足迹，也在走过之后迅速恢复原状。而且，他们都不具备团中较年长成员所拥有的卓越追迹技术。

四人脑中浮现的是特大的两个字——遇难。

他们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

「你们看看自己的脚边，不是还有其他确切的标记吗！喏，看看这个吧！」

「咦，羽、羽毛？」

「没错没错，我们会偏离原本的道路，说来说去都是这家伙的错吧？名字叫什么……」

「小、小鸡哈尔——」

「对，就是它。听好啦，这只混帐臭哈尔从逃脱之后，一路上羽毛一直掉吧？」

明明没必要，凯伊却趁隙强调混帐。

「所以，我们只要循着羽毛回去走就好啦！」

明白了吗？像是在这么说般，凯伊捏起掉落在地的小片白色羽毛，用两根手指转来转去，露出无畏的笑容。

「是、是吗，原来如此～～！」

重新燃起希望的莱维与双胞胎，脸蛋顿时亮了起来。

幸好这时太阳还在高处。

「要用头脑啊，头脑！真是的，你们的脑袋太死板啦～～都是因为老是在读书啊！好啦，快点赶路吧～～喂，莱维！」

「咦，什么？」

美少年回过头来时，凯伊「啪！」一声打向他的头顶，并骂了声：「笨蛋。」

「很、很痛耶。」

「因为你是笨蛋，我才骂你啊，这个笨蛋！都怪你慢吞吞的，为了惩罚你，哈尔给你拿着，要负起责任管好它啊。来来，麻烦你了～～」

「啊、啊、啊啊！嗯，对不起。」

结果，莱维成了被迫拿着母鸡的美少年。

在此必须特别提及的是，莱维不管外表再怎么邋遢脏乱，就算怀里抱着的不过是只母鸡，整体模样却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形成一幅画。这正是美少年的可怕之处。

莱维整个人胆颤心惊，迟迟无法顺利地抱好母鸡。

「要不要干脆在脖子系上绳索再走啊？」

凯伊提议。

「啊，说的也是呢！」

「不对，我不是指鸡，是指你，你啦！这个呆子！」

「咦……咦咦——！不行啦，我就只有疼痛跟SM游戏不能接——」

「连玩笑话也听不懂，真是的——」

凯伊举起手正要再轻轻敲一记莱维的头顶时，某种东西掠过他的手边。

「呜哇，搞什么！？」

喀！

钉在脚边的是一个尖锐的小石子。

「太危险了吧，喂，是谁啊！？有人在这里吗，还不快出来！」

斜坡上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似乎有六个人。正要爬上坡的双胞胎，也张大了淡褐色的双眼，停下动作。莱维则维持着想闪过凯伊巴掌的缩头姿势，抬起了视线。

「怎么，是小鬼头啊？」

凯伊才刚嘟哝完，就连续飞来了三根箭矢。

「哇～～你们这些蠢蛋在做什么啊！？」

「闭嘴，外地人！」

站在前方的茶褐色头发少女开口说道。

她的年纪看来似乎还比凯伊等人小了一点。见到突然出现的少年少女低头审视着自己，比起恐惧，他们更感到惊讶。

直到后来凯伊才想到。

如果当时对面的人不是年纪相仿的小孩子，而是全副武装的大人，自己应该会采取更加迅速的动作吧。

「滚出去。」

站在前头的少女再次发声。

已搭上箭矢的短弓，正瞄准着他们。

「你们都是撒坦（外地人之意）。这里是禁止进入的。现在出去的话，我还能放你们一马，立即滚出这座山！」

「你、你说什么～～别开玩笑了——！给我等一下，听好罗，待在那里先别动喔！？千万不要动！」

凯伊将双胞胎叫来身边，四人组成圆阵，脑袋碰在一起窃窃私语道：

「——欤，刚才那家伙在说什么啊？」

「你是因为听不懂才生气的吗！？」

「根本听不懂嘛～～拜托你们，谁帮我翻译一下吧！」

「对、对不起，明确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可是……」

紧接在困惑的莱维之后，双胞胎也开口说道：

「好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词汇。」

「对吧？对了，好像是在古书之类的……」

「那些字代表的意思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不不，我也知道她是在说我们坏话啦！算了，古书的话去问知识分子辛德先生就知道了吧。噢，真是好提议！」

这种时候还会讲出好提议这种话，本身就已是个大问题了。凯伊正是如此神经大条的人。

「那个，我们、不就是为了要和辛德先生他们会合而正在努力吗……？」

「咕！又把人推回残酷的现实里。」

「不正视现状是不好的喔，凯伊——」

「别说得那么感慨！」

很好！凯伊拍向大腿挺直腰悍，挺起胸膛瞪向当地的孩子们。

然后高举手臂指向他们。

「我们正在赶路，可没时间陪你们玩！快滚开，否则的话，之后会有超恐怖大石怪，一路追赶你们到地狱的尽头去喔。哼，算你们运气好。快点感谢神明吧，白～～痴！」

霎时，加倍的飞石子与箭矢射了过来。

「凯伊，你多说了一句啦，多了一句！」

「好痛痛痛、可恶～～！等等……好像都只集中攻击我耶！？真的假的，搞什么啊！」

〈黎明使者团〉的少年们，抱着脑袋左右逃窜。

「这是差别待遇！」

「闭嘴，红毛小子！欺负柔弱女子的人最差劲了！」

「——啥？」

哪里有女——话才说到一半，凯伊顿时开窍。他回头看向身旁的会计少年。

「该不会是指你吧，小姑娘？」

「我、我吗？啊啊！」

凯伊一把揪起不知所措的莱维胸口，朝上方大叫。

「你们搞错了啦！看清楚，喏，这家伙虽然长成这样但是个男人！喂？脱了衣服就知道了，你也清楚明白告诉他们吧，小姑娘！来，快脱——！」

「呀～～不要——！」

「不要呀～～你个头啦！」

莱维发出了凄惨的悲鸣，凯伊不由得慌慌张张缩回手。

完全计算错误。

造成了反效果。

「你这笨蛋，发出那什么声音啊——！」

「啊，对不起——」莱维连忙捂住嘴巴。

「太慢了啦！！」

少女这次的攻击当中，盈满了确切无比的杀意。

「可恶！看我的反击！」

「可、可是对方是小孩子跟女孩子耶！」

双胞胎丢出正当的言论，

「差三岁以内，打也没关系啦！这是我的标准！」

凯伊勇猛地拿起套在行李上的微弯V字形游泳圈——比起游泳圈，说是浮板应该比较贴切吧。

「要上罗！喝啊～～～～～～！」

「等、等一下啦！？」

莱维等人试图阻止，拔腿狂奔的凯伊大叫一声：「用不着担心！」之后，又悄声补充说道：「因为他们也差不多没东西可以射了啊，这一带拳头大小的石头并不多吧。」

莱维瞠大双眼。

没想到他连那么细微的事情部注意到了。

凯伊拿着软木制的游泳圈作为盾牌，跑上斜坡。

「好好品尝一下我的必杀技吧！」

来到同样的高度后，他用力丢出。

「必杀，游泳圈攻击～～！」

「哇！？」

小孩子们反射性地蹲下，正重新搭上箭矢的少女来不及闪避，手上的弓被打横飞来的游泳圈撞飞。

少女瞬间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仍是相当顽强。

见到凯伊正要钻过缝隙冲上来时，她迅速挥出拳头。

手背打中了凯伊的太阳穴附近。

凯伊虽然没有倒下，但上半身还是晃动了下。

「——可惜，没有用尽全力……喔！」

他张开双脚用力踏稳，直接转过身子，朝第二个跑上来的莱维伸出手。

「小姑娘，快抓住我！」

「啊，谢谢——」

「你啦！」

接着笑容满面地将莱维抛了出去。

加上行囊重量的助阵后，莱维漂亮地飞进了敌人之间。其中三人受到冲击倒下，成了美少年的坐垫。莱维抱着的母鸡哈尔「咕咕咕！」发出了高亢的叫声。

「你真是太卑鄙了！！」

「你们不也有投掷武器吗。」

凯伊朝无比错愕的少女反驳后，介绍起双胞胎。

「喂，我告诉你们，这两只胖子可没有刚才那个金发小哥轻喔～～？要品尝看看恐怖的肉弹攻击吗，啊？」

「呜呜！」

「很好，我明白啦！上吧，杀熊兄弟！」

明显是骗人的漫天大谎。但是受骗者见到了耸立在眼前的肉团后，双胞胎和蔼的面孔在他们眼里也成了恶魔的化身。

「杀、杀熊！？」

不是啦不是啦！双胞胎正要否定时——

「快点上啦！别呆站在原地！」

两人的屁股被凯伊狠狠一踢。

两步、三步，光是往前踉跄了数步就已相当吓人。小孩子发出惨叫，相同颜色的浓密头发都竖起来了。

「笨蛋，那种谎话马上就能看穿！」

少女瞪着四下逃窜的同伴背影，大声喝斥凯伊以及仍然像是乌龟般倒在旁边的莱维。

凯伊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你这个光靠一张嘴的可恶大骗子！」

「光靠一张嘴就能打赢，我也太了不起了吧，罗哩叭嗦的吵死了～～」

「山神大人会让你们得到报应的，撒坦！神谕果然没说错，你们是会为一族带来不幸的恶徒！」

「啥，恶徒？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不好意思，我们真的有事，没时间再陪你胡言乱语了。拜拜啦！」

凯伊！莱维忽然大叫。

「后面！」

凯伊已经背过身准备捡起游泳圈，听到这句话后连忙回头，只见少女正提起狩猎用的厚刀往他冲来。

「咦咦，骗人的吧！？」

凯伊连忙放开游泳圈。

压低身子抓住对方的手臂。

「给我差不多一点——！我真的生气罗！」

「凯伊！？」

「……咦？奇怪了，怎么回事？」

见到少女的身体出乎预期地远远飞出去后，投掷的当事人凯伊吃惊地看向自己的手。刀子自少女的手中滑落。

看来用平时训练的力道抛人，是不太妙的。

「糟了！？喂，你还活着吗！」

「呜呜……」

然而仰躺在地发出呻吟的少女，听见接下来的话语后，倏地瞪大双眼跳了起来。

「因为平常对手都是那只魔鬼大石怪啊～～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力道，或是担心对方会不会死嘛。话说回来，我才吓到了哩。原来我是只要有心就会成功的类型——？」

就在他弯下腰审视对方的时候，颜面遭到一记重击。

鼻血喷了出来。

「噗啊！」

「我要杀了你！」

「真是活蹦乱跳啊……亏我还这么担心你！啊好痛病痛，咬到舌头了。差不多该住手了吧，我没办法再打下去了，不行，对不起！总之就是这样，再会啦——！虽然我想应该不会再见了！」

倒退数步之后，少年凯伊如脱兔般开始拔腿狂奔。

等等！气得发狂的少女紧追在后。

「凯、凯伊！」

被留在原地的莱维，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手脚胡乱挥舞。虽然想解下碍事的背包，却迟迟无法做到。莱维更加慌乱，不断蠕动挣扎。不知感恩的哈尔（母鸡），更是趁着这个机会抛下了美少年。

「咕咕咕！」

它一边啄着蚯蚓一边远走他方。

「啊！等等、等一下……！母鸡小姐，不，哈哈哈哈、哈尔小姐……！司令会伤心大哭的，所以，请你不要走啊——！！」

「那个臭女人，该不会其实是山姥之类的妖怪吧吁真是纠缠不休！」

凯伊喘着气，嘟嘟哝哝地抱怨。

这座山就像是对方的庭院一样，情势对他太不利了。不管他再怎么甩掉对方，她还是紧迫不放，甚至绕到了他的前头。

再加上流鼻血让他呼吸有些困难。

虽说几乎已不再流血，但是半干的血液黏在鼻子里头，更让人不舒服。

凯伊将手撑在树干上喘着大气，「奇怪了？」嘟哝了声用手扶住脑袋。他的视野变得扭曲，景色逐渐模糊，难以区分远近——

「咕，到了现在才出现症状吗——」

是创伤延迟反应，铁定是因为刚才吃了两记铁拳的关系。

「女人会用拳头打人吗，拳头耶？啊，在我说话的时候又追过来了。」

虽然他已经事先叮嘱过莱维他们，一旦情况不眇就分散逃跑，但是现在连他自己也彻底迷路了。

「真逊啊～～」

从背后传来山姥的声音，不晓得在嚷嚷着什么。

好像在说「等等！」、「那前面是——」之类的话。

谁会等啊，白痴！凯伊脚步蹒跚地自言自语。他不可能真的和一个女孩子打起来。

他拖行时，脚却勾到了像是藤蔓或是老旧绳子的东西，但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

「嗯、嗯嗯～～……？」

然而，如果只是单纯的绳索也未免太重了。

他蹙起眉头看向靴子。仔细一看，红色的绳索竟蠕动了下。

「呜哇～～！是蛇吗——！？」

他一脚将它踢开，往浓密的草丛里头跑去。

霎时，一阵格外强烈的晕眩感袭了上来，他的双脚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完了，彻底完了。我要在这种地方被一个从没看过的女妖怪杀死了吗？

啊，神啊——

临终之前我好想咬一口馒头啊。

忽然间，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原来另一个世界就在地底下啊——才怪，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只是普通的洞穴吗？咦，这洞穴也太深了吧！？真的假的，刚才的话我撤回，还是给我大盘的肉酱炒面吧——！」

3

那个——辛德提心吊胆地看着哈尔瑟迪斯团长顽固的背影出声。

「稍微替她想点办法，你觉得如何呢？」

「宠过头对她本人并没有好处。」

哈尔瑟迪斯盘起双腿环抱手臂，面向牢房的墙壁，紧紧闭上双眼。而在对面的墙边，低垂着小脸的希妲，单手抱着膝盖，用指甲喀喀喀地刮着墙壁。

她不断地小声嘀嘀咕咕，身形薄弱的背影看来简直像是无法成佛的幽灵。

可是……爱操心的辛德书记又开口：

「看起来好可怜呢。」

「辛德书记。」

「是、是的？」

「就算一两天不吃东西，人也不会死的。以上。」

「咚沙！」一声响起，希妲扑倒在地板上。辛德慌忙奔上前去，只见她横躺在地，捂着脸蛋抽泣了起来。

「我～～要～～吃～～饭～～」

「那个，希妲司令……现在我们的身分是俘虏喔。」

「肚子～～好饿喔～～……啊～～呜～～」

「拜托你暂时忍耐一下吧。真的是非常抱歉。」

并不是辛德先生的错呀～～希妲无力地回道。

「可是我肚子好饿啊——」

「对，对了。来玩小游戏怎么样，填字猜谜如何呢？请在空格里写上正确的答案。团长也一起玩吧？」

辛德用指尖在漆黑砂子覆盖住的地板上，写下偌大的字。

「□肉□食」。

当然，正确答案是「弱肉强食」。

希妲慢吞吞地写出答案。

「烧肉定食」。

「真是病得不轻啊。」哈尔瑟迪斯咕哝。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向站在门外的看守人员要求餐点，于是得到了「再等一会儿吧」的回应。

「伊琉里长不久之后就会来此审问你们。」

看守人员如此回答。

从瀑布到这里约莫是一个小时的路程，而且一路上他们都被蒙起了眼睛。

在不晓得周围的情况下被送入牢里。

不久之后伊琉里长终于现身，这才告诉他们遭受如此待遇的理由：

「旅行者，你们来的时机太不凑巧了。」

用一种来自外地的辛德等人也能确切明白的说法。

「我愿意相信你们来此并没有恶意。但是，若是让你们擅自在此游荡，我们也很困扰，所以必须暂时将你们关在此处，敬请见谅。」

辛德有些吃惊，因为对方比预想中的还年轻。看来应该还是位青年。

与那个巨熊男及负责警卫的男人们相比，这位里长看来不但没有什么力气，削瘦的脸颊反而有些苍白。

里长的位子恐怕是从父亲手中接过来的吧。

他一头笔直的黑发留长到了后背中央，算是比较少见。

他戴着金戒指的食指指甲特别短，辛德书记的目光在上头停驻了一会儿后，不禁心生同情。这位里长似乎有咬指甲的习惯，那正是心有不安及不满的证明。

会见里长的期间，希妲始终表现得十分乖巧。不过，也许只是因为肚子饿了。

「暂时是指多久？」

哈尔瑟迪斯开口询问。

「两天。」

「请等一下，里长大人。同行的人与我们在途中失散了，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一我已经听说了。不过，男陛一旦过了十五岁就不算小孩子了。」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嘲讽。

「就算被山中野兽吃掉，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吧？总之我们会帮你留意的，外地人，但是别太期待。你们可是撒坦，也就是不受欢迎的人。认清自己的立场吧。」

说完，里长就转身离开。

门板再度关上，外头的对话传人辛德等人耳中。

「——别为了这点小事叫我过来。」

「可、可是……里长，那些人越过了栅栏啊，如果是普通的外地人，应该会选择往东边沼泽前进的道路。我不觉得是拉亚的法力失灵了，所以才会想到，他们该不会是打算来破坏我们的祭典吧……」

「别管那么多了。」

「可是，里长——」

「你敢不听里长的命令吗！你们到底是相信身为里长的我还是拉亚，说啊！」

遭到斥责的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是这里的主人，伊琉大人——」

然后语带苦涩地回答。

竖起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的辛德等人，轻轻离开门边蹙起眉头。

「好像起了什么争执呢？」

「对话中似乎出现了祭典这个字——还有法力？栅栏是指村子的边界吗……而拉亚是——」

哈尔瑟迪斯一时顿住，希妲轻声代他回答：

「魔女。」

隐居之里的魔女正一个人坐在石室当中。

尽管没有灯火，她在夜间仍能清楚视物。会在祭坛旁边点上蜡烛，并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那些前来寻找身为拉亚的自己的人们。

「——亡师啊，我并没有你那般强大的力量。请你一定要守护着我，让汀希能够平安无事地完成祭典……」

她握紧置于膝上的拳头，喃喃自语。

如果自己更有力量的话，就能够近距离地感受到神的存在吗？也能够预见即将到来的灾难，并且挽留住日渐稀薄的神之气息吗？

村里的人们都信仰拉亚。

所以她必须回应他们不可。

「这是我的使命。我这么相信……不，一直以来都在试图相信。」

但是，人世间不断地千变万化。

久久一次才会造访村里的外地人，身上所配戴的武器以及钢铁长剑，全都坚硬又结实，令他们大感吃惊。

伊琉里长认为他们也应该向外面的世界看齐，鼓吹着外交的必要性。他主张，为了让防御更加坚固，让人民生活更加富饶，应该主动与外界接触。

那个男人受到了外头世界的蛊惑。

这点让汀希感到不安。

而且大多数外地人所信仰的神明，教义都太过崇高——身为拉亚的她真正害伯的，不是武力也不是其他事物，正是那个思想本身。

主神堪萨亚的使徒们，全都正气凛然地不断倡导人情伦理、使心灵平静的方法，以及人类该有的生活方式。

——不可窃盗、不可撒谎、不可犯奸淫之罪。

因为那些理论是正确的，她才害怕外面的信仰。

「要是信仰了那种虚伪的大神，而使得本地居民的内心忘却了本地神只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还没关系。

由于此地交通不便，访客极少，而且外头的人们也认为这里是块无趣、毫无价值的土地。

什么东西也没有，也构成不了任何威胁。

就是这种弱势守护了这座村庄。

被时代摒除在外的我们，想与外头的人们对等竞争，根本不可能——

「…………」

她忽然在风中感受到了某种气息。

不是来自石室的入口，而是从里面传来的。她站起身，拉起衣摆。配合着她的动作，蜡烛的火焰也摇摆不定。原本打算直接走上前去，但她又改变心意，拿起烛台将它举高。

这道气息并不是来自居住于洞穴里的生物，而是人类。

在见到对方的身影之前，声音率先传了过来。

那个人正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

「——这个洞穴到底要延伸到哪里去啊！可恶，脚痛死了～～不不不，我不能输！我要加油啊！」

外头的语言？

发着牢骚的嗓音听得出还是名少年。可以想到的入侵入口，就只有设在远处的地面风穴而已。明明附近已经围起了绳子，以免任何人掉落啊——

竟然连这种事情也没有察觉，自己的集中力真的太过缺乏了吗？为何外地人会闯入这里？

她走过微弯的转角。

少年这才注意到了她手持的灯光。

「有，有人在吗？是谁都无所谓啦，喂～～快救我啊～～！救命——」

少年着急地往前，却扑倒在地。

手忙脚乱的程度教人吃惊。不过，并没有感受到邪恶的气息。少年趴在地上，抬起满是泥泞的脸庞，怔怔地张着嘴巴。

她点了点头催促对方并且折回入口，但是削瘦的少年迟迟没有做出反应，不得已之下她只好回过头开口：

「跟上来吧。」




第三章 迷路的孩子们
1

如果眼前看到的，是一位超级年迈的老人家，或者是全身脏兮兮的粗野男人，凯伊或许还不会这么吃惊吧。

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和自己一样掉进洞穴迷了路。但是又马上惊觉，对方该不会是妖怪之类的吧，于是凝神注视着前方。然而对方既没有角也没有尾巴。

——是人类……吧？

身材比凯伊还要娇小的少女，并未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便往前走了。

「咦！等我一下啦——」

声音形成了超出预料的巨大回音，头顶上方涌现生物的骚动。乍看之下像是黑色蝴蝶的生物，是住在洞窟里的蝙蝠。

不管横看竖看，少女顶多十二岁。

呜哇～～这家伙看来超～～跩的。

但是，不管对方是个多么臭屁又面无表情的小女孩，依然是他的救命恩人。凯伊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因为他从这名少女身上并未感受到明显的敌意。

而且他掉进洞穴时扭到脚踝了。他也不晓得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一处根本无法爬出洞口的地方。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将一大半行李丢在原地。

然后就不断往前走，拼命寻找可以通往地面的洞穴——

最后终于遇到了这名少女。凯伊拖着右脚跟在她身后。少女的走路方式十分缓慢，即便凯伊的脚受了伤，跟在她后头也不觉得吃力。

「我原本也拿着火把，不过它到中途就熄灭啦……毕竟火把也是临时才做出来的，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哩。哎呀～～不过还真是累死我啦，这个洞窟也太复杂了吧！」

「这里很安全。」

「咦？」

噢，说话了。

「你掉下来的那个直向洞穴，村人无事不会靠近。」

「总觉得你那种说法，好像是说会掉下来的我太笨了耶。」

「水。」

来到点着烛火的祭坛后，少女举止轻柔地曲起膝盖坐下，并将一旁的水壶指给凯伊看。似乎不再打算给予凯伊帮助。

都来到这里了还无视他吗，是吗？

「噢噢，真是得救啦！」

凯伊毫不客气地直接对着壶口咕噜咕噜灌水，洗了洗手后又脱下靴子，观察脚的伤势。扭伤的脚踝肿了起来。没有伤药的情况下，他只能撕下一截衣袖用水沾湿，贴在脚踝上。

期间少女一直以侧脸面对他，双眼也闭着。

依然不肯轻易开口。

那种态度仿佛在说，她并不把凯伊视为人类，而是一只刚好闯进来的野猫。

漆黑的发丝配上雪白的装束。

与刚才遇见的孩子们明显身分不同，系在身体较高位置上的饰带则是金色的。那是真正的金丝织锦吗？一秒钟也无法安静的凯伊，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例如与同伴们走散的事、与当地的孩子打架掉进洞穴里的事、原本是为了温泉才会来到这里的事等等——

「话说回来，这里是出口吗？」

「…………」

「你住在这里吗？」

「…………」

「喂，你有没有看过我的同伴啊？」

「…………」

「啊，是吗。看来你什么也不知道呢～～？哎呀～～真是头痛。」

虽然他已经习惯面对沉默寡言的人了，但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无视到这种地步，还真是舰尴尬。

不不不，搞不好是他讲话太快了她没听清楚。

「没有出现死者。」

「咦？」

凯伊边穿鞋边反问。

「你说啥？」

「连我是谁都不晓得，就来到这片土地吗，小男孩。」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语调，让凯伊介意起来。明明说的话那么古怪，却无法打哈哈带过——因为对方身上散发着一种压迫感。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啊！我们也才刚见面，而且谁会知道这种地方有住人啊？还有，小男孩是指谁啊，我的名字是凯伊！更何况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才刚吼完，他的肚子就大声叫了起来。

真是糗毙了——

「…………」

少女挽起宽松的袖子，自祭坛上疑似置放供品的台座，取出放在四方形盘子上的点心。

被类似竹叶的植物叶子包起的点心，一旁还装饰着鲜花。

「要给我？可是只有一个耶。」

「不打紧。」

「不行不行，你的年纪比较小啊，这怎么可以呢！不然我吃一半就好了，喏。」

凯伊将看似麻糬的蒸蛋糕分成两半，将另一半放回去后，收到的回应却是奇妙的沉默。

「——竟做这种不怕死的举动。」

「什么啦？这样子不对吗？」

凯伊晈下点心，同时反问对方。

这是喜庆时制作的特殊点心吗？无论是叶子的包扎方式还是味道都格外高级。有着果冻及麻糬般的口感，还有山羊乳及淡淡的姜的香气。冷藏之后再吃似乎风味更佳。

「我是这块土地的拉亚。」

少女说道。

是种不在后面加上「臭小子」会显得很奇怪的语气。

「咦咦咦？」

他舔了舔手指，思索了一阵之后开口问道：

「那是什么？」

「…………」

因为对方像昆虫一样表情都不会变，所以很难判定，但是搞不好已经受不了他了吧。少女斜眼瞟向凯伊，又将视线拉回岩壁上。

「也就是巫女。」

凯伊瞪大双眼，不由得探出身子大叫。

「巫女！？真的假的——？」

凯伊猛然回神似地环顾四周，以一副充分理解的表情问道：「啊！难不成——你是为了修行还是什么的，才会被关在这里吗？」

「…………」

她摇摇头否定。

「是、是吗，那就好。真是辛苦啊～～明明年纪这么小居然得当什么巫女，你真是了不起呢。啊，对了，所以你才会表现得这么臭屁吗！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司令以外的巫女呢。这世界还真大啊～～」

「司令——……？」

「嗯，就是我们团里的大小姐，她应该也一起到这里来了吧——得快点找到她才行。」

凯伊又喝了口水之后，漫不经心地回答。

「啊，被我弄脏了吗，真是糟糕——」

见到雪白的水壶被自己脏污的手掌黏出一个手印后，他连忙用衣袖擦拭，却让脏污的范围越加扩大。正当他用袖口拼命擦拭的时候——

「…………」

少女忽然站起身来，吓了凯伊一跳。

她半眯起眼低头看向他。

「是侍奉哪一位神明的巫女？」

「咦？当然是堪萨亚神啊。不过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被各种不同的神明附身，我也一头雾水。我只是随行的团员又是一般老百姓，实在搞不太清楚。」

少女默不作声地摘下斗笠，用衣袖挥灭剩余的烛火。不晓得她是感应到了什么，凯伊完全摸不着头绪，

周围陷入黑暗。

话声阴森森地响起。

「你们是毁灭的使者吗，小男孩？」

「嗄！？」

凯伊发出有些变调的大叫声，不久后感觉到转过身的气息。

「等、喂！给我等一下！至少说明」下吧！」

「…………」

没有告知凯伊理由，黑发少女加快脚步离开石室。

「莫名其妙……！」

这处洞窟的出口隐藏于偌大瀑布的后方，所以充满了冰冷的湿气。凯伊回过头望向方才走出来的巨大洞穴。

呜哇～～超厉害的～～这是人工挖掘出来的吗——真有毅力啊。

内部的确是表面崎岖不平的天然洞窟，但是瀑布后方这个空洞应该是后来才被挖开，再与天然洞窟连在一起的吧。

凯伊护着扭伤的右脚，紧跟在少女身后，一跛一跛地走在与瀑布衔接的沿岸河滩上。

外头耀眼的阳光让他一阵晕眩，脚瞬间踩到生苔的圆石，差点跌倒。瀑布的周围是陡峭的岩壁，仿佛茂盛翠绿森林的色泽融进了内部般，就连岩石表面也染上了一片青色。

凯伊扯开嗓子大喊：「等一下！」音量几乎不输给瀑布的轰隆巨响，然而黑发魔女完全不理睬他。

她走上红花缤纷绽放的河堤。

「故意无视我吗，喂！」

「…………」

「欸，我不晓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我们不是可疑的人物喔——我们是从〈米特兰达〉来的，所以你可以相信我们——」

这些话是为了让对方安心。

〈米特兰达修道会〉的主要事迹就是为世间、为人民竭尽全力。凯伊心想只要报上这个名号，少女也会放下心来吧。然而——

「……！？」

这份好意是白费了。

魔女回过头来，双瞳中映射出的是无庸置疑的冰冷拒绝。

先前在蜡烛火光的照射之下，凯伊根本看不清她瞳孔的颜色，但如今仔细一看，那颜色仿佛是鲜血滴落在冰上所呈现的深邃红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赤红色泽。

凯伊不由得呆在原地。

隐居之里的巫女以让人发毛的平淡语气开口：

「绝不能让你们唤来〈米特兰达〉。」

脸上面无表情。

「抓住他。」

一声令下后，人影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2

多半是因为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吧。

希妲突然张开双眼。

一直嚷嚷喊着：「肚子好饿。」最后哭着沉入梦乡的女司令，在牢饭送上来之后猛然起身。

「哎呀哎呀哎呀！看起来好好吃喔～～」

一脸笑容可掬。

明明在她耳边呼唤她的名字也肯不起来的，真是势利啊。

「好像是粗粮和山上的野菜。」辛德说道。

「这样就很好了～～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开动罗～～」

展现出让人傻眼的食欲后，美少女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成山的蒸煮食物。接着，她想起还是要表示一下贴心，便开口招呼他们两人：

「啊！哈尔先生、辛德先生，你们也不要客气尽管吃喔。」

哈尔瑟迪斯发出干笑，先接过了碗。

「我们尽量。」

但是爱操心的辛德书记还是没有食欲，无精打采地坐在简陋的木台上，拨弄碗里的饭菜。

「都这种情况了，他们应该不会多此一举地做出下毒的举动。辛德书记，你安心吃吧。」

「啊，是的。」

「对啊～～而且他们若是牢房里杀了我们，光是要搬运哈尔先生的笨重遗体就是件非常辛苦的事呢！」

「你居然可以一边吞那么多东西，一边说话，还真是厉害呢。」

「不不，还好啦，这不过是淑女应有的修养。」

「淑女才不会用那么大的碗公吃饭。先不说这个，好像又有人来了。」

「啊，请等我一下，至少等我把这一碗饭吃完——！」

但对方并未等她。

为了到来的高贵访客，门板大大敞开。

走进牢房里的白衣少女看也没看一眼男性囚犯，而是直接将小脸转向抱着大碗不放的希妲。

「…………」

即使看到这种景象，少女的脸上也看不出受到特别冲击的样子。

那是一张仿佛抹去了所有人类情感，宛如人偶般的白皙脸孔。

另一方面，没表现过怕生行为的〈米特兰达〉女司令，带着毫无紧张感的表情，亲切地回以微笑。

「你好啊～～」

两手还牢牢握着碗。

哈尔瑟迪斯真想掩住自己的眼睛。

「拉亚，巫女大人。恕我冒昧，但是您并没有必要特地前来这种地方。就由我来告诉他们——」

巫女举起手掌，让同行的老人安静下来：

老人将头垂得更低，退往门外。

——这位红眼睛的少女，铁定比里长还要受人敬畏吧。

辛德书记十分吃惊，与哈尔瑟迪斯面面相觑。

少女观察了希妲好一阵子，但不晓得是被希妲吃着特大碗饭的行为吓到了，还是感到错愕她与到来的时候一样，毫无预警地又离开了。是冒牌货吗——仅留下了这句低喃。

直到许久之后，哈尔瑟迪斯才察觉到这幅场景的古怪。

希妲没有报上姓名，对方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有件事情要向各位报告。」

目送巫女离去后，白胡子老人站在门口，转身对他们开口：

「我们发现了你们的其中一名同伴，只是——」

「被他逃了？」

里长反问。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听见下属的报告后，里长蹙起眉头，认出正要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自衣装束一行人后，扬声唤住他们。

他若是没有出声的话，对方会直接回去吧。

「拉亚，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命令村民捉住那名少年，尔后他逃走了。就只是这样。」

巫女缓缓抬起眼眸，转而反问对方。

「倒是你，为何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关于撒坦之事。」

「——你是巫女，现在又正负责重要的祭典仪式，我只是希望你专心集中在祭典一事上。」

「那名少年说他们来自〈米特兰达〉。」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那是真的吗？」

里长吃惊地放大音量。

「里长也不晓得吗？」

「我第一次听说。不过，这样正好，能替我们向山神塞尼格询问一下，看祂有何指示吗，拉亚？确认这对于一族的未来而言，是吉兆还是凶兆。你是特别的人，十岁就担任了巫女的职位，如果是你的预知，铁定不会有错。」

里长以谦逊的语气询问。

「伊琉。」少女呼唤他的名字。

「预知是神只主动降临之物，人类主动窥探无法得到神明的指示。」

「是啊，你总是这样，连试也不肯试一下！」

「…………」

巫女望向远方要塞的外壁，侧脸显得超凡脱俗。

既不辩解也不反驳。

里长露出哀伤的眼神。

「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巫女。」

「身为里长的觉悟，早已存在于你的心中了吧，伊琉。」

「你就是要彻底反对我的做法吗？」

「两者都不是。」

这在里长伊琉耳中，听来仿佛毫无一丝情感，舍弃一切。

「拉亚——」

「巫女能做的就仅是侍奉神明——禁止干涉政务。」

不批评他的做法，同时也不支持。

拉亚是这么说的。

他握紧置于身侧的拳头。

「我并不是要大家舍弃神明，我是想守护祂啊。守护这片土地、村民、还有神只！为此我需要你的力量。这并不是为了我，即便是为了村民向你请求的话，你还是无动于衷吗？汀希姐姐。」

「…………」

黑发巫女转身背对弟弟。

为了不打扰到谈话，站在走廊另一旁待命的侍女，立即低垂着头跟上巫女。随着一群人移动时衣裳发出的沙沙沙声响，少女率先步下楼梯，最终消失了身影。

拉亚出发前往进行祭典最后的准备。

里长一拳敲向圆柱，低下了头。

「结果我还是孤独一人。」

姐姐是被神明选中的人，岁月在她身上停止，始终维持少女的模样。而这样的她，无论面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动摇，有时还会说中未来发生的事情。

她能当上拉亚并不是因为里长的血缘，而是才能。

与她相比，自己又如何呢？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也有资格当上一族的领导者。

「用我自己的方法！」

3

逐渐西沉的夕阳光辉下，艾思堤尔追在哈尔瑟迪断团长等人身后，抵达了山脚下的原野。

原本应该很快就能解决的要事，却拖延了太多时间。为了向希妲等人报告，原来仅要半天就能追上的其他团员部还停留在城镇里，他才会独自前来，然而——

「那些士兵是怎么回事，临检吗……？可是今天一大早通过的时候，根本没有士兵啊……」

此处明明不是关口，在街道通往岔路的交叉口上却有武装士兵严阵待命，一一叫住行人。

乍看之下，大多数人似乎都顺利得到了通行许可。走在艾思堤尔前头的商人马车哒哒哒地再度前进，〈黎明使者团〉的女骑士于是跟着策马向前。

「你不是当地的居民吧，要前往哪里？」

「我要到山上去。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那里禁止他人靠近，尽速回头吧。」

「理由是什么？」

艾思堤尔坐在马上询问。

年纪尚轻的盘查士兵见到艾思堤尔贵族般的姿态后，不由得退缩。

「靠、靠近那里太危险了，」

艾思堤尔可不是那种说一声：「喔，是吗。」就放弃的性格。

「危险？虽然你叫我回头，但是要回到最靠近这里的旅馆，必须再费半天的路程。就算现在出发，抵达也是半夜了。明知如此，你还是不准我过去吗？如你所见，我是一名旅人，你要我在这种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地方露宿吗？这样难道就不危险？」

一开始他就有露宿荒野的打算，现在是故意这么说的。

「不，只是，就算进不了城里，一般民家也应该能借宿吧。」

「你这是无理的要求。」

「我也无可奈何啊——周围这一带已经下了封锁令，你就死心吧。」

「封锁？」

封锁这种偏僻的山区，是要做什么？

艾思堤尔吃了一惊，有些错愕。

他不晓得山区里头有村落，便以为：「是有穷凶恶极的犯人逃进山里头了吗？」如果是的话，铁定是非常凶残的恶徒吧。

「接下来是要进行搜山之类的活动吗？我一同旅行的伙伴为了泡汤疗养而早一步上了山，为了找他们我才会来到这里，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是不可能离开。我必须尽快赶去，能请你让我过去吗？」

「我也很同情你，但恕我无法让你通过。这是主人的命令。」

「主人是？」

士兵说出附近城镇领主的名字。

艾思堤尔蹙起眉头，另外也发现到全副武装的土兵数量逐渐增加—士兵抵达后，以部队的形式分散各地驻守。

他开始担心起希妲等七人的安危。

「请你让我见见指挥官吧。」

强行让对方带自己去见指挥官后，艾思堤尔就开始凌厉地质问指挥官。

「旅人啊，这座山里头究竟隐藏了些什么，你根本不晓得。没办法，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就告诉你吧。」

指挥官的口气十分沉重，表情明显感到困扰。

然后用着威吓般的语气开口：

「隐居在这座山里的居民是邪教徒，信奉着邪恶的神只。」

艾思堤尔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大吃一惊。邪教这个词汇极少被人使用，他也从未听过。

因为尽管堪萨亚被奉为主神，但是现今创世神话当中的诸神依然受到各地人们的敬仰。

会特别称呼为「邪教」，就表示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虽然居民试图将邪教信仰隐藏起来，但我们已经取得决定性的证据，为了举发他们，现在才会展开行动。——全能的堪萨亚神啊，请赐予我们祝福吧。」

指挥官的会使用这么有礼貌的口气，显然是因为面对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

「证据？」

「没错，明天晚上他们会举办邪教的祭典。为了取得确切无比的铁证，这正是绝佳的机会。」

「但是这种事和我们没有关系。难道你们打算将其他国家的人也卷进来吗？」

「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我们才会像这样——」他摊开两掌。「封锁整座山啊。是你的同伴运气不好——」

「…………」

对方的说法十分合理。

然而艾思堤尔怎么样也无法信服。他不晓得双方之间究竟有多么不和，但却感受到一种难以雷喻的不恊调感。

投入的士兵数量太多了，似乎连侦察兵也早已派出去。

不久之后太阳就要西沉——

站在简易的帐篷下，艾思堤尔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一定要尽早将这项危机传达回去，让留在镇上的团员知道。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在这种封锁严密，自己又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一个人闯入山中。他紧咬着牙点头致意。

「遵照你的忠告，我现在就先行撤退。不过，我还会再回来的，一定。」

「如果你想那么做，就请便吧。」

指挥官耸了耸肩，露出微笑。

「指挥官。」士兵走上前来报告：「东北方的废弃遗迹那里——」

艾思堤尔转身开始迈开步伐，这时，传入耳中的可怜啜泣声让他猛然停下脚步。

「这个声音是——」

刚从山中被救回来的两名遇难者，像是泥土馒头般浑身泥泞，瑟瑟发抖地站在士兵当中。

慢了几拍之后，他们发现了对面的艾思堤尔。

双胞胎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放声大哭，同时跑了过来。

见到肉墙朝自己冲来时，艾思堤尔虽然心中一惊，但是耿直老实的个性让他没有逃跑，正面接下了沉重的身体冲撞攻击，踉呛往后退了数步。

双胞胎两人要是再不恢复冷静的话，他有可能会直接被推到边境去吧。

「庞丁、菲兹！」

4

众人点燃了营火。

为了庆祝三年一度的祭典盛事，村民都显得兴奋不已。

太鼓、笛子与大钟的乐声响彻云霄。

凯伊屏住气息，偷窥着村中广场上的热闹宴会。

「——还真是热闹啊～～唼！我倒是浑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哩。」

看来村里居民全都聚集在这里了，连里长与年幼的孩童也不例外。

他从缝隙之间试着张望四周。

可惜的是，现场找不到任何一名同伴的身影。

他会那么确定，是因为——

「所有人的发色部好像喔，如果是司令或小姑娘那种金发站在里头，应该很快就能认出来吧……」

没有一位村民的发色是像凯伊这样的红色，或者是双胞胎那种明亮的茶色，全都是灰褐色或黑色的头发，就连长相也都莫名相似。

凯伊在瀑布的洞窟那里甩掉追兵之后，就混进大批被运往中心地带的村人行李当中，潜入村庄。追捕的人眼见少年逃掉之后，并没有再穷追不舍。他们大致搜索了一次周围，听到钟声暗号后就返回村里了。

凯伊对此大感不可思议。

——对了，一开始的臭小鬼也说过「现在出去的话，我还能放你们一马。」这句话。他们是在隐瞒什么，所以不让外地人接近吗？这处位于中心的部落兼顾要塞的功能，只要完全关上拴着木桩的外墙，外人就会难以入侵。

凯伊揉着隐隐作痛的脚踝。

话虽如此，他真的太乱来了。能够甩开追兵几乎算是奇迹。

要是又被追赶的话，就不晓得逃不逃得了——

祭典无论在何地都大同小异，就是人们可以自日常生活当中获得解放的盛大日子。美酒与佳肴，唱歌与跳舞，呈现出跳脱常轨的狂热。

盛在具有支架的大盘子及锅子里的食物，也有凯伊未曾见过的菜色。

感觉到肚子大声叫了起来的同时，凯伊从马车上覆盖的草蓆中微拾起头观看——然后，察觉刦人们的吵闹声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仪式似乎即将开始。

「啧，是那个女娃儿。」

乐声停止，穿着红色衣裳绑有漆黑锦带的「巫女」滑行似地现身。

村人闭上嘴巴，像是缓缓扩散开来的涟漪般，自巫女的四周往后退开。一头粗壮的牛被牵了出来。

三名大块头男子合力将牛围在中心，将它的头固定在台上。

两手捉住牛角的男子，体格是其中最壮硕的。

巫女站在一旁。

手中拿着垂有五色鲜艳布条的铃铛咏唱神谕。

「呜哇……！」

凯伊险些尖叫出声，慌忙捣住自己的嘴巴。

牛的鲜血喷溅而出。

当捉着牛角的男人扭转祭品头颅时，几乎同一时间，斧头也砍落了牛的脑袋。

猛然向上喷起的鲜血洒向巫女全身，也从她如蜡般白皙的下颚滴落下来。巫女的眼睛连眨也没有眨一下。

欢呼声撼动了整座广场，居民们再次动了起来。

「感谢丰收——」

「在此诚心献上三年、三月、三日生的动物，向您祈求。」

「欧布拉克、欧布拉克、欧布拉克……」

沉醉于鲜血的嗓音，歌颂着神与巫女。

「真的假的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起眼前这幅令人毛骨悚然的虐杀场景，那名脸色毫无变化的巫女，让凯伊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从牢房被移往客房的三名撒坦，也听见了祭典的热闹声响。不知为何，伊琉里长似乎决定礼遇他们这些囚犯。

仅能听到声音的情况下，能够取得的情报实在太过稀少。

他们遭到软禁是无可质疑的事实。

哈尔瑟迪斯与辛德书记对于稍加改善的待遇，可没办法敞开心胸感到高兴。

「外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祭典开始了呢～～」

哈尔瑟迪斯将拳头置于覆盖住的窗户边，回过头来。

然后跨着大步走向冷静镇定的希妲，自上方俯视着她开口问道：

「附近应该没有看守人员了，所以我说……你也差不多该说出实话了吧？」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座村落了吗？是基于某种目的才会到这里来的吧？说要泡温泉不过是借口。」

辛德吃惊地看向两人。

「不，我完全不知道唷～～」

「…………」

「相信我，是真的喔，哈尔先生。我只是想吃温泉蛋而已！」

「那么，一切部是偶然吗？」

「是的，没错。」

「对你那种比起中彩券更常遇到麻烦事的才能，我真是佩服不已。」

希妲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哈尔瑟迪斯，沉稳说道：「哈尔先生，你真是心浮气躁呢～～」

「那是当然。」

尽管说话口气并未显得暴躁，也没有在房间里头走来走去，但乍看之下十分冷静的哈尔瑟迪斯，却因为拼命压抑着愤怒，骇人的压迫感增加不少。

「你问我我也很头疼呀。你这么做，应该叫做迁怒喔～～？」

「那、那个，这里祭祀的神只不晓得是哪一位？身为一介学者，我真的很好奇啊。」

辛德书记贴心地改变话题。

「你们两位知道吗？」

哈尔瑟迪斯露出问这种问题做什么的表情。

希妲镇定地回道：

「我们所熟知的，以堪萨亚神为首的诸神当中，仅有一个共通点。你们认为那是什么呢？」

「咦？」

「哈尔先生知道吗？」

「没有特别想到什么。」

「除了修道院总部认可的绅只之外，我能想到的就只有祖先崇拜了呢……伟大的帝王与英雄会被奉为神明，使得他们的名字流传至后世。」

「那是圣人而不是神，不是吗？」

哈尔瑟迪斯难得插嘴。

「是的，团长，你说得没错。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并没有特别去区分圣人和神只。」

「我不懂你的意思。」

「请你回想一下开国大帝吧。」辛德举例。「统一了诸国的初代帝王是位伟大的人物。他甚至也能自称为『神之子』吧。但是，他没有那么做。比起让自己成为神，他反而是从广为人民所接受的诸神当中，选择了堪萨亚神为主神，并且进行传教。」

「…………」

「然后同时，才会订定出圣人终归只是名人类的差别。」

「不管是神明还是圣人，受人崇拜这件事都一样吧。」

「哎呀～～哈尔先生，真是乱下结论呢～～你这样算是名圣职人员吗？」

「请你别管我。」

团长蹙起眉头。

哎呀呀～～辛德出面打圆场。

「不过说到了重点喔。初代帝王之所以不自称为神，恐怕是为了要让帝国的根基更加确实稳固吧。」

「也就是说？」

「统一，也就是要侵略他国。对于遭到侵略的国家而言，大帝是敌人吧？」

「嗯，的确。」

「所以根本不可能立即承认战败并投降。如果这时候又听到对方说：『大帝是神，快点崇拜他吧！』他们会乖乖点头说好吗？」

「——不可能吧。」

「没办法呢～～」

团长抬头看向天花板，希妲则点点头。

「嗯，所以呢，初代帝王拥有长远的眼光，考虑到了未来的事情。圣人虽然会在各个地方及时代不断出现，但是神明却是普遍的。而且信奉着同一神明的人们之间，容易引发共鸣。」

沉思了一阵之后，哈尔瑟迪斯喃喃开口：

「为了便于统治而利用宗教？利用神明吗？」

5

天空出现了云层。

染上了墨色的雨云遮住了月光，使得漫长的夜晚一开始就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身材矮小的佣人前来呼唤他们。

「——主人要接见各位。」

「怎么办？」

哈尔瑟迪斯坐起身询问希妲。又小声补充了句：

「搞不好是某种陷阱喔。」

「哎呀，哈尔先生真是的～～年轻时就爱担心，会老很快喔～～」

「是你太悠哉了！」

「主人为各位准备了简单的宴席。」

佣人低头致意。

「哎呀！有好吃的东西吗！？我去我去、当然要去罗～～！」

「…………」

希妲立即精神百倍地拉起哈尔瑟迪斯的手臂。

身材壮硕的卫兵也跟在四人身后。应该是在防备着壮硕的哈尔瑟迪斯吧。希妲踩着轻快的步伐，对于卫兵一点也不感到畏惧，板着臭脸的哈尔瑟迪斯及老实的书记则跟在她后头。

——人还真少啊，哈尔瑟迪斯心想。

走在点着灯火、两旁建有圆形栏杆的长长走廊上时，他问向身旁的一名男子：

「里长大人现在也相当忙碌吧？」

「谁知道呢……」

很敷衍的回答。

对方似乎心不在焉。感觉得出来那个人的心思都系在外头的祭典上，显得心神不宁。

「负责主持祭祀的是拉亚大人。在结束之前，里长大人也没有任何事可做。」

顶多只能加强巡锣，确保不会有狂欢闹事的人出现而已。

对方的警戒程度跟一开始截然不同，是因为囚犯已经逃不出去，所以放下心来了吧。其实，直到现在，村人似乎都不太在意希妲等人的存在，或者该说，根本没放在眼里还比较正确。

「希妲？」

见到希妲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怔忡失神，哈尔瑟迪斯出声叫唤。

「啊，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唷～～走吧！吃东西吃东西罗～～！」

在已经摆好宴席的房间当中，里长独自一人等侯菩他们。

让其他人全都退下之后，他开口说道：

「请坐，好好放松一下吧。不好意思，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

对于伊琉所说的「请安心享用」的社交辞令，希妲虽然客套地回应：「让您费心了～～」同时还是扑向了眼前的美食佳肴。

淋上了碎胡桃酱汁的烧烤美食、山中栽种的水果、以及漂浮着红色兽肉的汤羹等等，陆陆续续地消失在她的胃袋当中。

一开始还显得从容镇定的青年，见到她非比寻常的吃相之后也哑口无言，

「请你稍微克制一点。」

哈尔瑟迪斯小声告诫，但是当然阻止不了希妲的食欲。她以优雅的指尖捉起馒头后，没两下就吞个精光。

「话说回来，里长大人，你知道温泉蛋这项食物吗～～？」

「希妲小姐。」

「温泉蛋——？啊嗯。」里长一脸不知所措地重复一次。「很不凑巧，现在并没有。村里有三处温泉，但是都位在偏远的地方。」

那种东西有特别好吃吗？他的脸上出现这个疑问。

「是吗……」

希妲失落万分。

「依男人们告诉我的情报看来，小姐，你似乎是这一行人的领导者？」

「什么？你在指哪件事情呢？哎呀！这个布丁有着非～～常奇妙的味道呢～～！嗯～～水果味好浓郁真是太好吃了！啊，可以再来一个吗？」

「——请便。」

里长以讶异的神情看向三人。

他没有伸手触碰过食物，手上酒杯中的酒也没有减少。

「这个谷物是什么呢？黑麦吗？」

「没错。这里的土地并不适合农耕，所以收成不多，但勉强还足以让村民温饱。你是学者吗？名字是？」

「啊，是的，我叫辛德。」

中年书记拘谨有礼地回答。

「这边这位大人是？」

这回看向哈尔瑟迪斯。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名护卫而已。——小姐，你难道都没听过节制这两个字吗？你吃太多了。」

「因为人家正值发育期嘛～～」

「发育期？」哈尔瑟迪斯面露狐疑，

「啊！哈尔先生，你刚才是不是看着我的胸部，然后哼笑了一声啊！？」

「不，并没有。」

「是吗。你不吃了吗？那么就由我——」

「请住手。」

「就由我来喂你吃吧！来，嘴巴张开，啊～～」

「恕我打从心底拒绝。」

「咦～～？」

见到一板一眼的哈尔瑟迪斯与毫无紧张感的希妲之间的互动后，里长放弃插嘴的打算，将矛头转向看来最正经的年长者辛德。

「我们为何会隐居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咦？呃，不……」

辛德眨了眨澄澈的双眼。

「跟我说实话没有关系。我们是被遗忘的子民，与邻近城镇的交往几乎等同于零——虽然久久一次会有你们这样的旅人到来，但通常都在没有察觉到村落的情况下就直接路过了。不是本地人就会迷路——因为我们的祖先，就是以此为目的建造出这处村落的。」

「为了不让人找到村落……是吗？」

「没错。祖先不喜欢来自外界的干涉。」

里长的焦躁神情褪去，接着开口。

并且尽可能放慢速度说明：

「据说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但是，那是胆小鬼的生存方式。」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们呢？」

「因为我想和外头的世界串起连系。」

伊琉里长单手拿着酒杯说道。

辛德有些困惑，还无法厘清里长的意图。埋头狂吃食物的希妲和唠唠叨叨不停劝导的哈尔瑟迪斯，完全是在状况外。

最后，依然背对着他的哈尔瑟迪斯，才若无其事地用着辛德可以听见的低沉音量说：「别问太详细比较好喔。」

那个背影仿佛在说：「麻烦的事别来找我！」

「嗯、嗯，我也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里长转动着杯中的酒，没有注意到这段对话。

「你似乎很有学问呢，辛德。」

「咦，是的。嗯，还好啦。我曾经在亚列塔的学校里研修学问。」

「喔～～那真是了不起！」

伊琉探出身子。

「听说最好的私人学校都聚集在那里。你还是单身吗？」

「咦？不，我妻子已经早一步离开人世了，不过育有两个小孩。」

「嗯～～？」

里长的表情有些怪异。

这时希妲一边剥着无花果皮，同时插嘴说道：

「辛德先生真的非常聪明唷～～很照顾我们，而且人品也非常好喔。明明当过宫廷里的学者，却从来没有摆过高姿态，总是很细心地指引我们呢。对吧，哈尔先生？我说得没错吧～～？」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头脑不好。」

「不不不，哈尔先生不是有着非常棒的屁股吗！哎呀真糟糕，我这人真是的～～呵呵呵呵！」

「你真是太不知羞耻了！」哈尔瑟迪斯毫不留情地骂道。

他完全成了唠叨不休的老爹。

「总之。」希妲笑容可掬地继续说道：「辛德先生你也用不着顾虑我们唷～～幸好这里就只需要注意我一个人的意见。」

「咦？这是什么意——」

「我们都相信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唷。所以我们不会插嘴打扰，你就和里长大人慢慢地聊吧～～？」

「…………」

察觉到希妲的阴谋之后，辛德脸色惨白。

——这位女司令试图让里长以为，最年长的辛德才是一行人的代表！

另一方面，哈尔瑟迪斯的眉头只是抖动了下，就以平静的语气说：

「是啊，辛德，就交给你了。」不只没有阻止希妲，反而还推波助澜。「真要说的话，我对其他土地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也没办法口齿伶俐地跟别人对谈。」

辛德在内心暗暗哭泣。

团长铁定觉得很麻烦吧。一定是。

但是，这位年轻的里长确实在试探什么。而且他突然改变态度，也令人觉得相当奇怪。

为什么会突然问起家人的事情呢？

该不会是因为，他认为辛德等人都是〈米特兰达〉的正式会士吧？正式会士因为是圣职人员，所以全都单身。

一般而言，没有人会将学者模样的辛德，误认为是全为武人的〈米特兰达〉会士，但是这种封闭的山村当中，可能并未掌握关于〈米特兰达〉的正确知识……

难道是真实身分已经败露了？对方知道他们是〈米特兰达〉的使者？

不对，里长还没有百分之百确定——感觉上是这样。

要是这时粗心大意说溜了嘴，可能会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

「放心吧。」团长又开口安抚。

「虽然这样做在里长大人面前会显得失礼，但是我对自己的武艺相当有信心，就算牺牲性命，我也会保护你们两位的安全。」

所以，尽管安心说没有关系——正是这个意思。

「那、那真是太感激……了……」

「还真是可靠啊。」

里长爽朗地笑了。

看来哈尔瑟迪斯的豪迈不羁，反而解除了他的警戒心。

「刚才你说——想和要『外头』串起连系是吗？」

辛德浑身冒着冷汗，提出里长刚刚说过的话。

「没错。」

「具体说来，你是打算怎么做？」

「第一步是解除环绕在村落周围的结界。」

「结界……？」

听见不熟悉的词汇，辛德怔忡反问。

「你说结界，也就是指——某种无法破坏的墙壁吗？」

「是的，我们这块土地是由拉亚……不，是受到了某种特殊力量的庇护。希望你们不要误会。」

伊琉抬起掌心。

「那原本是为了防阻邪气所设的。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咒法。」

「真是非常抱歉，但我有些无法相信。那个……你说有结界是吧，可是我们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现啊。」

辛德虽然犹豫，仍是老实回答。

没想到，里长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语。

「因为，你们穿越了结界走进来。」

「咦吁」

「大多数的人，只要来到此地，一定都会迷失方向。结界的功能就是如此，然而你们却没有受到影响。」

里长微微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们，语气凝重地宣告：

「我认为这是吉兆。」

我有样东西想让你们看看——黑发里长站起身。

「我决定下个赌注，相信你们是善良的人。是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伟大力量主动接纳的，特别的人们。」

见到司令那种异于常人的食量之后，还能说出这种话，哈尔瑟迪斯不禁咕哝：「他到底是胆子太大，还是根本不知世事到了极点啊？」

辛德也如此认为，但保持缄默。

「过来看看吧——长年以来，我们一直隐藏并守护的宝物。




第四章 异神的胎动
1

「——找到了。」

有个声音说道。

「传闻中的冒牌圣女一行人，居然会来这种地方悠哉地进行温泉之旅，真叫人不敢置信。」

声音的主人立于夜晚的山中，哼了一声。

「真是粗糙的结界，到处都是破洞。隐居之里里头好像也有魔女，但看来力量并不强大。这位魔女要怎么处置？」

「别管她。」

另一道声音回答。

语气相当冷淡。

「为什么？他们是异教徒吧？顺便收拾他们吧！可以成为不错的伴手礼喔？」

「那不是我们的任务。」

「呿！真是无聊。唉，算啦——进展顺利的话，下面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会替我们收拾掉吧。」

「正是如此。」

「那么那群人……〈黎明使者团〉呢？」

询问的话声听来十分开心。

「他们是敌人，会扰乱秩序。」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那些家伙也真是笨蛋呢，听到是周游列国之旅后竟然还信以为真。」

「…………」

「欸，要不要打赌啊？看看〈米特兰达〉的冒牌圣女与杂碎们能不能存活下来？」

「闭上你的嘴。」

「真是无聊～～」

「你感觉不到充满在这块土地上的气息吗？」

「嗯？——啊，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呢。相当巨大又古老，而且还非常疲倦。但是，那又怎样？」

最初的话声笑着说道。

他捡起掉落在地面上的鸡羽毛，放在手心上。

「就算有东西栖息在这种地方，那也绝对不是什么神只。因为神明呢……你也知道吧，都会幻化为人类的形体啊。除此之外的所有东西——」

他压扁手中的羽毛。

「不过都是肮脏的垃圾罢了。」

尔后，两道影子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2

「你们两个真的没有受伤吧！？」

「是、是的！对不起……！」

一听到艾思堤尔提高音量，双胞胎缩起圆滚滚的身躯连忙道歉。艾思堤尔撩起白金色的发丝，让口气平静下来。

「不，我并没有在生气啦……抱歉，我不该对你们大声怒吼。」

他透过昏暗的夜色，看向远处扎营的士兵部队。

营火的数量不多，但那只是障眼法。远比可见到的数量要多上许多的士兵，正在那里集结。

「我、我们，和大家走散了——」

双胞胎轮流开口说明。

虽然凯伊叫他们先走，但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树枝指标，却在一处小瀑布前方就中断了。

「这个东西掉在瀑布前的池子里头，是希妲司令的梳子。」

庞丁说道，从怀里拿出木制的梳子。

「这是怎么回事？」

艾思堤尔接过后，蹙起眉头。

「接下来我们就完全迷路了。」

「正要往山脚下前进的时候，我们差点被发现。」

「被谁发现？」

艾思堤尔询问。

「那个，好像是当地的成年人。」

陌生的成年人看来异常紧张地到处巡逻，手上还拿着武器。双胞胎两人完全吓坏了。

「那种情况下，我们根本没办法不敢到处走动。他们还喊着：『找出外地人！』所以……」

「我们找到了一处用板子遮住，很像是洞窟的地方。」

「然后勉强从裂开的缝隙钻进去，一直躲在里面。」

「…………」

艾思堤尔稍微思索了下。

说是缝隙，但如果连体型宛如膨胀河豚的双胞胎都可以钻入，就根本不能算是缝隙吧……

「就一直躲在里头——」

「接下来，就是刚才那些士兵出现了……」

「我们吓了一跳，但是对方似乎也很吃惊呢。可能没想到会发现迷路的人吧。」

「总之，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呢。」

「嗯。」全身满是泥巴的菲兹与庞丁点点头，一个劲儿地拍落脸上、手上，以及靴子上的污泥，

当时，士兵并没有加害蹲在黑暗中又浑身发抖的双胞胎。

因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外地人」吗？搞不好还无聊地心想，还真是发育太过良好的胖孩子啊。

他们几乎算是遇难了，能被救出来实在相当幸运。

「可以的话，我本来还想多从那些士兵口中问出一些消息呢——」

语毕，恢复成原本模样的俊美青年一脸苦恼。

夜晚，只有在太阳沉下的期间可以变回原本青年姿态的特异体质——他正背负着这种凄凉的宿命。

也因为这样，前一刻他才不得不带着双胞胎，落荒而逃似地赶在日落之前离开那里。现在那批军队正斗志高涨，下定决心要讨伐邪教徒，若是不小心被他们看到自己从女人变身成男人的模样，铁定会引发骚动吧。

搞不好会以为他是被恶魔附身，或是妖怪的变形，而把他碎尸万段。

「可恶，真是痛恨自己这副遭到诅咒的身体！」

「那个，我们——」

双胞胎战战竞竞地开口：

「有听到那些士兵的对话喔。」

「怎样的对话？」

「在回到山脚下的路上……他们其实讲了不少事情呢。」

「发现我们的是负责侦察的士兵。他们说，附近都已经看不到村人的踪影了。」

「又说因为祭典的关系，所有人都回到要塞里头去了，不会有人来妨碍……」

「大概就是说了这些话。」

「这么说来，他们是真的打算攻入那个村落罗。」

「一定是的。」双胞胎同时点头。

「我们也有试着询问，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发现其他的旅行者吗？可是……」

「好像没有任何人看见过。」

无论是基于什么目的，那支军队应该也不想随便将无关的外人卷进来吧。与其说是具备人道精神，倒不如说是为了不留下祸根。

如果是打着讨伐邪教这种大义名分一就不能对善良的旅人出手。

「我们也问过了温泉的地点，但是——」

「他们说现在不可以过去……」

「而且口气非常严厉——」

双胞胎消沉到了让人同情的地步。

「如果团长他们抵达了位于深山里头的温泉倒还好，可是，希妲司令她……是位谨慎稳重的人，绝对不会不小心遗落身上的物品。」

艾思堤尔注视着梳子低语。

「没错、没错，就是说啊！」

「你说的完全正确！」

人不可貌相，双胞胎的脑袋也很灵光。

「啊，快看那边——！」

听见双胞胎的叫声后，艾思堤尔也回过头去。

火把的火光正缓慢地移动。等到太阳完全西沉之后，他们才正式朝山里进军。

风迎面吹来。

看不见半颗星星的阴沉天空，似乎随时都会下起雨来。

「怎、怎么办……！？」

「庞丁，菲兹，你们就待在这里。你们两个人应该不要紧吧？」

「是、是的！」

「我现在就回镇上，叫大家过来！虽然不晓得来不来得及——不，尽管如此还是要试！」

艾思堤尔捉住繮绳，矫健地跨上马鞍，这时菲兹叫住他。

「啊，请等一下，艾思堤尔！」

「怎么了？」

「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庞丁也开口。

「那个，因为我们的老家经营着各种买卖，所以才会知道的，那个——」

「你看这个！」

双胞胎急急忙忙脱下鞋子，举高鞋底。

整齐划一的动作，真不愧是同卵生的双胞胎。

是直到刚才还满是泥泞的鞋子。艾思堤尔吃了一惊，沉默下来。

「——你们都太累了。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就乖乖待在原地休息吧。你们都是好孩子呢。」

艾思堤尔虽然将双胞胎当成小孩子，但其实双方年纪并没有差多少。

「不对，不是啦！」

「刚才我们说很像是河窟的那个地万，正确说来并不是洞窟喔……！」

「什么？」

「那是人工挖掘出来的横向洞穴！而且那种洞穴——一

「在北边的斜坡上有好几个。全部都用板子将入口堵住——每处洞穴看来都有着悠久的历史。」

焦急的双胞胎讲了一长串的话，但是艾思堤尔听不出来他们想表达什么，只能偏过头思索。人工的？虽然不知道为何要人工挖掘出横向的洞穴，阻是，那又如何？

「现在鞋底也还残留着证据喔……！你看，就是这个。」

「说是证据，在我看来只是普通的泥土啊。」

「那些士兵说过他们要举发邪教，但那恐怕是骗人的。」

「你说什么！？」

「一定，还有其他的——」

「理由喔！因为那些洞穴是坑道。」

「坑道——也就是说，那里是矿山吗——？」

咚咚！双胞胎摇晃着脸颊，用一秒钟三次的频率点着脑袋。

「没、没错、没错——！」

这座山呢——双胞胎异口同声且神情诡谲地宣告：

「是矿物的宝库喔。而且，还是非常贵重的矿物。」

在里长带他来到深处的房间之前，已经走过了一条毫无窗户的笔直漫长走廊，而且还穿过多达五扇上了锁的紧闭门扉。

这里也见不到半点人影。

祭典的声响亦无法传进来。

「是宝库吗……？」

辛德以警戒着周围般的嗓音，惴惴不安地询问。

伊琉里长一边行走一边点头。

虽然他们也邀请了希妲与哈尔瑟迪斯，但是两人说了一些好听话推托之后，还是没有跟来。希妲撒娇地说还没吃够美食，哈尔瑟迪斯则是「为了监视」希妲，非常坚持要留在原地。

最后独自一人跟着里长前来的辛德，感到相当不安。

不不，这也表示他们两位是多么信赖我呀——必须要好好替他们确认才行，胆小却又积极乐观、育有两子的父亲辛德先生，如此说服自己。爸爸会加油的唷！

里长似乎也因为长相骇人的哈尔瑟迪斯，和少根筋的希妲不在而松了一口气——因此面对辛德时，虽然态度冷淡但不至于盛气凌人。

整齐排列的黑漆柱子与周围纯白的灰泥墙形成强烈的对比。

还有心情环顾四周的辛德，不由得发出感叹。

「这真是相当古老的建筑样式呢……与在东南古国发现的遗迹十分相似。能在这种地方亲眼目睹到真是太感谢了。」

「据说那里与我族侍奉的祖先相同。」

伊琉带着自傲回应，站在最后一扇门面前。

「哦哦，是吗……？」

「我族是从王室当中分出来的后裔，也承袭了祖先的传统。正因为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传统才能一直保留至今。就连早已被外面世界遗忘的旧有规定都保住了，还有——习俗也是。」

嗓音显得平静，且哀伤。

辛德总觉得这是第一次见到里长流露出真正的情感，不禁悄悄觎向他的侧脸。

让这名青年感到痛苦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呢……？

吱呀声响起后，门扉开启。里头一片漆黑。

「我现在就点燃灯火。」

辛德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安静地等候。

一开始的不安与期待，随着灯火一一亮起之后，彻底转变为纯粹的——而且是压倒性的震惊。

「这是——！」

一路向上堆叠，甚至高到必须让人抬头仰望的成山财宝——

全都是闪耀着金色光芒的贵重黄金，而且是远远超过想像，数量惊人的金块。

3

夜色越来越深沉。

高高堆起的薪柴被点燃之后，化作巨大的火焰，火舌探向天际。圣火除了可以除厄，也是迎「神」的信号。

「啊～～玩得还真开心哩——」

凯伊咕哝低语。

四处可见的炊烟完全没有熄灭过。祭典中心的广场，大批村民依然聚集于此狂欢高歌，但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名为拉亚的巫女。

疑似为里长、摆着一张臭脸的男子，也在很久之前就进入屋里消失了踪影。村民看来一点也不在意，可能这算正常现象吧。

母亲抱起揉着眼睛的年幼孩子安抚。

完全是随处可见的祭典景象——

只看热闹狂欢者的幸福面容，就会不由得这么想。

「话说回来，大家到底在哪里啊？根本没看到他们嘛！可恶～～我自来一趟了吗……？」

冰敷伤脚的同时，凯伊顺便在井边偷了条布裹在头上，而为了掩人耳目，他都选择营火照不到的地方偷听别人说话，到处进行搜索。

但让他感到困扰的是，每当他踏进阴暗场所的时候，都会差点跟手牵着手的男女情侣迎面撞上。

各自的心神都放在对方身上的年轻情侣，完全没注意到凯伊，但是……

「混帐！现在哪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啊。我可是一个头两个大哩——」

真是气死我了——凯伊不满地嘀嘀咕咕。

祭典太可怕了。热闹的情势与当下的气氛，让正值青春期的年轻男女也莫名地热情高涨。在凯伊居住的下城区也是，隔壁的大姐与夏日祭典上向她搭讪的男子交往后，不到一个月就火速分手了。

「其实仔细想想～～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嘛～～」

大姐边把玩着头发边如此宣告。

这应该交往之前就先想好吧！凯伊真想这么说。

这件事姑且不论。

「要到外面去看看吗——」

继续搜索要塞内部的话，好像也不会发现什么线索。

幸好，为了让那些带着婴儿的母亲或是老人家，可以回到邻近的住家，村寨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的。

站在门口的哨兵也因为喝了不少酒又大啖美食，警戒心减弱不少，甚至打着呵欠搔着屁股。

「拜托，千万别注意到我喔……？」

凯伊的红发并不是明亮的橙色，而是深红褐色。他心想夜里应该能蒙混过关，于是决定壮着胆子堂堂正正走出去。

这时他又披上捡来的上衣——若问衣服怎么得来的，当然是因为在这世上铁定有一到祭典就会脱掉身上衣服的家伙啊——凯伊背着装有偷来的丸子、肉等食物以及碎布的行囊，假装自己背着婴儿，摇摇晃晃地走向大门。

家中弟妹众多的凯伊，特长就是照顾小孩。

「换班啦。」

一名同伴朝着搔抓臀部的男子喊道。那是个像只大熊般，体型非常魁梧的男人——不知他跟团长比起来，谁比较大只？凯伊在心中暗自比较，认为论壮硕程度是团长输了。

他若无其事地靠近也往同方向前进的一对亲子，跟在他们后头。

「是吗，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客人怎么样了？」

「是指那三个人吗？哎呀，就像是刚出生的兔娃娃一样乖巧听话哩！正在大屋内接受年轻里长的款待喔。」

「你说款待？里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哎呀，也没什么不好嘛。不过在他们离开之前，真想跟那个挥舞大剑的家伙比试一下呢！当初要是那个金发小妮子没开口制止就好了。我老是错失良机，真是太可惜啦，唔嗯～～」

「你又想打架啦？」

——是团长他们！

凯伊的心跳变快，很想立即回头去确认。

可是他都已经走到守门卫兵的正前方了，现在转头的话太不妙了，绝对会招来怀疑。

可恶，居然在这种时候——！凯伊紧紧咬牙低垂着头通过大门。为了不离前方那对亲子太远，他往下坡道路前进，然后逐渐拉开距离，在岔路上与对方分开。

「喂喂，等一下，小子！」

宏亮的嗓门从身后追来。

凯伊瞬间僵在原地。是刚才换班的大熊男子。

虽然还看不到人影，但是声音很近。

「糟了！」

凯伊迅速环顾左右，逃进了树林里。

要用受伤的脚奔跑太勉强了，而且若是发出声音就会被追上，因此他安静地屏住气息等候对方通过。

——别过来，不要走到这边喔！

凯伊藏身在大树后头，用渗汗的手紧握住刀柄。

「……嗯？奇怪了，已经走掉了吗！」

大熊男的嘀咕声传来。

「真是性急的小鬼啊。真是的，亏我还想把他掉落的东西还给他哩——」

凯伊差点没跌坐在地。

——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只大熊男是个亲切的好人仰

凯伊轻手轻脚地摸向背后的行囊。看来是从背上的假婴儿里，掉出了一块带骨的肉块——真是大失败。

过了一会儿后，随着咀嚼肉块的声音慢慢变小，大熊男的气息也逐渐远去，然后完全消失。

凯伊不敢有所动作，待在原地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坐下身子，吁了一大口气。不知不觉间已经下起了小雨。

「……真不妙，这下子暂时无法移动了。」

自己的模样已经被守门卫兵看到，至少在刚才的大熊男与其他人换班之前，都没有办法回去「」。

夜晚的小雨让气温急遽下降。凯伊打了个冷颤之后，低喃着「小便」后就当场对着树根开始解决。

「呼～～真是舒服。」

凯伊重新绑好腰绳转过身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打到了他的睑顿。

「咦噫！？」

某种飘来荡去的白色东西。

是从头顶上方的树枝无力垂下，动也不动的白皙手臂——

「咦，小姑娘！？混帐，干嘛躲在那种地方装死啊——！？」

凯伊惊慌失措地捉住莱维的手。

「你、你还活着……吗？」

脸部朝下趴在壮硕树枝上的莱维，笔直金发散发出柔和的白光，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就像是一只无力的青蛙尸体。

确认他还有体温后，凯伊压低音量叫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啊……！振作一点，小莱！」

凯伊用力拉扯莱维的手臂，将他拖下来。

咚沙！少年会计连同沉重的行李一起掉下来。凯伊摇晃他的肩膀。

「喂，快回答我！」

「嗯、嗯嗯～～……？」

莱维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然后张开双眼。

接着猛然回神，瞪大天空色的眼睛，泪水马上在眼眶里打转。

「啊，凯伊……！」

「你这混帐家伙，怎么会这么没常识啊！」

美少年正想扑向凯伊之际——

「只是睡得跟条死猪一样而已吗，混帐！？」

结果被揍了一拳。

「笨章鱼，我还以为是具尸体哩！气死我了～～你要怎么补偿我缩短的寿命啊，说啊说啊说啊！？」

「对、对不起！」

莱维用双手抱住脑袋，像只被训斥的小狗一样抬起视线看向凯伊。可能是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有点飘忽不定。

「发生什么事了啦？」

脚边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桌上的餐具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表面泛起涟漪。

「——地震？」

哈尔瑟适斯轻喃。

微弱的晃动立即就平息了。没有留心的话，几乎不会注意到这阵摇动。

停止进食的希妲，缄默不语地将手放回膝盖上，表情显得很严肃。哈尔瑟迪斯开口询问：

「司令？」

「大地的……气息……非常紊乱。希望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你刚才就一直介意的，是这件事吗？」

「是的。」

哈尔瑟迪斯陷入沉思。

希妲会认真回答的情况，就只有极度开玩笑，以及极度认真的时候。

这回看来是后者——真是遗憾。

这时的希妲会转变为一种难以接近、谁也无法碰触的存在。

「哈尔先生，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我拒绝。」

「咦！」

马上遭到拒绝的希妲眨了眨眼，尔后逐渐垂下视线，露出寂寥的微笑。哈尔瑟迪斯交叉手臂，严厉的表情依然不动如山。

「是吗……哈尔先生，并没有办法打从心底信任我呢，这点我也很清楚。但是这是——」

「是你说过的，不需要宠你。」

「是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将你当成一般的大小姐对待。」

「哈尔先生——？」

「如果你需要我的力量，如果你想要使唤我，就请下命令吧，司令。只要用一句『去做』来命令我就可以了，请求那种优柔寡断的台词，我不想听。」

「…………」

「你以为用那种软弱的态度，可以驾驭我吗？」

他桀骛不驯地说道。

「请你像个主人吧，司令。」

「哈尔先生，虽然你这么说……但如果是不喜欢的命令，你还是会堂堂正正地无视吧。」

「那当然。」

「果然……」

希妲轻轻叹息。

「请你显示出自己决心有多大吧。我这个人以及我的剑，已经奉献给以前的主人了，不可能再承认其他人。」

希妲点点头，哈尔瑟迪斯朝她望去。

「如果这样也无所谓的话，就请下命令肥，司令。」

希妲端正姿势。

「是的，那样也无所谓。我，席雅希妲在此命令哈尔瑟迪斯，将这座要塞——」

「你一直在追那只母鸡哈尔吗，真的假的啊……？不对，如果是你的话，铁定是真的吧。」

「追它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群孩子——喏，就是那群朝我们丢石头的小孩哦！因为他们不断朝我逼近，我、我就吓了好大一跳，心想得躲起来才行，非常慌张……」

莱维讲得乱七八糟，但总而言之好像——

「太过惊慌之下，不顾一切地爬到了树上。」

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总遭到欺负的孩子才会养成的可怜习性。其实坏孩子不过是要前往祭典的会场而已。

「那么最重要的那只鸡呢？」

「啊？不会吧，不、不见了！？」

看着事到如今才张望四周的莱维，凯伊受不了地翻了白眼。

「找不到的话也没关系啊——你这笨蛋，为什么会睡在那种地方啊。要塞就近在你眼前啊。」

「咦，是吗！？」

「是的。」

没有一个守卫想像得到，居然会有一名美少年在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趴在树枝上熟睡。当然凯伊也没想到。

「我、我都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还睡着的话，我就再赏你一拳喔！」

「那个，我原本是打算赶快下来的，可是……」

「可是怎样？」

美少年羞红双颊，忸忸怩怩地低下头去。

「可是我、我下不来——」

凯伊不禁吐槽。

「你是猫吗！」

哎呀呀——忽然一道话声响起。

「真是悠哉的孩子呢，哈哈！」

凯伊与莱维吓得跳了起来。

带有嘲笑意味的少年话声混在倾盆大雨中，从高处传了过来。两人往后退了数步，再抬头往上看。他们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因为勉强能够看见的，就只有站在大树顶端上的人影。

「骗人的吧……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是人类吗！？」

凯伊将莱维护在身后，抽出了短刀。

一记如箭矢般的石子攻击，立即打下他的短刀，而且带来的冲击使得他的手发麻不已。

「他他他、他们并不是村里的人！」

莱维紧紧揪着凯伊的上衣，用颤抖的嗓音低声说道。因为两者说话的方式明显不一样。

「你们是谁啊！」

「哦～～你很在意吗？」

「别开玩笑了……！快点给我从哪里滚下来，臭家伙！」

「其实啊～～我本来是想安静地在旁边参观的，不过因为我们为人亲切，就特别告诉你们一件好事吧。毕竟像你们这种什么也不知道的小雏鸟，要是死在路边的话，也未免太可怜了。」

说话的只有一个人，另一道人影则是默不作声。

「我奉劝你们立即逃跑比较好喔，如果还不想死的话。这里很快就会沦为战场了。」

「你——你这家伙是在说什么啊？」

「军队要攻过来了喔。会将邪教徒全～～部杀光，一个活口也不留喔！你觉得我在骗人？也是呢，搞不好是骗人的？啊，对了对了……你可以帮我向要塞里头的领导者传个话吗？要是之后还能活着相会的话啦。替我跟他们说～～快点乖乖回总部吧。」

「总部……？这么说来，难不成！？」

「都明白了吗？凯伊、莱维。」

凯伊与莱维当场僵住。

「居然连我们的名字都——」

「当然知道啊。」笑声响起。

「这是警告。」第二道人影宣告：「别以为会有第二次。」

4

辛德书记惨白着脸，与里长一同回到客厅的时候，留在原地的客人看来没有什么异状。

小口啜着茶的希妲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辛德先生，欢迎回来。宝物之旅还开心吗？」

「不……我非常强烈地觉得，见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哎呀，是吗～～？」

见到书记的憔悴模样，希妲抬手掩住嘴角。

「那么，务必麻烦你之后仔细地说给我听罗～～」

里长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同时心情极佳地开口：「用不着等到之后，现在说也没有关系。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

哈尔瑟迪斯就在这个瞬间展开了行动。

他用手撑住桌面，翻身越过桌子，立定在里长身后。

「那么，我们就不客气了。」

「团、团长——！？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啊！？」

伊琉里长没有想到这个大块头竟能如此迅速地移动，所以完全放松了警戒，等到他回过神时，一柄小餐刀已经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部下方。

结实健壮的手臂压制住了他的肩膀。

「这是在做什么……」

「我并不会说我们没有恶意。我也知道这样很卑鄙，里长大人。」

「是我命令他的。」

金发少女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伊琉仅能用眼神看着她那优雅的动作，怎么样也无法相信对方竟敢做出如此行为。

「要他捉住伊琉大人作为人质，然后劫持这座要塞。」

「咦——————！？」

书记翻起白眼，差点昏倒。

仅靠着毅力又再度回神。

「不、不行啊，席雅希妲司令，哈尔瑟迪斯团长！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行啊！」

辛德拼命大喊。

希妲用眼神向书记表示歉意后，站定在里长面前。

「我不打算将事情闹大，只不过，要麻烦你暂时听从我们的指示了。你的姐姐在哪里？」

「姐姐？」

「是的。你的姐姐，也就是这座村庄的巫女——拉亚。」

伊琉立即失去了冷静。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这件事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们啊……！」

听到姐姐这两个字，哈尔瑟迪斯与书记睁大眼睛。

然而，里长的惊慌模样并非造假。

希妲扬起微笑。

「哎呀，毕竟算是同行嘛，用不着特地询问，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唷。请让我见见拉亚吧，你也一起来。可以替我带路吧？」

伊琉竭力扭动身子想要逃脱，但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之后，朝希妲大声谗骂：

「笑话！拉亚现在正在进行仪式，根本不可能接见你们这些污秽的撒坦！别说蠢话了！」

「你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仪式吧……伊琉大人。」

「那是神圣的祭典，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拉亚！入侵者，要杀的话，现在就杀了我吧。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真是高贵的精神呢，里长大人。」

希妲欠身行礼，又复述一次：

「我希望你能够一同前来。」

「什……就算你拿我当作人质，拉亚也不可能会中断仪式的。在我们姐弟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亲情的羁绊。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村里的财宝吗，还是……」

「伊琉大人，请你稍微安静一会儿吧。」

哈尔瑟迪斯在他耳边低声胁迫。

「用不着这种粗糙的小刀，我空手就能够扭断你的脖子了。」

「呜……」

见他安静下来后，哈尔瑟迪斯又补充：

「可以把我的剑还给我吗？还有，将拉亚所在地周围的人群全部调开。我不想出现多余的死者，我也向你发誓，不会对女人及小孩出手。」

真难以相信这会是外地人说的话。

然而——

「再这样下去，仪式一定会失败。」

少女的宣告，听起来煞有其事，而且其中存在着某种无法抵抗、也无法质问的威压。

哈尔瑟迪斯抽出取回的大剑，将剑尖抵着伊琉，再推了推他的后背。举行神圣仪式的除秽地点，位于要塞的最深处，是间悬崖边的里屋。围起了黑色布幕的地点周围，只有担任助手的数名女子安静地在一旁待命。

女子们见到了被当作盾牌的年轻里长之后，僵在原地，连发出尖叫声也忘了。应该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吧，年轻的少女拖着双脚一步步远离他们，只有一名年长的女子勇敢地张开双臂阻挡在入口前方。

「不行，你们不能靠近！」

她以沙哑的嗓音制止。

希妲轻柔的指尖抚上她的肩膀，仅是对她回以微笑。没看到希妲做了什么特别的动作，但那名女子就像是受到了操纵，不久后垂下手臂，缓慢地让出道路。

她一定做了什么。

「是诅咒吗，抑或者这就是你们的神力——？〈米特兰达〉。」

书记缩起了身子，但希妲与哈尔瑟迪斯没有任何反应。

「伊琉大人，你感觉不到大气的沉重吗？既黑又沉，仿佛水一般的大气。」

「你说什么……？」

「这个地区的神明，是土地的守护神吧。只能存在于这个地方。无形的……不对，是有着非人形体的神只。」

伊琉可以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尽褪。

哈尔瑟迪斯自言自语般地说出：

「原来如此。所以才不能让我们外地人观看祭典吗……」

多数的教会都不认可非人形体的神只。

古老的、未能以言语传达教义的土着神只，在这个时代被视为邪教，与「恶灵」没有两样。

走在最后的书记震惊地倒抽了口气。

「那、那么说来……是没有出现在神话当中的神明罗？」

「是的，辛德先生，正是如此。」

「真难以置信……呃不，那个……」

「哈尔先生，辛德先生，请两位在这里等候吧。接下来的地方，由我和里长大人进去就够了。」

「可、可是，那样的话——」

希妲朝惊慌失措的辛德绽出笑容，再对哈尔瑟迪斯点点头。

「伊琉大人，对于你的姐姐，你一直有所误解。如果你想知道，为何方才我会说仪式将要『失败』……就应该和我一同前往。」

「异国的女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希妲答道：

「什么人也不是。而这么决定的人，就是你自己。」

在上方岩壁极度高挑的岩室中心，在磕头行礼的巫女脚边……

一片绯色蔓延开来。

那是拉亚身穿的红色衣裳的裙摆。

不对，不仅如此——因为伊琉赫然注意到，在火把照亮的光芒当中，那片绯色正摇曳着粼粼波光。

看似裙摆延伸出的部分，其实是鲜血。

「……！」

不禁后退的伊琉，看到远处的姐姐撑起上半身抬起脸蛋时，嘴角也沾有污秽的鲜血。她纤细的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小声持续咏唱着神谕的拉亚，偶尔会不住地咳嗽，同时又吐出新的鲜血。

与地板融合在一起的巫女之血，反射火光，闪烁出金色的光泽。

「不可以出声叫她。」

站在身旁的金发少女轻声说道。

「接近神只就是那么残酷的事，折磨人的心神。也因此，那位的身体已经染上了重病——」

「怎么会……」

「现在有后继者吗？可以继承你姐姐职位的拉亚……」

「目前还没有——」

「是吗，所以，那一位才会如此地谴责自己吧。」

少女并不是在对他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眼瞳看着前方，看着黑发巫女的背影。

姐姐在谴责自己……？为什么？

「因为她是巫女呀。因为她是背负着守护土地、镇压神明之职的巫女——伊琉大人，对你而书，姐姐是否太过严苛了呢？没有任何情感，是个非常冷漠的人——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吧？」

他无法回答。

因为眼前暴露出肉体的软弱，痛苦不已，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拉亚，跟至今自己深信是姐姐的人，相差太多了。

「神的容器就意味着『无』。你的姐姐就是在试图这么做——抹杀自己的情感，不显现在外让别人知道。」

姐姐是特别的人。

被神明选中、被神所宠爱、也是受到人民敬仰的存在。

既然如此，她应该一点恐惧、哀伤、痛苦也感觉不到才对。她必须是那样的人才行——否则的话，渺小至极的自己就无法得救。

他倚着岩壁离开岩室后，不禁弯曲膝盖跪倒在地。

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之前，呜咽声就已溢出喉咙。

「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

「告诉我吧，异国的少女。」

「维持原样就好了——」

全身散发着梨花香气的少女弯下身子，温柔地开口：

「只要将今日看到的事情深藏在心里，去爱去恨就好了。这就是那一位的期望。即便你遗忘了神明，想要解放这片土地——尽管如此，那一位还是会深爱着你吧。」

那样的她，未免太痛苦了。

「那么，难道我就没有任何事可以做吗……」

「有某种会触怒神明的东西，正在扰乱这片土地的空气。虽然我不晓得那是什么，但是——我会陪伴在拉亚身边一阵子。」

希妲扬起小脸。

她向在入口看守的哈尔瑟迪斯点点头后，壮硕的男子便将剑收入鞘中。

他并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耿直的中年书记见到哭泣的年轻里长之后，吓了好大一跳。

「——所幸没有和村里所有的人为敌，事情就解决了喔。察觉到这阵骚动的人，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哎呀，真的吗？那么，手上拿着武器、面目狰狞地跑过来的那些人，该怎么解释呢？」

「你都没有考虑过任何后果吗！」

哈尔瑟迪斯终于爆发。

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毕竟还是威胁了一个村落的里长，并且将对方当作人质。事情没那么容易就能解决。

「因为我以为哈尔先生会帮忙想点法子嘛～～哎呀呀，大家真是斗志高昂呢～～」

他在嘴里暗暗咒骂。

「撒坦，你们想对里长做什么——！」

一名男子发出怒吼冲了上来，哈尔瑟迪斯感到麻烦似地闪身避开攻击，低声咕哝：

「真想逃。」

然而，就在这时候，另一阵更加激烈的骚动从要塞入口附近传来。

尽管还有一大段距离，声响却一路传到了这里。音量之大，几乎能传遍整座要塞。那道大声疾呼几乎要盖过众人的喧哗，而且十分耳熟。

「——放开我，快让我过去，混蛋——！团长！！司令！！」

「你、你们两位没事吧——！？」

奔来此地打算救出里长的男子们，也因为太过吵杂而停下动作。

「那道声音是，凯伊？」

「还有小气会计呢。」

「哎呀～～」

两个人都很活蹦乱跳呢，希妲表示佩服。

「这群蠢蛋，我刚才就已经说过了吧，有敌人攻打过来了啦！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是我亲眼看到的，所以绝对错不了——！你们这群混帐，现在不是喝酒高歌的时候了！！」




第五章 两位巫女
1

为凯伊的发言做出佐证的，是一名村里的少女。

她深褐色的头发被雨淋湿，气喘吁吁地冲进广场，在里长面前跪下。

「大事不好了……！我在矿山区发现了敌人的踪影！」

「你说什么？」

已整理好心情的伊琉往前一步，询问少女：

「是真的吗？他们是谁？在矿山那里做什么？」

「正在擅自采掘中——！」

少女不甘心地晈紧下唇。

她手臂上裹着染血的布条，浑身都湿透了。现场顿时喧哗鼓噪。

被大人捉住，又被制伏在地上的凯伊与莱维，保持着脸部朝下的姿势，张大了双眼。

少女继续报告：

「我在回来途中发现移动中的敌人部队，旗帜上是伊果尔的标志。他们利用雨天隐藏起脚步声，正往这里前进……！里长，很遗憾，那些撒坦说的是真的。」

「伊果尔朝我们发动奇袭吗——？怎么可能！不久之后，他们就要和我们缔结盟约了啊，居然做出这么卑鄙的事！」

里长难掩错愕的神情，茫然低语：

「他们背叛了我们吗！」

「敌人的军队将火把都熄灭了。里长，快点下令吧！」

是那个暴力女嘛——听到凯伊这句嘟哝之后，少女恶狠狠瞪过来。她跨着大步走近，拿起拖在地上、满是泥泞的背包敲向他的脸。

「痛死我啦…………！咦，奇怪了？这不是我的背包吗……？」

「这是你掉下来的东西，撒坦！」

「难不成你直到现在——都在找我？」

凯伊以不敢相信的语气试着询问。

「你可别误会了！都要怪你居然自己掉进洞穴里头，还消失不见！」

少女低头俯视着他大声咆哮。

凯伊这才想起，他没有在要塞里头看见少女的身影。

「虽然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哈尔瑟迪斯烦躁地用手压下指向自己的武器。

「这两名少年是我的同伴。他们还是孩子，不会说谎。——辛德书记。」

「是、是的。」

「帮我拿着吧。」

「团长？」

哈尔瑟迪斯用单手抓下挂在脖子上的徽章锁链，扔向辛德。书记吃惊地反问。

「抱歉了，辛德。」

「咦——？」

「要麻烦你暂时当一下人质了。我一定会回来。」

「你打算做什么！要去哪里！？」

伊琉里长抬手制止村中男子，开口唤住对方。

哈尔瑟迪斯持续前进，只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害祭典中断吗？」

「——！」

里长面露苦恼，用力握紧拳头。

「所以由我出面吧。反正我是外地人，当作是用过即丢的东西就好了。等我出去之后，立刻关上要塞的大门。」

「你是认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要是现在有敌人攻进来，我也很头痛。」

他瞥了一眼希妲后，停下脚步。

「请你允许。」

简短地，像在挑战般的请求。

「我允许你。」希妲带着微笑说道：「一定要活着回来喔，哈尔先生。」

「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

他再次朝大门威风凛凛地迈开步伐。

在他的魄力震慑之下，村人皆往后退让出道路。

谁也无法碰触他。这名男人的确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伊琉如此确信，也深感畏惧。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藏着这么强烈的斗气。

「里长……」

一名长老出声呼唤。

「北边的坑道该怎么办？」

「现在先放弃吧，反正伊果尔根本不了解那里的情况。但是，我们一定要避免祭典遭到中断，也必须保护好拉亚，年长的老人和女人孩子就到宅邸里头避难，其他人都随我来。」

雨势越来越大。

熄灭火把，谨慎地往前行进的伊果尔军队，忽然见到道路前方有生物一闪而过，不得已停下所有动作。

「——暂、暂停！」

「那是什么啊？」

士气减弱的士兵伸手摸向滴着水的头盔，喃喃问道。

原来是只脚上绑着缎带的母鸡。

「咕咕～～」母鸡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后，看向人类，接着摇摇尾巴甩掉泥土，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再度消失在森林当中。

「不要出来乱吓人嘛！」

「别松懈大意了，要塞就在眼前。」

然而，这回轮到一名男子站在大门前方，等候着他们。在熊熊燃烧的火把照耀之下，男子只身一人提着已然出鞘的大剑。

对方发现我们举兵进攻了吗？——士兵一瞬间乱了阵脚。

但是以迎击来说，这样的准备未免太过草率。光靠一个人能够做得了什么呢？——所有人都如此认为。

「外地人吗——？快点离开这里！」

士兵发出警语后，背靠在紧闭大门上的男子回道：

「我不会让你们通过这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佣兵吗！？」

「想知道我名字的话——」

哈尔瑟迪斯将剑尖朝下刺进地面。

反手拿起六尺木棒转了一圈后，摆出备战姿态。

「就试着让我拔起剑吧。」

「你们的头头，那个大块头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啊！？面对那样的大军居然不打算用剑耶——！」

少女从瞭望台上跳下来大叫。

「咦～～团长果然很可怕呢。」

「他不打算战斗吗！？」

「等一下，不是啦！」凯伊慌忙挥舞双手：「因为他要是胡乱挥剑的话，可能会害敌人当场丧命嘛！」

「你说什么？」

「敌人有多少人？」

「恐怕有两百人左右，他真是太乱来了！」

「嗯～～……不不，我也不知道团长能够打倒多少人啦。即使会稍微受点伤，那只大石怪也死不了的，更不可能会输喔。」

凯伊一边说着，一边与莱维将油倒入皮革小袋子当中。

接着再用绳子在袋口上缠了好几圈绑紧。他们身旁已经放置着好几个装好的油袋。

「这不是理由！」

「没问题的。」

这回是金发美少年答腔，少女露出诧异的神情。

「因为司令她还留在这里啊。」

「就是这样！对了，你会射箭对吧？可以帮个忙吗？」

「你想做什么，撒坦？」

凯伊一边抛起油袋一边回答：

「没什么，稍微支援一下而已。」

2

哈尔瑟迪斯单手抡起木棒在背后绕了一圈后往前挥出，打中士兵的身体。

士兵往后飞出，溅起一摊泥水。

他身后的要塞射出了着火的箭矢。

火箭刺穿了事先投掷出的小袋后，浮于泥地上的油立即窜起火苗。大吃一惊的敌人像在跳舞般纷纷抬高双脚，急忙后退，并且仓皇地将倒下无法再战的同伴拖向后方。

哈尔瑟迪斯仰头看向身后。

虽然看不见人影，但也猜得到会这么做的人是谁。

「——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就算这么说也没用吗？」

叹了口气后，他又扫向新敌人的双脚，让对方跌个四脚朝天。

再用棒子两端同时解决两名敌人后，将朝他压来的男人反弹回去。受到冲击的士兵在他眼前跌成一团，发出呻吟。

——如果能逼指挥官出面，就可以省下不少功夫吧。

六尺木棒已然断裂。

他捉起事先准备好的替换木棒，在头上转了一圈。

划破风雨，响起了锐利的呼啸。

然后咧嘴邪邪一笑。

在脚边轻盈跳动的鬼火般火焰照射之下，哈尔瑟迪斯的笑容看来十分骇人。水珠自他的浏海滴落而下。

「我要感谢你们。」

「什、什么——？」

「因为我正想好好大打一场呢。别那么客气了，所有人一起上吧！」

凯伊两人遇见的神秘二人组，留下了警告之后，就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他们半信半疑地下山察看后，只见真的有混在黑暗及雨势当中，密密麻麻地走上山的军队。

两人吓得惊慌失措，才会连忙跑回要塞通知众人。

「搞不好，是那两个家伙带领他们入山的喔。」

凯伊咕哝说道，视线一转看向要塞内部。

「是、是吗？可是我觉得不太可能耶。」

「为什么啊，小姑娘？」

莱维戒慎着周围，压低音量。

要塞中的男人正因为不习惯的战斗后援，忙碌得东奔西跑，根本没有时间搭理凯伊等外地人。书记辛德先生则是双手紧握哈尔瑟迪斯交给他的〈米特兰达〉徽章，整个人坐立难安。

「因为他们是跟〈米特兰达〉有关的人吧？会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情吗～～？总觉得他们好像很强，要捉住我们也是很容易……」

「不管怎样，都很让人毛骨悚然——咦，等一下，那是什么啊！？」

「咦！」

莱维转头看向凯伊所指方向，只见火把架被一道黑色的影子覆住，接二连三地　啷倒下。

深处的岩室中，黑色块状物渗了出来。

「超大的！是蛇吗！？」

「蛇蛇蛇、蛇不会在空中飞吧！」

「也不会穿过岩石喔！」

「塞尼格。」

射箭的少女用着一种因恐惧而麻木的嗓音低喃，跪下来开始祈祷。

塞尼格，正是统治这座山野的神之别名。

「那那那、那就是神明吗！？话说……」

凯伊慌忙环顾四周。

有些村人也和少女一样立即跪伏在地，有人则是呆呆站着，有人什么也看不见，也有人发出厉声尖叫。

一部分人反射性地冲至门边想要逃跑。

「外头有敌人啊——！现在出去只是白白送死喔，喂！？」

凯伊大叫。

因为神秘二人组还说过其他的话。

他们说，军队的目的是要讨伐异教徒。

虽然凯伊对于亲眼目击的仪式心生恐惧，但他认为，以这种理由杀掉所有人，肯定是不对的。况且团长也嘱咐过：「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开门。」

——至少，在他倒下之前绝不能开。

那个大石怪才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如魔鬼般的团长根本不指望这个村落的战力，一定会想尽办法将敌人阻挡在外。

「安静！」

一道声音响起。

是年轻里长的大喝声。

他拿起长枪穿上战斗装束，走向中央的走道宣告：

「我们有拉亚陪在身边。怎么能够连我们自己都感到害怕，祂可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灵喔！小要慌了阵脚！」

回过神时，那名金发少女就近在眼前。

拉亚瞪大蒙胧的双眼，发现少女正站在保护术者的剑与绳索圆阵——亦即是最后的结界外头。她怎么会一直没有察觉对方的存在？

火把的火焰「轰——」地往横倾斜。

——失败了！？

黑雾聚集成一个宛如蛇的形体，还抬起了头。

是神灵的具现化。

神灵通过拉亚身旁，袭向金发的少女。

「快逃！」

希妲如纸片般弹起，撞向岩室的石壁。拉亚站起身来。

「——速速回来吧！」

然而，下一秒却发生了奇异的现象。

乍看之下，打算撕裂少女的身体、给予其致命一击的神灵，不知为何停下了第二波攻击，在站起身的少女面前摇摆不定，最后改变方向。

祂高高飞向圆顶形的屋顶，在原地卷起漩涡。

无法听见神的声音。

这片土地的守护神未具有人类形体，自然也无法发出语言。

巫女所能做的，就是镇压狂暴的神灵，敬仰祂、以及向祂祈祷而已。

然而，力量不足的自己甚至连这点也办不到——

拉亚呆呆站在圆阵内侧。

再这样下去，这副身躯用不着等外来异神的入侵，就会先被自己侍奉的神灵毁灭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是因为人心正在忘却神明吗？不对，尽管如此——只要自己有尽钊职责，神明也不会如此生气吧。

在茫然失措的拉亚耳中，传来了一道平静的嗓音。

「你没事吧？」

「你……是真正的巫女吗？」

她怔忡发问。

自己已经无法再恢复与神灵之间的连系。

「我是将身心奉献予神明的人。」希妲答道。

「你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你是毁灭的使者吗？」

希妲垂下眼帘。

再次抬起视线的时候，嘴角挂着微笑。

「我正在寻找一个人。但是，并不是你，拉亚。」

「…………」

「我不会阻扰你，请你继续完成使命吧。」

这名少女还想叫她做什么呢？

她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再去镇压现在的神灵。

她无力地摇摇头。

「我已经不行了……」

「不，你一定可以的。请看着我。」

「…………」

「你是具有先知、预见未来能力的人。你能够看见我的未来吗？」

无法违逆的话声自内侧驱动着拉亚。

就像是被漩涡卷了进去一般。

我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做——尽管如此，不完全的巫女之力仍是不由分说地推动着她，指示出金发少女的前方。

但是，那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未来。

「——什么也没有，怎么可能……」

「是的。」

若要比喻的话，就是一片虚无。

这名少女不害怕吗？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命运，就连身为拉亚的自己也感到恐惧。她为何笑得出来呢？

「因为我出生时就是个死胎吧。即使后来恢复了呼吸，双亲仍相信我无法久活的预言，非常慎重地——也尽量和我保持距离，避免投注太多情感，将我当作是他人的小孩般养育长大。就像是个重要的养女一样。但是，我从未觉得不幸。因为，我无法感受到不幸这种情感。」

「…………」

她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只是不断注视着希妲的脸庞，无法移开目光。

「我没有可以感受到不幸的那种自我。但是，现在不同了。你也是。你现在已能理解受伤的感觉，尽管如此，你至今不是都没有逃跑吗？来吧。」

少女从远方伸出手来，催促着她。

「这块土地的巫女，是你喔。」

「你——不是堪萨亚的巫女吗？」

忽然间，她看到了真正的答案。

透过拉亚鲜红的双瞳看见了。

拉亚发出畏惧的喘息声，向后退了数步，膝盖不停发抖。

「也许你们会认为堪萨亚神是冒牌神只……但是，并非如此。只要还有人相信，神永远会是神。还是说——」

希妲摇摇头，放下手臂。

「还是说，你选择现在在此毁灭吗？」

「…………」

拉亚无法断然对少女说：「你怎么可能办得到。」

如果自己在这名少女内心深处看到的本质是真的，那么她娇小的身躯中，的确拥有足以摧毁人的力量。

少女寂寥地仰头看向上方盘旋的不祥神灵。

「你的弟弟，选择了你与神明。虽然我不知道往后会如何，但是，现在他正下定决心要守护这块土地。」

接着拉回视线，温柔地扬起甜笑。

没问题的——对方喃喃低语。

「没问题的，你一定办得到。」

「我好害怕……」

「你太介意身为神的容器这件事了。你不觉得恐惧也是必须的吗？你若是无法相信自己，那就去相信那些相信你的人们，还有弟弟吧。」

拉亚看向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双手。

指尖在颤抖。

终于，她抬起头来，拂开裙摆，转身背对希妲。

她挥挥衣袖就地坐下，双手结印。

——与相信神一样必要的，就是与神战斗的决心。

显现出形体的山野守护神，如今正在竭力反抗，试图冲出这处神圣的场所。扭动着身躯，不断打滚挣扎的，可怕又凶猛的怪物——这正是我们所侍奉的神明。

「司掌结界的拉亚在此向您请求，为您献上您所赐予的鲜血。存在于这块土地上的生物，皆由您的尊躯所生，血肉亦即是您尊躯的圣灵。愿您迅速、安详地聆听拉亚的祈求吧——！」

3

巨大的黑影再次改变形态。

头部膨起变得扁平，躯体长出了类似于四肢的东西。影子张大了无牙的下颚，像要饮尽雨水般朝天仰起头髗。

「这、这回是蜥蜴吗——！？」

就蜥蜴而言，头也未免太大了吧。

呈漩涡状排列的文字浮现于神灵的身体表面，随后又消失无踪。

「訑好像……没办法从下面的岩石里头出来的样子耶。」

莱维低声说道。

尾巴的部分几乎隐没在岩屋里。

既非人也非野兽的异样咆哮撼动黑夜，引起地鸣，人、建筑物及整座山都晃动了起来。空桶倒向地面，滚到了蹲下身子的凯伊两人脚边。

「呜……！这下子真的很不妙吧！？」

「请您救救我们吧，拉尔法德神啊！」

「你是笨蛋吗！跟经商之神祈祷有什么用啊！」

不断挣扎的神灵忽然停止动作。

「奇、奇怪了……？」

一度变得薄弱的黑影猛然震了一下，卷着漩涡的景象消失了。黑影在空中扩散，突出的影子轮廓就像鬃毛一样细细长长地延展开来。

影子的密度增加之后，逐渐凝聚成一点。

闪烁着仿佛黑曜石般的光芒。

明明很让人畏惧，但凯伊同时又觉得很美丽。

身为神灵的那道光点，静谧又庄严地回到巫女正在祈求的岩室当中——晃动完全停止之后，凯伊与莱维才站起身子，但是村人依然没有任何人抬起头来。

他们深深地、肃穆地低垂着头，像在咬牙悔恨着身为人类的无能为力。

放眼所及，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他们第一次，实际感受到自己在这里是个外来者。并不是外表或习惯的差异，也不是所相信的道理不同，而是对方有着禁止外人进入的领域——

凯伊眨了眨眼，拖着脚步缓慢地走向瞭望台。

恍然回神的莱维也小跑步跟了上来，然后比凯伊早一步登上好几阶楼梯，并且伸出手来。

「你这是干嘛？」

凯伊不由得有点恼火。

「你脚受了伤，要爬楼梯很吃力吧。」

「吠！不过是个小姑娘……」

他故意用力拍向对方的手再握住，发出了偌大的声响，接着沉默地开始爬楼梯。

他凝神朝外面细看。

「呜哇，那只大石怪还在打啊……也太强了吧。」

「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敌人的数量是不是减少了三分之一啊……？」

莱维也以敬畏的语气低喃。

插在团长后方地面上的大剑，完全没有使用过的迹象。他的强大实在让人傻眼。凯伊自言自语似地咕哝：

「我说啊～～为什么团长会那么强呢？」

「嗯？」

「呃……就是体型壮硕或是力大无穷之类的，光靠这些东西就有办法打倒那么多敌人吗～～？」

凯伊将双手放在瞭望台的栏杆上，撑住下颚。

「毕竟团长也是人啊，应该也会感到疲累吧。」

「是因为……有所觉悟吧。」

「觉悟——吗？」

他回头看向要塞深处。

希妲司令应该就在那个看不见的岩室当中。

凯伊不懂得那些复杂的事，所以也不甚清楚希妲的职责或是立场，当然也不知道她在里头做些什么。

这一点虽然让他有点失落，但是他认为，司令也一直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凯伊等人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努力着……大概吧。

为了这样的司令——大石怪团长才会拼命战斗。

明明直接杀了对方比较简单，但团长仍是将自己的残暴性格压抑下来，这是因为不管是哪一方死亡，司令都会受到伤害吧？

「真是不能随便模仿呢～～」

「要是模仿团长的话，马上就会完蛋吧——」

没有察觉到凯伊心思的美少年，打了个冷颤。

凯伊轻笑了声，「也是呢。」将双手在后脑勺上交叉。

过了约两个小时，在黎明即将到来之际，敌方收到了传令。

「——报告，北边第二部队全灭！」

「什么！？」

在后方待命的指挥官怒吼。

「发生什么事了，敌袭吗！」

「不！似乎是地盘摇动，里头的人都被活埋了——入口也完全崩塌，根本无法救援！」

「可恶，怎么会这样……救援部队还没抵达吗！？攻城槌准备得怎么样了？」

要是没有下雨，就能够直接烧毁整座要塞了——指挥官焦虑不耐地紧咬着牙。

「攻城槌已经准备完毕！」

「很好，把门撞开吧！」

「可、可是——那个魁梧男子怎么打也打不倒啊！」

见到对方非人般的强悍之后，心生畏缩的部下支支吾吾。

「无法接近大门前方！」

「将那个男人跟门一起撞开吧！」

「是、是！」

哈尔瑟迪斯察觉到敌方的举动后，「哦哦？」低叫了声，拉起倒在跟前的士兵身体举至半空中，再丢至敌阵当中。

被丢出的男人掉入同伴之间，溅起了带泥的水花。

哈尔瑟迪斯退至后方，将背部贴在大门上堵住门口。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就在这时，厚重的大门后头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所以我说啊～～这里不能通过唷～～哈尔先生也告诉过你们不可以开门吧，要是自相残杀，会正中对方的下怀喔～～」

司令！？

她是什么时候跑来这里的！

他大吃一惊，隔着门扉扯开嗓子大吼。

攻城槌已经逼近眼前。

「你在做什么啊，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你不是陪在拉亚身边吗！」

哎呀～～回应声传来。

「因为她看来已经没问题了，我就来这里帮忙呀。」

村中男子的不耐怒吼声接连响起。

口中纷纷嚷着快点让开。

「别怪我用力把你推开喔！」听见这句威胁后，哈尔瑟迪斯率先回答：

「喂，后面那个家伙，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指头就试试看。我会把你碎尸万段喔！」

嗓音非常低沉，任谁听了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正架起攻城槌的伊果尔士兵部一脸慌乱。

似乎是不明白，为何在门前如此努力的男子会和内部产生争执。

「我又重新爱上了哈尔先生呢～～」

「你也稍微后退一点！在那里太危险了！」

他将剩下的最后两根木棒夹在腋下，朝背后咆哮。

「想摧毁这扇门，就尽管来吧！」

攻城槌锋利的尖端朝着哈尔瑟迪斯袭来。

当圆木逼近至他腹部的高度时，他纵身一跃闪避开来。木头尖端发出「咚！」的巨响，大门凹了一个大洞。然而下一秒，哈尔瑟迪斯已经站在攻城槌的上方。

「什、什么！？」

他同时挥舞两根木棒往前狂奔，扫向两侧扛着攻城槌的士兵。

一瞬间，六名士兵的头部与颈部受到攻击，纷纷倒下无法再战。

着地的时候，他又顺便撂倒身旁的两名敌人。

「这、这个怪物！」

「闪开！」

越过四处逃窜的士兵，他一路直奔向指挥官。

他心想在援兵到来之前，必须先击倒首领才行。然而，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后，蓄着胡子的指挥官立即跃上马背，打算撤退。

「真是腐败至极的男人啊。」

他用单手握好木棒，用力往前掷出。

哈尔瑟迪斯的攻击打中了指挥官的肩膀，但很可惜，没能让对方落马。指挥官尽管身体失去平衡，仍是紧紧抓着马匹的鬃毛，用单手挥着皮鞭扬长而去。

「要是打中他的头就好了。」

他抡起最后一根剩下的木棒，恶狠狠瞪向周围。

「接下来的对手是谁啊，尽管放马过来吧！」

穿过险路，指挥官一路往山脚下狂奔，背部被打中的地方传来剧烈疼痛，他好几次都差点昏厥过去。

「真是不敢置信的蛮力——他到底是什么人？不过，只要援军抵达，一定可以逆转形势吧——噢，那个是？」

在终于泛白的微弱曙光当中，他看见朝这里冲来的骑影，高兴地大声叫喊。

「……呜！！」

又马上蹙起眉头。

其中一匹座骑格外突出，正朝这里大吼大叫。那名男子的骑速令人胆颤心惊，嘴上还一直在嚷嚷。

「怎么回事，他在叫什么——？」

对方挟带着让水花大力溅起的气势，眨眼之间就逼至眼前。

指挥官的双眼瞪大到了极限。

持续吼叫的男子丝毫不打算停下。

「混～～浴——！！喝啊～～～～！」

乘着狂奔而来的气势，长剑的刀鞘猛力撞向指挥官的脑袋，将他打落马下。

「哈哈哈哈！来吧，各位赶紧加快脚步吧，混浴在等着我们唷——！」

一头充满光泽的栗色发丝在风中飘散，有着俊俏外表的青年完全无视被自己打飞的男人，继续朗声高喊。

跟在后头的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喂喂，大色胚，混浴这件事就先别管了啦～～」

「别管他了，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吧。」

「…………」

一名黑发青年牵起方才指挥官搭乘的马匹，交给一起共乘的乘客。

「哦，真是刚好，这匹马我们就借走啦。反正主人也昏过去了嘛。庞丁、菲兹，看你们谁要骑这匹马～～」

「好、好的！」

气喘吁吁的双胞胎答道。

「那个笨蛋真的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吗！？」

艾思堤尔紧握住颤抖的拳头，愤慨不已。「啊，不用担心啦～～」下垂眼青年摆了摆手答腔。

「有这么多人通过的足迹，不会有问题啦。」

「就算没有足迹，只要有女人，不管在哪里他都能抵达吧……」

没有任何人回答。

因为众人皆心想：说得没错。

「是啊，所以我们也快点赶路吧～～」

面对不肯离开大门的希妲，谁也不敢出手。

毕竟那名大块头男人已经发出警语，另外最重要的，也是因为这名少女的身分不明。

她不仅踏入了众人畏惧的拉亚圣域，却完全没有受到天罚，而且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脸上毫无动摇的沉稳笑容，更算是一大凶器。

大门仅向内弯了一次，攻城槌的攻击便不再袭来。

「里长！有新的敌人过来了——！而且速度相当惊人！」

「什么！」

听见这句话后，希妲笑了出来。

「用不着担心唷～～」

「你为何能说得如此肯定！」

「你听不见那道声音吗？」

「声音……？」

混浴、混浴～～的连声呼喊，在眨眼之间不断逼近。

「呜哇～～根本用不着确认身分了嘛。」

凯伊站在希妲面前咕哝，莱维也开心地抬起头来。

「这个声音是……法恩！？」

「不然还会有谁啊，那个大色鬼！打仗之中，还能一边悠哉地大喊混浴一边冲进来的笨蛋就只有他了吧，真是丢人现眼！」

门外响起了哈尔瑟迪斯的话声：

「给我安静一点战斗，法恩！之后你想的话，我很乐意把你扔进温泉里！」

无庸置疑，那些人是他的部下——

随便拼凑而成的平凡人部队，尽管让〈米特兰达修道会〉引以为耻，但也是令人惊异的青少年们。




第六章 预感与决心
1

在〈米特兰达修道会〉的某个房间中，一名干部正在聆听报告。

鸦雀无声的室内，仅有一个平静的话语声不断响起。

「已经确认了女司令席雅希妲殿下，以及其随行成员哈尔瑟迪斯团长等人的所在地，而且他们都还活着。」

「居然跟异教扯上关系……」

低喃声中隐含着压抑的愤怒。

「那个小丫头想毁灭〈米特兰达〉吗？」

他将双手抵在办公桌上，握紧拳头。

目前为止的报告当中，也有诸多可疑之处。

不过是个装饰品的少女，身上所拥有的力量。

原本仅止于传闻的女司令，存在感变得越来越强大。

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再这样让她随心所欲地继续『周游大陆之旅』，会引发什么后果，那丫头根本不明白——」

哈尔瑟迪斯虽然身兼席雅希妲的监护人一职，但是从报告看来，他完全没有尽到阻止的责任。

那名男子明明是位非常优秀的护卫，为何现在会对她书听计从？

「即刻联络鲁帕最高司令官！」

他下达命令。

部下点头答道：

「是的，凯尔德阁下。」

2

肌肤颜色为褐色近黑的男子，正盘腿坐在要塞的一角。

他的穿着非常怪异。

头上戴着古怪的装饰品，还赤裸着上半身，正专心一意地在药钵当中磨着药草。村里的数名孩童正从阴影处提心吊胆地观察着他。

「那个男的是谁啊？」

「为什么他没有眉毛呢……？」

「谁知道？」

对于从未去过外面的他们而言，这个人浑身都是未知的谜团。

「怎么啦？」

一名有着飘逸金发的美少年，笑容可掬地朝他们攀谈。美少年卷起了衣袖，两手抱着放有刚洗好衣物的篮子。

「呜哇！」

「啊，是在看那个人吗？他叫作托尔加，来自边境，所以肤色和我们都不一样，讲话也有点奇特，不过很擅长调制、使用药草喔。他现在就是在替我们制作药膏呢。没事的，不用这么怕他。虽然他长得很可怕，不过是个温柔的人唷。」

托尔加在进入这座山，以及穿过要塞的大门之前，都进行了奇怪的礼拜仪式，把村人吓了一跳。

他勺起一大盆水自头淋下，然后开始祈祷，时间还长令人傻眼。当然，看见他这些举动，〈黎明使者团〉的团员也纷纷问他：「怎么了？」

「——这是对于此地神明的应有礼仪。」

他回答得无比严肃。

没有多想、跨着大步就要穿过大门的同伴们，顿时觉得坐立难安，便停下脚步来。

因为他们莫名觉得，这个无眉男的主张是正确的，于是——

「那么，干脆我们也来泼个水吧——」

「来吧！」

结果，众人就这样浑身湿答答地一起走过大门。对于他们的举动，团长始终带着有些受不了的表情注视着。

总之，不忍心看到孩子这般战战竞竞的模样，美少年会计便走近托尔加在他耳边低语：

「托尔加，孩子们都很怕你喔……」

「嗯，是吗？」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你不介意吗？」

「嗯，反而觉得很有趣喔。我可是非常享受这种情况呢。」

「咦！？」

「他们会害怕也是当然的吧。一旦看见陌生的事物，不管是谁都会心生警戒。」

「也许是那样吧，可是——」

「心怀警戒是人的本能，甚至可以说是健全的状态。」

「健全？」

「举例来说，会计师，如果某天你遇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猛兽。」

「什么？」

「你会朝它走近，并且跟它寒暄问好吗？会伸出手想跟它当朋友吗？」

「不、不，我想是没办法吧。」

「嗯。」

托尔加点点头。

「以生物而言，这是正确的判断。」

是因为想法达观才会如此泰然自若吗，尽管对方以生物的观点向自己解释，莱维仍是无法马上理解。

「况且对有偏见的人类而言，心怀警戒更是理所当然。」

「咦……？」

「我认为在未知的偏见当中，或许也有着需要学习的事物吧，因此我才会加入使者团，一直与大家旅行至今。内地人的偏见，实在是非常有趣。」

对这个异色皮肤的无眉男感到惊讶的人，也包括里长伊琉在内。

他站在可以眺望整座广场的宅邸走廊上。

「真亏你们可以接受那种蛮族呢。」

他朝身后的哈尔瑟迪斯开口。

「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没有跟其他团员处得很好。」

「现在看来，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啊——」

「不。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会发生一些无聊的口角，争执更是常有的事。不过话说回来，最奇怪的人是席雅希妲殿下吧——跟那个人比起来的话，那个没眉毛的边境男子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平凡人了。」

哈尔瑟迪斯随意却又断然地说道。

枫树的嫩叶随着清凉的风摇曳起舞，在走廊上烙下影子。

虽然击退了敌人的主力军队，但因地震而倒塌的坑道与建筑物，还得进行修复工程才行。哈尔瑟迪斯的部下们正在村里四处奔波，忙碌地帮忙修补。可能是受到了「温泉」这个奖赏的激励，众人都难得地认真工作。

团长伸出单手握住栏杆，呼叫会计。

「莱维！你过来一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啊、是的！我马上过去！」

双胞胎已经早一步到来，在室内等候。

泛着光泽的书桌上，他们两人将头靠在一起，确认着手边的纸张。等到里长、哈尔瑟迪斯以及莱维走进来之后，他们才开始说话：

「那么——呃，首先，关于最重要的金钱管理部分呢，我们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里长大人。」

见里长点头后，庞丁继续说道：

「矿藏量如此惊人的金矿山是非常少见的，你们一直都把它掩藏起来吗？」

「没错。」

「不过，这次的事件过后，这项秘密可能就会被传开了吧……」

他们的脸色显得忧心忡忡。

「所以我们反复思索之后呢，认为与其一直隐藏下去，倒不如干脆向世人公开比较好。」

「…………」

里长陷入沉思，坐在他斜前方的哈尔瑟迪斯，抬手打断双胞胎的话。

「你们的根据是什么？」

圆滚滚的双胞胎支支吾吾，不太敢开口，偷偷觎向里长的表情后，才指向手绘的图画，一边以手指画着线条，一边说道：

「这张图画的是我们迷路的那个坑道的断面，虽然有一半是自行想像的啦。呃，那个啊，总之就是这样……」

「坑道几乎是垂直往下不断延伸……一直一直……」

「难不成，其他的坑道也全都变成了这个漾子——？」

「——没错。」

里长答道。

双胞胎深感遗憾地叹了口气。

「啊，果然……」

「果然什么？」

团长表示不解。

「因为那里像是废弃的坑道，所以我们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挖掘了呢……」

「目前是封闭状态。」里长简短地回答。

「难道是金子已经被挖空了？」

然而，里长还是摇头。

「不，还有金矿床。」

「什么？」

「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挖掘了。」

双胞胎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朝团长说道：

「如果强行开采的话，就会像之前一样地盘崩塌……」

「…………」

里长的沉默代表了肯定。

目前在北边矿山区，也正持续回收擅自闯入开采的敌军遗体。敌人恐怕是确信己方的胜利，所以在利欲薰心之下，毫不犹疑地直接勘察金矿，才会酿成了这起惨剧。

丰富的金矿正沉睡在人类无法触及的遥远地下岩盘层中。

就技术而书，要再继续往下挖掘完全是不可能的。

「如果，将覆盖在上方的山脉整个挖走，那倒是另当别论——」

「不，那是不可能的吧。」

「是的。」双胞胎颔首。

「至少这近百年来，已经没有再挖掘出金子了。剩下的，就只有放在宝库里的那些而已。但是，就算我们极为慎重地守着那些不能吃的财宝，又有什么用？像这种到了危急时刻，根本无法为民所用的黄金——所以，我想趁现在拓展与外面世界的关系。而且是尽可能以有利的条件。」

里长的态度会如此强硬，原来是有着这样的理由。

「原来如此。」

哈尔瑟迪斯点点头。

虽然他的表情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有插嘴。

「一旦拓展与外面的交流，就能收集到强悍的武器，也能更加巩固防守。」

「你说得没错。」

「可是——」

伊琉里长又接着道：

「我开始心想，也许自己太天真了。哈尔瑟迪斯，你之前战斗时，完全没动用到铁剑。那么，这是否表示，光靠武器的优劣，无法改变些什么呢？」

「…………」

团长将臀部往前移了一下，沉默不语。

并不是因为受到称赞而感到害羞，而是他不喜欢看到对方郁郁寡欢的消沉模样。

莱维慌忙站起身，试图鼓舞士气。

「积、积极乐观地来思考吧！对了，现在你们与外界是处于完全没有交流的情况吗？」

「不，偶尔会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易。不过也只是由我方主动联系，要求交换物品的程度而已。」

「有交易的记录吗？」

「就在这里。」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以拜读一下吗——？」

得到里长的首肯后，莱维拿起以绳子绑着的厚纸帐册。

收支帐册里以奇特又生硬的文字记载着品项，乌黑的墨水令文字显得非常优美。

金发美少年从堆叠的帐册中拿出一本，翻开之后，逐渐面露困惑之色，头也越来越偏，最后则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大致浏览了一遍，时间还不到一分钟。

真的这样就能看明白了吗？里长脸上浮出疑惑，皱起眉头。

终于，莱维抬起头来。

「那个……」

「有什么感想就说吧，不用客气。」

「那么，就请恕我大胆直言了，伊琉大人。」美少年还真的没有客气。「你们被坑太多钱了！」

「什么？」

伊琉半张着嘴。

看见里长深受打击动弹不得，哈尔瑟迪斯遂决定将他交由少年们处理，自己则悄悄地离开座隘。

——看来会讲很久。

他转身离开时，背后传来了莱维仿佛会计魂熊熊燃烧般的长长说教。

「尤其是盐、小麦、棉花！就算是交换市场价格容易浮动的物品，这价格也太夸张了！在决定交易之前，你们找过多少人比价？交涉时有杀价吗？是不是只想低调地早点拿到货物，完全没有花费时间进行交涉啊？就连数量的单位也被对方骗了喔。我就先从这一点开始，教教你讨价还价的基本吧！听明白了吗？」

「老爹，你的腰没事吗？这样走来走去真的没问题吗？」

见到辛德书记精力充沛地进行实地勘查，凯伊不禁开口关切。

不过他自己也拿着树枝做成的拐杖。

「当然啊，我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

「那些是要给团长的东西吗？」

「嗯，是啊。」

为了与地方口音过重的村人沟通，原是老师的辛德先生担任起翻译的工作。

凯伊自己本是下城区口音加上讲话速度又快，只要兴奋起来就会滔滔不绝，一半以上的村人都听不懂他说的话。要告诉村民遭袭的时候也是，其实他们根本听不太懂凯伊在说什么。

「不过真是吓了我一跳哩～～我还以为这边的家伙铁定不认识外头的神明呢。」

「毕竟创世神话自古以来就存在了啊——只不过这里的神话和我们所知道的，有相当大的出入就是了。

「嗯。」

凯伊瞥了一眼辛德先生。

「那么，真要说的话，到底哪边才正确啊？就是我们所知道的神话，跟他们口中的神话。」

「嗯～～真是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呢。」

书记将厚重的报告书拿好，露出肃穆的神色。

「当然，以人类的身分而言，我所信仰的是最高神只堪萨亚神的教义，对祂也是心怀感恩。所以，对我来说，我所知的神话才是真实的。

不过，身为学者的我却又这么认为——在历经了几百年的岁月之后，流传下来的神话也会不断产生变化吧。就算内容有所差异，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

凯伊本人虽然不太了解，但是他认为——如果神是绝对的，那么神话也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事物吧。

所以，他没有办法马上相信这些村民的想法。

「我听到堪萨亚神在这里既不伟大也没啥了不起时，真是吓了好大一跳哩。」

「是啊……」

拜访完远处的民家之后，他们正要返回要塞，恰巧在途中——

在道路的另一边发现了席拉斯的踪影，两人朝他大声呼喊。性格阴暗又沉默寡言、不喜欢与他人集体行动的黑发削瘦男子，手上正抱着一只母鸡。

「噢噢！？你找到了哈尔！」

「啊，真亏它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呢！希妲殿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

席拉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如此不适合跟鸡搭在一起的男人，也是相当少见。

「席拉斯，你太厉害啦～～」

凯伊指的是很多方面。

两人稍微隔了点距离，跟在快速前进的落阴沉男后面，正要踏入要塞里的时候——

「好痛！混帐，是谁啊！居然拿橡实丢我！」

一颗橡实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凯伊摸着脑袋大声抱怨。

大步走来的少女揪起凯伊的衣襟。

「红发小子！听说你竟然不怕死地装熟接近拉亚，还对她说了些不可饶恕的话，是真的吗，快说！」

「啊？我的确偶然见过她啦，不过我才没有说什么无礼的话哩。」

然后又对在旁大吃一惊的辛德老爹喊道：

「真的啦！而且她还对我挺亲切的呢。」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真不敢相信……」

凯伊拨开少女的手，耸了耸肩。

「你也太怕她了吧？巫女也是人啊，我知道她的身分地位很高，但是又不是连眼睛都不能互相平视的妖怪。」

「凯、凯伊——那位巫女好像是里长的姐姐喔？」

「啊，嗯，听到这件事时我也有点恐惧啦。」

凯伊老实地点头。

「只有一点吗！？要更加敬畏！」

「我又不了解她的特殊立场，只觉得：她还真是辛苦呢～～」

「别说得那么随便！」

「可是啊，叫作拉亚的那个人，老是孤独一人看起来很寂寞喔。不对，跟很寂寞……又有点不太一样吧～～嗯……」

少年思索着正确的形容词。

「是看来很痛苦吧。明明过度努力了，自己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啊，对了，年纪很小的小孩不是都会这样吗，明明感冒发烧了，自己却没有发现？就是这种感觉。在我看来，那女孩的神经某些时候非常迟钝。」

「…………」

少女无比震惊，用着像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般的眼神，凝视着少年凯伊。

「那样不太好吧～～真是的。如果她还在昏迷，该去探望她吗？噢噢，真是个好主意耶！反正现在我脚受了伤也没事可做。喂，可以帮我带个路吗？」

「居、居然随随便便就说要采视拉亚——」

「咦？不可以看她吗？有那种规定？」

「——不，是没有这种规定啦。」

「那不就得了吗！吃了人家的东西，我也想好好回个谢礼啊；就说你别摆出那种表情嘛，我会好好注意自己的态度的！只要用敬语就好了吧，轻轻松松啦！哦，既然决定了，就要拿点伴手礼过去吧。准备什么好呢？蚱蜢跟蟋蟀之类的还不错吧？」

「蚱蜢……蟋蟀……？」

「凯、凯伊。」

辛德担忧地小声开口：

「想去探视对方的心意是很好啦，不过，搞不好对方会觉得困扰喔？」

「困扰的话就会直说吧？」凯伊满不在乎地应道：「反正被拒绝也没关系啊。总之就试试看罗？那么，我去抓虫子啦！」

「啊，凯伊——！」

辛德开口试图叫住少年。

「已经跑掉了吗……」

不禁大叹口气。

接着他转向村中的少女，掺杂着苦笑说道：

「真是抱歉，凯伊他并没有恶意。他的个性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一想到什么就会老实地说出来。请你见谅啊。」

「那个红毛的家伙是笨蛋吗？」

「呃，不，说是笨蛋吗——」

辛德先生拭着冷汗挤出笑容。

「我想他的优点，就是一有不懂的事就会直接说出他不懂这点吧。大家或许认为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要承认自己不懂可是出乎意料地困难呢。」

「他只是单纯的无知吧？」

「哈哈哈……」

面对一个小孩子，居然会用有礼的口吻叙违，少女不禁心想：「真是位奇怪的中年大叔。」抬头看向他后，又别开视线，接着转过身子：

「要不是拉亚大人下令，大家绝对不会答应让你们这种外来人停留在这里。」

语气十分冷淡。

书记表示同意地颔首。

「是的，没错——」

「我们才不相信你们只是单纯的亲切好人。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我们也说过了，如果想去泡温泉的话，尽管去就好了吧。」

「眼前明明有人有难，怎么能坐视不管呢——这是我们席雅希妲司令说的话喔。」

「我会问问看。」

「什么？」

「探望的事。我只是问问看而已喔！」

辛德绽开微笑答道：

「是的，那就麻烦你了。」

3

为何在巫女的寝室里，会放着装有蚱蜢的虫笼呢？哈尔瑟迪斯不解地偏过头，并停与巫女还有一段距离的入口处行了一礼。

「拉亚，您的身体还好吗？」

「没有大碍。」

「那真是太好了。」

对话就此中断。

哈尔瑟迪斯最不会应付冷淡的女性。他原本就已经搞不懂女人在想些什么了，遇到面无表情的女性更是头疼。如果是面无表情的男人，他倒还不放在心上，然而女人这种生物常常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因此完全大意不得。证据就是，当女人说她们「没有在生气」的时候，通常都已经是怒火中烧即将爆发。

他不由得感到坐立难安。

床杨上的拉亚虽已坐起上半身，脸色却依然苍白。

坐在床上，有着少女外形的巫女掀开嘴唇：

「别担心，肌肤苍白是天生的。」

「你能够看穿他人的内心吗？」

「都写在你脸上了，战士殿下。」

「……是。」

他暗暗心想：得小心提防才行。

她的外表不管怎么看都只有十二岁左右，所以被对方这么一说，哈尔瑟迪斯总觉得很没有面子。

接着拉亚开口拜托他打开窗户。他虽有些惊讶，仍是走过房间，打开黑色窗框的扣锁，让风吹了进来。

「非常感谢。」

「不会。」

「我有事情想问你，哈尔瑟迪斯殿下，所以才会请你过来。」

到底是想问什么？他有些紧张地等待巫女的后续发言。

「是关于席雅希妲殿下的事。那个人，为何会选择那样的生存方式？」

真是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问为什么——？」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巫女。我从未看过其他人像她那样，活得那么自由奔放，又那么无拘无束。」

「那倒是真的。」

迟疑一瞬之间，哈尔瑟迪斯开口：

「恕我失礼，不过你有考虑过要学习她那种生活方式吗？」

「完全没有。」

见到对方断然否定，他松了口气。那种莫名其妙的巫女，只要希妲一个人就够多了。

「成为她的护卫，并不是我自身的意愿。因此，关于她个人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你那样就满足了吗？」

「这与我的个人情感无关。」

「你是僧兵吗？」

「恕我无法回答。」

拉亚仅仅晃动了下笔直的黑发，眼神紧紧地瞅住他。

「要佯装不知也无所谓。不过，我可以问问你们装傻到这种地步的理由吗？」

终于进入正题了吗，哈尔瑟迪斯绷紧神经。

听说这里的巫女对于神只以外的事物毫不关心，但看来传言不能当真。

「——第一，因为我不喜欢向别人强行宣传教义，也不喜欢别人向我宣导。」

「这种辩解我不相信。」

真严苛。

要是她常常用这种语气反驳，那个弟弟想必会消沉到再也站不起来吧。

「第二，席雅希妲司令也不希望对外报出我们的名讳。」

「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你就当作是我单纯在自言自语吧。神的容器是人，也非人。你所侍奉的巫女殿下非比寻常，直到现在还很不安定，因此经常会有危险伴随左右——倘若你担心她的话，就把这番话铭记在心吧。」

对方是基于何种意图说出这些话？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既像在威胁他，又像在给予忠告。

思索了一阵后，他答道：

「我会记住的。」

又说：

一等到重建工作完成，我们就会离开。因为我们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无法久留。」

结束会面后，哈尔瑟迪斯转身离开。

拉亚闭上双眼，自言自语地呢喃：

「——那个男人什么也不知道吗？」

一旦知道了真相，那个男人会觉得遭到背叛吧。背叛者不是他人，正是自己侍奉的巫女这是多么痛苦的选择啊。

「关于安全保管剩余金块的方式，我们这里有几个提议。」

作为讲解的总结，双胞胎朝里长开口：

「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提议而已，所以——」

「要怎么做，就请你在好好思考之后，再与村民商量做出决定吧。」

里长点头。

「我很感激，不过你们这样子没关系吗？」

「什么？」

「也就是说，帮助身为异教徒的我们，你们不会有事吗？」

双胞胎与会计面面相覼，然后平静答道：

「你是以为我们是〈米特兰达〉的人，才会特意给我们看财宝的吧？因为一开始的时候，你是希望能与〈米特兰达〉旗下的银行进行交易吧？」

被对方完全看穿，里长露出怏怏不乐的神色。

「我承认，的确有过这个打算。」

而且他也想过如果可行的话，也希望村子能纳入〈米特兰达〉的保护之下。

但事到如今，希望可说是相当渺茫。

姐姐甚至明言她要自己一个人留在这片土地上。还自言自语地说：若是考虑到村民的将来，迁移也是一个办法。

然而——

众人根本无法想像，牺牲了拉亚一人后得来的幸福会是什么模样。

「呃～～所以说呢，我们只是普通人，而且又是商人，如果没有自信是不会提出这些建议的。不过，如果——」

「如果你还是不满意的话，请务必进行有效的资产运用喔。」

「——这是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我们身为希妲司令属下的职责会结束。」

莱维笑了起来。

「然后，我们又会恢复成商人的身分。」

「到时候，如果你考虑与我们进行交易，欢迎随时跟我们联络喔。也因此——」

「如果你们现在失败了，我们也会很困扰的。」

听完这些话后，他心情微微放松些许。

「虽然我还无法相信你们会无条件释出善意，但你们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客气借用你们的情报了。」

「里长、里长大人——！请您赶快出来！」

外头一阵骚动。

「前阵子的伊果尔那票人又出现了！」

「全副武装吗！？」

「没有，但是这回带了领主过来，要求和里长见面！」

「什么？」

「不可原谅，那群卑鄙的家伙！交给我解决吧，里长大人！」

「等一下。」

制止了随时都会冲出去的巨熊男子后，伊琉里长命令长老在要塞的广场前迎接不远之客。

祭典过后，广场已清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村中的男人在四周围成一圈。

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伊果尔领主不疾不徐地开口：

「我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据说你们暗地里信奉异教的神只。因此前些天我们派出了使者，想来这里一探究竟。然而，你们却攻击我军，还设下了卑劣的陷阱，让不熟悉环境的我军迷失方向后，进而杀害士兵。你可别以为我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喔？」

「什么使者，简直可笑至极！」

伊琉反驳。

「单方面挑起战争的人是你们吧。既未发出告示，也没有派来宣战的使者。」

「这是为了正义。」

「正义？」

「祭祀着可疑神明的你们，根本不算人类。」

「你们不是来领回死者尸体的吗？」

这个问题让领主大感意外。

他的视线游移，见到在身后待命的圣职者身影后，这才恢复冷静。

「那么务必麻烦你交出死着。在这种脏一污的土地上死去，他们的灵魂也没办法升天吧。幸好这里有从修道院总部派来的祭司！」

「祭司大人，前阵子没有看到您呢。欢迎您大老远来到我们这处偏僻的山村。」

伊琉朝祭司点头。

虽然表面佯装冷静，但掌心已在冒汗。

担忧的凯伊等人从暗处观察眼前的情况。被双胞胎紧紧压在上头的凯伊，不禁低声怒吼：「很重耶！」。

「对、对不起。」

「喂，团长他们跑哪去啦，去叫他们了吗！？」

「可是，因为不晓得他们在哪里……」

「可恶，搞什么嘛！好不容易费了一番功夫守住要塞，结果根本毫无意义了啊！」

拉亚巫女仍然卧病在床，又加上有伊琉的命令，正受到了严密的保护。就算她想出来也不可能吧。况且她如果在这时候露脸，光是那双红色眼眸就足以惹人怀疑了。

哈尔瑟迪斯曾说过：「真正麻烦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脸色苍白的里长转向身后，朝属下嘱咐了些事情。

「把他们带来。」

男人们点点头，回来时身旁多出了包着绷带的伤者。

伊果尔领主用力眨了眨眼。

「还活着吗！？怎么可能，回报的消息是全灭啊——」

「你说得没错，领主大人。地盘坍方的意外发生后，我们努力救出了三个人。」里长回道：「遗憾的是，其他人都已丧命，不过遗体几乎都已回收。若你希望的话，现在可以马上领走。」

「…………」

「他们当初在那里做些什么，我倒是很想知道。」

里长意味深长地开口：

「在我们的金矿山那里。」

「你可别误会啊，伊琉大人。从已故的父亲那一代开始，我们就已经认识了，这次是因为出现奇怪的谣言，我才会想暗中援助你——」

「是吗？如果是要搬除岩石的话，我们的人手已经足够，但既然你这么说，请就往北边矿山去吧。不幸惨死的部下们，正在等着你喔。」

祭司在伊果尔领主的耳边悄声低语。

领主点点头后，如获力量般地提出质问：

「那一晚，你们集结了所有村民，关起要塞，鬼鬼祟祟地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

伊琉一时语塞。

与你无关——若是这么回答，等于是自掘坟墓。

领主的眼中发出精光。

「无法回答吗？那就承认吧，你们是在暗中举行不敢向世人公开的祭典！」

「当时是在款待我们。」

一道厚实的声音响起。

是身穿骑士正装的哈尔瑟迪斯。

见到走至前方来的大块头男子时，那一夜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士兵皆吓得倒抽口气，害怕地后退数步。

来到里长与领主之间后，哈尔瑟迪斯行了一礼。

「当时全村村民都在欢迎款待我们，然而，不知为何却受到了来路不明的敌人偷袭，于是在下认为应该要回报村民一宿一餐的恩情，便亲自迎击。」

款待的说法，也不完全是骗人的。

伊琉里长也同样吃惊，露出了「你在说些什么啊」的困惑表情。

「你是谁，竟如此无礼——」

伊果尔开口。

「在下失礼了。」

哈尔瑟迪斯拂开斗篷，报上姓名：

「我是哈尔瑟迪斯。家名早已舍弃了。」接着从奔跑过来的辛德书记手中接过银色徽章，向前展示。

「初次见面，伊果尔领主大人，以及修道院派来的祭司大人。在下等人奉了〈米特兰达〉之命，正在进行周游大陆之旅。」

「〈米特兰达〉！？」

「是的。」

哈尔瑟迪斯祭出了尽可能不想使用的最终手段。

银色的徽章上不仅是〈米特兰达〉，还刻有修道院总部的正式印章。

全员皆以吃惊的眼神，注视着这个闪闪发亮的权力象征。

「是、是真品吗？」

「在修道院总部之间，应该已获得了认可。您不知道吗？」

这时候，祭司才第一次开口。

以谨慎的语调低喃：

「真是年轻。」

又道：

「你所守护的殿下如今在哪里？如果你所说是真的，女司令应该也和你在一起吧？我记得名字是——」

「是席雅希妲喔，祭司大人。」

本人出声回答。

身穿白色礼服，清纯美丽的大小姐正从伊果尔一行人的身后走来。

「呜哇～～司令～～」凯伊不由得脱口大叫：「比平常装模作样了好几倍吧！」

「果然很漂亮呢～～」莱维失神地赞叹道。

「要是平时就使用这种气势就好啦～～」

希妲散发着优雅高贵的氛围，握住板着脸的哈尔瑟迪斯伸来的手，朝领主甜甜一笑。

「我不太晓得那些艰涩难懂的事情，现在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说不出话来的伊果尔领主，与从不知道希妲真面目的里长。

至于村民，全是一脸目瞪口呆。

见到这阵沉默后，希妲满意地继续说道：

「哈尔先生？」

「我明白了，司令。如果贵方希望的话，祭司大人，以及伊果尔领主大人，就由我们透过〈米特兰达〉，向你们送去正式的报告书吧。这样子可以吗？能请你们就此罢手吗？」

「可是——」

领主还想反驳时，祭司制止了他。

「我劝您收手比较好喔，那男人可是被誉为一骑当千的武将，而且能够拥有这样的护卫，那个小姑娘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徽章确实是真品。」

希妲笑容可掬地目送伊果尔一行人撤离后，团长开口：

「——这样你满意了吗？」

「是的。非常谢谢你，哈尔先生。」

「你果然是个笨蛋。」

「咦咦，你说什么？」

「要我说多少次都没关系，真的是有够愚蠢。」

他伸出指头。

「你这样究竟是自我满足，还是只是单纯的同情？之后的事我可不管，你到底打算怎么搪塞过去，就好好让我见识一下吧。」

「交给我吧～～」

「——真让人不安。」

希妲毫不在意，笑吟吟地朝书记招手。

「就是这样，辛德先生。可以请你跟我一起想想，要写什么报告送回总部吗？」

4

「呜～～～～」

〈米特兰达〉总部，贵为最高司令的鲁帕发出呻吟。

他手上拿着以急件处理，刚刚送抵的报告书。

这时，无比忠诚的秘书冲了进来。

他神色反常，十分慌张。

「阁下！听说已经掌握到下落不明的女司令一行人的所在地，是真的吗！？」

「真的啊。喏，你看看这个吧，刚刚才送到的。」

鲁帕扬了扬轻飘飘的纸张。

「啊啊，神啊，太感谢祢了！幸好他们平安无事——那么，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是关于某处金矿山的报告。」

「什么？金矿山……吗？」

他脸上表情写着—在那里做什么啊？

「然后对于邪教的疑云，还写了不少考察后的报告。我来念念看吧。呃～～『第一，教会所定义的神是为人形，因此当地的现象不足以承认为神。』」

「什么——？」

「『第二，不足以称之为神的事物，无法认可其为宗教。因此邪教的嫌疑目前仍尚待确定。』然后，『第三——』。」鲁帕翻开另一张纸。「是计算表。」

「计算表——？」

「是指在〈米特兰达〉势力较难触及的地区当中，当地伊果尔领主与修道院联手后有可能得到的利益，以及若交由我们〈米特兰达〉代为保管的预期利益，两者之间的试算比较图表。居然连委托商会调查和金钱管理的情况都计算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总部那些唯利是图的高层，要是听到了这件事可能会高兴得飞上天吧。不，也有可能无视带过吗……？毕竟我们的原则是不去接触异端审问那块领域呢。」

若消息传到了修道院总部，〈米特兰达〉就得赌上名誉，风险太高了。

「换言之，就是以一介祭司的判断是无法处理的。那位希妲司令的头脑简直就跟恶魔没有两样！到处奔走寻找他们的凯尔德阁下会哭吧。」

「鲁帕司令官，你讲话太大声了！」

「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凯尔德阁下早就把我当成眼中钉，彼此的关系不可能更恶化了。」

鲁帕司令官一派悠哉地说道，朗读出最主要的一段文字：

「——『我们〈黎明使者团〉等一行人，以华沙姬公主的传说作为基础，遵照其慈爱的精神旅行至今。传说当中记载，那位四处流浪的公主对待众人一视同仁，即便是异教徒也会伸出援手。因此，她的名字才会在思想各异的众人之间流传开来，甚至受到了极高的推崇与赞美。』——哎呀呀，这段文章根本是在自找麻烦嘛。上头还写道，他们也已经顺便批准了另一份报告书送往修道院总部了。」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他们一行人难不成是想以总部……」

书记战战竞竞地开口询问。

「我说你啊，直觉太过敏锐的话，可是活不久的唷。」

「是想拿总部当挡箭牌吗！？」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那么憎恨我们吗！？」

「那是当然的吧，至少那位哈尔瑟迪斯团长铁定怀恨已久。至于希妲女司令的话，压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鲁帕同情起濒临崩溃的秘书。

「好啦好啦，也有好消息喔，文中写道他们接下来正要启程返回总部。」

「是、是吗……那还真是唯一一则值得高兴的消息呢。」

「——不过是在享受完温泉之后。」

「你、说、温、泉！？」

鲁帕将抱头哀号的秘书撇在一旁，坐在椅上眺望窗外。

一旦会中干部凯尔德真的忍耐不住的话——

「他们可就不会像现在过得这么轻松了……那么，狄欧尼军师的爱将会怎么出场呢？」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想有些坏心眼，却还是望着天空的彼端，让思绪尽情奔驰。

就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片刻的悠闲时光吧

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




终章
「呜哦哦哦，好大喔～～～～！这里也是温泉吗！？」

凯伊摊开双手，朝着在青空底下延展开来的，如同湖泊一般的温泉大叫。

接着跳入里头溅起偌大水花，两手用力挥开残破游泳圈（应该说是浮板）的碎片。

「凯、凯伊，太危险了啦……」

穿着大红内裤的双胞胎遭到水花波及后，连忙闪开。

「奇怪了？好像不怎么热耶？」

「听说另外两个温泉比较烫喔。凯伊，你说过想游泳吧？所以我们就先来这里了。」

「噢，原来如此！」

听见辛德老爹的话后，他点点头，火速开始游泳。

「我来啦～～～～～～！」

「凯伊，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啊～～什么～～！？我听不见～～！」

根本没在听。

凯伊如鱼得水般地在温泉里头狂游。听说当地的村民偶尔才会到这里来，因此现在整座温泉仿佛成了他们的专用区。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呢……就只有我们独占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里长大人已经说了，让我们尽情享受不用客气。」

辛德小心翼翼地让指尖浸入微温的泉水里，搭完帐篷的托尔加开口安抚。

「书记大人，再进去里头一点如何呢？」

「不，不了，因为我是旱鸭子，在这里就可以了。」

「嗯，原来如此。」

托尔加点点头，又扬声对凯伊说道：

「听说中间地带的水很深，就连大人也构不着地。你要是溺水了恕不负责。」

「没没、没事的啦！为了以防万一，我连游泳圈也带来啦！啊，小姑娘！」

你终于来了吗——话才说到一半，见到从树干后仅探出头的会计后，「那是怎么回事？」少年凯伊投去冷冷的视线。

「咦……？什么怎么回事？」

「不要把毛巾包到胸口上，恶心死了！」

「因、因为……很不好意思嘛。」

全身裹着大条毛巾，又将略长的金发绑起的美少年会计，忸忸怩怩地搓着粉红色的指尖。

「我们看你的人才觉得不好意思咧！快点敞开心胸，全部脱掉！」

「不要～～！！」

浑身湿答答地跑来跑去很危险喔——辛德出言提醒。

完全是位带领学生的老师。

「…………」

无视于这场无聊的骚动，沉默寡书又性格阴暗的席拉斯，不知何时已经泡在温泉当中。

辛德吃了一惊，都忘了要提醒凯伊。

因为他不知为何，认定对方属于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类型，因此泡着温泉的席拉斯——这幅景象十分新鲜，甚至让人发毛。

黑衣男的胸骨中心附近有条伤疤。

见到那道可算是致命伤口的旧疤痕后，辛德不禁吓出冷汗，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铁定是不能开口询问的事……

没错，不论是谁，都会有一、两件不想对他人诉说的过去吧。

然而——

「哇～～那是什么啊！？好严重的伤痕！」

凯伊却是迟钝到了极点。

他放弃将莱维丢进水中的举动，瞠大双眼，直言不讳地询问席拉斯。

「受了那种伤，真亏你还能活下来呢。」

「凯凯凯凯、凯伊！」

辛德拼命地想阻止他。

「是受了伤吗，还是跟别人决斗？欸欸，那是怎么来的啊？」

「…………」

席拉斯连视线也没抬起来。

似乎不打算回答。

正当周围的人如此判定的时候，他冷不防低声答道：

「——是因为女人的关系。」

「…………」

温泉现场一片悄然无声。

果然，是问不得的事情。

席拉斯将毛巾拧干戴在头上，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但辛德、双胞胎及莱维，皆因此而浑身直发抖。

「是、是吗。人的一生中总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嘛！」

少年凯伊毫不在意，接着就对席拉斯的旧伤失去了兴趣，再次游起泳来。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很好～～接下来是仰式！你们就好好欣赏我华丽的泳姿吧，哈哈哈哈！」

「他——搞不好将来会成为大人物呢。」

辛德深感佩服地低喃。

游了约二十分钟后，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岸边。

「奇、奇怪了……为什么？应该不会这么累啊……！」

「因为在温泉里游泳会对心脏造成负担。」

边境人肃穆地说道。

「骗人，真的假的……！？难、难怪我一直觉得使不上力，这种事情要早点说啦！」

「团长已经说过了。」

也许有听见吧，但凯伊完全记不得了。

他往旁一倒仰躺在地，抬手挡住日光。

「咦？话说回来，团长在哪里啊——？」

他气喘吁吁地询问。

「巡逻。」

传来了异口同声的答案。

好孩子双胞胎与莱维都遵循了「不能长时间泡在温泉当中」的铁则，正乖乖地在岸上休息，并且互相传递水壶，不忘补充水分。

我行我素的下垂眼男诺尔索鲁，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呼呼大睡；而在对岸，喜爱女人的法恩则因为混浴的美梦破碎，低声啜泣着。

他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不断以指画着圈圈。

「居然不能男女混浴，真是太悲惨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努力来此的啊？唉唉，看我的人还是我看的人都不在这里，根本没有心情脱衣服嘛……！」

当然，这是哈尔瑟迪斯团长的严格命令。

凯伊无视法恩，询问其他同伴：

「啊，巡逻？先放松一下又没关系。」

「果然……团长还是很不放心吧。就是……那些追兵的事情。」

莱维低声说道，双脚并拢地坐着，仅让脚泡在水里。

「…………」

凯伊陷入沉思。

对方对他们的身分背景异常清楚，所以，他们铁定是〈米特兰达〉的相关人士，这点应该错不了。但是，让人不解的是——

「喂，辛德先生。」

「是的？」

「在那个〈米特兰达〉里头，应该很少有人比团长还年轻吧？有人是在跟我们差不多的年纪，就进入〈米特兰达〉的吗？」

「我对这些事情也不太清楚。」

书记以略显迟疑的语气答道：

「但是以常识来想，好像不太可能吧。」

「嗯～～？这样的话，那两个人到底是谁啊！？」

凯伊光着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可是他们也没有出手伤害我们，只是警告而已……」

「那是当然的吧，如果敢出手攻击我们这些普通团员，他们也活不久了！」

「咦咦！？」

「话说回来，总觉得很火大呢。那种瞧不起人，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的态度，真让人不爽！可恶啊～～」

「发怒对健康不好喔。」

托尔加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地，一边进行冥想。

「我年轻气盛，没办法那么豁达啦！下次再见面的话，我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

察觉到莱维十分消沉后，凯伊大声喊道：「算了算了！」一跃而起。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嘛！」

他一脚踢向双胞胎，顺便又拍了拍莱维的背部。

「再来游一圈吧～～！我要称霸所有种类的温泉～～～～～～！」

凯伊气势万钧地跳进温泉里头。

在众人没注意的时候，黑衣席拉斯已经从泉水当中起身，穿上了衣服，悄悄离开现场。他走进森林里头，走了一阵后开口唤道：

「——团长。」

发现到席拉斯的青年抬起手「嗯」地回应。

「需要交接吗？」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不过我来就好了。」

「可是今天不是生日吗？」

「嗄？谁的生日？」

「你的。」

哈尔瑟迪斯站在树林之间，蹙起英眉思索，最后终于想到了般，张口说道：

「嗯，我记得是在夏天没错，但是压根没在记是哪一天。等等，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真是让人发毛的男子——哈尔瑟迪斯暗想。

「是司令说的，好像是问了书记后才知道。」

「是吗。」

「其实，这次的温泉旅行算是送给你的礼物吧？」

「…………」

毫无笑意的席拉斯。

不晓得该怎么反应的哈尔瑟迪斯，只能保持缄默。

「你很常跟司令说话吗？」

「是的，仅止于闲话家常的程度。」

「真难想像你所谓的闲话家常是哪些内容。」

他咕咕哝哝说道，摆了摆手。

「你想太多了吧。更何况，那个生日也是我随便乱写的。」

「随便乱写？」

「加入〈米特兰达〉的时候，他们要我写下生日，我才会随便写个日子。我的家乡根本没有特别庆祝生日的习惯。我在表格上写了七月七日，因为这样比较容易记。」

「——我可以笑吗？」

「别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

席拉斯微微一笑，点点头道：

「二十岁生日快乐。」

「真是个随时随地都惹人厌的家伙。」

可别告诉其他人喔——团长叮咛道。

「不，如果你想说的话，说出去也没有关系，但若能帮我保密的话，我会很感谢你。」

「我并不在意你的年纪比我小，团长。」

「是吗？」

他没好气地回答。

席拉斯看来约有二十几岁，恐怕还比哈尔瑟迪斯大了七、八岁吧。但在其他团员眼中，铁守以为他们同年纪。

大石怪团长平时别说自己的生日了，连年龄也没有在记，因此突然听到他人说起庆祝生日的事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席拉斯在离去之际又补充问道：

「是在防范司令遭人偷窥吗？」

「这也算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是在希妲的苦苦哀求之下，最后成了司令温泉护卫的艾思堤尔阁下，也很令人担心。

从树林的另一头，偶尔可以听见随风传来的希妲哼歌声。

「——就算他白天是女性的身体，但护卫司令泡汤的事一旦被他未婚妻知道，想必会被大卸八块吧——啊，对了，你如果要回去的话，帮我跟书记说一声，叫他别勉强自己。等到腰疼完全治好，我们才会出发。」

「我知道了。」

对于〈米特兰达〉的追兵出现一事，哈尔瑟迪斯并未轻视。

希妲也一样。

从凯伊与莱维所说的话看来，那两人应该是某位干部派来的吧。

换言之，对方并不是正规的〈米特兰达〉会士。

这件事背后有什么涵义呢？

也就是说，对方甚至不惜祭出非正当的手段，也想要镇压住希妲。

「也许司令把这次旅行当成最后的休假也说不定。」

他喃喃说道，紧接着传来的希妲与艾田i堤尔的对话，却让他不禁苦笑。

「——哎呀呀，艾思堤尔，你不要在那种地方像只蝉一样紧黏在树干上嘛，要不要一起泡温泉呢～～？」

「不了！请恕我坚决拒绝！」

唉啊，是他想太多了吧。

那种悠哉的态度不禁让他放下心来。希妲真是个小觑不得的人物。

他手上的巨剑已不会再奉献给任何人。然而，唯一仅存的事物，也就是性命，他倒是已经做好了奉献的觉悟。

但是，一看到她那张憨傻过头的脸蛋他就火大，所以这件事就算嘴巴裂开，他也不打算说出口。

黎明，在天色仍然微暗的森林当中，他蹑手蹑脚地单独来到温泉。

乳白色的混浊温泉表面，窜起阵阵热气，与朝雾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梦幻的景象。

在三处温泉当中，这个温泉是最小的。

至少在最后，他想一个人悠哉地泡汤。辛德的腰疼以及凯伊的扭伤也已经好了许多，所以今天就会出发。

「很好。」

哈尔瑟迪斯谨慎地确认左右后，喃喃说道。

完全没有他人的踪影。

对于喜欢泡澡的他而书，温泉其实是他的最爱。但是他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一点点迹象的话，食人鱼般的希妲一定会立刻缠上来，所以他一直拼命忍耐。

他赤裸着全身，让温泉浸至胸口，暖意缓缓地包围住他的肌肤。

虽然水温不够热，但不会引起不适，这点就已让他很感动了。他满足地深深叹了口气。

呼～～～～

正当他闭上眼睛，将脑袋往后倾的时候，「啵！」温泉表面忽然窜出了气泡。

「——？」

那是种他未曾见过的气泡。

他原以为是附近有热泉涌出，但又没感受到热意。接着他缩回脑袋小心翼翼地察看之际，有颗头突然迸了出来。

「啊啊啊啊！」

「哈尔先生～～……」

「你、你在做什么——一点气息也没有——」对手长脚长的他而言，在水中完全站起身，实在极度危险。因此他边在泉水中后退边怒吼：「我真是不敢相信！」

「啵啵啵。」希妲吐出气泡，将下颚浸在水中露出笑容。

眼神相当涣散。

视线完全没有聚焦，根本不晓得她在看哪里。

「一整晚守在这里总算有回报了呀——」

「你究竟要做出多少妖怪般的举动啊！？」

「因为、我对哈尔先生……浏海湿了之后掉下来的模样，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目赌一下嘛！」

「没有必要看全身吧！」

「这想必会成为一生仅有一次的回忆嘛～～一起泡温泉～～」

「那种回忆我敬谢不敏！」

这时，他忽然发现到有具尸体被打上了对岸。不对，看起来像是尸体的那个东西，是攀在岸边气喘吁吁几近濒死的艾思堤尔。

虽然全身用毛巾裹得紧紧的，但是看来几乎快要煮熟了。

他大吃一惊连忙呼唤对方，但艾思堤尔已经衰弱到连回应也没办法。

「司令，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咦咦～～？……呃～～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搞不好会有刺客或野兽袭击，很危险的呀，所以就拜托他陪我一起来了～～～～」

「你根本是恶魔！」

哈尔瑟迪斯丝毫不怀疑艾思堤尔的清白。一定是无法拒绝，只好含泪答应吧。

没事的……希妲在快沉没至温泉里的同时说道：

「我没有摸他唷，都有遵照你的指示——因为能摸的只有哈尔先生的屁股呀～～…………」

「呜！」

他硬生生吞回痛骂的字句。

差点脱口说出难听话语，就代表自制力即将崩溃，这点真叫他担心。

「你那么喜欢温泉的话，就一辈子泡在里头吧……！我才不奉陪，恕我先离开了！」

就在这时——

早已成了水煮蛋的艾思堤尔忽然一跃而起。

他抓起立于岩石旁的长剑，拔出剑后，气势十足地大喝一声：「这群无耻的鼠辈们！」一剑砍向草丛。

哈尔瑟迪斯自始至终看得清清楚楚。

纷飞落下的残枝落叶。

吃了一惊僵在原地的青少年们的恐惧表情。

艾思堤尔维持着挥剑的英姿，动也不动——

黎明。全裸。如艺术品般的黄金比例。见到团员抽搐僵硬的脸庞后，他被迫察觉，这是他们也没有想到的不幸意外。

时间静止。

「…………」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艾思堤尔猛然往后一倒。

听着少年们不成声的悲鸣响彻在温泉区当中，哈尔瑟迪斯茫然失神地将视线拉回水面上。希妲已经完全下沉不见踪影。他将毛巾裹住腰部，勇敢高洁地下定决心。

发现自己的情绪毫无波动，还真是不可思议。

可说已经到达了超脱的境界。

「你们这群家伙，忘了刚才看到的事情吧！等我回收了这两个人之后就回去。」

「哈、哈、哈尔瑟迪斯团团团、团长……？」

「没、没问题吗！」

「不然你们要来搬吗？」

之后——

好一段时间，「温泉」成了他们〈黎明使者团〉的禁语。

不知是谁先起头的，大家开始在背地里称呼大石怪团长为「超脱的达人」，在新的篇章当中得到了众人的尊敬——不过，这完全是题外话。




后记
明明是夏天，却在泡温泉。

乱七八糟的女司令一行人的漫游诸国记，第四集登场！

这么闷热的故事，真是不好意思。

就赔罪而言这样好像不太对，但在此献上一则关于温泉的轶事。

这是友人M的情形。

她曾就读过大分县（以温泉着称）的某间学校，听说她们连学生宿舍的澡堂也有天然温泉水。真是羡慕啊！虽然对头发有些过于刺激，但那是可以让皮肤光滑有弹性的好温泉呢。

学生宿舍当中其实流传着一则传闻，据说夏季的某一天，走廊上就会出现「匍匐前进的幽灵」，因此只有那一天，别说是住宿生了，连女舍监也会跑得不见人影。

也有胆子较大的学生认为那种事情是骗人的，便留了下来，但听说似乎看见了喔。

顺带一提，为何会是匍匐前进呢？听说那是战争时期的士兵幽灵，因为被炮弹打中所以失去了下半身……好可怕！

——呃～～有没有觉得变凉了一点呢？

话说回来，由于日本位在火山地带，因此坐拥着不少天然温泉。还有，也许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跳脱出日本人既定的「温泉」印象吧，就是无法将温泉与西洋风的温泉（冷泉）兜在一起。

据说在欧洲地区，人们并不是从容不迫地泡在水中——而是站在占地宽广几乎算是游泳池的泉水当中，让水浸至腰部，就这样呆站在原地；或者是不浸泡，而以饮用治疗为主。另外，甚至还会用帮浦抽取出含有温泉成分的气体（蒸气？）送入一间房间当中，然后就只是坐在里头。

我的感觉是：这样有什么好玩的？

于是我决定无视于那些无法理解的部分。

如果故事中的季节是秋冬的话，也可以让常常出没在露天温泉附近的鹿或是熊等等野生动物出来露个脸呢，真是可惜呀。

至于串场人物，我写着伊琉里长的时候，好几次都有想将他推入火坑的冲动。

你是个恋姐狂吗！太恶心啦！

巫女拿给凯伊的点心上所装饰的花朵，在我脑海中是野姜花的印象（真的非常无关紧要）。虽然我喜欢去思考那些非常无关紧要的描写，但也没办法详细地逐一写下来，结果就都跳过了。

顺便再无关紧要一下，书中的「黑麦」指的是「蔷麦」。

虽然这次〈黎明使者团〉中的大哥们出场次数很少，不过哈尔先生的出场次数原本更少。

就结果而言，还是跟以往一样嘛（笑）。

应该算是女主角的希妲，脸皮既厚又不知害臊，不过相对地，在奇怪的点上却格外客气。由于她的个性如此古怪，因此今日的哈尔瑟迪斯团长依然相当不幸。

真要说的话，这部作品的主旨就只有「哈尔先生每一次有多么辛苦」这一点。或、许吧！

这回又再次献上脱衣秀了，哈尔先生——

对他来说，其实被他人看到裸体根本是「不痛不痒」，所以不会放在心上，但道德感上还是残留着「被人看见不太好吧」的心情，因此他非常抗拒希妲的偷窥兴趣呢。

真是个古板过头的男人啊！

由于各方人士的鼎力相助，听到书中会有温泉场景的插画之际，我便开始品尝起酸酸甜甜的幸福滋味。多么大胆的作风呀！趁此机会在此献上我深深的谢意。

最后，非常感谢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们。

树川智美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等一律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