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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一章 大漩涡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asthm 
 
    录入：lasthm 
 
    1 
 
    拉克西亚镇上的罗锡尼家城馆的地下室里，正传出一阵阵痛苦不已的哀嚎。 
 
    这座地下室里设有好几间牢房，并备妥了形形色色的拷问器具。此处落成以来，已经有超过千名的罪犯在拷问的过程中丢了性命。这里的牢房仅是暂时用来收监的场所，并不会将罪犯在这里关上太久。罗锡尼家所制订的罚则为死刑和鞭刑，若是拿得出钱，就可以减免罪刑。 
 
    「在眼睁睁看着萨尔瓦多丧命之后，真亏你们还有脸逃回来！」 
 
    培德利戈·罗锡尼的长子多尼恶狠狠地咒骂道。 
 
    「请、请饶命……」 
 
    手脚都被铐在墙上的男子们正拼命乞求他网开一面。 
 
    他们是与罗锡尼家的三男——萨尔瓦多一同前去讨伐提欧·柯涅洛的附庸君主们的儿子，平时总是跟在萨尔瓦多的身旁一起鬼混。 
 
    他们的脸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发肿起来，口鼻也流出了鲜血。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萨尔瓦多？能为他牺牲性命，才是所谓的友情，才是所谓的忠诚不是吗！」 
 
    气急败坏的多尼，将拳头接连砸在男子们的身上。 
 
    萨尔瓦多虽然在提欧的故乡将他逼入绝境，但村民们却协助提欧，演变成举兵造反的态势。双方爆发了冲突，而萨尔瓦多在最后败下阵来，并丧失了性命。 
 
    「差不多该停手了吧……」 
 
    倚着墙壁静观这一幕的裘洁尔，这时向兄长说道。 
 
    多尼停下了高举的拳头，转头看了过来。 
 
    「为什么要停手？都是这些家伙办事不力，才会让萨尔瓦多没命的啊！」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听说是萨尔瓦多主动向提欧·柯涅洛邀战，毕竟那小子对自己的剑术相当有自信。」 
 
    若是决斗的话，萨尔瓦多说不定还不至于败给提欧。但在战场上，对手既会穿着盔甲，也会拿着盾牌。萨尔瓦多擅使的细剑并不利于这样的战斗，若非双方身手差距太大，想必难以顺利杀败对手。 
 
    「我听士兵们的回报，这些家伙似乎在看出战况不利后，就率先逃出战场了。」 
 
    说完，多尼再次挥下了拳头。 
 
    吐出的鲜血飞上半空，并传来了沉闷的呻吟声。 
 
    （真是的。） 
 
    裘洁尔很清楚，兄长一旦怒火攻心，就会变得听不进别人的话。这些男子们的父亲虽然曾央求他能网开一面，但裘洁尔似乎是无法回应那些人的期待了。 
 
    这些男子率先逃亡或许真是事实，但他们就算留在战场上，想必也无法拯救萨尔瓦多的性命，只是徒增战死者罢了。 
 
    （明明都有波尔兹跟着了……） 
 
    波尔兹是一名优秀的刺客。他迄今唯一的失手，就是在浩尔西亚对提欧·柯涅洛展开的刺杀行动。提欧似乎握有一名极为优秀的侍者，再加上当时碰巧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来访，可以说是他的不幸。 
 
    （看来萨尔瓦多没办法彻底发挥波尔兹的本事啊。） 
 
    他听说弟弟也带了一个名叫芽娜的黑魔女出征。 
 
    那名黑魔女其实正是在大礼堂暗杀了两名大公的主犯。光是将她藏匿的这个举动，就有可能让罗锡尼家被大陆全土视为寇雠，裘洁尔虽然期待她能发挥出与这股风险相符的实力，但现在也只能说是自己看走眼了。 
 
    目前尚未传来波尔兹和芽娜的死讯，但这两人恐怕是不会回到拉克西亚了吧。他们下次回到这镇上的时候，肯定是完成了某种任务之时。 
 
    （希望能看到你们表现出所谓的尊严啊。） 
 
    裘洁尔在内心呢喃道。 
 
    兄长依旧没有停下殴打的动作。虽然他的拳头看起来显然才是比较痛的一方，但兄长却不以为意。看来，他似乎将丧弟的愤怒和悲痛都灌注在双拳之中。 
 
    在男子们死亡之前——不对，即使男子们被打到断气，兄长也不会停下殴打的动作，应该会一直打到他气消为止吧。 
 
    不过，在过了一会儿后，侍奉父亲培德利戈的随从和契约魔法师来到了地下室，传达了父亲要见多尼和裘洁尔的消息。 
 
    多尼啧了一声，又再各赏了男子们一拳后，这才踩着阶梯离去。 
 
    裘洁尔一一检视起无力瘫着的男子们，发现有两名男子已然丧命，而其余的男子们则是奄奄一息。 
 
    「麻烦治疗他们几位。」 
 
    裘洁尔向契约魔法师附耳说完后，便追在兄长的身后，前往父亲的办公室。 
 
    在踏入房内后，只见父亲培德利戈·罗锡尼带着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坐在椅上。裘洁尔还是头一次见到父亲如此憔悴的模样。 
 
    「父亲大人……」 
 
    在裘洁尔开口搭话后，父亲才缓缓地将脸转了过来。 
 
    「有其他村子响应玛莎村的行动了吗？」 
 
    父亲撑着椅子的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目前还没有……」 
 
    虽然意图谋反罗锡尼家的人士迄今所在多有，但罗锡尼家总是在他们付诸行动前先一步斩草除根。一旦叛乱的烽火成功升起，难保不会扩大成燎原大火。这就是罗锡尼家最为害怕的状况。 
 
    西诗提那的每一座村庄里，都安排了罗锡尼家的暗桩。而在巡回各处村落的旅行商人和旅行卖艺者的团体里，也同样安插了密探。裘洁尔领受父亲的命令，统领着这些探子，好以正确掌握西诗提那的整体动向。 
 
    「西诗提那的居民依然惧怕着我们。」 
 
    「提欧的父亲不是因为私设粮仓而被村民告发，最后落得被处死的下场吗？那家伙应该为此和村民们结下了梁子吧？」 
 
    「他痛恨的似乎不是告密的村民，而是处死了他父亲的我们啊。」 
 
    他们已经清查过提欧的身世了。提欧的父亲握有一片略大的农庄，并雇聘了数名佃农。他应该是巧妙地瞒过了征税队，并将多余的农获存放在仓库里，以防不时之需吧。 
 
    这样的举动违反了罗锡尼家订定的规定。不过，他们并没有积极地加以查缉。对罗锡尼家来说，他们也不乐见岛上的居民饿死或是沦为无家可归的难民。 
 
    然而，既然有人告密，他们就不得不祭出惩处，并给予告密者赏赐——这就是罗锡尼家的行事风格。这是为了让村民们彼此监视，相互抱持着猜忌的心态，避免他们团结一致。 
 
    根据纪录，当时的罗锡尼家派遣了军队前往玛莎村，而村民们则是捉住提欧的父亲交了出去，最后则是在村庄里的广场上加以处决。之后，佃农们强占了他留下的农庄，唯一的儿子提欧也被赶出村子，后来似乎流落到拉克西亚的贫民窟里。虽说提欧在那之后就音讯全无，但想必是偷偷搭上奴隶船，渡海前往大陆了吧。 
 
    「那些玛莎村的村民为什么愿意帮助提欧？」 
 
    「是萨尔瓦多做得太过火了。他们恐怕认为，这个养出了重罪罪犯提欧的村子，很有可能被作为杀鸡儆猴的对象吧。况且，在他们告发提欧的父亲之后，玛莎村虽然免除了一年的税务，但征税队似乎在隔年征收了两年份的税收。由此看来，他们当然不会协助我们了。」 
 
    裘洁尔叹了口气。这种作法俨然是将「赏赐」当成了笑话。最近几年告密的案件有显著下滑的状况，想必也是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 
 
    「是谁允许这样征税的？是玛莎村的领主吗？」 
 
    培德利戈以带着怒气的口吻问道。 
 
    「那些浑浑噩噩的附庸君主们，八成连哪个村子是自己的领地都记不住了。免除一年的赋税，就代表征税队少了那一部分的收入，而他们想要补回这部分的缺口啊。那些贫民窟居民所执行的征税，是不会把节制这两个字放在眼里的。」 
 
    「管制贫民窟，应该是你所负责的职务吧？」 
 
    培德利戈望向长子多尼说道。 
 
    「我已经告诉过他们规矩为何，也会对犯错的家伙给予惩罚。不过，一旦出了镇子，想掌握哪个家伙做过什么事，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多尼一脸不悦地回应。 
 
    兄长被称为罗锡尼家的猛兽，就连狡猾的贫民窟居民也对他格外害怕。但就算是如此凶悍的兄长，也无法彻底管好那些手下。那些人虽然是罗锡尼家饲养的狗，但也许会在某天化为群聚的野狗，对罗锡家露出獠牙。 
 
    「既然事情都发生了，要再追究下去也是为时已晚。若不能尽快收拾眼下的状况，叛乱的风气说不定就会传遍西诗提那全土。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我们家的末路了。」 
 
    「不过，只要宰了那个叫提欧·柯涅洛的小子就没事了对吧？」 
 
    多尼像是在嘲笑裘洁尔的多虑似的这么说道。 
 
    「那是最为重要的大前提。除此之外，我们也该约法三章，对不响应反叛的村庄给予减税。跟进反叛者将给予惩罚，反之则给予赏赐——我们要让居民们向周遭传递这个事实。」 
 
    「你的心会不会太软了一点？要是像你这样处处留手，只会让那些家伙得寸进尺。过去的纪录之中，就有因为施政太过宽松而导致叛乱的例子啊。」 
 
    「留手？我们欺压百姓的事迹都已经传到大陆东端的土地了，还有什么好留手的？说老实话，我倒是希望能花点时间慢慢修正轨道，以正常的方式施政呢。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用担心居民的反抗了。」 
 
    「这才叫为时已晚吧。这座岛上的居民都憎恨着我们。若要让他们失去反抗的意念，就只能以武力逼迫他们就范了。」 
 
    「这我很清楚……」 
 
    兄长的一番话让裘洁尔耸了耸肩。 
 
    「我们罗锡尼家在成为这座岛的领主之后，就一直受到居民的怨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啊……」 
 
    父亲凝重地说： 
 
    「讨伐提欧·柯涅洛是眼下的首要之务。至于要怎么对待居民，在那之后再从长计议即可。」 
 
    「既然玛莎村的村民决定参加叛乱，那提欧·柯涅洛想必已是无所遁形。接下来只要组织讨伐军将之踏平就行了，这就包在我身上吧。」 
 
    多尼重重跺了一下地板。 
 
    「附近的居民说不定会响应他们的叛乱，最好凑到充足的数量再出发为上。」 
 
    裘洁尔向兄长劝道。 
 
    「你还真是有够谨慎的。」 
 
    多尼有些傻眼地说。 
 
    「不，裘洁尔的意见是对的。如果连你也败下阵来，那西诗提那的所有居民肯定会一同响应这场叛乱。在做好万全的准备后，就动员充足的士兵出发吧。你就准备三千……不，五千名士兵，并把那些食客都带上。我之所以会藏匿那些食客，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您说五千？而且连食客都要带上？」 
 
    父亲的话语让多尼皱起了脸庞。 
 
    「您信不过我吗？我认为动员当下能出战的士兵，并迅速出发才是上策啊。」 
 
    「萨尔瓦多正是这么做，才落得阴沟里翻船的下场。只率领几百名士兵就出征的他，仅仅是遇上一座造反的村子，就被打得溃不成军了。」 
 
    「我知道了……」 
 
    虽然脸上表情仍带着几许不服，但多尼像是勉强同意似的点了点头，接着便跨开大步离开了房间。 
 
    「我这就去打点物资、粮食和运输的部分。毕竟光是募集和训练士兵，应该就会令兄长费尽心思了吧。」 
 
    裘洁尔这么说完后，便跟在兄长之后离开。 
 
    然后，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培德利戈一个人。 
 
    「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他对着儿子们关上的那扇门说完，便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伸出双手覆住脸庞。 
 
    （我不该让萨尔瓦多去的……） 
 
    他认为追击提欧的任务，应该交给次子裘洁尔执行才对。 
 
    然而，萨尔瓦多在主街区的餐厅里遇上了提欧一行人，并闹出了骚动。这段过节似乎让他认为自己和提欧之间有某种宿命存在，才会令他自告奋勇接下讨伐提欧的任务。 
 
    培德利戈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萨尔瓦多的要求。毕竟，他当时并不认为西诗提那的居民会响应提欧的号召。 
 
    （是我太大意了。） 
 
    培德利戈很清楚萨尔瓦多个性奔放，喜好享乐，并不是适合上战场的料子。即使让他前往艾拉姆留学，萨尔瓦多也没认真学习君主所需的学问，学到的尽是些颓废的娱乐活动。 
 
    然而，萨尔瓦多却具备了不可思议的商业才能，他在这座镇上所举办的娱乐活动带来了莫大的收入。附庸君主的儿子们纷纷成了他的玩伴，而他也颇受住在主街区的年轻姑娘们的欢迎。萨尔瓦多所行经之处，总是充满了热闹与喧嚣。 
 
    深沉的哀戚之情似乎剥夺了培德利戈全身的气力，使他失去了做事的热忱。他不自禁将目光投向去年找了画家为萨尔瓦多所画的肖像画。画中的他似乎对必须乖乖待着不动这点感到不耐，露出了些许烦躁的神色。 
 
    培德利戈想守护的，不仅是祖先传承下来的圣印和领地，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家人。只要是出生在罗锡尼家，就得背负受到许多人憎恨和恐惧的命运，而且随时都有生命遭受威胁的危险。正因如此，这个家族才更该团结起来。 
 
    他的三个儿子虽然个性南辕北辙，但幸好兄弟之间相处得相当融洽。培德利戈原本相信，只要这三个孩子携手合作，就一定可以成功守住罗锡尼家。 
 
    他没料到自己重要的孩子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丧命——而且他还可能继续失去剩下的两个孩子。然而，多尼和裘洁尔既然身为罗锡尼家的一分子，就有着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现在的培德利戈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两个儿子可以平安归来而已。 
 
    2 
 
    在与萨尔瓦多·罗锡尼交战后，又经过了五天的时间—— 
 
    如今，玛莎村的人们正聚集在先前的战场上，着手搭建着要塞。敲打木桩的声响和人们的搭话声此起彼落。 
 
    绘制了要塞设计图的希露卡，正在监督众人工作的状况。而提欧则是一马当先，领在众人面前制作栅栏和挖掘壕沟。 
 
    提欧似乎很习惯做这类粗活，只见他展现出让人眼睛一亮的干练手法。希露卡虽然认为这是他天生劳碌命的关系，但不管是做什么工作，提欧看起来都总是乐在其中。 
 
    搭建要塞的地点，是地底下有着提欧父亲过去私设的秘密仓库的丘陵，而希露卡等人便将那座仓库作为起居处。即使已经被弃置了将近五年，仓库的内部仍是完好如初。这座仓库是以极为务实的工法打造而成，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经由艾拉姆的建筑技师之手。看来提欧灵巧的手腕便是遗传自父亲了。 
 
    即使搭建了要塞，希露卡也不打算在这里开战，因为那同时也代表己方被逼得穷途末路了。不过，建设要塞的工作，却成功缓和了响应叛乱的玛莎村村民们的不安。事实上，随着要塞落成将近，人们的脸上也逐渐看得出做好觉悟的神采。 
 
    此外，建设要塞也有着向邻近村落表明决心，招募他们跟进叛乱的作用。不过，提欧虽然已经骑马前往附近的村落宣告过了，但目前并没有任何村落愿意响应他的作为。 
 
    「……今天就先做到这里吧。」 
 
    在太阳西沉之际，提欧大声地向村民们这么说道。 
 
    村民们停下了手边的工作，开始返回村庄，而他们脸上并未显露出明显的疲态。考虑到敌方有夜袭的可能性，提欧等人让村民们组织了警备队，并轮班进行巡逻。 
 
    普莉希拉协助了警备队的运作。当然，她的另一层目的是趁机为唯一神信仰布道。爱雪拉也为了协助村子的警备和战斗训练，正借宿在村里。 
 
    至于艾维因则是被希露卡交付了情搜的任务，双胞胎也跟着他一同前去。 
 
    希露卡和提欧一起走进了地下仓库。由于位于地下，里头是一片黑暗，因此希露卡在墙壁上点了几盏魔法光。 
 
    由于艾维因不在身旁，希露卡只得亲自以魔法煮水泡茶。 
 
    将茶杯放在托盘上后，希露卡转过身子，只见提欧已经脱掉了在做工时弄脏的外衣，正以湿布擦去身上的汗水。虽然穿着衣服时的提欧给人弱不禁风的印象，但从不懈怠每日锻炼的他，已经练就出一身毫无赘肉的精壮体魄。 
 
    这既没什么好开心，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因此希露卡在将托盘端到桌上后，便从行囊之中翻出了干毛巾交给提欧。 
 
    「谢谢你。」 
 
    提欧笑着接过毛巾后，擦拭起自己湿濡的身子。 
 
    （说起来，我们现在是两人独处呢。） 
 
    察觉了这件事的希露卡，登时有点茫然。 
 
    他们很少像这样独处。 
 
    当然，希露卡的影子里还住着猫妖精巴尔迦礼殿下，但他除了用餐的时段之外鲜少现身。虽说凯特希有着惹人怜爱的可爱外表，但他们却与这样的第一印象恰恰相反，只有在浑沌浓度高的环境下才能稳定现世。 
 
    西诗提那的浑沌浓度比大陆的平均值还要高上许多，因此这方面倒还不需要担心，不过他愿意乖乖待在影子里，反而让希露卡放心不少。即使消散了，希露卡也有办法再次召唤，但她总是担心再次召唤出来的巴尔迦礼殿下将不再是同样的存在。 
 
    在妖精界提尔那诺格里存在着殿下的「本体」。不过，据说其本体接收不到在这个世界里体验过的一切记忆。所谓的投影体正如字面意义所示，仅是投射在这个世界的幻影而已。就算在浑沌的影响下获得了实体，其存在依旧不甚安定，终有回归于浑沌的时刻。 
 
    一想到这里，希露卡顿时涌上了一股寂寥的心绪。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现在的殿下能一路陪伴着她，即使到自己上了岁数，坐在安乐椅上的时候，还能让这只猫妖精坐在自己的腿上。 
 
    提欧在桌旁就坐，拿起希露卡泡的茶啜了起来。虽然艾维因泡的茶肯定美味许多，但提欧对此并不讲究，用一副任谁泡的茶都一样好喝的神情品尝着。 
 
    「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这里搭建城堡啊……」 
 
    在小憩过后，提欧环视着仓库这么说道。 
 
    「就算只是座小小的城池也无妨。在城堡落成之后，不管我的爵位如何，我还是希望能亲手治理这座村落。」 
 
    这番话蕴含了提欧的心愿。即使其中包含了痛心疾首的回忆，这里对他来说依然是个相当特别的场所。 
 
    「不过，提欧大人起初收为领地的三座村庄的村民们，也期盼着您回去治理他们喔。」 
 
    她的口气虽然像是在说笑，但实际上确有其事——现在在村庄担任士兵长的打铁铺老板已经多次寄信过来，询问提欧何时才会回到他们的村庄。 
 
    从梅司特·米德里克手中夺来的三座村落，虽然已经连同爵位一同转让给了拉席克，但拉席克并没有将这些领地分封给其他的附庸君主，而是作为自己的直辖领地，以便在日后归还至提欧之手。 
 
    「要是村民们期望我能做他们的领主，我也想回应这份期待啦……」 
 
    「我想，光是巡视领地就会是一份苦差事了。毕竟西诗提那与赛维思隔海相望，两地距离也相当遥远。」 
 
    「也是呢……」 
 
    提欧面露苦恼的神色搔了搔头。 
 
    若只是当个挂名领主倒还没什么问题，但提欧理想的治理方式，便是亲自巡视领地，聆听领民的心声，并实现他们的心愿。不过，这种亲力亲为的统治方式，最多就是适用于男爵的爵位而已。提欧现在虽然是男爵爵位，但培托尔和拉德方若是附庸于他，立刻就会晋升为子爵的爵位。一旦拉席克也附庸其下，他的爵位更是会进一步攀升。 
 
    「即使总有一天还会再次回到这里，也得为了这个目标而先一步平息大陆的战火才行。而在那之前，则是要先推翻罗锡尼家的统治。」 
 
    「真不可思议。我们明明就待在西诗提那，却又好像身在离这里最遥远的场所似的。」 
 
    「毕竟世界是圆的，就某种层面来说，您这样的想法也不能算是错的呢。」 
 
    虽然希露卡再次以说笑的语气答腔，但自从她结识提欧，并听过他的梦想后，希露卡就非常清楚——若是不能推翻罗锡尼家，并加入统一大陆的那一方势力，他就不可能统治这个村落太久。 
 
    况且，现在的提欧还有另一个新的梦想，那就是让大工房同盟与幻想诗联邦和解，并令玛丽娜·克莱榭和阿雷克西斯·德赛结为连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成为奥图克条约的盟主就是首要条件。毕竟放眼整片大陆，会支持这种想法的，也就只有提欧一人而已。就算是那两位当事人，恐怕也是早已放弃了这样的可能性吧。 
 
    「至于目前最为迫切的问题就是……若人们不能在罗锡尼家出兵之前响应起义，就无法前展到下一阶段……」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提欧虽然叹着气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神情并不显得黯淡。 
 
    「和开战前相比，现在的氛围已经大不相同了。人们的心灵似乎都被打动了呢。」 
 
    「那确实是相当大的变化呢。」 
 
    一直到不久前，这些村民别说是乖乖听他们说话了，甚至还露出一副随时要袭击过来的态度。 
 
    「也因为如此，我才会认为平息魔境是个很好的点子。此举肯定可以推人们一把，让他们真正下定决心。」 
 
    「我想，那也不是容易达成的事就是了……」 
 
    希露卡虽然露出苦笑，但心中也同时涌起了一股勇气。既然洞察力过人的提欧这么认定，那就一定不会有错。即使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难关再崎岖，也有跨越过去的价值。 
 
    「我们打算平息的，应该是那个浑沌涡对吧？难道说其他的魔境不行吗？」 
 
    提欧皱起眉头问道。 
 
    「既然有这么做的决心，那平息一个较具知名度的浑沌灾害，引发的后续效应自然也会强大许多。况且，若是没了浑沌涡，西诗提那的人们就多了能从这里逃亡的机会。就算我们的起义失败，也绝不会是徒劳无功。」 
 
    所谓的浑沌涡，是以西诗提那和伊斯梅雅之间的海峡为中心，在周遭海域频繁发生的浑沌灾害。据说那是由名为「克拉肯」的巨大章鱼又或是鱿鱼外型的魔物所为，但由于发生的地点位于海中，因此没有任何人明了真相。而且迄今也没人试图平息这场浑沌灾害。 
 
    （正因如此，才有值得一试的价值……） 
 
    希露卡让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在面对艰难的关卡时，还是抱持着乐观的心态去面对比较好。 
 
    （这么说来……） 
 
    希露卡曾听说在魔法师协会里，有个能在转瞬间召唤出克拉肯的魔法师。他的本事虽然极为优秀，但似乎个性相当古怪，所以包含克拉肯在内，擅长召唤的全都是「生有触手的投影体」。那名魔法师前往位于大陆中央地区，分隔了梅狄尼亚与法阁德两地的魔境森林调查后，便从此下落不明。也因为如此，那别具一格的才能没有就此留存在魔法师协会之中。 
 
    （想不到我居然会有为此感到惋惜的一天。） 
 
    就在这个时候—— 
 
    「……敝人回来了。」 
 
    在入口处的门被敲了两声后，传来了艾维因的说话声。 
 
    他还是一如往常，总是在极为合适的时间点现身。希露卡交待他的任务，正是收集和浑沌涡相关的情报。 
 
    「辛苦你了……」 
 
    希露卡开了门，迎接艾维因入内。 
 
    「我们回来了！」 
 
    「打了猎物回来喽！」 
 
    在艾维因进门之前，两手各拎了一只野鸟的艾玛和露娜先一步跳了进来。野鸟已经做过了放血的处理，身上的羽毛也拔光了。 
 
    「结果如何？」 
 
    希露卡问道。 
 
    「希望这些资讯能帮得上您……」 
 
    艾维因在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后，随即娓娓道来。 
 
    双胞胎则是在这段期间着手调理餐点。 
 
    「大漩涡似乎是在距今五百多年前产生的。由于船只相继沉没，因此有好一段时间没能查出原因……」 
 
    不过，后来终于奇迹似的出现了生还的水手。那名水手虽然也被大漩涡吞没，但在醒转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正抱着桅杆漂流在海上。 
 
    「根据那名水手所言，他似乎在大漩涡的涡底看到了疑似巨大章鱼的魔物。」 
 
    「目击证言就只有这一桩而已吗？」 
 
    希露卡这么一问，艾维因便像是感到自责似的点了点头。 
 
    「之所以会有『浑沌涡的元凶就是克拉肯』一说，就是基于这道证言产生的吧。」 
 
    目击证言仅有一起，加上目击的状况如此暧昧，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不过，克拉肯确实有着袭击船只的习性。根据纪录，过去克拉肯曾出现在北海一带，并让诺尔德的船队蒙受了相当惨重的损失。 
 
    虽然没有人成功讨伐那头克拉肯，不过最后似乎是随着时间过去自然消散了。 
 
    然而，浑沌涡可是持续了长达五百年之久的灾害。虽说该区的浑沌浓度确实不低，但应该是基于某种理由，才会让这样的灾害稳定地存续下来吧。即使自然消散的机率不至为零，但要期待它在这短短几天内消散，未免也太过愚蠢。 
 
    「在浑沌涡的消息传开后，绝大多数的船只就不再接近西诗提那的近海了。虽然也有赌上性命试图渡海的人们，但就像我们所遭遇的那样，大部分的船只似乎都被卷入了浑沌涡之中。」 
 
    「我们既然在首次的渡海就遇上这种状况，也就代表遭遇浑沌涡的机率相当高吧。」 
 
    由于罗锡尼家利用奴隶船做着跨海贸易，他们或许握有某种躲避浑沌涡的法门。若能明白其中的秘密，应该就能掌握更进一步的真相，但希露卡也不能为此将艾维因派到拉克西亚探听情报——毕竟罗锡尼家的刺客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即使希露卡没有特别提醒，艾维因肯定也正打探那名刺客的下落。 
 
    「据说没有船只经过的时候，就不会出现那道大漩涡。因此人们无不议论纷纷，认为那道大漩涡是以船只为食。」 
 
    「以船只为食……」 
 
    希露卡思忖了一会儿。 
 
    就算真有吞食船只的魔物存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且魔物也可能是得知船上有人才会展开袭击。就希露卡所知，克拉肯之所以会袭击船只，目的似乎是捕食船上的人员。 
 
    「不管那是何种魔物，只要它躲藏在海底，就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对象。得想办法让它上陆——不，至少也要吸引到浅滩才行……」 
 
    「要不要用钓鱼的方式试试？」 
 
    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讨论的提欧，在这时插嘴说道。 
 
    「提欧大人，您连钓鱼也会吗？」 
 
    「为了要活下去，钓鱼是非学不可的技术之一啊。」 
 
    提欧感慨地说。 
 
    「您的意思是用船只作为诱饵，好将魔物吸引过来吗？」 
 
    「是这个意思没错，不过是不是没那么简单啊？」 
 
    「问题在于，在诱饵船被卷入漩涡之后，该怎么做才能令其脱身呢……」 
 
    虽说有能够操控水流的魔法，但想与大漩涡抗衡终究还是太过困难。 
 
    「这样啊。原来不是要让它追着诱饵跑，而是要引它上岸啊。」 
 
    提欧叹了口气。 
 
    「不过，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并不坏。要是能挣脱大漩涡，让诱饵接近海岸的话，也许那头魔物就会追上来了。」 
 
    若不能好好动脑，活用这些得来不易的灵感，感觉就没办法将那头魔物引诱上岸。 
 
    「总之，我认为现在应该先驾船前往近海，待漩涡产生后，前往涡底一探究竟。」 
 
    「那该不会很危险吧？」 
 
    「我会留心的……」 
 
    希露卡只能给予这样的回应。 
 
    那当然是相当危险的行动，一旦被漩涡卷入，那就什么都玩完了。然而，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不以身犯险，就无法获得情报，若是没有情报，就无从拟定对策。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提欧的神色显得相当不安。 
 
    「也许有其他的办法，但我目前还想不到。由于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也只能多少冒点风险了。」 
 
    希露卡像是要让提欧安心似的，露出了微笑。 
 
    「好吧……」 
 
    提欧苦涩地点了点头后，走到希露卡的身侧——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毕竟身旁还有其他人在，希露卡忍不住害羞了起来，但两人的关系早已众所皆知，因此她也安分地接受了提欧的拥抱。 
 
    机灵的艾维因虽然将身子转了过去，但双胞胎却停下了烹饪的动作，以稀奇的眼神凝视着他们。 
 
    「什么时候才会轮到我们呢？」 
 
    这样的对话声传了过来。 
 
    双胞胎如今已经变得很黏提欧，并认同他是两人的领导者。虽说她们曾宣称总有一天要为提欧生孩子，却从未嫉妒过希露卡。虽然希露卡也不太明白，但这或许是狼的习性。 
 
    「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海边的废弃村落。敝人在那里看到了几艘被弃置的船只，不妨前往那儿看看。」 
 
    在提欧和希露卡结束拥抱的瞬间，艾维因便间不容发地转身说道。 
 
    「果然有一套呢……」 
 
    事到如今，希露卡已经不会为此感到讶异了。艾维因想必是事先调查过可能会派得上用场的所有事物了吧。 
 
    「我们明天就出发，有劳你带路了。」 
 
    3 
 
    距玛莎村村民们搭建要塞的丘陵稍远之处有一片森林，而刺客波尔兹正藏身其中。 
 
    他爬上树木，站在粗壮的树枝上，以阴郁的神情瞪视着山丘。 
 
    而黑魔女芽娜则是靠着树干坐在树下。她露出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频频叹气。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嫌烦的波尔兹俯视着魔女，冷冷地出言问道。 
 
    「我已经没地方能去了……」 
 
    芽娜用像是在闹别扭般的口吻回应。 
 
    「有好几个阵营都在派人追捕我呢。」 
 
    「这种人都会拼了命地逃到这座岛上，和你一样成为罗锡尼家的食客。不过，先决条件是命要够硬，能不被那道大漩涡卷进去就是了。」 
 
    「我才不会被卷进去呢，因为我是骑着扫把飞过来的呀。」 
 
    芽娜亮出了自己的新扫帚。那是她用了称手的树枝和藤蔓编制而成的。 
 
    「看起来挺粗制滥造的啊。这种东西有办法施加魔法吗？」 
 
    「扫帚本身不需要什么机关呀，只有在需要飞上天空，或是施展『帚星』魔法的时候，才会需要用到它。」 
 
    「原来如此……」 
 
    波尔兹点了点头后，便从树上一跃而下。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不回镇上去呢？」 
 
    芽娜以冷淡的视线看向波尔兹。 
 
    「萨尔瓦多对我下过命令，要我杀死提欧的侍者。不过，我迄今尚未完成这项任务。」 
 
    「萨尔瓦多……」 
 
    芽娜以哀戚的语调呢喃着这个名字。 
 
    「他是个好男人呢。在知道我是黑魔女之后，他不止没感到害怕，反而还对我产生了兴趣呢。他是个热情，而且愿意耽溺于各种乐子之中的男人，我好想再与他多共享更多情趣呀。」 
 
    「萨尔瓦多若是继续待在镇上，应该会一直受到许多人的爱戴吧。不过，他终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毛头罢了。他要是有把我的忠告听进去，应该就不至于命丧于此了……」 
 
    「瞧你说得起劲，那你打得赢那个侍者吗？」 
 
    「这可难说了……」 
 
    当然，他会抱持着必胜的心态与之一战，但对手的实力十分强大，就算输了，波尔兹也是甘拜下风。 
 
    「那名侍者身旁跟着一对双胞胎狼人。我在永夜之森逗她们玩时，她们还只是个孩子呢，不过，她们杀光了你的部下对吧？」 
 
    「是啊……」 
 
    波尔兹不悦地颔首道。 
 
    「看来她们变强了呢……」 
 
    接着，黑魔女谈起了她和狼人女王交手的那段过往。 
 
    虽说当时的贝多利德骑士们没穿盔甲，但女王还是将那群骑士一一击毙，而那段过程似乎完整呈现在芽娜的眼前。 
 
    「要是提出决斗的要求，那位侍者会愿意和你来个单枪匹马的对决吗？」 
 
    「应该不可能吧……」 
 
    波尔兹露出了自嘲的笑。 
 
    「那家伙既然身为侍者，那他肯定是以主人为第一优先。对他来说，我只是个碍事的障碍罢了。他说不定已经掌握了我的所在位置，只是因为他很清楚我的目标是他，而不是他的主人，所以才没有主动出击吧。」 
 
    「我倒是杀了那个侍者的前任主人——马帝亚斯·克莱榭呢，他会不会把目标放在我身上呢？」 
 
    「在无法守护主人性命的那一瞬间，侍者的工作生涯就结束了。他们的规矩是寻找下一任主人，并执行新的工作。因此，对现在的他来说，提欧·柯涅洛就是一切。」 
 
    「那名侍者的主人似乎不是提欧，而是艾拉姆的魔女喔。我在大礼堂打算召唤恶魔领主的时候，那名小丫头企图阻扰我的行动，但那名侍者却没察觉此事，将小丫头拦了下来。因为他的多事，才会让马帝亚斯丧命，而他之后便向克来榭家自请离职，转而侍奉那个丫头。不过，大部分的后续，都是我后来从师傅——黑魔女长老口中听来的就是了。」 
 
    「要你暗杀两名大公的，就是那个黑魔女长老吗？」 
 
    「虽然是她直接命令的没错……」 
 
    芽娜点了点头。 
 
    「不过，这世上存在着一个名为潘朵拉的组织，而黑魔女们则是长年和他们互通声息。那个组织的目的，似乎是要让世界重返极大浑沌的时代呢。你想想，一旦这世界没了浑沌，邪纹就会随之消失，也会变得用不了魔法对吧？而君主们的圣印，似乎也会跟着消散的样子。委托这件工作给我们的，好像就是那个组织喔。」 
 
    「潘朵拉啊……我有听过相关的传闻。毕竟要是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结婚，并生下子嗣的话，就可能会让皇帝诞生，并终结浑沌的时代啊。那个组织就是想破坏这样的未来蓝图吧。不过，真亏你有办法完成那么危险的工作。」 
 
    「也没你想得那么困难啦。由于事前工作都有人帮我打点好了，我只要专心召唤恶魔领主就好。不过，在我完成工作，回到黑魔女长老的身边后，就被下令要在永夜之森里藏身了。据她所言，不管是同盟、联邦还是魔法师协会，似乎都正在追查我的下落呢。」 
 
    「看来是被过河拆桥了啊。」 
 
    「是呀。然而，就算明白这一点，我也没办法违抗长老的命令。毕竟我们都被下了这样的诅咒。不过，长老过没多久就死了，我也从诅咒之中解脱就是了……」 
 
    「而且还是我害死长老的喔——」芽娜带着苦笑继续说下去。 
 
    在与白魔女长老交手的时候，她被对方系上了看不见的「线」。没察觉到这件事的芽娜，就这么回到了黑魔女的藏身处。几天后，藏身处遭到白魔女们的袭击，黑魔女长老落入了对方手里，并被处以火刑。 
 
    「拜此之赐，就连黑魔女的同伴们也开始追杀我了。我为了活命，决定试着和潘朵拉展开接触，结果也差点被他们杀了。事态演变至今，就连那个组织也把我视为眼中钉了。」 
 
    芽娜说到这里，空洞地笑了几声。 
 
    「我是不会同情你，但你还真是个倒楣的女人耶。萨尔瓦多会死得那么惨，说不定就是和你有过一腿的关系。」 
 
    「别提了，毕竟就连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是这个原因呢……」 
 
    芽娜重重地垂下了颈子。 
 
    「我呀，从出生开始就是厄运连连。我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而在得知我拥有目视浑沌的能力后，家人、亲戚和街坊邻居都纷纷和我保持距离。在魔法师协会看上了我的才能，决定前往艾拉姆后，我就在路途之中遭到黑魔女掳走，并被迫下了诅咒。」 
 
    看来这名黑魔女始终被命运玩弄在鼓掌之间。对她而言，自己最大的不幸，就是具备了出类拔萃的魔法才能吧。因此她才会被人恣意利用，一旦失去了价值，便被弃之如敝屣。 
 
    「哎，我也没资格说你就是了。我在拉克西亚的贫民窟出生，最先学会的技能是乞讨的方法。后来我学了匕首的使用方式，也学了扒窃的手法。」 
 
    「你为什么会当上刺客？」 
 
    「某一天，贫民窟发生了猎杀孩童的行动。一群身穿黑衣的人们忽然现身，将小孩子们一一杀害。我在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脱身后，便带了几个脚程比我慢的孩子开始逃窜……」 
 
    「你把他们当成诱饵啊？真有一手。」 
 
    芽娜以赞叹的口吻说道。身为黑魔女的她，在道德观感方面似乎也与常人大不相同。 
 
    「跟着我逃跑的那些家伙接连死在对方的手下。回过神来，还在逃跑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然而，追着我跑的还有三人，被逼入绝境的我，索性逃进一道死巷，背靠着墙壁与追兵对峙。」 
 
    波尔兹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逃往死巷？这岂不是更逃不掉了吗？」 
 
    「我认为是摆脱不了他们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营造出一对一的局面，这样还有一战的机会。我虽然不认为打得赢对方，但为了活下去，当下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了。毕竟我对耍弄匕首还算小有自信，也知道人类要害的位置——但没想到，我在和跑在最前面的追兵以匕首互斗了一阵子之后，对方就突然收手，并说了一句：『你合格了。』这个猎杀孩童的行动，其实是在选拔拥有刺客天赋的小孩的测验。」 
 
    「你有那个天赋还满走运的嘛。」 
 
    「是啊。我在试了几次刺客的工作后，也渐渐觉得我适合走这一行。在贫民窟里，人们的性命就和小石头一样毫无分量。然而，在开始杀人后，我才反过来明白了生命的重量。我们之所以会杀人，全是因为有人这么希望的关系。你不觉得，比起毫不起眼地孤单死去，这样的死法反而更有价值吗？」 
 
    「希望我从这世上消失的人，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呀。」 
 
    芽娜忿忿地说。 
 
    「这就代表你的性命有那样的价值。」 
 
    「一点也不令人高兴就是了……」 
 
    芽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亡命之徒，也有想杀的对象喔。」 
 
    「你是指提欧·柯涅洛和那个叫希露卡的魔法师吗？你为何期望那两人的死？」 
 
    「叶尔玛和萨尔瓦多——我这两名情人都是被那两个家伙给杀了。除了仇恨之外，我个人更是厌恶那两个人。光是看着他们的互动，就可以看出他们是彼此信赖的关系，而我迄今还没遇到过那样的对象呢。」 
 
    波尔兹看到芽娜的眼里涌现了纯粹的杀意。 
 
    能露出这种眼神的人，在这世上仅是凤毛麟角。虽然芽娜不是邪纹使，但波尔兹认为她肯定是个货真价实的狠角色。毕竟，她可是成功完成了暗杀两名大公这起「伟大的工作」的执行者。 
 
    「我会将那对狼人双胞胎从那名侍者的身边引开，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和侍者展开一对一的对决了吧？」 
 
    「你办得到吗？」 
 
    「那是当然。我只要稍微露个脸，那对双胞胎就会以我为目标展开袭击。毕竟我曾以她们为人质，再引出她们的母亲，并将之杀害呀。对于残害家人的凶手，狼人一向是致死方休的呢……」 
 
    芽娜一脸得意地说。 
 
    「由我来解决狼人，由你去解决侍者。如此一来，要杀掉提欧和希露卡岂不是如探囊取物了吗？」 
 
    「应该是吧……」 
 
    若是君主和魔法师的话，波尔兹迄今已经暗杀过不少人了。 
 
    「虽然是以能打赢那个侍者为前提，但要我就接下你的委托也不是不行。毕竟那个叫提欧的家伙，本来就是我没能成功杀掉的目标啊。」 
 
    「这才像话嘛……」 
 
    芽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为了讨伐提欧，培德利戈大人肯定会派出军队攻过来。一旦战事将近，提欧·柯涅洛和魔法师就无法随意行动。我们只要稍微露个脸，侍者和狼人肯定会乖乖上钩。」 
 
    「看来也只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这么咕哝完后，芽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似的，妖艳地扭过了自己的身子。 
 
    「既然要等，不如就在这段期间享点乐子吧？」 
 
    波尔兹瞥了黑魔女的身体一眼。 
 
    以女人来说，她的肉体已臻成熟。就算是玩过了无数女子的萨尔瓦多，依旧拜倒在她的风韵之下。 
 
    然而，波尔兹却冷漠地别开了视线。 
 
    「我心领了。感觉要是抱了你，就会被恶运缠上身啊。」 
 
    4 
 
    在艾维因的引路下，希露卡来到了海边的废村。这里确实有几艘被抛弃在陆地上的船只。 
 
    望着这幅光景，忍不住让人遥想起这座渔村的兴盛和没落。 
 
    就艾维因所言，只要没有航到近海一带，就不会被大漩涡卷入其中的样子。不过，虽说在海边捕鱼的话，就不需要大型的渔船，但能捕到的渔获也会逐年减少。一旦运气不佳，被海潮或是强风拉到近海，就是死路一条了。 
 
    随着岁月流逝，像这类以渔业为生计的村庄，大多会落得人去楼空的下场。 
 
    希露卡从废弃船只之中，挑了一艘毁损状况相对轻微的船只，并以静动魔法拖到了海边。 
 
    既然要拿船只当饵，就不能让艾维因上船掌舵。话又说回来，这艘船既没有船帆，也没有船桨，希露卡只能靠魔法来操控船只前进。根据计划，她会让船只行驶到会发生浑沌涡的海域，并转而骑着扫帚飞上天，以腾空的状态下观察窝底的状况。 
 
    「还请您千万小心……」 
 
    虽然光是让船只前进就得耗费不少功夫，但幸运的是，希露卡成功搭上了流向近海的海潮。 
 
    希露卡让船只顺着海潮自然前进。 
 
    不过，这是一艘没做过任何保养的船，因此过没多久，船底便开始进水了。 
 
    「所以我才讨厌搭船嘛……」 
 
    不仅晃得厉害、环境潮湿、有沉没的风险，甚至还会让人晕船。 
 
    虽说应该要把淹进船底的水舀出去才对，但船上连个水桶都没有。看来只能指望浑沌涡能在船沉下去之前发生了。 
 
    而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希露卡发现船只前进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还真要感谢它是一头贪吃的魔物呢……」 
 
    此时船底已经积了不少水，呈现随时都有可能沉没的状态。 
 
    希露卡跨上扫帚，缓缓地升上空中，并从上空观察着海面的状况。 
 
    她很快就找到了漩涡的中心。 
 
    这虽然是她第二次目睹这番光景，但眼前的景色之诡异还是让希露卡为之一慑。那就像是在海面上开了一个无底的纵坑似的。 
 
    不过，漩涡逐渐倾斜，形成了漏斗状。虽然不知道这一带的海域有多深，但漩涡的中心明显位于海平面的遥遥下方之处。 
 
    面对此情此景，就是希露卡也忍不住感到害怕，但她还是挤出勇气，让扫帚朝着漩涡的中心降低高度。 
 
    漩涡的中心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也刮着强风。海水在此化为水沫，像是自侧面吹来的豪雨般打上了身子。就连在里头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要是在扫帚的操控上稍有差池，想必就会沉入漩涡之中吧。希露卡尽可能维持着集中精神的状态，细心留意周遭的状况，并缓缓向下降落。 
 
    涡底是一片昏暗，看不清楚周遭的状况。不过，她似乎看到有东西正在蠢动着。 
 
    为了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希露卡尽可能降低高度，朝着漩涡的中心深入。随着她接近涡底，漩涡的直径逐渐缩窄，陡峭的程度也随之上升，宛如被海水所形成的墙壁包围了一般。 
 
    海流极为湍急，被卷入其中的船只想必会变成一片片碎屑吧。 
 
    希露卡将注意力从漩涡上头挪开，集中在操作扫帚上面。 
 
    在将高度降至极限后，希露卡旋即召唤了鬼火，令其飞向漩涡的底部。 
 
    昏暗的漩涡中心，那短短的一瞬间被蓝白色的火光照亮了。 
 
    然后—— 
 
    「我看到了！」 
 
    希露卡立刻拉抬扫帚，以全速向上攀升。 
 
    漩涡几乎在同一时间随之消散，海底登时被海水填满，像是在追赶希露卡似的不断上升，周遭的海水墙壁也跟着崩塌下来。 
 
    被水沫淋了一身的希露卡直直地向上飞去。 
 
    就在险些被海水逮着之际，她总算飞出了海平面。对此时的希露卡而言，周遭没有海水的景色反而令她感到陌生。 
 
    结束这场追逐后，她的身子才开始颤抖起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起提欧感到不安的面孔。 
 
    虽然已经做好了以身犯险的觉悟，但实际情况远比预料的还要危险许多，她甚至想称赞自己能够平安脱身了。 
 
    希露卡按住自己的胸口。即使隔着被海水打湿的法袍，还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十分剧烈。 
 
    看来是可以平安回到提欧的身边了。但在此之前，她还得操作扫帚一路飞回岸上才行。 
 
    回头一瞧，只见陆地已经被甩在遥远的后方了。 
 
    「不晓得我撑不撑得住啊……」 
 
    希露卡在叹了一口气后，提起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让扫帚掉头飞去—— 
 
    希露卡回到提欧身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幸好你平安无事。」 
 
    提欧露出了安心的神情，迎接她的归来。 
 
    希露卡将头重重靠在提欧的胸膛上，像是要就这么瘫倒在他的怀中似的。 
 
    「我看到浑沌涡的真面目了……」 
 
    在稍作喘息后，希露卡抬起脸庞向提欧报告道。 
 
    「浑沌涡的真面目是什么？」 
 
    「引发浑沌涡的，是塔尔达罗斯界的卡律布狄斯。」 
 
    希露卡一字一句地说。 
 
    「卡律布……？」 
 
    提欧困惑地歪过了头。 
 
    希露卡再一次说了魔物的名字。 
 
    「我在召唤魔法方面虽是专攻提尔纳诺格界，但对于塔尔达罗斯界和奥林帕斯界也略有研究……」 
 
    希露卡之所以会进入蓝色召唤学系就读，是为了再次与巴尔迦礼殿下相见。 
 
    不过，若只专精其中一个界域，是拿不到学位的，因此希露卡也挑了知名的异界奥林帕斯界，以及与之相近的塔尔达罗斯界进行研究。 
 
    「啊，所以你那时才会召唤出俄耳托斯……」 
 
    「请把那件事忘掉吧。」 
 
    希露卡打断了提欧的话头。 
 
    在与提欧相遇之时，希露卡为了考验他的实力，同时也是为了授与他骑士的爵位，而召唤了塔尔达罗斯界的魔物——双头魔犬俄耳托斯与他交战。 
 
    那时的希露卡，对于自己将要和人称好色伯爵的维拉尔缔结契约一事很是反感，索性在自暴自弃之下做出了这番举动。但尽管有这层背景，她当时的所作所为还是太过分了。 
 
    「据说卡律布狄斯是深潜海底、引发巨涡，并吞噬一切的魔物。它肯定就是引发浑沌涡的元凶吧。」 
 
    虽然传闻指出海底的魔物是克拉肯，但最该先怀疑的，反而应该是卡律布狄斯才对。 
 
    「那么，有办法处理它吗？」 
 
    「若是较小的个体，我也许还有办法使之消散，但就我所见，那显然是一头庞然大物，恐怕只有消灭它一途了。为此，果然还是得将它引诱至浅滩才行。」 
 
    「你有什么妙计吗？」 
 
    「我打算沿用提欧大人的点子，试着『钓』它上岸。不过，若是用船只作为诱饵，只会落得被漩涡卷入的下场罢了。」 
 
    「你的意思是，要准备船只以外的诱饵？」 
 
    「是的，我已有腹案，那是栖息在塔尔达罗斯界，名为凯托司的鲸鱼魔物。虽然听说较大的个体有引发海啸的能耐……」 
 
    「海啸？」 
 
    提欧皱起了脸庞。 
 
    「不会出事吧？光是那个大漩涡，就让西诗提那的近海变成了恶名昭彰的魔海了，要是再加上频频发生的海啸，岂不是更加糟糕……」 
 
    「我能召唤并操控的，只是其中极小的个体而已，因此您无需担心。而且，虽说对手是卡律布狄斯，但大型的凯托司恐怕也无法作为诱饵。」 
 
    「现在就看它会不会上钩了……」 
 
    「我们只能指望那头卡律布狄斯是相当贪吃的魔物，以及同属塔尔达罗斯界的凯托司是它的猎物这两点了。」 
 
    「也是，毕竟根据钓饵的不同，会上钩的鱼种也不同啊。」 
 
    提欧看似信服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点，就只能靠实地测试来证明了。万一卡律布狄斯对凯托司毫无反应，依旧沉潜于海底的话，他们的计划将会就此告终—— 
 
    在那之后，希露卡便像个死人般沉沉睡去，直到隔天中午才醒来。起床之后，她立刻展开了行动。 
 
    为了让玛莎村的村民们前来观战，希露卡向他们说明了前因后果，并与村民们一同前往废弃的村庄。她也在事先强调，要是他们有个什么万一，就要村民们抛下村庄逃命。 
 
    根据计划，希露卡预定将卡律布狄斯引诱到废弃村庄旁边的出海口。 
 
    他们将村子里剩余的所有船只都下了水，使其飘往近海——这是出于提欧「也许可以作为『洒饵』利用」的提议。 
 
    接着，希露卡在爱雪拉的协助下进行仪式，开始召唤塔尔塔洛斯的怪物凯托司。 
 
    「盈满世间的浑沌常显动荡……令本无交集的异界之影投现于世……」 
 
    希露卡像是在歌唱一般，以充满高低起伏的口吻咏唱起咒文。 
 
    她在无数交会的异界之中选择了塔尔达罗斯界，并在脑中描绘出凯托司的模样。在异界的幻影之中，凯托司朦胧地现出了轮廓，其身影逐渐变得鲜明，在最后的阶段，这个世界便会将「凯托司以投影体的姿态显现于世」的可能性纳入其中。 
 
    据说在发生浑沌爆发之前，这个世界也会以极小规模的等级发生动荡。不过，在浑沌爆发后，影响的规模顿时扩张许多，甚至令所有的自然法则都有一定的机率发生变异。而自此之后，异世界的魔物也开始频繁来到这个世界。 
 
    世界就此进入了极大浑沌时代。 
 
    「……汇聚吧，塔尔达罗斯界的魔兽凯托司！」 
 
    在咏唱结束的同时，一头外型奇特的野兽忽然凭空现身。 
 
    那头野兽的外观，就像是长了个狗头的鲸鱼。虽然这头凯托司算是偏小的个体，但块头大小仍是与一般军船相去不远。 
 
    （看来我得一边搭着扫帚飞行，一边将这头魔物引诱到卡律布狄斯的所在之处呢……） 
 
    不过，和在大学就学时相比，她现在的魔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一直到最近这段日子，她才深深体会到魔法确实是一门实践大于一切的学问。 
 
    希露卡在稍事思考一会儿后，决定让凯托司以追赶自己的形式向近海前进。 
 
    为此，她紧贴着海面展开飞行。 
 
    凯托司则是以惊人的速度紧追在后。 
 
    （感觉好像变成了猎物一样……） 
 
    在来到近海一带后，希露卡便朝着昨天遇到卡律布狄斯的方向前进。虽说它不见得会待在同一个地点，但希露卡也没有其他的头绪了。 
 
    如此这般，她让凯托司在这处海域到处游动。在远处还看得见被艾维因等人推下海，并冲到近海的船只。 
 
    「拜托你，一定要现身呀……」 
 
    希露卡对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这么呼唤道。 
 
    她的呼唤虽然无人回应——不过在过了一会儿后，凯托司却突然出现了异样的反应。她从魔物的身上传来了感到害怕的情绪。由于魔物处于希露卡的支配之下，因此精神上也有相互的联系。 
 
    这头魔物会感到害怕的理由，就只有那一个而已。希露卡的心情登时雀跃起来。 
 
    「好啦，我们要逃跑了喔。」 
 
    希露卡对凯托司喊了一声后，随即掉头朝向提欧等人所在的出海口方向，以极速开始折返。 
 
    希露卡转头望向后方，看到海面开始形成了大漩涡。 
 
    漂向远方的船只受到漩涡牵引，以极快的速度被卷了进去。不过，凯托司在洪流之中猛力挣扎，摆脱了漩涡向前游去。 
 
    希露卡虽然担心卡律布狄斯会不会就此罢手，但还是认为认真逃跑比较「合情合理」。即使是在塔尔达罗斯界，肯定也存在着这一类的食物链。 
 
    希露卡以全速向前飞行的同时，再次向后瞥了一眼。 
 
    奇妙的是，漩涡居然消失了。 
 
    「它该不会是死心了吧？」 
 
    希露卡张望四下，只见好几艘船只的轮廓依然在她的视野之内。怪物显然不会因为吞掉区区几艘船只就感到满足，而更有力的佐证，则是凯托司现在依然呈现害怕的反应。 
 
    它感觉有东西正追逐自己。 
 
    （也许是暌违数百年后找到了「原本的猎物」，让它兴起了狩猎的本能吧。） 
 
    希露卡暗自这么期许。若真是如此，那就正中她的下怀了。 
 
    接下来，她只需让凯托司以全速游向出海口即可。不过，希露卡并不知道卡律布狄斯游泳的速度究竟有多快，要是凯托司在近海区域被它追上，并惨遭猎杀的话，计划就会至此告终了。 
 
    「再快一点！」 
 
    希露卡以喝叱的口吻对凯托司这么喊道，同时也提升了自己的飞行速度。 
 
    经过一番折腾后，她们总算抵达了出海口。 
 
    凯托司拍打起鳍状的前肢，企图逃上海岸。它这番模样与其说像是鲸鱼，不如说更像是头海豹。 
 
    「停下来。」 
 
    希露卡让企图逃跑的凯托司停下了动作。 
 
    凯托司明显露出了抗拒的反应，开始试图摆脱希露卡的支配。 
 
    不过，希露卡不会让它得逞。她打算让凯托司与卡律布狄斯交战。如果凯托司能在战斗中获胜，那这件事就可以圆满收场了——不过，希露卡也明白进展不太可能会如此顺利。 
 
    「状况如何？」 
 
    希露卡在岸边降落，趋往提欧等人的身边。 
 
    「目前似乎相当顺利。这虽然是我初次钓鱼，不过看来是钓到大家伙了呢……」 
 
    希露卡以兴奋的口吻向提欧回报。 
 
    「再来只要打倒卡律布狄斯，就是大功告成了。不过，这也是最困难的部分……」 
 
    「讨伐魔物虽然是我的专业……」 
 
    爱雪拉重新戴好了有羽翼装饰的头盔，开口说道： 
 
    「但对方如果太过庞大，也许还是会应付不来呢……」 
 
    她并没有前往魔法大学就读，而是成了魔法师协会的探员。她似乎是进了负责对付浑沌灾害的机构，并在以武力进行镇压的组织里工作。工作内容虽然和佣兵差不多，不过他们应付的对象变成了浑沌产生的魔物。组织原本希望能善用她感应、平息浑沌的能力，但她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名邪纹使。她似乎知道大部分的佣兵都信奉华尔奇莉，因此才会自愿成为「化身」。 
 
    「也只能麻烦你多加把劲了……」 
 
    希露卡对爱雪拉打气道。 
 
    「好，我会加把劲的。」 
 
    爱雪拉露出微笑，流畅地转过了身子。 
 
    「我也会加油的。我不会让你的努力付诸东流。」 
 
    提欧也以干劲十足的话声说道。他执起剑盾，令手背上的圣印发出光芒。 
 
    如今提欧的圣印之强，已是希露卡与他初识时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他不仅获得了男爵的爵位，加上他现在底下并没有任何一名附庸君主，因此能够完全发挥圣印的力量。 
 
    「要打猎的话就交给我们吧！」 
 
    双胞胎之一兴致勃勃地说。 
 
    「就连吸血鬼之王，也是我们将来锁定的猎物呢。」 
 
    另一个双胞胎舔了舔嘴唇接话道。 
 
    狼人一族曾与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交手过，虽然有成员为此牺牲，但还是成功打退了对方。而露娜和艾玛似乎在那场战斗中大为活跃，她们撕下了吸血鬼的一条腿，并平分了那一份邪纹。若只论战斗方面的表现，她们俩的实力甚至在艾维因之上。 
 
    「虽然仅能献出棉薄之力，但也请让敝人与之一战。」 
 
    艾维因也换上了以密探身分行动时的服装，手中还抱着好几支不晓得是从哪里搜刮来的老旧鱼叉。 
 
    虽然巨大的怪物并非艾维因擅长应付的对象，但他迅捷无伦的动作，想必能将怪物玩弄在鼓掌之间。 
 
    「这一次，我也要跟诸位一同战斗。」 
 
    让人惊讶的是，普莉希拉居然主动这么表示。 
 
    普莉希拉是拥有爵位的君主。虽然那是依据圣印教会的规矩，从教区的司教手中获得的附庸圣印，但若是换算为爵位的话，也具备着男爵等级的强度。像她这般年轻的祭司，居然能获得如此强大的圣印，不禁让人对于圣印教会坐拥的圣印数量多寡升起揣测之心。若是将教宗的圣印转换成爵位，其强度说不定足以匹敌大公。 
 
    「可别再用那个奇怪的光芒碰我了喔。」 
 
    爱雪拉皱起了脸说道。 
 
    在永夜之森与不死者战斗的时候，普莉希拉曾令圣印发光，让对方无法靠近。那道光芒似乎具备着让烙上邪纹者感到疼痛的效果，就连爱雪拉和艾维因都差点忍不住逃离她身边。既然如此，那道光芒对于依附浑沌存在的投影体应该也能产生效用才是。 
 
    「你要帮忙的话，可以移动到那一头的海岬去吗？」 
 
    灵光一闪的希露卡，向普莉希拉这么搭话道。 
 
    「有何用意？」 
 
    「要是卡律布狄斯想逃往近海的话，我希望你能用那个光芒把它推回来。」 
 
    「原来是这样呀……」 
 
    普莉希拉点点头后，便立刻发足跑去，那对丰满的胸部也激烈地上下摇晃。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这场战斗有多么重要，而且有多么艰难。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5 
 
    那东西的外型相当诡异。 
 
    若是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形似巨大章鱼的怪物」，但它的头部却又像是没有双臂的巨人的上半身。从这上半身的线条来看，这名巨人似乎是一位女性。 
 
    塔尔达罗斯界有许多像是巨人与野兽融合在一起的魔物。有一说认为这是因为该界有着跨种族繁衍的生态，也有一说这是不同种族之间融合的结果，但真相迄今都还未厘清。 
 
    卡律布狄斯头部的高度与城堡的哨塔相仿，而触手的数量也远远超过章鱼的八只。 
 
    从那般身姿看来，它确实是来自有地狱界之称的塔尔达罗斯界的生物。 
 
    卡律布狄斯似乎是认为自己将猎物逼入绝境，它的速度在这时放慢了下来，大摇大摆地游入了出海口。 
 
    「好了，该我们上场了。」 
 
    希露卡对凯托司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凯托司似乎也被激起了防卫的本能，它现在的情绪是愤怒更胜于恐惧。 
 
    狗头的海兽发出了仿佛要将海面掀起浪花的惊人咆哮，并对卡律布狄斯展开了攻击。 
 
    展开迎击的则是在海面下蠢动的无数触手。每一根触手都像是独自的个体似的，以灵巧的动作缠住了凯托司，将它捆绑了起来。 
 
    凯托司努力伸长了脖子，企图咬住卡律布狄斯的头部，却被触手阻挡了下来。 
 
    卡律布狄斯打算就这么拖着凯托司回到近海。 
 
    「糟糕了！」 
 
    看到眼前的状况，希露卡立刻朝向海岬用力挥了挥手。 
 
    在收到信号后，躲在岩石阴影处的普莉希拉立即现出身影，高高地举起右手。 
 
    纯白色的光芒随之迸现，将逐渐变得昏暗的出海口照亮得宛如白天一般。 
 
    撞上了这道光芒的卡律布狄斯忽然停下了动作，像是感到痛苦似的扭曲起触手。 
 
    「做得好！」 
 
    希露卡向普莉希拉打气道。 
 
    由于卡律布狄斯露出了畏缩的反应，凯托司也暂时重获自由。 
 
    为了躲避普莉希拉发出的神圣光芒，凯托司先是朝岸边游去。但它又突然回过身子，朝着卡律布狄斯的头部咬了上去。凯托司的利牙嵌进了巨人的躯体，从伤口处流出了些许黏稠的液体。 
 
    「就是现在！」 
 
    一直在旁观察时机的希露卡，在这时向提欧等人喊道。 
 
    「就让小女子充作尔等死后的引渡人吧……是说，好像只有我会升向瓦尔哈拉呀。」 
 
    爱雪拉在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高高地跃了起来。接着她以凯托司的背部作为跳台，再次跃上半空。 
 
    接着她倒握剃刀，以卡律布狄斯的头顶为着陆点，将刀刃垂直地戳了进去。 
 
    她更将全身的体重压在长柄武器上头，让刀刃能插得更深。 
 
    艾维因则是掷出了手上的鱼叉。 
 
    鱼叉命中了巨人的腹部。虽然有一只触手伸了过来，试图将鱼叉拔出，但因为鱼叉有着「倒钩」，因此它迟迟拔不出来。而鱼叉的柄部绑了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则是与一支又大又重的船锚相隙。 
 
    绳子虽然不耐刃物削切，但相当禁得起拉拔的力道。艾维因似乎还在绳索上打了特殊的绳结，让魔物无法轻易解开。他应该是希望能靠这一招多少牵制住卡律布狄斯的行动吧。 
 
    提欧和双胞胎则是爬上了凯托司的背部，开始对卡律布狄斯的触手展开攻击。 
 
    魔物的每一只触手都粗壮得有如圆木，但在以圣印强化过的刀刃和灌注了邪纹之力的利爪下，依旧被一一切裂开来。 
 
    然而，触手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不断有新的触手自水面下浮现。这也有可能是魔物具备着让触手再生的能力。 
 
    不过，重新长出失去的肢体，消耗的能量也极为剧烈。即使看似徒劳无功，他们的攻势肯定还是对魔物造成了伤害。 
 
    卡律布狄斯虽然激烈地反抗，但它攻击的目标几乎都招呼在最为显眼的凯托司身上。海兽的颈子被好几只触手缠上，逐步勒紧。有着狗头的海兽的嘴角开始吐出了血沫。 
 
    （看来是撑不住了……） 
 
    希露卡在心里感激凯托司的活跃，并让它从支配之中解放。 
 
    然而，即使脱离了支配，凯托司也不会立即消散。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要让它再继续拖延一下卡律布狄斯的行动了。 
 
    在解放凯托司之后，希露卡也多了几分余力。然而，她已经累积了太多的疲劳，虽然还不至于到动弹不得的地步，但要她施展魔法支援，终究还是太强人所难了。她只能在远处看着众人的奋战，并在内心希望他们能顺利获胜。 
 
    凯托司似乎终于断了气，只见它再也没有动弹的迹象。 
 
    对卡律布狄斯来说，它虽然很想慢慢享用眼前的美食，但状况却不允许它这么做。 
 
    它虽然想用触手把那些攀附在身边的小小生物抓住，但狼人双胞胎和艾维因都以迅捷的身法避了开来，而提欧则是以剑与盾巧妙地将之格开。 
 
    塔尔达罗斯界的魔物虽然拉着凯托司的尸体，好几次想逃回近海，但总是被普莉希拉的圣光拦住去路，无法得逞。 
 
    它体内的各种器官从被凯托司咬破的伤口掉了出来，而被切断的触手也不再复生。 
 
    「只差一点点了！」 
 
    希露卡声援道。她对仅能做到如此的自己感到相当呕气。 
 
    即使应该已经受到了相当严重的伤害，卡律布狄斯的动作看起来也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爱雪拉终于避不过接连来袭的触手，被打落到海中。 
 
    这时，卡律布狄斯似乎已经放弃将凯托司拖回近海，把缠在它身上的触手解了开来。也因为如此，艾维因和提欧便跟着失去了与卡律布狄斯交战所需的立足点。 
 
    即使离岸边不远，只要身在海中，行动就一定会受到限制。 
 
    普莉希拉也因为施展太多次圣光，看起来显得相当疲惫。 
 
    （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让它逃回近海……） 
 
    若真让它得逞了，这一切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不过，双胞胎却在这时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她们顺着触手爬上了巨人的上半身——并钻进了凯托司咬出的伤口之中。 
 
    「她们居然这么做……」 
 
    希露卡为之愕然。 
 
    她不知道双胞胎在怪物的体内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 
 
    不过，卡律布狄斯开始做出了痛苦的反应。 
 
    然而，由于痛楚来自于自己的体内，它没有办法加以还击。 
 
    触手剧烈地胡乱挥动，就连没有双臂的巨人上半身也颤抖不已，像是想发出惨叫似的。 
 
    双胞胎那奋不顾身的攻击，终于将这头巨大的怪物逼入绝境。 
 
    「加油……」 
 
    希露卡交握双手，以祈祷的口吻喊道。 
 
    要是现在劝她信教，她说不定真的会愿意成为圣印教会的信徒。不过，就连热心布道的普莉希拉现在也是精疲力竭，整个人瘫在海岬上头无法动弹，因此希露卡的耳边并没有传来劝她信教的声音。 
 
    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卡律布狄斯身子重重一瘫，缓缓地倒了下来。 
 
    这个动作掀起了巨大的水柱，水沫甚至喷到了希露卡的身上。 
 
    「打赢了吗？」 
 
    希露卡到现在都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但在过了不久后，艾玛和露娜便从海面上探出了头来。 
 
    「汪呜～～！」 
 
    两人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胜利似的，喊出了长嚎。 
 
    「这是大功一件呢！」 
 
    太过兴奋的希露卡也不顾衣服会被弄湿，就这么冲进了海中，打算凑到双胞胎的身边。 
 
    不过，她很快就构不着地，险些落得溺水的下场。 
 
    「你没事吧？」 
 
    游回岸上的提欧拎起了希露卡的身子。 
 
    「提欧大人！」 
 
    希露卡不禁抱住了提欧。 
 
    「如此一来，浑沌涡就能平息了吗？」 
 
    提欧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 
 
    「一定可以的！」 
 
    希露卡如此断定。 
 
    「那头魔物正是引发浑沌涡的元凶。现在，西诗提那的邻近海域已经不再是魔海了。」 
 
    希露卡的说话声仍带着些许颤抖。 
 
    「这样啊……」 
 
    提欧像是放心似的点了点头。 
 
    「无论接下来的情势会如何发展，起码西诗提那都已经摆脱了锁国的命运，岛上的居民也可以逃往大陆了。如此一来，罗锡尼家的暴政很快就会萌生破绽吧。」 
 
    「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那我们就绝对不可以输给罗锡尼家。」 
 
    希露卡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时，陆地上传来了一阵欢呼。 
 
    是玛莎村的村民们。 
 
    他们是应希露卡之邀，前来见证众人击倒怪物。 
 
    村民们恐怕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吧。不过，卡律布狄斯那巨大的身躯肯定给了他们相当大的冲击，不仅如此，那头魔物甚至还在他们的面前倒卧不起。 
 
    希露卡连疲劳都忘了，召唤了好几只鬼火散了出去。 
 
    鬼火蓝白色的火光，照亮了逐渐昏暗的出海口一带。 
 
    玛莎村的村民们欢呼着跑了过来。 
 
    「提欧！」 
 
    村民们纷纷放声呐喊。 
 
    「提欧·柯涅洛！」 
 
    希露卡也扯着嗓子回喊道。 
 
    村民们呼应起希露卡的口号，此起彼落地高喊提欧·柯涅洛之名。 
 
    提欧·柯涅洛平息了浑沌涡—— 
 
    这项传闻在转瞬间传遍了西诗提那全土。 
 
    虽然起初无人相信，不过，有一位人士率先抱着必死的决心，试着出海捕鱼，不久后便平安归来了。 
 
    接着也有几人仿效出海，不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被原本频繁发生的浑沌涡吞没。 
 
    「浑沌涡真的被平息了。」 
 
    「是提欧·柯涅洛平息的。」 
 
    人们在惊喜之余，将传闻当成事实接受了。 
 
    而这股情绪在转瞬间形成一股狂热，席卷了整片土地。 
 
    「让我们从罗锡尼家的手中守护英雄提欧吧！」 
 
    西诗提那的男人们执起可充作武器的用具，接连来到了玛莎村。这些人的数量很快就突破了千人，而且日复一日地急遽增长——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二章 解放  
     1 
 
    提欧·柯涅洛平息浑沌涡的风声，也传到了拉克西亚。 
 
    镇上的居民们虽然也为此欢喜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转而担心起提欧·柯涅洛这号人物的品性。 
 
    「提欧所率领的反叛军，似乎正以拉克西亚镇为目标进军。那家伙对这座城镇怀有积怨，恐怕会烧毁城镇，屠杀居民啊……」 
 
    这样的谣言逐渐流传开来。 
 
    这项消息也被裘洁尔捎至罗锡尼家的城馆。 
 
    「这怎么可能……」 
 
    父亲培德利戈一次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在听到消息的当下，我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不过，这项消息似乎是真的……」 
 
    裘洁尔平淡地说道。 
 
    不过，一想到后续会引发的效应，一股绝望之情就随之涌上。 
 
    「我试着不放出诱饵，让奴隶船出海了十来次，但每一次都是平安回航。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各地的居民们像是在举办祭典般兴奋不已，提欧·柯涅洛似乎已经彻底掌握了西诗提那的民心啊。」 
 
    「那又如何？」 
 
    裘洁尔的说法惹得兄长多尼气冲冲地回应。 
 
    「就算各地居民都打算加入提欧那方，我也已经将士兵们集合完毕了。他们有着精良的装备，也对我们宣示效忠了。那不过是一群试图反抗的乌合之众，只要让我把他们和提欧·柯涅洛一起杀光就没事了。」 
 
    「是啊……」 
 
    裘洁尔回望向兄长点点头。现在的他虽是千头万绪，但为了让罗锡尼家存续下去，他们也只剩下这条路能走了。 
 
    「你现在就出兵，为我讨伐那个提欧·柯涅洛吧。」 
 
    培德利戈搭上长男的肩膀，低头这么说道。 
 
    「包在我身上吧。」 
 
    多尼露出牙齿点了点头后，便一脚将门踹开，粗鲁地离开了房间。 
 
    「兄长，万事拜托了。」 
 
    在走廊上目送兄长离开后，裘洁尔又回到了父亲的办公室。他在把房门关上之后，与父亲正眼相对。 
 
    「提欧·柯涅洛若真是与传闻相符的人物，那兄长也不见得能够打败他……」 
 
    裘洁尔以沉痛的话声说道。 
 
    「兄长固然勇猛，向罗锡尼家效忠过的士兵们，想必也能在战场上冷酷无情地战斗吧。然而，在他招募到的五千兵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发自真心效忠这个家族呢？」 
 
    提欧·柯涅洛的诸般英雄事迹，就连西诗提那也时有所闻。虽说其中应该有不少加油添醋的部分，但他肯定是一名长于征战的君主。 
 
    「附庸君主与其家族，和我们已经是在同一条船上了。从罗锡尼家直辖的庄园所招募到的士兵也足以信任。而贫民窟的居民，应该也很清楚自己是站在被民众怨恨的立场上才是。至于那些食客在我们这里吃了那么多饭，也该是他们知恩图报的时候了。」 
 
    「附庸君主们应该不会背叛吧。但教人忧心的，还是他们能在战场上能发挥多少战斗的能力。」 
 
    裘洁尔摇了摇头。 
 
    附庸于罗锡尼家的君主们都在拉克西亚的主街区坐拥宅邸，并过着奢华挥霍的生活。他们不仅从未参与战事，也看不出他们有为此做过准备。 
 
    「是啊……」 
 
    培德利戈颔首回应。父亲应该也对此了然于胸才是。 
 
    「贫民窟的居民们虽然表面上对我们言计听从，但心底肯定痛恨我们这些主街区的居民才是。」 
 
    裘洁尔并不信任贫民窟的居民。 
 
    这是因为他接获情报得知，由于他们的掠夺毫无节制可言，进而导致了西诗提那居民们疲惫不堪的现状。一旦居民自这片土地上死绝，他们也会失去掠夺的对象——然而他们似乎完全不明白这一层道理。即使明白了，若是没有人加以管制，他们也不会适度收手。管制他们虽然是兄长多尼的范畴，但他管理的状况似乎不怎么理想。 
 
    「那些家伙是没办法背叛我们的，我们可是有血誓战旗这个杀手锏啊。」 
 
    触碰血誓战旗之人，将会被迫成为赤胆忠诚的冷酷战士。 
 
    「前提是他们愿意触碰战旗就是了。」 
 
    若不接受战旗的话，就无法让强制力显现。就算触碰了战旗，一旦和君主之间的精神联系遭到切断，效力也会随之丧失。所谓的精神联系，可以是由尊敬之情作为连结，也可以是以恐惧的形式联系。就罗锡尼家的状况而言，他们用的是恐惧这个情感为媒介。然而，一旦接纳战旗者失去了这种情绪的话…… 
 
    「你难道认为那些家伙打算甩掉我们？」 
 
    「不只是贫民窟的居民而已，就连主街区的居民之中，也有人开始打包行囊，做起逃离这座岛屿的准备了。」 
 
    裘洁尔走到窗边，将视线投向港口的方向。 
 
    拉克西亚镇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裘洁尔盘根错节的情报网已经深入了城镇的各个角落。 
 
    「你的意思是，一旦多尼败给了提欧·柯涅洛，我们就会自此灭亡吗？」 
 
    父亲愕然地说。 
 
    「就算兄长赢了这一仗，搞不好罗锡尼家也是毫无未来可言……」 
 
    裘洁尔转身看向父亲说道。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的预测是错误的。」 
 
    裘洁尔带着一副愧疚的神情向父亲说道。 
 
    「我也希望那不会成真啊……」 
 
    父亲叹着气说着，走到了裘洁尔身边，要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在浑沌涡平息，海域重新开放的现在，居民们多了放弃这座岛屿逃往大陆的选择。一旦没了居民，统治就毫无意义可言了。」 
 
    「你是说，是浑沌涡保护了我们罗锡尼家？」 
 
    培德利戈像是在呻吟般说道。 
 
    「浑沌涡一直是将居民绑在这座岛上的牢笼，而我怎么样也想不到，提欧·柯涅洛居然会瞄准这一点下手。过去的柯涅洛家也没能成就的大业，他居然宛如探囊取物般完成了。柯涅洛家之名相当受人爱戴，不满我们暴政的人们甚至将之奉为神明崇拜。提欧这名君主虽然擅自用了柯涅洛的姓氏，并自称继承其志，但在这起事件之前，他也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然而，现在的他，其功绩已经远远超越原本的柯涅洛家了。」 
 
    「居然会栽在那个小鬼手上……」 
 
    父亲的话声颤抖起来。 
 
    「若是能在那个时候永绝后患的话……」 
 
    「这也代表提欧有着过人的运气啊。」 
 
    裘洁尔安慰起父亲说道： 
 
    「我原本就认为，罗锡尼家的统治已经濒临崩溃，想不到提欧就在这个时间点上来到了这座岛屿。就连时代的趋势都站在他那一方啊。」 
 
    「我们持续了超过两百年的统治，要在此一败涂地了吗……」 
 
    虽说爵位仅止于子爵，但放眼整座大陆，拥有这般悠久历史的君主也是寥寥可数。 
 
    「我们只能趁着这个机会，重新翻修一直以来的统治方针了。这不仅旷日费时，也不见得会顺利成功，但即使如此，若要让罗锡尼家继续延续下去，我们就只能这么做了。」 
 
    「也是啊……」 
 
    裘洁尔的一番话，让培德利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还是先相信多尼会打赢这一仗吧。至于之后的变化，也只能慎重地评估再加以执行了。」 
 
    「我明白了……」 
 
    裘洁尔点点头，在和培德利戈相拥后，便离开了房间。 
 
    （我就来亲眼见证兄长和提欧·柯涅洛的这场战役吧。） 
 
    裘洁尔这么下定了决心。 
 
    2 
 
    三天后，多尼·罗锡尼所率领的五千兵马自拉克西亚启程。罗锡尼家还是头一次动员了如此大量的军队。 
 
    大部分的附庸君主都带上了自己的家人一同参战，并率领自贫民窟征召而来的士兵们。 
 
    直属于多尼的，则是自罗锡尼家直辖庄园募集而来的士兵们。 
 
    罗锡尼家的食客们也编制成一个部队。虽然数量仅有十人上下，但全都是邪纹使。他们被归类为游击队，获得了能自由参战的许可。 
 
    这支军队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沿着拉克西亚西北方的街道行进。 
 
    士兵们虽然都听说了提欧·柯涅洛平定浑沌涡的传闻，也知道各地的居民纷纷投入提欧的麾下，但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因为士兵们大多是贫民窟出身，他们在前往各地村落，打着征税之名行掠夺之实，已经看尽了有气无力的村民们毫无反抗的样子。在他们眼里，那些村民根本没有丝毫勇气，一旦真正开战，对方肯定会立刻吓得鸟兽散。 
 
    多尼身穿红黑色的甲胄，傲然地策马在队伍的最前方领军。他全身上下散发着熊熊怒火，带着一股万夫莫敌的骇人魄力。 
 
    「多尼大人是绝对不会输的……」 
 
    罗锡尼军的士兵们这么窃窃私语着。 
 
    「毕竟罗锡尼家的统治是千古不变的呀……」 
 
    即使无人乐见那样的统治，这样的观念仍是深植人心—— 
 
    与此同时，提欧也率领了反叛军，朝着拉克西亚展开进军。 
 
    虽然聚集到提欧底下的民众有数万人之谱，但他只挑了其中约一万人参与作战，其他人则是被他请回了村落。以组成来说，大约是每个村落各挑了十人至数十人的比例。因为提欧这里没有充足的武器和防具，若是带了太多人一起战斗，要张罗粮食也会变得困难许多。 
 
    在行军途中，他们向邻近的村落商借少量的粮食，也索取了必要的物资。 
 
    「一旦叛乱成功，我们一定会全数奉还。」 
 
    希露卡向他们如此约定，并精确地记下了要来的粮食和物资的数量，也撰写了借据。 
 
    在行军的过程中，希露卡依照村落的出身，将村民们分为一支支小队，并挑选出了队长。接着，提欧和希露卡巡视各队的状况，挑选了一至数名反应干练之人作为副队长。副队长们被安排在提欧的身边，作为他的传令。这同时也是考量将来，让他们成为提欧直属士兵所做的布局。 
 
    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赢这一仗，但要是输了，他们也就到此为止了。因此，希露卡必须以获胜为前提，做好未来的规画才行。在推翻罗锡尼家之后，他们就得迅速整顿西诗提那。虽说奥图克的战况暂且还算是乐观，但那是因为有欧伊根男爵抱着必死决心接连展开一波波游击战的关系。他们必须尽早返回大陆才行。 
 
    提欧征召到的尽是些虾兵蟹将，装备也只是仓促拼凑，甚至连训练的时间都没有。光是让他们组成队列行军，就耗尽了希露卡的心力。一直到出征之前，士兵们才好不容易记住了前进和停止这两道命令。 
 
    （看来是不需要教导他们撤退的命令了。） 
 
    只要被打败一次，他们就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了。 
 
    所幸聚集而来的人们都带着高昂的士气。能够成为英雄提欧手下的士兵，似乎让他们相当兴奋。提欧原本就擅长提升士兵们的士气，而他的战旗更是能让普通人激起奋战之心的爱国者之旗。 
 
    （是罗锡尼家的血誓会获胜，还是提欧大人的爱国者更胜一筹呢？） 
 
    在战争结束后，究竟是哪一方的战旗会飘扬在西诗提那的大地呢—— 
 
    三天后，罗锡尼的五千军队与提欧所率领的一万叛军，在西诗提那的北部丘陵相遇了。 
 
    巧合的是，那里刚好位于萨尔瓦多杀鸡儆猴的村落附近。 
 
    罗锡尼军先一步展开布阵，排出了一列横阵。 
 
    提欧也同样摆出了横向阵形。 
 
    两军就这么对峙起来，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动作。 
 
    艾维因换掉了侍者服，现在身穿的是便于行动的黑衣。他宛如真正的影子般，静候在希露卡的身侧。对他来说，首要的护卫对象虽是希露卡，但提欧也在他的优先护卫清单里面。身为侍者，就是该设身处地地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算是为主子好。 
 
    虽然开战在即，但艾维因的内心却怀抱着一股焦虑。 
 
    自从数天前，那名刺客传来别有所图的气息后，艾维因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他知道刺客的目标是放在自己身上，因此没有主动出击的必要。然而，他却也感觉到对方似乎有意改变目标。 
 
    虽说刺客的规矩不会允许他们擅自改变目标，但也有可能是主人下达了新的命令。毕竟，提欧也曾有一度成为那名刺客的下手对象。 
 
    （要是在混战之中被他摸到身边，那可就难办了。） 
 
    不过，刺客也可能会再次施展在浩尔西亚时所用的手法，刻意将自己引诱出来。 
 
    当时的艾维因感受到了刺客散发出来的可怕杀气，因此打算先一步加以排除，但这样的行动，反而让提欧和希露卡置身险境。 
 
    虽说是判断错误，但就优先顺序来说，他会有那样的选择也是无可厚非。虽然所谓的侍者，就是该在主人需要的时刻出现在身边，但无论在身上烙了再多邪纹，一个人的能力终究还是有其极限。 
 
    （该怎么做？） 
 
    艾维因迷惘了。 
 
    该让艾玛和露娜留下，由自己前往排除那名刺客才对。但有可能会重蹈覆辙的思绪，让他感到相当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艾玛和露娜抽了抽鼻子，露出了凶狠的神情。 
 
    「是那家伙！」 
 
    艾玛高喊一声，接着发出了低吼。 
 
    「嗯，不会错的。」 
 
    露娜点了点头，露出了锐利的虎牙。 
 
    「怎么了？」 
 
    艾维因向两人问道。 
 
    虽然他应该斥责两人「身为侍女不该如此失礼」，但她们的身分毕竟是狼人，现在也不是待在屋内，而是在战场上。 
 
    「黑魔女就在附近，那个男的也和她在一起。」 
 
    艾玛回答了之后，险些就变身成狼的模样。但她还是发挥了自制心按捺下来，维持住少女的姿态。 
 
    「他们一定会出手袭击，只是还不知道目标是谁……」 
 
    露娜只让耳朵变成了狼的外形，而那对耳朵所朝向的是西方。朝着那个方向过去的话，就会抵达一座遍布着被火烧过的葡萄田的丘陵。 
 
    艾维因所感受到的气息，也是来自那个方位。 
 
    「要去吗？」 
 
    既然魔女也在，他就没有迷惘的必要了。排除那两人应是第一要项。 
 
    「那是当然！」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 
 
    「发生什么事了？」 
 
    希露卡回望过来，以狐疑的神色向艾维因问道。 
 
    「非常抱歉，敝人有些私事要处理。我等将暂时离开片刻。」 
 
    「在这个时间点有私事？」 
 
    希露卡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她似乎立刻察觉了艾维因的弦外之音，转而露出不安的神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路上要小心。还有，要尽快回到我身边。」 
 
    「谢谢您。」 
 
    艾维因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领着双胞胎以惊人的速度发足疾奔。 
 
    「黑魔女就交给我们狩猎吧。」 
 
    艾玛边跑边搭话道。虽然在强风之中，她说话的时候带了些颤抖，但她的脸上并没有迷惘或是胆怯的神色。 
 
    「可别逞强啊。他们是刻意引诱我们上门的，说不定已经设好陷阱了。」 
 
    「放心！我们不会再输了！」 
 
    露娜以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 
 
    （她们确实是成长了许多。不仅日复一日地锻炼，也吞食了那个卡律布狄斯的浑沌。） 
 
    两人都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狼人，而且只要她们凑在一起，就能发挥出远超乎两人份的战力。 
 
    （反而是我该担心自己的状况啊。） 
 
    这不是他在自嘲，而是认真地这么想。 
 
    艾维因很清楚那名刺客有多么优秀，而他对双胞胎的警告也适用在自己身上。对手肯定已经准备好了杀手锏。 
 
    （不过，我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现在的艾维因有了应当侍奉的主人，而她也还需要自己的协助。除此之外，他更是想亲眼见识那个破天荒的丫头和纯朴青年日后的活跃表现。 
 
    （我可是盼望着能称呼希露卡大人为「夫人」的那一天，也希望有朝一日能照料他们的子嗣啊。） 
 
    「不只是艾维因，连艾玛和露娜都走了吗？」 
 
    察觉到三人施展了邪纹之力跑离战场的爱雪拉皱起眉头，回到了希露卡的身边。 
 
    「这也没办法呀。毕竟我也不希望刺客和魔女加入这场战局……」 
 
    希露卡对爱雪拉回应道。 
 
    「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点小问题啦……」 
 
    爱雪拉有些含糊地说着，伸手指向距离敌方本队有些距离，约莫十人左右的小队。 
 
    「那些人是？」 
 
    希露卡凝神端详着。 
 
    若说是罗锡尼家派来的打手，他们的装备也太不统一了，而且他们还随意席地而坐，一副在等待开战的模样。 
 
    「该不会是佣兵吧？」 
 
    「差不多是那样吧。那一队的人，全都是邪纹使喔。要我一个人去应付的话，负担未免有点太重了呀……」 
 
    爱雪拉叹了口气。 
 
    「要不要让我来帮忙呢？」 
 
    普莉希拉有些顾虑地说。 
 
    「你不行啦，我可不想再碰到那个光一次了。」 
 
    爱雪拉快嘴回道。她会说得如此直白，也代表那道光芒带来的痛楚非比寻常吧。就连卡律布狄斯也被她所施放的圣光拦住去路，无法逃回近海。 
 
    「况且，我比较希望普莉希拉祭司能帮忙照料伤患呢。」 
 
    在迄今的众多战役之中，有许多伤患都因为有她的治疗而捡回一命，而爱雪拉更是获救的其中一人，因此她才会希望普莉希拉能专心在治疗上头。 
 
    「这样的话，我希望能调个五百名左右的兵力过来。虽然应该会死伤惨重……」 
 
    爱雪拉继续说道。 
 
    「对方有这么难缠吗？」 
 
    「差不多是马马虎虎的水准吧。不过，一般人类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会一个个解决他们，所以希望这些士兵能帮我拖延时间。」 
 
    「这……」 
 
    要分出五百兵力并不是问题，但她实在狠不下心下达为了拖延时间去送死的命令。 
 
    「我也没办法过去支援啊……」 
 
    在她们身旁聆听对话的提欧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征召有意愿的士兵，并交给爱雪拉处理了。这座岛上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争，所以我才没把佣兵参战的可能性纳入考量……」 
 
    「大概和那个黑魔女一样，是在大陆混不下去，靠着某些手段跑到这座岛上来避风头的吧。」 
 
    爱雪拉轻轻耸了耸肩。 
 
    「我去问问士兵们的意愿吧……」 
 
    提欧也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不过，这世界上不存在不做任何牺牲就能打赢的战争。 
 
    「这份差事，可以让我们接下吗？」 
 
    这时，忽然传来一道说话声——接着，几名身穿粗糙衣物的男子便现出了身形。 
 
    「是你们……」 
 
    希露卡诧异地拔高了嗓子。 
 
    那是住在网之森隐密聚落的邪纹使布鲁诺，以及他的同伴们。 
 
    「我们听说西诗提那的居民们纷纷响应起义，便前来实践诺言了。」 
 
    布鲁诺笑着说道。 
 
    「我原本想去迎接你们的，感谢你们特地跑了这一趟。」 
 
    提欧也露出笑容握住了布鲁诺的手。 
 
    「身上邪纹还满多的嘛，但你们能战斗吗？还有，你们的规矩是什么？」 
 
    爱雪拉大剌剌地盯着男子们的邪纹说道。 
 
    「我们在和大蜘蛛的过程中，为了让自己变强而吸纳了浑沌。不过，我们其实不知道成为邪纹使是怎么回事，于是就许了愿，希望能获得蜘蛛的力量了。」 
 
    「和狼人是同样类型的兽化人吗？不过，居然是蜘蛛……」 
 
    希露卡说不出话来了。 
 
    「拜此之赐，我们获得了各式各样的能力。这虽然是我们第一次对付人类，但我们已经和大蜘蛛交手过无数次了，肯定帮得上你们的忙。」 
 
    「那个大蜘蛛也满棘手的呢。照这样看来，交给你们也应该不成问题吧？」 
 
    爱雪拉这么说完，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与布鲁诺握了手。 
 
    「多多指教啦。让我们把那些家伙的邪纹吃个精光吧。」 
 
    3 
 
    「来了啊……」 
 
    在察觉到来者的气息后，波尔兹随即登上了过去被自己放火烧掉的葡萄田的丘顶。 
 
    远处可见双方大军摆出阵仗互别苗头。虽然尚未开战，但应该也只是早晚而已。 
 
    接着，他看到有三个小小的人影从大军之中窜了出来。 
 
    肯定是那个侍者和狼人双胞胎。 
 
    「准备好了吗？」 
 
    波尔兹转头看向芽娜。 
 
    黑魔女倒持扫帚，在地上画出了某种图形，并拎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鸡只洒上鸡血。黑魔女似乎擅长利用这类仪式提升浑沌的浓度和自己的集中力。 
 
    「随时都可以开打哟。」 
 
    芽娜朝他瞥了一眼，点头说道。 
 
    然后，她用了波尔兹从未听过的语言念出了一串字句。 
 
    黑魔女的咏唱持续了一阵子，在咏唱结束之际，她以帚柄朝着地面一敲。 
 
    下一瞬间，图形的中心点冒出了黑色光芒，而一头奇形怪状的魔物则是从黑暗之中爬了出来。它有着人类的身躯，却也有着和黑山羊一样的头部。它身上虽有一对丰满的乳房，但双腿之间也长着男性的性器，是一头双性生物。 
 
    「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深渊界的居民——是其中一头恶魔喔。他同时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呢。」 
 
    「你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波尔兹皱起了脸庞。 
 
    「在召唤时最重要的，就是对于对象的印象认知。听说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和对方『交媾』呀。」 
 
    芽娜妖艳地笑了笑。 
 
    虽说这名黑魔女平时的应对进退还算正常，但在言行举止之间终究还是散发着些许疯狂的气息。 
 
    （都被这么深沉的黑暗侵蚀了，能保持正常反而才奇怪吧……） 
 
    不过，刺客和她也是相似的人种。 
 
    「这是你用来应付狼人的对策？」 
 
    「是呀。我才不想和那种家伙正面交锋呢。我会待在上空，好好观看那对双胞胎被这头恶魔强暴的美景。」 
 
    「挺不错的安排。毕竟我的部下全都被那对双胞胎杀了啊。」 
 
    黑魔女有黑魔女的一套做法，波尔兹不打算为此说三道四。 
 
    「比起这个，我给你的那个东西，你在使用上可要多加小心啊。」 
 
    「我知道……」 
 
    波尔兹颔首道。 
 
    「我可是刺客，早就习惯与这类东西为伍了。」 
 
    这时，侍者和狼人双胞胎已经抵达了丘陵的底部—— 
 
    「那魔物是什么来头？」 
 
    冲上丘陵的艾维因，看到在刺客和魔女身侧有着一头丑陋的生物，便向双胞胎询问。 
 
    「应该是恶魔吧？我曾听白魔女说过，黑魔女经常会召唤那种东西。」 
 
    艾玛回答道。 
 
    「如果是那个女人叫出来的，那应该是相当强悍的恶魔吧。」 
 
    「但比吸血鬼之王软弱多了。」 
 
    「最重要的是要怎么把飞上天的黑魔女打下来呢。」 
 
    露娜和艾玛互看着彼此接连说道。 
 
    「艾维因，你才要小心别丧命喔。那家伙的身手相当厉害。」 
 
    「是啊……」 
 
    艾维因苦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我继承了已亡故的侍从长的邪纹啊。对于邪纹使来说，邪纹就是生命的象征。除了受我认可的侍者或侍女之外，我可没有将它让出去的打算。」 
 
    接着，艾维因和双胞胎分了开来，他加快脚步，一口气缩短距离，冲上了刺客正悠哉等候的丘顶。 
 
    艾维因穿过了被烧毁的一列列葡萄树，并射出了投掷用的短剑。他伸手入怀，以指缝各挟住了藏在衣服底下的三把短剑，并以交叉双臂的动作同时掷出，这般手法俨然已是绝技的领域。 
 
    六把飞刀滑过了半空。 
 
    刺客虽然试图闪避，但无法悉数躲开，被其中一把刀刃扎进了大腿。不过，艾维因也很清楚，对方并不是受到这点伤害就会畏缩的货色。 
 
    趁着对手拔出短剑的空档，艾维因的双手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各拔出了一把战斗用的短剑，摆出架势与刺客对峙。 
 
    「真是好身手……」 
 
    刺客开口搭话。他的裤子上渗出了血迹，并逐渐晕染开来。 
 
    「你也是啊。我还是头一次只射中一把啊。不过，我原本侍奉的侍从长可是能全数躲过呢。」 
 
    艾维因答腔道。 
 
    「你是指侍奉尤尔根·克莱榭的侍从长吗？在影子的圈子里，他可是传说级人物。」 
 
    「他的功绩肯定会流芳千古吧……」 
 
    虽然不为世人所知，但在尤尔根·克莱榭创设，并扩张大工房同盟的那段期间里，侍从长曾以超人般的身手在各方面大为活跃。 
 
    「你是指没能守护主人的这项功绩吗？」 
 
    由于尤尔根·克莱榭是遭到上一任的诺尔德侯爵杀害，因此侍从长确实没有克尽守护主人的职责。不过，他之所以会失手，得归咎于诺尔德侯爵是在激愤之下忽然砍向尤尔根。若是在涌现杀意的瞬间就采取行动，那就算是再优秀的侍者，也防不住这一类的袭击。 
 
    「而你也一样没守住自己的主人。」 
 
    刺客讥讽道。 
 
    「是啊……」 
 
    在大礼堂里，艾维因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失败。 
 
    侍者虽然应是无所不能，但终究还是有其极限。不过，身为侍者，就该在自己的生涯之中，尽可能不断提升自己的极限。 
 
    「我会先杀了你，再宰掉提欧·柯涅洛和你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女魔法师。」 
 
    「有人这么委托你吗？」 
 
    「没有人委托的话，我就不会杀人。所谓的刺客就是如此。」 
 
    「不会让你得逞的……」 
 
    艾维因眯细了眼睛。 
 
    「你办得到吗？」 
 
    刺客这么说完，也同样以双手各持了一把武器。那是刺客爱用的波浪形短剑，上头还涂抹了浓稠的黑色液体。 
 
    「是毒药吗？我听说只有二流的刺客才会喜欢抹毒啊。」 
 
    「为了对你聊表敬意，我才会用上毒药，而波刃短剑也是为此特地准备的。这是为了增加杀伤面积，好让大量毒素逼入体内。还有，这是黑魔女特制的剧毒，就算只是轻轻划过，也会夺走你的性命。」 
 
    「换句话说，只要不被划到就行了吧？」 
 
    艾维因冷笑道。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以无伤战胜作为目标。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刺客高喊了一声，这同时也是开战的信号。 
 
    他手中的两把短剑以惊人的速度挥舞而至。 
 
    由于剑上抹了毒，因此没有对准要害攻击的必要。正是如此才难以锁定攻击的部位。 
 
    然而，艾维因也以双手的短剑一一弹开了抹毒的刀刃。 
 
    「想不到你居然跟得上我的速度。」 
 
    刺客傲然一笑。 
 
    「要是连这点速度都跟不上，我可没办法满足这一任主人的要求啊。」 
 
    虽然他早有预期，但希露卡的确是个「毫无节制地指使自己的最佳主人」。 
 
    也拜此之赐，艾维因确实感受到自己身为侍者的水平正不断提升，甚至也逐渐能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完美地完成她交办的事项。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私人恩怨，但在明白刺客的下一个目标是希露卡和提欧后，即使只能称得上是杂事，这也成了他必须完成的工作之一。因此，他绝对不容许自己失手。 
 
    「那这一招又如何？」 
 
    说完，刺客迅速地踢了一下脚尖，接着，鞋子的前端便随之伸出了一支短刃。 
 
    虽然那把刀刃并非波浪外型，但上头果然也抹了剧毒。 
 
    「你是打算增加出手的次数吗？」 
 
    「这么做虽然单纯，却很有效啊。」 
 
    刺客挥舞双手和双脚，再次展开了攻势。 
 
    即使艾维因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限，但终究无法将袭来的攻击以刀刃全数弹开。对于来不及格档的攻击，他只能选择闪避。 
 
    虽然没有丝毫喘息的余裕，但他总算是撑过了这一波攻势。 
 
    过了不久，刺客向后用力一退，猛烈地喘起气来。 
 
    「若是不停止呼吸，是施展不出那样的速度的。你现在应该很累了吧？」 
 
    艾维因笑着说道。 
 
    「应该是防守的一方比较疲惫吧？」 
 
    「这点运动还不至于让敝人感到疲累。侍者和刺客不同，总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啊。」 
 
    「你这个怪物！」 
 
    刺客啐道。 
 
    「彼此彼此。既然烙下了这么多的邪纹，只要你我一死，肯定会被浑沌吞噬殆尽。我们现在已经是极为趋近投影体的存在了……」 
 
    艾维因冷冷地回击了一句。 
 
    「怎么啦？已经没戏唱了吗？」 
 
    「怎么可能……」 
 
    刺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气息重新调整。 
 
    「既然在速度上比不过你！」 
 
    刺客这么说完，便缓缓晃动手脚，让身子旋转起来，动作宛如舞蹈般优雅流畅。而在欺近艾维因的身边时，刺客随即施展出变幻莫测的刀刃攻势。 
 
    「是刺客的绝技吗？据说这是女性刺客在刺杀君主时常用的手段，想不到在二流的伎俩之后，你连这种招式都祭了出来啊。」 
 
    艾维因嘲笑道。 
 
    「所谓的影子，就是得为了完成目的不择手段。」 
 
    刺客虽然这么回了话，但这点艾维因也是心知肚明。像这样的唇枪舌战，其实也是战斗的一环。若是能成功动摇对方的心灵，身体的动作和技巧也会变得迟钝。 
 
    刺客的舞蹈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能让见者的心为之荡漾。当然，只要分心了一个瞬间，就会让自己送掉小命。 
 
    刺客一边跳着舞蹈，一边施展着出其不意的攻击。他忽快忽慢地出刀，出招的轨迹也显得复杂难寻，想将之招架开来实在是困难至极。 
 
    不过，艾维因依旧完美地做到了这一步。 
 
    刺客再次抽开了身子。 
 
    「真有一手。不过，我看你似乎只能一味防守啊？」 
 
    「若是勉强展开攻势，只会让自己徒增破绽——在与提欧大人对练的时候，他让我上了这一课。」 
 
    对手如果没有用毒的话，反击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就算只是一点擦伤也足以致命，因此他才会坚守防御的立场。 
 
    「只不过，我再也没有勉强展开攻势的必要。」 
 
    艾维因这么说完，将手中的短剑亮给刺客观看。 
 
    只见他的短剑上头，居然也附着了相当大量的黑色液体。 
 
    「难道说……」 
 
    刺客抽了一下眉头。 
 
    「你在招架我的刀刃的同时，居然还把毒药刮到上头了？」 
 
    「侍者不仅必须同时处理好几种工作，还必须能够预测先机啊。」 
 
    艾维因这么说完，首次主动展开了攻势。 
 
    他一边慎重地提防对手的反击，一边凭借着俐落的动作和预测先机的本事，慢慢将刺客逼上了绝境。 
 
    然后—— 
 
    （看来是将军了……） 
 
    艾维因在心中低喃。 
 
    （在一百回合后，我的刀刃就会砍到对手的上臂。） 
 
    接着，他只需照着脑中的安排处理完这段过程即可。 
 
    （五十……） 
 
    刺客的防御和反击都无比完美，但也因为如此，所以艾维因没有变更计划的必要。 
 
    （十……） 
 
    刺客似乎也看出了艾维因的目的，但他肯定已是束手无策。 
 
    （五……） 
 
    艾维因准备一口气收尾。 
 
    （一……） 
 
    接着，最后一击正如他所预料，在对手的右上臂浅浅划上了一刀。 
 
    然而—— 
 
    对手右脚上的刀刃，却也在这时划过了艾维因的左小腿。 
 
    两人反射性地向后退开，无言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艾维因很清楚毒素正从脚上蔓延开来。 
 
    那可是黑魔女制作的剧毒，就算只有微量，想必也足以致命。 
 
    「为什么？」 
 
    艾维因勉强挤出了声音问道。 
 
    对手的最后一击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罗锡尼家也有侍者。虽然是个背叛主人，从大陆逃来避风头的家伙，但我光是观察他，就能明白侍者是怎么样的存在了。你们就是那种万事力求完美，就算烙上再多邪纹也不会满足的家伙吧？不过其中最让我震惊的，就是你们的洞察力。光是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让你们预测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并防范于未然……」 
 
    「若没有这点本事，就没办法立刻回应主人的命令了。」 
 
    艾维因点点头。 
 
    「不过，就算预测的能力再强，你们也无法对应在毫无任何前兆下发生的状况。」 
 
    刺客轻笑了几声。 
 
    「你的意思是，你办得到这种事？」 
 
    艾维因呻吟道。 
 
    他以手指按着左脚脚上的血管。这是为了减缓毒素扩散的速度。 
 
    「消去气息、消去意识——我的前任甚至连『接受过暗杀的指令』一事都能忘却。然而，目标却会莫名接近到他的身边，在回过神来之际，目标已然毙命。看来我还没有抵达那样的境界啊……」 
 
    刺客身上的毒素似乎蔓延得快上许多，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看来，我也没能抵达侍从长的那层境界啊……」 
 
    艾维因也单膝跪了下来。他的左脚忽然就失去了力气。 
 
    看来在影子的世界里，有两道相传了无数世代的伟大邪纹要就此消散了。 
 
    「我的名字是艾维因。刺客，你的名字是？」 
 
    「波尔兹……」 
 
    在挤出这几个字后，刺客的脸上就失去了生气。 
 
    （看来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他虽然认为自己对毒素略有承受的耐力，但这可是黑魔女特制的毒药。 
 
    （要幸福啊，希露卡·梅连提丝……） 
 
    接着，艾维因便失去了意识。 
 
    4 
 
    狼人双胞胎正在动脑思考。 
 
    她们目前正和黑魔女召唤出来的恶魔交战。 
 
    不过，恶魔就只是坐在描绘了奇怪图形的位置上，完全没有展开行动。 
 
    「山羊不过就是一顿美食而已！」 
 
    艾玛轻佻地挑衅着，试图将恶魔撕碎，却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 
 
    「恶魔的结界可不是三两下就能攻破的呀。」 
 
    黑魔女的笑声从上空传遍四周。 
 
    「呜～～！」 
 
    露娜仰望天空，露出牙齿威吓。 
 
    不过，即使用上了狼人的跳跃力，也构不着黑魔女所在的位置。 
 
    恶魔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发出了一串奇怪的话语。 
 
    瞬间，一道黑色的火焰从双胞胎的脚底窜了上来。那道火焰并不带有热度，但却捎来一股疲劳感，仿佛灵魂遭到了磨耗似的。 
 
    双胞胎发出「嗷」的一声哀鸣，连忙向后退去。 
 
    「暗之焰的滋味不错吧？好啦，宴会要开始啦！」 
 
    黑魔女这么说着，打了个响指。 
 
    双胞胎化为狼人的外型，以恶魔为中心绕着圈圈疾跑，并不时以身子冲撞或是以爪子撕扯结界。然而，那堵看不见的墙壁却比钢铁更为坚硬，将她们的攻击全数弹了开来。 
 
    在这段期间，暗之焰也不断在各处窜升，即使只是被轻轻烧到，灵魂也会遭到磨耗。 
 
    「再过不久，你们就会动弹不得了。在那之后，我就会帮你们解除结界喽。然后恶魔就会走出魔法阵，把你们两个好好强暴一番。你们应该还是处女吧？恶魔的那话儿，肯定可以带给你们永生难忘的初体验哟。」 
 
    「『强暴』是什么意思？」 
 
    艾玛对露娜问道。 
 
    「弗林特哥有说过，那是强迫不愿意的对方和自己做生孩子的行为。」 
 
    「这么说来，弗林特哥虽然去了维拉尔大人的城堡，但那之后就没有回到狼人的聚落了呢。听说跟他一起去的吉德哥倒是带了老婆回来。」 
 
    「虽然希望弗林特哥平安无事，但他应该是死掉了吧？」 
 
    「亚黛姐也被吸血鬼杀了，我们的哥哥姐姐要越来越少了。」 
 
    「那我们得加把劲，多生几个小孩才行。」 
 
    「不行不行，得先让希露卡生完才行。」 
 
    由于提欧没有想变成狼人的意思，因此她们打算多生几胎宝宝后，再将之带回部落——这是双胞胎经常会聊到的话题。 
 
    「还真是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啊……」 
 
    人在上空的黑魔女以傻眼的口吻说道。 
 
    「我们是在想该怎么对付你啦！」 
 
    艾玛瞪向黑魔女回骂道。 
 
    「那你们还有闲工夫聊些有的没的呀？」 
 
    「我们是用这种方式来想办法的嘛！」 
 
    「随便你们吧，只是你们应该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黑魔女像是在嘲笑双胞胎似的，骑着扫帚在空中绕圈飞行。 
 
    「我们绝对饶不了你！我们一定会帮妈妈报仇！」 
 
    艾玛用尽全力向上一跳，但她跳起的高度连黑魔女所在位置的一半都还不到。 
 
    （就算用上那一招，应该也构不到吧……） 
 
    艾玛拼了命动脑思考。 
 
    她们经常做不好工作，也常常出纰漏，总是被艾维因斥骂。 
 
    「不晓得能不能跳过那道结界呢。」 
 
    露娜对她说道。 
 
    「就是这招！」 
 
    这一瞬间，艾玛再次高高跃起，企图从恶魔的头顶上方展开攻势。 
 
    这一次，她没再撞上看不见的墙壁了。 
 
    「跳过去了！」 
 
    艾玛直呼痛快。 
 
    然而—— 
 
    在她张开嘴巴，打算从上方咬断山羊的脖子之际，鼻子却在差之毫厘的距离撞上了某个东西。 
 
    「嗷！」 
 
    出乎意料的剧痛让艾玛解除了变身，她按着自己的脸部滚倒在地。 
 
    趁着她露出破绽，一道道暗之焰随之烧了过来。艾玛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总算是逃过了火焰的攻势。不过，她没能完全躲过暗之焰的攻击，心灵和身体都变得冰冷许多。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的会动弹不得。 
 
    「从上面没办法的话，要不要试着从地下钻过去？」 
 
    露娜这么说完，随即移动到结界附近伸长爪子，迅速地刨挖起地面。 
 
    在挖出足以让身子通过的深度后，她便转而向前挖掘。 
 
    不过，她只前进了一点点，就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去路。 
 
    「两位，真可惜啊。恶魔的结界可是呈球状的哟。」 
 
    黑魔女傍若无人的笑声传了过来。她露出一副对接下来的发展无比期待的神色。 
 
    「是圆圆的呀……」 
 
    在疼痛终于消褪之后，艾玛一边高速移动着，一边观察眼前的魔法阵。结界似乎是以地上的圆形为基点，并朝上空和地底画出一个封闭的球形的样子。 
 
    艾玛回想起希露卡教过她们的简单课程。由于她学得迟钝，总是让希露卡不禁叹气，但她其实对于绘画和图形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只是讨厌计算看不见的数字和词汇罢了。 
 
    艾玛在脑海中描绘出结界的形状，然后转头看向露娜。 
 
    「试试那个吧。」 
 
    「那个是哪个？」 
 
    露娜回问道。 
 
    艾玛将手向上一指。 
 
    「我知道了……」 
 
    光是这么一个动作，露娜就明白了。 
 
    「不过，要在哪里做？」 
 
    「在恶魔张开的透明结界的上面。」 
 
    艾玛这么回应后，再次变成了狼人的姿态，以恶魔的头顶为目标跳了起来。 
 
    露娜也在隔了一拍后，跳向相同的位置—— 
 
    （她们在打什么主意？） 
 
    黑魔女芽娜不解地思索着，并移动自己的扫帚，观察起狼人双胞胎采取的奇妙行动。 
 
    无论她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打破恶魔的结界。 
 
    深渊界的居民待在这里的世界，似乎会感到相当痛苦，因此她在这个世界里打造了一座小小的深渊界。 
 
    而那就是结界的真面目。芽娜深信，那是一道牢不可破的障壁。 
 
    然而—— 
 
    狼人双胞胎并没有打算打坏结界。 
 
    双胞胎之一先是在结界上头着地，接着她弯下膝盖，汇聚力量。下一瞬间，另一个双胞胎随即跳上了她的肩膀。 
 
    「上吧～～」 
 
    「我要上喽～～」 
 
    狼人双胞胎这么呐喊，并同时跳了起来。当然，待在下方的狼人因为被上方的狼人压了下去，因此依旧停留在结界的上头。 
 
    只是，待在上方的狼人在受到来自下方的推力后，便跳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跳跃高度。 
 
    加上她一开始就待在略高的结界上头，也还多了一人分的身高高度。 
 
    「咿！」 
 
    芽娜发出悲鸣，企图朝上空逃去。 
 
    不过，她还是慢了一步。 
 
    锐利爪子所带来的一击，深深撕裂了芽娜的背部。 
 
    「咕！」 
 
    芽娜虽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但还是勉强骑在扫帚上，并再次提升到不会受到攻击的高度。 
 
    她身穿的衣服被撕裂开来，鲜血也一滴滴洒向地面。对恶魔的支配也因此遭到解除。 
 
    待在结界里的恶魔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抬头望向芽娜。 
 
    那就像是在邀她一起回去似的。 
 
    「老实说，我还真想和你一起回深渊界呢。虽然大概会被轮流侵犯一番，最后落得被吃掉的下场……」 
 
    芽娜也曾在黑魔女的集会里聚集活祭品，并执行类似的仪式。 
 
    这似乎是为了理解人称地狱界的深渊界，好让自己能重现那里的日常光景。 
 
    「看来宴会要落幕了……」 
 
    芽娜叹了一口气。 
 
    「我还真是过了个倒楣透顶的人生呀。」 
 
    地面上传来了双胞胎的长嚎。 
 
    她们应该正开开心心地等着芽娜掉落地面吧。 
 
    「虽然要死在你们手上也不是不行……」 
 
    芽娜忍着剧痛咕哝道。 
 
    接着，她以双眼搜寻起波尔兹的身影。 
 
    只见在稍远之处，波尔兹和侍者都倒在地上。看来是落得了两败俱伤的下场。 
 
    「打倒侍者让你心满意足了吗？」 
 
    芽娜紧盯着波尔兹，对他唤道。 
 
    「那么，我也该仿效你才是……」 
 
    以出血的规模来说，自己恐怕是已经没救了。由于伤口在背上，她也没办法治疗自己。 
 
    「既然横竖都是要死，那我至少也要拖他们其中一个下水。」 
 
    芽娜紧咬双唇，让扫帚朝着战场飞去。 
 
    双胞胎并没有追上来，看来她们是去找侍者了。 
 
    「好啦，该挑哪一个杀掉呢？」 
 
    芽娜自问道。 
 
    硬要说的话，她想杀的是艾拉姆的魔女。不过，若是杀掉君主，后续的发展似乎会更有意思。 
 
    芽娜绞尽剩余的气力，摇摇晃晃地骑着扫帚飞行。 
 
    而她所前往的方向，正是提欧军与罗锡尼军正面冲突的战场—— 
 
    「被她逃了！」 
 
    露娜不甘地低吼道。 
 
    她虽然以爪子撕裂了魔女的背部，但伤口看来还是太浅了。魔女虽然血流不止，还是骑着扫帚高速离开了。 
 
    「要追上去吗？」 
 
    露娜转头望向艾玛。 
 
    「晚点再追吧，我担心艾维因的状况。」 
 
    艾玛对双胞胎妹妹说道。 
 
    即使凝神倾听，她也听不见战斗的声响，而且还嗅到了少许的血腥味。 
 
    「也是呢。」 
 
    露娜赞同道。两人旋即跑向艾维因交战的所在。 
 
    然后，她们看到了趴倒在地的艾维因。刺客也倒在略远处的地面上。 
 
    「艾维因！」 
 
    艾玛和露娜连忙赶到身边，确认他的状况。虽然还有气息，但脉搏几乎不怎么跳动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掉！」 
 
    露娜哀痛地喊道。 
 
    艾玛循着气息嗅去，找到了左小腿上的伤口。伤口上附着了微量的浓稠黑色液体，还散发出一股恶臭。 
 
    「是毒药……」 
 
    艾玛低喃道。这恐怕是那个黑魔女调制的药剂。若真是如此，肯定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能吸出来吗？」 
 
    「已经蔓延到全身了，用吸的根本来不及……」 
 
    艾玛想了想后，双眼直盯着露娜。 
 
    「那么，只能用那招了。」 
 
    露娜点了点头。 
 
    「嗯，只剩下那招能用了。」 
 
    两人在确认彼此的意图后，露娜迅速扯破了艾维因的裤子，接着她伸出利爪，划破了大腿上的静脉。红黑色的血液随即从这道新的伤口流了出来。 
 
    在这段期间里，艾玛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黑色的鲜血」登时泊泊流出。 
 
    艾玛让两道伤口贴合在一起。 
 
    狼人就连血液里都烙下了邪纹。他们的血液具备了强大的再生能力。此外，若是将这道血液授与他人，就能让对象获得变成狼人的能力。然而，若是对象适应不佳的话，就会因为冲击过大而猝死。不过，若是放任毒素蔓延下去，艾维因必死无疑。她们只能相信艾维因具备适应这股血液的体质了。 
 
    艾玛控制着自己的血流，让足量的血液流入了艾维因的身体。接着，她让手腕上的伤口再生，堵住了出血口，并以撕破的裤子布料包扎艾维因腿上的伤口。 
 
    「如何？」 
 
    露娜一脸担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 
 
    艾玛摇了摇头。 
 
    艾维因的意识尚未恢复，脉搏也依然微弱，不过，他的呼吸似乎有稳定下来的趋势。现在只能相信狼人之血能顺利中和他体内的毒素了。 
 
    「我们回到提欧身边吧。」 
 
    艾玛对露娜点点头后，便抱起了艾维因。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说完，狼人双胞胎便朝着战场迈步疾奔—— 
 
    5 
 
    （要开战了呢……） 
 
    希露卡感受到两军的兴奋和紧张感不断攀升，正逐渐趋近极限。 
 
    而她握着魔法杖的手也渗出了手汗。 
 
    继与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的会战，以及在大败侵攻永夜之森的布鲁塔珐军后，这是她第三次经历大规模的野战，至于小规模的野战已经历经无数次了。 
 
    光是要在开阔的地形与敌军对峙，就需要不小的勇气了。不过，提欧军里并没有任何一人露出想阵前逃亡的反应。每个人都做好了觉悟，坚定决心在此一战。 
 
    罗锡尼军肯定也是如此。 
 
    一名身穿红黑色盔甲的男子骑马站在罗锡尼军的队伍最前方，并不时让左右下属传递指令。 
 
    「那应该就是培德利戈的长子——多尼·罗锡尼吧……」 
 
    希露卡向提欧说道。 
 
    「据说他素有罗锡尼家的猛兽之称。」 
 
    「猛兽啊……」 
 
    提欧低喃道。 
 
    「他们会怎么出招呢？」 
 
    「就队伍的状况来看，他们的指挥状况相当良好，而且士气也并不低。大概是认为己方势在必得吧。」 
 
    希露卡这么回答道。 
 
    「那就好……」 
 
    提欧点了点头。 
 
    「这代表一旦陷入劣势，他们就会兵败如山倒呢。」 
 
    「您说得没错……」 
 
    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和对方相比，己军则是抱持着非胜不可的决心踏上战场。就算陷入劣势，将士们肯定也会咬牙苦撑。 
 
    「除了多尼以外，还有一些人骑着马，那是附庸君主与其家人吗？可是他们怎么会率领步兵队呢？」 
 
    「由于其总数有数百骑之谱，是我的话，就会让所有的骑兵编制成一队。若是和步兵一同作战的话，就会浪费掉骑马单位的机动力了。」 
 
    「他们的武器和防具看起来都还很新呢。」 
 
    提欧低头看向自己的盔甲。由于有艾维因的精心保养，因此上头并没有任何脏污，但还是充斥了大小的伤痕，色泽也显得黯淡。 
 
    「这代表他们连穿戴盔甲的训练都没好好操练吧。」 
 
    光是穿着不习惯的盔甲上阵，就能看出经验有无的差距。即使盔甲套起来合身，若没有激烈地运动过，就无法体会穿戴起来真正的感觉。 
 
    「好啦，那我们该怎么战斗？」 
 
    「我没有教导他们突击的命令，因此也只能保持队形前进了。」 
 
    希露卡回答道。她甚至没有制订作战方针的必要，只需与对方正面交锋即可。 
 
    「没有选择的余地，反而不会让人迷惘呢。」 
 
    提欧露出笑容，回身望向自己的队伍。 
 
    接着，他拉高嗓子喊道： 
 
    「只要罗锡尼家还是西诗提那的领主，我们就得过着遭受掠夺，以及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杀害的日子。除了此地之外，全世界已经找不到被如此蛮横统治的领地了。不过，我们如今已经决定挺身相抗。我们以勇气克服了恐惧，企图在绝望之中挖掘希望。各位，让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结束罗锡尼家的暴政吧！为了我们所爱之人，也为了我们欲保护之人！」 
 
    提欧在结束简短的演说后，随即拔出长剑，高高地指向天空。 
 
    他让右手背上的圣印发出光芒，并随之扩散，化为一道发光的图纹浮上半空。这道图纹正是爱国者的战旗。 
 
    触碰了这道光芒之人，身上也会发出阵阵光芒，并浮现出同样的纹样。战旗就这么不断传递下去，在转瞬间传遍了全军。 
 
    「前进！」 
 
    提欧下令之后，随即握好了剑与盾，领军前行。 
 
    希露卡也跟在他的身后。她握好魔法杖集中精神，做好了随时都能施法的准备。她已经事先准备了好几种能派上用场的魔法，能在瞬间施展。 
 
    军队随之迈开步伐。原先凌乱的脚步逐渐变得整齐划一，每当他们踏出一步，便会震出慑人的巨响。 
 
    两军的距离逐渐缩短。率先展开攻击的，是罗锡尼家的弓兵。箭矢零零落落地洒了下来，接连有好几名士兵中箭倒地。 
 
    然而，提欧军的队伍却没有出现混乱的迹象，持续以稳健的步伐向前行进。虽然没有任何人开口，但他们都并非是慑于恐惧不敢发声。希露卡看着众人的背影，确实感受到了他们高昂的气势—— 
 
    「真让人看不顺眼啊……」 
 
    多尼·罗锡尼这么咕哝了一句，愤怒之情令他咬牙切齿。 
 
    一堵人墙正无言地朝着己方逼近。就算放箭攻击，对方也毫不畏惧，而且所有人都高举着提欧·柯涅洛的战旗。 
 
    他原本以为只要受到攻击，这批叛军就会吓得抱头鼠窜，但由此看来，对方似乎也是抱持着相当的觉悟步上战场。 
 
    「既然如此，就只需踏平他们即可。罗锡尼的士兵啊，现在正是以你们的血宣示忠诚的时刻！」 
 
    多尼这么呐喊着挥出右拳，直指在队列中央处的提欧·柯涅洛。他的手背浮现出父亲授与他的圣印，扬起了血誓的战旗。接下来，战旗肯定会不断传递下去，让全军都获得战旗的加持才是。 
 
    然而，从贫民窟征召而来的士兵们，居然有大多数都不愿触碰战旗。 
 
    「什么？」 
 
    多尼看到这种反应，登时涌现了一股想把每个士兵都抓来揍一顿的怒意。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敌方的兵力倍于己方，但在亲眼目睹之后，这才产生了动摇。对方像是不把自军的牺牲当一回事般沉默地前行的模样，似乎甚至让他们感到恐惧。而统领士兵，不得不接过战旗的附庸君主们，甚至还露出了畏缩的神色。 
 
    （再这样下去，还没正式开战，我军就要崩溃了。） 
 
    多尼几乎是凭借直觉察觉了这一点。 
 
    「全军突击！所有人跟着我上！」 
 
    多尼拔剑出鞘，单枪匹马地向前奔驰。 
 
    直属于他的士兵们立刻追了上去。 
 
    受到这股气势的牵引，附庸君主们也像是大梦初醒般，向麾下的士兵们下达了突击的指示。见到罗锡尼家的猛兽展开行动，士兵们也纷纷回过神来，跟着上前迎战。 
 
    「我还以为会就这么溃散呢，真亏兄长能重振旗鼓。」 
 
    裘洁尔·罗锡尼登上了一座视野良好的丘陵，忍不住这么说道。 
 
    在兄长亲自展开突击下，全军也随之振奋起来。他虽然不擅长在后方运筹帷幄，却长于像那样亲上前线杀敌。由于提欧·柯涅洛也同样站在前线，兄长和提欧想必很快就会展开交锋吧。 
 
    （兄长肯定怀抱着为萨尔瓦多报仇的意念。） 
 
    而这份心意将会化为强悍的力量。 
 
    若是兄长能够击败提欧，或许就能改变趋势的流向吧。 
 
    （身为罗锡尼家的一员，我也只能这么期盼了。） 
 
    裘洁尔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在罗锡尼家的突击下，战场各处都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 
 
    怒吼声此起彼落，金属交击声不绝于耳。双方都是没有受过太多训练的军队，因此很快就演变成大规模的混战。 
 
    （我就是希望能变成混战。） 
 
    希露卡这么思忖着。 
 
    这是因为双方的兵力数量够悬殊的关系。贫民窟的居民惯于争斗，在战斗力方面想必较为突出。不过，长期承受着严酷劳动的村民们，也具备着过人的韧性。一旦战斗的时间拖长，局势想会倒向我方吧。 
 
    前提是我方必须能撑到那一刻的到来。 
 
    最为棘手的问题是，提欧和希露卡所在的中央区域变成了战况最激烈的一带，而提欧和多尼甚至还展开了单挑。这是统率两军的君主所展开的对决。虽然在爵位受到管制的现代并不多见，但希露卡听说这在以前是相当常见的光景。 
 
    由于提欧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多尼也率先领军突击，因此两人会展开对决，可说是必然的发展。不过，双方并不是采取一对一决斗的形式，因此希露卡可以从旁施展魔法支援。然而，直属于多尼的士兵们并不打算让她有可趁之机。 
 
    希露卡只得挥舞魔法杖，以魔法格挡或是承受敌兵的攻击。 
 
    （要是有艾维因在身边的话……） 
 
    她虽然忍不住冒出了这般想法，但侍者和双胞胎肯定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死斗。 
 
    「晚餐记得准备得丰盛一点呀……」 
 
    在忽然传来这句说话声的同时，巴尔迦礼殿下从希露卡的影子之中现身了。 
 
    他随即挥舞起尖利的爪子，撕裂了正要攻击希露卡的一名敌兵的脚部。 
 
    敌兵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就这么跌倒在地。希露卡立即拔出了细剑，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喉咙。 
 
    「多尼大人……在下已尽了自己的忠诚。」 
 
    敌兵睁大双眼，以气声喊出这句话后便断气了。 
 
    「守护魔法师大人！」 
 
    原本待在提欧本队的玛莎村村民们拨出了四五人，以希露卡为中心组成圆阵，和敌兵短兵相接。 
 
    「我们会成为您的壁垒。」 
 
    这么开口的是法比欧。 
 
    他们家原本似乎是提欧父亲底下的佃农。然而，在提欧的父亲遭到处决后，他们就占据了那片田地。他之所以会欺负提欧，也是因为心底萌生了罪恶感，加上不希望他抢回原本的田地所致吧。 
 
    然而，看到提欧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并朝着远大志向努力的模样，似乎让法比欧大为折服。他接受了爱雪拉严格的战斗训练，并招募了村里的年轻人，组织了警备队。 
 
    提欧似乎打算在未来授与他附庸圣印，使其成为君主的样子。以两人的渊源来说，提欧原本就适合将他收为家臣，而在提欧无法留在玛莎村的时候，也可以让他成为代理城主。 
 
    「谢谢你……」 
 
    希露卡向他道谢。她虽然希望战局形成混战，但实际上，魔法师这个职业相当难以在混战之中生存。在过去的战场之中，就有许多名魔法师被卷入混战之中，命绝沙场。 
 
    「我总觉得多尼本队的氛围，和贫民窟出身的士兵们大不相同呢。」 
 
    希露卡对法比欧问道。 
 
    「这些家伙是罗锡尼家过去的领民。他们经营着拉克西亚周遭的农庄，而且在税务上也享有优惠。虽然西诗提那的所有居民都憎恨着罗锡尼家，但就只有他们从以前就对罗锡尼家忠心不二。」 
 
    「既然能受到过去的领民爱戴，那为什么不把这份心思散播到西诗提那的全土呢？」 
 
    希露卡忍不住这么评论道。 
 
    但话又说回来，就是因为有罗锡尼家的暴政，才会有现在的提欧。要是没有罗锡尼家的存在，提欧恐怕会以西诗提那的农庄主人身分过完一生吧。 
 
    （感觉是很容易想像的光景呢……） 
 
    她觉得，比起以君主身分上阵作战，下田照料农作物反而更符合提欧的形象。他大概会迎娶那位名为蕾贝卡的女孩为妻，并过着安宁平稳的生活吧。 
 
    然而，对于希露卡来说，提欧已经是她无可取代的存在了。提欧不只是她心爱的对象，她更以能侍奉如此高洁的君主感到自豪。 
 
    即使寻遍大陆，也找不到和提欧一样的君主。他所怀抱的理想之大，甚至被玛丽娜批评为梦想家，但他依然认真地想要加以实现，希露卡则是为他指引「道路」。然而，这条道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这场战役，也只是这条道路上的其中一面路标罢了。 
 
    由于希露卡的压力减轻了许多，她便开始转而指挥战况。 
 
    她下达以两人一组作战的指示，斥骂那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士兵，并协助陷入苦战的己军解围。 
 
    希露卡的指示相当到位，原本被多尼的突击冲得节节败退的中央一带，逐渐又反推了回去。 
 
    甚至形成了己军包围住提欧，以及与之交战的多尼的态势。 
 
    「守护多尼大人！」 
 
    敌方士兵高声呐喊，试图再次向前推进。 
 
    在提欧与多尼交战处的周遭，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攻防战—— 
 
    （真棘手啊……） 
 
    提欧以剑盾接下多尼从马上挥下的斩击，并在心里这么嘟嚷。多尼毫不间断地挥舞长剑，而他使出的每一击都相当沉重。 
 
    提欧虽然试图反击，但对手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这也和对手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有关。他持盾的那只手臂逐渐变得麻痹。 
 
    于是提欧转换目标，将长剑刺入了多尼坐骑的脖颈。 
 
    马匹发出了嘶鸣，嘴里喷出了血沫。不过，即使流出了大量的鲜血，它还是支撑了片刻的时间。在它终于倒地之际，马匹已经没了呼吸。 
 
    （抱歉啊。） 
 
    提欧在内心为被自己杀死的马匹祈福。 
 
    在马匹倒下之际，多尼灵巧地从鞍上跳了下来，没落得被马尸压扁的难看下场。他立刻重整态势，再次对提欧展开攻势。 
 
    虽然威力略有减弱，不过多尼这回的攻势里带了更多的巧技。只是这些攻击，全都被提欧以剑、盾和身体的动作挡了下来。 
 
    「怎么啦？只顾着防守吗？」 
 
    多尼像是在挑衅般开了口，并以全力挥出一击。 
 
    「只有能站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提欧则是以盾牌接下这一击并将之格开，随即这么回应道—— 
 
    由邪纹使组成的敌方独立部队，对提欧军的左翼展开了突击。 
 
    若对手是普通的人类，就能恣意地展开屠杀。他们的眼里燃烧着残忍的杀戮欲望。 
 
    不过爱雪拉的眼里也燃烧着欲望。只是，她所抱持的乃是击毙邪纹使，将邪纹收为己有的欲望。 
 
    身为佣兵，一旦以战士的踏上战场，就应当以命相搏。 
 
    爱雪拉自队伍的后方疾奔，缩短与敌方小队的距离。在她身后，则是跟着网之森的邪纹使们。虽说他们吸纳了大蜘蛛的力量，但爱雪拉还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少本事。要是他们三两下就死掉的话，自己也会身陷险境，因此也只能请他们多加努力了。 
 
    （既然承载了如此大量的邪纹，他们肯定有两把刷子。） 
 
    爱雪拉决定专心应付自己的战斗。 
 
    接着她高高一跃，准备跳入敌方邪纹使的阵中。 
 
    就在这时—— 
 
    爱雪拉莫名觉得背上传来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她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背上被黏了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则是牵动着网之森的邪纹使们，令他们在空中飞翔。丝线似乎是从他们的掌心射出来的。 
 
    「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爱雪拉慌张了起来。 
 
    自己明明正拉着四五人跳跃，但她却几乎感受不到这些人的重量。 
 
    「你们并不是强化跳跃力，而是抵销了自己的体重？」 
 
    「蜘蛛的小孩就是像这样伸出丝线，乘风飞翔的呀。」 
 
    布鲁诺笑着搭话道。 
 
    「可别随便搭人家的顺风车啊。」 
 
    爱雪拉虽然出言抱怨，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 
 
    （真不愧是承载了大量邪纹的邪纹使。） 
 
    她这么下了评论。 
 
    敌方的邪纹使当然也注意到了爱雪拉等人。他们伸手指了过来，不知在喊些什么。 
 
    然后，爱雪拉便一举跳入了邪纹使的部队之中。 
 
    「慢、慢着！我们邪纹使没必要自相残杀吧？就让我们挑些能够轻松应付的敌兵来杀，以回应雇主的期待吧？这才是佣兵该干的事吧？」 
 
    看似敌方队长的男子皱起了脸庞。 
 
    （比我预期得还要窝囊呢。） 
 
    爱雪拉叹了口气。 
 
    以这样的为人，是得不到佣兵同伴的支持。也难怪他会在大陆混不下去。 
 
    （罗锡尼家也真是古怪，居然连这种货色都养。） 
 
    爱雪拉傻眼地握好手中的剃刀。 
 
    「汝等不具成为神之战士的资格，堕入地狱去吧！」 
 
    爱雪拉乃是瓦尔哈拉界的精灵——华尔奇莉的「化身」。 
 
    在佣兵的圈子里，华尔奇莉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同时也是抱持敌对立场的佣兵们所惧怕的对象。 
 
    爱雪拉扫出了手中的剃刀。 
 
    不过，这一击终究被敌方躲开了。 
 
    看来，这些邪纹使身上都烙下了强化武器战斗的邪纹。但说穿了，也就只是毫无气慨的佣兵们像是在打扮行头般烙下的邪纹罢了。 
 
    这时，爱雪拉踏着轻快的舞步，开始挥舞起剃刀。 
 
    布鲁诺等人也从掌心射出丝线、从口中吐出毒液，并让双手变化成蜘蛛脚般的外型，准备以锐利的前端贯穿敌人。虽然他们的动作难以用洗炼来形容，但对于藏身在只有大蜘蛛横行的森林里的他们来说，也没有其他可以仿效的对象了吧。 
 
    （而这就会形成所谓的规矩。） 
 
    爱雪拉这么想着。 
 
    （不过，我还是讨厌那种毛茸茸的东西。） 
 
    多尼·罗锡尼和提欧·柯涅洛——这两名君主依然持续在打斗，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不过，战局的重心并不在两人战得如火如荼的中央一带，而是在两翼奠定了走势。数量较多的叛军逐渐在战斗中占了上风，而感到恐惧的附庸君主们也开始落荒而逃了。就连贫民窟的士兵们也因为战斗拖得太久，而逐渐丧失了体力和斗志。 
 
    在贫民窟的生活绝对称不上惬意，就算为了罗锡尼家付出心力，也只会继续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袭击主街区，把能抢的东西都掠夺一番再找地方躲起来吧？」 
 
    有人这么提议。而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暗号般，在转瞬间扩散开来。接着，贫民窟的士兵们就此逃离了战场。自此，罗锡尼军的两翼彻底崩溃，提欧军随即从两侧推向中央的战场。 
 
    蓦然惊觉之际，多尼·罗锡尼和效忠于他的士兵们已经被团团包围，彻底遭到孤立——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 
 
    在丘顶遥望这一幕的裘洁尔·罗锡尼重重地叹了口气。 
 
    兄长虽然主动与提欧展开对决，却迟迟无法拿下胜利。除了兄长之外，他的军队中再也没有激励士兵士气的人才，才会导致两翼溃败的结局。 
 
    此时连中央的部队都遭到包围，再这样下去，被歼灭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兄长战斗的英姿固然勇猛无比，但这却是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役。） 
 
    想到继弟弟之后，恐怕连兄长都要失去的裘洁尔，心里涌上了一股哀恸。而必须向父亲禀报此事的义务，也让他沉郁不已。 
 
    现在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见证兄长的最后一刻而已—— 
 
    向罗锡尼家宣示忠诚的士兵们虽然骁勇善战，但依然寡不敌众，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 
 
    而多尼·罗锡尼的剑技也在这时变得迟钝。 
 
    「你是怪物吗？」 
 
    多尼猛喘着气，向提欧问道。 
 
    「这是锻炼和圣印的力量喔。因为我就只有这么一种战斗方式。」 
 
    「这和英雄的战斗方式相去甚远吧？」 
 
    「我是不是英雄姑且不论，但人们对英雄的期许，并不是他如何作战，而是他能成就什么事业吧。你是不是差不多该投降了？」 
 
    「你叫我投降？我可还没输啊！」 
 
    多尼大喝一声，绞尽最后的力气向提欧发起了猛攻。 
 
    然而，提欧依旧没有倒下。多尼很快就喘不过气来，身体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动作了。 
 
    这时，提欧总算展开了反击。 
 
    多尼扔下长剑，拔出了配戴在腰间的马来短剑。 
 
    即使已经没了挥剑的力气，也还是可以用短刀扎进对手的要害。 
 
    让人惊讶的是，提欧居然也扔下了剑与盾。 
 
    接着他以空手摆出了架势。 
 
    「关于该怎么应付拿着短刀的家伙，我已经在贫民窟的那段日子里上过一堂又一堂的课了。而且，我的对练对象之中，就有一个是耍弄短剑的高手。」 
 
    「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多尼以双手交互握持短刀，从各式各样的角度攻向提欧的要害。不过，提欧这次不倚赖盾牌，而是只稍稍挪动身子，用身上的盔甲抵挡短刀的攻势。即使手中没有盾牌，提欧似乎也还是有着五花八门的防御方式。 
 
    接着，提欧突如其来的一拳，击中了多尼的下巴。多尼的意识瞬间震荡了一下，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倒在地了。 
 
    提欧从多尼的手中抢过马来短剑，并自腋下深深刺进了多尼的身体。 
 
    多尼痛苦地呐喊着，企图掐住提欧的脖子，但他的肉体已经再也无法支撑下去。鲜血自腋下的伤口泉涌而出。 
 
    随着血液流失，他的力气也消失得更为彻底。讽刺的是，由于痛觉的运作，他的意识反而异常清醒。 
 
    （我就要死了。） 
 
    多尼察觉到了这个事实。 
 
    然而，他不认为自己能有一个安祥的死法。他迄今已经残酷地对待了太多的人，而他也没打算逃避自己的这份报应。 
 
    「罗锡尼的士兵啊，你们果然是赤胆忠心之人。不过，你们已尽了足够的忠诚。你们还有该回去的地方。」 
 
    多尼这么呐喊着，并勉强稍微提起右手，让圣印的光芒褪去。 
 
    「提欧·柯涅洛……希望你能接受这些士兵的投降。」 
 
    多尼痛苦地对提欧说道。 
 
    「我知道了。」 
 
    提欧缓缓地点了点头。 
 
    幸存下来的罗锡尼军士兵纷纷抛下了武器投降。 
 
    「提欧·柯涅洛，你应该不知道吧？过去统治这座岛的柯涅洛家，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君主。他为了博得声望，而鲁莽地试图平息魔境。许多附庸君主和士兵为此丧命，最后就连他自己都丢掉了性命。他的继承人也打算继承父亲的路线，惹得西诗提那的君主们拒绝附庸其下，最后来到了我们罗锡尼家团结一致。」 
 
    多尼·罗锡尼这么说道。 
 
    「我虽然对详细的历史不太清楚，但多少能想像那样的状况。」 
 
    在实际与卡律布狄斯交战过后，他才切身明白平息魔境是有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即使希露卡找出对策，也有同伴们一同奋战，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击败了卡律布狄斯。 
 
    「然而，柯涅洛家就只有广受领民爱戴这个优点。在我罗锡尼家宣布成为西诗提那的领主后，领民们随即展开了叛乱……」 
 
    「看来你们是在平定领民反抗的过程中，逐渐转型成高压的统治啊。然而，你真的认为那是身为领主所该进行的统治吗？」 
 
    「对于支持愚蠢君主的愚蠢民众，还有什么其他治理的办法？领民只需乖乖服从君主，这就是爵位制度的本意。」 
 
    「领民也有挑选领主的权利。无论理由为何，暴政都不该被饶恕。光凭这一点，我就能断言你们没有成为西诗提那领主的资格。」 
 
    「你也和过去的柯涅洛家一样，就只是个擅长讨好领民的愚蠢领主而已。你的家族绝对不会像我们一样，能持续数百年以上的……历史……」 
 
    至此，多尼似乎用尽了力气，他就这么张着双眼死去了。 
 
    「把他和其他战死者一同安葬。」 
 
    提欧回望希露卡这么说道。 
 
    「我知道了……」 
 
    希露卡点头说道。 
 
    在这瞬间，叛军的士兵们高声欢呼了起来。 
 
    提欧虽然任他们欢呼了好一会儿，但在过了片刻后，他便举起右手，要人们安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开心的时候，我们还有要面对的战役。接下来，我要打倒人在拉克西亚的培德利戈。各位，还请你们再将力量借给我一阵子。」 
 
    听完提欧的呼吁，叛军的人们随即高举武器，再次发出欢呼声作为回应。 
 
    6 
 
    和逐渐远去的意识不断搏斗的芽娜，总算在这时抵达了战场。 
 
    她从上空望去，很快就找到了提欧·柯涅洛和艾拉姆魔女的身影。 
 
    芽娜集中精神，再一次提升了飞行的高度。 
 
    接着，她让脸部朝向地面，并让身体从扫帚上离开，往下方摔去。但因为扫帚依然飞在空中，因此她便呈现吊挂在上头的姿势。 
 
    在以这样的姿势调整好气息后，芽娜随即解除了扫帚的飘浮状态。 
 
    如此一来，她自然开始从空中坠落，而坠落的速度也逐渐增快。 
 
    「帚星啊帚星，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吗？不会不会，因为你是扫把星，是带来死亡和灾难的星星呀！」 
 
    芽娜在咏唱完魔咒后，扫帚登时被一阵耀眼的强光包覆。接着，她瞄准提欧·柯涅洛，将扫帚掷了出去。 
 
    虽然上次被盾牌挡了下来，但现在的他手上没有持盾，想必一定能得手。 
 
    「去死吧，提欧·柯涅洛！尽管哀叹吧，艾拉姆的魔女！」 
 
    芽娜发出了高亢的笑声，就这么头下脚上地坠向地面—— 
 
    在看到黑魔女骑着扫帚接近后，希露卡立刻判断她是来杀自己和提欧的。 
 
    不过，她无法预测黑魔女会使出何种手段。 
 
    （若是打算召唤恶魔的话，就得中断她的施法……） 
 
    就算这里的环境没办法叫出恶魔领主，凭黑魔女的实力，肯定也能召唤出相当强力的恶魔。 
 
    然而，只见魔女在空中吊挂在扫帚上，就这么朝下方摔去。然后，她手中的扫帚发出了光芒。 
 
    「是帚星！」 
 
    希露卡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在这一瞬间，希露卡手中的魔法杖也被光芒所包覆。 
 
    「流星啊流星！你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 
 
    而就在黑魔女施展帚星的瞬间，希露卡也扔出了魔法杖。 
 
    在永夜之森与之交手时，希露卡险些被帚星的魔法所杀。在那之后，她向白魔女长老婕玛学习了帚星的魔法，并进一步加以改良，让自己能以魔法杖施展。 
 
    在练到可以瞬间发动，并能对目标百发百中的这段过程，可是耗尽了希露卡的心力。 
 
    不过，她深信要是再次对上黑魔女，这个魔法肯定能派上用场。 
 
    （正所谓有备无患呢。） 
 
    希露卡所施展的流星魔法，与飞袭而来的帚星魔法正面相撞，登时闪光大作，并传出了响彻四周的爆炸声。 
 
    人们骚动起来，不晓得发生何事。 
 
    而在这段期间里，黑魔女依然朝着地面下坠。 
 
    她一旦没了扫帚，就没办法飞行，想必是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施展魔法的吧。 
 
    「爱雪拉！」 
 
    希露卡喊道。 
 
    「我明白……」 
 
    爱雪拉点头回应，同时用力蹬了一下地面。 
 
    接着她高高飞上空中，抱住了黑魔女的身子。 
 
    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们，在这时发出了盛大的欢呼。 
 
    抱着黑魔女的爱雪拉，在这时返回了原地。 
 
    「这女人失去意识了，还伤得很重呢。从伤口来看，应该是栽在艾玛或露娜的手上。」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可以麻烦你把她带到普莉希拉身边，并交代要以第一顺位优先治疗吗？我们得活捉她，并将之交到艾拉姆的调查委员会手中才行。」 
 
    「她肯定是会被判处死刑。我认为让她死在这里，才是一种慈悲的表现。」 
 
    「她说不定可以揭露大礼堂血案的真相。况且，这搞不好也能卖魔法师协会一个面子呢。」 
 
    「那些家伙会把这个面子当真吗？」 
 
    「不管他们的真心为何，但在表面上总是得褒奖我们一下吧？而且，这也能向世人宣传『大礼堂血案的主嫌被提欧·柯涅洛抓到了』呢。」 
 
    「真不愧是希露卡……」 
 
    爱雪拉虽然点头回应，但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并没有平时那股快活的气息。 
 
    「你觉得有哪里不妥吗？」 
 
    「没那回事！」 
 
    爱雪拉慌慌张张地露出了笑容。 
 
    「那么，我就把这女人带去普莉希拉那边了喔。」 
 
    这么说完后，爱雪拉便一个跳跃，离开了现场。 
 
    「她好像有点怪怪的耶。」 
 
    提欧凑了过来，觉得有些奇异地说道。 
 
    「因为爱雪拉很清楚那个黑魔女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置呀……」 
 
    爱雪拉曾是——应该说现在也还是魔法师协会的探员。因此她收到的薪水大部分都要上缴给协会。 
 
    说起来，希露卡也是协会的一员，因此她每个月都要将一笔金额汇到艾拉姆那里。 
 
    （我得尽可能和魔法师协会打好关系……） 
 
    这是希露卡一直以来的目标之一。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必须好好完成自己该对协会付出的义务。 
 
    「总之，对提欧大人来说，您又多了一项新的功绩。英雄提欧·柯涅洛的名声应该会再上一层楼吧！」 
 
    希露卡对提欧微笑道。 
 
    「一想到这个名声是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换来的，就让我没办法高兴起来啊。」 
 
    提欧环顾战场，叹了一口气。 
 
    「还请您珍视现在的心情。正因如此，您也必须成为一名能守护更多人性命的君主。」 
 
    希露卡像是在打气般这么说道。 
 
    「也对……」 
 
    提欧平静地点头。 
 
    「也只能这么做了。」 
 
    在希露卡听来，提欧的这句话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7 
 
    拉克西亚的主街区正遭受到猛烈的攻击。 
 
    进攻的并非提欧·柯涅洛的军队，而是贫民窟的居民。他们打算攻破城门，冲入市内进行掠夺。 
 
    （罗锡尼家的治世虽然持续了好几个世代，但要垮台却只是一瞬间的事呢。） 
 
    培德利戈的次子裘洁尔站在城墙上头，指挥化为要塞的主街区作战，并露出自嘲的笑。 
 
    在见证了兄长多尼的最后一刻之后，裘洁尔随即策马回到了拉克西亚，并做起防卫的准备。 
 
    （提欧的军队迟早会抵达。现在就看我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 
 
    提欧所率领的并非强盗组成的集团。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让那些参与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变成了恪守纪律的军人。 
 
    （看来只能做好心理准备，等待那批前来灭亡罗锡尼家的军队的救援了。） 
 
    拉克西亚的主街区陷入了恐慌状态，富裕阶级纷纷收拾了贵重物品，打算搭船逃往海外。不过，那些奴隶水手们却先一步展开逃亡，因此呈现无船可搭的状况。 
 
    而实际上，放那些水手自由的，正是裘洁尔本人。 
 
    （我要将拉克西亚的繁荣和财富，原封不动移交到提欧·柯涅洛手上。） 
 
    这些财富是从西诗提那的居民手中榨取而来的。万一这批财富流落到海外，就等于是这座岛屿的损失。 
 
    对裘洁尔来说，提欧·柯涅洛是杀死兄长多尼和弟弟萨尔瓦多的仇人，更是企图杀害父亲培德利戈的敌人。不过，就算到了沦陷的那刻来临，罗锡尼家依旧是西诗提那的领主。即使灭亡在即，身为领主，也不该让会对西诗提那不利的事情发生。 
 
    这时，做好出战准备的父亲培德利戈登上了城墙。 
 
    「战况如何？」 
 
    父亲手中握着收在鞘内的长剑。那是罗锡尼家代代相传的宝剑。 
 
    「有赖于市民们愿意协助作战，目前勉强还撑得住。」 
 
    城墙上有许多人手持十字弓，对着群聚在城门底下的贫民窟居民放箭，但他们不全是军人，其中也混了不少主街区的居民。 
 
    「这样啊……」 
 
    培德利戈点点头，向周遭的人们聊表谢意，并出言为他们打气。 
 
    对于主街区的居民来说，罗锡尼家是个优秀的君主。拉克西亚的主街区既安全又富庶，而且还充斥着人文气息。即使这是牺牲了地方居民所换来的结果，镇上的居民们也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吧。 
 
    「提欧·柯涅洛的军队迟早会来。」 
 
    在绕行城墙一圈后回来的父亲，低声对裘洁尔说道。 
 
    「以目前这般惨况来看，我们应该是已经无力还击了吧。」 
 
    父亲苦笑了几声，他大概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我们该守护的，是主街区市民的生命和财产。我认为，若是要保住这两项，就只能在提欧军到来后向他们投降。」 
 
    裘洁尔这么进谏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我会以西诗提那的领主身分，尽我最后的义务。至于你，就搭船逃出这座岛屿吧。我在宫殿的地下水道里准备了小船，侍者、契约魔法师和佣人们都已经在船上等你了。」 
 
    父亲将手搭在裘洁尔的肩上这么说道。 
 
    「逃跑？」 
 
    裘洁尔感到一头雾水。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选项。 
 
    「你要是死了，我们罗锡尼家就要绝后了。即使领地会落入他人之手，我们也必须死守罗锡尼家的圣印……」 
 
    父亲像是在激励裘洁尔似的，晃了晃他的肩膀。 
 
    「你就投身同盟，静待反击的时机降临吧。脆弱的联邦迟早会步上被同盟吞噬的末路，而提欧能在这座岛上称王的时间也不会太久。等到时机成熟了，你就带着罗锡尼家的圣印，返回这座岛上即可。」 
 
    「同盟是不可能会接纳我的……」 
 
    裘洁尔先是这么起头，接着谨慎地挑选用词说道： 
 
    「他们拒绝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像是我们对领民实行暴政的事实，或是曾企图暗杀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等等。况且，就算接纳了手中没有任何领地和军队的君主，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可言。不仅如此，已将史塔克收为殖民地的诺尔德之民，肯定也正对这座西诗提那虎视眈眈。即使西诗提那被收为同盟的领地，他们也不可能拱手让给我们。」 
 
    「那么，要不要去艾拉姆看看？只要有钱的话，就可以在那里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喔。你就在那边避避风头，静待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父亲……」 
 
    裘洁尔缓缓地摇了摇头。 
 
    「艾拉姆的和平不过是虚伪的表象罢了。一旦我去到那里，想必很快就会遭到逮捕，并被指控为大礼堂血案的嫌犯。毕竟若是对外宣称罗锡尼家是那起事件的主谋，那任谁都会觉得确有其理。对于某些想要隐蔽真相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剧本了。」 
 
    「裘洁尔……」 
 
    父亲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裘洁尔的肩膀，以发颤的话声说道： 
 
    「算爸爸求你了，无论是哪里都好，找个地方逃跑吧。我已经失去了萨尔瓦多、失去了多尼，要是连你都保不住了，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我更是不想抛下您一人，独自苟且偷生呀。若是这样的话，还就请您逃往大陆吧。父亲，您现在依然还拥有霸气，而这是我所不具备的本事。善后就交给我处理即可。」 
 
    「你这蠢儿子！」 
 
    裘洁尔的一番话让父亲的脸色一变。 
 
    「要是不把我杀掉的话，西诗提那的居民的愤怒就不会平息。那股无处发散的怒火，很可能发泄在主街区的市民，或是直辖地的领民身上啊！」 
 
    「这……确实是如此呢。」 
 
    裘洁尔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光景，而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开这样的结果。罗锡尼家唯一想要守护的事物，就是这些效忠于他们的人们了。 
 
    裘洁尔闭上眼睛，烦恼了好一会儿。他的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迟迟开不了口。 
 
    父亲的双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这样的动作，就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儿子依然活在自己的面前似的。 
 
    裘洁尔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会以父亲的性命、罗锡尼家和其附庸君主们的圣印作为投降的条件。我自己是不会乞求饶命，但会试着让对方明白我是个还有利用价值的角色。」 
 
    「不行！我不认为提欧·柯涅洛会让你活命！」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比起逃窜一生，我宁可选择在提欧·柯涅洛这名君主身上赌一把。他应该很想尽快重建这座岛上的秩序，因此，他大概不会去扫荡罗锡尼家的势力吧。然而，主街区的市民和直辖地的领民们并不会这么认为。他们肯定会反抗新领主的统治……不过，我若是能成为他的附庸君主，那些领民们肯定能安心地接受提欧的治理。不，我会亲自说服他们，让他们接受的。」 
 
    「提欧也许真的是这样的一号人物。然而，参与这场叛乱的地方居民，肯定不会饶恕罗锡尼家和支持他们的党羽。」 
 
    「这部分，就只能相信提欧·柯涅洛的英雄气质能发挥作用了。从他能将叛军整顿得有条不紊来看，他手底下的士兵们应该是不会突然造反，甚至沦为暴徒才是。」 
 
    裘洁尔平淡地述说着自己的考量。 
 
    父亲应该也是明白这一点。不过，他仍担心事有万一。 
 
    如果最坏的状况真的发生，那也只能做好觉悟面对了。反正不过就是和父亲一起上行刑台罢了。 
 
    「我刚才说要在提欧身上赌一把，其实赌的不只是让我存活下来的可能性而已。我希望在成为他的附庸后，能凭借一己之力做出君主应有的表现。假以时日，我说不定就能洗刷罗锡尼家的污名了。」 
 
    裘洁尔以强而有力的口吻说道。 
 
    「提欧·柯涅洛真会让你附庸其下吗？」 
 
    父亲露出了像是在恳求的眼神直望了过来。 
 
    裘洁尔并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并不是凭借着直觉做出这个决定。关于提欧这个人，我早在事前就搜集了许多相关的情报，因此，我对这样的选择有把握。」 
 
    「这样啊……」 
 
    父亲露出了感到些许安心的神情。 
 
    「你的判断总是正确的。既是如此，我也可以安心赴死了。你要活下去——说什么都要活下去。即使那样的人生并不好过，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会将您的这句话铭记在心。」 
 
    裘洁尔这么回应后，便与父亲相拥。 
 
    他将牺牲父亲，换得自己的活命。对于说出了这般提议的自己，裘洁尔感到既愤怒又悲伤。他的眼里盈满泪水，抱住父亲的双手也自然加强了力道。在他的记忆之中，父亲的身影总是高大而有力，但现在的父亲看起来竟是如此软弱而娇小。 
 
    而在过了半天后，提欧·柯涅洛的军队终于抵达了拉克西亚镇上—— 
 
    8 
 
    「贫民窟发生暴动了喔。」 
 
    「主街区那边也是一片混乱呢……」 
 
    狼人双胞胎在结束拉克西亚镇的侦察后，回来向希露卡做了回报。 
 
    这原本是艾维因的工作，但他在与刺客的战斗之中中了毒，目前正徘徊在生死关头。 
 
    若是双胞胎没有为艾维因输血，他肯定已经没命了。狼人的血似乎蕴含着强大的再生能力，但对于无法适应的人来说，狼人之血就有可能会化为剧毒。双胞胎在情急之下，决定赌艾维因能够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艾维因才不会死。） 
 
    希露卡这么相信着。 
 
    「我们先向贫民窟的居民发出通告，要他们停止暴动，并禁止离开居所吧。在通告结束后，我们便要展开镇压。请提欧大人严令禁止士兵们进行掠夺或是施暴的行为，并声明若有人违反命令，将会从严惩处。」 
 
    提欧军目前虽然还遵守着纪律，但想到他们迄今遭受的对待，会对贫民窟居民产生报复心理也是情有可原。然而，一旦让他们这么做了，这股负面的循环就不会有终止的一天。 
 
    「我知道了……」 
 
    提欧转向众人，以清亮的说话声下达了命令。 
 
    「在镇压完贫民窟后，就让我们前往主街区吧。」 
 
    「培德利戈会耍什么手段呢？」 
 
    「他若是愿意开城，这件事就能在避免无谓的牺牲下落幕，不过……」 
 
    希露卡也猜不到培德利戈会如何应对。由于己方没有任何让步的理由，倘若对方没有交涉的意图，那就只能以武力强攻了。 
 
    接着，提欧军便向着贫民窟推进。他们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持续暴动的居民，也对反抗者施以武力镇压。不过，大部分的居民都选择闭门不出。这不是因为他们性情乖顺，而是这些人很清楚反抗提欧军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一旦有机可趁，他们就会露出利牙。居住在这里的全都是这一类人士。 
 
    光是思考该怎么治理他们，就让人伤透脑筋。 
 
    即使如此，提欧军还是在没有爆发太大冲突的状况下，结束了对贫民窟的镇压。 
 
    接着，提欧军来到了通往主街区的城门后，发现城墙上挂了一面偌大的彩虹旗。 
 
    彩虹旗乃是魔法师协会的象征，也被用来表示停战或交涉的意图。 
 
    「提欧大人……」 
 
    放心许多的希露卡，向提欧探询他打算提出何种停战的条件。 
 
    「先等对方提出主张后再说吧。」 
 
    提欧露出了前所未见的严肃神情说道。 
 
    「好的……」 
 
    心生紧张的希露卡向他行了一礼。 
 
    提欧对罗锡尼家抱持着愤怒和憎恨，而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也是如此。双方很有可能没办法进行一场理性的对谈。 
 
    在表示愿意交涉后，提欧让全军都从城门口退了下去。 
 
    城门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启，而现身在提欧等人面前的，是一名身穿法袍的初老男子、一名身穿侍者服装的老人，以及看似君主的年轻人。 
 
    「培德利戈没有现身呢……」 
 
    希露卡呢喃道。 
 
    她登时闪过了这可能是陷阱的念头。 
 
    「艾玛、露娜，你们也一起过来。」 
 
    由于艾维因不在，希露卡便让狼人双胞胎担任他们的护卫。 
 
    两人不知何时换上了侍女的服装。她们已经从艾维因那儿学过探查气息和预测先机的本事了。 
 
    「遵命。」 
 
    两人异口同声地行礼道。和平时不同，她们没有露出半点玩闹的神色。也许是看到艾维因命在旦夕，让她们萌生了改变自己的念头吧。 
 
    「提欧大人……」 
 
    希露卡僵着脸，催促提欧采取行动。 
 
    「嗯……」 
 
    提欧慌张地点点头，向前迈出步伐。 
 
    希露卡警戒着四周，跟在提欧身后前进。 
 
    「我是裘洁尔·罗锡尼。」 
 
    看似年轻君主的男子，以光明磊落的身段报上名号。 
 
    「培德利戈阁下呢？」 
 
    提欧压抑着情绪问道。他之所以需要压抑情绪，就代表了他现在其实处于情感相当激动的状态。 
 
    「父亲方才将爵位转让给我了。因此，这次的交涉由我全权负责。」 
 
    「你交涉的目的为何？」 
 
    提欧的说话声拔尖了些许。 
 
    「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 
 
    裘洁尔冷静地回应。 
 
    「若是如此，就让我们来谈谈吧……」 
 
    提欧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提出的条件为何？」 
 
    「我希望你们能保全主街区市民，以及罗锡尼家直辖领地领民的生命和财产。」 
 
    裘洁尔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说道。 
 
    罗锡尼家已经提出了要求，再来就轮到提欧这一方了。 
 
    希露卡窥探提欧的神色。 
 
    他的脸色依旧凝重，将目光投向裘洁尔·罗锡尼。 
 
    希露卡虽然已经有了一套腹案，但她感觉自己现在并不被允许发言。 
 
    「我方的要求如下——交出罗锡尼子爵家的圣印、培德利戈和阁下的性命。此外，也要索讨主街区市民的财产，以及直辖领地的农庄所储备的粮食……」 
 
    希露卡忍不住垂下了脸庞。这样的条件太过严苛了，根本没有交涉的余地。 
 
    「有妥协的余地吗？」 
 
    裘洁尔沉稳地回问。 
 
    「……当然是有的。因此，我才会出面接受交涉。我刚才的主张，你最好当成是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的心声。」 
 
    希露卡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抬起了脸。 
 
    「我会谨记在心。」 
 
    裘洁尔望向提欧身后的军队这么说道。 
 
    「再来就交给你了。」 
 
    提欧回望向希露卡说道。 
 
    「好、好的……」 
 
    希露卡慌张地回应，向前站了一步。 
 
    这时，她再次打量起裘洁尔。和萨尔瓦多或是多尼不同，他带着一股理智而沉着的气息。从他刚才和提欧的对话来看，裘洁尔确实是个可以沟通的人物。 
 
    「在下是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名为希露卡·梅连提丝……」 
 
    希露卡报上名号，与裘洁尔展开了交涉。 
 
    在想避免开战这一点上，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同时也确保了主街区市民和罗锡尼家领民们的人身安全。 
 
    「……然而，关于财产部分，就只能请阁下这一方放弃了，毕竟那是长年榨取地方居民得来的财富。不过，这并不是要让他们全数上缴的意思。我方会订定一定额度的减免费用，使居民们不至于对生活造成困难。此外，也会保证他们至少能留下十分之一的财产……」 
 
    希露卡打算用这些得来的财富和粮食遣散叛军。她要士兵们带着这些物资回到村落，回归日常生活。 
 
    「只能说这比遭到掠夺还要好上一点了。这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关于土地、住宅和工作方面，只需要维持现状即可。」 
 
    「哦？」 
 
    裘洁尔露出了有些讶异的反应。 
 
    「即使现在让村民们移居至镇上，他们也不会变得幸福。而就算流放主街区的居民，也对现状毫无帮助。只是，由于这座岛屿的经济活动将会改变，我方也会没收原本的特权，因此还请做好会变得穷困的心理准备。」 
 
    「若想获得成功，不仅要凑齐努力、才能和运气，还得常保这三项的兴旺呢。」 
 
    希露卡点了点头。 
 
    「那么……」 
 
    希露卡望向提欧。 
 
    他的神情严峻依旧，但似乎对刚才的交涉没有异议。 
 
    只是，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关于培德利戈大人，以及裘洁尔大人的性命和圣印……」 
 
    希露卡说到这里暂且打住，直直望向裘洁尔。 
 
    他的依旧面不改色，或许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若不处决两位，西诗提那的居民们就不会满意。在处决之后，提欧大人便会继承罗锡尼家的圣印。」 
 
    「无所谓。」 
 
    裘洁尔平静地回应道。 
 
    在这一瞬间，希露卡的眼角瞥见了提欧动了一下。 
 
    然而，他什么话都没说。 
 
    因此，希露卡便主动向提欧提议道： 
 
    「若您允许在下发表个人意见的话，在下认为，让裘洁尔大人成为提欧大人的附庸，是一个不错的方案。若是只凭我们的说法，恐怕很难让主街区的市民和罗锡尼家直辖的领民们接纳先前的共识。此外，贫民窟也是一个问题。在下打算让贫民窟的居民在有朝一日撤回偏乡，或是进入主街区成为劳动人口。然而，若是只靠我们的力量，要统御他们想必会耗上相当大的时间和心力吧。」 
 
    「也是啊……」 
 
    提欧回答道。看来，他的内心已经有答案了。 
 
    「还请您定夺……」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你那段建言的意思，是要我利用裘洁尔阁下，好让治理能迅速上轨道吗？」 
 
    「正是如此。」 
 
    她虽然有刻意避重就轻，但真心话就如提欧所言。 
 
    「理由若是如此，那我就必须拒绝你的建言。毕竟这样的理由无法让参与叛乱的人们信服啊。」 
 
    「即使是以英雄提欧·柯涅洛之名发声，也说服不了他们吗？」 
 
    裘洁尔问道。 
 
    「不好意思，我从来就不信任我自己的名声。虽然名声确实经常帮我一把，但我从来不会以博得名声为前提展开行动。」 
 
    「真是聪明啊……」 
 
    听裘洁尔这么说，可以感受到他似乎是死心了。 
 
    希露卡虽然也绞尽脑汁，思索着能够说服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的办法，却是一筹莫展。她只能一厢情愿地相信提欧有那个能耐。 
 
    「不过，我其实也没有要对罗锡尼家抄家灭族的意思。因为我在这场战役中，看到了许多人愿意为罗锡尼家尽忠。要是他们掀起叛乱，我就只能出兵镇压了。一旦抗争持续下去，我治理的方针也会逐渐转为高压。如此一来，就和现在的统治没有任何不同了。」 
 
    「你为了抑止他们的不满，而决定让我活下来吗？这听起来还是在利用我呀。而且，若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放我一马，我大概不会想成为你的附庸。」 
 
    裘洁尔看着提欧，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也许听起来是殊途同归，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也是我的决心。过去被称为英雄的裘德·柯涅洛旗下最强大的附庸君主，就是罗锡尼男爵家。我打算重回那样的时代。让血腥的日子成为过去，起誓不让憾事重演，并打造历久弥新的美丽西诗提那吧。我会向众人表达这样的意志，并让他们承认裘洁尔·罗锡尼的附庸。」 
 
    「提欧大人……」 
 
    这段话虽然是对着裘洁尔所说，却也打动了希露卡的内心。 
 
    虽然为了理由或是利益而行动的人类并不少见，但若少了梦想与希望，就无法感受到喜悦。提欧一如既往地述说着自己的梦想，并打算让人们共享这份梦想。为此，他总是率先展开行动，率先出力，并一马当先地战斗。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甘愿跟随他。 
 
    （有来到这座岛真是太好了……） 
 
    希露卡打从心底这么想着。这让她对提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不过，若是裘洁尔阁下不打算附庸于我，那这部分的交涉也就到此为止了。还有，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我必须让培德利戈阁下背负起罗锡尼家长年施行暴政的责任。这部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父亲早已对此做足了觉悟。父亲虽然要我活下去，但我讨厌躲躲藏藏地过完一生，所以打算毛遂自荐，成为提欧阁下的附庸。不过，我不认为提欧阁下会干脆地接受我的提议，因此才会以希露卡阁下方才提出的建言作为交涉的筹码……」 
 
    裘洁尔苦笑着坦白道。 
 
    「然而，我居然忘了君主之间的主从关系所需要的，其实是信赖与忠诚才对。而提欧阁下刚才的那一席话，也让我改变了观点。我不是因为受到父亲的命令，也不是为了守护罗锡尼家，更不是为了想活命，而是出于自愿，想成为提欧·柯涅洛这位君主的附庸。」 
 
    裘洁尔终究没有当场屈膝跪下，毕竟在场还有许多围观的群众。 
 
    不过，双方就这么谈妥了条件。 
 
    分隔拉克西亚贫民窟和主街区的城门被打了开来，而提欧则是率领了志愿成为职业士兵，约一千人上下的队伍踏入镇上。 
 
    提欧来到了罗锡尼家的城馆，与培德利戈见了面，并向他宣判死刑。 
 
    培德利戈只说了一句：「悉听尊便。」 
 
    然后，在罗锡尼家的行刑人的执行下，培德利戈在镇上的广场遭到了斩首。他的头颅还被挂在城墙上头，用来警示叛军和贫民窟的居民。 
 
    提欧面对大众，以有力的口吻述说自己对裘洁尔所说过的梦想，希望众人能支持他。 
 
    虽然还是有些许反弹声浪，但大多数的人民都表示愿意追随提欧的梦与理想。 
 
    在数天后，提欧等人将裘洁尔征收的粮食和财产分配下去，响应叛乱的人们，就此回到了各自的村子。 
 
    提欧从裘洁尔手中接过了罗锡尼家的圣印，并再次授与裘洁尔男爵的圣印和原本的领地。不过，拉克西亚镇则是由提欧亲自治理。 
 
    虽然有发生几起小规模的纷争和混乱，但提欧都亲自领兵前去平定了。 
 
    于是自罗锡尼家移交到提欧·柯涅洛手上的统治，就这么以极快的速度度过了磨合期——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三章 悲报  
     1 
 
    在深沉的黑暗之中，自己正不断遭到搅动。 
 
    他为此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或许自己其实就是黑暗本身，只是为了变成某种形状而不断挣扎着吧。 
 
    他毫无来由地认为，这片黑暗就是邪纹。 
 
    被邪纹吞噬的自己，正试图取回过去的外型。 
 
    然而，他却想不起自己长什么样子。 
 
    他所记得的不知为何，竟是一片冰冷的石板路。 
 
    或许自己已经被烙印在别人身上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这是命令！给我起来，艾维因！」 
 
    女主人在他的耳边大声喊道。 
 
    这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我居然犯下这等失态……」 
 
    艾维因连忙弹起了身子。 
 
    这时女主人抱住了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艾维因……」 
 
    「夫、夫人，您不能这样做……」 
 
    慌慌张张的艾维因试着推开希露卡。然而，她却以大得出乎他预料的力气推了回去。 
 
    「哪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我又还不是夫人……」 
 
    希露卡哭哭啼啼地说着，激烈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后，希露卡才抽离了身子。她以法袍擦去泪水后，露出了微笑。 
 
    「艾维因，欢迎你回来……」 
 
    艾维因按着自己的额头，拼命整顿自己还很混乱的记忆。 
 
    光是区别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差异，就让他花费了不少时间。 
 
    「对了……先前和刺客交手，然后中了黑魔女的毒……」 
 
    艾维因咕哝道。看来自己是捡回了一命。 
 
    「是因为那毒不强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沾到的分量太少了？」 
 
    「我觉得那是相当厉害的剧毒，而且也已经是足以致命的剂量了。你之所以能获救，都要归功于艾玛和露娜。她们将狼人之血输进了你的体内。那似乎具备着再生的能力，不过，听说若是无法适应的体质，就会当场死亡的样子……」 
 
    「狼人之血？」 
 
    艾维因稍稍皱起了脸。 
 
    「难道敝人变成狼人了？」 
 
    「我是有听说接受吸血鬼血液的人会成为仆从啦，但狼人的话就……」 
 
    希露卡表示自己对狼人之血并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可以喔！」 
 
    随着这阵说话声传来，艾玛和露娜随之冲进了房内。 
 
    「想像自己变成狼人的模样，现在就变身看看吧！」 
 
    「我可是侍者！」 
 
    艾维因语气粗鲁地喊道。 
 
    双胞胎丝毫不介意艾维因的反应，跳上了他的床铺，挨着他的身子蹭了起来。 
 
    「你已经沉睡将近半个月了……」 
 
    希露卡在床铺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猫妖精巴尔迦礼殿下自影子里冒了出来，坐到她的腿上。 
 
    希露卡在征得许可后，开始抚摸起巴尔迦礼殿下的背部。 
 
    猫妖精殿下舒服地发出了呼噜声。 
 
    「请问这里是何处？在那一役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艾维因向希露卡问道。 
 
    「这里是前罗锡尼家的城馆喔，不过，现在则是提欧大人的居城……」 
 
    希露卡这么回答，并简洁地叙述了他昏迷的这段期间所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是提欧大人夺下胜利呢……」 
 
    艾维因安心地说道。 
 
    刺客波尔兹已死，而黑魔女遭到逮捕，目前似乎被关在地下的监狱。 
 
    「在你睡着的这段期间，她们不仅非常努力地办事，也好好地扮演了侍女的角色喔。」 
 
    「所以，这次就换成艾维因变狼人……」 
 
    「我才不变！」 
 
    艾维因打断了艾玛的话语。自从相遇以来，艾维因就分辨得出两人的不同。 
 
    「不过，谢谢你们了。在我睡着的期间，你们也有照料我吗？」 
 
    「当然啊！」 
 
    「普莉希拉也对你施展了圣印的力量呢。」 
 
    艾玛点了点头，露娜也跟着出言附和。 
 
    接着两人相视并露出了贼笑。 
 
    「就连希露卡都照顾了艾维因呢。」 
 
    「你说什么？」 
 
    艾维因脸上的血色登时褪了下去。 
 
    「还真是失礼的反应呢。我也修习过生命魔法，这点小事当然还做得来呀。」 
 
    「不、不是的，敝人不是为此感到惊讶，而是身为侍者，不应该劳驾主人照顾自己……」 
 
    艾维因显得十分狼狈。 
 
    「你那时候又没有意识，就别放在心上了吧。平常都是你在照顾我，能有报恩的机会，我反而很开心呢……」 
 
    接着希露卡提到，在起初的十天日子里，艾维因是处于一动也不动的状态。在那之后，他才断断续续有了反应。 
 
    「我刚才看你似乎在说梦话，于是就试着下令要你醒来，结果你还真的就这么清醒了，把我吓了一大跳呢。原来侍者连这样的命令都会遵守呀。」 
 
    希露卡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眼里再次渗出泪水。 
 
    「对了，你怎么会叫我『夫人』啊？」 
 
    「那、那是因为……」 
 
    在与刺客交手之前，他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以夫人称呼希露卡，而这份心思大概就这么挂在他的心头了吧。 
 
    「应该是因为敝人睡昏头了。」 
 
    艾维因决定将这个话题含混带过。 
 
    「我听了有点开心就是了。」 
 
    希露卡轻轻一笑。 
 
    「很抱歉，给您在各方面添了麻烦。敝人已经没事了，还请您尽管下令。」 
 
    艾维因这么说完，准备从床铺上下来。 
 
    不过，双胞胎却紧抱着他不放。就算他试图挣脱，身子也使不上力气。 
 
    「真是的……」 
 
    希露卡看着眼前的光景叹了口气。 
 
    「那么，我以主人的身分下令。」 
 
    「好的，非常乐意。」 
 
    艾维因的脸上登时散发出光采。 
 
    「你就暂时乖乖睡觉吧。我等一下会端掺了药草的粥给你吃……」 
 
    希露卡下达了残酷的命令。 
 
    「艾玛、露娜，他就交给你们监视了喔。」 
 
    于是艾维因的女主人就此离开了房间。 
 
    2 
 
    罗锡尼家城馆的地下被打造成一座监牢。 
 
    黑魔女芽娜在醒转之际，发现自己已经被关进了其中一间牢房里面。 
 
    她的双眼被蒙住，嘴巴被上了口衔，手脚也被铐上了手链和脚镣。 
 
    虽然是相当过分的待遇，但她有床可躺，有饭可吃，还说不上是最糟糕的状况。而讽刺的是，负责照顾她的，居然就是那对狼人双胞胎。 
 
    她原本以为这两人还只是个小丫头，结果却彻底栽在她们手上。 
 
    在那之后，她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试图杀害提欧·柯涅洛，却被艾拉姆的魔女阻止了。 
 
    光是回想当时的场景，就让她感到悔恨交加。 
 
    狙击女人的时候，男人挺身守护了她；而狙击男人的时候，女人竟又保护了他。那两个人就像是在对芽娜炫耀彼此的信任和爱意似的。 
 
    那两人也多次来过这间牢房审问芽娜。 
 
    由于芽娜知道的不多，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守密，于是就把自己知道的全供了出来。不过，那对艾拉姆的魔女来说，好像已经是相当大的收获了。她表现得大为震惊，那些资讯似乎让她受到不小冲击。 
 
    「艾拉姆很快就会派遣调查委员会的委员们过来……」 
 
    希露卡曾这么对她说过。 
 
    至于自己接下来的下场，芽娜已经是心里有数。其实也就是世界上又会减少一段不幸的人生罢了。刺客波尔兹曾说过，有许多人期望自己的死，就代表自己是有价值的。她曾认为那样的想法很疯狂，但在现在的状况下，就连那番话语都成了她心灵上的寄托。 
 
    就在这时，芽娜察觉了有人的气息。 
 
    （不是狼人。） 
 
    双胞胎少女总是吵吵闹闹地现身，因此芽娜分辨得出来。 
 
    那股气息忽然迅速靠近，应该是来到了牢房的门口吧。 
 
    接着房门被打开，某人无言地踏进牢房，并解开了芽娜的口衔。 
 
    「有一股浑沌的臭味呢。虽然还比不上狼人和那个侍者，但到底烙下了多少邪纹呀？」 
 
    芽娜试着开口搭话。 
 
    「满多的吧。」 
 
    有人回应了。 
 
    那是一道声线略低的女声，不过，芽娜认不出对方的身分。 
 
    「你是谁？该不会是来帮我逃跑的吧？」 
 
    「我是曾这么想过。不过，你似乎还是必须一死呢。」 
 
    女子平淡地告知。 
 
    「你该不会是……」 
 
    芽娜正要把话说完，却被对方以手指抵住了唇。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那也不行。你的丧命之处，已经决定是在艾拉姆的广场上了。」 
 
    「那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芽娜气呼呼地喊道。 
 
    「你有什么愿望，或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只要是我可以办到，就能为你实现。你就当作是同病相怜之人赠送的礼物吧。」 
 
    「我有个愿望……」 
 
    芽娜毫不迷惘地说道： 
 
    「提欧·柯涅洛和希露卡·梅连提丝……我要你杀了他们两个！」 
 
    「那可不行。」 
 
    回答来得很快。 
 
    「那就没你的事了，快点从这里滚出去吧。」 
 
    芽娜这么喊着，用脚指向房门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女子这么低喃着，便将口衔套上芽娜的嘴巴。 
 
    「那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想进一步追问，但却只能喊出一串含糊的句子。 
 
    女子沉默地关上牢门，接着就像来时一样，消去了自己的气息。 
 
    （这代表总有一天会杀掉他们吗？） 
 
    若真是如此，她就稍稍安心了。 
 
    这代表也有许多人觊觎着两人的性命。 
 
    （帚星啊帚星……） 
 
    芽娜在内心祈祷，希望灾厄能降临在两人身上。 
 
    3 
 
    「亲爱的……」 
 
    在藏身处之一——搭建在某座森林深处的木造小屋里，德雅朵莉·尼可莱露出了前所未见的欢欣神色，唤起丈夫欧伊根·尼可莱。 
 
    「怎么了？」 
 
    欧伊根烤着领民们送来的香肠，正打算配着德雅朵莉采来的香草食用。 
 
    「前往西诗提那的希露卡刚才传来了联络，他们似乎成功地解放那座岛屿了呢。」 
 
    「什么！」 
 
    欧伊根在吃惊之余，从椅子上提起了身子。但他的大腿却撞上了桌子，而被阵得重重一晃的桌子，将刚切成小块的两三块香肠震落了地面。 
 
    欧伊根慌慌张张地将之捡了起来，以衣服的袖子擦拭过后，随即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扔进口中。 
 
    「他们终于成功啦！」 
 
    在将香肠吞下肚后，欧伊根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握紧了拳头。 
 
    「不只如此，他们似乎还平息了浑沌涡，并抓到了大礼堂血案的主嫌黑魔女呢。」 
 
    「真是个不得了的小伙子……」 
 
    欧伊根睁大了他那双铜铃眼，兴奋地高喊出声。 
 
    「对了，你要不要利用这个消息呢？」 
 
    德雅朵莉客气地提案道。 
 
    「要怎么利用？」 
 
    一头雾水的欧伊根要求她说明得详细一点。 
 
    「『在继承维拉尔大人遗志的提欧·柯涅洛的活跃下，长期忍受罗锡尼家暴政的西诗提那终于获得了解放』——我们不妨将这样的消息散播给奥图克的人们吧？」 
 
    「……这真是绝佳的妙计啊！」 
 
    在想了一会儿后，欧伊根终于明白了个中用意，并这么大喊道。 
 
    「我每次都觉得，你是个不输给……不对，是凌驾在提欧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之上的智者呀！」 
 
    欧伊根语带兴奋地说着，用力抱住了德雅朵莉。 
 
    「请、请别这样……」 
 
    德雅朵莉蹙起了眉头。 
 
    「抱、抱歉。」 
 
    欧伊根连忙抽开了身子。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希望您别拿我和希露卡相比。因为她是个真正的天才……」 
 
    「不、不是啦，我是说，就是……那个，你也是个相当优秀的魔法师，所以大可堂堂正正地献上自己的计策啦。」 
 
    欧伊根显得相当不知所措。 
 
    看到她的反应，德雅朵莉忍不住噗嗤一笑。 
 
    明明蓄着剽悍的胡子，长着一副恶狠狠的脸孔，但在露出这种反应的时候，他在德雅朵莉的眼里就变得十分可爱。 
 
    「感谢您的赞美，但这和我的个性有关……」 
 
    由于太过怕生的关系，德雅朵莉被维拉尔评为派不上用场的魔法师，并将之派遣至欧伊根的身边。也因为有这样的安排，她才能遇见这个粗犷却善良的优秀伴侣。两人置身的状况虽然离幸福两字相去甚远，但德雅朵莉并不感到后悔。她只打算绞尽脑汁、施展魔法，尽自己的全力协助欧伊根。 
 
    「我们赶快把提欧的消息散播出去吧。那小子也很受奥图克人民的爱戴，人们肯定会欢欣鼓舞。对于达塔尼亚的那些臭家伙来说，这下子统治这个国家的难度又会多上几分吧！」 
 
    欧伊根豪迈地大笑。 
 
    从那天起，在奥图克各地就频繁地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游击战。 
 
    居民们的不服从和反抗的态度也逐渐表征化。 
 
    过了约三个月后，达塔尼亚为了统治奥图克而设置的一座千人要塞，遭到游击队的烧毁—— 
 
    4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检视着三天前遭到烧毁的要塞，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此时正气得火冒三丈。 
 
    在主子陷入这种情绪的时候，侧近们总是会躲得远远的。 
 
    也因此，玛丽娜·克莱榭派至他身边的年轻魔法师泰利乌斯，老是成为米尔札出气的对象。虽说嫉妒泰利乌斯受太守重用的人不在少数，但那些人都将这种吃亏的差事推给他去扛。 
 
    「明明都驻扎了千人之多的兵力，为什么连一天都守不住？」 
 
    米尔札恶狠狠地质问泰利乌斯。 
 
    要塞充斥着木材烧焦的气味和尸臭味。这是因为他们只能草率的就地安葬战死者所致。 
 
    「敌方似乎采取了声东击西的战术，将约莫半数的兵力引出了要塞，并在那之后展开奇袭。对手是数量超过两千的大军，就连魔女和狼人都参与了这场战事……」 
 
    泰利乌斯尽管害怕，但还是将正确的资讯汇报给达塔尼亚太守。 
 
    虽然是从逃出要塞的士兵们口中听来的证词，但这些情报若是属实，就俨然是一场大规模的叛乱。当然，邻近的居民也是他们的帮凶。 
 
    （这下糟了……） 
 
    泰利乌斯的心情相当凝重。要是各地都掀起了同等规模的叛乱，造成的牺牲肯定不是先前所能比拟的。 
 
    （我很清楚肇因为何……） 
 
    这是因为永夜之森的前任城主提欧·柯涅洛解放了受罗锡家暴政之苦的故乡西诗提那的消息，已经在此地传播开来的关系。 
 
    交头接耳的人们，都深信他总有一天会返回大陆，将拉席克·达彼多收为附庸，并登上奥图克条约的盟主之位。之后，他会进一步让条约升格成公约，并扫荡驻扎在奥图克的达塔尼亚势力。 
 
    这虽然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但奥图克的人们无不将之视为预言，坚信终有到来的一天。 
 
    结果就是爆发了这场叛乱。 
 
    「米尔札大人……」 
 
    泰利乌斯下定决心，决定向他进谏。 
 
    「怎么了？」 
 
    米尔札瞪了过来。 
 
    「这已经无法称之为叛乱了。您应该看作奥图克的前领主们将领民们收为士兵，向我方发起战争。」 
 
    「这我当然明白。不过，居民们为何不愿服从我们？我并没有像罗锡尼家那样施以暴政，而是遵照爵位制度，实行正当的统治啊。」 
 
    提欧解放西诗提那的传闻也传入了米尔札的耳中。而他也很清楚，领民们是被激起了类比的心理，将罗锡尼家代换成太守了。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泰利乌斯用力点了点头。 
 
    「君主只要具备了足以支配土地的爵位，就有主张领地的权利，而领民也必须服从领主的治理。若领民不从，就该以忤逆罪实施惩罚。此外，领民弱势协助了领主以外的君主，就可以将之视为敌兵。」 
 
    「你是要我杀掉领民？」 
 
    「正是如此。」 
 
    被米尔札这么一问，泰利乌斯立刻回答道。 
 
    「不过，那些领民还没有正式地展开反抗，绝大部分都是躲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外，私下协助原本的领主。一旦进入我们的视野范围，他们就会装作乖顺的模样。光是要分辨哪些人做着通敌的勾当，就是一项不可能的事。」 
 
    「太守任命的领主已有多人遭到杀害。您不妨认为聚落的所有人都是他们的帮手。」 
 
    「你是要我对领民展开屠杀？」 
 
    「那也是不得不为之举……」 
 
    泰利乌斯并没有动摇。 
 
    「此举确实会误杀那些无罪的领民吧。然而，那也是潜伏于市，反抗我等之人所该背负的责任。他们若是持续反抗，就只能杀光奥图克的所有居民，并从达塔尼亚本土引进国民开垦，在此建立殖民了。所谓的游击战，就是这么回事，还请您做好觉悟。」 
 
    说完，泰利乌斯深深地行了一礼。 
 
    「觉悟啊……」 
 
    米尔札交抱起双臂。 
 
    泰利乌斯在献计之际，总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米尔札曾对他说过，要是他胆敢有一丝犹豫，就会一刀了结他的性命。 
 
    这项残酷的计策，也是他深思熟虑后所得出的结果吧。 
 
    米尔札在奥图克的治理并不顺利，也因此无法攻向周遭的条约诸国。他明明向玛丽娜·克莱榭宣示过要成为她的剑，自己现在却是一事无成。 
 
    「我并不期待自己会被赞颂为英雄……」 
 
    米尔札望向泰利乌斯说道。 
 
    「我就接受你所献上的计策吧。不过，要从哪里攻起，则是由我来决定。」 
 
    「遵命……」 
 
    泰利乌斯屈身行礼。 
 
    「首先是白魔女的聚落，再来是狼人的聚落，最后则是前欧伊根男爵领。就这三处。」 
 
    「就在下所见，这些都是相当棘手的战场。」 
 
    「正因如此，我才要攻打这些地方。我有侵攻这三个地方的理由，而且他们肯定也能发挥杀鸡儆猴的功效。就让奥图克的居民们好好见识我的觉悟吧！」 
 
    米尔札傲然一笑。 
 
    泰利乌斯认为，这的确是太守会做出的选择。 
 
    若只是要杀鸡儆猴，要随便挑哪个村落都行。不过，他却刻意挑了难缠的对手，试图瘫痪他们的势力。这是因为奥图克之民信仰魔女，加上狼人也是这个国家的象征，而欧伊根·尼可莱男爵则是这场游击战的统帅。 
 
    「在下会立刻着手备战。」 
 
    泰利乌斯很清楚米尔札的个性，一旦方针抵定，他就喜欢速战速决。 
 
    「给我在三天内完成。」 
 
    米尔札下令道。 
 
    「两天就绰绰有余了。」 
 
    泰利乌斯抬起头，对米尔札做出回应。 
 
    三天后，米尔札率领的五千达塔尼亚军，以白魔女的聚落为目标展开了进军。 
 
    泰利乌斯信守承诺，只花了两天就做好了出战的准备，而米尔札随即在隔天领军出征。 
 
    他们若是在途中经过的聚落发现了魔女的存在，就会立刻抓住她们，并处以火刑。 
 
    一旦有居民对此发出抗议，米尔札就会立刻逮捕他们，并处以鞭刑。而若是有人发起暴动，他们就会一个不留地全数杀掉。 
 
    「把所有的居民当成敌人后，处理起来反而轻松多了。」 
 
    米尔札对侧近们笑道。 
 
    「是米尔札大人对奥图克的人民太过厚爱了。这个国家的人民早就被前几任君主给宠坏了啊。」 
 
    侧近们如此回应。 
 
    关于这一点，泰利乌斯也有同感。 
 
    在本国达塔尼亚，米尔札曾歼灭了好几座与他敌对的部落，但他来到奥图克后，却坚持对居民实施怀柔政策。也许是因为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在他心中的地位特殊，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然而，现在的米尔札已经不再迷惘。 
 
    他对奥图克全境派出使者，向所有的居民发出布告——他们将对魔女施以火刑，对狼人剥皮后处以穿刺刑，而协助前领主者则全数处以斩首刑。 
 
    若是达塔尼亚的领主遭到杀害，则会将该地的领民全数视为敌兵，出动军力讨伐。 
 
    「你们不是一直把我称为『镇压者』吗？我只是做出了符合这个称呼的作法罢了……」 
 
    对于怒目以视的奥图克居民们，米尔札这么放话，并露出了残暴的笑容。 
 
    「罗锡尼家为了从领民身上掠夺财产，才会不得不实行暴政。但我可不一样。只要把你们统统斩草除根，我的杀戮就能终止了。消灭原有民族，再重新建立新国家的例子，在历史上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泰利乌斯认为，太守这番话确实是发自内心，却不认为现在的状况是他所乐见的。他只是希望能借由展示决心，让居民们放弃反抗的念头罢了。 
 
    米尔札迄今所施行的统治，事实上还不算是严苛的范畴。毋宁说，反而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统治的时代因为长年征战，带给了领民较大的负担。 
 
    米尔札所率领的达塔尼亚军一边将压倒性的恐惧感植入奥图克居民们的内心，一边朝向魔女的聚落前进—— 
 
    「米尔札正在对魔女们处以火刑？还要攻打这座聚落？」 
 
    在收到这项报告的时候，白魔女长老婕玛刚好正在检视算命牌和浑沌仪的结果。 
 
    「原来如此，他看来是吃了秤铊铁了心……」 
 
    婕玛点点头，以帚代杖站起身子。 
 
    「我们该怎么做呢？」 
 
    前来报告的徒弟探问道。 
 
    「就算与之交战，也不会有人因此获益，只有逃跑一途了吧。」 
 
    「不过，要往哪儿逃呢？」 
 
    徒弟看起来相当不安。 
 
    「就去永夜之森吧。若是躲到那里的话，就算强如米尔札也不敢随意出手。而刚才的占卜也出现了这样的卦象……」 
 
    婕玛这么说完，随即环视了房间一圈，以扫帚一一指出必要的物品。 
 
    「再带上那个，还有这个算命牌和浑沌仪，也记得把大锅带走。」 
 
    「我、我知道了。」 
 
    徒弟低头回应。 
 
    「聚落里毕竟有人没办法飞上天，我们就造出浓雾，并让荆棘茂密生长，尽可能拖延住他们行军的脚步吧。还有，你去召集孩子们，吩咐她们设下想得到的各种整人陷阱。」 
 
    「您说……整人陷阱吗？」 
 
    「我们就好好款待达塔尼亚军吧。在布雷特兰德的收获祭期间，也有着对不发糖果的大人捣蛋的习俗呢。」 
 
    婕玛这么说完后，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补上一句：「我是不是也来该设个陷阱呢……」 
 
    达塔尼亚军展开扫荡的消息，也传到了狼人的聚落。 
 
    「都是你为了赚钱，参加了袭击要塞的行动，才会惹来这种后患……」 
 
    以不满的口吻出言训斥的，是柯琳·梅萨拉。不过，她已经脱离了魔法师协会，现在的她就只是没有姓氏的柯琳罢了。顺带一提，现在的她同时也是成为狼人之王的吉德的妻子。 
 
    她和吉德是在独角兽城攻防战时相识，并在生死关头上被吉德所救。由于她已经不想再当魔法师，于是就这么跟随吉德回到了狼人的聚落生活。虽说是清贫度日，环境也有诸多不便，但她对于能够过上平静的生活而感到满意。然而…… 
 
    「是那些家伙先擅自在我们的森林里打猎的。我们可是因为协助康士坦斯家，而获得了打猎的权利耶。况且，我若不做些佣兵的兼差，就赚不了钱啊。」 
 
    吉德有些焦虑地回嘴。 
 
    于是柯琳便一语不发地直盯着他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吉德像是承受不住这道视线般，将身子转了过去。 
 
    奇妙的是，她就只有在面对吉德时，才能摆出这般强势的态度。她一直以为，男人在抱过女人后，就会把对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但这实际上似乎只是女人的刻板印象。 
 
    「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柯琳问道。 
 
    「那当然是和他们大战一……」 
 
    「你一点胜算也没有吧？」 
 
    柯琳打断了吉德说到一半的话语。 
 
    「就算你再怎么厉害，也顶多能单枪匹马地打倒个一百名士兵而已吧。其他的狼人可是连对上十个对手都会显得左支右绌喔。交战固然可以对达塔尼亚军造成不小的伤害，但这样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要我怎么办啦？」 
 
    吉德拼了命虚张声势地说道。 
 
    「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吧。」 
 
    柯琳叹了口气。 
 
    「既然你都有想法了，那就不要问我啊！」 
 
    吉德粗鲁地骂道。 
 
    「因为你才是这里的王呀。你若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可就糟了。」 
 
    「呜～～……」 
 
    完全无法反驳柯琳的吉德抱住了自己的头。 
 
    「都是因为伊翁哥真的跑得不见人影害的啦……」 
 
    兄长伊翁原本是伟大的女王克拉菈的继承人，但他为了替族人报仇而离开聚落，踏上了追击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之路。 
 
    「若是要藏身的话，果然还是得躲到永夜之森里面吧？若是待在那边，就算是米尔札太守也不敢轻易出手。而且我们也从维拉尔大人手中获得了打猎的权利……」 
 
    柯琳咬着拇指的指甲，绞尽脑汁思索对策。 
 
    接着，她转身看向吉德。 
 
    这个动作让吉德全身一惊，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拜托你，吉德，请你好好带领大家吧……」 
 
    柯琳这么说完，便温柔地抱住了吉德。 
 
    「喔、喔喔！」 
 
    吉德用力地点了点头。 
 
    柯琳迄今都不认为自己有身为女性的价值。在被奥图克伯爵选为契约魔法师的时候，她是真的大吃了一惊。 
 
    就吉德的立场来说，因为狼人缺乏伴侣，他原先肯定是认为只要是女人都好吧。不过，在将柯琳带到这座聚落之后，吉德便对柯琳百般呵护，也向她传达了情意。 
 
    （而我其实是依赖着这样的关系……） 
 
    她对此有所自觉。 
 
    （不过，这个人愿意接纳我这种人，所以我很开心。） 
 
    当然，现在的柯琳也对这名纯朴的狼人抱持着好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份心意也逐渐加深。 
 
    看来和她认为的相比，男人和女人其实是更为单纯的存在。即使艾拉姆的环境并非如此，但至少在这里就真的是如此单纯。 
 
    吉德卯足了劲，向外奔去。 
 
    柯琳取出了纸笔，在桌前坐了下来，开始记下支持狼人聚落所需的各种物资。由于她以维拉尔侧近的身分累积了许多经验，若只是千人规模的人数，她很快就能计算出来。不过，至于要怎么凑到这些物资，就是她必须费神动脑的事了。 
 
    （真是神奇，比起待在独角兽城，我现在更觉得自己像个契约魔法师呢。） 
 
    柯琳正在经营着狼人的聚落。 
 
    在就读魔法学校和魔法大学时，她怎么样也想不到未来的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很让人开心……） 
 
    5 
 
    达塔尼亚军袭击了魔女聚落和狼人聚落。 
 
    不过两处聚落都是人去楼空，恐怕是逃往他处了吧。 
 
    「就让他们夹着尾巴逃吧……」 
 
    米尔札对此并无不满。 
 
    若是当真与魔女或狼人开战，他们势必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两处聚落虽然都没有任何人烟，但魔女聚落到处设下了魔法陷阱，而狼人聚落则是留下许多打猎用的陷阱，让士兵们吃了不少苦头。那些陷阱都不是用来杀害入侵者之用，显然只是设来嘲弄这支军队用的，因此更是让人生气。 
 
    「把这里整个烧了！」 
 
    在米尔札的命令之下，两处聚落便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这样就算是达成目的了吧？」 
 
    「您说得是……」 
 
    泰利乌斯屈身应道。 
 
    「下一个就是欧伊根男爵的领地了。」 
 
    米尔札再次下达了进军的指示。 
 
    「和魔女或是狼人不同，那些领民可是无处可逃啊。好啦，欧伊根·尼可莱，你这下还有什么打算！」 
 
    语毕，米尔札站到了军队的最前方，策马向前奔去—— 
 
    魔女和狼人聚落遭到烧毁的传闻很快就散播开来，让奥图克的人们大为震撼。 
 
    达塔尼亚的统治固然严厉，但迄今从未出现过如此蛮横的行动。 
 
    「米尔札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人们虽然群情激愤，但也同时感到战栗。 
 
    毕竟就连魔女和狼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达塔尼亚军以像是要撕裂奥图克领地般行军，风驰电掣地对欧伊根·尼可莱的领地发动攻势。 
 
    达塔尼亚军分拨兵力，将其分别配置在化为要塞的各个聚落前，并发表了宣战布告。 
 
    「要我们中止攻击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欧伊根的现身！不妨让我们堂堂正正地分个高下吧！」 
 
    米尔札对欧伊根的领民这么宣告。 
 
    他订下了三天的期限。 
 
    达塔尼亚建立了营地，不分昼夜地演奏起沙漠的乐器，唱着勇猛的战歌。他们还即兴修改歌词，将内容说成达塔尼亚的老鹰正准备狩猎奥图克的卑鄙老鼠，一次又一次地传唱着。 
 
    领民们也明白米尔札是认真的。 
 
    而知晓欧伊根藏身处的其中一个领民，便将这项消息捎了过去—— 
 
    「该死的米尔札，他总算是动真格了……」 
 
    收到领民的报告后，欧伊根豪迈地笑了笑。 
 
    这座位于森林之中的藏身处，也有迄今一同参与游击战的君主和士兵们进驻，总数约在三百上下。 
 
    「您有何打算？」 
 
    德雅朵莉担心地问道。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毋宁说，这一天来得实在是太慢了。」 
 
    欧伊根环过了妻子的腰，连连点头道。 
 
    「所以……」 
 
    德雅朵莉像是在催促丈夫说完似的，直盯着他的双眼。 
 
    「虽然遗憾，但我们的战斗就到此结束了。我不能为了继续战斗而赔上领民们的性命。」 
 
    听到这番话语，其他的君主们登时不甘心地垂下了头。 
 
    「真是的，这根本没什么好难过的呀！我们已经奋战过，而且也争取了相当充裕的时间。胜利的不是那些家伙，而是我们啊……」 
 
    欧伊根再次哈哈大笑。 
 
    「好啦，我接下来要去把那个可恶的米尔札给砍了。你们大可不必跟着我来啊。若我的性命和爵位能换得领民们的安全，那可是极为划算的交易。」 
 
    「亲爱的……」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德雅朵莉登时流下眼泪，紧紧搂住了欧伊根。 
 
    「我原本是想让你过着幸福的日子，但反而老是让你受苦。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很感谢你的付出。你就回艾拉姆去，展开新的人生吧。」 
 
    「我办不到！」 
 
    虽然语带哭腔，但德雅朵莉的口吻相当强硬。 
 
    「在成为君主的妻子后，我就做好了面临这种状况时的心理准备。我虽然曾做好和您一同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 
 
    德雅朵莉在这时打住了话语，缓缓抬起了脸，在以双手捧住欧伊根那张有棱有角的脸孔后，随即激情地吻了上去。 
 
    反而是欧伊根对此猝不及防，微微抽了一下身子。 
 
    在众人齐声叫好之中，德雅朵莉仍是紧贴着他的唇不愿离开。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依依不舍地和他分了开来。 
 
    「其实，我已经怀了您的孩子。」 
 
    她平静地宣布道。 
 
    接着，她硬是拉起了欧伊根的手，使之贴上自己的腹部。当然，她的腹部尚未膨起，也还没有胎动的反应。不过，也许是心理作用，欧伊根觉得她的腹部摸起来比起平时还要烫上许多。 
 
    他认为这是因为有新生命寄宿在其中的缘故。 
 
    欧伊根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他最后终于露出了求助的视线，环顾周遭的君主们。 
 
    「在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啊。」 
 
    「您不妨说声『干得好』吧。」 
 
    拥有五名子嗣的君主忍着笑意提议道。 
 
    「对、对啦！干得好啊，德雅朵莉！你就生个健康的宝宝，不用去想什么振兴男爵家一类的使命，只要能平安健康地长大，过着幸福的生活，并安享天年就很够了。」 
 
    欧伊根兴奋地这么喊着，并像是在对待易碎物品般，将双手轻轻地搭在德雅朵莉的肩膀上。 
 
    「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幸福过头啦。」 
 
    士兵们笑了起来。在这个时代，几乎没多少人能过上这样的人生。 
 
    「真是可喜可贺，实在是可喜可贺……」 
 
    在场最为年长的君主大声说着，环视起众人寻求附议。 
 
    「看来今天就是丧命的好日子了。老夫活到了这把年纪，才总算明白了生命的价值和活下去的意义呀。」 
 
    接着，那名君主将三名年轻的君主叫了过来。 
 
    「老夫等人将跟着欧伊根大人出战，你们就把德雅朵莉大人送到永夜之森吧。哎，虽然说老实话，你们比起德雅朵莉大人还要不可靠得多，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就是要牺牲性命，也要保住德雅朵莉和她身子里的小生命啊。」 
 
    「不、不可，我等也要与欧伊根大人一同……」 
 
    年轻君主们面露惊慌，在面面相觑一阵后纷纷说道。 
 
    「没必要将爵位白白送到米尔札手上！不过，若只交出欧伊根大人的性命和圣印，那个贪婪的米尔札想必不会就此满足。我们的性命和爵位就作为欧伊根大人的陪衬品了。」 
 
    语毕，年长君主再次环顾在场的君主们。 
 
    「喔喔！」 
 
    众人发出了在森林里为之回荡的欢呼声作为回应。 
 
    「如此这般，还请欧伊根阁下让我等一同加入。让我们打一场仅限于今日的游击战，至于讨伐米尔札的任务，就交给条约的诸侯们完成吧。」 
 
    「你们为了庆祝我得子，居然愿意陪我一同送命啊？」 
 
    欧伊根一一拍过了君主们的肩膀，并对他们点头致意。 
 
    「也请带上我们吧！要是抛下欧伊根大人返家，我可是会被家族成员杀掉的……」 
 
    一名士兵高声喊道，其他的士兵们也跟着喊着「没错没错」，频频点头。 
 
    「好啊，让我们填饱肚子，喝下美酒，堂堂正正地走出森林吧！他们八成以为我们不擅长野战，但现在正是让他们好好见识维拉尔大人传授的指挥手腕和勇猛的时候了！」 
 
    6 
 
    欧伊根·尼可莱男爵所率领的三百名君主和士兵们从藏身的森林走出，随即冲向在邻近的要塞聚落门前布阵的达塔尼亚军展开猛攻。 
 
    虽说达塔尼亚军为了紧盯聚落而分散了兵力，但该处的战力还是有接近欧伊根军的两倍之多。 
 
    然而，达塔尼亚军的士兵们并不认为欧伊根会乖乖现身，因此他们的意识都集中在要塞聚落上头。 
 
    于是，形同被欧伊根军从背后袭击的达塔尼亚军顿时阵脚大乱，再加上欧伊根军是抱持着必死的觉悟展开攻势，因此达塔尼亚军很快就遭到猛攻压制，队形随之崩溃，开始朝着己军布阵的方向败逃。 
 
    第二个阵地收到了己方遭受欧伊根突袭的消息，正打算出兵驰援，岂料，他们却和溃逃的己军撞成一团，形成了极为混乱的状态。 
 
    欧伊根对着这批军队展开了突击。 
 
    在欧伊根的带头下，奥图克的君主和士兵们尽情地大闹了一番，让达塔尼亚的第二个阵地也落得了败逃的下场。 
 
    然而，这阵激烈的战斗终究让欧伊根军感到疲惫，让他们无法再进行追击。他们调整呼吸，为伤者包扎，准备重振旗鼓。 
 
    在这段期间里，领民们打算走出要塞聚落响应出兵，却被欧伊根以严厉的口吻阻止了。 
 
    「别管我们了！你们迄今不断协助、支持着我们，但若是再和我们有所牵扯，那可恶的米尔札恐怕会狠下心来杀掉你们。虽然教人悔恨，但我希望你们接下来能乖乖服从达塔尼亚的支配。不过，你们需要忍耐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提欧·柯涅洛很快就会回来了！维拉尔大人最为信赖，最为重用的那位英雄要回来了！南方的雷加利亚有赛裘大人和伊格尔大人在，另一头也有素有大王再世之称的拉席克·达彼多阁下在。米尔札和他的沙漠之民，很快就会滚出这片森林了，所以，还请你们再忍耐一阵子吧。」 
 
    也许是察觉到欧伊根的觉悟，领民们默默地回到了聚落，再次将大门关上。 
 
    「这样就对了……」 
 
    欧伊根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达塔尼亚军再次展开了进攻。而率领这支军队的，正是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 
 
    「来了啊……」 
 
    欧伊根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背叛了维拉尔大人，杀死亲生父亲，转投同盟的下三滥啊！就让你见识见识咱们奥图克的骨气！」 
 
    「只凭那么一点兵力，就大破了我们的两个阵地？」 
 
    米尔札望见欧伊根和其带领的军队后，转头望向了侧近们。 
 
    「我方被攻得出其不意……」 
 
    「我军则是被溃逃的友军卷入其中……」 
 
    负责统率那两座阵地的附庸君主们急忙辩解。 
 
    「看来你们的器量还不够格借放我的圣印啊。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把圣印交还到我的手里。你们就再次从士兵开始干起吧。」 
 
    「遵命……」 
 
    两名附庸君主垂首回应。 
 
    「不过，你真的现身了啊，欧伊根·尼可莱……」 
 
    若是为了守护领地，奥图克的君主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而士兵们也会跟从君主到最后一刻。 
 
    在独角城之战时，即使是在维拉尔战死之后，他的附庸君主和士兵们也没有投降的打算。他们抵抗到了最后一刻，让攻城方蒙受了严重的损失。 
 
    就是翻遍大陆，也找不到像奥图克这样热爱土地的人民。这是因为他们从极大浑沌的时代就赌上了性命守护这片土地，令其团结起来的关系吧。就算有了爵位制度，也改变不了这个国家人们的态度。唯有热爱土地，愿意守护这片土地的君主，才能获得他们的支持。 
 
    「看来就算杀掉了欧伊根，也无法期待奥图克的人民会就此变得乖顺啊。」 
 
    米尔札看向泰利乌斯说道。 
 
    「很遗憾，这的确是事实……」 
 
    泰利乌斯点了点头。 
 
    「不过，今后肯定不会再有台面上的反抗了。我不需要博得领民的好感，只要按时征税，并对他们课以劳役即可。接下来，我就在毫无后顾之忧的状态下，对雷加利亚出兵吧。只要能杀了赛裘和伊格尔，让康士坦斯家就此灭亡，奥图克的人民也会放弃祖国再次光复的可能性吧。」 
 
    「若事情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泰利乌斯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你是在担心拉席克？」 
 
    「拉席克·达彼多固然是一名强敌……」 
 
    泰利乌斯点头回应。 
 
    「不过，比起拉席克，在下更顾虑的是提欧·柯涅洛。要是他真的回到奥图克这片土地上的话……」 
 
    「到时候，就看我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怒火上涌的米尔札握掌成拳，用力地向下一砸。 
 
    「我绝对不会认可那个家伙的作风。他就算登上了西诗提那，最后还是用了煽动人民的手法，才能推翻罗锡尼家吧？那是比游击战更为卑劣的手段。在牺牲大量的民众后，他不仅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西诗提那的领主之位，还厚颜无耻的以英雄自居！」 
 
    「恕在下僭越，但那不是所谓的王道吗……」 
 
    泰利乌斯僵着脸庞说道。 
 
    「别笑掉我的大牙了。你这次所献上的计策，让我明白自己的觉悟还远远不够。接下来，不管是谁挡在我的前方，我都会将之一一砍倒。不管我走上的是怎么一条道路，我都绝对不会停下脚步，也不会回头折返。」 
 
    说完，米尔札便踢了马腹一脚。 
 
    而这正是全军突击的信号。 
 
    接着，数千名达塔尼亚军队，就此杀向了欧伊根率领的数百名士兵—— 
 
    「好啦，他们来了！」 
 
    欧伊根以干劲十足的口吻喊道。 
 
    「看来又可以大闹一场了呀。」 
 
    最年长的君主点头道。 
 
    「真想让儿女们看到我这个父亲今天的活跃呢。」 
 
    拥有五名子嗣的君主虽然额上还淌着血，仍是笑着喊道。 
 
    即使击溃了两座阵地，己军的伤亡仍是不容小觑。目前幸存的兵力仅有两百人上下，而毫发无伤的将士更是不满十人。 
 
    不过，每个人都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即使对方是千军万马，就算是由米尔札领军，他们也不会为此畏缩。 
 
    「既然都是最后一战了，不妨让我们来个突击吧？」 
 
    欧伊根这么一喊，众人随即笑着给予回应。 
 
    「那我们上吧！愿荣耀与奥图克同在！」 
 
    于是，米尔札军和欧伊根军就此展开了正面冲突。 
 
    当然，这场战斗很快就划下了句点。 
 
    奥图克的君主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于剑下，但每个人都是笑着死去的。能在最好的日子迎来自己的死期，让他们打从心底感到满足…… 
 
    欧伊根·尼可莱也奋战到了最后一刻，斩杀了一个又一个的达塔尼亚士兵。然而，米尔札却在这时对上了他。 
 
    米尔札以超凡的剑技压制了欧伊根，名符其实地将他砍得千疮百孔。 
 
    只是，欧伊根迟迟没有倒下，即使全身上下都流出了鲜血，他也持续奋战着，像是不在米尔札身上砍上一刀誓不罢休似的。 
 
    「真了不起……」 
 
    米尔札在这么评价了一句后，便对欧伊根挥下了致命的一击。 
 
    「德雅朵莉，抚育吾子……」 
 
    在最后的一刻，欧伊根这么喃喃自语后，和其他的君主们一样露出了笑容，接着，他的人头便被米尔札砍了下来。 
 
    让达塔尼亚军吃足苦头的奥图克旧势力游击战，在这天划下了句点。 
 
    可以称之为欧伊根遗言的那番话，传到了奥图克所有人民的耳中。在表面上，人们都选择了接受达塔尼亚的支配。 
 
    然而，人们都在内心深处为欧伊根的死感到哀恸，为米尔札的蛮横感到愤怒，并怀抱着满腔的期待，等着一名英雄的回归。 
 
    7 
 
    从开始统治西诗提那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时光。 
 
    提欧和希露卡还是一样，整天过着忙碌的日子。 
 
    不仅每天都有人排队陈情，他还得频繁巡视全岛的状况。同时抽空将几人册封为骑士，并对士兵们实施严格的训练。 
 
    虽然几乎过着不眠不休的生活，但年纪尚轻的两人都有着充沛的精力和体力。 
 
    这一天，王座厅也是一直到深夜才终于净空。 
 
    艾维因抓准时机现身，为两人泡了茶。 
 
    他的身体虽然尚未完全康复，但不让他工作却令他委靡不振，希露卡只好让他重返职场。所谓的侍者大概就是这样吧。 
 
    「对了，魔法师协会刚才捎来通知，他们正式承认了提欧·柯涅洛『准伯爵』成为西诗提那和布鲁塔珐的领主。」 
 
    希露卡喝着温热的茶向提欧报告道。 
 
    「虽然很想抱怨都事到如今了……但我还是满怀感激地接受吧。」 
 
    提欧放松着身子点头说道。 
 
    「因为受到了爵位制度的认可，您这下子可以光明正大地举行戴冠典礼了。一般来说，这是要招揽宾客，进行盛大的典礼，不过……」 
 
    「感觉很花钱啊，就算不办也没关系啦。毕竟爵位这种东西，要失去也只是转瞬之间的事而已。」 
 
    在吸纳罗锡尼家的子爵爵位后，提欧的爵位已经提升到能以伯爵自称的程度了。 
 
    有谁能想得到，这名在相识之初甚至都还未臻骑士的年轻人，竟能在短短数年内成为伯爵呢？ 
 
    不过，这也代表提欧具备着成事的器量。他更是以经验和努力磨练自己，这才终于提升到现在的爵位。 
 
    如今，他已经是受到大陆所有人注目的君主之一了。 
 
    「只要在约好的时间点之前回到大陆，就能完成与拉席克大人之间的约定。如此一来，莫雷诺学长也没办法耍赖了。」 
 
    希露卡得意地哼了一声。 
 
    每次一扯到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总会让希露卡燃起竞争意识。 
 
    「不过，问题在于条约的君主们是怎么想的吧？」 
 
    提欧苦笑道。 
 
    继承了已故奥图克伯爵维拉尔遗志的诸侯们，设立了名为「奥图克条约」的盟约，拉席克·达彼多目前则是这股势力的盟主。然而，他曾公开表示，一旦提欧成了西诗提那的领主，他就要附庸在提欧之下。 
 
    「提欧大人的名声肯定也传到了条约的君主们的耳里，因此应该不会有太多反对的声浪吧。重要的是，一旦将拉席克大人、布鲁塔珐、欧洁尔、佛比司、曼仕陆和奇尔西斯的诸侯收为附庸君主，提欧大人的爵位就能晋升到能以侯爵自称的程度。如此一来，您肯定就会成为条约里爵位最高的君主。」 
 
    「侯爵……」 
 
    提欧愣了一瞬。 
 
    一旦当上侯爵，就成了整个大陆名列前茅的大贵族了。 
 
    「我到底要走到多远去呢？」 
 
    「虽然可能不会走得太久远，但我认为您会过上一段美好的人生。」 
 
    希露卡严肃地说道。当然，这句话也适用在她自己身上。 
 
    「的确如此呢……」 
 
    提欧凝重地点了点头。 
 
    「从出生起，我的人生就一直走在随时可能结束的险路上。就算能在这个世界平凡度日，也可能会死于浑沌事故或是灾害。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即使我现在就死了，也不该为此感到不满。」 
 
    「既然还走在这条路上，就请您引发更大规模的奇迹吧。只要有提欧大人相伴，我觉得就能与您一同走到天涯海角。」 
 
    希露卡说着，对提欧露出了微笑。 
 
    「虽然还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但我已经决定到死亡为止，都要用尽全力活下去。我总觉得，为了那些在我活着的这段期间死去的人们，我必须抱持这样的态度面对人生。」 
 
    在推翻罗锡尼家的过程中，也有许多人为此丧命。想必每次征战都会让提欧为之心痛，并让他在心底如此宣誓吧。 
 
    「不过，我们现在确实已经是用尽全力在工作了……」 
 
    希露卡这么说着，与提欧相视而笑。两人的笑容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些许疲态。认真来说，他们都已经是过劳的状态，就算何时累垮都不奇怪。 
 
    接下来，希露卡必须处理文件，而提欧则是要依照每日的行程，前往过去的贫民窟做夜间巡视。这虽然是为了维护治安，但同时也是用来考核一同巡逻的士兵的为人和能力的好机会。 
 
    提欧有着优秀的共鸣力，因此只需短短的时间就能看出对方的这些特质。此外，他也擅长引发人们的斗志，能让懒散之人变得勤劳。 
 
    不过，希露卡似乎认为再稍加休息片刻亦无妨，便像是在撒娇一般，将身子倚到了提欧的身上。 
 
    提欧温柔地抱住了她，将脸凑了上去。 
 
    就在希露卡闭上双眼，准备接受他的吻的时候—— 
 
    机灵的艾维因虽然早早就消失得不见人影，但不解风情的魔法杖上的浑沌仪却在这时发出了光芒。 
 
    浑沌仪可以引发微弱的震动，并借由魔法和远处的浑沌仪产生共鸣。借由这样的方式，希露卡就得以和其他的魔法师或是魔法师协会取得联系。 
 
    「是谁呀？」 
 
    毕竟不能置之不理，希露卡便抽开了身子。 
 
    除此之外，魔法师之间的对话，也有些是她不想让提欧听到的。 
 
    「我是德雅朵莉·尼可莱……」 
 
    在操作浑沌仪使之共鸣后，随即有声音传了过来。 
 
    「德雅朵莉大人？」 
 
    希露卡感到有些意外。 
 
    德雅朵莉是在奥图克与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为敌进行游击战的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契约魔法师，同时也是他的夫人。 
 
    为了交换情报，希露卡会和她不时展开联系，但挑在这样的时间点，让她感到有些在意。 
 
    （一定是出事了……） 
 
    她的脑中闪过了不祥的预感。 
 
    不幸的是，她的预感成真了。 
 
    「外子欧伊根战死了……」 
 
    德雅朵莉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语气平稳，但即使隔着魔法杖，也还是能听得出字句当中蕴含着深沉的哀伤。 
 
    「欧伊根大人他……」 
 
    希露卡也为之愕然。 
 
    欧伊根现在仍是代表奥图克的君主，他潜伏在山野之间，统率着士兵进行着极为不利的游击战。因为有他的努力，达塔尼亚才无暇攻打奥图克条约的势力。 
 
    「外子最后的遗言，似乎是希望提欧大人能光复奥图克。还请为我转达此事。」 
 
    德雅朵莉只说完这句话，就结束了魔法杖的同调。 
 
    「德雅朵莉大人！」 
 
    希露卡对魔法杖高声喊道。她担心德雅朵莉会在伤心之余决定殉情。 
 
    「是欧伊根男爵战死了，对吧？」 
 
    提欧面露凝重的神色搭话道。 
 
    希露卡转身望向提欧，静静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转达了欧伊根最后的话语。 
 
    「我要是能早一点回去……」 
 
    提欧懊悔地低喃着，朝向奥图克的方向献上默祷。 
 
    「看来只能将预定提前了。毕竟米尔札太守有可能自此对条约的诸侯发起猛攻。」 
 
    「也是呢……」 
 
    提欧点了点头。 
 
    「我一直觉得，在罗锡尼家之后，我的下一个对手就会是米尔札了。只要没能打倒他，条约就不会有未来。」 
 
    「他是相当强大的对手……」 
 
    米尔札不仅是最强的战士，只要有他在战场上，他麾下的军队就会化为精兵。就连强如拉席克，也说过自己不想再和他交手了。 
 
    「米尔札虽然不曾对我露出过敌意，但我在和他实地对练过之后，就做好了总有一天会与他一战的觉悟。」 
 
    米尔札正走在霸道上。 
 
    提欧所走的则是王道。 
 
    这两条道路绝对不会合而为一，却指向同样的目的地。 
 
    而当这两条道路交错之际，必然会有其中一方的道路就此断绝。 
 
    第七集待续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我终于将《皇帝圣印战记》第六集送到各位手上。 
 
    原本预计是在秋天出版，但终究还是拖到了冬天才上市。本集和上一集之间相隔的距离实在太久，让我深感抱歉。（※注：在此皆指日文版状况。） 
 
    虽然我也觉得拿出借口搪塞很不好看，但我对于这部作品的内容有高度坚持，若没有想到足以满意的点子，下笔的速度就会停滞不前，因而拖长了写作的时间。 
 
    不过，即使花了更多的时间，本集的页数也只和第三集差不多，甚至更少一些。只是，关于内容的密度之高，我是愿意挂保证的。不仅登场人物众多，故事的进展也是高潮迭起，还请各位细细品味。 
 
    好了，在第一章的部分，提欧和希露卡决定去平息西诗提那最大的浑沌灾害，也就是浑沌涡。 
 
    关于真凶卡律布狄斯（一般的念法以「卡律布琉狄斯」居多），是在希腊神话的「奥德赛」与斯库拉一同出现的知名海怪。「夹在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之间」似乎是形成了一种惯用句，和「进退维谷」有相同的意思。「警察乐队」在一九八三年发表的其中一首歌曲当中，也用到了这样的句子。在那首歌里，这句话是用来描述被心爱的女性玩弄在鼓掌之间的情景（这首歌曲用上了许多奇幻用语，我相当喜欢）。 
 
    凯托司则是企图袭击衣索比亚王国的公主安朵美达的鲸鱼怪物，最后被英雄珀修斯所击退。虽然它的名字出乎意料的不太出名，但同样也是有名的怪物呢。 
 
    在《皇帝圣印战记》这部作品的世界观当中，我将希腊神话里出现过的怪物——无论是地上爬的或是在海里游的——都分到了塔尔达罗斯这个异界里面（希露卡在第一集里召唤的俄耳托斯也是）。虽然将它们分到宙斯等众人居住的奥林帕斯界也不是不行，但我认为应当区分为神界和地狱界，因此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原本遭到怀疑的克拉肯虽然是清白的，不过，这次也稍稍提到了在某篇跑团纪录里活跃的天灾魔法师。 
 
    第二章则是描述推翻罗锡尼家的过程。 
 
    虽然罗锡尼家确实是邪恶的一方，但他们也是有这么做的一套理由，因此我多安排了篇幅，由他们的视角展开描写。 
 
    至于第三章，则是奥图克的代表，旧领主欧伊根·尼可莱战死，奥图克的游击战也宣告平定。 
 
    在下一集，提欧和希露卡的故事将再次回到大陆。 
 
    与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对决的时刻终于来临。 
 
    对于大陆最强战士和他麾下的军团，两人究竟会以什么样的计策作战呢？若各位愿意抱持期待，就是我的荣幸。 
 
    那么，就让我们在第七集的后记再见吧。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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