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2-21 19: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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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护树骑士团传奇
本卷名称：第五卷

楔子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录入：雪名残

「艾米尔，你看——好盛大的队伍啊！」

我睡在航行台座敞开的蚊帐底下，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即坐起身。

隆隆——

全长四十码、外形如同床铺般的航行台座，在阿曼迪东部海岸特有的台地上缓缓前进。眼前是断崖上连绵的草原。

行进方向的左手边是一整排断崖，再过去就是辽阔无垠的深蓝色大达鲁多亚海。

我站起身，午后的和风吹拂过我从两年前开始染黑的头发。

隆隆——

这阵地鸣声是从大海的反方向传来。

午后的阳光令我眯起眼睛，回身而望，发现草原右方远处有另一架航行台座与我们并列而行。远看像是一张床铺的银色航行台座扬起波浪般的绿草，宛如一艘行驶于海上的船舰。

「航行台座是吗……」会是哪个贵族家呢？

然而，我大可不必如此低语，因为答案已经揭晓。

无数面迎风飘扬的白色三角旗、担任前导的盔甲骑兵队……不论是旗帜、航行台座的船身，还是覆盖在躺在船身中央的守护骑士身上的帆布，全都以金线绣上大大的纹章。

对方的标帜与我们航行台座上帆布的图案截然不同，是两条蛇交缠互晈的图案。

双方的差异不只如此。我方只有一艘航行台座，但对方除了骑兵队外，还有两辆在前后护卫的车辆，车上各插着两支印有纹章的白旗随风飘扬。我定睛一看，后面还跟着十几只由士兵骑乘、直立步行的军龙。

「两只蛇互咬的纹章……」我像在确认似的低语着。「还有军龙队当护卫。」

「你眼力真好，里奇……不，艾米尔。」

在航行台座甲板上的欧托利卜·欧崇如此说时，手持双筒望远镜的航行员从驾驶台窗口探出头来：「世子大人、纹章官，那是米拉波伯爵家的航行台座。若继续前进，双方会在路上交会。」

金光闪闪的队伍与我们并列而行，逐渐逼近。双方欲前往的目的地应该相同。

不是应该，是肯定相同。

「哼。」欧崇暗哼一声。「我知道，财大气粗的臭贵族……虽然很不甘心，但对方身分比我们迪奥迪特家高。放慢速度。」

「等一下，欧崇。」

我望着那与我们平行、规模远胜我们的大型队伍，向高大的纹章官说道。

「等等。对方有骑兵队和军龙，速度较慢，不会超越我们。」

「那也不行。」

「可是在护树骑士团里不是看贵族阶级的高低，全凭实力来决定位阶。」我伸手指向在草原上疾行的队伍。「我们都是骑士团的新生，地位应该平等才对。」

「世上有些事只是说得好听罢了。」

这名二十多岁、前额有道伤疤的男子，以他那端正的细长双眼注视着我。以拥有共同「秘密」的同伴之间特有的眼神向我示意——听我的话就对了。

那是略带困扰的表情。

欧托利卜·欧崇——这名容貌端正的男人，每当我坚持自己的想法时，就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艾米尔，你听好了。就算骑士团的骑士之间不在意，但那些队伍里的士兵却会觉得自己被降格了。我可不想在抵达离翔场之后，和你的『同学』家起冲突。」

「——」

「米拉波家的目的地应该和我们一样，要前往多比尔的离翔场对吧？」

「可是……」

「好啦，听我的话就对了。」

只有我们两人独处时，他不会假惺惺地尊称我「殿下」，而是直接叫我艾米尔。有时他甚至会叫我的本名里奇，这是两年前他遇见我之后养成的习惯。

「贵族世界的规矩有多么狗屁倒灶，你应该知道才对。」

附带一提，这位平民学士出身的纹章官一提到贵族世界的规矩时，总要加上一句「狗屁倒灶」或「无聊」才高兴。

尽管不喜欢贵族，但这位负责迪奥迪特子爵家营运的纹章官，两年前竟逼着我冒充世子。

「让他们先走，可以吧？」

语毕，纹章官对驾驶台的窗口下令「减速」。

欧崇一下令，搭载我的航行台座立即放慢速度。

隆隆——米拉波家的航行台座与队伍，高举着印有双蛇纹章的旗帜，从我们前方超越，仿佛我们让路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的目的地一致，都是面向前方断崖的多比尔离翔场。

「——」

我注视着那支离去的队伍。

——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我会宰了你。

那个女孩……

我定睛凝望对方台座上的甲板，但不见半个人影。

平台上的机体外头罩着帆布。白色的布面隆起，描绘出仰躺的巨大机器人的轮廓——

布朗迪暗戟。

要从多比尔起飞是吧？

她也要前往那里……

声音在我脑中重现。

——下次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我会宰了你。

金光闪闪的队伍越过我们，在我视野中不断前进。

银色的航行台座愈来愈小，军龙队伍紧跟在后。由远古时从「黄界」带来的奇妙军用爬虫类组成的队伍，像鸡一样用双脚行走，往我视野前方走去。

我将和她成为同期生。

航行台座速度放慢，我靠向甲板的扶手，目送那渐行渐远的队伍离去。

经历了那场惨烈的「入团竞技会」后，已冬去春来。

令年春天，自称是艾米尔·威·迪奥迪特的我已年满十五岁。

这天终于到来。

在匆忙中度过这段准备期间，到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报到的日子转眼间就到了。

根据学校寄来的召集令，这天从米尔索提亚全国——亦即「从大火中幸存的世界」各地——取得入学资格的骑士候补生们，将驾着各自的守护骑士，齐众在位于大达鲁多亚海中央的首都人工岛康恩。

在这天一同起飞集结的十八名候补生，是在米尔索提亚各地举办的入团竞技会循环赛中，拔得头筹的人。

从开放时代起，在米尔索提亚的贵族世界中就一直保有这项传统。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的「入团竞技会」已成为惯例，是鱼跃龙门成为飞空骑士的好机会。一年一度在非焦土世界的各大陆举办，竞争非常激烈。因为全国界于十四到十七岁的贵族子弟几乎都会参加。

贵族家的少年们驾着家中代代相传的守护骑士，齐众各地的竞技场，同场较劲。只有在「规定科目」和「格斗循环赛」中一路过关斩将，赢得分组循环赛的优胜者，才会被录取为骑士团候补生，取得预备学校的入学资格。

成为护树骑士团的飞空骑士，似乎是米尔索提亚每位贵族子弟梦想中的荣誉，但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在入团竞技会中获胜而录取。我这次参加的费康大会共有一百二十人受测，但合格者包含我在内，只有三人。

「恭喜你加入护树骑士团。」

「谢谢。」

「喂，艾米尔。」

米尔索提亚统制历四〇一七九年。

与首都人工岛康恩隔着大达鲁多亚海、位于遥远西方，俗称西方大陆的这块大地，在它北方有一座名为阿曼迪·沙薛的平原。

我在因缘际会下，自称是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领主——迪奥迪特家世子（详细的缘由请翻阅笔记前页），我隐瞒自己巡礼者的身分（知道我「真实身分」的人，只有纹章官欧崇和技术家职总长卡帕菲尔德），报考只有贵族子弟才有资格参赛的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入学「经济会」。

经过一番激烈竞争，我勉强在蓝组的循环赛中赢得优胜，由骑士团的资深军官颁发印有「镇守『界梯树』的圣鸟」纹章的认证书。换言之，我已通过入团测验。

过没多久，召集令寄达迪奥迪特家的居城——福特·迪奥迪特。

令人吃惊的是，召集令上竟然有米尔索提亚征服府的统治者——同时也是「真贵族」的领导人

（也被称为「征服者」）——尼费休·亚帕威尔·史卜蓝道的亲笔签名。命令我们在指定的日期驾驶守护骑士，前往位于首都人工岛康恩的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集合。换言之，这是我们的入学通知。

我就要加入护树骑士团了。我驾着迪奥迪特子爵家代代相传的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飞越不断向东绵延的大达鲁多亚海，前往征服府所在地的人工岛康恩。在那里等着我的是飞空骑士候补生的生活、预备学校三年的训练。

「看你好像没什么干劲呢。」

前来送行的迪奥迪特家一行人，将航行台座停靠在多比尔离翔场前方的托洛比尔渔港旁，在面向市场的海鲜料理店用餐，为我饯行。

「也不是啦……」

「当初坚持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加入骑士团』的人是你耶。」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位于阳台的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新鲜生蚝、小龙虾，与加了当地名产大蒜做成的奶油蒸紫贝。尽管欧崇在二艿为我倒了一杯加入气体的上等好水，我还是在无意中流露出闷闷不乐的神情。

我并非因为要独自远行而感到落寞。

的确，从我三岁到十二岁的这九年间，我一直和父亲（我的亲生父亲艾格尔·J·拉法尔）过着四处巡礼的生活，从未在同一处住超过两年。尽管当初我是假冒身分潜藏在这里，但是在迪奥迪特城的这两年，让失去一切的我感到非常温暖。

特别是从我十二岁那年击败邻国艾尔康家的守护骑士火精灵之后，不论是城内的部属还是迪奥迪特的领民都与我非常亲近，大家都称呼我「殿下」。我得到人们的尊重——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对于周遭人向我投射的尊敬眼神，我一方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心里喊着「不，我没那么伟大」，另一方面又暗自欢喜。

曾几何时我甚至有了错觉，把迪奥迪特子爵家当成自己的家。当然，要是我假冒贵族的事被征服府发现，随时都会被处以死罪，这个事实一样没变。

「你甘冒毁坏守护骑士的风险，不愿在入团竞技会中弃权，一直苦战到最后。因为有大家的支援，你才能得到胜利。你得振作一点才行。」

「嗯……」

「你看。」欧崇从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家臣和家职人员正替你饯别，你得拿出领主的风范，要有骑士的样子。」

「哦，好……」我以白色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艾米尔大人。」

「世子大人。」

「恭喜您。」

「您终于要启程了。」

「没有您还真落寞呢。」

坐在另一桌的家臣和家职人员依序排队向我饯别，我大方地逐一回答他们「谢谢」。欧崇教过我贵族子弟应有的态度，但我还是有些生硬。

「您是位了不起的飞空骑士，真的是威风凛凛、丰采迷人啊。」

「女侍总管，我还没当上飞空骑士呢。」

我身上穿着骑士团发配的骑士服——黑色布面配上银线的骑士服，是预备学校的制服，只要日后徽章和银线的数量增加，就可以直接当成护树骑士团的骑士礼服。

那名中年女侍总管说的话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微笑以对。姑且不论我是否想这么穿，但这身装扮确实显眼。这家店已被迪奥迪特家包下，站在店内的女侍以托盘遮着脸，朝我指指点点。

伤脑筋……

我在依序饯别的家臣队伍中，发现一位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少女。

欧崇之所以觉得我闷闷不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名比我年长的少女。

白皙的脸蛋、纯白的服装——

我紧咬着嘴唇，朝那名少女望了一眼。与站在眼前的家臣答礼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站在队伍中。那张秀丽的脸庞，从我考上骑士团后就变得更加疏远，仿佛不愿透露自己的情感一般。身为女官的她尽管只有十八岁，当起迪奥迪特家的女官总管，却让人感觉到一股威严。

托尔……

不久，女官总管托尔带着两名身穿白服、像是新人的女官，站在我面前。

「殿下。」

她微微低头行了一礼，不与我目光交会。左右两名女官也模仿她的动作，向我低头行礼。两名新人和我差不多年纪，约莫十四、五岁（迪奥迪特家在两年前遭黑甲军团袭击，丧失许多人才。现在的家职人员当中有许多家中有孩子的职业妇女，也有重新从领民中聘雇的年轻人才）。

「祝您训练平安，战无不胜。」

「祝您战无不胜。」

「祝您战无不胜。」

「谢、谢谢。你……」

然而，正当我要接着往下说时，她已转身退下。

她走了。

我原本想唤住她，但排在后面的中年护士挺着她那大酒桶般的圆肚，感动地大喊：「殿下，看您出人头地，我好高兴啊！」接着开始放声大哭，所以我没能追向前叫住托尔。

飕——

朝大达鲁多亚海挺出的白色断崖上凉风徐徐。红轮微微西倾，是开始吹陆风的时刻。

「这里是多比尔的离翔场。艾米尔，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航行台座停靠在辽阔的离翔场一隅，迪奥迪特家的技术家职人员立刻拆除中央平台上的帆布。

哗啦。

印有绵羊图案纹章的蓝色帆布，在迎着大海的草原凉风吹拂下不住飘扬，底下显现出一架饰以纯银的青黑色巨大机体。这是迪奥迪特家两百年来代代相传的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

「就算不运来这里，也能从城里的停机坪起飞啊。」我环视这片面向海洋的草原，如此说道。

「艾米尔，话不是这么说。」欧崇在一旁叹了口气。　「我们明明经济拮据，还专程列队为你送行，你不会不明白当中的含意吧？」

「——」

「在开放时代，横跨『界梯树』展开大战时，从西方大陆挑选出的飞空骑士都会在多比尔这里与家人和家臣喝饯别酒，然后从这座白色断崖启程。之所以载着安斐尔来这里为你送行，就是仿傚这个典故——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

「今天之所以会列队送行，是为了要昭告诸国，你将加入护树骑士团。这是一种宣传手法，告知各方『迪奥迪特家已加入骑士团的集团性防卫协定』。你不在的这段期间，领地如同手无寸铁。为了保障领地的安全，必须这么做。」

嗡——

随着油压装置的一阵低吼，外形如同床铺的航行台座立起，让青黑色的盔甲武士——休佩·安斐尔直立。手持工具的技术家职人员开始拆卸固定线。折叠式的登机梯向上延伸，胸部指挥舱印有纹章的舱门开启，开始进行MC机关试行运转。

「纹章宫，酒已经准备好了。」

典礼工作人员在草地上摆好桌子，拔开色泽如血的葡萄酒瓶栓，往摆放整齐的酒杯里倒酒。

我任凭凉风摩娑我的头发，望着眼前的仪式，心中感到厌烦——又是贵族的规矩。

「不用了，欧崇。我走了。」

我转身将腰间长剑卸下，左手持剑，朝安斐尔的机体走去。

「喂，艾米尔。」

我无视于欧崇的叫唤，跨步踩上搭乘用的阶梯。守护骑士是巨大的机器人，得爬不少阶梯才到得了它的胸部。总长卡帕菲尔德早已在阶梯上方等候，协助我坐进指挥舱的操纵席内。

「将这架机体的维修工作交给护树骑士团的技师们，我有点不放心。」

「我会尽可能自己照顾它。虽然我不喜欢贵族的传统和规矩，但它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虹彩认证」已经完成，我亲手启动各项系统。机关在「省电模式」下空转。

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是吧……

没错。

我以四条安全带固定身体，在这用了两百年的驾驶座里，环视眼前的计量器面板与无数的拉杆。擦拭晶亮的黄铜制控制杆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战友……

蓦地，有个「声音」在我脑中浮现。

——后会有期，拥有「苍蓝螺旋」的骑士。

我不禁在球形的指挥舱内东张西望，不过，当然是找不到那只黑猫娇小的身影。

那只黑猫后来没再出现过。

在「入团竞技会」比赛的过程中，始终不见它露脸。不过话说回来，在大会的竞赛中几乎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只黑猫到底是何来历？

——诺尔。

「对了，卡帕菲尔德……」

我忍不住向老总长问及此事。

「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这位在迪奥迪特家历代领主下服务的守护骑士维修员，将手伸进指挥舱内部，俐落地进行主机关的试行运转。MC机关利用从机体内部的诺瓦路斯提拉抽取出的电力让双元件运转，所产生的强烈磁场让机体开始微微震动。两百年前制造的引擎完全没有异常，开始发出引擎的隆隆声响。

「艾尔·安布拉杰，是守护骑士的名称对吧？」

「什么？」

老技师猛然抬头。

「你说艾尔什么来着？」

——我是诺尔。

「是艾尔·安布拉杰。」

「嗯，这个嘛……」卡帕菲尔德低语道。「如果是现存的守护骑士，光听名称就想像得出来。艾尔·安布拉杰——『鲜红之翼』是吧。艾米尔，这真的是守护骑士的名称吗？」

「我猜应该是吧。那只猫说它是『艾尔·安布拉杰一号机』。」

「那只猫？」

——我是诺尔。是艾尔·安布拉杰一号机的有机体探测器。

「说给你听，你也许不相信。」

我在试行运转的隆隆声下向他解释。之所以想告诉卡帕菲尔德这件事，是因为他在竞技会比赛的过程中，和我谈了许多关于我身上「血脉」的事。若跟他说那只「猫」的事，他说不定会相信。

「有只会说话的猫不时出面替我解危。不过，它最近一直没出现。」

「会说话的猫？说人话吗？」

「它曾经对我说：『我是艾尔·安布拉杰一号机的有机体探测器。』」

「有机体操测器……」

「它不只会说话，还能控制高压电，以电击打败敌人。我在想，这架机体的『虹彩认证系统』登录资料会被改写，一定也是它的特殊能力造成的。」

「那只猫是吧……」

我颔首，老技师停止试行运转的工作，陷入沉思。

「会说话的猫，还真没听说过呢。但根据史实记载，过去曾增强军龙的能力，作为前线部队侦察之用。」

「增强军龙的能力？」

「没错。」

老技师颔首。

「以前好像会运用伊纽梅奴的技术提高军龙的能力，并使用在战争中。将原产于『黄界』的龙带进其他『界』的研究设施中改造。据说当中有会说话的龙，它们会经由某种方法向人传达想法。」

「可是欧崇说过，军龙在战争中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是指现存的种类。以前好像有各式各样的品种。有小型的，有巨大的，有聪明的。」

「为什么现在都没有了？」

「因为『大接触』啊。」

原来如此。

听完老技师这番话后，我双唇紧抿。

史实……

「大接触」：

「在四千年前的『大接触』中，大部分的『界梯树』被烈火烧毁。米尔索提亚的地表也以第八奴梅拉入口所在地为中心，有三分之二瞬间化为焦土。次元回廊封闭，生命工学研究设施的集中地『绿界』就此断绝往来。最后遗留下来的，只有代替军马的小型军龙。这些历史上都有记载。」

「——」

「若具有那只『会说话的猫』，可能是『大接触』之前制造的个体。能残存至今，实在有点难以置信，不过……弄好了。」

卡帕菲尔德俐落地检查并调整完各个机关，拍我的肩膀说一声「去吧」，便往下走去。

「加油哦，里奇。不，艾米尔。」

「嗯……」

老技师的道别方式非常干脆。

舱门阖上后，球形指挥舱的壁面登时变成了荧幕，操纵席宛如飘浮在空中，眼前是开阔的全景视野，甚至看得到脚下的画面。登机梯载着总长往下折叠降落。

为了小心起见，我朝指挥舱内环视了一递。发现一个装有我私人物品的背包，飘浮在抬头仰望的家臣们头顶上空。我出城时将它搁在这里，忘了收好。

先将它收好吧。

我解开安全带，走下操纵席，拎起搁在指挥舱地板上的背包，打开墙上的收纳面板，塞进里头的行李隔间中。

以绳子绑紧的背包开口，露出一本书的牛皮封面。我塞到一半猛然停手，从背包里取出那本书。

《通往骑士团之路》，亚休雷·吉特着。

「——」

我望着书的牛皮封面，伸手擦拭，再次小心地放进背包里，往行李隔间中摆好。阖上面板后，就恢复成映照外景的荧幕。

出发吧。

我回到操纵席上，系好安全带，环视全景荧幕底下前来替我送行的人们。

当中有个白色的身影。

托尔……

哔。我以右手食指按下放大钮。荧幕右侧开启了一个方形视窗，将草地上那个混在人群中的白色身影放大。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抬头仰望机体，乌黑的长发随海风飘扬。

这次离开，会有三年的时间无法见面……

白皙的脸蛋正抬头望着我的方向。与她邂逅后，我们有整整两年的时间都住在同一座城里，但我未曾和这名大我三岁的少女好好交谈。

真希望在出发前能和她多说些话。不，不只是这一次，每次看到托尔我都想和她多聊几句，但她总是躲着我。我问她为什么，她只回答我一句「我是个污秽之人」。

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两年前那起事件造成的。那个山贼……

「可恶。」

放大视窗中的少女，脸上是令人难过的冷漠表情。散发出聪慧气质的秀丽脸庞，宛如一具没有任何情感的人偶。

害你变成现在这样，都是……

我双唇紧抿。

哔！

一旁荧幕上浮现的红色三角形标帜，随着警告声闪烁。

是空间搜敌系统的警告。因为附近采测到MC机关造成的磁场。

——？

是守护骑士吗？

我抬头一看，右方远处—辽阔的圆形多比尔离翔场中央——有一架巨大的机体从台座上站起身，在飘扬的白色旗海包围下，正准备起飞。

白色的机体。

——下次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我会宰了你。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布朗迪暗戟——

仔细一看，米拉波伯爵家的守护骑士只是在台座上立起机体，固定绳还没拆卸。虽然刚才在草原上让他们先行，但他们家规模庞大，出发前的饯别酒中繁文缚节想必不少——这是我自己的猜想。

「出发吧。」

我不予理会，决定先行起飞。

我以右手扶手处的开关面板解除机体手脚的电磁启动器关节锁，将黄色拉杆推向前，把操纵系统切换成「飞行模式」。对因应长距离海上飞行的防冰装置与紧急自动灭火装置进行线路测试，一切正常。并检察指挥舱的舱压与空调系统。至于主机关，刚才卡帕菲尔德已调整成最佳的空转状态。

一切正常。

「各系统皆无异常。」

等抵达康恩后……

我会和什么样的人一起生活呢？

当我以计量器面板操纵开关时，脑中蓦然闪过这个念头。说到我认识的「同期生」，只有在弗兰斯会场和我一起参加入团竞技会测验的男爵家少年——强，路易，迪拉克，以及眼前这位白色守护骑士的主人。就只认识他们两人。

从明天开始，其他从全国各地齐聚康恩的十五名贵族子弟，将和我一起进预备学校就读，以骑士候补生的身分共度三年的时光。

训练似乎相当严格，自由活动的时间一定不多。

不过，怎么说都比我过去在平原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生活强上百倍。

对了！

爸……

我看着荧幕左方的MC机关输出功率图攀升，确认一切稳定，同时在心中向已故的父亲报告。

爸，我走了。以前你喝醉时，总爱说自己是贵族家的飞空骑士，如今我真的办到了。

「航行灯。」

我从右方面板开启灯光开关。

安斐尔的双肩亮起红绿双色的航行灯后，荧幕底下送行的人纷纷挥手大声向我道别。起飞前我放眼环视四周，荧幕呈现出三百六十度的清晰视野。很难想像这是两百年前制造的机械。

「——」

我在荧幕上放大右方远处的影像——在离翔场中央、离我一库德远的航行台座与布朗迪暗戟。

哔哔。

是那架白色的机体。可以看见它肩上的纹章。两条缠绕的蛇、身后背着长枪、有棱有角的白色外形，帅气十足。不知它是哪个年代制造。

「今后我将和她一起加入护树骑士团是吧……」

确认过那架白色机体仍未卸除固定绳后，我解除荧幕的望远功能，右手紧握控制杆。

眼前是午后大达鲁多亚海漫无边际的蓝色海面——

走吧，前往护树骑士团。

我左手将推力拉杆推向前。脚下感受着机关的低吼，右手朝控制杆施力。

「休佩·安斐尔，出发。」




第一章 漩涡
1

机体攀升至一万两千码后，我让休佩·安斐尔水平飞行。

我将控制杆推向前，让机首朝下。原本映照着蓝天的全景荧幕视野，随着一股身体往上浮起的力量倏地往上流窜，水平线从脚下升起，来到眼前的高度后就此停住。

淡蓝色的水平线。

好，改为自动掌舵吧。接下来会是一段漫长的旅行。

我操作右侧的计量器面板，让航行智能维持固定的高度和方位。我已事先输入前往康恩的航线。荧幕右边陆续浮现「CMD」、「L-NAV」、「V-NAV」、「一二〇〇〇」、「〇·八四〇」等自动系统的状态与飞行数据。切换开关后，出现「NAV PROG」的显示与两行六位数的数字，后面两位数正以飞快的速度变换。那是航行智能计算出的机体目前所在位置的纬度与经度。

在这些文字与数字后面，迷蒙的玛瑙色海面正以亚音速从我脚下飞逝而过。

传来机体划破空气的风声。

我第一次飞这么远。

我环视全景荧幕上这片泛白的水平线。

海面辽阔无边。

接下来，我将往西横越这座大达鲁多亚海，前一晚，我在城内的寝室中利用正式的航空图计算，得知若以〇·六四倍音速的速度飞行，至少得花四个半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等我抵达康恩，恐怕已经天黑了。

好美的玛瑙色。

大达鲁多亚海虽然辽阔，却是被大陆环抱的内海。有些书记载它的形状是心形。而康恩几乎就位于它的正中央。它是米尔索提亚的首都，据说是古文明建造的人工岛。

「——」

我吁了口气。来到这个高度后，也许是大气层潮湿或太阳西倾的缘故，底下的海面微微变色。

人们只能住在这片大海的四周……真不敢相信。

我还没亲眼见过禁区。禁区等同于焦土，是生人禁入的封印之地。话虽这么说，历经大火摧残的焦土却占了地表绝大部分的面积，所以正确来说，围绕着大达鲁多亚海的米尔索提亚，才是被外界「封印」的土地。

这世界真美……

睽违数月，我心中再度浮现这样的念头。

我在西倾的太阳下持续往东飞行。

休佩·安斐尔从数架细长的雪茄形飞空船上空飞越，它们应该是从西方大陆各地飞往康恩的定期航班吧。

飞空船和守护骑士一样都是用MC机关飞行，但巨大的客货船与守护骑士的载重量输出功率却相差悬殊，所以无法像守护骑士那样飞得那么高、那么快。征服府海军所属的飞空舰也一样。

隆——

制造于两百年前的安斐尔MC机关不断发出低吼，它从诺瓦路斯提拉汲取出电力，提供双元件运转的动能、制造出磁场，将机体「拉」向空中。安斐尔破空而行。风向与风速为磁力方位二八〇度、每小时五十六库德。气温为零下四十四迪格尔。

四周已看不见陆地。

浩瀚蓝天下，只有我独自一人。

我从操纵席的地图袋中取出航空图，比照仪器上的显示以及我目前的所在位置。

再过不久，机体就要进入被中央大陆与北方主岛包夹、形状细长的南大达鲁多亚海。到了中央大陆北岸首屈一指的港湾都市伊列·康布雷北方外海后，只要将路线微微往右转，亦即转往东南方，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看到人工岛康恩。

机体随着自动掌舵装置微微往右倾。

夕阳照射海面的角度已经改变，淡淡的波光在指挥舱内晃动。

爸——

——再见了。

对了。

杀害父亲的那个黑甲军团……

率领一群黑甲武士的耶兹公爵……

黑甲军团应该就在我即将前往的地方——康恩——米尔索提亚世界的中心。

——再见了，里奇。你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爸……

独自一人在海上飞翔，当时的孤独让我回想起过去。

是两年前的记忆。

爸——你潜入城里到底想找什么？

我打听到的情报是真的。今晚，我将在这里的领主城内与敌人交手——父亲离别时对我说的话，从我脑中掠过。

在它交到那群人手中之前——

我望向自己骑士服的胸前，在解开的立领底下有个垂挂在脖子上的小盒子。

以一条银色的细项链垂挂的景泰蓝盒子。

难道是……

——骑士，那把钥匙。

那只黑猫的话从我脑中略过。

——那把钥匙归你所有。

哔！

这时，接近警报响起，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

怎么回事？

我抬眼一看，发现航线前方——略低于我的高度上，有十几个流线形的巨大黑影浮在海面上。

是大型的飞空船……是船队吗？

安斐尔旋即追上它们，从那群雪茄形的黑影上方飞越。黑影陆续从我脚下往后流窜。

是成群的飞空船。

它们在我底下约两千码处组成船队。十几艘雪茄形飞空船，密集地飘浮在方圆半库德宽的范围内。每艘都非常巨大，以同样的速度缓缓往东南东方飞行。是要前往康恩吗？

交通流量似乎愈来愈大了。康恩已经离这里不远了吗？

人工岛还在水平线的另一头吗？

正当我如此思忖时——

我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异，回身而望。

哔！

安斐尔的空间搜敌智能掌握到有高输出功率的MC机关从我背后接近，背后的荧幕上方出现闪烁的箭头。

「有东西迅速从后方接近，到底是什么？」

我以手指下达指令让后方影像放大，发现有个闪着光的小小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直逼而来。影像出现残影，后面拖着一道长长的冲击波。

那白色的身影是……守护骑士？

「超音速？真没礼貌的家伙。」

我看到刚才被我超越的那支飞空船队伍，因为遭遇这股朝下的冲击波而剧烈摇晃。但那不断逼近的白色身影——白色的守护骑士——完全不当一回事。

「它身后背着长枪，是刚才的……」正当我如此低语时。

「快让路！没礼貌的家伙。」

「对战通话」系统接获白色守护骑士的声音，传向操纵席内。

听了这个声音后，我当场愣住了。

2

「快让路！没礼貌的家伙。」

那架白色守护骑士传来的声音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她说什么？

是一架以超音速紧追而来的白色守护骑士。

除了可能会造成负荷过重或操纵性能大幅降低之外，要将守护骑士的速度提升至超音速，也不是办不到的事。但在非战时期，通常会将速度维持在音速以下，避免为地上或其他飞空船造成困扰，这是驾驶的骑士应有的礼貌。

然而——

「快让开，没礼貌的家伙！」

我大吃一惊，不禁转头望向全景荧幕后方。一个方形视窗开启，迅速接近的白色守护骑士留下残影、不断放大。面板上急速变化的数值与箭头显示出它的加速重力和运动方向。

接近。

冲撞。

红色警告显示不断闪烁。

但我惊讶的不是这架白色守护骑士的不讲理，而是它的「声音」。那威风凛凛的低沉女声因为愤怒而颤抖。

比安？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了——正当我如此低语时，白色守护骑士已经快撞上我了。

「快让开！」

「哇——」

声音是流露出上级贵族良好教养的圆润低沉嗓音，但所说的话却粗野无比。这位千金小姐到底是怎么了？我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急忙扭转控制杆，让安斐尔的机体转身挤出细小的空隙，让疾飞而至的白色守护骑士通过。

嗡——

「哇！」

隆——一阵冲击波袭来，白色守护骑士就此超越安斐尔。我的盾牌与它的枪尖只有数码的间隔。

然而——

「很危险耶，快道歉！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率先抱怨的人竟然是她。

我惊讶莫名。

「危险的人是你吧？」连我都被她激怒了。「不知道是谁不按牌理出牌？！」

我朝「对战通话」系统怒吼。

「不按牌理出牌？」少女的声音火气十足。

虽然我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她坐在指挥舱的操纵席内、横眉竖目的影像，已透过声音传来。

「看到布朗迪暗戟竟然不主动让开，难道你不知道象微米拉波家荣耀的白色守护骑士吗？！你这个乡下人！」

「我不知道。」我如此应道。「但我所知道的布朗迪暗戟驾驶者，是个懂得分寸的人。」

「你说什么？」

不论是白色的机体还是低沉的蛮横嗓音，给人的印象都过于激烈。

这就是上级贵族的千金小姐是吧？

比安·尼梅——米拉波伯爵家的千金。

在入团竞技会中，我只与她交谈过几次。但对于布朗迪暗戟的驾驶者，我几乎是一无所悉。

在前方变得愈来愈小的白色机体突然在空中紧急刹车，往回折返。

聚集的磁力让空气为之扭曲，它背负长枪的身影被歪斜的空气包围。

「无礼的家伙、乡下人、不懂礼貌的下级贵族！立刻以臣子之礼向我道歉！否则我将以比安·尼梅·米拉波之名，对你进行制裁！」

飘浮于前方一库德远的白色机体，机械右臂已拔出背后的长枪。

在飞行模式下拔枪？！

「你、你别开玩笑哦！」

我在指挥舱的操纵席内大吃一惊。急忙将推力拉杆往下拉，挺起机体，让安斐尔紧急刹车。可恶，竟然就这样停在海上航线上！要是挡住刚才那队飞空船的前进路线，又会给人添麻烦。

「我才不会向其他贵族家的纹章低头呢。你以超音速飞行，造成众人的困扰。你才应该道歉。」

「你这是在对我说教是吗？」

「这不是说教，是礼貌。」

「住口！」

布朗迪暗戟——那架白色守护骑士将长枪摆在腰际，在不对称的空阻下，重心不稳地摇晃偏移。

「你实在让人看了不顺眼，看我一枪斩了你！」

「住手！」

距离半库德远的它瞬间朝我逼近。

我拉下控制杆，让安斐尔后退。布朗迪暗戟杀气腾腾地追到我面前，一枪刺出。她是玩真的！

「唔。」

但我的反应快了一步，我空出安斐尔右腋底下的空间躲过枪尖，接着让机体微侧，与白色守护骑士擦身而过。

嗡——

一阵冲击波袭来。

「哇，可恶。」

我让向后仰身的安斐尔在空中重新站稳。

才助跑一库德就能达到音速？

太令人讶异了，好厉害的加速性能！

「比安·尼梅，是我——艾米尔·威·迪奥迪特。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和你大打出手。」

「果然是你。既然要到康恩，那正好，和我决斗吧！正好拿你当我第一个击落的对象！」

「我们不是同期生吗？不要兵刃相向。」

「想成为骑士的人，竟然不敢接受决斗？」

「我不接受没理由的决斗。」

我展开盘旋，紧盯着向我袭来的白色机体，朝「对战通话」系统吼道。

「还有，我不能出手打女人。」

然而，我这句话惹火了那架白色守护骑士。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手持长枪的机体，往斜上方突刺而来。

有种怒发冲冠的感觉。

为什么这位千金小姐会这么生气？

「难道你没有自信吗？」

我再次让安斐尔后退。操纵机械右臂，展开陆战模式——

不，要防御，盾牌！

锵！

安斐尔的盾牌将白色守护骑士的长枪弹开。我顺势让机体向后仰，抵消大部分的力道，一面往后退开。天地翻转。白色守护骑士被我躲开攻击，一阵踉跄，头下脚上地从我全景荧幕的视野中掠过。安斐尔在我的操纵下，展现出灵活的运动性能，不过——

好惊人的攻击力。要是扎实地挨了一枪，连第二装甲板都会被贯穿！

经过这两次接触，我明白对方的加速性能和攻击力都远胜于我。若不持续闪躲，就会被她撂倒。而战胜她的唯一办法，就是使出假动作，出其不意地展开攻袭。

可是再怎么说，对女孩子使出奇袭，未免太……

「你说没自信是什么意思？」

攻击后保持距离的布朗迪暗戟传来米拉波伯爵家的千金——比安·尼梅的怒吼。

「没错。」我朗声回应。「对自己有自信的人，就算遭人侮辱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证明你没有自信。」

「别说得一副你什么都懂的样子！」

白色机体再次紧急回旋，转身面向我。

「我父亲曾这样说过。」

「既然你说得这么了不起，那就让我见识你有多大的本事啊。」

「我不能这么做。」

她朝我逼近——来了！

锵！

我让安斐尔在空中横向移动，转动盾牌，将布朗迪暗戟弹向右方。传来一阵冲击。

「哇！」

我被撞向操纵席，好强大的反作用力！白色机体又是一阵踉跄，朝荧幕前方远去。它体型比安斐尔大上一圈。

哔——

荧幕右方显示机体损伤的黄色讯息，以两百年前的旧式书写方式闪烁着。哪里损毁了？不，我避开了她的长枪。是负荷过重，零件太老旧了。

虽然主要驱动系统已经换新，可是机体全身上下仍沿用当初制造时的零件。虽然已请努沙·库洛更换主要的启动器，但相关的辅助机械仍保留原状。我得爱惜使用才行！我转动机体，让与我保持距离的白色守护骑士进入荧幕的视野中央。

「我说你……」我得一面防御，一面说服莫名其妙发火的比安。「不过是有人走在你前面而已，这样你也无法忍受？」

「在艾曼因，看到米拉波家的纹章，人人都得让路！」

「米尔索提亚很大耶，你这样不也和乡下人一样？以后只要有人走在你前面，你就要像这样攻击对方吗？」

「竟然说我是乡下人！」

「难道不是吗？让不让路，本来就是个无聊的问题。到底有什么事让你这么不满、浑身带刺？我在草原上看到了，你们不是带着盛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前来吗？你应该是在优渥的家庭中备受呵护。身为上级贵族的千金，驾驶这种高级的机体，你还有什么不满，还有什么无聊的事可以挑剔？你也该适可而止吧！」

「住口！」

糟了，我没能说服她。

布朗迪暗戟再次急降而下，朝我冲了过来。

「快向我跪地求饶，否则我一枪刺穿你！」

「别开玩笑了。」

我本来想躲开。但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背后有异。转身望向身后，发现刚才那支船队中的一艘大型飞空船已来到我背后。在我们对战时，已被飞空船追上了。

糟糕了！

要是将布兰迪暗戟弹开的话，会迎面撞向民间的飞空船。

「喂，等等！」

「我的事你根本就不了解！」

「我指的不是这个，快停下来！」

「不懂还大放厥辞，你是想侮辱我到什么时候？」

我将机体的操纵系统切换成陆战模式，解放双臂，重新持盾摆好姿势。布朗迪暗戟迎面朝我逼近。这位大小姐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飞空船。

没办法了……

啪嚓！枪尖贯穿盾牌，擦中安斐尔的左肩。布朗迪暗戟从斜上方重重地撞向安斐尔。

「哇！」

我咬紧牙，抵挡这从未遇过的剧烈冲击。就算在护树骑士团的入团竞技会中，我也没被模拟战的对手迎面撞过。当时我闪过所有攻击，毫发无伤。但此刻安斐尔就像被布朗迪暗戟推着跑似的，在空中倒飞。尽管我将MC机关的马力全开，想化解这股惯性运动，但对方的马力远胜于我。我挡不住这股冲势，背部就这样撞向身后的大型飞空船船首。

「哇！」

「呀——！」

啪嚓！

比起守护骑士的装甲，飞空船的外壳就像纸一样脆弱。飞空船的框架应声破裂、扭曲变形，安斐尔撞进飞空船的船体中，就像被布朗迪暗戟硬塞进去一样。

两架守护骑士交缠在一起，跌进大型飞空船的载货用主甲板上。

乒铃乓啷！

长枪插进盾牌，两架机体无法分开，就这样跌进主甲板上，在互相拥抱似的难看姿势下停住。扬起漫天飞尘。

「可恶，我挡下它的时候，他们应该躲开才对啊！」

我手忙脚乱地拆下身上的装备，从安斐尔上下颠倒的指挥舱座位中爬出。我一把握住拉杆，打开胸部装甲的舱门。

啪——

我从开启的舱门往外环视，甲板上烟尘弥漫，夕阳余晖从我们撞破的天花板处照下。这艘飞空船虽然船首被压垮，但航线和速度仍维持不变。从地板上传来缓慢的机关运转声响。

我抓着维修用的握把，跃向甲板。

「好痛。」我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比起双脚的疼痛，现场怪异的气氛更令人我皱眉。「奇怪……都没人靠近。」

这艘飞空船的机组人员呢？跑哪儿去了？

眼前那架白色守护骑士上下颠倒。随着解除舱内空压的声响，白色守护骑士胸前的舱门往左右开启。阳光从天花板的破洞洒落，有某样东西闪耀着金光。

少女被固定在上下颠倒的操纵席内，银白色的金发柔顺地垂落，散发出刺眼的光芒。银白色套装的百褶短裙往上翻。

「看什么看？」

之前透过「对战通话」系统传来的圆润嗓音此时在我头上响起。少女两颊泛红，双脚夹紧，以倒悬的姿势大声喊道。

「快帮我脱掉长靴啊！害我变成这样，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个无耻之徒！」

「啊……」我抬头望着那身子倒悬、横眉竖目的少女，一时不住眨眼。

「啊，对不起。」

我立刻爬向白色机体的胸前，伸手帮少女解开操纵席内固定脚部的配件，让她穿着白色长靴的双脚可以自由活动。

咚。

「呀——」

「哇！」

少女突然落下，我将她一把抱住，两人一同跌落地面。不能让女孩子掉到满是灰尘的甲板上—我心中虽如此暗忖，却无能为力。我们两人抱在一起滚向地面。金发少女白皙的脸蛋凑向我面前，吐气如兰。蓝色的眼珠，苍蓝犹如湖水。

「——唔？」

「放开我！」

我之所以看傻了眼，与其说是因为她的美貌，不如说是因为她刚才粗暴的口吻与行径和她的外貌格格不入。

「放开我，你这个身分低下的下级贵族！」

她那秀丽的樱唇吐出难听的字眼后，旋即甩开我的双臂，短裙轻扬，一跃而起。我记得她好像大我一岁……明明是个外型聪慧的少女，适合静静地在图书馆里看书，本人却……

我为之一怔。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眼前这名少女的外表不像是会说出「快点让开，没礼貌的家伙」、「乡下人」之类骂人的话。

「小姐……」

正当我要开口时，少女纤细白皙的右手已一掌打了过来。动作和之前一样俐落，没有任何预警。

啪！

「不准你侮辱我。别以为我是女人，就可以这样羞辱我！」

我脸颊感到一阵火辣，低头不语。我知道少女为何生气，因为我没有使出全力与她交手。我知道她是女骑士，所以没有反击。

「就算挨揍，你也不反击是吗？」

「我不和你动手。」

「别以为我是女人，就把我瞧扁了！」

少女突然伸手抓过来，双手揪住我骑士服的衣领，想将我一把揪起，但她终究是女人。我纹风不动。

「住手。」

我伸手抓住比安的手腕。

「别做这种不适合你做的事。」

那名一身白色套装的少女不管怎么推，都无法撼动我分毫，这时，她那被前发遮掩的脸蛋突然使劲地往左右摇。

「唔……唔……别以为我是女人，就……」

人虽然长得可爱，个性却非常刚烈。这名金发少女双唇紧抿，强忍着几欲爆发的哭泣声。她嘴角微微泛红，是刚才冲撞下弄伤的吧？

「别以为我是女人，就……」比安·尼梅开始抽抽噎噎，语带哽咽。

米尔索提亚的贵族世界是个男性社会，从未听过有女性骑士。比安恐怕是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有史以来第一名女学生。一如在入团竞技会的鼓舞晚宴所见，贵族女性主要是扮演传宗接代的角色。

「我绝不认输。我……」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过去，但请你冷静。」

我一面安抚少女的情绪，一面环视这处甲板的内部。引发这么大的骚动却不见船内的机组人员现身。事有蹊跷。

不妙，以目前的情况看来，我和她的机体根本无法飞行。

强行离开的话会毁了这座甲板。得请船内的机组人员协助才行。

「现在得先找人帮忙。」

然而——

「哼。」少女甩开我的手。「放开我！你这样侮辱我很有趣吗？」

「咦？」

一头金发的比安·尼梅双肩起伏，一对蓝眼狠狠瞪视着我。

「你叫艾米尔对吧。你刚才竟然说『我不能伤害女人』？哼，别假惺惺了。我看你根本就没斗志而且软弱！我看不起你！」

「软弱……」

我听得哑口无言，比安转身背对我，朝自己的白色机体走去，高跟鞋发出一阵清响。

「喂，你去哪里？」

「——」

「喂，比安·尼梅。」

我追向前。

「像你这种软弱的人，不配当我的对手。我要前往康恩。」

「等一下。你的长枪贯穿了我的盾牌。两架机体缠在一起，要是强行起飞，会毁了这艘船。」

「我才不管呢，谁叫他们要挡路！」

「等等。」

「放开我！」

站在白色机体前的她想甩开我，但手腕被我一把抓住。

「等一下，你不觉得奇怪吗？比安·尼梅。」

「奇怪？」

「这艘飞空船啊。」

我握住少女的手腕，环视空无一人的甲板。数分钟前两架守护骑士从船首撞进甲板，到现在竟然没有人前来一探究竟。

「这艘船……好像没有机组人员。」

3

那天——

我为了到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报到，从领地出发，远赴首都康恩。

突然有位少女骑士从后方赶上，对我挑衅，因而让我卷入一场离奇的事件中。

这名比我年长的少女——比安·尼梅·米拉波，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在入团竞技会时，她是那么成熟稳重，现在怎么会像个胡闹的小孩，气得全身发抖？

不过在问清楚缘由之前，有件事更重要。

得先找到这艘飞空船的机组人员。

这艘大型的飞空船并未失去平衡，仍维持在固定高度飞行。

「事有蹊跷。」

休佩，安斐尔与比安的布朗迪暗戟交缠在一起，停在这载货甲板上。我从某处发现一个狭窄的铁梯，从这里往下走后，看到一处宛如中央长廊的空间。这条长廊沿着龙骨贯穿这艘巨大的飞空船。

然而——

隆——

我站在长廊的地板上，这处又长又暗的空间前后不见半个人影。长廊的建材和管路整个外露，空气中掺杂着后方传来的机关声和空气循环的低吼声，产生回音。

「没半个人……真奇怪。」我远望前后，不禁如此低语。

这条昏暗的长廊是一条拥有方形切面的金属隧道，一旁的比安也环视四周。

无人的飞空船？

隆——

这艘船到底是怎么了？

我紧咬着嘴唇。

数分钟前，从航线后方高速飞越的两架守护骑士突然展开格斗战，直接撞进这艘船的船首。一般而言，机组人员应该会大吃一惊，随即为了减低船体的损伤而放慢速度，或是预防起火而捧着灭火器冲向甲板。

但现在却没人赶来。

中央长廊上也不见人踪。

这艘战舰般巨大的运输船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般，任两架守护骑士压垮它半圆型的船首跌进丰甲板，丝毫没有停船的意思。船身发出隆隆的机关声响，继续飞行。

甚至没发出警报声。

「这艘船到底是怎么了？」这名大我一岁的少女骑士仿佛已忘了刚才的争执，如此说道。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这会不会是从某处前往康恩的定期客货船。」

不，我猛然想到——这艘船属于某个船队。

我想起刚才从指挥舱看到的光景，那是由十几艘船组成的船队。飞空船的型式和大小各有不同。

不太对劲。

「艾米尔·威，你打算怎么做？」

比安之所以勉为其难地同意我「先搜寻船上机组人员」的提议，是因为若不以起重机吊起布朗迪暗戟的机体，她就得坐回那上下颠倒的指挥舱内。

「总之先到驾驶台看看吧。往那边走。」

我指着长廊前方，走在前面。

只要找到驾驶台，应该就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吧。无法想像连驾驶室都没人。

「我们已从主甲板来到下一层。只要沿着这条长廊往船首的方向走，应该就是驾驶台了。」

「哼。」

少女骑士双手又在银白色套装的腰际，似乎颇为不满，但还是跟着我走。

我们走在不见半个机组人员的中央长廊上，往可能是驾驶台所在处的方向前进。

叩、叩—金属地面传来脚步声的回音。

我走在长廊上，找寻机组人员的身影，同时心中暗叫不妙。

向船上机组人员道歉或补偿损失的事，能日后再讨论，但若不能赶紧想办法起飞的话，就会来不及抵达康恩。今晚在人工岛康恩的预备学校总校，会在完成报到手续后举行入学仪式和迎新餐会。

再这样下去会来不及报到啊！

可能是我一直想着此事的缘故，比安比我早一步发现了那样东西。

叩。少女骑士脚下的长靴停步。

「那是什么？」

「咦？」我抬头望向她指的方向，发现在昏暗的长廊前方有个方形的庞然大物——几乎将这空间的横切面占去一半。

那是什么？

同时有一股野兽的臭味随着空调流通的空气飘来。怎么会有这股臭味？

锵。

也许是发现我们靠近，方形金属框内有个东西挪动了身体。

吱！某个黑影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跃而起撞向金属框，发出锵的一声。

「是猴子。」

「咦？」

吱！

锵！又是一声撞击金属框的声响。

是笼子。

不知为何，飞空船长廊的中央竟摆着像人一般高的金属牢笼，还以金属配件固定住。

有一头全身毛茸茸、很像人类的动物被关在金属笼内。

比安指着那只动物，说它是「猴子」。

「是猴子。我见过到处表演的杂耍团带着这种动物随行。

「猴、猴子？」

牢笼再次震动。走近一看，一只黑色的大型猿猴被人用绳子绑在金属牢笼里。

猴子……就是这只动物的名称吗？

虽然模样与人类相似，但全身长满了毛。

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我会在寺院的图书馆里看过一种叫「图鉴」的书，里头收录了各种栖息在地面上的动物图片。那是我和父亲一起四处巡礼时的事。

原来就是这种动物……

这艘船是用来载运猴子的吗？我再次环视这无人的长廊。但诡异的是，这个牢笼为什么不是放在载货甲板上，而是固定在这阻碍通行的地方？

这只猴子和人类小孩差不多大小，看来非常凶猛。它呲牙露出血色的牙龈，威吓我们。仔细一看，它身上缠着一条粗大的黑色皮带，上面用绳索绑在牢笼的地面上。它之所以如此凶暴，可能是因为行动受限的缘故吧。

「继续走吧。驾驶台就在前面。」

我们来到长廊的尽头，眼前就是飞空船的驾驶台。

我们钻进半开的气密门内。夕阳余晖照进整面都是玻璃窗的驾驶室内，里头空无一人。比四周高出一阶的船长席被球形的玻璃包围，向船首处挺出的操纵席、航空士席，以及面向一旁的通讯席，全都是空的。只看见眼前因橘色落日而朦胧的水平线。

「无人的空船……」

「这是怎么回事？」

比安和我面面相觑。

「你看，是船队……」我从视野辽阔的全景窗远望，看见以同样速度飘浮空中的船队。船队往左右排开，目光所及就有十艘之多。

「每艘都是样式老旧的飞空船。」我目睹这一幕，说出心中的感觉。「恐怕有三百多年之久。各式各样的机型都有，看起来就像是刻意收集这些古董船。」

「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比安柳眉微蹙。

「不知道。」我摇头。「也许是收集了这些古董船，让它们在无人的状态下飞往康恩。」

「哼。」

明白飞空船上空无一人后，身穿银白套装的比安·尼梅便转身往驾驶台的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

「既然是要报废成铁屑的无人船，那就没办法了。」

「你打算坐回上下颠倒的操纵席吗？」

「像你这种软弱的人，不用跟来没关系。」

这时候——

哔哔——

空无一人的操纵席内响起一阵自动系统的警告声，灯号闪烁，推力拉杆自动从「前进」切换成「倒车」。MC机关的计速器急遽下降。

猛然传来一股减速重力。

「唔！」

飞空船紧急刹车，比安·尼海在驾驶台的地板上往后一跌。

「危险！」

我一面保持平衡，一面从这名身穿银白套装的少女背后抱住她。

喀嚓。

操纵席的推力拉杆回到「停止」的位置，就此停住。信号灯不再亮灯。

「别碰我。没礼貌的家伙！」

「是你自己倒过来的耶。」

船体在空中突然刹车导致的摇晃平静后，我立刻奔向操纵席环视四周。

我们并未被其他飞空船超越，全景窗左右两侧的船队全在空中停住。难道全都在同一时间倒车？船只们像是要配合彼此的位置一般，维持和刚才相同的队形，飘浮于黄昏的天空中。

船队同时在空中停止行进。

难道是……有人在某处遥控整个船队？

吱吱的叫声与牢笼碰撞的声响从门外传来。想必是那只猴子被紧急刹车吓到了吧。

这时——

「船队位于定点上，但一号船的重量显示出现误差。将重新对各个数值进行确认。」

蓦地，头顶传来一个带有杂音的说话声。

「再重复一次。实验开始前四分钟，第七奴梅拉入口统管各部，对数值进行确认。」

「等等。重量突然增加的原因并非计算的误差。」

是另一个声音

怎么回事？

我往头顶处环视，只看到天花板，别无他物。

然而——

「主甲板上果然载了东西。」

「你说什么？」

「等一下！」

传来许多人怒吼的声音—多名男子以紧张的口吻讨论着。

怎么回事？

天花板……

比安也抬头仰望。

「喂——有人在那里吗？」

有个声音如此叫唤着。

——？！

是在叫我们吗？我转头四处张望，但驾驶台上除了我和比安外，别无他人。

「一号船的驾驶台，有人在那里吗？」那声音反复叫唤道。

是从天花板传来的吗？

我抬头一望，发现驾驶台的天花板里嵌有磁力扩音器，男子的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里是实验统管总部。一号船驾驶台驾驶室周边的呼气排气量突然增加，有人在你们那边吗？如果有，请立刻用通讯席的磁力通话机回答我们。」

通讯席？

「快点回答。没时间了！」

我在不祥预感的催促下，采取了行动。

我奔向位于操纵席后方、横向面对墙壁的通讯席，寻找通话机。

磁力通话机——是这个吗？

我已经十五岁。驾驶守护骑士已有两年多的资历，光凭直觉就能对机械操作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我从通讯席上拿起绿灯闪烁的话筒，按下通话钮：「这里有两个人。」

我朝站在驾驶台地板上望着我的比安瞄了一眼，朝天花板的声音应道。在这种情况下，想不承认我们闯入飞空船内都不行。

「你们是什么人？是怎么闯入这里的？」那声音以责备的口吻问道。

我一时语塞。

「我……」

我们两架守护骑士撞破船身，跌进船内。这时候就算挨骂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虽然想说明理由，却不知如何开口。

该怎么说好呢——正当我如此思索时，对方主动说道：

「等一下，我请实验的负责人跟你说。」

负责人？

实验？

我与比安面面相觑，正当我们想回话时，扩音器的另一头已换人回应。

「我是『再控制实验』的负责人左荷。」

是沙哑、有点年纪的声音。

「冲进一号船主甲板内的那两架守护骑士，就是你们两个的吗？」

天花板传来的声音，似乎已知道我们驾着守护骑士冲进飞空船的事。

「啊……是的。」我朝话筒点头应道。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以这样的力道冲破船身外壳，跌进船后就此停住，想来想去也只有守护骑士了。你们是康恩预备学校的新生吗？」

「是的。」

竟然有这种事。全被他料中了？

此人到底是谁？实验的负责人？虽然不清楚对方是何来路，但现在只能报上自己的姓名了。

「我是候补生艾米尔·威·迪奥迪特。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的新生。」

这时，天花板的扩音器传来哼的一声。

「哼，果然。你们一定是在前往康恩的途中不期而遇，为了『谁先行』而吵架，然后在航线上大打出手对吧？每年都有像你们这样的傻瓜。」

「——」

「——」

「算了。幸好能在船队进行飞跃前取得联系。你们立刻离开那里。还有三分钟的时间，动作快！」

「咦？」

「——？」

我和比安还来不及互望，头顶的声音又接着说道：「你们听好了。你们闯进了实验船队中。第七奴梅拉入口的反应炉已达临界点，现在实验已无法中止或暂停。满溢而出的能量无处回流，反应炉失控，海底系统将会自行爆炸。实验船队只能依照原订计划进行『飞跃』。」

飞跃？

什么啊？

飞到哪儿去？

我听得瞠目结舌。

「没时间跟你们解释了。」声音接着说道。「系统已进入读秒阶段。听好了，你们快趁这段时间飞离，与船队保持十库德以上的距离。否则会被奴梅拉入口的次元传送锥吞噬，被吸往次元回廊。」

「什么？！」

「快跑！」那沙哑的声音喝斥道。「你们两人快跑。离开那里！」

我的身体在这沙哑的斥喝声下率先行动。

有个声音在体内命令我「快走」。

快走。

全力飞奔。

「我们走吧。」

比安为之一怔，我往地上使劲一蹬，拉起她的手。

这里危险。

危险正步步近逼！

「放开我！」

少女骑士使劲将我的手甩开。

「我自己能跑。」

我与比安奔回中央长廊，在金属地面上发出阵阵清响。从关着猴子的牢笼旁穿越，往来时的方向飞奔。

飞跃？

船队？

实验？他刚才说这是什么实验？那位名叫左荷、声音苍老沙哑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他说骑士团的新生常在这一带的领空起争执，可见此人见多识广。海底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尽管心中满腹疑问，但体内的声音只告诉我一句「快跑」。

动作快。

快跑……

「呼、呼。」

狭窄的铁梯在摇晃的视野中不断靠近。我扑向扶手，率先爬上铁梯，当我朝身后的比安伸手，想拉她一把时，她朝我应了一句「不必了」，把我的手甩开。

「别把我当女人看，我不用你操心！」

「好，我们赶快走……」

我抬头仰望交叠在载货甲板上的两架守护骑士。位于上方的布朗迪暗戟，背包撞破天花板接触到船外的空气，外头风声呼号。

该怎么办才好？

「用我的机体由下往上抬。」我迅速看出两架守护骑士的相对位置，如此说道。「只能这么做了，快登机。」

只剩两分钟是吗？

飞离十库德远……说得简单。

我打算驾着休佩·安斐尔从下侧抬起布朗迪暗戟，就此滚出船外。布朗迪暗戟的右臂握着长枪，贯穿安斐尔肩膀的盾牌，此刻无暇在甲板上让他们分开。

我只知道这艘船正进行着某个实验。那名男子说若不赶紧离开船队，实验一开始，就会被某个东西吞噬。

「冲向空中后，我们同时丢弃长枪和盾牌。」

我朗声说出我的计划，跃向仰躺在地上的安斐尔胸前。

「要以这个姿势出去罗，快登机。」

然而——

身穿银白色套装的少女板着脸，站在布朗迪暗戟上下颠倒的指挥舱舱门下。

看也知道。

她自己无法爬进指挥舱。

「爬不上去，说一声不就行了。」

我朝她奔去，肩膀凑向她的膝盖处。

「踩我的肩膀。」

「——」

少女一开始有些踌躇，后来她踩着我的肩膀，攀住指挥舱的舱门外缘。

少女的重量一时全落在我肩上，但她旋即一翻，爬向上方。操纵席整个上下颠倒，我得帮她坐上驾驶座才行。

我想帮她固定身体，所以抬头往上望，这时比安勃然变色。

「这样就行了。不可以抬头往上看。」

「可是——」

比安现在只是爬上球形的指挥舱内而已。我得帮忙她坐进上下颠倒的操纵席才行。

但比安却紧按着裙子，向我吼道：「不准看，你这个变态！」

「咦？」

她刚才明明要我别把她当女人看的……

搞什么嘛。

「我要关舱门了，你快滚。」比安双颊泛红，反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双重的装甲舱门在我面前阖上，与白色的胸部合为一体。

「可恶。」

但我现在根本无暇抱怨。我转身从休佩，安斐尔那金属小山般的青黑色胸膛上飞奔而过，跃进椭圆形开口的指挥舱内。

※　　※　　※

年满十五岁的我，竟然在前往预备学校报到的当天，卷入一场风波中。

之后发生的事虽是偶然，却是难得的体验，让我明白我所处的世界——「界梯树」真正的构造。不过，前提是「我能够平安生还」……

难道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我？

不，我不愿这么想。

尽管在这一连串的冒险中，我在某个异世界里见到某人的身影，透露了我往后的「宿命」……

4

「好痛。」

我纵身跃进斜倾的操纵席内。

我撞到腰部，无比疼痛，但现在我没时间咒骂。

「比安，听得见吗？」我关闭舱门，一面提高MC机关的输出功率，一面朝「对战通讯」系统喊道。「冲向空中时你要丢弃长枪，我会丢弃盾牌。否则两架机体会缠在一起，无法控制。」

「——」

她虽然没回答，但我与布朗迪暗戟的通讯线路应该是畅通的才对。可惜我无法靠这条通讯线路与「实验统管总部」连络。要是能记得通讯席的周波数就好了——但现在这么想已经太迟了。离左荷所说的时限，剩不到一分半钟。

我以拉杆将操纵系统切换成飞行模式。

我提高推力——要抬起布朗迪暗戟应该需要非常大的推力吧……若是强行冲出这里，不知道会给甲板和船身造成多严重的损害。但现在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这是要在奴梅拉入口往某处「飞跃」的无人实验船。

奴梅拉入口——

那名男子提到了第七奴梅拉入口。

——第七奴梅拉入口系统。

我脑中浮现某人说过的话。

——位于康恩外海海底的第七奴梅拉入口系统，数年到数十年来仍持续不规则地自然启动，然后又突然停止。

我双手操作着，脑中浮现一个月前在平原上空举行的认证仪式。在练习舰诺耶·姆吉克舰上，我们三名合格者与护树骑士团的上级资深军官会面。

认证仪式结束后，我们三人在练习舰的仓库内见识到一个神秘的物体。

模样诡异至极。

耳边响起布拉凯玛中校说明的声音。

——这是一种风筝。是异世界的交通工具。

异世界……

奴梅拉入口——原意为「无数入口」的次元传送机关。欧崇教我历史时曾经提过。

在远古的开放时代，米尔索提亚的地表设有七座巨大的系统，以次元回廊连接「界梯树」的六个「界」与米尔索提亚。

再控制实验？是要加以启动吗？

启动那位于某处的系统？

嗡嗡——

显示MC机关飞行输出功率的长条图陡然提高许多，发出绿光。

我已无暇思考。

还剩一分钟。

「要走罗，比安。」

我左手将推力拉杆往前推。

嘎——

发出嘎吱的挤压声，机体似乎被往上抬。这阵嘎吱声和不规则的震动，是主甲板的地面承受不住MC机关的磁场推进力造成的反作用力，而发出的震动与声响。接着，整个船身开始摇晃。

然而，我们这两架守护骑士并未飘浮。

「唔……」

我不予理会，继续将推力拉杆推向前。

嘎吱——

吱—

飞行推进力全开！

霹哩啪啦！

以木材和金属横梁铺成的地板破裂，休佩，安斐尔随着冲击冲出甲板。就像使劲往腐朽的船身踹一般，安斐尔抱着布朗迪暗戟的白色大型机体，往前翻滚冲向船首。

啪！四处飞散的木材碎片在全景荧幕前飞舞。

两架被长枪串在一起的机体，在冲出空中的瞬间陷入旋转。

呼——不断前倾翻转！

正当我庆幸终于冲出船外时，全景荧幕的视野突然以惊人之势往上窜。飞空船、海面、淡蓝色的水平线、西倾的落日，正以飞快的速度在我眼前翻转。

「哇——」我毛发倒竖。

机体一面旋转，一面朝海面坠落。

嗡——

旋转的力道非常惊人——我背部被压向座椅靠背，我只能紧抓操纵席，发出呻吟。尽管我想握住控制杆，但那股重力压得我无法抬起手来。

两架机体再不分开的话……

布朗迪暗戟的机械右臂握着长枪，贯穿安斐尔装在右盾的盾牌。两架机体就像抱在一起似的无法动弹。

再这样下去，两架机体会一起撞向海面！我咬紧牙关，手朝控制杆底端的盾牌解除开关伸去。

然而——

「等一下。」

这时，我右肩突然发出一个「声音」。

「等一下。若不是双方同时丢弃长枪和盾牌，其中一方会被弹开。」

「啊……」我大吃一惊。「是你！」

是我熟悉的「声音」。

可是，之前它究竟躲在哪里？

黑猫不理会我的惊讶，自顾自地说道：

「得和布朗迪暗戟配合好，同时解除。」

那只瘦小的黑猫对强大的旋转重力丝毫不以为意，不知何时，它已站在我操纵席的肩膀位置。

它之前是躲在哪里？

又是何时现身？

「唔……」

但现在我无暇交谈。这只突然冒出的黑猫说得一点都没错，眼下只能这么做了。

「比安—」我朝「对战通话」系统喊道。「我们要同时丢弃盾牌和长枪，你听到了吗？」

两架机体旋转的劲道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来愈强，海面在不住旋转的视野中逐渐逼近。显示高度的数字锐减，但我根本没空细看。

「你听得见吗，比安？」

再这样下去，两架机体会失去控制，坠落海面！

嗡——

风声呼号，我头顶的扩音器始终没有应答。

「喂！」

「唔……」

我终于听到一阵细微的呻吟声，是她的声音没错。比安在布朗迪暗戟的指挥舱内，也承受着同样的运动重力。

不，等等。难道她……

这名少女骑士在数十秒前爬进上下颠倒的指挥舱内，我想起她当时的模样：心底一阵发寒。

难道她没坐上操纵席？！

机体仍一路坠向海面，没有片刻延迟。

「比安——」我抵抗这股重力，大声喊道。「我从现在开始倒数，数到三会解除我的盾牌，你也要丢弃长枪。听到了吗？」

我以大拇指弹开解除开关的外罩。

比安应该听到了吧？她构得到操纵席的开关面板吗？但要是这样下去，两架机体都会坠海。

「要开始罗——一、二、三！」

我按下解除开关。

啪的一声，一阵冲击袭来。同一时间，可以从全景荧幕右上方，看见长形的耐爆盾牌从安斐尔覆满盔甲的右肩处喷出白烟，往外弹开。

机体在空中重获自由，顿时轻盈许多。机体也因为摆脱重力，得以飘浮在空中。

「唔，可恶！」

我右手握住黄铜色的控制杆，朝机体旋转的反方向使力，左手同时将推力拉杆往后拉，让它暂时空转。视野不断快速斜向旋转。画面快停下来—我在心中默祷。往上直逼而来的水平线突然在我眼前定住。

趁现在！

我趁全景荧幕的视野停在水平线的刹那，再次将推力拉杆往前推到底。

嘎——

飕——

将机体推向空中的加速力，再次将我压向座椅靠背，不过这次是朝水平线上方飞去，飞离海面的波涛。休佩·安斐尔恢复原本应有的姿势，向上攀升。

「呼、呼。」

我进一步加速。转头望向背后，发现我正呈水平飞行，远离刚才那支飞空船船队。

「比安，你成功逃脱了吗？」

我四处搜寻那架白色机体，放声大喊。

「——」

但没有回应。

我坐在加速中的操纵席上，再次转头往后望。

「比安——」

找到了，在全景视野后下方！看到这一幕，我登时背脊发凉——白色的机体在夕阳余晖下闪着银光，正不规则地旋转下坠。

布朗迪暗戟！

「骑士，已经太迟了。」黑猫说道。

「唔……」

我为之一怔。

布朗迪暗戟的机体失去控制，一面旋转一面下坠。之前在飞行模式下强行拔出的长枪也没有丢弃。眼看陷入旋转的白色守护骑士就要被海平面吞没。

难道她无法操纵？

糟了！

我反射性地扭转控制杆，想让安斐尔在空中紧急转弯。

「没用的，骑士。时间已经到了。」黑猫冷静地说道。

「什么？」

「很遗憾，时间已经到了。海底的第七奴梅拉入口就要启动了。」

我明白那名男子所说的时限已经到了。

但我怎么能见死不救？我驾着安斐尔在空中往右急转，朝刚才逃离的地方急速俯冲——

反向加速。

「等等，你会被卷入次元传途中……」

「你闭嘴！」

我以控制杆让机首朝下。

隆隆——

我以最大加速前进。在对方落入海面前赶上，于空中切换成陆战模式，用机械右臂抱住对方的机体，让它停止旋转，就算一起落水也无所谓。我得全力阻止它笔直坠落，直接撞向海面！

我要想办法救比安。

话说回来，都是因为这位大小姐的坏脾气和胡来，才惹出这些麻烦。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没想过要置之不理。

救她。

我体内的「骑士规范」如此说道。

快去解救她。

我知道，等等我……

然而——

我最后还是没能赶上。

我在前方视野上方捕捉到布朗迪暗戟旋转坠落的身影，我紧急降落在贴近海面的高度，冲向先前来时的方向。但就在我来到离布朗迪暗戟约一库德远的时候，眼前突然发出一阵白光。

刺眼的闪光，令人目眩。

「哇？！」

我在操纵席内仰身向后，还来不及伸手遮眼，占满整个天空的白色闪光已转为五彩霓虹，紧接着，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歪斜。

摇晃。扭曲。

「哇！」

紧接着一阵风袭来，整个机体在空中翻面。一切景物都跟着翻转，休佩·安斐尔被弹开，在五彩缤纷的巨大龙卷风外侧一面旋转一面下坠。

我被压向座椅，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白光形成了漩涡，巨大的五彩龙卷风从海面升向天际。

「重新稳住姿势！」黑猫在我肩上斥喝。

「哇！」我握住控制杆，本能地让机体转向逃离龙卷风的方向。将翻面的姿势恢复正常，在扬起波浪的海面上紧急拉起机身。

隆隆——

「你会被吸进次元回廊。快点加速逃离。」

5

「你会被吸进次元回廊。快点加速逃离。」

「——！」

我对黑猫的「斥喝」做出反应，只记得我将推力拉杆往前推到底。

猛然一阵晕眩向我袭来，我就在操纵席上晕了过去。

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约数秒或数十秒之久……

「唔……」

我睁开眼。

在一阵晕眩下，我恢复了意识。

沙沙……

怎、怎么了？

我坠海了吗……怎么可能？

其实不然。水花拍打着我前方的视野。

「拉起机身！」

黑猫在一旁说道。

「你现在正贴近海平面，会撞进海里！」

「唔——」

我立刻伸出右手将控制杆往下拉，让休佩，安斐尔紧急往上攀升，好避开眼前的白浪。

陡然一股朝下的重力袭来。水帘往下流去，机体在滂沱大雨中紧急攀升。视野下方隐约可见海面被宛如灰色瀑布的大雨笼罩。

狂风暴雨？！

灰蒙一片，分不清上与下，我再度感到一阵晕眩。

「唔。」

这阵豪雨是怎么回事？

原本有一道闪耀五彩光芒的巨大龙卷风，耸立于海面与天际之间。我昏厥了数秒，一睁开，眼前景致变成了从空中倾注的豪雨。

我往斜上方急远攀升。

低头一看，灰色浊流的豪雨瞬间停歇，我看见斜斜的海面、白色的浪涛。

「比安人呢？」

我让机体攀升盘旋，在灰色布幕般的大雨缝隙间探寻。

「布朗迪暗戟在哪儿？」

刚才它几乎要撞向海面，到底坠落何处？难道是沉人海中？！但指挥舱是密闭构造，就算沉入海中，只要驾驶没被强大的冲击震死，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动力也不会因而中断。

可是——

「没用的。它已经被吸走了。」黑猫说道。

「什么？」

「我刚才一直看着后方。布朗迪暗戟在撞向海面前就被龙卷风吸走，消失了。」

我让机体在空中盘旋，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再怎么找也没用的，骑士。」

「没用……」

安斐尔在倾盆大雨中飞行。天际倾注的大雨，犹如空中有一座底部破了洞的大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亮光龙卷风，表示第七奴梅拉入口已经启动。」

黑猫说道。

「次元回廊瞬间开启。次元之壁被凿出洞口，这世界的物质会跃往界梯树的另一个『界』。取而代之的是，同样质量的水和空气从传送处的『界』被吸出，从这个海域上空倾注而下。」

「……」

这是……

我让机体采水平飞行，环视四周。

这些雨就是另一个「界」的水？

「布朗迪暗戟跃往另一个『界』了。你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它的。」

次元回廊？！

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说是在海上，但竟然在这种航线中突然……

我望着底下的海洋。

可以从灰色的斑驳缝隙中看见汹涌波涛。

「『实验统管总部』——」

明知道无法接通，我仍对「对战通话」系统大喊。

「『实验统管总部』——听得到吗？布朗迪暗戟……一架有人驾驶的守护骑士被卷进龙卷风了。我该怎么做？！」

但天花板的扩音器并无回应。

「可恶……喂！」

我再度让机体往下降，一面贴近海面飞行，一面向黑猫询问。

「第七奴梅拉入口位于什么地方？」

「在这片海底的某处。」

「『实验统管总部』是什么组织？」

「不知道。」

黑猫回答道。

「奴梅拉入口是内部拥有大型反应炉、控制设施、研究设施，以及兵工厂的巨大建筑。也可以说它是一座要塞。如果实验的目的是要再度控制那座处于半沉睡状态的系统，那统管总部应该也会设在它内部才对，不过，没有确切的证据。」

「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也只进行过一次跨次元之旅。第七奴梅拉入口位于海底，所以才会在『大接触』中幸免于难。它的构造不同于其他地上型系统。所以我不确定。」

「比安……布朗迪暗戟跃往另一个『界』，这是真的吗？」

「……」

另一个「界」……

——这是异世界的飞行机械。

之前我还是一名巡礼者时，就知道这件事了——

这宇宙是由不同次元重叠而成，地球一共有七个——也就是界梯树中的七个「界」。中心是拥有上千个出入口的国度——米尔索提亚。

但过去四千年来，因为发生了那场「大接触」，次元回廊的交通网因此中断，处于封闭状态。

「我该怎么做才好？」我自言自语。

比安·尼梅·米拉波被发光的龙卷风吞没，消失无踪。

但我心中已有答案。

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没用的。那名长我一岁、个性刚强的少女骑士，被卷入第七奴梅拉入口的再控制实验中，机体连同载着猴子的船队一同「飞跃」，跃往另一个「界」。

我束手无策。

我在海上来回飞翔，一筹莫展。我无法救她脱困。

「我知道了……」我紧咬着嘴唇。「只有前往康恩了。」

「没错。」

这么一来，我只能到骑士团报到，向他们报告我在海上遭遇「实验」，以及比安的机体被卷入龙卷风中，就此消失的事。

「可恶……」离开这里，就像落荒而逃一样。

我让机体转向航行智能显示的方位，闭上眼睛。

——不准看，你这个变态！

「喂。」

「什么事？」

「比安跃往哪个『界』？」

「不知道。」

离开进行实验的海域后，狂风骤雨陡然停止，真令人不敢相信。

转头一看，像巨大圆柱般覆满整个天空的降雨区，宛如被吸向海面般，缓缓下降消散。

看起来就像是笼罩海面的雾气。夕阳在海雾对面缓缓倾沉。

※　　※　　※

我们在机缘巧合下，被卷进第七奴梅拉入口的再控制实验——亦即借由人为方式开启次元回廊的实验。

比安的机体无法成功逃脱，被五彩缤纷的龙卷风吞没，消失不见。

不清楚发生何事、无能为力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少女骑士被发光的龙卷风吞没，无法救她脱困。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赶往康恩。

我背对引发龙卷风的海面，将自动掌舵系统设定为之前事先输入的方位，展开飞行。

然而——

在首都康恩，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等着我。

※　　※　　※

朝东南东方——

我前往原本的「目的地」。

飞行了约十五分钟后，我从覆满紫色薄暮的海面远处，看见宛如宝石般闪耀的无数灯光。

那是什么？

我在操纵席内坐起身。

那就是康恩吗？

聚集的灯光。那就是古时候以伊纽梅奴的科学技术打造的人工岛——米尔索提亚的首都吗？

漂浮在深紫色的海面彼方，有座熠熠生辉的岛。

隆隆——

我靠近一看，发现在昏暗的夕阳下，有无数座尖塔巍然而立，四周满是白色与青色的光点。尖塔群底下的市街灯火闪亮如宝石，呈放射状向外延伸，排列得相当紧密。白光形成的直线，连成星形包围四周。整座人工岛恍如一座被城墙包覆的巨大城塞都市。

好多灯火啊……

我看得目瞪口呆。填满这座星形岛屿的灯火，恐怕是福特·迪奥迪特电灯总数的一千倍e

我对眼前这片亮光看得入迷，笔直地往前飞去。

哔哔——

哔哔——

蓦地，警告声响起，荧幕前方视野浮现两个红色箭头。

怎么回事？

同时有个声音传向指挥舱内的扩音器中。

「接近中的守护骑士——」

是「对战通话」系统。

「告知接近中的守护骑士。」一个大嗓门的声音。

出现两个表示接近警报的红色箭头。

「——？」

「这里是征服军首都防空队——康恩主岛上空禁止飞行。阁下的机体正飞往征服府中枢，请立刻离开。」

「啊，对不起。」

这声音真粗——我一面在心中暗忖，一面回答。原来如此，因为我以发光的岛屿为目标，直直地往前飞，所以正朝岛屿中央飞去。

「这里是阿曼迪·沙薛领主——迪奥迪特家的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今日受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的召集前来。」

「预备学校的新生是吧？」

「没错。」

「我方要进行确认。」

在荧幕前方的视野深处，两个朝我急速靠近的小小红色箭头，突然往左右分开。

「——？！」

我紧握控制杆的右手不自觉地使劲。那两个红色箭头左右夹击。

然而——

我的直觉告诉我，别轻举妄动。

紧接着，黑色物体在那座发光的岛屿前急速分向左右两旁，过了数秒，那两具黑色重物随着一声隆隆低吼出现在我面前，几欲占满我全景荧幕两侧，在贴近至十码的距离后，与我同步飞行。

「唔……」

是两架守护骑士。好近啊。机体微微摇晃着。

他们的动作就像是在对我说——害怕吧？小心我撞你哦！机体彼此刚好处在会互相干扰的距离，MC机关的磁场将气流挤压变形，形成了「流体场」。

然而，对方从正面位置分向左右两边，再一百八十度的上升回旋，俐落地从两侧包夹。

是高速机动回旋吗？我曾在亚休雷·吉特的书中看过。

我没有与守护骑士展开空战的经验，但我看得出来，要如此贴近对方两侧需要高超的技巧。我用眼角余光预测左右两架机体的动向，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对方受过严密的训练，但作法粗鲁，又充满威吓意味。我逐一望向左右两旁的黑色机体，发现那果然不是贵族家的机体。两架都是同样的机型——造型粗犷、满是棱角，重量感十足的黑色装甲—休耶达冈。虽然不清楚是从何种机种衍生而来，但可以确定是征服军使用的量产型守护骑士。

「已完成确认。」

也许已与某处完成通讯，左侧的机体以刚才的大嗓门对我说道。

「已透过防空司令部向预备学校确认。今晚预定前来报到的新生名册中有你的名字。接下来将奉司令部之命，引领你前往骑士团练兵场内的预备学校专用离翔场。请跟我们走。」

语毕，左侧的休耶达冈微微向前加速，带领我往左盘旋。

「——」

我以目光追循它的去向，跟着休耶达冈往左盘旋，飞过这座犹如发光地毯的岛屿。要带我到预备学校的离翔场是吧……我只能跟着对方走。这样反而省事不少。

这时，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想向他们报告比安在海上卷进「实验」风波而失踪的紧急事件，但体内有某个声音阻止我这么做。

要小心。

我的直觉警告我。

对这些人不可以大意。

「气氛不对哦。」我一旁的黑猫说道。「骑士，你要提高警觉。」

「嗯……」

正当我准备要答话时。

哔哔——

警告声响起，同时我感觉背后有异，急忙转头。

哔哔——

背后再度传来异样的感觉。

红色箭头出现在后方上空，并且滑向左侧。面板上的数值跟着它移动，一面标示出它的动态。这是什么？在远处的后方感应到强大的MC机关——而且移动速度飞快！

是守护骑士吗？

这时——

「又出来了。

左侧的休耶达冈马上做出反应，透过「对战通话」和他右侧的伙件说话。

「后方十三点钟方向，出现未确认的高速移动目标——肯定是那家伙没错！」

「瞧这个动作，应该是那家伙吧。」

右侧的机体也做出回应，两架机体缩短彼此的间隔，表现出高度警戒。MC机关的磁场互相干扰，机体为之震动。右侧的机体旋即保持距离，但我从它的反应中感觉到此事不太寻常。

怎么回事？

不过，出现在我背后远处的红色箭头，就像流星般飞往后方视野的角落，消失了踪影。安斐尔的搜敌智能仅掌握了它数秒的行踪。

「我跟丢了。」

「我也搜寻不到它的行踪。但我已透过自动传送将搜敌资讯传给防空司令部。」

那两架休耶达冈似乎也失去了背后那快速飞行的物体的行踪。

我看得一头雾水。

征服军的驾驶员一见到那高速移动的物体，就激动地喊着「那家伙」。这是怎么回事？

「迪奥迪特家的守护骑士。」左侧带头的机体朝我说明道。「刚才感应到的机体，肯定是最近在首都周边出没、从事破坏活动的不明守护骑士。康恩因为那个家伙而遭受严重损失。我们首都防空队为了讨伐他而提高警戒。对方虽然是违法的机体，却威力强大。」

「违法的守护骑士？」我不禁反问。

有这种事？

哔哔——

正当我想如此问他时，发光的岛屿前方出现红色闪光，且急速朝我们接近。

两架机体迎面而来。

「在空中警戒的防空编队要前往迎击，会与我们错身而过。提高警觉。」

「咦？」

说时迟那时快，看起来像是休耶达冈的两道黑影陡然在我前方变大，以几乎要撞上我的距离笼罩住我头顶上方。

飕——

「哇——！」

我不禁转头，目送那两架以高速与我擦身而过的休耶达冈。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看见它们背后装了长距离炮。

「恣意袭击的破坏者—绝不能放过这种邪恶之徒。今晚一定要收拾他。」

左方带头的机体焦躁地说道。

「那是……」我想问清楚那是什么（因为我一直以为所有守护骑士都有向征服府登记，并受到严密控管），却没时间把话问完。

那架带头的机体接着说道：

「迪奥迪特家的守护骑士，目的地到了。请跟我们一同降落。」

巨大的人工岛犹如一张发光的地毯，让人无从分辨自己置身何处。我记得应该有主岛与属岛之分才对……

我跟着休耶达冈，朝铺在地上的这张发光地毯降落。

我跟在带头的机体后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下降。他们在赶时间吗？机首不断下降，底下的市街灯火朝眼前逼近。左侧那架带头的休耶达冈头部朝下俯冲。我往旁边瞄了一眼，发现右边那架机体也同样头部朝下，紧贴在我身旁。是我自己想多了吗？他们就像从两侧押着我，怕我逃走似的。

「哼，害怕吗？」

右侧机体的驾驶员似乎看出我心中的想法，悄声说道。

「在征服军里，这种程度的『陡角降落』是家常便饭。」

我后来才知道，征服军的守护骑士驾驶员是从平民中挑选，所以得通过激烈的竞争才能赢得这份工作。据说训练时的筛选更是严格。他们这些军中的驾驶员自认本领绝不输给贵族的骑士，不知该说这是自负还是敌视。

隆——

在视野前方发光的地毯中，出现一块黑色的菱形地面，我身子倒悬往它冲去。高度已剩不到五百码……

就像在试瞻一样，那架带头的休耶达冈在几乎要撞向地面时才突然拉起机身，同一时间，一旁的黑猫以怀疑的口吻说道：「喂，别冲动。」

然而，我还不够成熟。直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告诉我「要小心」。但那两架征服军的休耶达冈的挑衅较劲，让我兴起和对方一较高下的心态，全神贯注于驾驶上。

我目睹那架带头的机体来到离地不到四百码的高度，改采着陆姿势。

「可恶……」

我觉得自己的本领被他们看扁，忍不住想还以颜色。右侧机体的揶揄让我听了火冒三丈。

我反射性地将机体微微转向右方。从距离那架拉起机身的机体右方两码处掠过，往前冲出。MC机关的磁场一时互相干扰，一阵摇晃，但我旋即飞越了它。

左右两架机体仿佛大吃一惊，同时发出惊呼。

等了两秒，我让推力拉杆停在空转的位置，关闭磁场推进力，同时利用控制杆在空中拉起机身。

飕——

安斐尔在急远的气流中瞬间挺身，眼前景物往下方流窜。在让人头晕目眩的旋转下，我明白机体已站在空中。在机首朝向天际的同时，我将推力拉杆推到底，使出向上推进力刹车。像宝石般的夜景在眼前晃动。

风声呼号，双脚朝下的机体仍不断下坠，地面以惊人之势直逼而来。四周矗立的尖塔群旋即越过我眼睛的高度，往上而去。

再这样下去双脚会嵌进地面！在我如此思忖的瞬间，右手将黄色拉杆推向前，将操纵系统切换成「陆战模式」，接着手握控制杆，让安斐尔在空中张开双手双脚。

啪——在张开手脚的同时产生强烈的空气阻力，下坠速度骤减，但机体也差点在空中翻转。我紧盯都市的棱线，双手握住控制杆，全力维持现在的姿势。维持了一秒半后，传来一阵着陆的冲击。

隆——

着陆的冲击。

机体前倾。前方视野往上流窜，我整个胸口几欲撞向计数器面板。

「唔。」

我撑住了。全身的避震器和启动器都紧缩下沉。虽然降落得有些粗暴，但还控制在正常范围内。荧幕上的负荷显示为「六〇／一〇〇」，旋即消失。安斐尔在着陆时前倾微微一顿，就像往前蹲一般。但下沉的避震器很快就恢复原状，机体与自动平衡器取得平衡，重新立于大地之上。

咻——

「呼。」

隔了数秒，那两架休耶达冈陆续着陆，停在我左右两侧。它们在着陆的同时张开手脚，拔出背后的棍棒（只有贵族家的守护骑士才能使用电磁超震动剑这类的昂贵武器）。

「竟敢如此狂妄……」

「臭小子！」

两人不满地低吼着。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接受防空队的随行护送，却不遵从他们的引导吗？尽管惹来征服军驾驶的不悦，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对了！

我得向骑士团报告比安的事才行！我望着外围设有深蓝色航空用标帜灯光的外部广场，急忙拆开座位的安全带。

「骑士，要提高警觉。」

黑猫说道。

「现在最好别出去。」

「可是……」我得赶快拜托他们去解救比安才行，再不向他们报告就太迟了。

——不准看！

那名少女骑士被吸人次元回廊，跃往其他「界l。

都是我害的……

——不准看，你这个变态！

我着急地打开舱门，紧咬嘴唇。

当时要是我执意帮她坐上操纵席的话……

她到底跃往哪个异世界？人在守护骑士内，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才对……

可是，据说因为四千年前的那场「大接触」，界梯树的七个「界」在短短数秒内被燃烧殆尽。米尔索提亚的地表以引爆「大接触」的主因——第八奴梅拉入口为中心，有三分之二瞬间化为焦土。根据相关书籍的记载，若非有山脉阻挡，大达鲁多亚海的内海恐怕也会因而干涸。

比安跃往的「界」不见得是适合生存的环境。

对了，「实验统管总部」不是还以搭载猴子的无人船当实验品吗？

啪。

打开气密窗后，我毫不犹豫地走下操纵席，趋身探向胸前指挥舱的舱门外。

6

舱门开启后，吹入一阵夜风。

在两架休耶达冈的引导下，我在离翔场的广场上着陆。

因为机体采站姿，所以舱门离地十二码高。也许是面海的缘故，这阵风比阿曼迪·沙薛的还要温暖潮湿。

「——」

我趋身向前，不住朝暗处张望，心想会不会有支援的维修用升梯车前来。

这里是预备学校的练兵场是吧……灯光比想像中少很多。

好暗。说到离翔场，据说是为了让人能从远处辨识航空用标帜灯光，才刻意避免有过多的照明。可是亮度就这样而已吗？

我环视四周，发现离翔场的广场旁，排了好几个呈半圆形切面的停机库，其中一座停机库的屋顶上设有玻璃高塔，上面装有红色标帜。那应该是这里的管制塔吧。离翔场有许多守护骑士和飞空艇起飞，这里的管制塔会以磁力无线电管制交通。

先抵达的新生们的机体在哪里？已停进停机库里了吗？

我在海上耽搁了多少时间？也许其他新生都已完成人校手续，前往市内的晚宴会场了。

又是之前那样的晚宴和舞会吗？现在可没时间那么悠哉啊。

我为了告知骑士团总部这个消息，随着首都防空队的休耶达冈降落此处。

但是在米尔索提亚世界中心的康恩等着我的，是一直待在乡间的我无法想像的权力结构。

噗噗——

正当我焦急地紧晈嘴唇时，传来电动机械的低吼声。

一辆四轮车朝这里驶近。没有马匹拖曳，是用蓄电池发动的电动车是吧？平坦的暗色车身，后方拖曳着高处作业用的维修升梯车，来到安斐尔的机体下方后停住。

我看见车上走下几条人影，开始着手将折叠式的梯子往上升。

来接我的是吗？

但我早已等不及了。

「喂，等一下！」

「哪还能悠哉地坐在这里等啊。」

我不理会黑猫的「劝阻」，从舱门探出身子，敲开标示有「紧急情况使用」的机体外壳面板，取出紧急垂降用的绳索。

这是在没有梯子时使用的。

我抓住轻金属制的吊环，尽管黑猫出声想阻止我，我仍置若罔闻地跃出舱门外。

卷绳机抵消了体重造成的惯性力道，紧急垂降绳往底下垂落，速度比自由落体缓和一些。只听到风声在耳畔呼啸，转眼间已降下十二码。

我跃向地面后，锁住吊环的回卷钮，冲向那辆外型矮胖扁平的车子。那几个围在升梯车旁、看似维修员的人影，全都惊讶地望着我，但我没空理他们。

骑士团的技师们身上穿的工作服可真怪——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同时朝那辆车奔去，朗声喊道：「请带我到总部去。」

「拜托你们，我有事报告！」

这时——

啲。那辆车后门腥坏永锿纷叱鲆坏廊擞啊

——？！

这个人是谁？他身上好像穿着制服，既不像骑士，也不像贵族（当时是我第一次看到征服军军官的军服。附带一提，那也是我一次见识一般士兵的战斗服）。

那道人影钻过弹开的车门走下车，站在我面前。帽子底下的双眼注视着我。是名中年男子。

「你……」男子问道。「就是刚才『实验统管总部』向我们通报的那名预备学校新生吗？」

「是的……」我气喘吁吁地点头。「就是我。我有急事要向骑士团总部报告。」

「好，上车吧。」

我还没告知，对方就先主动提到「实验统管总部」，这让我颇为吃惊，我在对方的催促下上车。

我走近后头迎面而坐的车厢后，那名中年军官向驾驶座唤道：「开车。维修人员留在这里。」这时我才发现此人似乎是名军人。

这应该是军服吧。

征服军？

护树骑士团虽然和军队一样采阶级制度，但应该不在征服军的组织内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

大约从两万年前开始，贵族的有志之士组成义勇骑士团后，护树骑士团始终有别于政府的军队，采「自律行动」。

为维护「界梯树」的秩序而战，是地位崇高者应尽的义务，所以征服府不得不认同骑士团的行动。

然而，途达迪奥迪特城的召集令上有尼费休，亚帕威尔的签名，这又该如何解释？如果它是征服军底下的组织，那不就和军队一样了吗？

真复杂。为什么这名像是征服军军官的男子，会在预备学校的离翔场接我？

电动机械发出一声低吼，车辆就此驶出，脱离升梯车。

我当时还相信休耶达冈驾驶员说的话，以为那里是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练兵场的离翔场。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到首都康恩，而且当时又是晚上。从上空俯瞰，人工岛就像一张发光的地毯，心急如焚的我，根本无从分辨哪个是主岛，哪个是属岛。而且休耶达冈的驾驶员逼我和他们较劲，我没时间看清楚底下的情况。

预备学校的练兵场应该位在两个并列的属岛上才对啊……

噗——

我和那名中年军官迎面坐下后，车辆开始在广场上行驶。似乎是朝刚才我从舱门望见的那排停机库而去。

我离开机体后，那两架休耶达冈仍一左一右地站在安斐尔两旁。他们不该这么做，应该赶紧回首都上空警戒才对啊。

「现在要前往总部吗？我有件事得立刻向骑士团报告才行……」

车辆开始行驶后，我还是焦急不已，于是对那名军官如此说道，但我猛然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立刻噤声不语。

排列在广场旁的半圆形停机库当中有扇门开启，里头出现维修中的休耶达冈黑色机体。

这里是……预备学校？

我再度望向四周的广场。

要小心。

此时我体内的声音向我提出警告。不，它一直在提醒我，但我因为焦急而置若罔闻。

我从未在战斗中陷入困境。

但我却害他人陷入困境——这比自己身陷险境还让人方寸大乱。

「你冷静一点，候补生。」

那名中年军官坐我对面，如此说道。语气相当柔和。

「根据我刚才接获的通报，你是等同伯爵待遇的子爵家公子，名叫艾米尔·威·迪奥迪特对吧？我是征服军首都防卫军团·第二兵团副司令—艾夫哈利斯特中校。你是第一次来康恩对吧？」

「是。」

「我告诉你，一般来说，候补生遇见中校，应该要先自我介绍才对。」

「咦？」

我因为担心比安的安危，一时没顾虑到这个层面。

这名中校继续柔声对我说道：

「在此给你个忠告。既然你日后是骑士团的一员，会以军人的阶级自称，那就算对方是平民出身的公务军人，你还是得尊重对方的阶级。至少在康恩，周遭的人不会因为你的身分是贵族，就向你鞠躬行礼。这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在不同的组织里担任各自的职务。如果一遇到贵族就得鞠躬哈腰，组织的工作就无法运作。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是……」

「不时有一些贵族家的少爷，误将这里当作是自己乡下的领地，态度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　　※　　※

在位于米尔索提亚世界中心的康恩，有许多人得小心提防。特别是人称公务军人的征服军干部，里头有不少阴险狡诈、表里不一的坏蛋。

他们并不会因为对方是贵族而礼让三分。一见到对方是乡下来的子爵家公子，而且模样老实，就会玩弄对方。尽管口吻温和，话中却暗指对方「连礼貌都不懂」，喋喋不休地侮辱人。

然而，若对方是盛气凌人的公爵家公子，他们就马上变得毕恭毕敬。我降落康恩后遇上的第一位军官，就是这种类型的人物。

不过，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我初次来到首都，自然不懂这些复杂的人情事故。听到对方说出「我教你明白自己有多没常识」这类的话时，我只能沉默无语。

※　　※　　※

「很抱歉。我有一位一同前来的同期生，在海上被卷进一场『实验』中，下落不明。」

「哦——」那名中年军官漠不关心地点了点头。「这可是件麻烦事啊。」

「请问。」我从军用车的车窗环视车外的广场，问道。「这里是预备学校练兵场的离翔场吗？」

「不。」

那名军官很直接地摇头。

「这里是首都防卫军团的第二防空离翔场。位于主岛旧市街的北边。」

「咦？」

「你被带往这里时，他们没告诉你这件事吧……算了。总之，听说你在海上航线遭遇军方重要的『实验』，目睹了部分经过。『实验统管总部』的指挥官想听你报告。只要你好好报告，应该不会被责怪才对。」

「责怪？」

「你行经的那条航线，从今天下午四点开始就已禁止通航。禁止通行的航线，应该都已事先通知才对。还是说你位于西方大陆的乡下，没收到通知？」

我听得哑口无言。

禁止通行的通知？

这里不是预备学校的离翔场吗？！

我不禁回头望，在广场中央的休佩·安斐尔，两侧还站着那两架手持棍棒的休耶达冈。

我降落在军方的离翔场？

可是那架休耶达冈的驾驶说……

「我不清楚外海的那场『实验』，也不想知道。每天光对付『黑旋风』就忙得我焦头烂额了。」

「……」

「总之指挥官想见你，他已赶往这座基地。我会带你去司令部的会客室，你就在那里等他。」

「啊……是。」

「你可不要失礼哦，对方可是一级官员呢。」

据说有人在指挥那场「实验」。好像有位指挥官在海底进行次元传送系统的「再控制实验」。

指挥官——是那位名叫左荷的人吗？那位年近半百、像技师的人物是这样自称的吗？

听说那位指挥官要来见我。既然这样，我得将比安被彩色龙卷风吞没，飞往异世界的事告诉他，请他出手解救……

数分钟后，我被带往位于停机库中央、名为司令部的建筑一楼的某个房间。

大门紧闭，我独自一人。

「——」

我走向窗边，打开窗帘，发现玻璃窗外设有铁卷门。可能是防弹的规格，完全没有缝隙，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我叹了口气，朝有装饰的椅子坐下，抬头仰望天花板。

不管怎样……至少我来到康恩了。

与我会面的指挥官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会是那位叫作左荷的科学家吗？从这点来看，我的名字可能已传到这个基地了。

在实验的场所，除了无人的飞空船外，还有其他机体被次元回廊吞没，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有方法可以救出比安吗？如果对方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义不容辞，只是……

我紧抿双唇。

「骑士，你还年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蓦地，一旁传来某个「声音」。

——？！

那只黑猫不知道是从哪里混进来的，此刻它正坐在会客室的大理石桌上理毛。

「因为年轻而贸然行事，这是常有的事。从失败中学习，也是一种修行。不过，也有人在学会之前，就先丢了小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好这是一般的军方司令部。虽然门外有人看守，但至少不是地牢。」

黑猫说完后，轻盈地跃上固定在墙上的书架，灵巧地用头顶向天花板，松开一片壁板。

「逃离这里吧，骑士。」

「等一下。」我很不高兴地说道。「『实验』的负责人就快来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物，但是要救出比安，就得和他见面才行。」

「我有不祥的预感。」

黑猫坐在书架上说道。

「最好是逃离这里。」

「不行，我不能逃。」我摇头。

没错……

就算会有危险，我也不能逃避。

「当时若不解除盾牌，两架机体都会跌落海面。可是你对那名少女骑士有一分责任感……」

「你……你住口！」

我朝黑猫怒吼。

「想逃的话，你自己逃吧。」

我们彼此互望。黑猫的蓝色双眸反射室内的电灯光芒。

这家伙……真的是生物吗？

我脑中蓦然闪过这个念头。

「那就没办法了。」

黑猫眨了眨眼，再度轻盈地跃起，消失在天花板的方形洞口中。

「……」

黑猫离去后，我独自一人在会客室内，在画有像是军方纹章的厚地毯上来回踱步。

你就这么想救她吗？

我体内的声音如此问道。

那当然。

可是，因为任性胡来而引发这些灾难的人，是那位千金小姐自己。

话是这样没错……

我伫立原地，紧咬双唇。但我要是让比安坐上操纵席的话……她就不会被龙卷风吞没了。

异世界——

此刻在次元之壁对面的另一个世界——那名一身银白色套装的少女，仍徘徊于未知的空间中，无法重回这个世界……

布朗迪暗戟能顺利着陆吗？会不会在无法操纵的情况下，一头撞向地面？不……

那是有地面可以降落的世界吗？

心中的焦急让我坐立难安。

听说那位指挥宫正赶往此处……他什么时候会到？

我喘息不止。

「——」

我走向通往走廊的房门，转动门把。

虽然门没上锁，但站在两侧的士兵看到我微微打开那扇双开房门，立即伸出枪上的刺刀，挡在出口前方。

「不好意思，子爵家公子。司令部指示，您不能走出会客室。」

站在门外看守的两人，看来是一般的征服军士兵。和刚才的维修员一样，身穿深褐色的战斗服。

「我想小解。」

我一直被关在房间里，快要喘不过气来，想到外面走走。

「带去我厕所。」

厕所好歹有个窗户吧，从那里应该可以看到外面。

「但是，我们奉命……」

「我从阿曼迪，沙薛连续飞行了五个多小时。总该让我去小解一下吧？」

「可是……」那两位像是一般兵的警卫一脸为难。

「如果是怕我离开你们的视线，你们可以跟去，在门外把守就行了。」

「话是这样没错，只是……」

「要是你们不带我去，就别怪我把会客室的地毯弄脏哦。这条地毯似乎年代久远，你们不希望副司令官生气吧？」

我随口胡说，没想到真的被我说中。两名士兵皱起眉头，互望了一眼，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那们，只有三分钟的时间哦。请往这边走。」

这里的厕所就像军中设施一般，虽然老旧，磁砖却擦得无比晶亮，有一整排的隔间。

好险没有其他人在。

「这里是士兵专用。其实军官用的在二楼……」

「没关系。」

我点了点头，一个人走进去。

「你们去入口看着，别让人发现我离开会客室，不要让人进来比较好。」

那名看守的士兵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写着——真是多管闲事。

「请您上快一点。」

「我知道。」

走进一看，只有尽头处有一扇窗户。

当时正好有一道光线从外面射进来，方形的光芒从磁砖的墙壁上滑过。走近一看，是一扇为了通风而微开的毛玻璃窗。

我从缝隙往外窥探，看到排成一列的停机库与水塔的黑影。有一道白色的强光混在广场的航空用标帜灯光中，照向司令部的墙壁。

有某个东西来了。

仔细一看，有数辆矮胖的车辆亮着大灯，正驶向司令部前方。带头的虽是小型车，却是一辆飘浮巡航车。梯形的车体传来阵阵MC机关的运转声，直接于空中转向，在建筑正前方下沉停住。

咻——

「——」

是指挥官一行人吗？他们已经到了？

我从窗户缝隙窥望，看到车门开启，有道阶梯般的斜面通道伸向地面。

旋即有人从车门内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暗色人影迈步走向地面，身上的披风随风飘扬。接着出现多名像是随从的人影，快步跟在此人身后。

我定睛一看，前方地面有多名身穿军服的军官排成一列，同时向那暗色的人影敬礼。那名副司令官的背影也在其中。

那暗色人影无视于众人的敬礼，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扬起身后的披风，往这里走来。十多名随从快步跟在他身后。

从停在他后方的车辆走出一群黑压压的士兵，人人手握枪枝，行走时踢起地上的沙砾。一半的人前往离翔场的广场，另一半则走向这栋建筑周围。

「——？！」

就在我远望这群黑压压的士兵时，背后陡然感到一阵寒意游走。当那名身形奇伟的暗色人影白皙的脸庞浮现后，我更是倒抽一口冷气。

「黑……」黑甲军团？！

他是耶兹公爵！

是我眼花吗？

我仰身向后，不由得转头望向厕所的入口大门。那两名士兵把守的门口还没人走进。

——呵呵，去死吧。

可恶……

我调整呼吸，再度往外窥探，发现数十名黑甲军团士兵已不知去向。像是护卫的数名黑甲武士和之前一样，戴着暗视装置和钢盔、手握电磁枪，跟着那高大的黑影往这里走来。

不是我眼花，真的是那班人。

沙沙——

那名脸色异常白净的男子领着大批家臣前来，从窗前走过。

为什么他们会来这里……

「好不容易有两个活人实验品自己闯入，为什么要放他们走？」一个熟悉的妖娆声音。

「是。好像是实验主任左荷发现后，以无线电联络那两名误闯的预备学校新生，要他们离开一号船。」随从应道。

「多此一举。为什么不阻止他？」

「对不起。目前第七系统的控制室，实权仍握在博士手中。」

「哼。」

那名高大的人影停下脚步后，白净的脸面向广场。

那细长的双眼……没有眼白的眼睛。

尽管已过了两年，我仍未忘记。

「话说回来，好久没看到那架机体了，呵呵。」他侧脸的红唇浮现笑意。「从『实验h领空中逃脱的那位迪奥迪特公子人呢？」

「是，属下已命防空司令部将他软禁。」

随从指着我这栋建筑。

——？！

我不禁倒退远离那扇玻璃窗。

「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是自己前来，还没通知护树骑士团。」

「呵呵，别通知他们。绝不能把他交给骑士团。如果他们前来询问，就说有两名新生被卷入『实验』中，下落不明。」

「遵命。」

「真期待和那小鬼见面。」

别、别开玩笑了！

前来听我报告的指挥官，该不会就是……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离开那扇通风用的窗户，环视这间空无一人的厕所。这是唯一的窗户。

哪里会有出口呢？

天花板——？

我灵光一闪，打开其中一间厕所，跃上盖着的马桶，伸手朝天花板探寻。但这里连天花板都铺上磁砖，没有可拆卸的壁板，无法逃到天花板上。

不行，没办法逃离这里。

「可恶。」

情况不妙。

可恶。真正「危险」的是……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子爵公子，我要进去罗！」

看守的士兵再也按捺不住，冲进来以装有刺刀的步枪比向站在厕所中央的我，催促我走向走廊。

「指挥官已从征服府赶来。请您远回会客室。」

7

「请回会客室。」

「请速回，子爵公子。」

突然在征服军的防空基地出现一群黑甲武士

率众前来的这位白面贵族，正是耶兹公爵。

之前他放火烧迪奥迪特城，想将城内的人们连同领主父子一同烧死，只为了抢夺一把「钥匙」。

两年前的那一夜——父亲丧命的那晚，我首次坐上休佩·安斐尔，幸运地将黑甲军团逐出城外。

从那之后，纹章官欧崇和我不断巩固迪奥迪特家的体制，而耶兹公爵也就没有再公然袭击。难道是因为他已取得那支散发神秘光芒的小钥匙，所以没必要再攻击我们？

不过，黑猫诺尔却说「耶兹拿走的是假货」。

真正的「钥匙」已回到我手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我当时根本没有时间回想这两年间发生的事。

那两名士兵脸色大变，冲进厕所，以刺刀抵着我，我再度被押向基地司令部的会客室内。

他们戳着我的背，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佩剑。

糟了……

我这两年来惯用的长剑原本归山贼特攻队长所有，但现在我长高了，已能得心应手地操使。我将它插在安斐尔操纵席背后的剑架上，就此走出机体。

然而就算我带在身上，恐怕也会被基地的士兵取走。

「快走！」

「动作快点。」

两名士兵戳着我的背，催我走快一点。同一时间，一大群人的脚步声正朝我走近。耶兹正带着家臣们穿过司令部的正面玄关，从走廊转角步步逼近。

他以「实验统管总部」指挥官的身分，前来「会见」在海上目睹整个实验的我。

我被带回摆有家具的会客室后，房门应声关上，传来上锁的声音。

可恶，我被彻底软禁……

大批人马的脚步声通过门外的走廊，声音愈来愈响。可以听见在门外看守的两名士兵并拢脚跟敬礼的声音。

「开门。」门外传来刚才那位随从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

之前公爵得到的「钥匙」是假货。我要是在这里被他逮住，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喀嚓。上锁的房门从外头开启。

「可恶……」我抬头望向那固定在墙上的书架。现在已无暇细想了，我就像黑猫刚才那样，踩着附近的花瓶座台，往那大型的书架上爬去。

喀嚓。

在会客室房门打开的同时，我已爬上天花板上的方形洞口，急忙将壁板恢复原状。

「呼、呼。」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大批脚步声涌进我此刻趴着的天花板底下。

「子爵公子在哪里？！」

「喂，没人啊。」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在啊……」

「快找！」

「——」我仰躺着不住喘息，虽然成功逃进天花板的夹层里，但身体无法动弹。要是现在移动，造成天花板嘎吱作响，马上就会被发现。

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

「这么晚才来。」

耳边突然传来某个「声音」。

「——？！」我吃惊地望向一旁，发现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已来到我面前，正以后脚搔着下巴。

这、这家伙……

「要逃吗，骑士？」

「可是……要怎么逃？」

这时——

「窗户的铁卷门有个地方遭到破坏。」

天花板底下传来一名士兵回报的含糊声音。

「从那里逃走是吗？」

「快绕到司令部外面。」

「联络前庭的监视班。」

对方正在使用无线电。是黑甲军团的战斗人员吗？

「大人——」其中一人报告道。「子爵公子好像破窗逃走了，属下立刻派人搜捕。」

「我很忙耶。」那听过一递就不会忘记的妖娆声音向士兵下令道。「队长，动作快。」

「是！」

大批脚步声往房外散去。

「我们走吧。」黑猫催促我。「往这边。」

「窗户的铁卷门？」

「是我事先破坏的。趁你刚才去厕所的时候。」

「——」

「要是你从那里逃走也行。」

我跟着黑猫在天花板夹层里匍匐前进，发现从前方某个小洞射进一道细长的光芒。

是隔壁的房间吗？

底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

我从洞口窥探，这里似乎是隔壁房间的天花板。

「第七奴梅拉入口好像受损了。」

「哼。那些家伙对海底的遗迹恣意胡来，真搞不仅他们在想什么。」

两名身穿军服的人隔着桌子对话。这是征服军军官的办公室吗？

「那可是四千年来没人能驾驭的系统耶。有办法的话，早就有人做了。不用说也知道，反应炉一定是失控了。」

「不，听说今天的『实验』发生能量逆流的现象，压力配管被吹跑了。正在紧急修复。」

「『实验』成功了吗？」

「不知道。你应该有看到公爵焦躁的模样吧？」

「比起『实验』，我们眼前更大的问题，应该是『黑旋风』吧。」

「说得也是。」

「今晚又让他给逃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你问我，我问谁啊。最后甚至派了六架在空中警戒的休耶达冈追击，但还是无功而返。不但有三艘海上作业船被击沉，还让对方跑了。」

「再这样下去，防空队的面子往哪儿摆啊。」

「可是对方有1.4倍音速的超高速度耶。我们没有速度那么快的守护骑士，也没有能在那种状态下操纵机体的驾驶员。逮不到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可恶，那名军官咒骂了一声。

「肯定有人当它的靠山。否则那家伙不可能会有凌驾于军方的战斗力，神出鬼没，四处破坏。」

「会是征服府的某个上级贵族吗？」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我们走。」

在黑猫的催促下，我继续往前爬。

我一路匍匐前进，似乎已来到长形建筑的尽头。前方是一面墙，微微有风从方形铁丝网外吹入。

是与外面相通的通风口吗？

「铁丝网生锈，可以撞开。问题是底下。」黑猫说道。

在它的催促下，我透过铁丝网往底下窥望，发现建筑物四周站着许多黑甲武士，彼此之间还保持固定的间隔。他们个个手持黑色的电磁枪，戴有暗视装置的眼珠朝周遭环视。

「可恶。」

「是黑甲军团。」黑猫抬起后脚搔着下巴。「他们恐怕也派重兵在安斐尔的机体四周把守。」

「听他们刚才的对话，并未将我们的事通报给骑士团总部。」

我想起耶兹公爵的随从刚才说的话。

「我得想办法离开这里，赶往属岛上的预备学校才行……」

我万万没想到来到首都康恩后会遇上这种事。

我紧咬着嘴唇。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说成是和比安一起在海上被卷入「实验l中，跃往某个世界，从此下落不明。就算遭人杀害，也没人知晓。

「骑士，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现在只能抢回安斐尔，飞往属岛了。」

只有向骑士团求救了。

我话一说完——

「好。」

黑猫不再搔痒，朝我点了点头。

「那我负责解决底下那名士兵，你朝广场上的机体冲去。」

「咦？」

说时迟那时快，黑猫突然一头撞破铁丝网，跃向黑暗的空中。顺势扑向底下那名黑甲武士，罩在他头上。

啪滋！

电击——高压电流发出银色火花，黑甲武士惨叫一声，旋即倒地。

它……打算救我脱困吗？

我朝底下张望。天花板约莫一层楼高。我从与肩同宽的通风口伸出脚，往下跳。

咚。

「唔！」

就在我起身的同时，发现一道电击闪光和某个声音，五十码远的黑甲武士正望向我这边。

是暗视装置。难道我被发现了？！正当我这么想时，只见黑猫迅捷地从地上滑过，跃向那名转过头来的黑甲武士。

啪滋！

发出一阵闪光。黑甲武士仰头倒下。

趁现在。

我拔腿狂奔。

我来到建筑的角落，背贴着墙隐藏身影，观察这片漆黑的广场上有何动静。

「呼、呼。」

又是那只黑猫救了我……

我喘息着望向远方。广场约一库德半深，在紫色的航空用标帜灯光的环绕下，离翔场的夜景被分成几个区块。

在这片宽广的黑暗深处——有个青黑色的盔甲武士在投光机光束的照耀下巍然而立。两旁有两架休耶达冈压制着它。

要是我能坐进指挥舱的话……我一面调匀呼吸，一面思索。那两架休耶达冈就不足为惧了。但问题是安斐尔脚下有十几名黑甲武士一字排开，维持警戒。

广场一片漆黑。但他们装备有暗视装置，若在无处藏身的离翔场上前进，马上就会被发现。在这种辽阔的场所，如果对方从远处射击，肯定会被打成蜂窝。

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我之前在入团竞技会循环赛中打败将近二十名对手、赢得优胜，取得预备学校的入学资格。但那只是在订好比赛规则的模拟战中赢得比赛而已。

但这种情况究竟该如何解决，入团竞技会的考试对策完全派不上用场。

哒哒——黑猫发出轻盈的脚步声，追上前来。

「接下来该怎么做，骑士？」

「抱歉……」

我对眼前的情况一筹莫展，只能向黑猫道歉。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都是因为我太心急的缘故。之前我该听从他的忠告，不应该贸然走出机体。

「我刚才行事太过草率。」

然而——

「我的使命是为『螺旋骑士』效力。在你能独当一面之前，好好守护你。」

黑猫说完后，站在我身旁，以蓝色眼珠望向广场。

「那些战斗员碍事是吗？」

「没错。他们派大批人马在四周把守。想要靠近机体，得先想办法对付他们的暗视装置……」

「放心。我服侍过十七代的『螺旋骑士』，早就学会如何对付这种场面了。」

黑猫诺尔那有对尖耳朵的头部，朝我比向露出半圆形切面的停机库。

「利用那些停机库。」

「停机库？」

「你躲在离翔场的排水沟里，尽可能靠近机体。我会在停机库里大肆破坏。等起火之后，你就冲出排水沟，登向机体。」

「起火？」

「我会以电击让挥发性溶剂槽引发大火。一旦起火，暗视装置就会因为光线刺眼而无法使用。」

话才刚说完，黑猫就准备离去。

「等一下，诺尔……」我不禁唤住它。

我第一次以这个名字叫它。

「诺尔，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向它提出心中隐藏已久的疑问。

对了

从两年前发生惨剧的那一晚开始——

这只黑猫就一直与我若即若离，不时出手帮我，这是为什么？还有，它究竟是何来历？

「我刚才说过。我是制造来替『螺旋骑士』效力的。」

「『螺旋』？」

「我不知道那名少女骑士跃往界梯树的哪个『界』。」黑猫转身抬头望着我，如此说道。「但要是你能度过这次的难关，前往『绿界』，就可以造访制造我的兵工厂。那里有你该走的路。」

「咦？」

「后会有期。」

语毕，黑猫留下破空而去的风声，消失在黑暗中。

我在原地发呆了一会儿，猛然想起黑猫那套计划的重要性，急忙甩了甩头。

它说会引发大火？

让挥发性溶剂槽引发大火……

它是说真的吗？

守护骑士的停机库可说是放满可燃性物质的宝库，当然设有防止大火的防护措施，但要是使用高压电的话……

「可恶……」

要我躲在排水沟里？

我想起黑猫下达的指示，等了几秒后，从建筑的暗处冲出。我发现分布在广场外缘的排水沟，立刻朝它奔去，掀起铁丝网盖，将它拆下。

「唔。」

盖子出奇的重。拆下盖子后，我伸脚滑进腾出的空间。

我跃进排水构内，里头并无积水。

是一处阴暗湿冷的隧道。

整个隧道切面呈正方形。这条汇集离翔场上的雨水排往他处的排水沟，比我想像的还要大，以我的身高，能在里头弯着腰跑。

竟然有这种排水沟……

我将头顶的铁丝网盖放回原位。往前后张望，发现在希微的紫色光芒照耀下，铁丝网的影子向前拉得老远。排水沟是沿着航空标帜灯的排列配置，在广场上形成区隔。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又是屋顶夹层和排水沟？

为什么我老是遇上这种事……

我一面前进，一面甩除脑中的杂念，在脑中描绘安斐尔机体的位置。若是沿着灯光的路线前进，可以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来到相当接近的位置。尽管如此，从排水沟到机体，至少也得在地面上跑上一百码。

总之，得快点才行。

对了。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比安正身处某个异世界。要是布朗迪暗戟撞向某个地方的话……

耶兹公爵似乎没有向骑士团通报我们两人被卷进「实验」中的事。

在康恩这座岛上，耶兹公爵的势力与护树骑士团之间，究竟是处在何种权力构造之下？

「在这么小的岛上还……」我一面在隧道中行进，一面暗自咒骂。

这样我都分不出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了。偏偏熟悉政治，能给我建言的欧崇又不在身边。

我在排水沟内前进了五十码，来到一处分歧点，左边有另一条路。

我依直觉转向左边，往广场中央的方向前进。只要再前进三百码，应该就可以来到安斐尔机体右侧一带。

——我的使命是为「螺旋骑士」效力。

那只黑猫说了令人不解的话。

会服侍过十七代的「螺旋骑士」？

十七代……到底是多少年啊？

它还说自己只进行过一次跨次元之旅。

「螺旋骑士」……

螺旋到底是什么？

——在「南阿曼迪的狩猎螺旋」中……

蓦地，老总长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想起在入团竞技会时，卡帕菲尔德在机体旁与我的对话。

——十一年前，在「南阿曼迪的狩猎螺旋」中，据说有一对父子没被特务部队逮捕，也没在搜山行动中落网，成功地逃离。

据说征服府针对拥有「螺旋」的孩童进行狩猎。

狩猎指的是？

「螺旋」又是什么？

难道它的意思是说……我的血脉中藏有这样的东西？

——里奇。你记得你母亲的长相吗？

我不禁驻立原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和身上的骑士服。

但此时——

啪！突然一阵闪光袭来，眼前化为一片白茫。

唔？！

紧接着——

轰隆！一阵震撼大地的冲击袭来。我整个人被震离地面，往排水沟的墙壁摔去，头部撞到头顶处的铁丝网，跌落地面。

「哇！」

我在排水沟底下眨着眼抬头仰望，发现铁丝网上方的夜空有鲜红的烈焰摇曳。

听觉再度恢复。

飕——

空气被急速吸往某处，从我头顶呼啸而过。我将脸贴向铁丝网，窥望地面上的情况，只感觉到一阵热气。怎么回事，是爆炸吗？

我本来想到外面一探究竟，但急忙向后抽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多名黑甲武士从我藏身的铁丝网上跃过。

沙沙——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停机库爆炸！」

「也许是调虎离山之计，一班留在这里看守。」

「知道了。」

黑甲武士们含糊的声音交谈完毕后，开始行动。

我悄声抬起铁丝网。其实不必担心会发出声音，因为地面上已喧闹不已。

我转头望向散发热源的方向，倒抽一口冷气。一座半圆形的停机库烈焰冲天，上头不断冒出黑烟，火花四散。大火包围了一旁的大型水塔。

这哪是起火，根本就是大爆炸嘛！

我一时看傻了眼，但很快就发现被火光染红的安斐尔就矗立在广场中央。火光明亮如画，站在前方的黑甲军团战斗员全都蹲在地上，抓着头盔旁一根像是调节杆的东西。

是在调整暗视装置的感应度吗（暗视镜能在黑暗中发现入侵者，但若是光线突然变亮，会因为光线过于刺眼，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见）？

快跑。

我体内有个声音说道。

在我视野前方—安斐尔双脚中间——悬吊着某个东西，像钟摆似的微微摇晃。

就是那个。

是紧急垂降绳。我之前将吊环的回卷钮锁住了。

机体旁并未架上维修梯，应该还没有人进入指挥舱才对。因为除了我以外，未经认证的人要是随意入侵，就会触动「入侵者排除装置」，切断入侵者的脖子。

快跑！

有个声音在我背后喝斥。

去吧，快跑！

没错，趁现在。

我爬向地面，朝广场的柏油路用力一蹬，往前冲去。

8

快跑！

我就像有人在背后推似的从排水沟内跃出，在离翔场的柏油路上拔腿狂奔。

休佩，安斐尔被火光染得全身赤红。

机体耸立在前方一百码远的地面上，紧急垂降绳从敞开的胸部指挥舱垂向地面。

我压低身子朝它奔去。

「呼、呼。」

停机库持续爆炸——轰隆巨响、火花四散。可燃性物质接连起火。

所幸黑甲武士们的暗视装置全都因为亮度过强使得感度超出负荷，十多名士兵全都低着头调整头盔旁的调节杆，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往前冲。

暗视镜的视野狭窄，低头望向地面就看不见两侧。我无视于他们，从队伍中央飞奔而过—冲过那群乱成一团的队伍。还要五十码才到机体下方。

「啊？」

「喂——」

我冲进队伍后，有几名战斗员发现了我。

「什么人？！」

「喂，站住！」

含糊的喝斥声此起彼落。但由于黑甲军团在安斐尔四周围成一个圆，入侵者一旦冲进队伍中，他们就无法使用电磁枪。因为这样会误射另一侧的同伴。

「还不站住！」

「哇！」

一名高大的战斗员慌张地挡住我的去路，我压低身子朝他撞去。由于我钻进暗视镜的视野底下，所以战斗员一时看不出我的动向。我使劲冲撞！

锵！

好坚硬的盔甲——我撞得眼冒金星，但也让对手滑了一跤。他哇的惨叫一声，仰头就倒。我越过他的盔甲，向前奔去。

「有歹徒闯入！」

谁是歹徒啊，可恶——我在心中暗骂，不住喘息。

钟摆般摇晃的吊环就在前方十码处。

只要握住它，解除回卷锁钮，它就会快速地把我拉上去。

「臭小子！」

就差那么一步，我被人从背后一把抓住往后拖，跌落地面。脸部重重地撞向柏油路面。

「唔！」

那名战斗员立刻朝我扑来，想制伏我。

「小鬼！」

「唔。」我改采仰躺的姿势，并看出此人心窝的动作。我抬起右脚，像棍子般挡下那名朝我压来的战斗员，顺势将他踢开。

战斗员在自己体重的惯性运动下向前飞出。

我趁这个机会站起身，再度往前奔去。使劲往地上一蹬，跃向吊环。

「射击歹徒！」

「等一下。对方是子爵家公子。不能杀他，要活捉。」

他们知道了我是耶兹公爵下令追捕的人后，在我背后持枪瞄准的动作登时停顿。我趁着这个空档按下吊环回卷锁钮，解开了锁。

咻—机体胸部的旋转轮启动，将绳索往上卷，硬生生地将握住吊环的我往上拉。

我双手紧握，双脚就此离地。沿着人形机体安斐尔的前方，飞快地往上升。

「啊，快射那条绳索！」

黑甲军团同时举起电磁枪朝我射击。砰、砰的发出一道道银色闪光。

飕——飕——

子弹有如经过磁力加速的细针，破空而来。瞄准细绳的子弹当然不可能击中，全都打向青黑色的机体，往外弹开。

转眼间，我已来到安斐尔膝盖的高度。

「没办法了。」一个像是现场总指挥的人怒喝道。

「绝不能让他逃走。杀了他！」

不妙！

我现在的状态就像蚕蛹一样。我绝不能松开手中的绳索。

快点上去啊！

「瞄准，发射！」

就在这时候——

停机库的方向再度爆炸。

轰隆！

怎么回事？！

连空气都为之震动的强烈冲击。

一阵暴风袭来。

我垂吊在绳索上，被横向袭来的暴风吹得像钟摆一样摇晃。

我一筹莫展。绳索摆荡至近乎水平的角度。回卷机的力量敌不过风力，停顿了下来。

「哇！」

这样我不就成了活靶吗？正当我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地上的战斗员纷纷踉跄欲倒。这是目前为止威力最大的一次爆炸。

到底是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那只黑猫……

就在间不容发之际——

隆隆—传来一阵地鸣般的金属声碰撞。

怎么回事？！

我不断被甩向高空，看不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手中紧握的绳索像钟摆一样几欲朝地面降下。

耳畔风声呼啸，我束手无策。

只要一松手就会摔落地面！我死命抓紧，在空中不住旋转飞舞。刹那间，一幕夸张的景象映入眼中。爆炸的停机库旁，一座四只脚矗立的大型水塔因为脚部断折而前倾。

——？！

我被甩向空中，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同一时间——

嘎吱——

一种可怕的触感传向吊环。往回摆荡的绳索勾到机体锐利的突出部位。

糟糕！原本应该非常强韧的紧急垂降绳竟然应声而断。我在通过钟摆最低点时被抛向空中。

「哇！」我就像被人从二楼抛出的猫咪一样飞向空中，莫名其妙的转了好几圈，一头撞向地面。

咚！

就在我以左臂护住门面的瞬间，感到一阵剧痛。

唔……我手臂遭受撞击，撞向地面，一路滚了数码远。

痛得我头昏眼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分不清上下左右，无法起身站立。衣袖破了吗？撞伤的左臂……可恶，没办法动。

隆隆——

一阵地鸣声传向我紧贴地面的脸颊。

我微微睁开眼，在一百码远的停机库旁，看到那脚部断裂的巨大圆筒形水塔倒向我的方向。

隆隆——

「他掉到那边了。」

「抓住他。」

「不行，水塔往这边倒了。」

「先撤退！」

黑甲军团四处逃散。

我无力站起身。不只是左肘，全身都遭受严重撞击，痛得我无法使力，连翻身都有困难。不行，我动不了……

那座巨大水塔的圆筒在我前方五十码处撞向地面。

轰隆！

我身体为之浮起。紧接着下个瞬间，圆筒形水槽弯曲破裂，盖子破空飞出。

在火光的照耀下，大水宛如一面散发黑光的墙壁，发出挤压空气的轰隆巨响，朝我涌来，旋即笼罩我整个视野。

唔……

事后——

躺在地上的我还来不及惊呼，就已被涌来的大水淹没。

我被大水包围，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

我依稀记得自己被滚滚浊流吞没——随着大量的水流，流入被暴风吹走铁丝网的排水沟内。

接下来我脑中一片空白。

※　　※　　※

那一夜——

我到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报到，那天理应是个光荣的日子。

但在阴错阳差之下，我被卷进第七奴梅拉入口的「再控制实验」中，误打误撞的发现自己险些落入昔日仇人耶兹公爵手中。

我想逃离被软禁的场所，取回安斐尔飞离征服军基地，逃往骑士团预备学校求救。

黑猫助我脱困，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话说回来，一切都是因为我过于急躁、见识浅薄。

最后还是没能夺回机体。

我只是懂得驾驶守护骑士，并没具备超越这些士兵的力量。我得彻底认清自己的力量才行。

※　　※　　※

滚滚浊流从破裂的水塔朝这里涌来，无法动弹的我只能任凭大水吞没，随着大量的水流冲进离翔场上的某条排水沟里。

刹那间，我失去意识。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像是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我只知道在排水沟中载浮载沉的这段时间，之所以没窒息，是因为我昏厥过去的缘故。

我在呕出脏水的痛苦中恢复意识。

「唔！」

我被大水冲走，流向某处。

脸部贴近水面，卡在水深较浅的转角处。

正想吸气时，被水呛着，咳嗽不止。

「咳、咳……」

我抬起头，贪婪地大口呼吸。

我虽然已能呼吸，却还是觉得头昏眼花。可恶，这里是哪里？我反复呼吸，摆动手脚，脚在水中动了几下。可是——

「唔！」

左臂一阵剧痛。

我以右手护着左臂，感到一股温热。

流血了吗？

恢复呼吸后仍感到迷迷糊糊，难道就是这个缘故？水面平静而昏暗，周围看起来一片模糊，这里是哪里？我仰头望向天际，在两侧石墙的包夹下，细长的星空映入眼中。

在户外是吧……

这里不是离翔场。

我在水中挪动身体，身体登时从卡住我的转角处被冲走。

因为有一道和缓的水流。

背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

我强忍晕眩，转头望向身后，发现背后有一座犹如断崖般的石墙，当中有根可容一人通过的圆形排水管向外挺出，不断有水流出。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将从康恩旧市街汇集而来的废水导入新市街的排水管。

※　　※　　※

康恩——首都之岛。

康恩主岛的旧市街，是远古以前—约莫五万年前打造的人工岛。四周被星形的城墙包围，海拔约三十码高（从新市街的角度来看，它就像是一座耸立的巨大山崖）。从征服府的官厅街、克耶尔神殿，以及上级贵族和「真贵族」们的住宅街排出的废水，都会被汇往设在人工岛地下的五根中央排水管，然后以放射状排向城墙外。

在两万年前，康恩只有伊纽梅奴打造的旧市街，后来人们渐渐在星形的旧市街周围加盖新市街。所以旧市街是在海底拥有基座的城市，而新市街则是强行在旧市街的城墙上打入支架，加以环抱的一种半浮体构造。

它与海面几乎没有高度距离，就像仰望旧市街城墙一般紧紧依附。当然，旧市街的污水也是透过城墙外侧直接排往此处。

住在新市街的几乎都是商人，而非贵族阶级。这里的经济活动较为热络（话说回来，它们是由依附在人工岛康恩周边的海上市场发展而来），所以现在都是连同新市街在内合称为「康恩主岛」。贵族也会造访市内的娱乐设施。数千年来，这里开辟了大规模的寺院，除了经商以外，也有许多人前来巡礼参拜，进出频繁。

属岛是因为主岛已达饱和，才由征服府主导兴建。但据说兴建的资金造成商人们沉重的负担，所以是由官民协力完成。属岛落成、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迁往此处，大约是在四千年前—正好是「大接触」发生前的事。当时人类还拥有兴建人工岛的技术。

当我在朦胧中仰望那耸立的城墙时，还不知道此事。我从征服军离翔场的排水沟流入人工岛的中央排水管，就此随着水流，从城墙侧面的排水管排出，掉进新市街的排水渠中。

「咳、咳……」

虽然已恢复意识，但我在水中狂咳不止，感觉到一阵寒意袭身。之前撞向地面受伤的左臂，似乎仍在流血。

得先离开水中才行……

我痛得皱起眉头，从水中伸出双手，抓住构成排水渠壁面的石墙。石墙表面长满青苔，湿滑无比。我头顶上似乎是沿着排水渠的步道，没有行人。

好……

就在我双手使力准备往上爬时，许多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我头顶的石板地，快速逼近。

「把他找出来！」

「快找！」

黑甲军团？！

我倒抽一口冷气，急忙潜入水中。

我在水面下屏住呼吸，沉重的脚步声从我头顶通过。灯光轻抚水面照耀着。我屏气敛息，在水中背贴着青苔密布的石墙。

灯光没能照到我的身影，就此远去。

脚步声远去后，我悄悄从水面露脸，发现架在排水渠上的桥上，有四名身穿黑甲的战斗员在互相报告。

「你那边有吗？」

「还没发现。」

「既然没寻到尸体，就可能还活着。接下来彻底搜查排水渠周边。他如果离开水面，离这一带应该还不远。一定要找出子爵家公子，活捉他。」

「是。」

「两人一组分开搜寻。」

「明白。」

黑甲军团还在追捕我。他们知道我从离翔场流入排水沟，所以到市内的排水渠搜索。

「——」

我静止不动，只从水面露出双眼，静候那群战斗员离开。

黑甲武士们散去后，我确认过周遭的动静，这才爬上岸。

「呼、呼。」

尽管已站起身，但仍觉得头昏眼花。

我走过石板铺成的步道，靠向排水渠旁的石造建筑墙壁，极力调匀呼吸。

眼前是被建筑包夹的一条狭小巷弄。

传来市街喧闹的声音。

这栋建筑的对面可能是闹街。虽然我没见过，但如果那耸立的城墙是旧市街的话，这里应该就是新市街的某处。

我猜测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尽管我从未来过康恩，但出发前，已听过欧崇说明市街的构造。

米尔索提亚首屈一指的大市集应该就在这座新市街的某处。甚至应该说，依附首都的这座商业都市里什么都有。从贵族投宿的高级饭店、各种商品齐备的大市集，乃至于提供各类食物的餐饮街和闹街。而在这些街道中，也有一般人避而远之的危险地区。

问题是我该如何抵达属岛。

我试着在昏沉沉的脑中想像这里的地理环境。

如果这里是旧市街的城墙外，那我现在就位于新市街南端。要前往连接主岛与属岛的渡船码头，就得直直地穿越新市街，往北方走。

有相当的距离，约莫三库德远。

驾着守护骑士，这样的距离可说是一蹴可及，但步行就不算近了。而且我手臂的伤血流不止，头晕目眩的情形愈来愈严重，连站立都有困难。

糟了……现在要是被黑甲军团发现，肯定完蛋。

在我无法动弹之前，得赶紧医治才行……

我望向自己身上的服装，全身湿透且骑士服的外衣过于显眼。一看就知道是预备学校的制服。

我脱去外衣，将它藏在那座大门紧闭的建筑物石阶底下。看来这处巷弄的角落似乎是条仓库街，小巷里罕无人迹。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狭窄的巷弄里，往喧闹处走去。

9

我沿着石壁前进。

来到建筑物尽头处，眼前陡然转亮。

人声鼎沸。

我来到路灯林立的大路上。

穿着各种服饰的人们往来交错。行人通行的步道对面是一条宽敞的车道，耳边传来阵阵马蹄声，许多马车来来往往。

我背对着耸立在建筑物上方的城墙，走在步道旁。

入夜了还这么多人，不愧是康恩。

我走在大路上，往像是北方的方向走去，人潮熙来攘往。也许市集就在前方。

不知道会不会有药店……我得先治疗手伤才行。还是要冲进某个建筑物里，告知对方我的身分，请他们帮助我？

不——不能这么做。

我一面走，一面摇晃晕眩的脑袋。那样太危险了。要是对方通报当局，黑甲军团那班人就会抢在骑士团之前赶到。

当时我对首都人工岛上的权力分配一无所悉。因为不理会黑猫的忠告，才会落得这般下场。我得谨惯行事才行。

要是落入耶兹手中——那位公爵当然不是因为和我两年没见，想要闲话家常，才到处找我。要是被他逮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也许会就此丢了性命。

真是那样的话，谁来救比安呢……

没错，谁去救比安呢？

我要去救那名被龙卷风吞没的少女骑士。

「非去救她不可」的念头，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我得想办法才行……

可是，我要怎么救她？

我该怎么做……可恶。

我意识朦胧地拖着脚步，心想只要到了市集里，就可能买得到伤药治疗。

然而，我走不到一半，便看见人群前方出现一个黑色的物体。

「——？！」

在人潮中高出一颗头的黑甲武士两人一组，手持电磁枪，戴着暗视镜的双眼左右张望，朝我这里走来。

是黑甲军团的战斗员。尽管他们模样怪异，但康恩有很多来自各地、打扮怪异的人们，所以路人丝毫不以为意，纷纷往左右让开，与黑甲武士错身而过。

这个城市对周遭的人们竟是这般漠不关心？尽管我全身湿淋淋地走在街上，也没人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

「可恶。『

我迅速走进一旁的巷弄里，想弯腰躲进建筑的石阶后方。但双脚一时打结，一个踉跄。

「唔！」

我跌了一跤，顺势躲进石阶后方。

我因疼痛而皱眉，躲在暗处往外窥探，看见一身黑甲的战斗员从大路上走过。

我吁了口气。

可恶……

仔细一想，今晚明明是预备学校的入学日，我竟然在这种地方……

现在是什么时候？

太阳下山后，已过了多久？迎新晚宴应该已经开始了吧？我原本还对此提不起劲呢。

贵族社会是吧……

——和我决斗吧。

我阖上眼，紧晈双唇。

比安……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不行，我得赶快站起来，前往市集。

这时——

「大哥哥。」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怎么了？

我睁眼一看，有个男孩正注视着我。我竟然没察觉有人朝我走近。糟糕，我已消耗太多体力。

「大哥哥，你怎么了？」

男孩以沙哑的声音问道。他约莫十岁，应该是街上的小孩。

「哦……」我摇了摇头。「我和无赖打架，被他们进丢进河里。」

我马上扯了个谎，男孩听完后点了点头。

「你受伤了对吧？我去帮你买药吧。」

「哦……」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并没有拜托他这么做……我真的可以请他帮忙吗？

「前面就是市集了。」声音沙哑的男孩朝大路努了努下巴。「你放心吧。你说的无赖，是马尖塔帮那班人对吧？我大哥他们也常挨他们揍。我会小心不让他们发现，帮你买药回来的。」

「我明白了。就麻烦你了。」

我从怀中的钱包取出一枚金币，交到男孩手中。看来，他真的相信我是被无赖打伤的。

我请他替我买药。男孩一见金币，登时瞪大了眼睛。

「可否帮我买止血药、绷带，还有一件干衣服。剩下的零钱就途你了。」

「我、我知道了。」

然而，那名男孩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他非但没有买药，还带来一大群人。

「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男子绕过巷弄，以沙哑的嗓音喊道。

「就是他。一个倒在路边的人，他身上有金币。是我发现他的。」

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出现一群穿着破旧的少年。由一名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带头，将近有十人之多。

「是我发现的、是我发现的！」

「罗嗦。」

一名年约十五岁的少年，一巴掌朝男孩脸上挥去，大喊一声「给我」抢下男孩手中的金币。

接着迈步朝蹲在石阶旁的我走来。

可恶……我紧晈双唇。

身体无法动弹！

「哼。」那名像是带头者的少年体格与我相当，他下巴抬得老高，斜眼睥睨着我，对我嗤之以鼻。「倒卧路旁的杂碎是吧。既然这样，就不该拥有金币。」

少年猛然一脚朝我踢来。

咚！

「唔！」

我无力抵抗。腹部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后翻了一圈，狂咳不止。

「押住他。」

少年一声令下，他将近十人的伙伴一拥而上，紧紧地把我压在石板地上。

「住、住手……」

「臭小子，把钱交出来。你这个倒卧路旁的杂碎，没资格说话。」

带头的少年从我怀中一把抢走钱包。那是我离城时欧崇给的钱，里头全是金币。

「哗，真多钱呢。」少年吹了声口啃，伙伴们个个欢声雷动。

「今晚的猎物还真棒呢。」

「太好了。」

「棒呆了。」

少年们把我按倒在巷弄的石板路上，动手行抢，这一幕从大路上应该也看得见，但过往的路人都漠不关心。

这些人……平时就袭击倒卧路旁的旅人，抢夺别人的财物吗？

这么晚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在街上行走，我应该起疑才对。不过现在已后悔莫及。

「大哥，这家伙要怎么处置？」

「把他丢进河里吧。不，等一下。」

少年朝我身上穿的衣服打量。

「虽然衣服都湿了，但这可是好货啊。这小子还真招摇，把他身上的衣服都给我剥了。剥光后，把他丢进河里。」

「住、住……」我连住手都喊不出来。

不到一会儿工夫，我已被那群少年脱去身上的衣物，全身上下只剩一条骑士服内裤，被人抬着手脚，再度被丢进排水渠内。

「住、住手……」

哗啦！

我被丢入冰冷的水中，缓缓下沉，在我极力挣扎时，意识再度远去。

我似乎昏迷了一段时间。

失去意识的我，在排水渠中随波逐流。

直到有个像棍子般的东西轻戳我肩膀，我才再度醒来。

头顶有个声音唤道。

「爸——」

又是某个少年的声音。

「爸，是个倒在路旁的人。本来以为他溺死了，没想到还有呼吸。」

「快把他拖上岸。」

一个沉稳的声音应道。

「爸，我一个人拖不动。」

「好，我们一起拖。」

合力将我拖离水面的，是一名年约十岁的男孩和他的父亲。我在水中浸泡了一段时间，重量应该不轻，只听见他们两人「嘿咻、嘿咻」的吆喝，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将我拖上岸。

这里是排水渠旁的桥墩。他们让我躺在步道的石板地上。

我躺下后，冰冷的水滴不断往我脸上滴落。我两眼迷蒙，看不见星空——不，都市上空乌云密布，难道下雨了？

「你不要紧吧？」

男孩窥望着我。

我眨了眨眼，白色的巡礼服映入眼中。他身旁的父亲同样望着我，身上也是一样的服装。

一对巡礼者父子……

「唔……」

「你不必勉强说话。」

男子说道。

「嗯，他还有气。」那名父亲颔首。「他受伤了。快帮他治疗。」

「我们身上的药只有这个。」

男孩在我的左臂伤处涂抹药膏。他父亲站在一旁观看，指着无法言语的我说道：「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河上漂流，但他的模样不像是坏人。」

「嗯，没错。」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脱光了。正好我有件替换的衣服。给他吧。」

那名父亲说完后，将自己背上的行李放在步道上，从中取出一套折好的衣服。

是巡礼服。他们父子俩合力扶起无法动弹的我，替我穿上暗灰色的巡礼服。这位父亲替换的衣服虽有多处磨损，但清洗得非常干净。

「唔……」

我想向他们道谢，但那名父亲制止了我。

「不必向我道谢。我儿子正好望着河渠，你会被他发现，也算是一种缘份。只是件破衣，你尽管拿去穿吧。」

雨势愈来愈强。

难道是因为海上的「实验」朝海面倾注的水蒸气形成乌云，飘向人工岛上空？

「下雨了，把他带往屋檐下。」

父子俩再度合力撑起无法言语的我，把我搬向大门紧锁的仓库屋檐下。

身穿巡礼服、年约十岁的男孩，以及举止沉稳的中年父亲——

他们是为了巡礼而来到康恩的吗？他们两人一同周游列国是吗？

「我们要回寺院的投宿处去了。请你自己保重。」

「请保重。」

父子朝屋檐下背倚墙壁而坐的我行了一礼，就此离去。

「明天就要到克耶尔神殿参拜了。」

「爸，我们在参拜前做了一件好事呢。」

「是啊。」

我无法动弹，茫然望着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

「……」

就这样静静坐了半晌。

伤口止血了吗？

我试着动动手臂。他们好像还帮我消毒，但就如那名男孩说的，这只是应急的治疗。伤口并未完全止血。

再不想办法的话……

我晈紧牙关，鼓足手脚所剩的力量，勉强站起来。幸好衣服已干，身体轻盈了一些。

稍事休息后，已能行走。

但屋檐外正下着大雨，要是走出这里，很快又会被淋湿。

可是——

我非走不可。我得想办法赶往属岛。

我再次走向大路，沿着建筑物的屋檐往北走。

在这座新市街的最北端应该有一座码头，有渡轮通往属岛。

主岛与属岛中间隔着一道海峡，但彼此的距离很近，搭小型渡轮只要二十分钟就可横越。

我快步疾行的这条路，是新市街的中央大路。愈往北行，商店和商会的招牌就愈多，人潮也更为热络。人群正好可以用来藏身。我已换上巡礼服，几乎没有人会注意我。

刚才腹部挨了一脚，疼痛总算消退，我步履蹒跚地朝码头走近。

爸……

我一面走，一面茫然地在脑中思忖。

要是继续和爸爸一起旅行的话……若不卷进迪奥迪特城的惨剧，继续过着巡礼者的生活……

「不知现在会是……」

正当我如此喃喃自语时——

赫然从大路的人潮前方，看到两名黑甲武士。我停下脚步。

「可恶……」

当我察觉时，大路的另一侧也站着两名黑甲武士。

一身黑甲的战斗员，以戴着暗视镜的双眼紧盯往来的路人。大路上灯火通明，应该不必使用暗视装置，但暗视镜似乎也具备放大的功能。他们一看到和我体格相仿的少年，就会收缩镜片，紧盯着目标不放。戴着黑色护具的右手，持有一张用来比对行人的方形纸片。

是通缉画像吗？

不妙，我背后一阵寒意游走。不知何时，他们已拥有我的通缉画像……

就算换了衣服，我的长相还是一样没变。

怎么办？

别轻举妄动。

我体内有个声音说道。

我明白。我不会让自己引人注意。

然而，前方的黑甲武士已隔着人群注意到我。他们也许是觉得我的长相与年纪，都与画像上的人一样。我发现暗视镜的镜片陡然收缩，往我脸上聚焦。

糟了……

我没办法继续前进。我不自主地在人群中改变行进方向，冲入一旁的市集入口。

就在我冲进时，瞄到黑甲武士正从人群对面朝我这里走来。

可恶，被发现了吗？

市集里人声鼎沸。

新市街里有好几个大规模的市集。

离北港不远的此地，规模更是当中数一数二。

一脚踩进后，发现市集内部被巨大的圆顶覆盖，满是嘈杂的人声与热气。

「——」

我在商店林立的通道上，快步往深处走去。

这里的商店五花八门。有贩售陶器的店、皮革制品店、黄铜加工餐具店，以及各种贩售衣服、布匹、抽烟道具、日用品、茶等的店家。在餐饮方面，有专卖卡霸普肉的烤肉店、红辣椒鸡火锅店。也许是为了招揽顾客，肉香四溢的热气频频飘向通道上。

「要不要买水？」

一名背着大瓶子的卖水小贩朗声叫卖，快步从我身旁奔过，差点与我相撞。

糟糕，我跑起来步履踉跄。左臂伤口隐隐作疼。

我瞄了一眼，巡礼服的袖子微微渗血。

可恶……

有家茶店在通道上摆了好几张桌子，在这拥挤的市集中央，正好形成一处小小的广场。

我发现广场旁有一家装潢中的店家，急忙冲向摊位后方藏身。

「——！」

我朝来时的通道望去，看见身上盔甲喀嚓作响的黑甲武士正往这里走来。他们的模样在这商店林立的狭窄市集中，显得格外突兀。

战斗员在茶店的广场上驻足，四处环视，接着又往同样的方向走去。

「呼。」我背靠着摊位，吁了口气。

愈靠近码头，搜查我行踪的战斗员就愈多。这样我有办法坐上渡轮吗？

也许是一时跑得太急，我开始头昏眼花。

我眉头微蹙，强忍这股不舒服感，这时，背后突然传来某个声音。

「你觉得这里的气氛怎样？」

是名年轻男子的声音，冷峻有力。

「不知几个月没来新市街的市集喝茶了。」

「就是说啊。」

另一名男子苦笑似的应道。

「已经好久没到外面的世界走走了。」

「何止久啊，塔米特。可以离开学校呼吸外面的空气，一年也只有迎新晚宴和毕业生欢送会这两次机会而已。」

「呵呵。」

——？！

听到他们的对话，我不禁从藏身的摊位缝隙往外窥探。

仔细一看，旁边摆着一张茶店的桌子，坐着两名男子——应该说是比我年长的少年。

两人都是身材高挑的少年。其中一名滔滔不绝、满头银发；另一人则是黑发，身上穿着黑底银线的骑士服。

是预备学校的候补生——我为之一惊。

「喂，塔米特。听说这次的新生当中有一名女生耶。」

「别期望太高。对方在循环赛中一路过关斩将，肯定长得和南方大陆丛林里的大金刚一样。」

「不，听说是个美女哦。」

「此话当真？」

「喂，我今晚要邀她共舞。」

「塞亚，我劝你不要。」名叫塔米特的黑发少年露出苦笑。他们衣袖上有一条银线，是二年级生是吧……

「为什么？」

「你是在白费力气。以成为骑士为目标的女孩，不可能带着晚礼服入学吧。」

「你说得也对。」

两名骑士候补生喝着茶，谈笑风生。

太好了，是我的学长！

我有种获救的感觉。太好了，那就立刻上前报上姓名，请他们保护我！

在我想从藏身的摊位后方站起身时——

耳边传来咚咚的沉重脚步声，数名黑甲武士手持电磁枪，冲进茶店所在的广场。

怎么回事？！

我站起身的动作猛然停住，以半蹲的姿势窥望茶店的广场。我被发现了吗？

我登时全身僵直，但那群黑甲武士并不是朝我藏身的摊位走近，而是走向我身旁那两名预备学校的学生。

「两位看起来像是预备学校的候补生。」

含糊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向他们两人间道。

「在这里做什么？」

来了四名黑甲军团的战斗员。他们包围这两名预备学校的骑士候补生，充满威吓的意味。

怎么回事？

那四名黑甲武士的带头者，说话的口吻宛如在侦讯一般。

但这两名候补生互望了一眼，脸露苦笑，不慌不忙地应道：

「这些人是打哪儿来的啊？」

「塞亚，他们不是卡霸普烤肉店的店员吗？都被木炭熏黑了。」

「你有点菜吗？」

「没有。」

那名一头黑发的候补生摇着头，站在桌旁的黑甲武士握紧拳头吼道：

「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我们可是在执勤呢。」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各位辛苦了，请好好为人民工作吧。」

「少、少罗嗦！」

两名比我年长的少年一脸满不在乎，黑甲武士握着一张方形的纸张，伸向他们面前。

「你们两位看过这名少年吗？」

那是我的通缉画像……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有两名黑甲武士从市集入口处快步奔来。

「队长。我刚才们发现一名少年穿着这件衣服。」

赶到的黑甲武士递出一件沾有血渍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衣服完全湿透。

那件衣服是！

「穿着这件衣服的少年人呢？」那名带头者问道。

「我们正要向前盘问时，遭对方顽强抵抗，所以我开枪加以射杀。调查后发现，并不是通缉画像上的少年。」

「嗯。可是和通缉画像上的衣服很像。」

「是。」

「难道是更换服装逃走了？」

排成一列的黑甲武士们沉声低吼。

那位名叫塞亚的候补生抬头望着他们，眉头微蹙。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又在追捕谁了？」

「我们是奉耶兹公爵之命展开搜索。这名少年有没有和你们接触？」

「没有。」

「属岛预备学校的学生在这里做什么？」

「今天是我们养精蓄锐的日子，一年就只有这么两次。我们来市集逛街喝茶，不可以吗？」

塞亚耸着肩说道。

「我们有那么碍眼吗？」

「开船的时刻快到了。」那名一头黑发的学长说道。「既然人家嫌我们碍眼，我们就告辞吧。」

「说得没错。待会儿还要在属岛举行晚宴呢。」

不用你说，我们自己走——两人苦笑着说道，起身离桌。

糟了！我心中暗叫不妙。

那两名学长说一声「失陪了」，便从那五名手持电磁枪的黑甲武士面前起站起身。离开茶店所在的广场。

完了。

我无法在这五名战斗员面前出声叫唤，向他们自我介绍。在请求他们保护之前，我就会先被逮捕……

我无法从藏身的摊位后方冲出，只能僵在原地，紧咬着牙。

那两名候补生从市集的通道上消失后，黑甲武士的队长才下令「散开」。

「所有战斗员在市集周边与码头加强巡逻。子爵家公子打算逃向骑士团总部，绝不能让他偷渡到属岛去。」

「是。」

我等黑甲武士们散开后过了一会儿，才离开市集。我只能一面注意周遭的动静，一面行进。

哗啦——

市集外头雨势渐强。

我从市集旁的步道望向船埠的方向。宛如笼罩在黑色的滂沱大雨中一般，好几艘船的船桅排成一列，矗立在人群前方。

那里就是码头吗？

※　　※　　※

那一夜——

耶兹公爵派出追兵严密地搜捕我，我在这从未造访过的都市里，陷入九死一生的窘境。

无人可以依靠，安斐尔又被人夺走，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对了，那只猫呢？

自从它说「要在停机库引发大火」，在离翔场和我告别后，就一直不见踪影。

难道它……

那场爆炸威力惊人。

它到底是怎么引发爆炸的？以电凿让挥发性溶剂槽起火燃烧，这样它有时间逃离吗？

我在雨中呆立于汹涌的人潮中，不知何去何从。渡轮码头有黑甲军团的战斗员层层把守。

可是，我一定得想办法前往属岛。




第二章 奴梅拉入口
１

新市街，北港——

我混在人群中，一步一步往船埠靠近。

人声嘈杂。

要抵达骑士团总部——只有渡海前往属岛一途。

我不能因为黑甲军团的战斗员在港边监视，就不走这条路。

我藏身在人群中往前行，不让人发现。

目前还没看到黑甲武士的踪影。

许多行人往码头的方向走去。四处都立有「属岛渡船处，请往这边走」的看板，几名渡船业者争相招揽船客。这么多人都要搭船去属岛吗？

好惊人的交通量。

在北港除了大型远洋船停靠的主码头外，还有供渡轮启航和停靠用的区域。

中央大路的终点，是停靠着许多双体小型货船的港口。

一阵海潮的臭味送入鼻端。通往码头的大路两旁，都是贩售生猛海鲜的海产店，店头的冰块上摆满了刚捕捞上岸的龙虾、紫贝、牡蛎。由于雨势转强，人们都不走车道，改沿着海产店的屋檐走向登船处。

店员招揽顾客的声音此起彼落，既拥挤又嘈杂，正好适合身穿巡礼服的我藏身。

明明已经入夜，却还是人潮汹涌。这也许和下雨有点关系，料理店的屋檐下挤满了人，阻挡了前方的视线。

与迪奥迪特的领地相比，这里也太热闹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注意周遭的动静，缓缓前进，猛然一个念头闪过脑中——

在乡下的领地里，入夜后，没有要事的人都会回到家中。公民们维修农具，领民们则是做副业赚外快。但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人们在太阳下山后，仍理所当然地来到街上，逛街购物、到料理店里用餐。

这就是所谓的「经济发展」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么多人来到康恩，不是为了游玩，而是前来谋职。

当时我虽然恢复了巡礼者的打扮，满脑子想的仍是阿曼迪·沙薛领地的事。

不光是农耕和畜牧，要是欧崇常挂在嘴边的「振兴工商业」能顺利进行的话，福特·迪奥迪特也会这么热闹吗？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好笑。

领地发展？

等等，我以为自己是贵族吗？

我不禁在心中自言自语了起来。

你看自己现在穿的巡礼服，就像回到你原本的模样。你就适合这副德行，不是吗？

我如此想着的同时，已随着人潮来到码头登船处的队伍中。

可搭载三百人的双体客货船已抵达，写着「往属岛」的立牌旁正大排长龙。

不见黑甲武士的身影，也不见那两名候补生。

贵族搭乘的是一等舱，所以登船口应该在另一处。也许黑甲军团正在那边加强把守。

他们可能没料到贵族出身的子爵家公子，会以这身肮脏的打扮，出现在等候上船的乘客队伍中。

后来我才知道是自己过于天真——

糟了，我没钱！

我在排队的同时，想起自己钱包被那群恶少抢走的事。

这么一来，我就没钱缴胎资了。

前方敲着钟，码头管理员扯着嗓门大喊「上船」，乘客队伍开始往架向船身的木板上前进。

怎么办？

不，没关系。只要上了船，就是我的天下了。我会巧妙地躲在船内，一路前往属岛。

就在我转换想法，跟着队伍走向船板时——

前方蓦然出现两名黑甲武士，站在登船口两侧。

「——！」

是黑甲军团！

他们之前躲在哪里？

两名黑甲武士一左一右包围登船口，手中拿着那张通缉画像，近距离核对走上船板的乘客面貌。

糟了。

我放弃登船，掉头就走。

我走出队伍。

好险……我先离开队伍，躲在某处观察一阵子吧。

就在我准备离去时，附近一名注视着队伍行进的年轻男子朝我喊了声「喂」。

他伸手指着我：「喂，前面那个。你为什么不排队了？」

这名年轻男子是怎么回事？

他看起来像是一般的工人。

我不予理会，正想就此离开时，他竟随后跟了上来，朝我逼问道：「喂！你为什么不上船？」

「你别管我。」

年轻男子想抓住我的肩膀，被我甩开，接着他朗声大叫。

「战斗员先生！」

他朝搭船口呼喊。

「战斗员先生！这里有名可疑的巡礼者。他看到你们之后，就离开队伍了！」

什么？我没发现有这样的家伙存在。

一名黑甲武士转头面向我，暗视镜的镜片开始收缩。

「抓住他！」

可恶！

男子伸手想抓住我的衣服，被我避开。我拔腿就跑，在被雨淋湿的码头上逃窜。

「站住，臭小子！」

哗啦——

可恶！

我在大雨中没命似的奔逃。

我背对码头，再次冲进巷弄中。背后传来「站住」、「别跑，巡礼小子」的叫声，零乱的脚步声紧迫不放。不是身穿黑甲的战斗员。难道黑甲军团命当地人在一旁监视排队上船的群众？！

「呼、呼。可恶。」

水滴打在我脸上。跑步后又开始晕眩，左臂微微渗血。但我绝不能在这里被捕！

然而——

「哇！」

我看见堆积如山的空罐挡在巷弄中央，本想一跃而过，却被绊倒，重重跌落地面。

乓啷！

「唔！」

我倒卧地上。受伤的左臂再度受到重击。痛彻心腑……

完了，身体渐渐不听使唤了。

我皱紧眉头，好不容易才站起身，这时背后追兵的叫声已步步近逼。

「在那里！」

「这笔赏金是我的！」

背后传来一大群人的脚步声，急追而至。

身后有多名追兵。

「唔……」

我拖着脚，想逃离这条巷弄。定睛一看，前方是一条大路。只要想办法逃进人潮……

但就在我来到大路时，双脚同时打结缠在一起。我被赶上的四名男子一把揪住，拖进巷弄里。

「浑小子！」

「明明是个巡礼者，这么不知好歹。害我们费一大番工夫。」

「修理他一顿。让他尝过苦头之后，再送去给战斗员先生。」

「赏金大家平分。」

「唔……」我站不起来，无力反抗。

这时候要是有剑在手的话……

然而——

「去死吧，臭小子。」

啪！

「唔。」

对方四人群起围殴。他们不断朝我拳打脚踢，还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

我眼冒金星，被打得整个人往后仰，摇摇晃晃地往后滚向车道上。

这时——

叽——

背后突然传来刹车声，一辆大型车溅起水花，在路上紧急刹车。

「哇！」我被水花溅了满身，急忙仰身靠向另一侧，滚向车道旁。

我已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我以仰躺的姿势抬眼仰望，只见有辆乌黑晶亮的大车停在我面前。那不是马车，是电动车。这时我才明白，我摇摇晃晃地来到车道上，差点被这辆车辗过。

是征服军吗？不，这不是军用车。车子比刚才基地的还大，车窗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车身上绘有纹章的图案。而且前后都有骑马的护卫——有身穿红色护胸的私家军随行。是贵族家的专车。

「小混混，快滚开！」骑在马上的士兵拔出军刀，朗声喝斥，那四名追赶我的男子一哄而散。

护卫们在大雨中下马，就像看地上的垃圾般俯看着淋成落汤鸡、动也不动的我，一把揪起我的衣领拖向车道旁，不让我挡路。

「真碍事，闪一边去。」接着再度跨上马背，喝令一声：「出发，赶紧前往码头。」

大型电动车就此再度启动。

我躺在路旁无法动弹，以眼角余光望着大型电动车从我头顶驶过。

绘有纹章、晶亮如镜的车体在雨中行驶。

贵族家是吧……

但就在这时候——

高举旗帜的贵族家专车才刚从我头顶通过，突然发出一阵刹车声，陡然停住。

——？

乌黑晶亮的车辆就此停在大路上，从一旁开启车门，伸出一道收纳式阶梯。

驾驶神色慌张，快步绕过车身赶来，在大雨中将踏台搁在阶梯下，朝车门递出雨伞。

有人要下车吗？

紧接着下个瞬间，在暗色的大雨中开出一朵鲜红的花朵。

怎么回事？

「大小姐、大小姐！」

耳畔传来一个声音。好像是名年近半百的男子——这声音有点耳熟。

「大小姐，您别令老臣为难啊。」

只见对方对男子的声音置若罔闻，一脚踏在阶梯上，红色洋装的长裙飘然而出。对方一身洋装，在雨中走出车外。

——？

红色的连身洋装、长发飘逸的身影……

那红色人影毫不理会急忙递出雨伞的驾驶，径自朝我走近。

「这位先生……」

对方说道。

「这位先生，你有没有受伤？」

「大小姐，您别理他。」

一旁的护卫插话道。

「此人是个肮脏的巡礼者。」

然而——

「你退下。」

听这个声音，似乎还是个少女，但语气很坚决。

「是我们的车子撞到人家对吧？」

「话是这样没错……」

「退下。」

那一身艳红洋装的小姐让中年护卫闭上嘴后，也不在乎自己的裙摆是否会弄脏，蹲下身探望倒卧地上的我。

「大小姐……」

是名未满二十岁的少女。

不知如何是好的驾驶与护卫们齐声拦阻，但那一头黑发、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完全不予理会，低头望着我。

「——」

水亮的乌黑双瞳——

怎么会这样？

这个人是……

「休艾特小姐，您这么做，老臣实在很为难啊……」一名年近半百的男子随后赶来，一面替她撑伞，一面说道。「啊，您的衣服！渡轮已经在等您了。这样会赶不上晚宴的舞会啊。」

「没关系。」人称大小姐的那名少女摇了摇头。

那位黑发、黑色眼珠的少女，还有那快步奔来，像是总管的中年男子。他们的声音都非常耳熟。

——！

我眨着朦胧的双眼，猛然一惊。这名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

——公子可否和我共舞呢？

我脑中浮现几个月前，在入团竞技会前一晚发生的事。

刚才他说休艾特小姐……

——公子可否和我共舞呢？

「你听得见吗？」

一头黑发的少女与我说话。

「我们的车子撞到了你，对不起。」

「……」

我说不出话来。

少女颔首应了句「没关系」。

「你不用勉强说话。我现在马上找医生来。」

我记得她长我一岁……在鼓舞晚宴的舞会中，她向我介绍过自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全名是休爱特·索尔·弗尼兹。是公爵家的大小姐。

但我现在一身巡礼者装扮，倒卧路旁，她为什么要帮助我？

她看起来不像是因为认出我的身分，才特地帮助我。

她不可能认出我的。

然而——

「里多，叫御医过来。」少女转头向那名中年总管下令，威严十足。「请他马上来替这位巡礼者治疗。」

「可是，大小姐……」

「马上。」

「啊……是。属下明白了。」总管行了一礼，返回车内。

——？

我大吃一惊。当时在鼓舞晚宴的大厅里，她在我面前展现的温顺、娇羞，此时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使唤随从和下属时的口吻，严厉且不带半点踌躇。

这就是天生的贵族……

这位黑发少女休艾特小姐接下来的行动，更令我大吃一惊。

「糟糕，你流了好多血。」

休艾特一见我左臂流血，毫不迟疑地执起我的手臂，卷起巡礼服的衣袖，仔细端详伤口。

只见她秀眉微蹙。

「得马上止血才行。」

紧接着，这名少女竟然一把抓住自己的裙摆，撕下白绢内衬，将它缠在手中，缠绷带似的缠在我的手臂上。

「御医在干什么？还不快来！」

车内传来一个声音应道：「是，小的来了。」

我吃惊地抬头望着少女，她对我说道：「不过是件洋装而已，没什么。」少女叹了口气，手中动作未停，自言自语地接着说道。「反正就算参加迎新晚宴的舞会，他还是不会和我共舞。」

「——？」

休艾特还没发现我的真实身分，自顾自地说着：「他通过了骑士团测验，眼中一定只有他想做的事和目标，不会考虑结婚的事……啊，对不起。」

休艾特小姐猛然回神，嫣然一笑。

「说来真不可思议，巡礼者先生。刚才我从车窗看到你时，觉得你和我喜欢的人有几分神似。」

「……」

这时，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手捧着皮包，一面拭汗一面跑来。似乎是医生。

「御医，请立刻替这位先生治疗。他流血了。请给他止血药和醒神药——对了，你有药效不错的营养针对吧？」

「大、大小姐！」

那名微胖的中年男子闻言，惊讶地仰身吸了口气。

「对这种人用那么昂贵的……」

「你不理会我的请求是吗？」

虽然嘴巴上说是请求，其实完全是命令。

真厉害……像她这种天生的贵族，使唤下属一直都是用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吗？

那名中年医生被休艾特小姐一瞪，马上吓得缩成一团，连连点头。

「小、小的明白了。马上处理。」

2

三十分钟后——

我再度站在可以观察码头情况的大路转角处。

「——」

弗尼兹家包下一艘渡轮，正要前往属岛。休艾约小姐似乎要前去参加今晚在骑士团预备学校迎新晚宴的舞会。

我得知此事后，努力思索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搭她的船。

就向她表明身分，请她让我搭便船吧——只有这个方法可行了。瞧我这副肮脏的模样，若是说出「我就是子爵家公子」，一般人应该不会相信才对。但如果是她的话……

然而，当公爵家的御医开始替我治疗后，休艾特小姐便在总管的催促下回到车厢内。担任护卫的骑兵把守在车门外，似乎是怕小姐一时兴起出手援助的这名巡礼者少年，会对小姐有逾越之举。

「我要道谢……」我想告诉医师，我要当面向小姐道谢。

「别说话。」医师紧盯着针筒，对我说道。「接下来我要进行局部麻醉。你手臂会暂时麻痹，无法说话，但这是为了缝合伤口。」

中年医师就像在说给一个没知识的人听一般，对我说了一句「这是为了疗伤」，就叫来一名护卫按住我，朝我手臂扎了一针。

「唔……」

「喂，别动。不要随便乱动哦。」

正当我觉得疼痛时，上臂旋即感到麻痹，果真如医师所言，不只手不能动，连嘴巴都不能张了。

之前我和艾尔康家战斗时，也曾在野战医院见识过打针这种治疗技术，所以并不吃惊。之前努沙，库洛「输血」时，我就会亲眼目睹针刺进他手臂。但亲自挨针，这倒是第一次。

我上半身麻痹，无法动弹。在伤口缝合结束前，麻痹会持续一阵子。

我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医师迅速替我做完治疗、打了一针像是营养剂的补给品后，就收拾皮包回到车内。接着护卫给了我一套干的衣服，并对我说：「这是我家小姐的好意。你收下吧。」

「唔……」

让我见小姐一面。我想这么说，但有口难言。

「在麻醉消退前，你就在那里躺着吧。」

他们将我留在大路旁的屋檐下，费尼兹家电动车在前后骑兵的护卫下，匆匆忙忙地离去。总管说过，渡轮在等着他们。他们想必是要赶往码头。

别、别走……

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车队离去。

我在屋檐下待了一会儿，上半身的感觉慢慢恢复。

我将麻痹未退的手臂套进刚得到的这件衣服袖口（好像是骑兵护卫的衣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跟在车队后面，朝码头走去。

麻醉消退后，我的身体状况急速恢复。

意识比之前清楚许多，左臂的伤口已彻底缝合，只觉得隐隐作痛。

体内微微发热，我明白自己体力正在恢复。想必是那营养剂的缘故。那里头到底是什么成分？医师一面打针还一面发牢骚：「这可是昂贵的北方人参啊。像你这种身分的人根本就不配用。」

已不再步履蹒跚的我，从大路的转角处窥望码头的动静。

在数艘定期渡轮后面，有一艘插着三角旗、体型小巧的中型客货船。一旁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

是弗尼兹家的船。

看来还没出发，可是——

可恶……我不禁暗自咒骂。

我不知道黑甲军团拥有多大的权力。但我想他们就算再怎么耀武扬威，应该也不敢对公爵家包下的渡轮乘客逐一检查吧？

我望向码头，发现他们确实没拿着通缉画像对走上船板的人逐一核对，但黑甲武士们持枪在那艘插着旗帜的中型客货船前站成一排，不断以暗视镜巡视四周。

真的是滴水不漏啊。

那名总管站在登船口旁，向一名像是队长的黑甲武士说了些话。也许是向他抗议，抱怨这样子派兵把守，有失礼数。

这样我就没办法靠近那艘船了。

但其他定期渡轮我也一样上不了。各个登船口都有两名黑甲武士把守，逐一核对乘客的面貌。

难道我就没办法渡海前往属岛？不管怎样，就算游泳我也要去……

游泳……

对了，游泳也是个办法。

我灵光一闪。如果搭船行不通，就只能游泳了。

不过现在还是初春时节。虽然水平线上看得见岛影，但要横越这座海峡恐怕没那么容易。况且我也不熟悉海流的状况。

但要是能搭船前往属岛附近的话……

没错——只要能到那座海峡就行了。

我在脑中想像整座岛的配置。从这座北港离港的船只，一定会先经过主岛与属岛之间的海峡。就算不是开往属岛，也只要在离对岸最近的地方跃人海中就行了。

「——！」

正当我如此思忖时，右手边一座与开往属岛的船埠紧邻的码头，吸引了我的目光。

某个东西映入我眼中。

那艘船是？

一旁的码头，有两艘船尾载着起重机的灰色船只。那不是客货船。两艘灰色的中型船靠在码头边，上面载满了货物。一旁架着登船用的船板，有一群男子排成一列。

那是某种作业船吗？

去看看吧。

我体内某个声音说道。

去看看，也许能找出一条活路。

我转身背对开往属岛的船埠，快步跑向与它相邻的小码头。

「来喔，有深夜特别津贴哦！」

当啷、当啷——码头上，一名满脸胡子的大汉背对着暗灰色的船体，频频摇响手中的铃铛。

「还剩三个名额哦——只剩三个！要做的工作，是修补旧市街海边城寨的外墙。因为是深夜的海上作业，所以工资很高。来，快上船喔。」

从事海上作业的作业船？

难道是在招募作业员？

修补城寨外墙吗？

我在脑中描绘之前从上空看到的人工岛形状。原来如此，因为康恩原本就是个朝海面突出的城寨，所以遭到浪潮侵蚀的外墙，时常需要修补。

各种模样的男人排成一列，踩着缓慢的步伐走向船板。

不断摇着铃铛的男子，身旁立了一面看板写着「深夜海上作业，征求日薪作业员」。

原来是招募打零工的作业员。

他们要搭船前往作业，趁夜修补被浪潮侵蚀的外墙。

「快来哦，有特别津贴哦。」

只要坐上它，就能出海了……

我再次观察登船口的情形。前来应征的人有老有少，但没有一个穿着整齐的人，这些穿着各种不同服装的男子们排成一列，陆续走上船板。

只要排队，就会被雇用是吗？

作业船的码头烧着柴火，供人取暖，一大批前来谋职的男子蹲坐地上，倚着栅栏。尽管响着铃铛，不断喊着「还剩三人」，但似乎有很多人不想做这份工作，也不排队，就坐在码头前方。

要是被雇用，就能上船——

好，上吧！

我下定决心，走过作业船码头中央，排在队伍最后头。

这时——

「年轻人。」

一名身穿工人衣，蹲在附近的白发男子以沙哑的声音叫我。

起初我并未发现他在叫我。身穿工人衣的男子反复叫着，好像有话想对排在队伍中的我说。

「你……在叫我吗？」

「没错，年轻人。你欠人家很多钱吗？」

「咦？」

他到底想问什么？

我回望他一眼。

「如果不是，最好别坐这艘船。」

身穿工人衣的男子，悄声地警告我。

「那个脸上有道伤疤的人是人力仲介贩。替他做事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

听他这么说，我定睛一看，发现那名不断招揽工人的男子，布满黑胡的脸上果真有一道刀疤。

「又来一位了。只剩最后两位。」

当啷、当啷。

「这话怎么说？」

「这里有很多流浪汉。排队的都是那些人。当地一些老经验的海上作业员，就算有特别津贴，也不会想坐他的船。」满头白发的男子，朝那艘灰色船只使了个眼色。「你看起来不像流浪汉。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还是劝你别坐那艘船。」

「为什么？」

这名工人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当地的人不坐这艘船。」

「因为有问题。听说那艘船并不是去修理城寨外墙，而是开往其他地方。」

「谢……谢谢你的告知。」

那名工人好心地告诉我这件事——虽然工资颇高，但这艘船似乎有问题。可是我非出海不可。它开往何方一点都不重要。反正我会在途中跳海。

「作业船出港、作业船出港。」

十五分钟后，船尾戴着超重机的作业船在大雨中拔锚，驶离码头。两艘船排成纵列，缓缓驶出北港。

我搭乘的这艘灰色船只，船身印有「巴拉库拉霸」的船名，中央的烟囱不断冒出黑烟。似乎是以煤炭运作的内燃机关动力船。

哗啦哗啦——

船首在黑色的海面上破浪而行，扬起阵阵雪白的浪花。此刻的我以打零工的海上作业员身分上船，根本无心观看船外的景致。

「所有作业员现在全部进入船舱内。在抵达工地之前，都得待在里面。待会儿会提供宵夜。」

脸上有道伤疤的黑胡男子向搭船的作业员们下达命令。

眼看海峡对岸的属岛黑影在大雨中缓缓靠近，我当然不想走进船舱内。但那名满脸胡子的人力仲介贩不断吆喝着「所有人到船舱去」，我只好暂且顺从。

巴拉库拉霸号的船舱没有窗户，里头走进了将近五十名男子，从船员手中接过硬邦邦的面包和杯汤。

看来果真如码头上那名工人所言，受雇上船的这些男人，都是刚流浪到康恩求职的人。各种年纪籼服装的人彼此互不相识，坐在地上也不交谈，默默地吃着宵夜。

「——」

我没有食欲，搁下面包，仰望船舱的天花板。

嗡嗡——机关声透过墙壁传来。这不是帆船，速度应该非常快才对。

我坐在地上，感觉着船身随浪起伏。现在应该已到海峡中央了吧。

一想到这里，我就坐立不安，从一群疲惫地蹲坐的男人当中站起身，走向船舱的大门。

我得看准接近属岛的时机，跃入海中……

只要游向属岛，向护树骑士团总部的人问路就行了。黑甲军团的人总不会在骑士团总部的地盘四处走动吧……不，希望真是如此。

在康恩，骑士团与耶兹公爵之间到底是怎样的权力关系呢？

我一面思忖，一面转动船舱铁门的把手，但门把好紧，一动也不动。

搞什么……是门锁卡住了吗？

但我试了好几次，还是打不开门。

「什么嘛，竟然锁住了！」

竟然把我们锁在里面？

※　　※　　※

那一夜——

我在机缘巧合下接受打零工作业员的招募，混进海上作业的船只出港。

要躲过黑甲军团抵达属岛，除了在前往海峡时从船上跃入海中，朝岛影游去以外，别无他法。

我得赶往护树骑士团总部，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请他们想办法解救与我同期的那名少女骑士比安。虽然不知道她跃往界梯树的哪个「界」，但可以确定的是，负责第七奴梅拉入口「再控制实验」的耶兹公爵打算见死不救。

现在分秒必争。

然而——

别……别开玩笑了！

若无法打开船舱的门，我就无法跃人海中游到对岸。这么一来，我接受作业员的招募坐上这胎，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若是在抵达工地之前一直被关在这里，一切计划就泡汤了。

我挥拳敲打船舱出口处的铁门。

「喂！开门啊，开门！」

「吵死了。」

门外传来船员的声音。

「安静一点！」

「为什么把我们关在里面？」

我放声大吼。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再不快点到甲板上跃进海里，这艘船就要驶出海峡了。

我使劲敲门。感觉背后有多道目光盯着我，但坐在船舱里的男子们还是一样保持沉默，没任何意见。仿佛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

「少罗嗉。想领钱的话，就安静一点。」船员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放我出去……」我佯装晕船。「我觉得很不舒服。」

然而——

「不行，忍到工地再说。」对方很冷淡地应道。

「我很不舒服！」我大声地重复道。「我晕船，想吐。」

这时，门外传来「啐」的一声咒骂，门锁解开，铁门微微开出一道小缝。

一名年轻的船员以冷漠的表情朝我打量。

「不准吐，也不准到外面来。想领钱的话，就乖乖听话。」

「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少罗嗦，这是上头的命令。」船员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我也不想在船底看守你们这群流浪汉。你给我安分一点，别惹麻烦……唔？！」紧接着下个瞬间，那名船员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我使劲朝那扇半阖的铁门撞去。铁门应声开启，那名船员哇的大叫一声，仰身倒卧。

我乘机冲向通道。

——？！

我朝亮灯的通道前后观望。通往甲板的出口在哪里？右手边深处有个狭窄的阶梯。

「是那里吗？」

我飞奔而去。

「喂，站住！别跑！」

那名船员站起身，在我背后紧追不放，朝我扑来。

「唔……」我已察觉背后有异。当他一把抓向我时，我反手从肩膀后面握住他的手腕，陡然停步，顺势用背部顶起对手的身体，往前抛出。

「哇！」船员笔直往前飞去。

利用对手的冲劲反制，这是我小时候从父亲那儿学来的体术。若能巧妙运用，就算是体格大自己一倍的对手也能随手抛出—当时父亲是这样教导我的。

那名船员趴倒在通道上，我跨过他的身体，跃向阶梯，往上奔去。

哗啦哗啦——

甲板上风强雨急。

「——！」我以手遮脸。强风迎面吹来，冷彻肌骨。海上也飘着雨。我从指缝中窥望，发现黑色的海面忽而隆起，忽而下沉，船只随之起伏。

属岛在哪一边？

我放眼环视。找到了，在右侧！

如黑色山丘般隆起的波浪降下后，亮着白灯的岛影从前方的水平线上露脸。

那一定就是属岛。

距离约一库德以上。

每当海面扬起大浪，岛影就随之隐没。

这种天气……

好大的浪，我紧咬双唇。

水花溅向我的脸庞，我不禁阖上眼。

——不准看，你这个变态！

比安……

可恶，现在管不了浪有多大了。

「上吧！」我睁开眼，往船身旁冲去。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根像黑色长棍的东西，阻挡我的去路。

锵！

「站住！」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

枪？！

当我明白这是枪时，已被黝黑的金属枪口击中腹部，脚底打滑，跌落在甲板上。

「哇！」我重重打了个滚，一头撞向甲板的器具。

痛得眼冒金星。

一名身穿暗茶色战斗服的人立刻以枪口紧抵着我。

「别动。你擅自离开船舱，想干什么？」

「唔……」头部腹部的疼痛让我感到晕眩，我抬头望向那身穿战斗服的人影。

征、征服军的士兵？

※　　※　　※

我从甲板助跑，正欲跃向海面时，一名身穿战斗服的征服军士兵以步枪朝我戳来，阻止了我。

虽然不是黑甲军团的人，但作业船上怎么会有军人？

我还来不及诧异，那名士兵的长靴已朝我踢来，我在甲板上又滚了一圈。

「哇！」

「喂，迪艾卜商会的人！」那名士兵挥着手，大声朝甲板后方叫唤。

驾驶室的窗口有人影晃动，刚才那名满脸黑胡子的人力仲介贩，在雨中按着帽子来到甲板。士兵朝他一阵咆哮。

「看守的人在干什么？有一名作业员跑出船舱了。」

「对不起。」脸上有道伤疤的人力仲介贩按着帽子朝他行了一礼。「不过，既然都来到海上了，应该没关系了吧。就算没关他们……」

「不可以。」士兵以紧绷的声音斥责道。「要是作业员们说出『行进的方向不对』这类的话，而引发动乱的话，那可就麻烦了。若是在这一带跳海，以这样的距离还是可以游到岸边。」

「话是这样没错啦……」

「一个都不能放走！」

征服军的士兵在责备人力仲介业者？

这是怎么回事？

我倒在湿淋淋的甲板上，抬头偷瞄他们谈话的模样。

刚才我被步枪戳中，又挨了一脚，疼痛不已，但还不至于痛到无法站立。我观察四周的动静。

我移动视线确认过周遭的状况后，发现这艘全长约一百码的中型作业船甲板上，有几名士兵等距持枪而立，头戴战斗用的头盔，监视着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出港时，他们都躲在哪里？

竟然有这么多士兵……他们为什么坐上这艘船？这艘船究竟是那名人力仲介业者的商会所持有的民间船只，还是军方所有？

的确，若要修理城寨的外墙，军方有时候也会在一旁监督。

蓦地，我想到登船前码头上那名工人向我说的话——那艘船并不是去修理城寨外墙。

可是，这和我没关系。

我紧晈嘴唇，暗自摇头。

不管这艘船开往哪里，都和我无关。我要想办法摆脱这群士兵，跃人海中。

我躺在地上抱着肚子，佯装成痛苦的模样，一面估算准备逃脱。我要趁这名士兵责备业者而放松戒备时，从他们两人当中穿越，然后从船身旁跃入海中。若能顺便拿走一旁救命用的救生圈，自然是更好。

然而——

「你们这些人力仲介业者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次的作业员还少两个人呢。」

「那也没办法啊，当地人已经察觉苗头不对了。最近肯上船的，都是一些三餐不继的流浪汉。」

「现在人力不足啊。实验统管总部一再催促，问我们新的作业员怎么都还没到。」

什么？

赫然传人我耳中的对话，阻止了我的行动。

那名士官一脸不悦地咕哝道：「真受不了。我每天都挨左荷博士骂，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我闻言后，全身一僵。

他刚才说什么？

我斜眼偷瞄那两名交谈的男子。

「我也不想去啊。这次出船，我心里也是百般个不愿意。」满脸黑胡子的人力仲介业者，双手一摊如此说道。「今天傍晚，又有三艘前往『第七奴梅拉入口』的作业船只沉没了。这样很可怕耶。这次搞不好会换我遭殃也说不定。『黑旋风』四处破坏，有人说那是为了转移世人的注意，『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第七奴梅拉入口』，看来这项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少罗嗦，你给我闭嘴。」士兵脸色一沉。「『黑旋风』这种杂碎，征服军很快就会制伏它！你们只要负责找作业员来就行了。」

「可是……」人力仲介业者回嘴道。「送去『第七奴梅拉入口』的作业员，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住口！」士兵持枪比向那名满脸黑胡的男子。「你话太多了。」

这时，士兵的注意力已从躺在甲板上的我移开，这是行动的绝佳时机。但我却站不起来。

我眼睁睁看着跳海的机会溜走。

现在不是逃走的时候。

刚才那名士兵说了什么？

左荷博士？

第七奴梅拉入口？

难道这艘船要前去的地方是……

就在我大感震惊的时候——

「啊，原来你在这里。」

那名年轻的船员放声大喊，朝这里飞奔而来，踩得甲板乓啷作响。

「臭小子，刚才竟敢耍我。」

3

「臭小子！」

猛然一桶海水泼来，洒了我满脸。

哗啦——

「唔。」

「尝尝这个吧，浑帐！」

民间作业船巴拉库拉霸号的船员们，似乎非常紧绷。

当天傍晚，和他们一样前往相同「目的地」的其他三艘作业船，在作业地点被一架名为「黑旋风」的神秘非法守护骑士击沉。

被守护骑士从空中袭击，没有武装的作业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船身在电磁炮的射击下会被轰出一个大洞。就算船上有征服军的士兵，一样无力抵抗。船员们都很担心自己会是下一个遇害者。

这种恐惧化为暴力显现于外，朝擅自离开船舱的我发泄。

「浑帐东西！不过是个没饭吃的流浪汉，竟然敢违抗大人的命令！」

哗啦——

又是一桶冰冷的海水朝我脸部泼来。

※　　※　　※

那天晚上——

我混进作业船里，逃离康恩主岛，之所以眼睁睁错过唯一的跳海机会、留在船上，是因为我知道那艘船要前往的「目的地」。

像是船主的那名人力仲介业者——满脸黑胡的男子——与那名搭便船的征服军士兵在交谈，我在一旁聆听。他们谈到的「目的地」，正是第七奴梅拉入口。

而且那名士兵提及某位科学家的名字——

——我每天都挨左荷博士骂，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左荷博士。

我听到这个名字。

既然这样，这艘船肯定是前往「那里」。

第七奴梅拉入口系统——座落于康恩外海海底，建造于远古时期的次元传送系统—巨大的海底城寨。

我搭乘的这艘作业船巴拉库拉霸号，以优渥的工资吸引这些聚集在康恩港口、四处谋职的男子，不断送他们到第七奴梅拉入口充当作业员。听说有其他船只一同前往，且有三艘船被击沉，由此可知，有多艘作业船被军方征用，从事同样的工作。

然而，每艘船载着五十多名作业员，频繁地送往奴梅拉入口，码头那名工人和人力仲介业者却说「没有一人生还」？这是怎么回事？

是真的吗？无奈我无法判定这番话的真假。

因为那名怒不可抑的船员和其他人联手将我绑在甲板的帆柱上，轮流用海水泼我。

「浑帐东西！」

哗啦——

我一时犹豫，没能纵身跃人海峡中，因而落入之前被我摔向通道的那名船员手中，遭到报复。

「唔……」

这是初春的海水。泼向脸部后，我有几秒钟的时间无法呼吸。

「够了！」

那名年轻船员朝我泼了几桶海水后，取出长棍，想殴打绑在帆柱上的我，士兵制止了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我们宝贵的人力，要是抵达那里后没办法工作，你要怎么办？」

士兵命聚集在甲板上的船员们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所有人回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确认航线，全力注意周遭的动静。」

后来我才发现，征服军的士兵之所以坐上这艘船，不是怕这些作业员逃跑，而是为了防范船员们不把船开向外海，擅自折返。

「给我进去，臭小子。」

我再度全身湿透，被士兵和船员们架着走过狭窄的阶梯，丢进船舱里。

咚！

「唔……可恶……」

那群受雇的男子们不发一语，望着被抛在地上不住呻吟的我，在一旁围观。

「——」

当中有一人走近，朝我窥望。

「喂，你不要紧吧？」

是一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

「喂，我刚才看到士兵的身影。这艘船上除了船员外，还有士兵是吗？」

「嗯……」

我首次和一同被关在船舱里的人交谈。

「这样啊。他们说这艘船是要前往修理主岛的外墙，但怎么开了这么久还没到？」

这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抬头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亮着一盏小灯，这艘船想必是以内燃机关发电。

甲板上有帆柱，这表示……这艘船大概不是单靠烧炭发动，还备有风帆。但今晚天候恶劣，才靠机关运转。

「……」

还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抵达第七奴梅拉入口？到底要怎样才能通往海底的城寨？

「喂，你反抗船员，有被严刑拷打吗？」男子见我沉默不语，于是向我问道。

「不，没什么……」

「有挨士兵揍吗？」

「……」我摇了摇头。

「这样啊。」男子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士兵是吧……真羡慕他们。」

「——？」

「我也想当士兵。」

「你想当士兵？」

「没错。难道你不想当吗？」

「我还好。」

「你应该还没到投考的年纪吧，所以你才不懂。征服军的士兵很棒耶。只要能加入征服军，就可以坐领高薪，还能住进首都里。衣服、住处都由上级配给，而且身分有保障，很不错吧？」

「——」

「成为征服军的士兵，是公民的梦想。」

「可是，听说得到边境负责警备的工作呢。」

「比起当公民一辈子耕田，这样强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入伍从军？」

「你说什么傻话啊。」男子面有愠色地说道。「能加入征服军的只有村里士绅的儿子，或是他们的亲戚。就算去参加招考，录取名单也早就内定好了。想到就有气。」

「原来是这样。」

「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耶。你是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啊？北方大陆吗？」

「……」

「没办法入伍从军，待在家里又只能当一辈子平常百姓。所以我才离乡背井，到首都四处找工作。我不奢求有领民的身分，只要当公民就好了，不过，还真希望能生在更好的人家。」

「当个平常百姓……」我应道。「也不错啊，至少有家可住。」

「你说什么？」

「世上不是有人连家都没有吗？」

「哦，你是指巡礼者是吧？他们是杂碎，连人都不上。」年轻男子以不层的口吻说道。「我当什么都好，就是不想当巡礼者。他们表面上是到各寺院巡礼膜拜，但搞不好是因为犯罪而亡命天涯，过着向人乞讨的生活。这世上满是这种苟活于世，一点贡献也没有的家伙。公民的生活已经够惨了，他们却连公民还不如。根本就烂透了。」

「——」这番话真恶毒。

我年幼时的痛苦记忆再度浮现，我不禁伸手掩面。

并不是因为和他说话的缘故……

那是我最讨厌的一段记忆——

昔日我行经一座大村庄时，一群和我年纪相仿、走路上学的孩童，在我背后窃窃私语……

为什么会想起那段记忆呢？

——是巡礼者的孩子耶。

——巡礼者不就是乞丐吗？

——真可怜，你看他明明是金发，却脏得跟褐色一样。

可恶，为什么突然？

爸……

——乞丐、乞丐。

——拿石头丢他们。

——把他们赶出村外！

爸——

——骑士不能对付比自己弱小的人。

爸，我一直在忍耐……

可恶，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停！我紧抿双唇，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时——

轰隆！

陡然一阵雷鸣般的巨响从头顶震向船身。

怎么回事？

船身发出一阵共鸣，地板剧烈震动。

怎么了？！我弹跳而起。

此时船身随着大浪上下起伏。船舱内的人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正欲站起身时，纷纷脚下失去平衡，跌落地面。

哇——哀号声四起。

船身猛烈摇晃。头顶的甲板处传来许多惨叫声。

刚才那轰然巨响是？

「难道——」

外头传来一阵装甲交击的脚步声，船舱的铁门啪的一声从外侧开启。

往门口望去，一名士兵站在门前。

「所有作业员都到甲板上去。有外敌来袭！」

飕——

来到甲板后，发现风雨比刚才更强了。

我环视四周。

还没发生火灾，船身也没破损。

刚才不是说外敌来袭吗？

刚刚的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冲击波？

嗡——

头顶传来一声引擎声。

抬头一看，像是引擎声的轰然巨响在上空的雨云中移动。某个东西正高速行进。

怎么了？

有东西在飞吗？

「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才觉得有个黑色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从头顶飞过，声音就传来了！」

「真是莫名其妙。」

船员们大声怒吼着。

雨吹向甲板，水花洒向我脸上。

巴拉库拉霸号行进于起起伏伏的铅色海面上。右手边约半库德远处，有一艘同样的作业船也在波浪间起伏。

「在云上！」一名船员伸手指向远处。「我从云缝间看到某样东西。它转弯朝我们飞来了！」

嗡—

我也看到了。

——！

那是一道锐利的黑影——一架人形机体。难道是守护骑士？

好快！

从未见过的锐利黑影，速度飞快！从刚才的冲击波看来，难道它是以超音速从船只上方飞过，然后紧急拉起机身，在上空的云层中展开三百六十度大翻转？它可能是借由拉起机身的动作来减速吧，但就算减速，也是处于亚音速的高速下。在大雨迷蒙的状态下，我眼睛追上不那移动的黑影。

傍晚时，有三艘作业船被击沉。

人力仲介业者说过这番话……难道就是它所为？

它现在正要袭击我们吗？

「——！」

※　　※　　※

那一夜——

我为了加入护树骑士团而造访康恩的那晚。

我遇到了那神秘的黑色守护骑士——「黑旋风」。

四处破坏、恶魔的守护骑士。

人们都这样称呼那架漆黑的机体。

※　　※　　※

「是『黑旋风』！」

「往这里来了。」

「不好了，它往塞达特号飞去。它要先攻击他们！」

嗡——

我定睛一看，果然不假。

在风雨飘摇中，一道锐利的黑影降落至紧贴海面的高度，从背后袭击那艘在波浪间沉浮的船影。距离愈来愈近。

船快要被击沉了。它就位于电磁炮的射线上……

然而——

——？！

那黑影的攻击方法让我震惊。尽管它已来到后方的射击点，却不发射电磁炮，反而继续朝船只贴近。难道是发生故障了吗？紧接着，只见寒光一闪，黑影已拔剑出鞘，在空中直线前进，斩向与它平行的那艘作业船船尾。

一剑斩落，闪光四散。

它利用击向船体产生的反作用力反向一跃，瞬间还剑归鞘，让机体恢复成飞行模式，向上攀升，钻入云层中。

轰！

隔了一会儿，打击声才透过空气传来。

竟然有这种攻击方式！我看得目瞪口呆。它在这种天候和气流下超低空飞行，并瞬间切换成陆战模式，使剑攻击！

尾部被斩断的作业船，船首朝波浪上扬，就此缓缓沉没。

没发生火灾。纯粹只是船体遭到破坏。

竟然有这种事……

好惊人的技术。

我站在一阵骚动的巴拉库拉霸号甲板上，被那黑影的动作震慑。

他的本领在我之上……不，比我强多了。

我全身颤抖。

「把帆扬起来！」

「趁现在扬帆！」

满脸胡子的男子朗声吼道，船员们应了声「是」，各自散开。士兵持枪戳著作业员们，厉声喊着「去帮忙」。

「把帆张开，把帆杆架在帆柱上。风帆会自动往上卷，动作快！」

在众人的帮忙下，动力船的甲板中央帆柱已架上帆杆，在强风中以电动卷动机升起风帆后，帆面旋即鼓成球状。

啪啪——

扬帆而行。船体在风的吹送下加速，甲板陡然往前倾，被帆面包住的强风推着船往前冲。船首乘风破浪，往两旁溅起水花。

「快跑！」

「机关也全速前进。趁现在快逃。」

巴拉库拉霸号的船首因为风帆的推进力，时而冲进浪中时而上扬，甲板上下晃动得非常剧烈。

「哇！」

地面因海水而湿滑，船员、士兵与作业员们纷纷脚底打滑，跌落地面，连站立都有困难。

在强风豪雨中扬帆，就是这种结果。

更糟糕的是，船的行进速度虽然随着机关的运转而加倍，却还是无法躲过以亚音速从空中袭来的守护骑士。

嗡——引擎声在我背后的上空云层移动。

他在盘旋，准备要袭击这艘船……

我趴在湿滑的甲板上，环视周遭的状况。我该怎么办才好？要是在这里沉船，我有办法抵达第七奴梅拉入口吗？

「可恶……」那架黑色的守护骑士也打算用长剑击沉这艘船吗？

为什么不用电磁炮？他故意用这种高难度的方法，难道是想炫耀技巧？

如果接下来也是用剑的话……我抬头望向甲板后方的驾驶室。

现在唯一想得到的方法是……

然而，我赫然在驾驶室的窗内看见两个人影在抢夺船舵。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剧烈起伏的甲板上匍匐前进，终于抵达驾驶室时，引擎声已从后方逼近。不能再踌躇了……

打开门一看，那名年轻船员与满脸黑胡的男子正抢着控制船舵。

「住手！在这种大风中张满帆，要是突然转向，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少罗嗦，再这样下去会驶向奴梅拉入口不是吗？我已经受够了！『黑旋风』那家伙打算将所有靠近奴梅拉入口的作业船击沉。」

「笨蛋，不准转变方向，会翻船的！」

「放开，我不想死！」

满脸黑胡的男子从背后架住那名紧抓着船舵、想转动它的年轻船员。

「浑帐，你这样也像是迪艾卜商会的雇员吗？」

「我又不是正式员工，没必要为你们卖命。」

就在这时候——

砰！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清响，黑胡男子整个人被弹开，跌落驾驶室的地面。

一阵火药味送入鼻端。

「——？！」

我惊讶地抬头，只见一名士兵从我背后将手伸进驾驶室。他手中的火药式手枪，枪口冒出白烟。

然而——

「啊，糟了！」士兵慌张地说道。「我不是要射他……」

由于船身剧烈摇晃，士兵本来想开枪射击那名想转动船舵的年轻船员，却误伤了黑胡男子。

「闪一边去！」士兵粗鲁地将站在驾驶室入口的我推开，踏进狭窄的驾驶室内，从那名年轻船员背后扑去。

但同一时间，那名年轻船员高喊着「我不想死」，双手使劲地将船舵打向右边。由于这艘船正全速前进，此刻突然打转让船体反应剧烈，整个驾驶室立刻往左倾，把原本将船身往前推的风力变成一股将船身横向推去的力量。

「哇！」

士兵没能抓住那名年轻船员，从他背后撞向驾驶室前方的窗户。我在地上跌了一跤，撞向另一侧的墙壁，然后又被弹了开来。

「把、把船舵往回转！」倒卧在我身旁的黑胡男子，以颤抖的手指着年轻船员手中紧握的船舵。

驾驶室已彻底倾斜，分不出哪边是地板，哪边是墙壁。船身还继续倾倒。

「再这样下去，会被大浪吞没……」黑胡男子对我说道。

「可恶！」

我往地上一蹬，腾空跃起，朝那名紧握船舵的年轻船员背后撞去。我架着他的脖子，顺势将他扯离船舵。

咚！我们两人纠缠在一起，撞向地面。

「你、你这家伙！」那名年轻船员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伸出双手，想勒住我脖子。三见敢妨碍我。去死吧你。」

「唔……」

我在他勒住我脖子时看出他心窝的动作，满是破绽。我一脚踢出，脚掌抵住他的心窝。可恶，好重……我鼓足了劲，将他往上踢。加上船身翻倒的劲道，那名船员就此往一旁飞出。

咚！他撞向如墙壁般立起的地板，几次弹跳后就不再动弹。

「呼、呼。」我站起身，扑向那没人驾驶，正自行转动的船舵。

「要让船首……朝风的方向。」黑胡男子趴在地上说道。「要是没有顺着风的方向……」

「我知道了。」

我握住那巨大的船舵，往逆时钟方向转去——好重。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转动。

一股横向的力量压在我身上，巴拉库拉霸号的铁制船身一面旋转，一面发出挤压的嘎吱声。

转向左方。

当船首转向顺风的方向，风帆承受从后方吹来的大风后，船身恢复为上下晃动。

然而，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

背后那阵引擎声愈来愈响。

那是锁定这艘船、大幅度盘旋而来的黑色守护骑士「黑旋风」，朝我们袭来的声音。

嗡——

「有没有卸除风帆的装置？」

我一面掌舵，一面询问那名倒卧地上的男子。

「这艘船有没有可以一口气卸下风帆的设计？」

我转头一看，那名黑胡男子一脸「莫名其妙」的抬头望着我。这也难怪，我不是船员，而且他也不认识我。我虽然将船舵恢复原状，帮了个大忙，却突然提出「该怎样卸下风帆」这样的问题。

不过，我自有想法。

「快点。要躲开它的长剑，就只有这个办法！」

「——？」

黑胡男子瞪大双眼，嘴角兀自流着血。

「让电动卷动机逆向转动的开关在哪里？！」

嗡——

背后传来一阵引擎声。

「快点！」我大声斥喝。「我要让『黑旋风』冲过头！这是我们唯一能获救的方法。」

男子的目光一时望向操纵台上的拉杆。

红色拉杆。就是它吗？

我握住拉杆，将它从我身体前方显示「固定」的位置，推向「紧急解除」。

喀嚓。

这时——

哗啦。驾驶室前方窗户传来一阵瀑布般的声响，原本张开的大型风帆陡然塌落，落向甲板。

已解除风帆的力量。

身体顿时有种冲向前方的感觉。

「倒车的开关……」这次我连问也没问，就一把握住操纵台上显示「推进器」的拉杆，将它从「前进强速」拉回「倒车」的位置。

咚。

船体减速，在波浪中一个前倾，紧急刹车，风帆的推进力瞬间消失。机关倒车，波浪的阻力也帮了些忙，才短短数秒，速度就减慢了一半以上。

嗡——

那阵引擎声已来到背后上空！

可恶，要是能配合对方在空中拔剑的时机就好了。

在对方拔剑后，轨道和速度都无法改变。这时，我方要是突然减速的话……

我的想法没错。

虽是偶然，却进行得很成功。

神秘的黑色守护骑士「黑旋风」，将行驶于海面上的巴拉库拉霸号锁定于中心线上，往下俯冲，在近距离下切换成陆战模式，拔剑疾砍。我在同一时间操纵拉杆，卸下风帆，紧急减速。

刷！

驾驶室窗户上方，有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声袭来，一道巨大的黑影飞越而过。只见它机械右臂持剑疾砍而下，但慢了一步！

飕——对方坐在那架神秘守护骑士的指挥舱内，看到理应被他一剑击中的目标从操纵席下钻过，从眼界中消失。

成功了！

我紧抓着操纵台，目睹一把发着银光的电磁超震动剑迅捷如电地斩落，但却在船首前方挥空。

咚！那黑色人形机体一时失去平衡，差点冲入海中，但他还剑入鞘后，旋即紧急攀升。

因为巴拉库拉霸号紧急减速，所以「黑旋风」在空中扑了个空，无法命中船体。

神秘的守护骑士随着一阵令船体为之震动的引擎声急速攀升，从我眼前消失。巴拉库拉霸号甲板上的东西全被强风吹得七零八落，但船身毫发无伤。

「呼、呼。」我气喘吁吁，冷汗直流。

「发……发生什么事了？」黑胡男子趴在地上，痛苦地向我问道。「这艘船没事吧……」

「守护骑士在空中切换成陆战模式后，飞行推进力就没办法运作，所以无法改变轨道。」我扶着他的肩膀，说出我原先的想法。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最好别说话。」

我扶起他，抬头望向驾驶室的天花板。头顶处持续传来一阵引擎声。

「它还在继续攻击。刚才逃过一劫，可是……同样的手法，第二次一定行不通。」

4

「全员弃船！」

黑胡男子扶着我的肩膀，命众人前往甲板。

「他还会再展开攻击。这次逃不掉了……唔。」

「你不要紧吧？」

我重新扶好那名黑胡男子。就当时十五岁的我来说，他算是一名大汉。

「虽然不甘心……但只能到此为止了。」

担任人力仲介商会经营者的这名男子，同时也是巴拉库拉霸号的船长。

「趁现在弃船逃生吧。所有人员弃船。」

但就在男子准备向聚集而来的船员们下达指示时——

「等一下！」

一名像是士官的士兵打断了他的话。

——？！

就是刚才用枪戳我，将我绊倒，在黑色守护骑士来袭时，误射黑胡男子的那名士兵。

那身暗褐色的战斗服，挡在我和黑胡男子面前，张开双臂制止我们。

「这艘船还没沉呢。我们得将作业员送到第七奴梅拉入口才行。」

「它很快就会攻击我们了，船会被击沉啊！」黑胡男子一面喘息一面应道。「对方可是『黑旋风』耶。我们肯定逃不掉的。」

「住口。船没沉却擅自逃离，这样算是自动放弃任务！既然船还没沉，就得直接开往目的地。」

「别说傻话了！」

现在正是生死存亡的关键。黑胡男子身为向军方承包工作的承包商，此时已不再阿谀奉承，他扑向那名像是队长的士官。

「被『黑旋风』袭击，没有一艘船能幸免。」

「这你不用担心。只要『黑旋风』出现，我们防空队的守护骑士就会紧急出动，加以击落。所以你放心吧。所有人快回工作岗位上。」

「防空队的守护骑士？在哪里啊？」

「再过不久就会赶到了。」

「明明就没看到半个鬼影子。」

「马上就会到了。」

「就算防空队赶到好了，你们的休耶达刚打赢过『黑旋风』吗？」

「住口！」

士官厉声斥喝，一旁排成一列的士兵也齐声举枪恫吓，枪口对准船员和作业员们。

「你们不过是常进出军中的商人、民间的船员，还有穷困潦倒的流浪汉和工人，竟然敢和征服军的军人唱反调！」

嗡——

厉声怒斥的士官背后上空，一阵引擎声迅速移动。那架黑色的守护骑士「黑旋风」在云中大幅回旋，再度朝我们袭来。

「不好意思……」我一面喘息一面向那名士官说道。「这位船长受伤了，请帮他治疗止血。」

现在争执只是在浪费时间。再不帮黑胡男子治疗，他会失血过多而死。

然而——

「自己想办法。」那名士官根本不理会。

这是怎么回事？面对一名伤患竟然无动于衷？

「你们不是军人吗？应该有随身携带药品，以备中枪时使用吧？」我提出抗议。我好歹也指挥过迪奥迪特私家军。前往战场的士兵一定会携带治疗枪伤的药品。征服军的装备应该会更充实才对。

然而——

「我们携带的药品，是供士兵中枪或受伤时使用。不能用来替民间业者疗伤。」

「可是射伤他的人是你耶。」

「那是被射中的人倒霉。」

「什么？」

「征服军永远是对的。我们是『伟大的征服者』尼费休·亚帕威尔·史卜蓝道率领的军队，比你们这些杂碎般的老百姓伟大，所以我们永远不会错。会中枪是你们倒霉，自己想办法吧。」

我听得哑口无言。

我回望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征服军交谈，他们的脑袋竟然是这样……

嗡——

与我对峙的士官背后，传来一阵引擎声。那架黑色的守护骑士又来了。

站在甲板上的人应该都听得到上空传来的引擎声才对。

我不住喘息。

「我……」

我不禁开口低语道。

「我就认识一名愚蠢的指挥官。」

「你说什么？」

「一名愚蠢的指挥官。有一次，因为他愚蠢的命令，害得五十名士兵白白冲进敌营里送死。那些士兵们跟着愚蠢的指挥官，最后全部白白牺牲。」我愈说愈大声。「你们想和那名指挥官一样吗？」

「臭小子，我要宰了你！」那名士官持枪比向我。

嗡——

从他背后传来令空气为之震动的引擎声。「我要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枪毙你！」那名士官的叫喊几乎被空中笼罩而来的引擎声掩盖。

飕——

一阵强风袭来。是「流体力场」！MC机关的磁场推开了空气，呈吊钟状的压力磁场以近乎音速的速度笼罩而来。

来了，

「大家快跑！」我扯开嗓门大喊，声音比引擎声还大。

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事后回想，那是因为两年前我曾在荒地的山寨，害五十多名士兵白白丧命，所以才会这么大声。

我朝船员、士兵、作业员们大喊道。

「各位！要是听他的话待在这里，会和这艘船一起被斩成两半，当场没命。快跑，跳进海里！」

哗——

吼叫声四起，分不出那是悲鸣还是低吼，船员们率先行动，接着是被雇为作业员的男子们，大家争先冲向船身两侧。

「喂、喂！」

「站住！」

「别动！」

十多名士兵持枪比着众人，想加以阻止。

嗡——

我转头望向笼罩海面的引擎声，一道黑影从船身右侧的远方云层窜出，尾部拖着长长一条雪白浪花，朝我们直逼而来。

我捕捉到的锐利轮廓—是我从未见过的机型。

距离约两库德远，不到十秒就会抵达！

从侧面攻击是吧！

面对那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士兵们纷纷失声尖叫，抛下手中的长枪，冲向船身左侧。

那名士官还是紧握着枪，仰望船身右方的上空，吓得无法动弹。

「黑旋风」来了。

它打算从船身右侧进攻，将船身一剑斩成两半！

「可恶。」

我以肩膀撑起那名黑胡男子，打算将他扛向船身左侧。但就在这时候；

「不用管我。」黑胡男子突然伸手推开我的肩膀，使出全身仅剩的力量，跃向一旁。扑向手里抱着枪，正准备往左侧奔去的那名士官，将他绊倒。

咚！

「你、你干什么？！」

「你……」黑胡男子紧紧抓着士官的战斗服，喘息不已。「休想逃走。」

「放开我！喂，快放开！」士官刚才盛气凌人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急着想逃跑，手脚动个不停。「还不放开我，你这个蠢货！」

「少罗嗦。你得陪我一起死在这里！l黑胡男子双臂紧紧抱住士官全身包得鼓鼓的战斗服，将他绊倒在甲板上，不肯放手。不管那名士官再怎么拳打脚踢，他还是紧抱不放。

「放开我，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快放开啊！」

「是你自己说不准逃的。那你就彻底完成你的任务吧。征服军的军人不是很伟大吗？」

「放开我、放开我！」

「船长！」我朝黑胡男子叫唤。「船长，快逃啊。」

「反正我已经没救了。我要在这里和他同归于尽。」

「船长！」

黑胡男子不理会我的叫唤，紧紧抱住那名士官，不停地咒骂：「你得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像我们这种卑微的民间承包商，这些年来心中有多少怨恨，你们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船、船长。」

嗡——黑影笼罩船身。

它背后发出一道银色闪光。

「可恶——」

我从巴拉库拉霸号的船身左侧跃入海中，同一时间，笼罩头顶的巨大黑影，右臂挥出长剑。

刷——

在我冲进冰冷海水的同时，周遭的黑暗在一阵蓝光的照耀下变得亮如白昼。

轰——爆炸空压袭来。

从上往下挤压，将我挤向海面深处！

唔……在强大的冲击和水压之下，我只能随着水流漂荡。

水中响起一阵雷鸣。

当时我和一同搭乘巴拉库拉霸号的人们一起跃入海中，勉强躲过那架黑色守护骑士的攻击。

黑色守护骑士袭击船只——

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据说驾驶者是个无法无天的坏蛋，在康恩周边四处破坏。

他为什么要袭击船只？

袭击没有武装的船只——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过去我会见过几种将机体涂成黑色的守护骑士——征服军的量产型休耶达冈，与护树骑士团的上级资深军官布拉凯玛中校的守护骑士，都是黑色的机体。

可是那道黑影……

刚才从甲板上看见那具出现在水平线上的黑影，那剧烈晃动的外形，不同于过去我见过的任何一款守护骑士。

看起来就像是……小时候在寺院的大壁画上见过的「恶魔」。

我跃入冰冷的海水中，随着水流漂荡，在逐渐昏迷的意识中思索着此事。

数秒后——

「黑旋风」在海面上以电磁超震动剑攻击作业船，像切软糖般轻松地将船身断成两截。

闪光结束后，海中又恢复原本的黑暗。

在强烈的冲击波下，我的身体一度被震向幽暗的海底——我一面旋转，一面被压向海面深处，待我被挤向离船身数十码远的地方后，才因为自然的浮力浮起，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浮出水面。

哗啦。

「唔，咳……」

我在水中翻滚时吞了不少水，这时把水呕出，狂咳不止。

我在起伏的黑色波浪间立着游水，有好几分钟的时间都在努力调匀呼吸。

「呼、呼。」

我一面呼吸，一面抬头望，只看见大雨从夜空倾注，那特殊的引擎声已经消失。

我环视整片天空，只看见朵朵乌云。

「黑旋风」离开了吗？

它以超音速展开袭击，击沉两艘作业船后就扬长而去？

那架黑色的守护骑士到底是何来历？

为什么要袭击作业船？

「可恶……」

我在水中紧握拳头。

要是我能坐上安斐尔的话……只要我能坐上安斐尔，绝不会让它如此嚣张！

可是，我赢得了它吗？

心中有个冷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就算坐上安斐尔与那架黑色的守护骑士战斗，你有把握战胜它吗？

经这么一问，刚才那黑色机体俐落的身手登时在我脑中重现，我再度全身颤抖。

可恶！

哗啦——

这时传来划桨的声音，一艘在波浪间若隐若现的小艇朝我靠近。船首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哗啦——

「那里果然有人浮在水面上。」

「不会是士兵吧？」

「不是。」

「救他上船。」

耳闻多人一同划桨的节奏，木造的小艇朝我驶进，有人伸手从船旁将我拖上船。

「原来是你啊。」

将我拖上船的是一名船员。是刚才在甲板上，与那名年轻船员一起朝我泼水的人之一。

那位船员拖我上船后，疲惫地坐下，吁了口气。

「刚才真不好意思。看在我拉你上船的分上，你就原谅我吧。」

「我没放在心上……」

我朝小艇仔细端详。

那是一般最多能容纳十五人的小艇。

里头蹲坐着十几名船员，以及之前关在船舱里的数名作业员。

每个人都全身湿透。

「这是救生艇。」

船员说道。

「在巴拉库拉霸号被斩成两半时，它从船身两侧脱落，滚落海面。我们发现它浮在海上，所以就爬上船。」

「……」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哼，得向黑旋风说声谢谢才行。」

「咦？」

「要是他用电磁炮攻击，我们就完了。船上载满了煤炭，要是起火爆炸，此刻我们都没命了！」

「话不是这样说吧。」我很不高兴。「从空中袭击没有武装的作业船，这种行为太卑鄙了！」

大雨渐渐止歇。

风雨减弱，波浪起伏渐趋缓和后，蹲坐船上的男子们也松了口气。

「风减弱了。我们往东划吧。」

船员指着船尾的方向说道。

「只要掉头，往东划一小段路，就到船只通行的航线上了。只要大家一起划，就能在天亮时被其他船只救起，平安回家。」

「请问……」

我站起身询问道。

「你说往东划，是要返回康恩吗？」

「是啊。」

那名船员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么，第七奴梅拉入口呢？」

「什么？」

「奴梅拉入口在哪里？」

「你为什么问这件事？」

「我想知道它究竟在哪里。」

这时，那名船员露出不悦的神情，站起来指着我背后的方向。

「就在那里啊。」

「——？！」

我转头一看，在我背后船头的方向——黑浪翻腾的水平线上——有个红色光点闪烁。

那是什么？

「有看到那个红色光点吧？那就是第七奴梅拉入口的『浮体停泊站』。海面上有一座六角形的浮岛，那就是船只停靠的码头，同时也兼充飞空艇的离翔场。」

「离我们很近吗？」

「我们掉头，别再靠近了。」

「请等一下。」

我加以制止。

「为什么要掉头？与其彻夜划船，为什么不到那里向他们求助？只要一个小时就能抵达。」

「别说傻话了。」

那名船员否定了我的建议，就像在对我说「这是什么馊主意」一样。坐在他脚下的其他船员们，也吃惊地往后仰，只听见「什么」、「太离谱了吧」的叫声不断，众人皆否认我的建议。当中也有人板着脸沉默不语。

为什么船员们这么排斥？

他们不想划向水平线上看得见的「浮体停泊站」——亦即巴拉库拉霸号「原本的目的地」——而是选择彻夜划船漂流，等待路过的船只救援。而且不只一个人有这种想法，每位幸存的船员都是这样的心思。

「船都被击沉了，还以飘流者的身分前往那里求援？你看着好了，我们一定会马上被军方扣押，被逼着当作业员，送进海底的要塞里，从事危险的工作，一直到死为止。保证有去无回啊。」

「是这样吗……」

「这是我们船员都知道的事。」

「可是——」

我仍不放弃。

「我得去那里才行。」

「什么？」

没错，我非去不可。

「我……」我指着背后那浮现在水平线上的红光。「我非得去那里不可。无论如何，我都要到奴梅拉入口去。」

没错。

我得去会见左荷博士。

然而——

「别开玩笑了。你为什么非到那种地方送死不可？前往那里的作业员，至今还没人生还耶。」

「可是——」

「可是什么？」

「……」

我紧抿双唇。

去吧。

我心中某个声音如此说道。

前往奴梅拉入口，找出一条活路。

解救比安。

没错。耶兹的随从会提过那名叫左荷博士的科学家。他在傍晚进行实验时，有意解救我们。虽然他的身分是「再控制实验」的主导者，但他不是对耶兹公爵言听计从的人。

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左荷博士一面。

然后拜托他解救比安，尼梅·米拉波。必要的话，就算要我前往异世界，我也愿意。

「真是莫名其妙。你要是真的那么想去，我也不拦你。你就从这里游过去吧。」船员说道。

我颔首。

我原本就是打算跃人海中游到对岸，才坐上这艘船的。

「我明白了。那我游过去吧。」

「喂、喂。」

「什么事？」

「你是认真的？」

「是的。」

我抬脚踩在船头，朝蹲坐在小艇内的众人行了一礼。

「各位请保重。」

正当我准备纵身一跃时——

「等一下。」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船员朝我丢来一个白色圆圈。

我伸手接住一看，原来是救生圈。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但初春的海水很冷。你自己要小心。」

「谢谢。」




第三章 黑旋风
1

夜里的海面。

红色光点在黑浪翻腾的水平线上若隐若现。

那是漂浮在奴梅拉入口系统正上方海面的停泊站灯火。

灯火下的海底，据说有一座巨大的人工要塞——第七奴梅拉入口。

我从小艇上跃入海中，朝光点游去。

嗡——

我才刚游了几分钟，头顶便传来一阵沉重的引擎声。

——？

我转头一望，发现有一道黑影从云缝间一闪而过。

守护骑士？！

但那不是「黑旋风」。

是休耶达冈吗？那名士官说的防空队终于出动了是吗？

然而，如果奴梅拉入口是重要的军事设施，那就算有征服军的守备队驻守也不足为奇。守备队若是配有守护骑士，应该更早赶到才对啊？

我脑中蓦然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

前方海面传来内燃机的阵阵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要抵达水平线前方的灯火处，得游上好几个小时，这我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事实上我只游了数十分钟。

因为有一艘像是军方巡防艇的小艇，从浮体停泊站的方向驶来，发现了我。

「有名可疑的飘流者。要射杀他吗？」

「等等，也许是被击沉的作业船生还者。先进行确认。」

哒哒——巡防艇发出煤炭烧球式引擎的机关声，向我驶近，从船身旁伸出一根钩棒，勾住我手中的救生圈，强行将我拖过去。

我被拉上船。

「你是巴拉库拉霸号的生还者吗？」

被拉上船后，一名身穿战斗服的士兵，以刚才那名士官的口吻向全身湿透的我问话。

「是的。」

「是船员还是作业员？」

「我不是船员……」

「那你是作业员罗。我带你去奴梅拉入口。」

「你们是奴梅拉入口的守备队吗？」

「少问那么多。」

「不，我是……」

我是来见左荷博士的—正当我想这么说时，那名士兵突然拿枪抵着我的脸。

「给我安静坐好。」

「唔……」

等一下。

要等候机会。

我心中某个声音说道。

在见到对方的负责人之前，最好别轻举妄动。

这名士兵没有权限。

说得也是。

我闭上嘴，坐在甲板上。

三十分钟后—我被巡防艇的士兵架着，在第七奴梅拉入口的浮体停泊站「登陆」。虽说是浮体构造的码头，但巡防艇驶近一看，放眼望去，都是耸立于海中的金属墙。

飕——

耸立的墙上设有阶梯，走上阶梯便来到了停泊站上方。吹来阵阵海风。

——

四面受风的平坦金属岛——这是我一开始的印象。

好宽敞啊。到底有多大？虽说是六角形的浮体构造，但光是单边就有一百码，甚至更长……

奴梅拉入口——要塞般的次元传送系统，就位于我脚下的海底是吗？

我不禁往脚下及四周环视。

这是一处光滑的金属广场。外围布满红色标帜灯的广场中央，有三道巨大的黑影。

三架蹲踞不动、山丘般高耸的休耶达冈，在投光器的光线照射下，仿若雕像般浮现在光芒中。

三架机体并排……

原来是守护骑士啊。

这里的守备队果然配置了守护骑士。

我被士兵们架着走，抬头仰望，这时地板一阵震动，其中一架黑色的量产型机体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就此沉入地下。

后来我才知道，这处浮体停泊站就漂浮在海底两千码深的吊钟状要塞正上方，借由六根水压升降机与水面下六百码深的要塞顶端相连。当中两根是让守护骑士机体升降的大口径重量升降机—中央大升降机。

地面频频震动，休耶达冈的机体降下消失后，铁门就此阖上，就像要堵住那洞开的巨大圆洞般。

从洞口两侧冒出的厚实铁门，一面喷出蒸气，一面在洞口中央密合，发出喀嚓一声，就此阖上。好几名身穿战斗服、像是负责人员的士兵快步跑来，朝洞内窥望后，互相伸手比着暗号。应该是在说「一切正常」吧。

在这座四面受风的金属岛另一边，有个顶端亮着红色标帜灯的高塔。高约十码的这座高塔，似乎是管理整个浮体停泊站的管制塔。

我被架着来到高塔前，站在一名身穿军官制服、望着休耶达冈降下的男子前面。

「等等，我……」

「少罗嗦，站着别说话。」

士兵持枪朝我戳了一下，接着向那名军官敬礼。

「停泊管理官，属下带来一名外海遇袭的生还者，请求收容。」

「哼。」那名身穿军官制服的男子，很不层地哼了一声。「后勤补给部的那些家伙真是不中用。说什么『会有两艘船途一百人来』，结果只送来这么一个。」

「是。」

「算了，作业员多一个是一个。马上让他穿上耐压服，送进高压作业区。」

那名军官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伸手指着某个方向。

——！

他的态度让我怒火中烧，使得接下来的事态变得更加复杂。我势必得表明自己的身分，要求这名军官让我和左荷博士见面。但在那之前，我却忍不住指责起守备队的怠惰—

「等一下。」

我向那名军官抗议道。

「这里不是有守护骑士吗？」

「——？」

「既然你们守备队配有休耶达冈，为什么不去护送船只？那两艘作业船就在你们跟前被『黑旋风』击沉呢。」

要是有三架休耶达冈前来救援，就算不能打倒「黑旋风」，至少巴拉库拉霸号不会就此被击沉。那位船长也……

我的言辞中带着愤怒。

「明明救得了他们，却不出动，对友军见死不救，你这样身为一名指挥官，未免太差劲了吧！」

这时——

「什么？」

那名人称管理官的军官，想必从没被带来当作业员的人批评过，只见他稀疏的眉毛往上一挑。

架着我的士兵早一步对他的动作做出反应。

「浑帐东西！」那名人高马大的士兵，将手中的火药式步枪架在我腰间瞄准。「你这个连公民都不是的杂碎，竟敢对管理官出言不逊！」

「——！」

我用眼角余光掌握那名士兵心窝的动作。他持枪朝我刺来。打算一枪刺倒我是吗？

之前在巴拉库拉霸号上也曾被枪口戳中，当时的痛楚再度浮现脑中，我不自主地闪躲。在对方一枪刺出前，我已往后仰身，只见黝黑的枪身从我胸前穿过。

「哦？！」那名士兵冲力过猛，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跌了一跤。

咚！

「浑帐！」

「臭小子！」

周围数名士兵纷纷将枪口瞄准我。

「这家伙会反抗，杀了他。」那名军官下令。

杀、杀了我？！

「这家伙不需要了，杀了他。」

奴梅拉入口的次元传送系统是军方最重要的机密设施。因此，这些被骗来这里的民间作业员被监视的士兵随便找个理由杀害，似乎是常有的事。

这名军官竟然如此轻易地下令杀人，令我大为惊讶（就算山贼没像他这样），于是我反射性地抵抗。我扑向地面，一把抢下那名倒地士兵手中的步枪，迅速转身抵向那名军官的侧腹。

「别动！」我反过来命令那名军官和士兵们。「我不想来狠的。」我迅速解开那把火药式步枪的保险，手指按在扳机上。「双手举起来，把枪放下！」

「——」士兵们个个瞠目结舌。

也许他们平时面对的都是不会抵抗的作业员，所以一时不习惯我的反击。

「没办法了……把枪放下。」

军官双手举高，下达指示。

「不过……光你一个人，也敢这样反抗我们，你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军官在背后对我说道。

这是对我的鲁莽大感惊讶的口吻。说得也是，这座要塞就像是受军方支配的孤岛。

然而——

「我可以的。」

我拿枪抵着那名军官，向他提出要求。

「替我向左荷博士通报一声。」

「什么？」

「你们可以从这里联络底下的实验统管总部对吧。我有话想直接和实验主任左荷博士说。」

「别说傻话了。」

「我不是作业员。」我以枪口轻戳军官的侧腹，催促他行动。「我来这里，是有事要找博士。」

「你该不会是『黑旋风』的党羽吧？」

「才不是呢。」

别拿我和那种目无法纪的坏蛋相提并论！

我摇头否认。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快替我通报！」

军官带着我走向管制塔内。

我手持步枪，紧跟在军官背后。这是我第一次拿枪抵着别人，威胁对方服从。如果只是拿枪抵着对方，周遭的士兵很快就会看出破绽，旋即一拥而上，将我抓住，或是开枪射杀。

但我将枪口紧抵那名中年军官背后时，也全神贯注于他的心窝，解读他的动作。如此一来，那名军官就不敢轻举妄动，无法逃脱。

人一切动作的核心就是心窝—是父亲告诉我这个道理。幼年时在旅途中，父亲在山间小路上指导我剑术时，总是如此教导我。

只要看出心窝的动作，加以压制，就能封锁对方的动作。

父亲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里是通讯机房。」

那名军官带我走进高塔一楼的通讯机房后，对惊讶莫名的值勤通讯兵命令道：「呼叫底下的统管总部，直接请左荷主任接听。」

看来第七奴梅拉入口的统管总部，果真位在海底要塞内。

黑猫诺尔猜得没错。

不久，一阵沙哑的声音从天花板的扩音器传来。

「管理官，有什么事啊？！现在正发生时空震动，我得紧盯着荧幕才行……喂！」一个年近半百的沙哑嗓音，一面通话一面转头朝背后吆喝。「高压区的紧急维修完成了吗？测试运转好了吗？」

「左荷博士！」

我朝话筒大声喊道。

「我是艾米尔·威·迪奥迪特。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什么？你说你是谁？」那沙哑声向我反问。

「是我。在傍晚时，差点在『实验』中飞跃的预备学校候补生。我的另一名同期生已跃往另一个界，请你帮忙救她脱困。」

「你说什么？」对方一阵咳嗽。「叫我接电话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自迪奥迪特的候补生。请你救救我的同伴。」

「别说傻话了。」沙哑声再度转向背后，朝某人大声喊道。「喂，有任何飞空艇或守护骑士，从属岛的骑士团总部飞来这里吗？」

这时，旋即有人应了一声「没有」。

「说得也是。」那名管理官也低声说道。「若无征服府的允许，不论是谁都不准飞到这里。」

我无视于他的低语，继续说道：「我的机体在耶兹公爵那里。我不是搭自己的机体来的，而是在因缘巧合下来到这里。求求你，博士，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

扩音器的另一头突然一阵沉默。

「博士——」我大声呐喊。「拜托你！」

「可疑的家伙。真会编故事。」

「我没有说谎！」

我一面持枪抵着那名军官，一面思索有没有可以取信于他的证据？

「博士，你在傍晚时，看出我们是在前往预备学校的路上碰巧遇上，为了『谁先走』而起冲突。还说在这一带领空常发生这种事。」

「——」

「还有，在空无一人的一号船中央通道上有只猴子。对了，它腰部缠着腰带，脾气非常暴燥。还有……」

我本想接着说，但是——

「够了，别再说了。」沙哑声打断我的话。「管理官，把这家伙绑起来。他是可疑的入侵者。」

「等一下！」

一时间，我从军官的心窝处转移了注意力。虽然情有可原，却是严重的疏忽。

士兵们看出破绽，大喊一声，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旋即从背后将我架住。

我手中的步枪被一把抢走，士兵们大骂着「臭小子、大胆的家伙」，赏了我四、五拳。

「唔……」

「说什么『快替我通报左荷博士』。真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那名重获自由的军官朝我吐了口唾沫。「实验主任，已经擒下这名小贼了。我马上枪毙他。」

他们从背后架住我，那名军官一面说，一面朝我腹部一脚踢来。

「唔！」

但天花板的扩音器却大骂一声「笨蛋」，这次他是朝那名军官喝斥。

「笨蛋，是谁叫你枪毙他的？」

「可是……」

「高压作业区的作业员不断有人倒地，人手严重不足。马上让那家伙穿上耐压服，送来这里。」

「可是主任，这家伙很反骨呢……」

「拿枪抵在别人背后，逼对方工作，不正是你们的看家本领吗？快点送他下来！」

博士下完令后，天花板上的扩音器就此断讯。

「只……只好这么做了。」那名军官一脸不悦地朝我吐了口唾沫，向士兵们下令一声「带走」。

「快点带去，用离这里最近的升降机。紧急修复工程万一在这小子穿上耐压服之前结束，就太没意思了。」

「是。」

这时，另一名士兵快步奔来向军官报告。

「管理官。二号巡防艇又收容了十名看起来像是作业员的海上飘流者。要盘问他们吗？」

「嗯……」管理员很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没办法了，带过来吧。」

「我带你去作业区。过来。」

我双手被缚在背后，两名士兵持枪戳着我，带我前往高压作业区。

似乎是很危险的场所。我会在那里被迫工作。

别开玩笑了——

不过，只要他们带我前往，我就能进入海底奴梅拉入口内……

到底下去，或许能在某处遇见左荷博士，有机会直接和他谈判。

我体内有个声音叫我这么做。

这时候要想办法进入海底要塞。

好……

我已看穿那两名士兵心窝的动作，但我并未乘机逃走，而是决定让他们带我前往。

就算从他们手中逃脱，只要不知道升降机在哪里、如何操作，贸然行动就没有意义。

「我们搭司令部升降机前往。往这边走。」士兵指出通道。

似乎有一座从管制塔底部一路通往底下要塞的升降机。我们走下阶梯，在狭窄的通道内直直前进，来到尽头处，眼前是一扇双开的蛇腹式伸缩门。

里头便是升降机。

咻—士兵从墙上的操作面板按下开门钮后，发出一阵白色蒸气，蛇腹开启，里面气密吊篮的双重门接着缓缓打开。

「进去。」

我在士兵的催促下坐进圆筒状的吊篮内，里头空间狭小。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司令部专用的小型高速升降机，有别于载运士兵和货物的中型升降机。他们让我坐上最近的一架升降机。

双重门咻的一声阖上后，我耳内感到一阵压力。士兵接着操纵内部的操作面板，地板陡然下降。

吊篮无声地行进，随着一阵让身体浮起的加速感迅速下降。离开停泊站的地面，往海面前进。

黑色的海水冒着气泡。

有窗户？不，墙壁是透明的……令人吃惊的是，升降机的气密吊篮除了金属制的高强度框架外，整面都是透明玻璃，眼前的黑色海水正不断冒着气泡。

咻——

看得见外面？！

连升降机通行的圆筒状通道也呈半透明。此刻是深夜，虽然看不见任何景致，却仍看得出透明的壁面外是澎湃的海水。

咻——这到底是什么材质做成的？

小型升降机本身就像是一个玻璃瓶，在半透明的管道中滑行，通道不断向下延伸。我感觉到此刻的速度飞快。一口气朝冰冷的海底下降数百码，耳压令人难受，与守护骑士紧急往高空攀升时的现象完全相反。

真惊人。

虽然我被人拿枪抵在背后，但我还是张大眼睛，望着眼前这项特别的技术，这与寺院和城堡设置的升降机截然不同。

这是两万年前打造的机械？

没有电磁驱动机的嗓音和震动，它到底是如何驱动？正当我惊讶不已时，脚下开始发出一片银光。宛如是黑暗的海底散发着银色磷光。

那是什么？

我定睛凝望脚下。

「——？！」

这时，散发银光的海底呈球状隆起，朝我直逼而来。

怎么回事？

咻——升降机仍毫不迟疑地往下降。

那是？

我惊讶莫名。

银色的光芒……

那是位于海底，随着我们下降而现身脚下的巨大人工建筑物屋顶，看起来犹如往上隆起一般。球状的外型散发着蒙胧银光。

进一步靠近后发现，那球状物体是巨大吊钟形建筑的屋顶，整个建筑往更底下的黑暗延伸。

这就是奴梅拉入口是吧。

好大啊，我无法看见吊钟的底部。

正当我感觉到脚下布满的银色磷光即将被吞没时，升降机顺着半透明的通道，贯穿吊钟形建筑的外壳，进入内部。

啪——气密吊篮的门开启。

升降机从巨大吊钟的顶端下降数百码后，抵达这趟行程的终点，就此停住。

通往海底的短短一分钟，触目所及，尽是令人惊奇的光景。

然而，当我从升降机内走出时，眼前开阔的光景更让我大吃一惊。

嗡——

眼前是风声回荡的巨大空间。

——？！

浓雾弥漫。这里真的是海底吗？

我后来才明白，这里是空中长廊的起点，可以俯瞰第七奴梅拉入口内部。

「快走。」

步枪在背后戳着我，我向前迈步，走向游廊般通往这处空间中央的长廊。

嗡——

这座空中长廊相当高。我一面走一面往下望，吊钟形的天花板底下有一座灯光闪烁的都市——不论怎么看，都只能用都市来形容它。

好厉害……这里是在海面下数千码打造的人工建筑内部？！

我走进白雾般的腾腾热气中，空气突然暖和许多，有种湿滑的触感。

这股暖气是怎么回事？

我抬头一看，长廊前端的广大空间中央，有个东西巍然耸立。

「那是什么？」我不禁暗自低语。

黑色的巨大物体……

这座位于吊钟形天花板底下的广大工业都市，在底部的洞窟中央耸立着约二百码高的物体，大概是守护骑士的十倍大。形状像黑色花瓶，也像人类的内脏。

空中长廊直直通往那物体的中央。那是巨大的机械吗？

我当然无从得知。

那黑色的巨大机械，正是从两万年前到四千年前的「开放时代」，以次元回廊连接界梯树七个「界」的次元传送系统中的一个—如今已毁坏无法运作的第七奴梅拉入口的本体。

「别站着不动，继续走。」

我被带往的「作业区」，似乎就位于那巨大的黑色机械旁。

「请问，那东西该不会就是……」

「少废话，闭上你的嘴，继续走。」

「那是次元传送系统的本体吗？」我转头向士兵询问，手持步枪的士兵粗暴地应了声「罗嗦」。

「你怎么那么罗嗦？知道机密的人一律枪毙。你若想活着回去，就什么也别看，什么也别问。」

「果然没错——」

嗡嗡——

那直立如内脏的黑色机械就像有生命似的，表面光滑无比，我走过长廊朝它走近时，脚下传来心跳般的声音。

这是……

我为之一惊。

这就是奴梅拉入口的本体？！

空中长廊底下是从巨大机械根部呈放射状向外扩散的建筑群，而空中长廊就像插进这黑色内脏的中央般，不断向前延伸。

巨大的黑色内脏外侧架满了鹰架，四周亮着照明灯，正在进行作业。

在进行维修是吧……

我不禁往那里望去。

「你不是要去那里。」步枪戳着我的背后。

士兵以枪口指向空中长廊侧边向外挺出的一处甲板。

「从那里搭乘简易升降机，前往底部。」

2

这是……

这就是奴梅拉入口？

我抓着通往作业场的简易升降机扶手，抬头仰望那巨大的黑色物体。

在沸腾的白色蒸气中，它犹如一座高墙耸立眼前。

嗡嗡——

约两百码高——顺着散发黑光的墙壁往下降后，就算我挺身仰望，也看不见它的顶端。

之前站在空中长廊上仰望时，那矗立于这片广大空间的机械，就如同黑色的「内脏」一般。

这就是傍晚时，在海面上制造出七彩龙卷风，将十几艘飞空船与比安的布朗迪暗戟吹往某个异世界的装置吗？

——第七奴梅拉入口好像受损了。

我在征服军基地听说这个装置在傍晚进行「再控制实验」后，出了点状况，必须紧急修理。

刚才听左荷博士所言，因为修理的缘故，「作业员不断有人倒地」。

这到底是……

我仰望那巨大的黑色物体，如此暗忖。

这台机械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不，我听说它在四千年的「大接触」中受损后，就没有再正常启动过，这个装置还能运作吗？可以确定比安跃往何处，将她救出吗？

不，话说回来，这真的是「机械」吗？如果是机械，它又是以什么原理，何种动力运作？在怎样的构造下，让它可以开启通往其他宇宙的次元回廊？

我抬头仰望，但还是弄不明白。

这东西到底是谁建造的？

喀嚓。正当我如此思索时，简易升降机已下降到设有作业区的奴梅拉入口本体根部——海底大洞窟的底部中央。

「出去。」士兵以步枪戳着我，要我走出吊笼。

嗡——

那黑色物体高耸，笼罩头顶。因为这个缘故，底下显得有些阴暗。

「——」

脚下是坚硬的金属地面，肌肤感觉到一股热气。走出升降机后，眼前弥漫着白色的蒸气，前方的金属地面呈现广阔的半圆形，从蒸气间的缝隙处，可以望见红色的物体。

水池？

我皱起眉头。

看起来像是肉色的水池。

那是什么？

这种地方竟然有蓄水池？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闷热？

我睁开眼睛一看，有某个东西从前方的蒸气中冒出。

啪答。

这是什么？

是人的形状。出现一个全身滴落红色液体的人影，发出啪答啪答的脚步声，朝这里走来。此人动作迟缓，背后拖着好几根管子，正欲朝这里走来，但半途力量耗尽，双膝一软，就此倒地。

啪嚓。

这什么啊？

仔细一看，在热腾腾的水气中，同样全身满是红色液体的人影走出，陆续倒地。

啪嚓。

啪嚓。

这时，两名身穿暗褐色战斗服、头戴防毒面具的士兵朝倒地的红色人影走近，伸脚将人影踢翻。

液体飞溅。

「哼，还是不行。」

「啊，沾到衣服了。可恶。」

他们在干什么？

我看得目瞪口呆。

好诡异的气氛啊。

对了！

我想起来了。

这股诡异的气氛和那个地底设施一样。两年前，在山贼的山寨底下——

那神秘的地底设施。

后来就像是要毁灭证据一般被人肉贩子组织炸毁。

正当我回忆起此事时，地面突然一阵震动。有别于那黑色物体传来的心跳节奏，背后发出某个重物靠近的声响。是什么呢？

「作业监督官。」士兵们齐声喊道。

转头一看，我右手边有一队士兵围在临时帐篷旁，在蒸气中若隐若现。

帐篷底下站着十几名身穿便服、像是作业员的男子。一名身穿战斗服、像是指挥官的男子，正利用黑板向男子们下达指示。

这群像作业员的男子应该都是被骗来的，每个人都低着头，一副畏怯的模样。当中有些人若不是包围的士兵拿枪指着他们，连站立都有困难。

「作业监督官，我们又带来一名作业员了。」

士兵如此报告后，那原本敲着黑板说个不停的指挥官比了个手势，要他们将我「带进帐篷里」。

我就像被士兵一脚踹进似的钻进这临时帐篷底下。

咚。周遭再度地鸣般地震动，帐篷里的灯泡摇晃。

「听好了。」指挥官敲着黑板，厉声喝道。「看你们是要完成这项作业，领取赏金返乡，还是让我一剑刺死，你们只能二选一。」

指挥官肥胖的红脸如此说道，声若洪钟。他恶狠狠地瞪视在场每一位作业员。敲打黑板的手握着指挥棒，另一只手握着军刀。

好个粗俗的家伙。

我实在很不想看他。

「求求您，放我们回去吧。」排在前头的一名中年男子哭着哀求道。「我……我不知道是在这样的地方工作。」

「那你就死吧。」指挥官军刀出鞘，一刀刺向那名清瘦中年男子的喉头。

同一时间——

咚！

啪嚓。

整个帐篷剧烈摇晃，我从白色蒸气前方看到一双黑色的大脚，电磁避震器微微下沉，就此停住。

怎么了？

咻——

是守护骑士！

竟然出现在海底……

「监督官，您申请的机体来了。」一名士兵在帐篷外喊道。

「哦，来啦。」

是休耶达冈……

我看得双目圆睁。

我没眼花，MC机关的空转声在周遭响起，非常吵。

是它一路走来引发的震动吗？

黑色量产型守护骑士停放在帐篷所在处的这座金属广场上，胸部舱门开启。

一名身穿深绿色飞行衣的驾驶员从蹲踞的机体抛下垂降绳，降至地面，打开安全帽的护目罩，环视周遭。

「哦，你来得好。」身穿战斗服的指挥官立刻带着手下向他奔去。「正好帮了我一个大忙。」

「作业监督官，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停泊站来到这里。」驾驶员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该不会是要我把哪个兵工厂的设备踩扁吧？附带一提，我可不希望你们拿它当挖土机用哦。」

那架休耶达冈……

我望着征服军的量产型守护骑士，从帐篷里只看得到它的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想必是很少这么近距离观看守护骑士吧。广场上的作业员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士兵们持枪拦阻他们，大声斥喝：「喂，不准靠近！」

我认得休耶达冈脚部的标帜。

那是刚才从海面上的停泊站搭乘升降机下降的机体。

是刚才在停泊站那三架守备队机体中的其中一架。它来这海底的洞窟要做什么？

但真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利用大型的升降机，将守护骑士的机体运往海底的洞窟。

迪奥迪特城也有供守护骑士用的升降机，但那是用来将机体从停机坪降至停机库，高度不过才三十码。

这里的规模至少要大上二十倍。

这是两万年前的技术是吧……

听他们说，好像是要利用休耶达冈进行奴梅拉入口的修复工作。

「肌肉组织的收缩压过强，手构不到高压神经配管。从傍晚起，已阵亡了二十几名作业员。」

「只要把某个地方拨开就行了对吧？」

「你来这边，我跟你说明一下。」

人称作业监督官的那名指挥官，将军刀直直地立在照明灯的柱子旁，招手要那名驾驶员过来。

往蒸气弥漫的肉色水池走去。

「听博士说，高压配管不时会有逆流的现象，无法维持输出，所以得想办法解决才行。不过，大致都已修复。」

「既然大致修复完成，就应该没问题了才对。」

「手构不到最深处的配管。要是没修好它，就无法完全停止逆流。」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不，比起这项作业，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朝矗立于蒸气前方的奴梅拉入口本体望了一眼。

如果那是奴梅拉入口的本体，那么，控制它的统管总部又在哪里？

我环视四周。虽然水气弥漫看不清楚，但是那圆形的红色水面，就位于巨大的黑色「内脏」前。四周还可以看见几架起重机和照明灯柱，也许是提供作业之用。

——！

我的目光被那把立在照明灯柱旁的军刀所吸引。

是刚才作业监督官留下的军刀！

但就在这时候，某个坚硬的物体粗鲁地戳着我的背。

「做、做什么？」我转头道。

「少罗嗦。别站着发呆，快穿上耐压服。」是刚才带我来这里的士兵。他手持步枪。

「耐压服？」

「管理官下令，一定要派你进行作业，好让你送命。快去准备吧。」

这名士兵可能是看监督官与休耶达冈的驾驶员前往他处，才如此迫不及待吧。他以枪口戳着我，要我赶紧准备，好率先进行作业。

「往那边走。」他将我推向堆满器材的帐篷角落。

是时候了。

我决定趁这个机会展开行动。

不能再跟他们耗下去了。

我已经来到海底的要塞，再来就是要前往实验统管总部。我要抓住左荷博士，请他救出比安！

「你看，有很多东西吊在那里对吧。那就是要用来当你的棺木……哇！」士兵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我突然停下脚步，蹲身朝他撞去。

我看出他心窝的动作，压低身子，以肩膀撞他。

我用向父亲学来的体术，改采攻势。这名士兵虽然比我高大，但经我这么一撞，整个人弹起，向后倒飞。

「哇！」士兵仰身倒地。

我直接踩过他倒地的身躯，向前奔去。

虽然进行得很顺利，我还是流了一身冷汗。

我冲向广场。

目标是那根照明灯柱旁的军刀。

「快……快抓住他！」

背后传来一声怒吼。

「作业员逃走了！」

「可恶……」我撒腿狂奔。

在弥漫的白色蒸气中，其他士兵听见这声怒吼，旋即发现情况有异，持枪指向我。

一名离我很近的士兵已举枪瞄准我。

「站住！」

但我已早一步握住立在照明灯柱旁的那把军刀，顺势往地上一蹬，以下段招式袭向前方的士兵。军刀并未出鞘，但这样就够了！

「喝！」我发出一声呼喝。

我已看出这名士兵心窝的动作，避开他的射击弹道，持刀斜向往上砍。

锵！

只听见一声清响，士兵手中的步枪飞出。

我从他身旁穿过。

士兵们可能从没遇过作业员反击，个个一脸错愕。

「他……他逃走了？！」

「作业员逃走了！」

3

「呼、呼。」

我突破广场上士兵的包围，混进白色的蒸气中，背对那耸立的奴梅拉入口本体，奔向建筑缝隙间的狭窄通道内。

当我冲出广场时，望见那架蹲踞不动的休耶达冈有条垂降绳从它胸部的舱门垂向地面，不住摇晃，我脑中登时闪过一个念头。

我干脆坐上它，告诉这里的人，要是不让我和左荷博士谈判，就将这里夷为平地……

这怎么行？

我一面跑，一面摇头。

这么一来，我和那架四处破坏的「黑旋风」有什么两样？

没错。我来康恩，可不是来犯罪的。之所以潜入这座要塞，是为了要请左荷博士帮忙！

「呼、呼。」

广场外是无数座有棱有角的建筑。

是刚才从上方俯瞰时，宛如一座放射状都市的建筑群。

我冲进里面。

手中握着收在刀鞘里的军刀，在洞窟底端建筑间的狭窄通道上奔驰，我绕过弯道，冲上楼梯。

也许是因为在这交错的通道上一再转弯的缘故，背后已不见追兵。然而，我也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在洞窟底端的何处。不过……

「这里看得到空中长廊。只要回到那里就行了。」

我从栉比鳞次的建筑中抬头仰望（这些立方体和长方体不是住屋，而且都没有窗户，用处不明），发现有一座细长的桥，斜斜地横越头顶广大的空间。

是我刚才走过的空中长廊。

那条长廊通往奴梅拉入口的本体……我要找出可以升向那条长廊的升降机。

数分钟后，我虽然没发现升降机，却看到有座细长的金属梯，从建筑物的平坦屋顶笔直地通往空中长廊。

就是它……

我将军刀插在腰间，飞身握住梯子往上爬去。这座梯子非常长，是座细长垂直的梯子。

抬头一看，发现梯子通往长廊底下一个像舱门的方形小洞。这或许是检查维修之用。

飕——

爬到一半，发现周遭的空气像风一样流动。整个大洞窟里一直维持空气循环是吗？

我往一旁望去，发现那巨大的黑色「内脏」就矗立在方形建筑群前方。位于我头顶上方的空中长廊，看起来就像一路插进它的下腹部一般。

黑色「内脏」的根部被白色的蒸气笼罩，看不清楚。我定睛凝望，发现这巨大的黑色「内脏」，宛如长出无数条树根占据那座红色池子般，矗立于洞窟内。

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刚才「作业区」的情景，那里到底是什么？正当我如此思忖时——

咚！

蓦地，一声闷响透过空气传来，震耳欲聋。

「唔？！」

怎么回事？

我眉头微蹙，望向那声巨响传来的方向，发现水气朦胧的空间前方有某个东西。

那是……柱子？

两根巨大笔直的淡银色圆柱，从我抬头仰望的洞窟天花板伸向布满建筑物的洞窟底部。两根圆柱的底座都呈巨大的圆拱型，光开口处，就有大型露天剧场那么大。

那到底是什么？

那巨大的声响确实是从圆柱的方向传来。

我还没详细看过这座海底要塞的洞窟内部，所以不清楚它到底是何种构造。

但现在没时间让我看得目瞪口呆。

上去吧。

没错，先上去再说。

我手脚并用，在阵阵强风中爬完剩余的梯子，就在我伸手搭向空中长廊底下的方形小洞时——

有个巨大的声响震向我耳朵。

嗡——

——？！

这次像是海兽的吼叫声。音量极大，连我手中的梯子都为之震动。

嗡——声音大得让人想捂住耳朵。这是人工的声音，是警报声吗？从洞窟的各个角落一同响起，不住回荡。

到底是怎么了？

洞窟内似乎到处都装设了扩音器，在「嗡」的巨响后，接着传来军方的广播。

「警报、警报。」

低沉的声音令梯子为之震动。

「警报、警报，紧急防卫状态。第七奴梅拉入口守备队，立刻准备全力迎击。再重复一次，守备队准备全力迎击外敌！」

外敌？

我急忙将手搭向那方形的检查舱门，准备爬向长廊的地面。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得早点找出实验统管总部才行！

然而——

「警报、警报，外敌入侵中。一般研究员立即撤退备战。洞内守备队紧急准备。一般研究员立即撤退。」

咚咚——

正当我要往地面上探头时，许多脚步声朝我头顶涌来，我急忙把脸缩回。

咚咚——

——！

我缩回梯子后，有数十双军用长靴从我头顶通过。抬头一看，发现身穿战斗装备的士兵们成群快步奔过。

「你说中央升降机被夺？」

两名像是指挥宫的人互相大声嚷嚷。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了『黑旋风』那班人的当。他们佯装成飘流者上岸，上头的停泊站管制塔也被占领了。」

「什么？！」

「他们打算让那个『怪物』来到底下！快让所有分队赶往中央升降机广场，其他人守好奴梅拉入口周边。」

之后又传出一阵脚步声，又有一群士兵离去。「怎么办？」　「没有重型武器了！」传来其他指挥官的喊叫声。「休耶达冈呢？」　「已经有一架被干掉了，听说瞬间就被砍成两半！」　「援军呢？」「照过去的情形来看，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警戒、警戒。守备队的所有部队，立刻前去包围中央升降机出口广场。再重复一次，守备队所有部队立刻前去包围中央升降机出口广场。沙……」扩音器突然发出强烈的杂音，接着一阵沉默。

——？

我再次缓缓地朝长廊地面探头。

现场一片混乱。士兵们来来往往，但没人注意到我。众人都专注在洞窟对面那两根巨大圆柱，紧盯着长廊。没人注意脚下的维修孔。

我爬出洞外，朝空中长廊左右张望。

左手边是高耸的黑色「内脏」。右方是洞窟的墙壁，长廊一路往那里延伸。

统管总部到底在哪里？

快前往奴梅拉入口本体。

我体内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只要前往本体，应该可以厘清一些事。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

我颔首，往左方奔去。

但来到途中……

咚咚！

整个大洞窟开始震动，长廊随之弯挠摇晃。

「哇！」我脚底打滑，急忙抓住扶手。

这震动是怎么回事？

「呀——」长廊上的士兵们与身穿白色长衣的男女，纷纷发出悲鸣，跌落地面。有人差点从空中长廊被甩飞，紧紧抓住扶手。

「陕前往避难所！」

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大喊，引导身穿白色长衣的男女前往某个方向。那群人是？

听他们的尖叫声，不像是战斗员。

——？！

我抬起头。在长廊刺向巨大黑色「内脏」处有一扇气密门，此刻完全敞开，从里头冲出同样身穿白衣的男女。

「没办法了，撤退吧。」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杀进这里！」

这群男女胸前全装着一块透明的方形板，遵照士兵的引导，离开那巨大的「内脏」。

「『黑旋风』的目标真的是这里！」

「他们的首领是个彻底反征服府的社运人士。这十五年来，一直藏身在某处，现在终于开始张牙舞爪了。他打算毁灭一切。」

「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抢下中央升降机。」

「征服军那群没用的饭桶。」

「喂，控制室那群人呢？」

「听说还留在岗位上。」

最后一名逃离气密门的白衣男子，转头仰望巨大的「内脏」说道。

「统管总部那群人要和左荷博士一起死守奴梅拉入口。」

左荷博士？统管总部……

刚才他确实是这么说。

「——！」

我抬头仰望那巨大的奴梅拉入口本体。实验统管总部——次元传送系统的控制室——果然就在里面。

身穿白衣的人们一定是在奴梅拉入口内工作的研究员。只有统管总部的干部们留在原地，不去避难吗？

去吧。

到里面见博士！

我冲向前。

黑色的光滑墙壁上，凿出一个像生物器官的气密门，头戴头盔、脸色苍白的士兵正持枪比向我。

「喂，别擅自往回走。一般研究员全部都……」士兵话说到一半，看到我的服装和腰间的军刀后皱起眉头。「你、你是什么人？站住！」

真麻烦，就硬闯吧！

我双脚未停，将军刀连同刀鞘一起从腰间拔出。我压低身子，以下段招式靠近对方，看出那名年轻士兵心窝的动作。他因为面临紧急状况而慌乱，全身破绽百出。我应该挥出的刀势走向，就像一条白色缎带般清楚「浮现」。

「喝啊！」

锵！士兵的步枪被我甩出的刀鞘弹开，飞向空中。

「哇！」士兵脚下一滑，仰身便倒。

我从他身旁穿过，看准那扇气密门飞奔而去。

我不停地奔跑。

「呼、呼。」

朝气密门而去。

「站、站住！」

「站住！」

背后传来士兵们的怒吼，但他们的声音充满纳闷。平时倨傲狂妄的士兵，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我要开枪罗。」

我不予理会，自顾自地跑着。

奴梅拉入口本体的入口就在前方，圆形的气密门敞开着。

别理他们，直接跃进里面……

但就在这时候——

咚咚！

洞窟传来一阵剧烈震动，空中长廊就像跳板一样，重重地上下摇晃。

「哇！」

士兵们惊呼连连。

「哇？！」我的身体同时也浮向半空，整个人被往上抛。我双脚离地，尽管手脚不住挥舞，仍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啪嚓。

金属长廊嘎吱作响，在空中扭曲变形。被弹离桥面的人们被甩向左右两旁。

上面还有许多士兵和一般研究员。他们全都被抛向空中，掉出长廊外。

「可恶……」

我在空中伸出右手，勉强握住长廊的扶手。我死命握住，过了数秒，空中长廊在完全翻覆前斜斜地停住，我吊在倾斜的长廊扶手上，不住左右摇晃。

我紧握的右手，感觉上就快要被扯断了……

啪嚓啪嚓。

嘎吱。

刚才的剧烈震动是怎么回事？

宛如爆炸一般。

洞窟内的气压瞬间起了很大的变化，耳朵像被堵住似的隐隐作疼。

——？！

我皱起眉头，吊在倾斜几欲翻覆的长廊扶手上，转头往后望，发现洞窟前方的巨大圆柱底部已被浓烟包围。

爆炸？

那里是……

「中央升降机——！」某处传来士兵的叫喊。

巨大圆柱底部的开口处赫然冒出大量的灰色浓烟。

啪啪——

此时，随时都会坍塌的空中长廊上，挤满了紧抓扶手和支柱的士兵及研究员，惊叫连连。

「中央升降机！」

「升降机被破坏了！」

「有东西从通道内出来了。」

同一时间——

我突破士兵的警戒正欲冲进奴梅拉入口，就在到达气密门前，被一阵原因不明的剧烈震动抛向空中。尽管我勉强稳住身子，没坠向地面，却悬吊在倾斜的空中长廊扶手上。

那到底是什么造成的冲击？

巨大的圆柱内发生大爆炸吗？那圆柱到底是什么？

「有东西从中央升降机的出口出来了！」有人如此大声喊叫。

我双手吊在扶手上，转头望去，发现尘烟弥漫的圆柱底端开口处有动静。有东西从浓烟中走出！

那是……

啪！

率先从浓烟中现身的，是一架黑色守护骑士的机体背面。稳定翼有单边被折断了。

休耶达冈！

一看就知道是量产型的守护骑士。当它从浓烟中倒退走出时，矮胖的机体逸出好几条润滑油气化的白烟，它后脚使劲踩住，想站稳脚步。

嘎嘎——

机体似乎有几处受损，关节处发出怪声。休耶达冈的黑色脚跟踩碎脚下的建筑，在洞窟内停下脚步。它的腰部平衡器调整姿势，想恢复往后仰的上半身。同时收起稳定翼，黑色的机械右臂绕至背后，从背包里拔出棍棒。

量产型的休耶达冈并没有电磁超震动剑这类的昂贵武器，主要的格斗兵器是棍棒。

那架黑色量产型机体背对着我们，持棍棒朝浓烟密布的圆柱底部摆好架势。

它在做什么？它就像……

就像在等待什么从里头走出来似的。

紧接着下个瞬间，灰色的浓烟中倏然出现某个身影。

那道黑影的轮廓还未完全浮现，休耶达冈已朝浓烟展开攻击。它膝盖的避震器收缩，往前跃出！休耶达冈踢飞被它踩碎的建筑，挥舞棍棒的呼啸声传进我耳中。

但紧接着下一刻，尘烟中有个东西挥出一把像长剑的物体，将棍棒弹开，擦出银色火花。空气像蒸腾的热气般震动，接着传来一阵冲击波。

锵！

冲击波伴随一阵强风传来。

啪嚓啪嚓—即将坍塌的空中长廊，更加扭曲倾斜。

「哇——」我差点被甩出，急忙重新握好扶手。

在洞窟前方的那架黑色量产型守护骑士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身子往后仰。但平衡器来不及反应。只见它往后跨步，想稳住重心，踩在洞窟底部的建筑物上，向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碎片像烟尘般四处飞舞。

在这架休耶达冈前方，有另一架黑色机体从浓烟中现身。全身漆黑，但锐利的外形与休耶达冈回然不同。

「黑、黑旋风！」

我吊在扶手上，看得双目圆睁。

是它！

它竟然闯进海底袭击？

休耶达冈重新握好棍棒，朝从浓烟中现身的漆黑机体冲去。它斜斜地举起棍棒，疾砍而下。

然而——

它挥空了！

就威力来说，休耶达冈这一棒足以将一般贵族城堡的外墙敲碎，但它在劈砍时挥了空。

「黑旋风」的机体魔法般的从它前方消失。才一眨眼的工夫，它漆黑的机体已从休耶达冈粗犷的机体旁穿越，闯入洞窟内的空间。

它到底是怎样躲开的？

简直就像……

我暗自吞了口唾沫。

休耶达冈一棒挥空，一个踉跄才站稳脚步，足足慢了两拍才错愕地将上半身转向左方。这时，那架漆黑的机体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出长剑。啊！正当我发出惊呼时，「黑旋风」已挥剑完毕。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剑的？

「好厉害……」

飕——挥剑的呼啸声随着空气传来。同一时间，休耶达冈的头部感应器从它黑色身躯飞出。

它到底……

它到底为什么要袭击这里？

它的目的何在？

我因手臂疼痛而皱眉，悬吊在弯折的扶手上，以这种莫可奈何的姿势转头望向身后。

黑色「内脏」周遭弥漫着蒸气，矗立于前方。空中长廊已从入口的气密门脱落。

隆——

在一阵令洞窟空气为之震动的低吼声下，我转头望向巨大圆柱的方向，发现没了头部的休耶达冈正缓缓倒向那有棱有角的建筑群中。那粗犷的巨大身躯，就此横卧在市街般的建筑群当中。

「唔……」我别过脸去。

轰隆隆！

隔了一会儿，传来一阵冲击波。

轰！

冲击波像一阵强风，以骇人的劲道将一切卷向高空。倾斜的空中长廊发出临终前的悲鸣。

嘎——

啪叽啪叽——

啪嚓！

「哇！」紧接着下个瞬间，我原本紧握扶手的右手被硬生生地扯开，整个人飞向空中。

飕——

「哇——」

那天，我为了救比安而潜入海底要塞，就此被卷入掌管奴梅拉入口的征服军与反征服府组织之间的战斗。

我没有任何力量。

休耶达冈倒地引发的冲击波将我吹走，我在洞窟内飞向高空，不知如何是好。

那架超高性能的黑色守护骑士闯进这里，展现惊人的「破坏力」。面对这一切，我束手无策。

我的意识一片空白，紧接着，我一头掉进温热的液体中。

哗啦！

「哇！」

怎么回事？！

我死命地在温热的液体中挣扎，把头探出水面。

「咳、咳咳……」

红色……

四周尽是一片红色。

我从坍塌的长廊被抛向空中，掉进填满那巨大「内脏」根部的红色水池中——我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

我从水面仰头观望，在浓烟般的粉尘前方，看见那黑色「恶魔」的上半身出现在建筑群上方。外型锐利、冰冷的头部感应器，缓缓转头望向我的方向。

刷！

人称「黑旋风」的神秘守护骑士，机械右臂握着长剑，笔直地甩向我的头顶—那宛如巨大内脏般的奴梅拉本体。

嗡——

扩音器发出一阵噪音。

那不是征服军的广播，而是从这具黑色恶魔胸部的一对扩音器传出的。

「在此告知现场所有人——」

令空气为之震动的低沉声音。

「在此告知现场所有人。我们是『黑旋风』。」

我为之一惊，抬头望向它。

那架漆黑机体——犹如恶魔般的守护骑士——的驾驶员开口说话吗？

那是故意用机械扭曲原音、机械化的低沉声音，感觉上就像是守护骑士自己在说话。

「接下来，我们将破坏导致『界梯树』毁灭的源头——第七奴梅拉入口。不过，我们并不是恶魔。这里内部和周边的人，我们会给你们时间逃离。」

黑色恶魔朗声说道。

「我给你们两分钟！想逃的人就快逃。」

它将长剑比向黑色的「内脏」，就此停住动作，黑色的守护骑士矗立原地，就像是在镇压一般。

故意在敌人的阵地中停止不动，这是在炫耀吗？

两分钟的时间……

我在液体中往后仰，望着那耸立的巨大「内脏」，与站在建筑群前方静止不动的黑色恶魔。

由于那黑色机体暂时停住不动，所以四周的空气也为之停顿。周遭突然笼罩在寂静中。

刚才……他说了什么？

我一时没意会出眼前的情势。他刚才说什么？要破坏第七奴梅拉入口？给我们两分钟，要我们逃命？听起来好像是这样没错。

「黑旋风」的目标是第七奴梅拉入口……

我想起之前某人会这么说过：「黑旋风」是彻底反征服府的社运人士。

然而——

「别开玩笑了！」我在水面上摇着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个恶魔要破坏奴梅拉入口？！他要是真的这么做的话……

——和我过招吧。

要是他真的这么做的话，我要如何救比安？倘若失去奴梅拉入口……

这是目前这世上仅存的一座次元传送系统啊。要是它遭到破坏的话……

袭击海底要塞、恶魔般的反征服府组织的守护骑士——「黑旋风」。

它的目的是要破坏米尔索提亚世界仅存的次元传送系统——第七奴梅拉入口。

它一剑制伏守备队的休耶达冈，以长剑指向奴梅拉入口的本体，宣布要毁了它。仿佛已完全控制住这座洞窟般，毫不客气地对里面的人说「我会给你们时间逃命」。

不，只要康恩没派援军前来的话，步兵部队确实无力对抗。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都将在它的控制之下吗？

我紧咬着嘴唇。

它打算破坏奴梅拉入口的本体后，从中央升降机的大型通道升向海面，再以超音速逃走是吧？

我将眼睁睁看着次元传送系统——这个跃往异世界的唯一途径——遭到破坏？

不，等等！

——！

我在水中转头望向红色水池周遭。黏在我肩膀上的红色湿滑液体，与两年前在山贼的山寨地底，从那巨大的「蛋」流出的液体一样。

等等！

我脑中灵光一闪。

「能和它对抗的力量……不是还有一架休耶达冈吗！」

我睁大眼睛，望穿弥漫的白色蒸气，朝四周搜寻。

刚才为了进行「土木作业」，而从海面上的停泊站搭升降机来到此处的那架机体呢？

那名驾驶员……

「可恶。」

我拨开湿滑的温热液体抵达水池的「岸边」后，急忙爬出水面。我在蒸气中环视，发现周遭都被瓦砾掩埋。刚才这里是「作业区」的广场，士兵还要作业员们穿上耐压服，强迫他们工作……

这里的人们可能是在强劲的冲击波和暴风袭击时，连同破碎的建筑物碎片被吹向某处了吧。

休耶达冈呢？

除了蒸气外，尘埃像烟雾般笼罩四周，更加阻碍了视线。我皱起眉头，定睛凝望……

看到了！

我找到了。

征服军黑色的量产型守护骑士就蹲踞在我前方五十码处，瓦砾堆叠至它膝盖的高度。

它开启的胸口舱门吊着一条垂降绳，不住摇曳。

「——！」

那名驾驶员呢？没来得及返回机体，就被风吹跑了吗？

「呼、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气喘吁吁。

我交互望着前方无人驾驶的休耶达冈与停在建筑群上方、持剑比向奴梅拉入口的黑色恶魔。

要是奴梅拉入口被破坏的话，比安她……

「呼。」

紧接着下个瞬间，我向前奔去。

奔向视野前方那蹲踞不动的休耶达冈。

「还剩一分钟。」

4

可恶！

我撒腿狂奔。

视野前方的那架机体呈单膝跪地的姿势，全身有一半埋在瓦砾中。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朝那蹲踞的黑色机体奔去。

「呼、呼。」

没时间了。

我有办法启动它吗？此刻我已无暇思考了，为了阻止对方破坏奴梅拉入口，我只能往前冲了！

快点！

我体内有个声音向我斥喝道。

与「黑旋风」对抗。

能阻止它的，就口（有你了！

但这时我却被瓦砾绊倒。

「哇！」脚下一个踉跄。

刷——

我冲势过猛，在尖锐的瓦砾上跌了一跤。

全身一阵剧痛。

「唔……可恶……」

「还剩五十秒。」

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声。

还剩五十秒？

再过五十秒，他就要破坏奴梅拉入口是吗？！

刚才他确实说要「破坏奴梅拉入口」，但到底是打算怎么做？是用剑，还是用电磁炮？

「呼、呼。」

——不准看，你这个变态！

可恶……

我岂能让你得逞。

「呼、呼——可恶。」我紧咬着牙站起身，再度迈步飞奔。

视野前方有一条摇曳的垂降绳。

就是它。

这个装置应该和休佩·安斐尔的一样。

可是，要是指挥舱的入侵者排除装置启动的话—不，不可能。

我摇头。

卡帕菲尔德会说过—军方的机体得让每个人在紧急时都能操纵，否则就派不上用场。所以征服军的量产型守护骑士并未装设入侵者排除装置。

我朝瓦砾山上冲去。可恶，那些士兵和作业员们好像散落各地，被掩埋在瓦砾下。因为刚才那阵冲击波和暴风太过强烈……

我一把抓住垂降绳的轻金属吊环。

构造全都一样。回卷钮在哪里……在这里！我伸手按下。喀嚓——没有反应，静止不动。是不是哪里卡住了？我又按了一次。喀嚓。

它突然动了起来。

咻——强力的卷动机开始转动，将绳索往上拉。

「哇！」我右臂差点被扯断，急忙双手握住吊环。可恶！因为之前悬吊在扶手上被甩来甩去，所以我右手现在没剩多少力气。

我忍着痛楚，死命抓紧，身体一口气被往上拉至休耶达冈的胸前舱门。

嗡——

椭圆形的舱门切面内，像黑暗洞窟般的指挥舱正开启着。

我一脚跃进里头。

咚！

好暗，里头是皮制的操纵席。全景荧幕并未启动。

不，这是省电模式。

我右手反射性地探寻扶手处的开关面板。控制系统的开关和拉杆的配置，应该与休佩·安斐尔没有太大的差异才对。不论是贵族家还是军方的守护骑士，操纵系统的基本模式从两万年前确立后，就没有任何改变——不，应该说以人类的技术还没有能力改变。

「就是这个，解除省电模式。」

全景荧幕亮灯，周围腥槐淞痢

亮得有些刺眼，之前果然是省电模式。

机关维持空转状态。

导航：待机模式。

右侧的显示闪烁，但我没空理会。

这家伙能动吗？

指挥舱就像漂浮在波浪间的小船，微微摇晃。

我的直觉告诉我——

这家伙会动！

各处关节锁早已解开。平衡器为了维持蹲踞的姿势而发挥功用，微妙地启动机体各处的电磁启动器。

我搜寻操纵装置。

控制杆呢……有了，右手。

推力拉杆，左手。

我双手伸向不同的拉杆，紧紧握住。

接着我伸长双脚，探寻踏板。在哪里……有了！我试着轻轻踩踏，朝机体双膝输出功率！

嗡——

咚，指挥舱上下摇晃。

好，动了！

这时候——

「还剩二十秒。」

头顶传来恶魔的回音。它向留在奴梅拉入口内的人们提出警告，要他们尽速离开。

左荷博士等实验统管总部的要员，都已经离开了吗？

不，我没必要知道。

我摇了摇头。

接下来，要由我来保护身后那无比巨大的「心脏」！

我敲下右侧的开关，关上指挥舱入口的舱门。

「最后十秒——」恶魔的声音宣布道。「不离开也没关系。就随着征服者邪恶的企图一起从这世上消失吧。」

他在胡说什么？

「快动啊！」

我将全身的重量加诸在双脚的踏板上，同时将控制杆往后拉。拉杆握把既粗且重。

没反应？

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过没多久，量产型的机体开始在瓦砾中挣扎着站起身。

喀喀——

「站起来！」

哗啦哗啦——

全景荧幕的视野下半部，被空中飞舞的尘埃染成了灰白色。

「快站起来！」

这时，操纵席产生一股往下压的重力。全景荧幕的视野在陡然上扬的冲势下上升，广场的景致一口气下沉了近十码。

站起来！

机体的所有启动器已注入动力，显示输出功率的红色长条图在荧幕左方陡然上扬。

「转头！」

我将控制杆往后拉，将推力拉杆往前推。

搞什么？MC机关的动力输出竟然慢了半拍。我不禁望向输出功率的显示。我将拉杆往前推，明明发出低吼声，却有一段时间没任何反应。就算将控制杆往后拉，也是慢半拍才有动作。

是故障吗？

不，接着出现的动作都很正常。

「反应竟然这么迟钝！」

荧幕上没有任何显示故障的讯息。难道这就是休耶达冈平时的反应速度？

我感到咋舌，手腕扭动控制杆，让站起身的机体转向右方。等了一会儿，才出现一股横向重力。

视野往左侧流窜。

广场周遭已不见半个人影，若有人从机体外观看，这架在漫天尘埃中缓缓转身的休耶达冈，看起来就像在找寻什么似的。

沙沙——

在全景荧幕下，瓦砾山与建筑群一面摇晃一面往左移，那架宛如黑色恶魔般的守护骑士就此进入我视野中。它在建筑群前方看起来很小。我们之间距离三白五十码。

我将黑色恶魔固定在视野中央，让机体停止旋转。机身陡然前倾摇晃。

咚！

机体改变方向。休耶达冈就像要保护背后那巨大的「内脏」般，与在建筑群前方持剑而立的「黑旋风」对峙。

「呼、呼。」

我喘息不已。可恶，快喘不过气来了。

不妙。

我呼吸急促——因为过度用力，连手都开始颤抖。这样能战斗吗？

不，我猛力摇头。

快想起过去和爸爸练习时的情景啊—我总是在山间小路上累得喘不过气时被迫练剑，就是为了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我抬眼瞪视荧幕中央的黑色恶魔。「对战通话」系统开启了吗？不知道他是否听得见我的声音。

「呼、呼，等一下！」

我大声吼道。

「住手，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你休想破坏这里！」

语毕——

「原来还有另一尊木偶啊。」从指挥舱上方传来这个声音。

荧幕前方，那持剑指向奴梅拉入口、静止不动的黑色恶魔有了动作。它摆动机械右臂，摆出中段的持剑架势。

「让开。」

「我不让。」

我如此回应。右手在探寻武器面板。我能用的武器呢？有根握把上画有棍棒图案的拉杆，就是它吗？我反射性地握住它往后拉。

视野右方的一只黑色机械手臂有了动作，它从机体背后抽出格斗用的棍棒。

我握紧控制杆，让休耶达冈的机械右臂持棍棒摆好架势。

「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

「那你就受死吧。」

这时——

我到底打算如何与这么厉害的家伙战斗？

如果是我熟悉的那架体型小、性能高的休佩·安斐尔就算了，但现在我可是坐在军方量产型守护骑士的操纵席内——只有高大这个唯一优点的休耶达冈。不仅操纵系统的反应迟钝，连电磁超震动剑都没有。光用这种威吓民众用的棍棒要如何战斗？

太勉强了。

冷静想想，的确是如此。

可是，我非挺身护卫不可。

我身后的次元传送系统，是从异世界救回比安不可或缺的第七奴梅拉入口。我绝不能让它被这个黑色恶魔破坏。

当时我脑中根本无暇思考自己能否与它对抗，是否胜得了它。

我得想办法阻止它——这是我当时脑中唯一的想法。

「时间到。」

在全景荧幕的视野前方，那黑色恶魔在离我两百五十码远的距离下「展开行动」。

飕——

在黑色身影往右踏出的瞬间，我感觉到荧幕微微一晃，不禁眯起眼睛。

它不见了？！

敌人就这样从我面前消失。

跑哪儿去了？我转身望向右方。

然而——

在左边。

我体内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它来了。

朝你的头部展开攻击。

快摆好姿势。在左边，挡住！

「唔？！」我在看不到敌人的状态下，身体左侧感受到一股重压，我依照直觉，将休耶达冈的棍棒反向挥去。

这时——

锵！一阵强大的反向冲击横向朝指挥舱袭来，整个全景荧幕为之倾斜。

「哇——」

要翻倒了！不妙，重心要移向左侧。我踏出后脚。平衡器来不及反应了，推力拉杆往前推！

刷——

是敌人。它在哪里？

血气从我脸上抽离。

我不明所以地遭到攻击！

但我以棍棒挡下「黑旋风」一口气跃过两百五十码的第一波攻击——以假动作使出的快剑。机体在强大的反作用力下几欲往后翻倒，我改变机体方向，将步行推进力全开，以后脚跟撑住。

刷——停住。

机体一个前倾，剧烈地上下摇晃。

它在哪里？到底是从哪里攻过来的？

我极力环视左右视野，但始终遍寻不着。

又不见了……他刚才挥剑的黑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在后面。

直觉如此提醒我。

——！

我脑后同时感受到一股寒意袭来，反射性地让机体转身。操纵系统平时反应就已经慢半拍了，若感应到之后，手脚不能比大脑早一步做出动作，肯定会被撂倒！

视野猛然随着横向重力旋转。

「可恶！」

我同时挥出棍棒。画出一道圆弧，平平地往右方扫去。

紧接着下个瞬间——

锵！

又是一阵剧烈冲击。在看见对手前，棍棒已击中长剑，对方高举长剑斜砍而下的模样刹时映入眼中。我挥出棍棒挡下他的行动，但那黑色恶魔旋即将我一把推开，快步后退，从我视野前方远去。

一阵摇晃。

「哇！」

我再度仰身差点倒地，急忙稳住重心，无法对眼前这个黑色恶魔展开反击。可恶，刚才明明是一个箭步展开反击的大好机会啊！

它已与我保持距离。

「可恶！」

但黑色恶魔这次并未从我面前消失。它那外型锐利的头部感应器正在荧幕前方注视着我，黑色的机械右臂紧握着散发银光的长剑，摆出中段架势。

我也恢复原本的姿势，握好棍棒。这把粗大的重合金武器不愧是征服军镇压民众用的武器，两度扎扎实实地与电磁超震动剑交锋，仍不见折损。

「呼、呼。」

冷静下来——我极力如此告诉自己。

我要是此刻倒下，比安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

心窝。

有个声音对我如此说道。

对方脚下有起重机和红色水池，无法横向移动。它会全力一剑刺来。快看出它心窝的动向。

「说、说得简单……」

我坐在操纵席内抬眼回望荧幕中央的黑色恶魔，一面调匀呼吸，一面「解读」那黑色机体心窝的动向。

恶魔动了！

右边—其实是假动作，左边才对！

「可恶。」

我反手将棍棒移向左方，平平地往前挥去。好重。上半身整个往右转，顺势挥出！

锵！我弹开黑色恶魔从左前方砍来的长剑。虽然我的速度和瞬间爆发力都差它一截，但在力量方面绝不输它。只见黑色机体身子往后仰，失去平衡，往我视野左后方穿过。

想逃是吗？

我顺着机体上半身往右甩出棍棒的劲道，让休耶达冈原地转了一圈。视野横向往左流窜，但就在机体右转的同时，那个移向左后方的黑色恶魔已来到我荧幕视野的中央。

被我逮到了！

「喝啊！」我大喝一声。

休耶达冈的机械右臂握着棍棒，直劈而下。黑色恶魔也转身面向我，持剑挡格。但这次就算是两败俱伤，我也要打倒它！我将推力拉杆推到底，控制杆也同样往前推！

机体全力冲刺！连同棍棒一起撞上。将它整个撞倒！

咚！

我双脚往地上一蹬往前跃，指挥舱登时浮起。

休耶达冈向前疾冲，指挥舱剧烈晃动。在摇晃的视野中，那锐利的黑影愈来愈大，占满整个荧幕画面。

尽管如此，我仍冷静地解读敌方机体心窝的动作。它那线条俐落的腰部，重心微微往左移—

注意右边。

直觉如此告诉我。

他准备跳向右边，避开攻击——

「唔！」

我一面让机体往前冲，一面转动机械右臂的手腕，一棒斜斜地往右斩下。

既然这样，我也攻击右边！

机体一阵摇晃。

重心不稳。因为勉强将棍棒挥向右边，机体往左侧倾倒！全荧幕视野开始倾斜。

不可以认输。趁现在，攻击！

「可恶！」

还好之前在入团竞技会中，会与许多对手对战过。

若无当时的格斗经验，此刻在海底要塞与「黑旋风」对决，见到它那令人震慑的剑技，我恐怕连一剑都抵挡不了，搞不好还会因此赔了小命。

与古流尼法特这些强敌的对战经验，让我勉强能与「黑旋风」抗衡。

而我战斗能力的一切基础，正是幼年时父亲传授我如何掌握敌人动向的「眼力」。

锵！

我挥出棍棒弹开黑色恶魔的长剑，擦过它的头部感应器。击中金属的触感，透过机械手臂与启动机关传向我的右手手指。

成功了吗？

那只是微微擦过。

黑色恶魔一时重心不稳，但旋即往后轻轻一跃，拉开五十码的距离，就此着地。

咚！

「呼、呼。」

我驾驶的休耶达冈也往左倾斜，在即将倒地时重新站稳，脚跟陷进地面，停住机体，待双方取好距离后，转身面向黑色恶魔。

「呼、呼。」

「就征服军来说——」

在荧幕前方的黑色恶魔正持剑指着我。

「你身为军方的驾驶员，本领算是相当不错。在杀了你之前，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呼、呼。」我一面喘气，一面回答眼前这个恶魔。「我不是征服军的驾驶员。」

「——？」

恶魔面无表情的头部感应器注视着我。它左侧脸颊有些微擦伤。

「你不是征服军的人，怎么会坐在上面？」

「我……」

我气喘吁吁地瞪视黑色恶魔的头部感应器。以机器变声的低沉声音……这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拥有这种非法的高性能守护骑士，而且还能操纵它？

破坏第七奴梅拉入口？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我不是征服军的人。我是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候补生，子爵家公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

黑色恶魔手持长剑，头部感应器微微偏向一旁。

「迪奥迪特……骑士团的候补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应道。「我是因缘巧合下才来到这里。」

「那么你快让开，迪奥迪特。」

黑色恶魔以剑尖比向我，催促我让开。

「我接下来要毁掉奴梅拉入口。」

「我不宣让你这么做的！」

「没时间了。你敢阻拦『黑旋风』，我就杀了你。」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让开！」我手持棍棒，向黑色恶魔应道。「我不能让你破坏奴梅拉入口！」

「别说傻话了！」

「不管是不是傻话，我都不会让你破坏它！」

「年轻人，你不知道那个机械会带来多大的灾难。快让开！」

「我不要。」

「你为什么那么固执？你又不是军方的士兵，没必要舍命保护它。」

「我……」我双肩因喘息而起伏，瞪视着恶魔。「我要保护它，但没必要告诉你原因。你休想破坏它。」

「为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

「年轻人，既然你也是骑士，就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用你的脑子想一想。」

「少罗嗦，我不想听你说教。我是骑士，但你不是！」

「什么？」

「『黑旋风』，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根本不配当一名骑士。你不是对弱者拔剑相向吗？斩杀弱者时还面不改色。真正的骑士，根本不会对比自己弱小的人拔剑。」

「什么？」

「父亲曾经这么说过。他虽然是个不务正业的酒鬼，但他说的话一点都没错。我也这么认为。骑士不该对弱者拔剑相向。」

我们对峙了数秒之久。

我手持棍棒，全神贯注在矗立于荧幕中央的黑色机体的心窝。只要它有一点动作的话……

然而——

「时间到了。」

蓦地，黑色恶魔放下长剑，俐落地收回背包里。

咦？

我一时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黑色恶魔在我面前转过身去，张开稳定翼，往空中一跃，就此离去。

飕——

怎……怎么回事？

「年轻人。」

当那黑色身影没人中央升降机的巨大圆筒内时，天花板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有一群碍事者来了，今晚就到此为止。你今天保护那个机器，日后一定会后悔。」

「什么？」

「后会有期。」

5

神秘的黑色守护骑士就此从我眼前飞走。

它消失后，我坐在休耶达冈内无法动弹，达半晌之久。

得救了……

他留下一句「有一群碍事者来了」，就突然撤退。

我成功了？我成功守住了奴梅拉入口，没让它遭到破坏？

「呼、呼。」

正当我要转头望向那黑色「内脏」的本体时，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哼，看来真的是它。」

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谁？我眉头微蹙。不是刚才「黑旋风」透过机械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有点耳熟。不，这是……

「左荷博士！」

我不禁抬头望向指挥舱的球形天花板。

这声音是那名年近半百的科学家没错。他是从哪里和我通话的？会不会是透过这架机体的阵营线路，或是「对战通话」系统？

「左荷博士，是你吗？」

「别叫那么大声，迪奥迪特子爵公子。我正用秘密线路和你通话。」那名科学家说道。

「——？」

秘密线路？

「嗯……我得先跟你道谢，子爵公子。『黑旋风』刚才得知征服军的援军已从康恩赶来，所以才逃走。感谢你替我们争取这么多时间。」

「哪……哪里。」

「驾着这种木偶还能有这种表现，本领不小。不愧是预备学校的候补生。其实也没什么，要是『黑旋风』真要攻击本体的话，我已做好准备将它吹到异世界去。不过多亏了你，才不用在最后关头使用那危险的『非常手段』。」

「不，哪里……」

突然得以和我想见的人说话，我脑中登时一片混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了！我得解救比安才行。

「博士，我来找你，是有事想拜托你。」

「我刚才已听你说过了。」博士冷冷地说道。

「咦？」

「子爵公子，刚才真是对不起。因为这个控制室里还有其他人在，身边都是耶兹的眼线，所以没办法好好跟你交谈。傍晚那场实验，也有其他干部建议我不要理你们，让你们随着实验船队跃往异世界。」

「……」

「后来因为『黑旋风』闯进这里，我以危险为由把这个人遣走，才得以和你说话。就某个层面来说，这可以说是托『黑旋风』的福。在洞窟内开启次元回廊，尽管规模小、时间短，但还是非常危险。那时候我非使出『非常手段』不可，所以才叫众人避难，除了亲信之外，所有人一律赶出去。」

博士以沙哑的嗓音笑道。

「哼，这样清静多了。」

「博士。」我抬头望向休耶达冈背后那高耸的奴梅拉入口本体，如此说道。「傍晚时，我那同期生的机体被卷进实验中。她好像被吸进次元回廊，跃往异世界了。有办法救出她吗？」

「就技术层面来说，有。」博士很快地应道，但旋即补上一句：「但就政治面来说，有困难。」

「这、这话怎么说？」技术面有可能，但政治面有困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博士，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问题在于耶兹。」

「——？」

「若不瞒过他的耳目，就没办法救人。」左荷博士不悦地说道。

秘密线路的另一头，传来数名像是助手的说话声。傍晚时我在实验船的驾驶台里听到的声音，就是这种气氛。留下来的人，都是博士所说的亲信吗？

我在主岛的军方基地里得知，奴梅拉入口系统的控制室，是由耶兹公爵手下的干部与现场负责人左荷博士的研究小组组成，真的是这样吗？

「博士，这话是什么意思？」

「耶兹他……」

我不知道这名年近半百的科学家长什么样子，但我隐约想像得出左荷博士此刻的表情。他肯定不是敌人。

「耶兹负责执行『复活计划』。虽然很不甘心，但控制奴梅拉入口不可或缺的『活体思想精华』都是由他筹措。多亏了他，第七系统的再控制计划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但问题是，我实在看不出身为征服者手下的他，究竟想利用重新启动的奴梅拉入口做什么。」

「……」

「我只知道，耶兹打算拿你们两人当『人质』。」

「咦？」

人质——？

这话怎么说？

「救出『偶然』卷进实验中、跃往异世界的两名新生，以此作为交换条件，逼骑士团让步。」

「让步？」

「要骑士团同意征服府的新『方针』——对『界梯树再征服宣诏』表示赞同，并且合作。」

博士说的话，我听得一头雾水。

只知道康恩内的权力结构非常复杂，耶兹公爵与骑士团之间并不和睦。还有，耶兹公爵打算利用我和比安「下落不明」一事，向护树骑士团提出要求。

「子爵公子。你刚才说过，只要能救出你的同期生，你什么事都愿意做对吧？」

「是。」我坐在量产型守护骑士的操纵席内颔首应道。

全景荧幕中只见半掩于瓦砾中的建筑群，看不到半个人影。研究员、士兵、作业员……那些在这座海底要塞工作的幸存者，应该全都前往某处避难了吧。

与「黑旋风」的战斗结束后，洞窟内的空间尽是一片灰白，悄静无声。

「博士，只要我办得到，我什么都肯做。」

「那么，你就去救你的同期生回来吧。」博士说道。

「咦？」我不禁反问。「我去吗？」

由我去救她！

我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可是——

「没错，就由你去。」博士在通话器的另一头颔首应道。「就算现在告诉你，次元传送可能对人体有害，也没意义了吧？」

「是……」

「我也很不认同耶兹的作法，决定给他好看。现在没多少时间了。我马上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听好了。」

接下来的数分钟，飞快地在慌乱中度过。

博士叫我别离开休耶达冈。

并透过秘密线路的通话系统告知我「座标」，我手忙脚乱地将它输入导航系统。

原本留在全景荧幕上的「导航：待机模式」显示已经消失。

五分钟后，我被迫完成「出发准备」。

「艾米尔，你听好了。」博士说道。

博士省略了子爵公子这类客套的称呼。

「就像我刚才说的，三十秒后，我会发动保卫奴梅拉入口本体的『非常手段』。日后我会假借这个名义，说是为了防范『黑旋风』的袭击，虽然后来不必使用，却因为失控而自行启动。这么一来，洞窟内会瞬间开启次元回廊，你和休耶达冈也会一同『跃往』实验船队所在的座标位置。」

「我知道了。」

我一面确认机体的导航系统由待机模式转为正常运作，一面朝天花板传来的声音点头回应。

去没有问题……不过在另一个世界救出比安后，回程得依照惯性位置计算，准确地循着去时飞行的空间三次元路线返回才行。博士说只要在十五分钟内返回，次元回廊出入口出现的位置几乎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过——

「关于『跃往』的座标，已事先预测傍晚到现在这段时间，双方行星自转造成的偏移，并加以修正。顺利的话，你出现的位置离实验船跃往的地方不超过五十库德远。」

「是……」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颔首回应。

总之，博士接下来会在这里开启一个极小的次元回廊，以同样的座标，将我乘坐的休耶达冈传送到傍晚时实验船队跃往的另一个「界」。

去时次元回廊只会在短暂的瞬间开启，传送完我乘坐的机体后就会立即关闭。若不这么做，海底洞窟内的一切都会被吸进次元回廊中。

我将在次元回廊的传送下，前往实验船队跃往的某个「界」。

因为座标一致，如果顺利的话，将会「出现」在船队—亦即比安的布朗迪暗戟附近。只要活用休耶达冈的搜敌功能，就能探测出布朗迪暗戟的MC机关。一旦发现比安的机体，就马上带它返回。

间隔一段时间后，同样的座标位置会再度开启次元回廊，我们便从那里返回。

换言之，传送我的次元回廊，亦即那道发光的龙卷风，已决定好再次出现的时刻，会在同样的位置再度开启。回程时的次元回廊，开口处设定在大达鲁多亚海上空，所以开启时间能比前去时更长。话虽这么说，顶多也只有三十秒而已……

「只有一个问题。」

「请说。」

「刚才我也说过，我无法瞒过耶兹手下多久。你只能在另一个世界停留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一过，回程的次元回廊会在同一处座标开启。你务必在十五分钟内解救你那名落难的同期生，一同返回。若没找到她，你得自己一个人回来。一旦错过返回的机会，只有派出搜索队才能救你们脱困。」

「是。」

「只要稍有差池，你和你的同期生就会一起迷失在异世界里。这样正合耶兹的意。」

「我明白了。」我颔首。

「好，那么，『非常手段』启动前十秒倒数。」

我坐在休耶达冈的操纵席内，双手搭在控制杆和推力拉杆上，听着读秒的声音。

博士沙哑的声音倒数着「二秒、一秒……」接着大喊一声「启动」。这时，原本一片灰白的视野突然绽放白光。

「哇？！」

我因刺眼的光线眯起双眼，白光旋即转为七色彩虹，全景荧幕上的景色变得七彩缤纷，同时开始往两旁扭曲变形。

嗡——

紧接着下个瞬间，我身体浮起。若没绑紧安全带，也许会就此浮向空中。

扭曲的景致开始以飞快的速度往两旁流窜。

我已分不清外面的景致，只看见光影流动。但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任何重力冲击。在虹光的急流中，我乘坐的休耶达冈飘然浮起，开始不稳定地飘浮。怎么回事？我竟然浮在空中？正当我如此暗忖时，声音突然消失了。

空气的呼啸声消失，一切物体的重量都平空消失——视野中只有色彩飞逝，没有丝毫晃动。

我失去重力，飘浮在空中。

这里是……我环视眼前的一切。这是在那道发光的龙卷风里面吗？

※　　※　　※

我日后才知道，一旦被吸进次元回廊，就不属于任何一个宇宙，形成一处不受行星重力影响的空间。因此无上下之分，也没有重量的感觉。当然，质量仍然不变。大规模的船队被传送时，传送目标与传送起点这两个宇宙，会以质量等同于传送物体的空气和水进行交换，保持宇宙间能量的平衡。不过区区一架守护骑士，只会在宇宙变动的摇晃中被吸收，并不会有等量的水与之交换。

而通过次元回廊所需的时间，不论是传送到多远的次元宇宙，都只是眨眼间的事。

※　　※　　※

短短一瞬间，我已穿越七彩的次元回廊。

在冲进次元回廊时，无重量状态会持续数秒之久。所以我才会觉得自己被吸入的时间比实际来得长。但事实上，休耶达冈被一头吸进瞬间开启的次元回廊，转眼间已被传送至另一个「界」。

当时的我对这样的构造和状况仍一无所悉。

嗡——

声音突然恢复，同时身体上下颠倒。

上下颠倒？！

休耶达冈的机体整个倒转，头下脚上地往下坠。

当我回过神来时，就是这样了。

「唔？」

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还觉得自己就像被往上吸一样，飘浮于空中，接下来却……

不知何时开始，我整个人头下脚上。这架机体是怎么了？

橘色的光芒从荧幕射向我眼中。好刺眼……是怎么回事？

夕阳？

我猛然一惊。

原本是在海底洞窟里，现在却在空中飞行——不，正确来说，是头朝地面往下坠。

我抬头一看，发现染满橘色光芒的大地，正一面旋转一面斜斜地朝我袭来——不，是我自己一面旋转，一面朝它坠落。我什么时候来到这样的高空？！

嗡——

「可恶！」

我无暇思索，紧忙将控制杆往后拉。但全景荧幕的视野没任何反应，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对了，『飞行模式』。」

因为是在陆上的状态突然被送往高空，机体的操纵系统还处在「陆战模式」。我意会过来之后，伸出右手将黄色拉杆推向前。

咚。

操纵系统转为「飞行模式」，稳定翼自动在机体背后张开，传来一声巨响和震动。

刷——

「哇，可恶！」

在这种高度和速度下突然张开稳定翼会有什么后果，我当时根本无暇细想。

「可恶。」

我握紧控制杆，将推力拉杆设在空转状态，缓缓拉起机身，让姿势保持稳定。眼前的绿色大地陡然往下流窜，地平线往下降，从视野上方来到我面前。

绿色的地平线……

落向地平线的夕阳……夕阳？！

我一面拉起机身让它保持水平飞行，一面眨眼。刺眼得令人眯起眼睛的夕阳，正往绿意盎然的大地隐没。

虽然已改为水平飞行，我还是惊讶得双目圆睁。

现在的时间是……这里是哪里？

高度显示为三千码，底下是一片森林。

我朝全景荧幕底下环视，发现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绿意——被广大树木淹没的森林。也许是湿气高的缘故，只见白色的水蒸气在森林上方不断绵延，在夕阳余晖的斜照下，不时闪着金光。

异世界——另一个「界」。

我坐在休耶达冈的操纵席内环视这个世界，大感惊诧。

这里是……

我从夜里的海底要塞，被传送到这日暮时分的森林上空？

这不是梦吧？

不，这不是梦。眼前开阔的景致是现实。没错，我记得眼下开阔的世界就叫作森林。小时候会在寺院的图书馆看过图鉴，上头有很多图片——整面覆满树木，充沛的水蒸气在上空形成云雾，时常下雨……

我来到异世界了。

我猛然一惊，右手伸向导航面板，将目前的位置记录在机体的惯性导航装置中。现在离回廊出口多远了？再不记录，等离开这一带后，就不知道回程的次元回廊会出现在哪里了——对了。

我又发现另一件事，朝机体的导航时钟望了一眼。

我离开回廊后，过了几分钟？

这点很重要。我被传送后已过了一分钟吗？不，可能已过了两分钟。我还能在这世界待多久？

「大概还剩十三分钟。得赶快搜寻。」

我驾着休耶达冈，展开三百六十度大回旋。绿色的地平线陡然斜倾。

夕阳逐渐没入这片森林中。

始终不见那十几艘飞空船的影子。理应早一步传送到这里的船队，到底跑哪儿去了？被上层的风吹跑了吗？

如果被吹跑，会飞向哪边？

尽管我回旋环视四周，荧幕上却未显示出有MC机关存在的反应。

「比安，你到底在哪里……啊，可恶。」

我这时才发现左侧武器面板的「对空搜敌系统」还在OFF状态，我暗骂一声，急忙将它调为ON。对了，这架机体之前在海底，所以关闭对空搜敌系统。竟然这么晚才发现，又浪费了几分钟？

就在我对此大为光火的时候——

哔。

全景荧幕的右下角出现一个红色箭头。

闪烁的箭头，表示有MC机关的存在——就在我正下方。

6

「在那里！」

我很快就找到寻找的对象了。

我让休耶达冈紧急降落，朝对空搜敌系统红色箭头指示的方向飞去。

布朗迪暗戟的白色机体落在参天的森林中，一头卡在树丛间，静止不动。

夕阳即将隐没，晶亮的机体表面泛着橘光，机体突起的部位从树丛间露出，我在低空飞行时发现它的存在。

你等我，比安……

休耶达冈的唯一优点就是高大。

我大剌剌地将机体降在布满森林的大树间，双脚就落在白色守护骑士身旁。

咚、咚。

重量级的黑色机体大幅度前倾，像波浪起伏般拨开大树，落在树海般的森林中。

刷——

巨树相互磨擦，四周的枝榲宪奉作响。

我尽可能不让机体伤害树木，在落地的瞬间静静地着陆。

机体停住。

操纵系统切换成「陆战模式」。

总之，我得让它维持稳定才行……

我小心翼翼地操作控制杆让机体转向布朗迪暗戟。两只机械手臂缓缓伸向一头撞进树丛间、停在半空中的白色守护骑士。

布朗迪暗戟宛如俯卧在由大树组成的床垫上呼呼大睡。

我让休耶达冈悄悄往前踏出一步，准备以机械手臂从下方将白色机体一把抱起。若是树木折断，布朗迪暗戟就会一头落向地面，插进土里。我得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比安……」我呼唤荧幕前方那架被休耶达冈抱在怀里、身体倒悬的机体。

「——」

没有回答。

她不要紧吧？

对空搜敌系统有反应，布朗迪暗戟的MC机关应该还在运作才对。

事实上，机关空转的噪音像就心跳般，透过我的机械手臂传来。

行动吧。

既然没有回答，就不能继续这样拖下去了。

我为了固定姿势而锁住机体的各处关节，让机关维持空转，用力推向指挥舱的舱门。

飕——

温暖的空气——几乎可说是热气的森林空气，吹向我的头发。

好。只要沿着机械手臂走，应该就可以抵达布朗迪暗戟的指挥舱。

我走在黑色的休耶达冈右臂上，来到卡在半空中的布朗迪暗戟胸部下方。

还剩多少时间……

我在脑中计算返回前剩余的时间。

我只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十五分钟。

可能还剩八分钟，得赶快才行。

舱门虽然关闭，但动力似乎还在运作。我在舱门周边的机体表面摸索，找寻显示「紧急逃生用」的方形面板。

「就是这个。紧急逃生面板。」

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有个红色条纹图案的把手。

你等着。

比安没有回答，也许是在指挥舱内昏厥，或是身受重伤，无法动弹。

我忘了从指挥舱里拿医药箱来，心中暗骂一声。不……没关系。如果是医药品，布朗迪暗戟里一定有更好的药！

我握住把手，用力拉出，转动。

啪咻——随着一声解除气密状态的空气声，圆弧表面的胸部舱门就此往左右开启。

这时——

咚！

「哇？！」就在那一瞬间，有个东西掉进我臂弯里，我发出一声惊呼。好重……我双手使力，这才稳稳抱住。差点失去平衡。

「唔。」

好险，我现在可是站在休耶达冈的机械手臂上啊！

我不禁偷偷往下瞄，好高……不，更重要的是，掉进我臂弯里的是……

有个东西在我手中闪闪生辉。

少女的金发，在枝叶间洒落的阳光下闪着光芒。

近乎纯白的金发垂落。

「……」我大吃一惊，喘息不已，站在原地承受那名倒在我怀中的少女全身的重量。

比安·尼梅·米拉波。

金发少女双目紧闭，朱唇微张，微微呼吸。

这名少女骑士已经昏迷。

我将身穿骑士服的少女抱在怀中，看她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当时她果然没坐上操纵席。

也许是全身遭受重击，就此昏厥。

总之，先带她回去看医生再说。

我在脑中计算已过了多少时间。

离次元回廊开启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左右。

我一面注意时间，一面摇晃叫唤怀中的少女。现在分秒必争。

「比安。」我朝那朱唇微张的白皙脸蛋唤道。「比安，你不要紧吧？快醒来啊。」

接着——

「唔……」少女微微动了一下身躯，长睫毛下的双眸就此睁开。

如湖水般的湛蓝。

太好了……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她恢复意识了。

但紧接着下个瞬间——

「干什么，你这个变态！」

啪！登时一巴掌打来，打向我的脸颊。就如同之前那样毫无预备动作。我来不及闪躲，差点就这样抱着她跌倒。

「哇！」

「呀！」

一直到我差点跌倒为止，她都不知道我们踩在休耶达冈的机械手臂上，这也难怪……

我简短地向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她被卷入次元回廊，飞往这个世界的事，以及我在左荷博士的帮忙下，飞来这里救她，现在只剩四分钟可以离开这里。暌违半日不见，再度重逢，我将少女骑士推进布朗迪暗戟的指挥舱内。

「总之，你跟着我飞。只要冲进回程的次元回廊里，就能回到大达鲁多亚海的上空。」

「我大概知道了，不过……」站在休耶达冈手掌上的少女板着脸，抬头望向自己机体的指挥舱。

原来如此，机体现在还是上下颠倒。

「早说嘛。」

我想出手帮助她，然而……

「——」少女双唇紧抿，把脸转向一旁。

我有点火大。

你知道我今晚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吗？

「现在不是难为情的时候。」

我微微提高音量向她说道，单膝跪地，让她踩我肩上。

将少女骑士送上指挥舱后，操纵席内还是呈上下颠倒的状态。

可恶……我得当机立断才行。

话说回来，当时要是能让她坐上操纵席，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啊，你做什么？」

「你少罗嗦。」

我使出单杠后翻的动作，爬上颠倒的指挥舱内，将比安推向一旁，手搭在操纵席的控制杆上。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都由我来操纵。」

「什么？」

「你那么激动地要人别把你当女人看，但我站在你底下时又被你骂『变态』，还有……」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想到时间紧迫，旋即住口。

「总之，你得从中做取舍，看你是要当一名女骑士，还是要舍弃女人的一切，当一名男人。否则身为你的同期生，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和你相处。对了，舱门关上后，你要好好告诉入侵者排除装置，我可不是可疑人物哦。」虽然我自认已相当克制，但心中的不满还是脱口而出。

「——」

「抓紧辅助席，我们要离开了。」

还剩两分钟。

我就像是从树丛间将机体扯离般，就此飞向天际。

布朗迪暗戟没任何异常，顺利地往高空攀升。

贵族家的机体果然性能卓越。不论是加速性能还是操纵系统的反应，都远胜量产型的休耶达冈。

它的性能也远胜休佩·安斐尔……我坐在操纵席上，飞向太阳逐渐西下的天空，心中如此思忖。

我不担心找不到回程次元回廊出现的位置，因为我们离它刚才出现的位置并不远，所以一眼就能认出七彩龙卷风出现前的发光现象。只要飞往那里就行了。且布朗迪暗戟的性能绝佳。

「好像赶上了。我们能回去了。」我对坐在后方辅助席上、郁郁寡欢的少女骑士说道。「虽然错过了迎新晚宴，但我本来就不喜欢参加舞会，这样正好。」

「——」比安微微动了一下。晃动她穿着长靴、垂放在辅助席下的双脚。

「迪奥迪特……」少女喃喃自语地说道。

「什么事？」

「之前的事，对不起。」

「咦？」

「我在启程时……」比安沉声说着，坐在后头拨起头发。「当我从多比尔离翔场起飞时，家里的重臣们一直劝阻我，叫我别去。要我走出布朗迪暗戟的机体，打消加入骑士团的念头。」

「——？」

「他们要求我要像个贵族千金，找个女婿传宗接代。一旦我成了骑士，家业就没人可继承。说我身为米拉波家的独生女，不应该这么做。」

「……」我不禁回身而望，只见她低着头紧咬着双唇。

「家臣们没料到我会通过预备学校的考试。他们让我放手去做，以为只要等考试落榜，我就会死心……以为我会就此认清事实，做好招婿的准备。自从我在入团竞技会中获胜后，他们就一直劝我，要我主动向预备学校申请退学。而在竞技会排名仅次于我的贵族家，则捧着高额的谢礼央求我们『让出名额』。米拉波家的财产吃紧，没人……」

少女双唇紧抿，说不出话来。

「没人站在我这边，没人肯帮我。就连我父亲……」

「够了。」

我转身面向操纵席，对她说道。

「你别说话。待会儿进入无重力状态，你会咬到舌头。」




终章
「接下来进行第一九九八七期，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迎新晚宴。」

那是我们平安回到米尔索提亚一周后的事。

我们这期新生的迎新晚宴，在康恩属岛的护树骑士团总部迎宾馆举行。

那天晚上的晚宴临时取消。因为有两名新生未抵达且失去联络，骑士团总部因此延期举行入学典礼和晚宴。

从异世界返回后，一时之间发生了不少事。

我和比安平安归来，在康恩引发一场权力风波。我自己也遭遇了一些事。

特别是布拉凯玛中校，他从征服军基地替我把休佩，安斐尔抢了回来，光这件事就足以写成一本政治阴谋小说。但请容我在这本笔记中略去不谈。

康恩的情势错综复杂，有许多政治和权力的斗争。

总之，我最后还是加入了护树骑士团。

不，正确来说，是我成为一名以加入护树骑士团为目标的候补生。从那天起，我们这十八名同期生，以成为骑士团的飞空骑士为目标，全力投入训练中。

「喂，艾米尔，好像只有你没收到大达鲁多亚海领空禁止通航的通知，这是怎么回事？」站在我身旁的强·路易·迪拉克，身穿候补生的正式礼服排在队伍中，一面聆听晚宴开始前的训示，一面悄声向我问道。「难道你卷入了什么政治阴谋？」

「我很想告诉你。」我小声地应道。「但我被下了封口令。」

「为什么？」

「因为上头似乎有很多难处。」

「嗯……」强·路易思了一声，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我和比安在入学前被卷入某起风波一事，他似乎隐约知情。「对了，比安呢？没看到她人。」

「听说她全身多处撞伤，还躺着静养。」我望着少了一名同期生的队伍。「但伤势好像不重。」

不久，晚宴后半的舞会时间到了。

不论在哪里，舞会绝不会清一色都是男人。这些千金小姐们受邀，为的就是这一刻，而这次受邀前往骑士团总部参加舞会的，都是鼎鼎有名的上级贵族家千金。和我实在很不搭调。

那些陌生的同期生们，个个风度翩翩地邀千金们共舞。我还是一样，站在墙边观看。

下场跳舞的不光是新生，也有很多学长。倒不如说学长们比新生还要开心，不停地围着这些千金小姐打转。我仔细一看，发现之前那两位在市集茶店内喝茶的学长。听说每年会举办两次舞会，看在我这个外行人眼中，他们个个身手俐落，舞姿一流。

能成为骑士团候补生的人，不论做什么都这么优秀吗？

我事不关己的如此暗忖时，一旁传来某个声音。

「公子——」

我转头望向那熟悉的声音，登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艾米尔公子——」

我惊讶得志了呼吸，眼前站着一位一头黑发的千金小姐。身穿一袭耀眼的红色礼服。

「您还记得我吗？在费康举行入团竞技会时，我在晚宴中会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我为之无语。

「公子？」休艾特小姐那细长的双眸纳闷地望着我。「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

「您不喜欢跳舞吗？我……」

「啊，小姐……」我转身面向这位公爵千金，开口向她道谢。「休艾特小姐，谢谢您。」

「咦？」

「啊，不，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好想向她表达感谢之意。尽管我不能向她透露只字片语……「其实我很想和你共舞，可是……」

休艾特·索尔，弗尼兹登时脸上绽放光彩。原本紧张的表情变得可爱迷人。

她看起来很高兴呢。

要是我和她共舞的话，会怎样呢——我心里有个声音如此说道。

可是我在心中不住摇头。我从没和千金小姐们共舞，不知道该怎么跳……

正当我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时——

有人从旁边朝我手肘撞了几下。

「——？」

我定睛一看，一名身穿蓝色礼服的人影映入眼中—我一时间分辨不出站在我身旁的人是谁。

只看到那飘逸的金发，令人惊艳的美貌。

是一位艳光四射的美女。

然而——

我在费康大会中没见过这位小姐。与我如此熟稔的人当中，没有这么美丽的小姐啊。

她到底是谁？

而且，我和休艾特小姐正在交谈，她从旁撞我的手肘，未免太失礼了吧。

「小姐，我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不过我正和这位……」

「喂。」这位金发小姐低声唤道，完全无视于休艾特小姐的存在，用她那对蓝色双眸瞪我。

——？

这位一身蓝色礼服的小姐向我伸出戴着白手套的纤纤玉手，以和她的美貌格格不入的粗鲁口吻说道：「跟我跳舞。」

「咦？」

「还不快点！」这位美艳动人的小姐斥责我般地低声催促。「我穿成这样，很不好意思耶。」

「你是……」

「你到底要不要跳啊？」

这位迷人的金发小姐连拉带扯地将我拖进舞池。

过了十秒，我才发现她是比安。

「啊，你是比安！」

「怎样？」

我动作僵硬地面向她，如此说道。比安的睫毛贴向我面前，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她靠这么近，而没被她掌耳光。

「这……该怎么跳啊？」

「当然是由你来带啊。」

「我不会啊。」

「什么？」

「我不会跳舞。」

「那你配合我的动作，站着就行了。」

在擦拭得晶亮的木板地上，直到管弦乐团一曲奏罢，我都还觉得自己就像在次元回廊一样，处于无重力状态、眼前出现幻觉。

一曲舞毕，比安突然对我说道：「该闪人了。」

「咦？」

「我不想再待下去了。」话一说完，一身蓝色礼服的比安猛然转身，冲出舞池。

我莫名其妙地左右张望，这时身旁的学长和同期生们全都一拥而上。

「请赏光！」

「小姐！」

「接下来换我。」

「不，换我！」

我只能望着比安蓝色礼服的背影，追着她跑。她奔出舞会大厅后，消失在中庭游廊的另一头。

「真拿她没辙！」

我背对着舞池向前奔去。

我和她……

我一面跑一面暗忖——我和她身为同期生，能一直和睦共处吗？

我和她日后还会发生许多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