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燎原外传　翼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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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原著：陈某
执笔：王贻兴
图源：co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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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夏天，世道疯狂。
　　他在燃烧的桃树下，跟生命里第一个女人，
　　以及生命里最后一个男人，不期而遇。
　　桃花落尽，七月流火，还看花脸人翼德传奇。
　　王贻兴以《火凤燎原》为经，演绎文学为纬，
　　呈现一个纵横幻想与浪漫的三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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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弓藏画意
　　飞鸟坠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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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发计，有三种。
　　第一种，是单向而发；第二种，是双方互发；第三种，是融会贯通。
　　一直以来，我一个人夜以继日默默编绘《火凤燎原》，是第一种。
　　认识王贻兴，听他每次见面眉飞色舞大谈我的拙作，常常以我从没想像过的奇怪理论与角度分析作品里的情节与意象运用，是第二种。
　　能够跟他合作，邀请他编写《火凤燎原》外传小说，是第三种。
　　尽管我是那种极力避免谈论自己作品的人，自己写过、说过的总是不愿意承认，可我还是有必要为此破例一下，引用作品里的发计理论，先言他物而引起所咏之词，让大家了解一下，这本外传小说的缘起。
　　认识王贻兴的时间并不长，却一见如故。认识他之后，我惊讶于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人能够洞悉我的思想，跟我同步。当时我内心忍不住就喊了一声见鬼，难道真的一语成谶，被这年纪小我一截的小子踏进了陈某的思考领域里了吗……
　　我差点以为自己置身于耳濡目染的Cult Movie之中，被熟悉的荒谬讽刺情节准确命中。
　　九年来，我一直在编写《火凤燎原》。漫画家是既规律且刻板的工作，每年回顾，都会发现自己过往一年除了每天坐着绘画之外，就什么都没有做过。每年我都告诉自己，下一年要省下一些时间尝试新的东西，可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不少新点子，很多一闪而过的想法，都因为没有时间，被迫无奈放弃。
　　《火凤燎原》外传小说，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编写《火凤燎原》漫画的过程中，不断会冒起各种新大可的想法或者蛮有意思的桥段，可是最终还是因为时间不够，以及篇幅所限，无法让它们由抽象短促的灵感，赋形成为纸上真实的情节。我画了九年，书中情节才过了九年，战神吕布过了三十一期才离开人世，还有那么多重要战役与关口未及处理，已经被那么多人咒骂我进度太慢，假如逐一把那些灵光一闪的片段加进故事里，牵一发动全身，让主线节外生枝，岂不是要把五丈原部分延到我的曾曾曾孙子才能完成了吗？
　　与其任由枝节横生，倒不如以更合适的形式把它们记下来更好。
　　漫画毕竟有其局限，碍于连载和节奏，有些部分无法淋漓尽致、深入描写。文字却不然。文字是另一片更方便供人驰骋纵横的广阔想像空间。王贻兴不仅思想和我相近，对《火凤燎原》知之甚详，其文字功力更是同代人中的佼佼者，当我读到第一章描写司马懿等人围观张飞盘上首级的时候，就真的有种毛骨悚然的实感于心里涌起，久久不能释怀。文学根柢扎实的他，以精准细腻的文字让我如临其境，心理描写与气氛烘托尤其动人。读完第一章，我已经知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火凤燎原》外传小说，是找对人了。
　　希望大家会喜欢《火凤燎原》外传小说，把它当成本纪以外的列传看待，以它的细致幽微，自行补足原着里的空白，今后捧起漫画再读的时候，能够对书中每个或许未能深入描写的角色，有更加全面而立体的理解。
　　谢谢。

　　陈某　二零一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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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翼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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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

　　第一章　公子献头·狼顾黑蝶
　　第二章　樵夫马贼·涿鹿燕飞
　　第三章　荆轲剌秦·桃之夭夭
　　第四章　明镜止水·当头棒喝
　　第五章　杜鹃泣血·命薄如桃
　　第六章　开到荼靡·今是昨非
　　第七章　雨后阳光·在水一方
　　第八章　攻心为上·各取所需
　　第九章　桃园结义·桃源记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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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书有云，塑造英雄的方法。
　　百人之战，胜方归功主将。
　　千人之役，胜者尽归一人。
　　万人之戬，胜利全归统帅。

　　那么，塑造丑角的方法呢？

　　能打，装作不能打；
　　有智，佯作不智；
　　冷静能谋，贬其冲动愚鲁……？
　　非也。
　　塑造丑角的方法，一言之蔽之。

　　只要把·脸·涂·花，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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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公子献头·狼顾黑蝶

　　世人皆信梦。
　　然而我已经好久没有梦了。
　　曾经，梦里有一张熟悉的脸孔，遵照我和他年轻如梦的久远约定，在我人生最巅峰的一瞬，守约前来，前来把我带走。
　　只是，那一抹孤寂如影的黑暗身影，那燎原刺目的熊熊烈火，却很陌生了。
　　有时候我想，我的梦，是否已经完结了呢。
　　年轻时候一时多少豪杰的梦幻年代，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如今我就寂寞得，连我的敌人，都不忍心除掉。
　　毕竟，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与其说珍惜他们的生命，倒不如说，我受不了自己成了那个辉煌时代仅存的零余者的孤寂与悲哀。
　　活了这么多年，机关算尽，到了这个年纪，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真正敌人，是时间。
　　多么庸俗而陈滥的答案。换了是意气风发的年轻时候，我一定嗤之以鼻，然而已过不惑之年的我，却又无奈承认，这，是唯一的直一理。
　　当所有对手都败，却不是败在我的智慧与谋略之下，而是各自败给自己的年纪，败给生命的必然衰亡过程，不战而胜的我，作为零余者的我，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俱往矣。

　　我怀念那个逝去的时代，更怀念这些敌人记忆里那个，彼时正年轻的自己。

　　夜已深。无月无风，让重门深锁的宫闱，今夜又暗了一重。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黝暗的走廊尽处传来。宫廷是个迂回复杂的地方，来者却彷佛早已参透熟悉，即使闭上眼睛，仍能清楚在多少步后左拐右转，穿越中门后又要折往哪个方向，才能到达目的地。
　　听得脚步声传来，沿途侍卫瞳孔立即如猫变尖。他们瞄了瞄眼前这几个人，正要开口查问，然而当中看来较老练的长官，却一眼认出为首来使的显赫身分，随即向下属示意，装作不知不见。但见来使卸下一身官服，穿起黑沉衣装，行色匆匆，似是不想被人认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手执巨戟的五指松了一松，如一尊石像，继续渊亭岳峙，眼望前方，仿佛像这样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
　　拐弯的时候，为首那人往后一瞄，在黑暗中轻轻吁了口气。
　　细碎跫音渐行渐远，终在一房间前停下。正在打盹的僮仆忽感黑暗中有一灼灼如兽的目光盯住自己，不觉内心发毛，几乎就叫了起来。他强装镇定，微微颔首，转身叩门？
　　“尚书仆射大人，门外有、有密使求见。”
　　僮仆干咳三声。主人吩咐过，如果是他们前来，就干咳三声，以作记认。如果被身分不明的人要胁开门，干咳一声就可以了。
　　僮仆其实根本不认识他们，他只知道，每次这些倏忽而来的人一旦出现，就会跟主人在房间里谈好久才离去。然而说也奇怪，他们总是不必推门而出，无需送客，就消失不见。翌日清晨服侍大人起床梳洗，他们早已不在了。
　　天晓得他们究竞是什么。
　　僮仆知道，每当他们前来．最好的做法，就是走远几步，避开一下，以免像小双那样，因为靠得太近，不慎听到什么，或者被怀疑听到了什么，而失踪收场。
　　管事说他回乡省亲去了。然而僮仆跟小双一直要好，两人几乎同期进宫，他知道小双跟他同为孤儿，根本，就没有任何亲人。
　　僮仆一直低头，连直视眼前来使脸孔的勇气都欠奉。他知道，作为下人，有些事情，还是装聋作哑比较好。
　　“咳咳咳……”其中一人在等候回应期间，一直咳嗽，咳声空洞，看来很虚弱。
　　大概他也感应到僮仆的想法，一双目光立即回复虎威，如两口钉子，尖锐地钉住僮仆低下的额头。
　　“这、这人好可怕，怎么……我想什么，他都、都仿佛听懂？”有一刻僮仆以为，他确实已经头破血流了。僮仆竭力咬住下唇，耳根通红，开始冒汗，巴望这要命的不安时刻快点过去。
　　顷刻，门后响起大人温厚沉实的声音。“快传。”
　　僮仆松一口气，把门打开。“诸位有请。”
　　门声苍老。其中一名来使把门关严。待僮仆走远，即在房间绕了一圈，四下打量。
　　“不必担心，臭虫。”刚才被僮仆称为尚书仆射大人的中年男子摊坐椅上，左手轻揉肩颈，右手随意挥洒。“脖子好痛……说吧。”
　　确认安全后，贾逵又吁了一口气，褪下面罩，在大人面前跪下，把一布帛包裹之物事呈上。
　　“二公子。这是孙权转赠给您的……纪念品。”贾逵眼睛不住眨动，彷佛努力在空气中抓住适当的词汇一般。“嗯……”
　　“纪念品？”一直托头，彷佛仍旧苦苦追思刚才无梦之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的司马懿，乍听“纪念品”三字，扬眉睁眼，彷佛早已猜到布包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却又惊讶于孙权一再令人惊讶的词汇形容。
　　以及，处理事情的包装手法。
　　“是的，孙家那边说，这是借花敬佛的……纪念品。”
　　“好一句借花敬佛呵。”凝视布包里徐徐展现的首级，表情一直从容的司马懿忍不住嘴角上扬。“孙权越来越教人喜出望外了．这一着……的确很有意思。几乎教我想起跟咱们同一阵线的旧朋友……然而这位号称退无私交的朋友，却不可能跟孙权有所牵系的吧。”
　　“二公子，你是说……”贾逵皱眉。“朝中的……”
　　“只是，这位朋友……自从世子开国即位，被擢升太尉一职后，已经再没有使用这一招了。”司马懿摸了摸颈项。“我也很怀念，当年那个擅以黑暗兵法创下无数传说，以一成兵力，先挫李肃，再败吕布的三奇啊。”
　　“是……贾诩、贾大人？”
　　“荆轲刺秦、公子献头。”司马懿嘴角漾开的笑意，很快就沉入黑暗的湖底。“嘿……三奇。这名字，在这年代，早已变成深宫里蒙尘的前朝古董了。如今人们只知道谁是五官中郎将、贾太尉，谁还记得谁是八奇中的老三，暗行阵法的创始人？”
　　司马懿吹熄蜡炬成灰的烛火，把烛油淋淋漓漓的烛台拨到一旁，换上另一支新烛，燃亮。刹那一室顿然光亮起来。
　　“俱往矣。”司马懿随手往帐下一指。“走在阳光下的人，早已把夜壶踢进床底下了，谁还会记住那黑暗肮脏的过去呢？需知道死得最不明不白的人，就是最喜欢恃熟卖热，随便踢翻人家辛苦藏起来的夜壶的人。”
　　贾逵咽了咽唾液，不敢答话。他知道，二公子是有感而发。
　　“臭虫，这人头，你查过了吗？”司马懿凑近人头，反覆检视。
　　“是的，小人已亲身查证过，也盘问了带着人头投奔孙家的范强与张达二人，推演细节过程，发觉所言非虚。这个……真的是……”
　　来使里一名从没开腔的蒙面人，忽然在这节骨眼身子抖颤，大声咳嗽起来。
　　司马懿瞄了他一眼，迳直接口。“真的是……张飞的人头。”

　　张飞的人头。

　　曾经在百万军中予取予携，取下敌军大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的他，如今，首级却突兀地，带着强烈教人难以置信的诡异感，陈列在烛泪融糊的朱漆方案上。
　　眼前的头颅。披发散髻，细看之下，银发几乎比黑发还要多。略觉浮肿的尸首虽已不复当年，然而没有眉毛的眉骨仍然隐隐透露生前的峥嵘勇悍。据报是在睡梦中被砍下的头颅，然而细看头发的散乱程度，以及已呈暗灰、圆眼狞笑的一张脸，却似乎另有别情。
　　司马懿暗自琢磨，凝视眼前如此苍白素净的一张脸，忽觉有所欠缺。他无法言明，究竟是因为一同见证过那个众星闪烁的年代如今又少一人，还是为某个故友失去了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而怅然若失？
　　那个人，如今不知过得如何？
　　明明多年不见，却又仿佛不时在梦里相遇，音容宛在——罢了，再想下去，梦与现实都搞不清楚了。为了驱去这种错乱感，司马懿伸了伸懒腰，朝门外大喊：“给我拿夫人的胭脂铅华来！”
　　喊了好几声，才听得焦急莽撞的脚步声从稍远处跌跌撞撞传至门外。
　　“大人……”僮仆一脸戒惧，气喘不已。
　　“请问大、大人……有何吩咐？”
　　“给我拿夫人的胭脂铅华来。”
　　“什、什么？”
　　不仅僮仆，就连在场所有人，都向司马懿投来疑惑的眼神。
　　“看什么？”司马懿依旧神色自若、运筹帷握。“臭虫，快起来，给我磨墨。”
　　各人面面相觑，疑窦更深了。

　　一盏茶时分过后。
　　司马懿手持工笔，轻轻沾了一点墨，以专注而虔敬的姿势，点下去。
　　歪斜夹缠着不知道是岁月不饶人的皱纹还是不为人知的伤痕的一张脸，因为吸饱了胭脂水墨，涂上了铅华，终于鲜活真实起来。
　　没有人会忘记这张脸。即使不认得这张脸上妆前的真实模样，至少也忘不了，这张脸上妆后的勇悍轮廓。
　　对了。是这样了。先由额尖画一条中通外直的竹节，一笔到底，直下人中，再于两眉各自薰染一弧如蝶翅的圆圈，最后，再接连人中那一笔，花开两朵，于上唇勾勒至两边嘴角，画下一“山”字。

　　山上有山。

　　司马懿这刻才醒悟，原来细看之下，这脸谱，有点像一个“出”字。
　　却不知道是出类拔萃的出。还是出生入死的出。
　　直到那熟悉的，蝴蝶一样的涂鸦重回眼前这张脸上，咱们熟悉的张飞，才真正回来了。
　　点下眉心两点圆的司马懿，刹那间竞忘了收笔，提笔的手僵在半空，不由自主退后了半步。
　　画龙，点睛。眼前张飞，直一有种随时复活过来的紧张感，彷佛下一刻就会暴喝一声，撕裂沉默，跟不知在哪里破门而至的强壮躯体，再度合而为一，然后抡起蛄矛，见人就刺，开展他探囊取物的疯狂杀戮。
　　在场各人，无不为眼前这张因上妆后回复真实、形神俱在的熟悉脸孔而戒惧。
　　一方面，因为能以妆容确认而欣慰，但另一方面，又因为确认了，而惋惜。
　　端放在方案上的张飞，依旧生龙活虎。众人默然垂首，凝视这张似笑非笑，笑尽人间疯狂乱世的脸，只能以忧惧神伤的复杂情绪，作为哀悼的表情。
　　你离去，是因为眼前的世界已经不再疯狂，所以才没了你继续存在的必要，还是因为世界已经变得更疯狂、更堕落，才让一直象征疯狂的你，也要被目为过时而惨遭唾弃了？
　　为了逃离眼前着魔的诡异气氛，贾逵乃退至偏厅一角，从床底下取出铜盘生火。顷刻一室火光熊熊一，各人因火而动，终于回复正常，然而以张飞首级为圆心散落四周的影子，却在白墙上或抖颤跌撞，或张牙舞爪，跟影子主人的沉静岳峙，形成强烈对比。
　　近火便闷。司马懿轻抹后颈汗珠，踱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夜风丝溜溜地吹来，把一室诡异哀悼的气氛，吹散泰半。
　　仰望无云无月的夜空，月稀星沉，司马懿忍不住低叹了一句。
　　“姓张的，告诉我……”
　　一颗星在漆黑的夜空殒落。
　　“……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

　　今乃魏国黄初二年。刘备终于在成都称帝，三国鼎立局面终究正式完成．太祖曹操去年驾崩，公子丕称帝即位，缠绕世人多年的汉室噩梦终告名正言顺，寿终正寝。属于那年代的豪强英雄相继离开人世。
　　距离那个繁星若梦、各些蒙杰挥洒青春热血的建安时代，不觉已经廿多年了。
　　由当初十常侍乱政、黄巾之乱、董卓专政、关东军城下一众，到后来吕布败亡、八奇决裂、孙家下江东、官渡之战、赤壁之战……至今，不经不觉，已经好几十年了。
　　只是，这个不少零余者心目中紧星若梦的热血青春时代，却是一阙由万千饿孚与士卒尸首被迫共同构筑的舞台挽歌。当这些人间已见白头的名将怀念美好往昔的同时，如今幸存下来的老百姓，却对于他们眼中同一个时代，那个不堪回首的疯狂年代，由抢夺、欺骗与伤害交织而成的无道世代，毫不留恋，也不欲回首。
　　也许，这就是英雄与平民的分别。
　　英雄怀缅过去，百姓期盼将来。
　　当下虽仍有战事，然而比起那个强徵暴敛、战祸频仍，生命毫无价值地被诸侯利用而牺牲掉的日子，已经和平多了。
　　怪不得，房间里这些生于忧患，在凶险乱世里一路走来的人，会觉得当下的世界那么不真实，那么无趣。
　　“姓张的……”司马懿手执黑羽扇，观星轻叹。“……告诉我，今夕何夕？”
　　房间里依旧静默。只有窗棂被风吹动的声响，如凄楚胡琴，依依呀呀，把各人的心弦尽拉扯住。
　　“……今夕定朔。”
　　各人毛发直竖，急急朝案上的首级望去。
　　方案上的张飞，依旧以疯狂的笑容，嘲笑眼前各人的惶惑寒怆。
　　“既为定朔，何以无月？”在场唯独司马懿一人，神态自若，彷佛对于这把回答的声音，毫不意外。“既已病急，何不留守壅丘，却私下前来？”
　　咳嗽声中，其中一人立前一步，揭下遮脸布罩，露出斑白两鬓，以及因年月而渐见褪色的左颠疤痕。
　　尽管不再年轻，然而这两道随年月褪色的疤痕，却足以震慑天下。如今江东士卒，仍在传颂此人早前以八百士兵勇破万敌，几乎把孙权俘获的传奇战役。
　　轻抚脸上一道重叠了的疤痕的张辽，想起了一个人。
　　“大人，我来，是为了确认一下，我认识的那个画家，是不是真的一声不响，就离开了。”
　　“张辽啊张辽……”司马懿走到张辽面前。“……你说，孙家这一招，是不是像你旧主子那样，特地让人家猜到他的下一步？”
　　“咳咳咳……”张辽咳得厉害，每咳一下，鬓上华发，就连同教人闻风丧脸的那两道疤痕一同摇晃，摇得树倒叶落。
　　“大人……往昔种种，咳咳……早就不、不复记忆了。咳咳……”
　　“是吗。”司马懿轻拍张辽肩膊。
　　“假如孙权刻意让刘备知道他二弟的首级在我们这处，那么，猜到孙家这一步的我们，又猜不猜得到，孙家的再下一步，以及，打着复仇人义旗帜的刘备的下一步？”
　　强烈的咳嗽声中，司马懿继续说下去。“素以仁义着称的刘备，究竟会继续发兵攻吴，为关二弟报仇，还是会合孙家，重演赤壁那把戏，堂而皇之前来手刀杀害张三弟的‘幕后元凶’？”
　　“刻下世子甫即位，政权未稳，朝中权力斗争才刚得公子压下，实在是出手的绝佳时机啊。”戴着斗笠一直默不作声的另一人，忽地张声。“更何况，孙刘二人最忌惮的曹操，已经不在了……”
　　“这道理我懂。曾在我帐下跟我学习的孙权，也懂。”司马懿道。
　　“可是……”贾逵支起双手，轻抚须髭。“二公子，你的意思是……张达与范强二人，其实……”
　　“刺客。”张辽语气坚定。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俩，跟我的出身是一样的。”
　　“有套理论，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司马懿双手负后。
　　“发计，有三种。一是单向而发，二是双方互发……”
　　听到这久违了的熟悉一百论，在场众人，莫不打了个寒颤。
　　“可是，这究竟是孙家的单向发计，还是跟刘备合谋的互发之计？张飞之死，究竟是岁月不饶人的黯然结局，还是出人意表的公子献头，实为刘氏政权痛失关羽与荆州要地后，那名困于浅水的卧龙垂死挣扎的放手一搏？”司马懿越说越起劲，眼里回复难得的神采。虽已竭力掩饰，但仍难掩兴奋颤栗的锋芒。“毕竟，如今在成都位居丞相一职的，正就是曾跟贾老三同拜水镜先生门下的七奇啊。”
　　呵。自那一年在平阳关东军营里相遇，我来算，你来削，至今又是多少年了？
　　忽然间，房内各人，彼此凝视，各有所思。
　　有人低头踱步，试图以脚下步法，推演对方的下一步，以及再下一步。
　　良久，张辽也迈开脚步。
　　他踱到案前，抱起张飞首级，仔细端详起来。
　　自虎丰关相遇那一天起，眼前这个人，该是吕布以外，最了解他的那个人吧。
　　对于关羽，张辽一直感到陌生，却无法亲近。他跟吕布就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纵使同样强大，然而当张辽稍微对关羽感到敬重欣赏，内心就会有道强大的声音，吕布的声音，痛骂他怎么会认同这个取向跟他回然不同的人物。
　　张辽啊张辽，我不怪你没随我一同离去，可你怎么就偏偏跟这个满口忠义的迂腐木头那么要好呢？你忘了我对你的提拔与知遇之恩了吗？你忘了当初你对我的誓言了吗？在那水淹尸积的白门楼上，你不是说过，要跟兄弟们同生共死的吗？怎么我跟一班兄弟到现在，还等不到你？你现在是什么官位了？前将军？都乡侯？恭喜你啊！我这个小小的徐州刺史，来给你庆贺了……
　　甫想到这里，张辽的咳嗽，又剧烈起来。
　　也许直一是报应。当年吕布末路，我站在他身边，一直不明白教他做尽各种错误决定的头痛何来。想不到，如今步向末路的我，自江东归来，竟也同样开始头痛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了吗？我会因着这个病而步眼前张飞的后尘吗？
　　扶住方案不住咳嗽的张辽，紧紧抓住了包裹张飞首级的那块布帛。头痛欲裂，彷佛体内那把旧主子的声音将要破体而出。他捏住布帛，遮住口脸，意图遮掩合肥战神的虚弱窘态，岂料当咳嗽渐止，挪开布帛，才发现，布上竟已沾满血丝。
　　司马懿看在眼里，轻巧上前，把布帛连同张飞人头一手抢过，然后，将布帛紧紧裹住里面首级，直至布帛薰透出一个个诡异的染晕，才把布帛重新摊开。
　　刹那间，狂风大作。铜盘里的柴薪烧得劈啪作响。在火光掩映下，布帛上浮现出妖娆狂魅的一张脸，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蝴蝶，挣扎抖翅，极欲摆脱布帛，飞往虚空。
　　劈啪。柴薪燃烧的声响在众人耳里渐成张飞熟悉而响亮的狂笑。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俺是你老子！哈哈哈哈，过来受死，哈哈哈哈哈……
　　火光里布帛飘扬。黑蝶拍翼，狰笑不止。张辽把褪色的首级从司马懿手中取过来，凝视张飞依旧坚持的笑容，自己的一张脸，却比怀里首级更僵硬，欲哭，却无泪；欲笑，却又找不到纵笑的理由。
　　姓张的，你想跟我说，在这样的时代，死了，才是一件值得大笑的美好事情吗？
　　姓张的。你死了，却还能把我们要得团团转。
　　即使后世坚持以他们最粗浅的理解方式，把你当作鲁莽冲动的肤浅角色，我还是会记得你的。
　　张辽把首级放进铜盘。
　　咱们姓张的，一向有共识。
　　在烈焰里融糊的一张脸，啪啪地燃烧起来。焦味似有若无。
　　每个人都想做英雄。然而这已经是一个连英雄都再无立足之地的寂寞时代。
　　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英雄，即使有幸活到现在，终究也变成了跟你一样的丑角。
　　姓张的，也许……这就是你的先见之明吧。
　　英锥，是一时的。英雄只争朝夕。英雄不耐搁，搁久了，便成了丢人现眼的丑角。
　　既然如此，倒不如像你这样，从一开始就把心一横，当个有勇无谋的丑角？
　　或许，最后反而能够图得英雄的美名，逆转乾坤，戏剧性地在喝采声下谢幕……
　　这么吊诡，这么讽刺，姓张的，你早就看透了吗。
　　只是，这是一个可笑地，连丑角都容不下的年代。
　　还记得，那时候人人忝称英雄，随便挥一下剑，不小心砍死的全是英雄豪杰，而真正的英雄，却纷纷装成莽夫、丑角、乱臣与奸雄，在那热闹璀璨的舞台上颠龙倒凤……

　　俱往矣。

　　张辽嘴角牵动，本欲苦笑，还未笑出声，却又咳嗽起来了。
　　姓张的，咳……如今我倒是有点怀念，咱们那个英雄泛滥的纷乱时代了。
　　“姓张的……”司马懿从柜里取出一卷画。
　　上面写着“司马公子图壹”几个小字。
　　画卷展开。连贾逵与张辽都愣住了。“二公子，这、这幅画……”
　　说是人物工笔画又好像有点不对，写意又不尽然，因为，这不是一幅以笔勾勒的画。
　　与其说是绘画，倒不如说是拓印更合适。
　　司马懿几乎忘了，那年朔望，正值节庆，家中父老把他带到一个桃花正盛的世外桃源，向一位当时颇负盛名的画家求画。听说这新近崛起的画家擅画仕女山水，故挤在院内轮候的人，少说也有半百。当轮到自己的时候，好像早已日落西山，睡眼惺忪了。因为不想睁着眼睛呆坐几个时辰，就趁长辈不在，偷偷跟画师约定，不如我替你省省时间，你让我快点回家睡觉吧。
　　于是，他就从椅上跳下，跑到画师面前，深呼吸一下，砰嘭一声，整张脸浸在画师研磨的砚台上，呼噜呼噜吹起几个气泡，再把小脸压在画纸上，直把画师手中工笔也震跌在地。
　　他记得，当时抬起头，凝视一脸惊诧的画师，自己也跟这幅画一样，黑暗的五官，就只剩下嘴巴，如此诡谲灿烂，笑得如此开怀。
　　听说后来叔叔暴跳如雷，可是我早已回轿蒙头大睡，不知如何了。然而听说临离开前，他还是以生花妙笔，为我在画布上留下的，还未破茧的小小蝴蝶加工成黑白反差的绝妙奇画，把我真正的神态，都准确捕捉，跃然纸上。
　　尽管当时家中父老都捏着这幅画投诉：“什么桃园画派？这哪是我们家的仲达？这是一匹狼！你说，这不是一头小黑狼是什么？”“什么？那花脸猫还没洗脸又睡了？这成何体统？快把他抓过来！”
　　长大了我才惊觉，原来当时连我都没察觉的狼顾之相，早在那一年，已经被他轻易勾勒出来了。
　　听哥哥司马朗说，其后为了赔罪，但又不便吵醒我再画一幅，那名倒霉画师，只好凭记忆把我手持玩具坐在椅上打盹等候的样子，画了下来，名曰图贰，免费送赠我家父老，一幅用来求学，一幅用来提亲，事件才得以平息。
　　若不是当年山无陵手持图贰在林中向我展示，我也不会记得，有人曾经为我画下这两幅形神俱在的肖像。

　　司马懿把画卷摊开，凝望画里那跃然纸上、咧嘴而笑的幼狼，不禁百感交集。
　　只可惜，桃园画派，今绝矣。
　　司马懿左手执住司马公子图壹，右手拿起以血污拓印的张飞裹尸布，轻轻叹了口气，把两张画叠了起来。
　　火光中，两块呈半透明的布帛，就此叠合在一起，不辨彼此。
　　如蝶如狼，栩栩如真。仿佛伺机而噬，又彷佛，在朗声嘲笑仍然为着生存而假惺惺地尔虞我诈的众生。
　　“欠你的这幅画，如今还你了。”司马懿轻轻地道。“别矣，张……先生。”
　　黑蝶完成人世间最后一程飞翔，就坠落到火堆里，被熊熊烈火吞噬，瞬间化作含苞待放的黑菊。
　　纵使旅程短促，但至少，这蝶也有展翅飞翔的时刻，为人世间留下了最曼妙的姿势。
　　在场各人，立即挺直身子，朝火焰抱拳行礼，为这将要长久被世人误解的张三爷，作出最后致敬。
　　“姓张的……”张辽忽然感到一种近似吕布离去的，无力挽救的悲哀。那是一种即使事实摆在眼前，仍然无法相信的，毫无真实感的悲哀。“……咳，一路好走了。”
　　跟关羽不同。张辽害怕关羽，只因为他在这位终生不事二主的武圣前，自己智谋武略再超越，甚至被称为再世战神，有一点，自己仍然无法胜过。
　　然而张飞，他跟他，总是互相了解。
　　只可惜，就是一直无法站在同一阵线。
　　有共识，却无法共事，一直是这位合肥战神不为人知的终生遗憾。
　　火屑飘扬，恰似桃办纷飞。张辽忽然忆起，那一年，郯县山上，良辰美景，漫天烽火，一名路过樵夫跟一名写生画师不期而遇，彼此放下身分，互吐心声的往事。
　　那该是他跟他，一辈子里最最接近的距离。
　　即使面目全非，张辽还是轻易感受到，他就是他。
　　不必说破，就懂得对方心意的透彻；不必承诺，就懂得为对方的隐密身分守密的默契。这种有趣的关系，如今，都在眼前呛人的烈焰里，尽付一炬了。
　　教人沉默的缭绕之火，在黝暗的斗室里盘旋上升。由最初的刺目橘色，渐成鲜血褚红，未几，于咳嗽中渐作青绦靛蓝，一如张飞脸上所涂油彩，最后化作一道诡谲缤纷的彩云虹烟，彷佛巨大的氢气球，袅袅上升，直出窗外，往天际无边处飘去。
　　眼前越是色彩缤纷，眼下就越是寥落诡谲。
　　浓烟呛得各人涕泪交流。张辽更是咳嗽不止。司马懿俯视盘中越烧越旺的火，忽然在浓烟中，看到火里那挥之不去的诡异笑容．
　　那是妆溶骨落、皮开肉绽，仍旧兀自耻笑这个尔虞我诈疯狂乱世的，花脸人张飞的，最后笑容。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一年，挣扎求存的刘备一脸泥泞，笑着跟张飞说：
　　笑吧。越是身处笑不出来的世界，咱们越是要笑。
　　三弟，笑有出头天啊。

　　很多年后，一脸血污的张飞临终前想起刘备哭着跟他说的话：
　　即使结局再坎坷，三弟，还是别要忘记笑。
　　只有你笑了。

　　你的敌人，才笑不出来。

　　————————————

　　第二章　樵夫马贼·涿鹿燕飞

　　涿郡，昔燕国之封地也。自周公东征后，始封其宗室召公之子克于燕，因封地在燕山，故曰燕国，国都为蓟。
　　在周室以至燕国灭亡的一千多年后，这个蓟，辗转被人称为京。处北之京，即为北京。大概当日分封诸侯的周武王造梦也没有想像过，这小小的蓟，竞成了日后中华民族辽阔版图的首都所在。．
　　自燕被秦国所灭，燕已成历史名词。秦灭汉兴，高祖六年，汉室分燕而置涿郡．其涵盖范围较昔日之燕地更广，北王千多年后的北京大兴、良乡，南达现今河北的的深泽、安平，皆为涿郡所及之地。
　　千百年后，涿州人仍然记得涿郡，是因为千百年前的东汉末年，那里有两名改变了当时世界局势的英雄豪杰，这萍水相逢，却以兄弟相称的二人，就是来自涿郡的子民。
　　其中一人，还自称燕人。

　　“别跑！”

　　艳阳高照，草木正茂。翠绿山野间忽闻一粗砺咆哮声划破宁静长空，吓得周围嬉要休憩的驯鹿小兔闻声逃窜。
　　林中百鸟惊飞，伴随一片刀剑破空之声的，是自林间冲出的一名少年。
　　“跑呀，看你往哪里跑？哇嘿嘿嘿！”少年骑在马背上，一马当先，一把金柄龙牙剑，把眼前猎物照得闪闪生辉。
　　少年长剑光粼所及之处，正是一名娇声尖叫、旁徨急奔的少女。距少女跟前十来步之遥，跑在最前的，却是一夫打扮的年轻男子。持剑少年一声吆喝，骏马立即往前一弹，少女仰起错愕的头颅，抬头凝视这匹跨过头顶、越空飞起的骏马，然而她跟前面男子还没来得及暗赞一声好俊的身手，已经给骏马硬生生截在中间。少女收步不及，惊呼间几乎就要跟马儿撞上。但见太阳下金光闪耀的雄赳骏马后腿微提，看来就要踢在少女一张姣好的脸蛋上……
　　蓦地，一阵奇异的温暖把少女紧紧包裹住。少女如梦初醒，睁开圆杏双眼，竟发现自己竞没葬身于马蹄下，却是在马背上——咦？究竟发生什么事？
　　正确点说，是她横卧马背上，纤细的腰肢，正被一强而有力的臂膀环抱住。
　　少女欲看清臂膀主人的脸孔，然而少年却处于逆光中，只瞥见模糊的轮廓。那是尖削分明、眉骨突出的一张侧脸。然而边线里的五官，却黝暗如潭，不管少女如何眯起眼睛凝视，还是不得要领。
　　因为恐惧，因为混乱，少女连应该说谢谢，还是大喊救命，叫他放开自己，都分不清。
　　在这个阳光下黑暗浓稠的少年面前，少女第一次失语。
　　她只能无助地望向眼前横竖起来的夫，一直暗恋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牛哥哥。
　　“少年英雄，请放过咱们吧……”牛哥哥抱拳作揖，意欲求饶。
　　“小人住在五里外桃园村，本欲上山砍柴，只是……呃……”
　　“嘿嘿……”少年一手抱住如花少女，一手把手中镶珠宝剑乱挥，一副骄横跋扈模样。“放过你们？你们干过什么？为什么要我放过你们？”
　　樵夫跪在地上，支支吾吾．
　　忽觉头上暗了大半，不见天日。马蹄声未落，樵夫抬头，发现刚才追赶自己的那班人马，已经在狞笑声中围拢上来了。
　　但见这群蒙面人衣着狂放，当中不乏一身劲装的武人打扮，若非江湖中人，即为涿郡山林恶名昭彰的山贼恶党。然而不管属于哪一种，都不好惹。不幸被盯上了，都足以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听说昔日蓟都南山近年兴起一教百姓闻风丧胆的新势力，帮主乃一脸如冠玉的弱冠少年，却心狠手辣，残害路过商旅百姓无数，劫货取乐，莫非……
　　想到这里，樵夫更加汗如雨下。
　　“对不起，少年英雄……小人只是……只是……”樵夫期期艾艾。“小人只是路过贵境，不识英雄真面目，还请……请……”
　　“来来来，你先坦白告诉我，你刚才在林中干什么了，我再考虑该怎样处置你吧？”少年露出两列雪白牙齿。
　　少女在逆光中，就只记住了这好看的牙齿。
　　“小的刚才……刚才跟青梅竹马的……的……在……在……”马贼欢呼狞笑，一双眼珠朝少女身上打转。樵夫的头渐说渐低。“……在……砍柴，砍完便……回、回去……”
　　“你把我当孩子哄么？”少年剑尖指向樵夫的裤带。“这恐怕不是事实吧？”
　　樵夫错愕的汗珠，滴在跟下体只距两寸，明晃晃的剑尖上。那剑不愧为宝剑，汗血不沾，迳直让汗珠中分溜去。
　　“摊开双手，好好的把事实交代清楚。”少年还未变声的童稚语音，由温柔转为冷酷。
　　“你这黄毛小贼，别欺人太甚！”樵夫抡起斧头往剑尖拍去，然后借势翻滚，砍向两旁围拢的马脚，杀出一道小小的缺口，飞快退到一株老树下，以斧抵胸，凝神戒备。
　　“方此建宁之世，雷雨冰雹、洛阳地震，天灾频仍。各地变乱陡生，被强徵入伍或井田代役者不计其数……”少年说话不徐不疾，却让樵夫听得一身冷汗。“……你说你住在五里外的桃园村？那里我月前才碰巧经过，村中所有男丁，俱已被朝廷强行徵召，只余老弱妇孺……”
　　樵夫原本高昂的战意，因少年一番话而渐渐冷却。
　　“敢问樵夫先生，你是哪郡的壮丁？”少年一字一顿。“还是……逃兵？”
　　“你……”樵夫肩膊抖颤。“你这统絝子弟，可使钱雇人代役，当然不可能明白我们的痛苦……你知道吗？我爹爹和两个哥哥都因为战争而被送上战场死掉了！我、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还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啊！你明白吗？”
　　樵夫声嘶力竭，于山林回荡，声声入耳。
　　却换来一声声似有若无的空谷回声。
　　上天没有任何应答。
　　“天地不仁……这世界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啊。”少年无动于衷。“太平盛世尚且没有，何况乱世？”
　　“你——”樵夫气上心头，正欲举斧进击，却发现众人正渐向自己围拢。
　　“动不得！”
　　只见一名头缠赤愤的瘦汉被座骑压至动弹不得，远在包围网外，却忽然悟到什么似的，指着樵夫张声呼喊。
　　“公子，这这、这樵夫有、有诈！”
　　各人训练有素，立即止住脚步，其中两人还分别挡在少年身前，把斩马刀与铜锤横在胸口。
　　“诸位小小、小心！瞧、瞧这樵夫刚才滚地斩马的招式，一气呵成，大、大开大合，不像是当、当兵的套路啊。”被座骑压着的瘦汉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力拍打马身呼喊，警告众人。“对对了，是汝、汝南！刚才那一招一式，正是从、从汝南人那套马上功夫演变出、出来的！”
　　“汝南吗？”少年扬眉。“老荆，此话当直亨”
　　“公子！是真的！我年少时曾跟汝、汝南人一起讨讨讨生活，他说世称汝南人马上功夫独步天下，其实专门对付骑马者的马下功夫，才是他们不传外人的真正绝绝绝活啊！”
　　“公子……”其中一名黥面老者向樵夫划了个剑诀。“……世居汝南的著名宗族，若非昌氏，便即袁氏……”
　　老荆好不容易，才推开压着自己的受伤马匹，挣扎爬起。他指着马匹前肢的斜切形伤口道：“汝南人斩马，切蹄不砍脚，公子——”
　　“妈的……”樵夫越听越寒澹。“露出马脚了。”
　　“妈的……”少年越听越得意。“钓到大鱼了。”
　　风不吹，草也动。连树叶都被突然凝重的肃肃杀气吓得悚惧不安。众人眼神一变，由原本打算玩弄耗子的野猫，陡地成了捕杀狐狼的猛虎。
　　给抓在马上的少女，此时也不敢造次。她只能竭力屏住愈见急促的呼吸，却忍不住反覆猜想，牛大哥一去多年，今番突然回来，不是为了哄我跟他一起远走高飞吗？他从小就跟我一起住在涿郡，他什么时候去过汝南了？怎么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的？
　　少女不知道是因为影像颠倒了还是什么原因，眼前的牛大哥，竟然跟这群马贼一样陌生。
　　樵夫的冷汗让利斧的木柄都沾湿了。他心里暗骂自己倒霉。
　　变生肘腋，没法子，只能放弃小夏了。
　　这时，少年以一个字，决定了樵夫的命运。

　　“围！”

　　除了仍被伤倒的马匹压住不能动弹的徒众外，其余各人，全神戒备，勒紧马缰，徐徐变阵，以半月形围住大树不断踱步，扰乱樵夫心神。
　　“让一让，诸位……”老荆在地上摸来摸去，始终找不到刚才堕马掉下的剑，只好两手空空，尴尬挤进圆围。“……诸位，请让让让一下，让我也进来……”
　　“别碍着！”赤裸上身的胖子随便一肘，已把老荆撞跌老远。“自己找地方钻去，别碍着老子！”
　　“周老师，有没有多多多一把、把剑？借我……”老荆只好转到另一边去。“……让我上上上马，好吗？帮帮帮、帮忙……”
　　“刀剑无限，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就让开一边吧！“高高在上的周老师，连瞟也没瞟过老荆一眼。
　　踏踏马蹄声中，各人拔刀的拔刀，挺矛的挺矛，眼尾却不忘瞄向位处中间的少年，待他一声令下，便把眼前弄伤帮众的臭樵夫刺成肉泥。
　　然而少年没有急于动手。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狎玩凌虐对手的感觉。
　　“樵夫先生，让我把事实叙述一次，如果有错漏不当的部分，就请你随时指正，好吗？”少年把怀中少女抛给旁边挥舞巨鎚的独眼巨汉，轻巧从马上跃下，缓缓踱到樵夫面前。“刚才，作为逃兵的你，正要污辱这名良家妇女，不巧却给我们这群路见不平的游侠撞破好事，所以……”
　　“闭嘴！你别胡说！”樵夫大喝。“你们才是不怀好事的采花贼！她是我末过门的、的妻子，你们别乱来！”
　　“呵，是吗？”
　　少年越踱越近。
　　“你可知道，强抢民女、杀马伤人，再加上逃避兵役，这些罪名算起来……”
　　樵夫越退越后。他当然知道，这年头，假如不幸被人众口铄金，诬陷下狱，即使只是小小罪名，也会因为没有银两疏通狱卒，而一辈子被囚狱中，受尽折磨，甚至不明不白，成了哪个滔天罪犯的可怜替死鬼。
　　眼下这群人，真是什么维持治安的游侠，还是一群装神弄鬼的马贼？
　　“原本，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的见义勇为、英雄救美的善举，可是，阁下语焉不详的身分与功夫套路，却让我们感到事有蹊跷……”
　　“根、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夫仍在尽力辩解。“我不过是因、因为被你们撞破好、好事，才……才这样罢！”
　　“事到如今，再要嘴皮子也没法子了，因为，我们都各自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少年轻轻撩起剑尖。“……就看看今天算谁倒霉吧。”
　　没错。倒下那个，才算倒霉。
　　“哼，少假惺惺了！”樵夫嘴里不饶人，心里却在盘算突围方法，可是几乎每一种，都有所牺牲，而且，都难以把小夏一并救走。“你们仗着人多，算什么英雄好汉？还谈什么倒霉？倒霉的只有我吧？”
　　“别怪我们以众凌寡……”少年道。“如果我们只放过一人，你会自己逃命，留下你如花美眷、尚未过门的娇妻，还是慷慨就义，让你的爱妻离去，留下受罚？”
　　樵夫记得，在服役期间，跟他一同吃苦的汝南人跟他说，他家主子在汝南很有势力，最近积极招兵买马，能为他效力，定必飞黄腾达。他逃回来，就是为了说服小夏随他一同私奔，离开这鬼地方，从此毛遂人囊，平步青云……好不容易才能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好证明自己的能力，然而差不多玉成好事，却给这群可恶的喽罗撞破。
　　“闭嘴！你这个天杀的！滚开！”
　　少年亦步亦趋，樵夫退无可退，只好背抵树身。他的脑袋被眼前这名一直逆光站立，看不清五官的奇怪少年搞得越来越混乱，随着少年步步进逼，樵夫紧张得双手紧捏斧柄，筋脉贲张，预备奋力一击，得手后立即夺马奔逃。
　　那女的，能救则救，救不了，也没办法了。
　　这年头，能自保，已经是三生有车的奇迹，谁还管得了别人呢？更何况，她又不是什么血亲，连婚事也还没答应，不过是青梅竹马的玩伴罢了……
　　樵夫端详快要踏进自己攻击范围的少年。三步……明明我年纪比你大，气力比你强，干么要害怕你？两步……瞧你一身锦衣宝剑，或许是附近谁家的统絝子弟，我从小就在山野谋生，练就一身杀虎胆力，加上从军时学过杀人之术，你以为我只有汝南人的马下功夫？我就不信……

　　嚓。

　　一声错愕的惨叫，惊破树上未及逃离的雏鸟。只见光着屁股的樵夫，趴倒地上，抱着左肩，如蚯蚓痛苦翻滚。在欢呼声中仍未回过神来的少女，凝视眼前倾侧倒错的世界，努力回忆刚才一分神间，究竞错过了什么，却不得要领。
　　头上树梢沙沙作响。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什么事，一整条肌肉贲张的左臂，便自头顶树梢跌落，直压在地上张嘴呜叫的雏鸟身上。看到这条熟悉的臂膀，少女破声尖叫，终于盖过樵夫痛苦的哀嚎。
　　“牛哥哥！刚才……究竟……”
　　即使她不是被人横竖在马背上，坐直身子，金睛火眼细看，她也来不及看清那一瞬间的连消带打。原来，少年在夫正要举斧砍杀之前，早已用剑尖挑断夫裤带，待樵夫欺前被绊住的一刹，少年侧身避过失去平衡的斧砍，把卡在地上的重斧踏住，顺势踢开樵夫，同时，将他破绽大露的左臂齐肩削去。
　　整个过程，州流水行云，一气呵成。直到少年收剑转身，那条臂膀，才从树上跌回。
　　“求求你，不要……”少女忍不住大哭。“我什么部答应你，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少年仿佛终于等到期待的答案，嘴角漾开天真笑意，却强装镇定，大模大样在樵夫身边蹲下，移开那条刚才还跟主人骨肉相连的结实臂膀，抱起刚才不幸给压伤的黄毛雏鸟，抹去染在抖颤身躯上的红斑，扯开衣襟，爱怜地揣在怀中。
　　少女看在眼里，不禁纳罕。这人实在好生奇怪，砍人臂膀时冷酷不仁，却对被断臂压着的雏鸟如此重视，人畜不分，难道对这个纯絝少爷来说，小鸟的生命比人还要重要吗？
　　柔弱的鸟鸣轻轻啄着她的心窝。只见牛哥哥不断以额撞地，试图减轻断臂之痛。少女看在眼里，蓦地，咬一咬牙，终于做了个决定。
　　“这、这只是一场误会，牛、牛哥哥跟我一样，世代居涿，他不是什么汝南人，真的……”
　　是的，从小开始，牛哥哥就是村里最强壮最受欢迎的人物，她也一直崇拜他、倾慕他，可如今——
　　“牛、牛哥哥……”念及昔日种种，少女先是缓缓抽泣，到后来，已是梨花带雨，几近哀号了。“呜……你回、回去吧，牛哥哥……我、我们以后别、别要再见了……”
　　少年深深凝视眼前少女哭泣里的坚毅。这看来弱不禁风的农家女子，竟能在险峻不明的情况下忍痛作出如此俐落果敢的决定，明明身子抖个不停，却装作跟情郎划清界线，让他能够保命离去……这女娃，绝对是此行意料之外的惊喜收获。
　　眼下牛哥哥的表情越是痛苦，少女心里的难过便越是加剧。她以为自己的难受该是遭逢横祸的忿恨，然而不。凝望牛哥哥匍匐在地的窝囊相，少女赫然发现，自己体内有点什么，在哭过以后，出奇地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那个转捩点就在她冷静坚毅地牺牲自己让牛哥哥存活，而牛哥哥却连一句感激甚至不舍的眼神也没有的时候；又也许，是在她发现牛哥哥的眼里只有满满的悔恨与抱怨，抱怨自己怎么过上这种倒霉事，却连半点担忧自己安危的爱怜都欠奉的时候……
　　这个不断求饶的男人，就是我一直崇拜等待的人了吗？这就是我一直视为英雄的牛哥哥了吗？
　　风里彷佛有点什么，让她内心某个柔软隐蔽的，从未被触及的部分，清脆碎裂了。
　　能够保护我，在漫天风雨中把我紧抱在怀里的男人，应该是——
　　“以后别随便在山上鬼混了，樵夫。”少年骑上马背，把轻如无物的少女接过，一把搂住。“这么美丽的山林，是用来砍柴，或者……写生的。”
　　“你、你是谁？”樵夫痛得脸青唇白，抱住臂膀，牙关不住打颤。
　　“我？哈哈哈……我是燕人。未知有秦，一直隐居林中的，燕人。嘿。”少年露出暧昧的笑容，策马回林。其余徒众背起被马压住的兄弟，紧随少年身后，转眼便消失在绿林之中。“哇嘿嘿嘿嘿嘿嘿……”
　　颠簸间回望身后龟缩成一团，越变越小的牛哥哥，少女仿佛感觉到，一个时辰前在她眼里还是无比巨大的男人，将会像此刻不断倒退的风景一样，越缩越小，很快，便成了一颗尘埃。
　　风一吹，揉揉眼，挤几滴泪，就不再痛，也不再痒了。

　　呼。

　　倒抽一口凉气的阿牛紧紧搂住仍然温热的断臂，竟然抽抽噎噎的，跪地痛哭起来。
　　沙沙沙沙沙。除了树枝被拂开的如浪涛声，再没有谁，给这丧家之犬回应。
　　原本摆放在他眼前，任他予取予携的美好前途，就随着这条被砍下的臂膀，烟消云散，一切复归虚无了。

　　既成残废，他的人生，也就从此报废了。

　　“嘿嘿！周老师，你教我的七式潇湘剑法，果然不是花拳绣腿！刚才实战一下子就使出来了！”少年扯下面罩，长长吁口气，迳自跟旁边一直没有开腔的众人朗声谈笑。
　　“公子天资聪颖，路见不平，乃侠之所为，何需言谢？”周老师回身抱拳。“以后有用到周某的地方，还望公子不吝赐教啊。”
　　“周老师客气了。”少年被人赞赏，脸上骄矜更添几分。“不像老荆，他上月教我那套绝荆拳，我在市集跟人家打起来，却连连吃亏，根本就是骗人的烂杂耍！”
　　斜后方正有二人同乘一骑。后面刚被救起的半秃瘦汉，头缚赤绩，一脸乾皱，正是刚才认出夫套路那瘦子，乍听少年一番数落，不由得脸红耳赤，抓住前面策骑同伴的肩膀大声呼冤：“公子！这、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拳，我哪敢欺你？不信你问问桂大哥，前阵子他亲眼见过我用这套三十六变化的绝绝绝荆拳跟林中黑熊搏斗，凭我这身子，也能以这套家传拳法，跟十尺巨熊斗斗、斗个平手……”
　　“公子！你别相信老荆，哪是什么黑熊？这老醉鬼爬出林外撤夜尿，把小狗当作黑熊罢了！哇哈哈！”
　　又是一阵热闹哄笑。可怜老荆涨红了脸，气得把头上赤绩也扯下。“臭阿桂，你你你别胡说！公子……”
　　“公子，我看你选是省点米饭，以后筛选门下食客，就得谨慎点了。”一直走在前头、眼神警戒的黥面老者看来较沉稳老成。他回头朝少年道：“公子，这年头，白吃白喝又空有吹牛皮本事的，越来越多了。”
　　“哇嘿嘿嘿嘿嘿嘿！”少年纵声狂笑。“对对对！张先生你说得对！”
　　“公子……”张先生眉头紧皱，压低嗓门。“……最近涿郡来了很多面口颇生的外地人打探，我看这汝南人不过是其中之一，今后咱们行事，可要小心点了。”
　　“公子，要不要我帮、帮忙向道上的兄弟打探一下？”老荆主动开口。
　　“不用了。你有空就多点练练骑术吧。”少年挤眉弄眼。“你除了一双眼睛，什么都不行。瞧你刚才的马上功夫……”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公、公子，前前、前阵子我有位盗墓的朋友，在蓟都十里外的古、古墓里找到一份兵兵器古谱……”老荆越是紧张，口吃就越是严重。“……是早已失传的燕燕燕国矛枪之术啊！”
　　“啊？”少年双眼放光。
　　“真的吗？怎么我从来没听过燕国人擅矛枪的？”周先生也加入调侃。
　　“真的！公公公子！你要相信、信我！这套功、功夫，要配合丈八钢刺才能发发、发挥——”
　　“你这老荆，一天到晚给公子翻棺材，找来一大堆有的没的什么失传武功，是搞啥？古往今来所有真正的英雄，他们的武功都是自创的啊！”阿桂轻扯马缰，故意让马无端跳起，几乎教坐在后面的老荆摔下马来？
　　“哇啊啊啊啊你——”老荆吓得噤声，立即抓紧阿桂衣衫，不敢再吹嘘他的失传秘笈了。
　　“公公公子！那我也传、传你一套失传的燕燕燕国房、房中术，嘿嘿嘿嘿……”持斩马刀的刀王阿五模仿老荆的口吃肆意调侃。
　　“喂，你没听到我问你吗？你是谁？喂！”嘲笑声中，少女不断拍打少年臂膀，却发觉少年的臂膀，竞比牛哥哥还要坚硬结实。
　　“你管他姓甚名谁？你只管叫他一声哥哥，不就行了吗？”阿桂说毕，又是一阵恶心狞笑。“哇哈哈哈……”
　　“或者，叫声恩公也可以呀！哈哈哈哈！”
　　“你管她？可能她不想太快喊人家相公呢？哈哈哈哈！”
　　少年瞄了少女一眼，没有搭话，却从前面虬髯汉手中单手接下扔过来的巨大酒埕，仰首狂灌，刺鼻的酒，就这样把少女半边身子都沾湿了。
　　“好酒！咱们打道回府，买酒屠猪，狂欢达旦！哇哈哈哈哈哈！”少年从衣袖摸出两锭花白银子。“张先生，把这银子分给刚才受伤的兄弟，余下的，打十来斤好酒，咱们今夜痛快一下吧！”
　　“好！”“公子真豪杰也！”“好！公子！”“公子真是英雄出少年！”听到少年的豪言壮语，众汉又是一阵雄壮吆暍。
　　林中，穿透的阳光如花办有一块没有一块的，在速度间散落到少女标致的脸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凝视怀中被俘少女。
　　刹那间，在斑驳的阳光下，少年的样貌，终于清晰展现。
　　“我姓夏……夏……”不知怎的，少女在少年面前，再度失语。她就连把自己姓名完整道出的能力，都清脆失去。
　　或许是女性本能告诉她，在这个不懂花言巧语，永远行动先于思考与言语的少年面前，即使是语言，都显得微小而多余。
　　没错。对于一个纵性而为、好交豪杰的无行浪子来说，再坚实的语言，也将要失去它的力量。
　　“你是——”就在少女打算再以语言折服少年的时候，少年以满是酒气的嘴巴，堵住了她如桃办的小嘴。“唔——¨”
　　少女每下推挤搡扯，俱如落在石墙上的鸡蛋，连清脆碎裂的声音，都显得多余。
　　旁边食客早已见惯不怪，或专注策骑，或仰天灌酒，朝密林深处奔驰。
　　“你、你究竟是谁？你这个……这个无赖！”
　　终于能够再度张嘴说话的夏姓少女，双颊紽红，气冲冲地朝少年胸膛乱捶。
　　“哈哈哈——”
　　“啪！”
　　忽然，一下响亮无比的耳括子，让周围食客的目光，全聚到少年身上。
　　小夏的手掌，仍然举在半空。
　　马蹄宕宕，马群经过树林的沙沙声，成了沉默的胶着中，唯一的背景音乐。
　　“公子！”
　　仰望一张跟其粗犷言行极不相配的素净脸庞，小夏彷佛迷失于少年纵长深邃的单眼皮里。她凝视眼前深目高鼻、一脸红肿、却倔强地抿起嘴角，一如赌气孩子的少年，一颗心，竟然迷迷糊糊地，涌起了不该有的微妙情感。
　　要是给爹娘知道，他们一定也会二话不说，给自己一记耳光，然后跟衬里其他人一起骂自己一句，你这不要脸的臭婊子。
　　她比谁都要清楚，生于这兵荒马乱的时代，女子不过是一件毫无价值的货物。活着远比爱情重要，更何况，爱情那双必要的翅膀，已经给砍折了。
　　在她眼前，只有两个选择。
　　回去，被乡亲当成给人污辱过的、要不得的次货，过着比畜牲再次一等的生活；或者，抓紧眼前这个难得的机会，成为公子身边的女人，从此跟贫穷饥饿告别。
　　即使侥幸逃回去，即使没有人发现她私奔，没有人知道她被恶徒扣押过，最美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身不由己接受爹娘的安排，强迫她跟邻村某个幸运地没给人徵调的，不是身体残缺便是又笨又老的男人成亲，然后，不断生孩子，生啊生，毫无目的地不断生育，守着门口那块种不出什么的田地，守着后来被强拉到战场的夫君有命归来，最后，一如身边其他人，寂寞荒凉，死于贫穷与饥饿的贫瘠荒原……
　　从小就此其他姐妹叛逆的她，一直相信牛哥哥就是她对自身早已注定的命运最有力的抵抗与反叛，岂料，她以为已经是最好选择的牛哥哥，她的世界里最强最出色的男人，竟然，在拉她踏出这个世界第一步的时候，就如此不堪一击，轻易给眼前这个少年比下去了。
　　或许……只是或许。
　　或许这个号令党徒、武功高强的纨绔子弟，才是真正能够改变我的命运，把我从狭小封闭的世界里拯救出来的……那个人？
　　既念及此，小夏嘴唇微张，虹襦起伏，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想法……太离经叛道了。
　　然而，却无比真实。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比谁都活得好。我要温饱，我不要捱饿。
　　此刻，本能的生之欲望，正跟礼教伦理诸般枷锁，在她小小的躯体里交战冲突。
　　该做一个咬舌自尽的贞节女子，还是一个能活下去的臭娘子？
　　能够保护她的男人，最终要由她来保护。最强的男人，已经给更强的男人取代了。
　　她失笑，却成了烈日下的喷嚏。
　　才一个下午，一声喷嚏。她，却在刹那之间长大成人了。身后那个微小安好的世界，早随那一声喷嚏分崩离析，回不去了。

　　兵荒马乱，命如草芥，贱货当何依？
　　唯一的出路，是让自己变成贱妾。
　　贱货与贱妾，同样为贱，她也宁愿当贱妾。
　　贱妾再贱，也是个人。
　　贱货，连人都不是。
　　我要当个人。我不是从一个人手里送到另一个人手里的货物。我要活下去。
　　如果说最好、最适合的选择……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说是真正的自由，应该是选上眼前这个少年，而不是连追也没追上的牛哥哥吧。
　　心里似乎有了答案了，可是怯于传统与礼教，少女的身体，还是末敢造次。
　　因此，刚才那一吻，被礼教所驱的她，还是狠狠掮了他一记耳括子。
　　可是，插了以后，又有点后悔，有点不舍。
　　少年凝视这个出生以来第一个敢扇他耳光的女子，结实的臂膀高高举起。
　　小夏的脸，连同举臂遮日的少年，一同暗了下去。
　　他的五官，又要消失在黑暗里了。
　　小夏闭上双眼，轻咬下唇，迎接将要降临的命运。
　　想像中的火辣痛感并没有在脸上出现。孟夏滔滔，艳阳炽炽。小夏疑惑地睁开双眼，却在周围竭力忍耐的惊呼声中，听到一句仿佛从天上降下的话。
　　“抱歉，刚才得罪了……”少年微微颔首，语音轻柔。“夏小姐有礼。小姓张……”
　　“张？张？”少女仿佛从没听过这个涿郡普遍得不得了的姓氏似的，呆然呢喃。“张？张……燕人张……”
　　少年轻拍怀里振翅欲飞的雏鸟。
　　“张什么？”或许是因为坏人难得的温柔，总比善人难得的残酷来得更教人迷乱。顷刻，小夏竟迷迷糊糊的，突破了一直羁绊自己的礼教与禁忌，指尖缓缓递起，三寸，两寸，一寸……终于，指尖穿透了空气中无形的薄膜，轻柔而怯生地触碰少年被扇红了的脸颊。“张……鸟？张翼？吱……张支？”
　　少年把一切看在眼里，但笑不语，却把目光转到林外一只于天际展翅飞翔的大鹰上。
　　小夏目光随少年一同投到天际的大鹰身上。刹那只觉头上天空彷佛广阔了很多，连以往只能仰望羡慕的鸟儿，如今彷佛都变得亲切熟悉了。
　　“嘘……”张姓少年将小夏一把抱起，抛到身后，让她坐在后面，再把她冰冷晶莹的双手拉到自己腰间。“轻力点，别抱太紧。”
　　“什么？”
　　只见天际波谲云涌，狂风大作，似乎快要变天。少年却自信满满，丝毫未被远方天际的诡谲变幻所吓倒。
　　“怀里的鸟……”少年抓住小夏嫩滑的手，轻吻了一下。“……就要张翅欲飞了。”


　　飞。

　　张飞。

　　燕人张飞。

　　遇上她那一年，我把我的名字，由益德，改为翼德。
　　作为一次羽翼未丰的认真爱情的，纪念。

　　————————————

　　第三章　荆轲剌秦·桃之夭夭

　　没有人知道，认识大哥二哥之前的日子，我这个姓张的三弟，是什么模样的。
　　连我也几乎忘了。
　　也许我的人生，该要待到跟大哥二哥桃园结拜，咱们仨决定创一番事业，我的人生，才算正式开始。
　　好像有谁说过，认真的实务家，他们认真踏实地创业之前，总是荒唐胡混度日的。
　　如此说来，年轻时没胡混荒唐过的，长大后该不会有什么出息；可假如已届而立之年，仍然荒唐胡混度日，这种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建树。
　　成名固然要趁早，胡混荒唐，也要趁早。
　　说起来，我早于志学之年，已经在涿郡一带非常有名了。除了因为我张家世代居涿，于涿郡颇有庄田外，更大原因，是因为方圆百里，没有人不认识我这个张家的不肖子。别的轨絝子弟不过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或者欺压一下平民百姓找乐子罢了，可我呢，却志不在此。
　　每次吃饭，爹都苦口婆心劝我说，飞儿，爹不介意你暍花酒、赌两手，你喜欢斗蟀也不妨，玩姑娘也可以，这些玩意儿能花多少钱呢？皇天在上，爹已经不敢奢求你踏踏实实、考取功名，做个不辱没祖上名声的出息儿子，怎么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当个公子哥儿就好呢？怎么你偏偏喜欢舞刀弄剑，招呼那一帮来历不明的江湖中人，把家里弄得污烟瘴气？万一惹来仇家怎么办？你再这样下去，整个张家都给你弄垮了，
　　嘿。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原来年少时的我，是这样子的。
　　我的父亲，跟他的父亲一样，自从当年祖上靠旁门左道发了点财，就努力发财立品，修桥补路，赈济捐输，以求摆脱不算光采的过去。可我呢，到底是体内流着祖上绿林好汉血脉的子孙，懒理子孙世代不准搭上江湖中人的遗训。读书功名这事我从来就不感兴趣，朝廷这么混乱，即使给你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又怎样？一次党锢之祸，不就多年血汗全毁了吗？可爹娘就是不明白，还在勤勤恳恳地恪守祖上的训诫，只望家族里能出个读书人，好替门楣增点光采，让他们个个头上有光环。
　　那时候的我总在爹娘跪地哭求的时候，悄悄呢喃说，这年头，舞刀弄剑不得好死，读圣贤书也不得好死，二者皆死，我宁愿因舞刀弄剑而死。
　　我知道爹娘都疼我爱我，可他们都不明白，这世界迟早是要出大乱子的。还守着这几块田地干么？届时，什么都没有了。竹简能够挡刀吗？提笔能够抵剑吗？
　　我们读书，是因为我们相信有将来；假如我们不幸生于一个没有将来的末世，还有什么必要读书呢？
　　身处末世，我们需要的，只是自己的一双拳头。
　　没有它们，我们就谁都保护不了。
　　至少那年纪的我，是这样确信的。
　　说起来，那时候的我，也直一的很荒唐。爹给我找来多少个老师，我就把多少个撵出门口。要不我在他们面前要枪弄剑，把他们吓得忙不迭在我面前践踏经书以明其志，才放他们回家；要不我就安排婢女色诱他们，然后加以要胁，迫他们替我圆谎，好让我每次溜出去练功，再无后顾之忧。
　　或者，如今我的计谋，都是从小时候那些坏心眼的点子里初见端倪的。
　　每天，我就跟门下食客装成不同帮派，策马纵林，切磋武艺。由最初九岁寿辰那天，在柴房收留第一个躲避仇家追杀的重伤剑客开始，晃眼已经卜多年光景了。起初，我把后坡上的别苑辟作客栈，招呼路过的江湖中人，只要他们告诉我一件江湖轶事，我就让他们借宿一宵，给他们一碗酒一碗面。也许，对于外边花花世界的向往与想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萌芽的。
　　没多久，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几个州郡，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落脚处了。来客拿自身的一点什么，来交换两餐温饱与一夜安眠，也成了这里不成文的惯例。他们或强忍抖颤向我这个小孩忏悔杀人经过，或告诉我当年一场江湖仇杀的隐密情仇，甚至，留下一招半式，让我慢慢琢磨。自此，路过我家的江湖豪客与英雄好汉络绎不绝，我也开始拥有门下一群常驻的食客，编为部曲，他们把自身所学的武功都教会我了，就四出替我搜罗各种失传的武功，好满足我这个胃口越来越大，永远喂不饱的孩子。
　　最近，我已经厌倦了扮演各帮马贼或者朝廷军队的游戏了。我开始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帮派。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做燕帮。燕国的燕。假如将来真的变天了，我这燕帮，或许就能够干一番大事业。
　　爹娘都想我做张迁。可是，我想做的，却是张良。
　　替汉高祖把天下打回来的那个张良。
　　有时我想，如果相安无事，就这样下去，我该会顺理成章，成为一个粗鲁冲动的莽汉。就像后世理解我那样，有勇无谋、耿直冲动、动辄大吵大闹的那个张飞。
　　然而并不。
　　人生不可能如此相安无事，顺遂简单的。即使是太平盛世，也不易得，何况乱世？
　　我常常想，如果我真是那个声若巨雷、暴躁冲动，动辄大吵大闹的粗汉，在这诡谲复杂的乱世里生存，该会简单得多吧。
　　至少，我不必每天遭受这样的拉扯与折磨。
　　我记得，把我往不为人知的另一边拉扯，让我落入跟世俗理解相违背的那个巨大阴暗夹缝里的，是我及冠后发生的那件事。

　　还记得，那一年，黄巾于冀州起义。没多久，星星之火就由魏郡开始蔓延过来了。农田荒废，饿孚遍野，周围一片破败，然而后坡别苑那株桃树，却出奇地娇艳。
　　要是我能够早点辨识这徵兆，也许后来的劫数，就不会发生。
　　起初，谁也没想到黄巾军能够这么快便在各地一呼百应。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加入黄巾军了。在这片灰败的土地上，满目皆黄，就只有我家那株桃树，兀自桃红，彷佛努力抵抗着眼前的一片鲜黄。后坡别苑的食客离开泰半，有的说要加入黄巾军，反这个不知所谓的漠室，有的却只想趁火打劫，观望一下形势落在哪边，才决定加入。而平日不时跟我大骂朝廷的烈性汉子，却说汉室再不像样，也不应该反，反了，就亡了。亡漠，可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哪。
　　“咱们江湖中人，不懂礼教，可是这种事，我们还是不同为之的。”
　　狠狠吵了一场，摔破了碗，伤了和气，他们就这样各散东西了。只剩下一室熟悉的汗臭与酒馊，和十来个仍然拿不定主意的食客，还没离去。那一刻我依旧无法相信，怎么好端端的咱们，这就给黄巾毁了呢？我们不是说过喝过这碗酒，分过这块肉，咱们就是血肉相连的拜把兄弟，今后同生共死不分离了吗？咱们不是说过要创一番事业的吗？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怎么他们还是没把我当作大人看待？怎么他们离去的眼神，就像一个终于厌倦了跟孩子敷衍纠缠的叔伯？难道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在哄我？
　　我拔出腰间佩剑，张先生却拉住了我。我咬牙切齿跟他说，我一定要干。点．什。么．我要让他们后悔。我要整个涿郡，不，整个天下都知道，我燕人张翼德，比这群黄巾贼，厉害多了。
　　我推开张先生，剑指众人。你们帮不帮我？说！
　　然而大伙儿都皱着眉，没有答话。
　　好！我总算见识到什么是江湖义气了！滚开！不帮我就不要挡我路！我把木几劈成两半，大喝一声：咱们今后就像这几，各走各路！滚！你们这些骗吃骗喝的！滚！
　　“公子，别冲动……我们不是不想助你，只是……眼下形势，不宜轻举妄动啊！”周老师说。
　　“没错。公子，你年纪尚轻，大好前途……”一向为众人智囊的张先生道。“现在你最应该做的，是立即回家，保护你的家人啊。”
　　“闭嘴！”我大吼。“我才不管他们！我、我要干一番事业！”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喝闷酒，被众人忽略的老荆，忽然把酒埕掷破，缓缓说了一句话。
　　“公子，你真的想干一番事业？”
　　“当然！”我以为老荆早随他们离去，原来没有。
　　“不后悔？”
　　窗外的旗被风吹得习习作响。我望向窗框。画框般的方格里，春桃飘零，却艳如泣血。
　　“绝不。”
　　“前几天有一位同乡跟我捎过消息，说初十就会有一位黄巾军要人取道涿郡，会合各路人马，下洛阳举事。因为这位同乡已加入黄巾，此行负责开路，故需安排当地人马指点荒辟山道，以避过朝廷耳目，成功绕涿下洛阳……”老荆眯起双眼，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此行九死一生。可事成，就是一辈子的大事业了。公子，你敢……还是不敢？”
　　谁说我不敢？听说青州前阵子有人成功刺杀一位图谋夺城起事的黄巾渠师，迅即天下传颂，人人争相附效，甚至还求他揭竿起义、拥兵自立，带领一众乡民保家卫士，保护城中老幼免受州牧与黄巾逼迫利用……
　　他也行，我怎么不行？
　　只要行刺成功，我就能跟那人一样，名扬天下了。
　　其后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起了。好像有暴民趁乱来过我家抢粮劫财，又好像没有。我好像有为初十刺杀的事勤加练功，又好像没有。我连饭也没吃多少，胃里仿佛压着铅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晚上更是辗转难眠。往日食客跟我诉说那种难以言传的杀人恐惧，如今我终可亲身体验了。
　　奇怪。竟然跟我期待的痛快轻省大相迳庭。
　　以往跟人家兵刃相见，我最多砍人手脚，从没正式杀过一个人。砍那些人的时候，我也不过把他们当作猪羊猫狗来砍，像小时候欺负小兔小鸡罢了。然而过两天，我要砍的，却是一个有名有姓，对这个世界很重要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杀了他，就能改变这个世界，同时，政变我的命运。
　　只要他死了，我就能够代替他，成为一个有名有姓、对这个世界很重要的人了。
　　小夏问我究竟怎么了。那一年掳回来的少女，她说她姓夏，叫芝。
　　“哪有女人叫芝的？芝是男人的名字啊。”我说。“是不是因为我怀里的雏鸟吱吱叫，你才顺口胡谄自己叫芝？”
　　“遇上你的那天起，我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就当是……”小夏凝望窗外桃花。“……跟过去的自己分别开来吧。”
　　所以，你才给自己一个既可作男，亦可作女的名宇吗。
　　“如果我能作男儿身的话……”小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么，我就能够像你一样，选择自己的命运，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我握住小夏的手。娘子，你有什么憋着不舒服吗？
　　她叹了口气，轻轻甩开我的手，抬头朝我笑。
　　这教人心酸的笑容，自当年刚入门的时候见过之外，就没再看见了。
　　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反过来主动捏住我的手，清了清喉咙说，听说邻郡有人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打算举事了。
　　“夫君，如果你真想闯一番事业，不如请老爷……”
　　我记得，那一刻的我，拒绝得很坚毅。
　　我才不要依靠任何人飞翔。我就只靠我的一双拳头，把天下握在手中。
　　那天清晨，我起得早。
　　桃艳依然。我在树下舞剑，拜别妻子，就随老荆出发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我是燕人张翼德。只要行刺成功，我就能够改变世界，名垂青史了。

　　“老荆。真是这里吗？”我蹲在山谷上，居高临下，遥望林口。
　　“公子，前几天我带他们的先头部队走过一次，根据地形，这里是最容易下手的地点。”老荆把枪尖涂成青绿色。“待会他们就会从树林里钻出来，沿这里下山……”
　　“老荆，你干么把长枪涂成青绿色？”我大惑不解。
　　“公子，老荆的祖传拳法虽然不济，可是咱们家族，却是世代在道上挣饭吃的。很小的时候，父亲已经敦我这技艺，像埋伏这玩意儿，耐性是最重要的。可是，不被人发现，也很重要。”
　　忽地没了口吃的老荆，双眼闪出尘封的微光。知人口面不知心，也许，是我太天真，太容易相信身边人了。
　　我开始对眼前这个人，重新估计起来。
　　“兵器这家伙，最容易暴露行藏，因此，要把它涂成跟周围环境相似的颜色，才成。”
　　“如果是晚上行事，就要把它涂成黑色？”我忽然想，要是老荆出卖我怎么办？这年头，谁能真正相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曾经那么相信的人，都离开我了——
　　“公子——”
　　“啊！什、什么……”我整个人一颤。“……什、什么事？”
　　“公于你没事吧？”老荆把草汁混成的颜料向我递来。“公子的剑太亮眼了，也涂一点吧。”
　　风啸云动。芒刺在背。烈日下我竟感到冷。
　　“老荆，有、有个问题倒……倒想问你很久了。”我隐隐感到脚下的土地在震动，彷佛下一秒就要塌陷似的，只好把衣襟拉紧，用力搂住自己。“他们常、常取笑你是当年那个刺、刺秦英雄荆轲的后裔，你……其实……是也不是？”
　　老荆低头，神色闪烁，叹了口气。
　　这表情很陌生。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英雄莫问出处……公子何必呢？”头发半秃、身瘦如猴，毫无半点祖上气魄的老荆，搔头苦笑。“如果我说不是，你会失望；我说是，你会更失望吧？”
　　“也、也是……”
　　我彷佛能够体会到他无法言明的痛苦，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拍他肩膀。“没关系啦，老荆……假如这次行刺成功，你不就扬名天下，从此在先祖灵位前挺起胸膛做人，甚至……嗯，顺道替祖先洗刷污名了吗？”
　　老荆仿佛真的一生饱受白眼讥笑，稍遇恩惠，立即眼眶一热。“谢、谢谢公子……”
　　“不客气……”我稍微宽心。“咱们好好干吧。”
　　“公子……”老荆低头索鼻子。
　　“公子什么啦？”我笑。“你不是想说，我其实有点像太子丹吧？”
　　“太——不，公子，我……我给你的那份祖、祖上拳谱，其、其实……”神色有异的他，又回复昔日口吃了。“公、公子，我……”
　　“咦？”我急忙蹲下。“别吵！来了！”
　　林口的野草沙沙作响。我一颗心像要破膛而出。烈日下一点点刺目的黄从青绿处慢慢吐出，汇成一条在草坡蜿蜒而出的大黄蛇。我忽然涌起呕吐的冲动。树林像孕育这些蛇卵的母体一般，一颗又一颗，吐了那么久，还是没有看见老荆所说那个位高权重的渠师经过。手里的剑越来越沉重了。怀里仿佛有几只鸟在吱吱乱叫，越叫，我就越焦急，生怕下一刻，树林就要吐完了，他们就要离去了。
　　别吵。别吵呀。别让他们听见了呀。我一下又一下，以剑柄殴打肚子。
　　“公子，你、你干么？”老荆压低声音。
　　“没事。”是因为暑热，还是因为这几天都没吃过什么？眼里开始浮现出青斑黄点，彷佛整个世界，都给黄巾贼霸占了。不仅林口，就连树上、云上、太阳里，都满满聚拢了黄巾贼。他们真是会妖法的……怎么连飞天遁地都会？
　　“黄巾贼！受死，”我一千而起。“燕、燕国太子丹在此，渠师在哪？出来受死！”
　　“公子！慢——”
　　我挣开老荆的手，这就跳下去了。
　　我以为，我这就能飞起来的。然而才一跃起，我已经知道，我不仅无法一飞冲天，甚至，这就要折翼坠落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的世界，原来不比谁的世界广大多少。
　　平素一击必杀的起手式，竟然，给眼前这群平庸的无名士卒轻易挡下了。
　　我快，他们比我更快。我狠，他们比我更狠。
　　也许唯一胜过他们的部分，该是我的自大与天真。
　　我以为，我该一如以往，无需费劲，轻轻巧巧就跃到骑马那人的身前，俐落地砍掉他的头颅，夺马，然后把不擅骑马的老荆从人丛里救起，扬长而去。可是，当我奋力一跃，双腿已经软趴趴的不听使唤。我成了断线风筝，根本无法平衡。烧焦的气味在脑内飘起，四肢像给扭成一团。风萧萧兮不复还。混乱问我只看到尖长如剑的绿草黄花疯狂的往我身卜脸上打去。好痛。痛死了。好痛。
　　真正的强，该是拥有百万军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本事吧。然而如今连应付眼前无名小卒都吃力吃亏的我，却只有节节败退、狼狈招架的份儿。
　　给打得落花流水的我忽然想，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对付眼前无穷无尽的敌人，犹如大师作画，只消用画笔轻轻一扫，眼前百万敌军就给一笔勾消，谈笑问将一切轻易抹杀掉……如果我能够强到这程度，该多好。
　　可惜，临阵厮杀，不是纸上谈兵，世上也不可能有能够百万军中提剑杀敌犹如提笔轻扫挥洒自如的人……强如韩信，勇似李广，也不曾如此潇洒风流。
　　以往的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我会是例外的一个。
　　然而如今，好梦成空的我，却要以生命来偿还天真的代价了。
　　痛。真的好痛。原来狠狠摔倒的感觉，是这样痛。
　　后来发生的事我已经不太清楚了。我只看到一幅幅像被烧毁残缺的画，很多脸容扭曲的入朝我扑来，所有人的呼喊，都好像被压扁拉长，给塞在水底的奇怪鸣音。我看到自己持剑的手挣脱我的控制，不住自顾自挥动，忽地有谁冲过来，一把抓住我，伸出裂开的舌头，我张声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你吗？老荆？真是你出卖我吗？我早已经料到了，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渠师吧？
　　桃。
　　臭老荆，我直一不该相信你——
　　公子。桃啊。
　　什、什么？桃？哪里？哪里有桃花？你是谁？你说什么？
　　逃呀！公子快逃！快逃啊！桃……逃？呜啊！不痛！公子快逃啊！咦？老荆？你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你不是出——哎哟！好痛……你刚才说什么？老荆！你别替我挡。我没事，我已经没事了，我还有很多功夫都没使出来，我很能打，你是知道的，老荆，你让一让，躲到我身后，换我来殿后，老荆……
　　“公、公子……我是真的、真的跟黑熊……”老荆滚烫的血吐在我脸上。“……打成乎手的。”
　　老荆。
　　“振作点！呜啊啊……”老荆把所有刺向我的刀剑弓箭，都用瘦小微佝的身躯挡下来了。“公子！跟我来——”
　　是我错怪了你了吗……老荆。
　　“公子！老荆！”天空开了一朵又一朵灿烂的桃花。“公子！这边！公子！”远远仿佛有熟悉的脸孔正焦急前来，周老师、张先生、桂大哥、刀王、杀龙手张雷……你们都来了吗？还是这不过来自我临死前的幻觉？听说，人死前，所有挂念的人，都会出现的。
　　小夏。爹、娘……怎么你们还没来？
　　又一剑，穿透老荆的身体，刺进我身躯。
　　好痛。原来给人砍，是这样痛。
　　我还不想死啊。
　　“咕……我还不能死……公、公子……”
　　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再舞刀弄剑了。
　　“公子！清醒点！公子，”老荆整张脸，都是红色的。青绿色的油彩，混在他一脸斑驳的血一行上，仿佛那些唱戏的滑稽卖艺人。
　　这是真的吗？一切都是真的吗？武功盖世、一鸣惊人的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这群乌合之众——
　　“公……公子！”老荆出气多，入气少，呼吸越来越浓浊了。“快逃！我叫你逃啊！”
　　一身血洞刀箭的老荆，气力却出奇地大。他每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齿缝都进出了血，彷佛正要用尽最后一口气，把我往斜坡尽处推去。
　　这是绝路，下面就是山崖，老荆你别——

　　终于，我飞起来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大风起兮云飞扬。
　　胸膛清晰的血掌印，让我终究乘风而飞。
　　“公子！”老荆大喊。“来来来、来生再见了！”
　　老荆。
　　一言为定。
　　咱们不仅来生，甚是是来来来生，都要再见。
　　否则，欠你的恩情，如何偿还？
　　老荆……今后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颜面，继续生存下去。
　　对不起。我一直嫌你没什么建树，只懂白吃白喝，把你说的话，都当作吹牛皮，从没认真理会……每次生事，你都拖我们后腿，所有食客都欺负你，大家都看不起你，我甚至怀疑你，以为你跟他们合谋把我诱骗至此，可是，你却是唯一陪我送死，甚至留守到最后，为我牺牲的那个……
　　对不起，老荆。我不是人。我活该。可是你——
　　“静。”
　　老荆临崖而立，摆起绝荆拳的起手式。
　　“嘿嘿！周老师，你教我的七式潇湘剑法，果然不是花拳绣腿！不像老荆，他上月教我那套绝荆拳，我在市集跟人家打起来，却连连吃亏，根本就是骗人的烂杂耍！”
　　烈日下明晃晃的刀锋，砍在老荆缓缓打出的拳头上。
　　“公子！你别相信老荆，哪是什么黑熊？这老醉鬼爬出林外撒夜尿，吧小狗当作黑熊罢了！哇哈哈！”
　　提臂沉肩，挥腿抱膝。
　　“公子，我看你还是省点米饭，这年头，白吃白喝又空有吹牛皮本事的，越来越多了……”
　　被砍飞的衣衫漫天飘洒，片片如雪。
　　“公子，绝荆拳者，拳如匕首，穿梁刺柱，乃一击必杀之技，不为博戏耍乐，非绝境不能用之……公子，你有在听吗？公子……”
　　这架式，后来在我不断回溯的混乱记忆里，竟然，越来越像凄然拜谢的诀别姿势。
　　公子，起风了。
　　最后，老荆留给我的，是他远远俯视我的悲哀笑容。
　　尽管色彩斑斓，泪水鼻泗跟血污肮脏混和，甚至脸上肌肉因恐惧和痛楚而不住抖动，我还是清楚看到了，一个被祖上威名压得太累的，平凡子孙所进发的，仅有光芒。
　　已经足够刺眼得让我涕泪交流。
　　“黄巾贼！刺客荆……”“嚓！”“嚓！”“……在此！哇哈哈哈！子孙不才！对不——”“嚓！”“嚓！”“臭老头！受死！”“嚓！”“荆你妈的鬼！我是秦始皇！受死！”“嚓！”
　　山石在眼前迅速变大。坡上那一小点艳红的，错落的桃瓣，转瞬就被大群黄斑所吞噬了。
　　桃之夭夭，羽凋翼折。
　　最后，我竟然连老荆的真实姓名，都无法听清楚。


　　世人皆以为，我张飞探囊取物，予取予携，从来没有输过。
　　可是，在世人知道我张飞这一号人物之前，在我跟大哥二哥相遇之前。
　　我，已经狠狠地，输过一次。
　　唯独那一次，我才是真真正正的，有勇，无谋。

　　此后，每一次，当我再次听到这四个字，内心，都会隐隐作痛。
　　此后，每一次，当我拿起武器，站上舞台，喊出“燕人张翼德在此”几个字时，
　　我的内心，都在偷偷悼念一个人。

　　一个在我生命里有姓无名的恩人。

　　————————————

　　第四章　明镜止水·当头棒喝

　　翠绿的山坡上，远远有一株弯曲孤零的桃树。
　　明明已届桃花盛放的时节，桃花却仍然凋零。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说，这株桃花，是有灵气的。黄巾起义前那一年，桃花艳如泣血，后来起义失败，翌年黑山军起义，桃花就开始飘零了。其后数年寒暑，这株桃花，也没再怎么盛放过了。
　　树下，有一群儒生，围坐于桃树之前。他们席地而坐，旁边的书僮手抱竹篓侍候，竹篓里是一卷卷竹简与布帛。但见树下有一男子，幅巾缠头，褒衣大绍，直裾桃服，正把一布帛摊展，挂于树上，其余众人，便掷下画笔，离案而起，纷纷围拢画前，聚精会神察看。
　　“盖画者，以表现对象之不同，可分为三类也。”老师看来虽然年轻，然而声调低沉，沉缓老成，仿佛自言自语。“山水、花鸟、人物。”
　　“人物？你不是想说不入流的仕女画吧？”其中一名青裾环佩儒生，年纪看来比示画者大一截，劈头便毫不客气抢白，连尊称都欠奉，看来对于眼前年纪比自己小却又在此授业解画的青年颇有不满。“绘画当然以记事为大宗，什么花鸟人物，小道耳。”
　　“夫绘画者，不一定是墓墙上的陪葬品。在不久的将来，人物工笔，花鸟写意，将会成为主流。”年轻老师不愠不火，却换来儒生讪笑。“如果你们仍然拘泥于所学那一套，你们就永远无法站在我这个位置；换句话说，正因为我的理论你们无法接受，所以你们才要站在那里，听我授业解画。”
　　“我们是慕王老师的名来学画的，怎么要在这里听你这小鬼胡说八道？”青裾儒生布履一伸，胸膛一挺，鼓动众人起哄。“你每天都在重覆这些狗屁不论的奇怪理论，什么气韵说、书画同源，我有门生听过王老师讲课，哪是这样子的？”  “快说！王老师在哪里？”“你这伪冒的！快说！王老师在哪？”“我们是来求画的！王老师在哪里？”“我们要的是桃园画派的王老师！不是你这个臭小子！”
　　“王老师有句名言，谓‘功夫在画外’。诸位晓得是什么意思吗？”只见年轻老师把缀有暗花桃纹的袖身袂和袖口袂潇洒一甩，双手负后，绕桃树转了一圈。“想提升画技，就得在做人处世方面下功夫；想在做人处世方面有提升，就得学画。诸位前来，究竟是为了学画，还是为了学做人？”
　　“闭嘴！我没空再听你鬼扯了！”旁边身穿深色儒服、头上佩冠的大块头排众而出，扯下挂于桃树的裱画，一把撕碎。“你立即带我找王养年！我是跟他一同在朝廷共事的后学窦蕃！我有要紧事找他！快带我去！”
　　这个名叫窦蕃的儒生这就出手推搡桃裾男子。桃裾男子略一皱眉，却不避过，任由肩膀被抓，胛骨被制，出丑人前，却也不哼一声。
　　“夫绘画者，画意为先，画技为末，绘画首重修养……敢问诸位，这就是你们的修养了吗？”
　　桃裾男句句铿锵，却又掷地有声，教在场一众已届而立甚至不惑之年的儒生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直制住桃裾男、脸有得色的窦蕃，也只好在众目睽睽下无奈撤手了。
　　“小兄弟，刚才得罪了。可是——”
　　“紧记，不要被事物的外表所欺骗。摹形状相，画技之末者也。”
　　“王养年究竟在哪里？你说还是不说？”
　　“上乘的画，重点在于把握物象的骨法结构，而非皮相。大胆取舍、讲求笔墨，既状物传情，又以形写神，令意在画外，方为上品。”
　　“妈的！我跟你说话，你装傻？”斗大的拳头，殴在桃裾男的脸上。“快说！”
　　“画者，六法也。六法者何？”桃裾男眼也不眨，置若罔闻，仿佛不痛不痒，自顾自朗声诵念。“夫六法者，气韵生动是也，骨法用笔是也，应物象形是也，随类赋彩是也，传移模写是也……”
　　围拢的人越来越多。花苞一样的拳头也越开越茂盛。然而男子嘴巴却依旧没有停止。拳如雨下，话也如雨下。
　　血花喷洒半空，挂在凋零的桃枝上，也点在被撕碎的布帛与裱画上。
　　桃花飘飘，身如柳絮的男子也在飘。然而当他仰望头上桃花绽放，却笑了。
　　“妈的！这厮是不是疯的？怎么越打越是快活？”“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快闭嘴！别再说你的狗屁画论！”“胡说八道！妖言惑众！”“还不求饶？你再不跪下求饶，我就要你横尸山野了！”
　　“山、山有三远……呃……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高远；自山……思……前而窥山石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谓之平远……咳……高远之色清明……”
　　直到众人惊觉自己脸上身上都开满桃花，才如梦初醒，稍稍后退，嘴里兀自不饶人地作鸟兽散了。“罢了！咱们先忍一忍，再向其他人打听好了。犯不着杀了这臭小子，没的沾污双手。”“臭小子！明天我再来，假若明天王养年不在这里，再给你好受！”“臭小子，你要是够胆报官，你爷爷我把你全家砍了！”
　　日落西山，暮色正浓。树下又回复清静寂寥。无家可归的野犬于某处仰首悲鸣，凄然叫声在山野问回荡。桃裾男这才缓缓爬起，捡拾还没给折断的画笔，把沾满血一行与鞋印的布帛卷好，放回竹篓里。
　　“小兄弟，刚才你说的六法与三远论，是出自何人之洞见？”一名以布帛蒙眼的白须老者，一手拄杖，一手扶靠前面引路僮仆之肩膀蹒跚而王。“可以告诉老夫吗？”
　　桃裾男轻拭嘴角血丝。他记得，由早上至今，这瞽叟一直坐在外围，捋须皱眉，却又不发二日，原来仍未离去吗。
　　“我可不曾听说过，因感朝廷腐败而弃官还乡，遁入书画的养年小侄，有过如此语出惊人的创见呀。”瞽叟缓缓踱到桃裾男面前，以木杖挑起其中一截被撕烂的画，问道：“小兄弟，这幅意境大胆的画，是你画的吗？”
　　“恕我冒犯，老先生，你不是……看不见的吗？”桃裾男拍了拍身上泥尘。“你怎么可能……”
　　“不要被事物的外表所欺骗。”瞽叟以杖点地。“你刚才不是振振有词这么说的吗？”
　　不待桃裾男回应，瞽叟已微微一笑，轻拍僮仆肩膊。“不兴，把这幅画拿给我……”
　　“是的，师尊。”僮仆弯身，把桃裾男刚打算拾起的画拿起，鼓起腮帮子，吹去上面沙尘，在瞽叟面前摊开。
　　瞽叟凝视画卷良久，随即伸出手掌，沿画中山水枝干攀缘而上，由桠及蕊，彷佛正小心翼翼攀爬着一株真实的桃树，又似是满布皱纹的掌心里其实藏着一只眼目，掌心所及，目力乃至……
　　良久，瞽叟敛掌入袍，方始开腔。
　　“小兄弟这幅画，既非工笔，亦欠写意，造型有违传统朴实淳厚、线条简敛明快的要诀。而用色之浓艳妄为、人物神情之哀怨诡异，更为当今之世所无……”瞽叟如数家珍。“……非释非道，不伦不类，似笑非笑，求生不得，如果这幅画是依据小兄弟以形入神的心法所绘，那么，绘画人内心实在纠结得很……”
　　“老先生目不能视，却凭一己意见穿凿曲解，意在言外，似有所指……”桃裾男低首作揖。“……晚生不才，敢问先生究竟所指为何？”
　　“观画者只在乎画意。你有意，我有见。”瞽叟微微一笑。“孩子，要维持这样的一副外表，很下容易吧？”
　　“这年头，谁活得轻易？”桃裾男神色自若，垂头再拜，彷佛瞽叟所言，全属子虚乌有。“晚生他日定必禀明恩师，一同前往拜谢老先生。敢问老先生高姓大名？”
　　“你就跟养年说，是那个明镜止水的老头好了。”老者轻拍僮仆肩膊，转身离去。“小兄弟，将来要是解开心结，就把画寄来给老夫看看吧。”
　　“老先生……”桃裾男站在树下，目送老者橘红如火的背影渐行渐远。“你怎么肯定，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逢此乱世，别说是萍水相逢的人，就连亲人，也不知道今夜回去能否见着。谁还能保证谁和谁能够再见呢。
　　“心体澄澈，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和平，赏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小兄弟，珍重。”
　　桃裾男追了几步，但听老者一番似是而非的偈语，脚步便慢了下来，终究停住。
　　“孩子，世道越是混乱，用色不妨更大胆浓艳啊。”瞽叟回身微微颔首。
　　“这……”桃裾男忍不住问。“……老先生，你不打算问我的名字吗？”
　　“不急。”瞽叟微微一笑。“反正将来，当你名扬天下，我总有机会听到的。”
　　斜阳送东风。桃树上，昏鸦张声自扰。
　　桃裾男毫无悦色，相反更一脸忧感，暗自琢磨瞽叟这句话。
　　“名扬……天下吗。”

　　“好一句‘功夫在画外’……”瞽叟轻拉蒙眼布帛，喃喃自语。“……孩子，真正需要你下笔的画，也在画纸以外啊。”
　　杖声宕宕，犹如暮鼓晨钟。夕阳西沉，余晖晏晏，凝视脚下跟桃树重叠起来的，逐渐变淡的影子，桃裾男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呼。
　　“师尊，刚才那位先生所讲的画论，与世相违，真的会流行起来吗？”僮仆轻搔脸上黑痣，若有所思。“他的画，要不寥寥数笔，纸上仍留很多空白；要不就浓艳张狂，挤得人望眼生痛，很奇怪啊。”
　　“不兴，你跟他，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不必勉强。”瞽叟着僮仆把松塌下来的蒙眼布条重新缚好而成交叉之状，然后长长的呼口气。“他将成桃园画派一枝独秀的集大成者，而你，则是画龙伴虎的天才啊。”
　　“画龙……伴虎？师尊，不兴不才，听不明白啊。”
　　“为师将安排你到江东去，侍候我一位老朋友将要出生的儿子……”老者露齿而笑，表情竟跟刚才画中人物并无二致。“……他们家，世代都喜欢打猎。”
　　“……打猎？”
　　“嘿嘿，是的。”老者遥指林中，不怀好意地点了点头。“打猎。”


　　这孩子姓曹，名不兴。
　　长大后成为东吴著名画家，与皇象、严武等人合称“八绝”。
　　他绘画的人物画，衣纹皱折紧贴身躯，
　　极具立体感，故后世皆以“曹衣出水”称之。
　　据说这种划时代的技法，
　　灵感源自曹不兴童年时曾于山上巧遇一满身血污、衣衫紧皱之男子。

　　据野史所载，
　　后来，得悉张飞死讯的曹下兴，在为孙权绘画屏风时，
　　一不小心，将一滴墨掉在屏风上。
　　其后，他把墨汁加工绘成苍蝇。
　　当送上屏风时，孙权曾误以为苍蝇飞到屏风上，而挥手驱赶之。

　　————————————

　　第五章　杜鹃泣血·命薄如桃

　　春风未至花先晓，桃红又复一年春。明明已是人间四月，芳菲花尽，今年桃花，却竞开得灿烂。夹道斓漫红艳，直教来我家求画的人，络绎不绝。
　　光是这个月，我已经忘了替多少人画过画了。求山水画的，求桃花画的，求我替他们一家大小造像的，多不胜数。印象较深的，是替一富家子弟绘像，那孩子却不必我动手，迳自就把头颅浸在墨水中，以脸压于布帛上拓印而成；同一日，我又替另一名流落街头、无父无母，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可怜乞丐画画。

　　那些年，我就在各地失落无依的流民乞丐脸上，慢慢描画出这个世界的沦丧全貌？
　　每次看到这些被遗弃的生命，我都忍不住思索，苍天对繁衍的深意。
　　明明世道就这么混乱，为什么祢还是要让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到这世界受苦？
　　这问题，也许要到天下太平了，或者我有了孩子，才能稍微理解吧。
　　我记得，在那荒废的桃花谿，我把怀里的馒头赠给这双亲俱亡的乞丐，这名大概十一、二岁开外的少年，却连一声多谢也没有，就一把抢过，狼吞虎咽起来。
　　我说，慢慢吃，你吃太快，我怎么给你画？
　　“你多给我一、一个馒头，我给你、画。”少年一身肮脏，衣不蔽体，明明正值发育期，个子却不高，而且声如豺狼。
　　我把怀里仅有的三个馒头也拿给他。他抢过来，依旧狼吞虎咽。因为手掌不大，其中一个，掉到地上了。
　　我欲替他拾起，他却如小兽蹲伏于地，一脸警戒，把我当作抢他食物的敌人。我瞥到他短褐里的身躯满是伤痕。小小的脚掌上，更有一树枝穿透而过，却浑然不觉。“你的脚受伤了……”
　　他瞄了一眼，把视线放回馒头上。彷佛天底下，唯有眼前馒头，才是最要紧最实在的事。
　　“……不痛吗？”
　　“不痛。”他把染血的馒头拾起。
　　“你流血了……”
　　“血流多少，我便吃多少。”他也不抹一下，就张大嘴巴，把桃红粉艳，胜似寿包的馒头塞到嘴巴里。“血，不可白流。”
　　“这是你爹教你的？”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复又变得空洞坚硬。他扯下我手里刚打好草稿的画布，脚掌用力一踏，把插住脚掌的树枝撞至半空，一手抓住。
　　“我自己教晓我自己的。”少年双眼坚定，咬牙切齿。“活下去。无论怎样，我也要活下去。”
　　说毕，就把树枝当作匕首套在腰间，用画布草草包住伤口，转身逃窜。
　　“欸！等一下！”
　　这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转眼便如灯蛾，消失在如火的桃树林里了。
　　在这少年身上，我彷佛稍稍理解到，“繁衍”二字的深层意义。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我跟这少年，是会再遇上的。
　　就像后来，我终于有机会跟当年萍水相逢的瞽叟再会，并且从恩师口中得知他的名讳一样。
　　原来，当年恩师有机会进宫办事，也是多得这位明镜止水的高人提拔。恩师说，这位神秘高人，自先帝起已于朝野颇具盛名，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和真实年纪，有说历代串相智将，如先帝时的名将李敦，平定匈奴的大将军魏信，都是他的门生。
　　有人甚至言之凿凿说，这老者，就是当年协助周室文武二王平定天下、分封诸侯、暗里操控世界的，姜太公。
　　是又如何？在这千奇百怪的纷扰乱世，又有什么值得啧啧称奇？我只知道，除了绘画，其他我都不再有兴趣理会。
　　记得王老师说，翼德你青出于蓝，画论画技皆比为师犹有过之，大可自成一派，何必继续留在门下，困在我这个寂寂无闻的小小画派里荒废余生？我说，若不是当年恩师在我一蹶不振的时候，循循善诱，因材施教，把我一直听不入耳的圣贤之说、四书五经，以画喻之，用绘画来实践先贤的智慧，把看不过眼的荒凉堕落，以艺术角度过滤疏隔，我又岂能这么快便振作过来？
　　我记得，说着这番话的时候，我是诚心跪在恩师面前的。
　　恩师，若不是遇上你，翼德虽生犹死，早已不在人世了。
　　恩师长叹一声，俯视浓稠墨池谓，他因为受不了朝廷党锢与戚宦之争，决心辞官还乡，却因为跟我的舅舅是世交，难以推托，故前来敦我读书。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你还虚弱得躺在床上，高烧未退，一身伤口，全身被金创药和布帛包裹着，他还以为我真如传闻那样桀傲不驯、好勇尚斗，然而相处下来，却发现我竟然和善踏实，连半句冲口而出的话，都不曾有过。
　　他并不知道，一切皆是时机使然罢。
　　那一年，我因为行刺黄巾渠师失败，险被清算抄家，犹幸爹爹两边进贿，多番斡旋，动员了很多关系，搬家卖田，几乎把一半家产折让，事件才得以平息。而我那燕帮门下食客，早就树倒猢县散，其余众人，也再无消息了。此后，我大彻大悟，决心跟江湖中人断绝往来，修心养性，好好读书，只望余生做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不想再教身边人失望担心了。
　　只是，我仍然不时梦到老荆。
　　每一次，他的脸，都是不同颜色的。有时是赤红，有时是靛蓝，有时是褚褐，有时是青绦……从来没有一次，是素净的．
　　每一次，他都一脸斑斓，幽幽地问，我是谁？你说，我是谁？来来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每一次，我都瞠目结舌，怵然惊醒。
　　多亏恩师敦我绘画，我才能渐渐乎息这挥之不去的梦魇。我把无法向任何人言明的愧疚与恐惧用最浓艳最真实的构图绘画下来，然后卷起，塞到一角，我的痛苦，便稍能消减。这些年来，我的画技一日千里，用色与构图甚至超越同时代之风潮理论，独步天下，并不是因为我喜欢绘画，更不是因为我像其他画家一样，出尘恬淡、清静无为，而是因为，除了绘画，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通过长年累月不断调色磨墨的动作，来磨掉我内心长久淌血的伤疤。
　　也许是上天刻意跟我开玩笑。弛知道，要让人忘记伤疤，最有效的方法，是以更巨大的伤疤掩盖其上。
　　是故，在我差点忘记老荆的时候，更巨大更可怕的劫数，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了。

　　还记得，那是桃花刚尽，杜鹃花开的季节。
　　世道仍然混乱，然而我却感到风眼中的宁静与详和。也许因为长年的书画薰陶敦我内心渐渐澄明，又也许，是因为那天小夏跟我说，她怀了我的孩子了。
　　还记得，她含羞笑靥，艳如桃李。
　　那一刻，我兴奋得狂吼乱叫，抱起她转，留仙裙在空中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灿烂花蕾。她尖声大喊，快放我下来！孩子转不得！转不得！我却欢喜得足不点地，笑不拢嘴。
　　也许，这是上天要我亲身体会繁衍的深意吧。
　　我抬头凝视伏于梁上的蝴蝶。多年以来，只有这一次，我直一正觉得，我张飞，终究飞起来了。
　　我赶紧把这好消息禀报爹娘，爹娘竞也同时相拥而泣，老泪纵横。娘说，飞儿，看你终于修心养性，做人爹爹了，娘亲跟你爹终于可以放下心头大石了……我清楚记得，那一刻的我，眼眶也是热热的。
　　成家，立室。修身，齐家。
　　这小小的，还未成形的生命，一瞬。只需一瞬。已经敦我真正脱胎换骨，长大成人了。
　　这时僮仆刚领恩师进厅，恩师问我准备好出门写生没有，我却说，老师你先坐一会儿，我这就要到镇上买点东西，还有孩子将来出生的玩具，待我回来再跟你、不，跟你和小夏一块去，我执住小夏的手说，今后我将寸步不离，在你身边侍候陪伴，咱们仨永不分离……
　　咱们仨永不分离。
　　小夏娇嗔说，现下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你买什么？
　　我的双眼已经往门外瞄了。买什么都没所谓吧，这是天大的喜事，一定要买点什么庆祝一下……
　　“夫君。”
　　顷刻，小夏拉住我衣袂，低下了头，幽幽地说，夫君，我什么都不要，就只要你将来每年春暖桃盛，为我们仨画一幅全家福，于愿已足。
　　“就这么简单？”
　　“我不过是个女子。”小夏抚摸我脸颊。“女子要的，就只是这么简单。”
　　“这有何难？举手之劳耳。”我兴奋大叫。“乖，等我一下，我买点什么回来，咱们一家人庆祝一下，很快！很快便回来了！”
　　很多年后，我才明了到什么叫做，命薄如桃。
　　我记得，当时家里所有人，爹、娘、小夏，还有恩师，他们每个人都眉花眼笑，跟我一样，嘴里都如蜜甜。
　　我骑上马，沿途忍不住纵笑欢呼。当我跟店家要木马要补品要困脂铅华时，一直眉花眼笑抓着所有人喊，我就要做人爹爹了！我就要做人爹爹了！
　　孩子，尽管这是个暧昧不明的世界，将来也许更混乱，然而我却有信心，我和你娘，还有你的爷爷嬷嬷，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好好爱你疼你的？
　　还有，我也会请恩师当你的老师，把人生里所有必须理解的孝义仁爱，统统教给你。
　　管它什么乱世？咱们有爱。
　　将要出生的小生命，是乱世里苍生唯一能凭恃期待的事情，是不安定的逆乱里所有人怀里仅有的，踏实的温暖与寄托。
　　我的小生命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却已经敦晓我繁衍的深意了。
　　如果是个男的，就取名荆吧。
　　张荆。
　　如今想来，也许，每一次我飞起来的时候，我的世界，都同时下沉。
　　那一次如是，今次，亦如是。
　　回家途上，我仍兀自未知大祸临头。我依旧难掩欢喜向迎面而来的邻里大喊：“我就要做人爹爹了！”然而却得不到他们的恭贺。他们甚至无法听懂我在说什么，却以忧惧彷徨的表情，向我抛下一句意义不明的暗语。
　　“我就要做人爹爹了！”“黄巾贼进城了！”“喂！我就要做人爹爹了！”“喂！黄巾贼进城了！”
　　什么？你们说什么？
　　“黄巾贼打过来了！前面几个城都给烧了！还不快逃！”
　　桃？桃？桃什么？明明头上杜鹃正艳，明明桃花已谢，还桃什么？
　　只是，久违了的那种感觉，蓦地再袭心头。我心急如焚，只好破开道上慌张逃命的人群，赶回家去。
　　可惜，还没到家，我已经看到，一团燎原烈焰，像一朵巨大的妖娆的花苞，含苞待放，把原本属于我家的地方，完全吞噬了。
　　“小夏！”我从马上跃下，奔到门口，陡地全身血液都凝固掉了。脑里嗡嗡作响，只见一地尸骸，僮仆的四肢全都扭曲破烂了……刚才明明还是窗明几净的大厅，一室欢庆，怎么刹那间墨痕与血迹流泻一地，变得枰毁榻裂了？我最满意的那幅画，老师赠给我的书，爹爹最爱的黑陶犀牛……没了，都没了……究、究竟发生什么事？
　　只见大厅中央，平日爹爹最爱摊坐的福寿金枰，正坐着一名白衣少年。火海中少年托头斜躺，姿势极不耐烦，一手摊视画卷，一手抓捏一朵花状物把玩着，而爹娘和恩师，就给几个头缠黄巾的士卒扣押下跪……
　　“你·是·谁！！”
　　我无法制止我的眼泪。模糊的双眼，教我只能瞥见眼前又红又黄的斑点。却无法看清楚大剌剌坐在中央的这厮究竟是谁。
　　我抹掉眼泪，怒吼着往这人冲去。
　　忽然，一股巨力从后击至，把我整个人撞飞地上。
　　纵然已经好几年没有练武，然而本能反应还是让我甫着地立即把撞击力卸去几分。可是，就在我几乎看清楚跟我十步之距的这个持花来客的样貌时，我却同时被几道巨力从上下前后四个方位狠狠击中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些待会儿在我剑锋砍下前及时逃脱了的黄巾渠师与武将，后来，都成了这时代叱吒一时、割据一方的名字。
　　而我也花了下半辈子的漫长时间，才能采出他们的身分，逐一手刀。
　　“桃园画派张先生……”左方有把声音冷冷地道。“墨已磨好了！请先生接收！”
　　我还来不及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双眼已经被又黑又赤的东西溅到了。
　　结果，我还是无法看清楚这厮的样貌。
　　我只隐约瞥见，一颗痣。
　　这人的脸上，有一颗痣。
　　假如不是刚巧溅进眼里的墨的话……
　　“小心！”“闭嘴！”“啊——！”
　　我按住双眼，正欲确认刚才泼过来的是什么，左腰、右胁和双眼要害已经相继被棍棒击中。我还来不及抹净泪水与污迹，摆好架式迎接不知哪里来的偷袭，双臂已经给人硬生生制住。这倒好，敌人位置反而确认了，我旋即把重心往后移，一卸一推，待感应到抓住我双腕的五指众力前扯，我登时奋起发劲，反手制住二人手腕，把两人往对方方向大力扯去，只听得两声几乎同一时问喊出的惨叫声距我鼻尖三四寸位置爆出，我双拳打出，果然，拳头击中头颅骨的威觉清晰而迅速地传到我的指节与手腕间。
　　我一击得手，正欲后退几步抹乾双眼，再作缠斗，岂料还未站稳，两边后膝已被同时点中，未及跪地，双臂已被人游身缠锁，几个巨大的身躯，正从头上力压而下……
　　“好家伙！果然懂武功！”“嘿！几个人都压你不倒，人来！再给张先生多点压力！”“于毒，刚才那一拳很要命吗？怎么到现在还不爬起来对付他？”“老彭！我说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几乎出乱子了！”“妈的，抄家抄到铁杆子了！”“刘石！这不正好吗？反正咱们已经抄到厌倦了，找点乐子，不是正中咱们下怀吗？”“哼，你们就看本大爷表演表演吧！”“李大目！马大人那边的队伍傍晚才到吗？”“好！几个时辰，足够了。”“你们给我好好压住他！听到了没有？”“张彭，你带门外几个人进去，给我把钱粮统统搜刮精光！”
　　此刻叠压在我身上的，少说也有差不多十来个人。我整个身躯给按压在地，四肢各给三四个人死命按压着，有如千斤重，我力再大，也无法动弹半分。
　　“人谓桃园画派张先生擅于绘画，然而其书法才是真正到家的功夫。可是，擅长八分书的张先生，怎么动起拳脚来，也只剩下八分力了？”一把高高在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不是久读诗书，放下刀剑，明理养志，却教手脚都荒废了？”
　　这把倨傲佣懒的声音，肯定是刚才瞥见坐在枰中那厮。“你……你究竟是谁？”
　　“张先生，我就是不让你看见我的相貌，不想你知道我是谁，才命人给你双眼抹点墨的。读书人嘛，墨哪会嫌多的？”那人声线幼嫩，语气却出奇地平淡，彷佛这种事情，早巳见惯等闲。“毕竟，人家找你复仇，你找我复仇，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太麻烦了。你说对不对？”
　　“复仇？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认识你吗？”我心念急转，不好的预感再度刺向心头。“还是……你们当中……谁跟我有过节？”
　　“哼哼……多读一点书，果然能让人变聪明。你看，张先生已经不是昔日那个跋扈富家子弟了。”这少年语气开朗，彷佛正在参与一场有趣新鲜的游戏。“单凭一句说话已能推断到这地步，实在佩服。”
　　我的右后方，忽然传来浓重的呼吸声，低沉急促，既如野兽咆吼，又如走狗低嗥。
　　“先别激动……”拂袂之声传来，看来这人刚摆手示意。“……等一下，我会给你时间跟老朋友众旧的。不急。”
　　身后呼吸声不觉渐次平伏，然而，紧握拳头的咯嘞声响却如崩裂的树叶纷纷抖落，我忍不住反覆思索：这人究竟是谁？眼前这听来较年轻的声音又是谁？为什么所有人都对这少年言听计从？
　　“难得跟闻名遐迩的张先生见面，当然要请先生替我画一张墨宝，以兹纪念，对吗？”
　　脚步声传到我被紧紧踏住的侧脸旁。画布摊开的声音从我头顶雨寸位置传来。
　　“府上桃花刚落，开到荼靡，而前院杜鹃虽盛，然杜鹃不祥，故本人斗胆，命人替你以火烧尽，以免春风一吹又生……”
　　“你、你想怎样？”我勉力睁开眼睛，然而双眼还是灼热生痛，而且，给布靴紧紧畸住，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快、快说……”
　　“叶厚有棱犀角见，花深少态鹤丹红。久陪芳丽曼陀雨，明年归后竞谁看？”嚏的一声，摺扇一张，少年一直满不在乎的声音，忽转低沉严肃，悠然神往之情溢于声线。“我想请先生替我画的，正是‘艳彤如火雪中开’的……山茶花。”
　　“山、山茶？”
　　“没错。山茶。唉……山茶相顾竟谁栽，斜风细雨我独来……”这把声音，早已随诗文深深陷进自恋的回忆之中。“……先生，正是比梅更具风骨，比桃更鲜丽的，山茶。”
　　“没……没有手，怎、怎画？”
　　臭小子……只要我松开一只手，我就有信心，能够把这十来个人，都扔到你面前，把你当肉泥，一并压扁。
　　“对对对，画家不用手，怎么画？”这厮的声音虽回复爽朗高雅，却已经摆脱不了那股掩藏的虚伪。“抱歉，还真是待慢了。你们还不松开一只手，好让先生作画？”
　　哼。臭小子。你死定了。
　　“公子……”刚才右后方那把低沉嗥声忽然开口。
　　“啊……对对对，能、能得先生墨宝，一时兴奋，几乎失、失态了，该死，该死……”这厮把扇啪一声合起，轻拍额头。看来，是那人以手势向他示意了吧。“……好的，就由你们动手吧。”
　　吁。那人松了一口气。
　　拔剑离鞘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
　　“须知绘画是非常精细纤巧的技艺……”声音彷佛退远了。“……千万别要伤到先生筋骨啊。”
　　我的右手，被几只巨手硬生生掰开，扯到前面。我还来不及发力挣开，已经——
　　嚓！
　　“——呜啊！！”
　　“老朋友，这一剑，我只对准上臂肌理间隙插进去，没伤及筋腱，前臂和指掌仍然可作有限度活动……”右后方那人缓缓站前，逐寸逐寸把剑跺压而下。“……咱们等一下再聚旧。现在，你慢慢画吧……”
　　这、这人究竟……
　　“……说起来，我还没看过你作画呢。嘿。”那人的声音，一直抖，一直抖。
　　远处爹娘和恩师好像在我惨叫的时候也喊了出声，可是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好像一直有拳打脚踢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又好像有人被捂住嘴巴的声音呜呜呜如犬类哀鸣朝我低回。
　　剑锷紧紧陷进我的皮肤，这剑刺得很深，另一只手又给这么多人合力制住，根本无法借机拔出。
　　“先生怎么还不下笔？这里似乎越来越热了……咱们时间无多了啊。”动完刀剑，那把嗓子又随扇扇子的声音回来了。“啊……慢着！对对对，我还真糊涂，哈哈哈……”
　　“……看我这纯絝子弟，半点书卷气都没有，果然是不懂艺术的……哈哈，先生连笔和墨都没有，怎么下笔？思思……”
　　这声音，怎么渐渐阴沉下去了？
　　“人来，备墨。”
　　这把声音怎么又走远了？难道……
　　呜！呜！呜呜！呜——
　　嚓！
　　“——呜。”
　　左前方忽地很吵闹。闷焗的一声呜咽过后，是更为激动却更闷局难办的呜咽与跌撞。“闭嘴！”“别吵！臭老头！再吵连你也砍了！”“闭嘴！”
　　水滴滴在碗公的声音在大火燃烧的劈啪声中清脆传来。
　　“公子……”
　　“这点墨怎么足够？人家可是桃园画派的张先生，下起笔来，泼墨如雨，每幅都是气势磅礴的惊世大作来的啊！”怎么这声音不仅一直留在远处，而且隐约还有点什么捂住口鼻说话般的错觉？“艳不够艳，浓不够浓，没有好墨，怎作好画？你这是为难人家吗？再添！”
　　闷焗的呜咽声忽然更凄厉了，即使被隔千层，还是有点什么尖锐地刺向我耳朵似的……慢着！难、难道……
　　“爹，爹……是不是爹？还是娘？老师？快回答我？是不是……”
　　踹在我脸上那一脚，离开不到一刹，复又重重踹下。有人缓缓扭捏剑柄。我的惨叫混和嚎哭与哀鸣，把一切声响都掩盖了。
　　“爹……娘……老师……”我咬牙切齿。“你这禽兽！我跟你有什么仇怨？你干么要这样凌虐我？伤害我的家人？”
　　我发誓，不管你是谁，我一定会把你亲手抓住，把你加诸我和我家人身上的痛苦，万倍奉还。
　　“闻说桃园画派从不外传的一招，叫做‘瞽绘’，听说……是上代继承人工养年先生为了纪念某位目不能视的恩人而创的……”
　　那把声音又回来了。只有六七步之遥。妈的。只是六七步而已……
　　“王老师，虽然今天人多眼杂，然而时间紧迫，我又很想亲睹这项不传之秘，唯有委屈你了……”少年吩咐道。“……让王老师说说话吧。”
　　恩师还没死？那刚才……呜啊……爹！娘！呜……孩子不孝……呜呜……
　　“就算张先生没听过也好，听过也罢，也得请王老师阵前教习，张先生阵前示范，现卖现学，让咱们长长见识，一睹桃园画派精髓，好将来替你们推广推广，教这门技艺不致失传，好吗？”
　　咳吐一声，一把抖颤哀恸的熟悉嗓音。如烟如雾，徐徐飘至。
　　“翼、翼德……”
　　“恩师！”
　　“如……如果为师不是拿笔的，咳咳……而、而是拿刀枪的，该就能在你赶回来之前，保护你一家老幼周、周全吧……咳咳……”
　　“不……”我听得出，这把声音，在我回来之前，吃了很多苦头。
　　“恩师！快说！爹娘和……我娘子……怎么了？”我焦急大喊。
　　砰！
　　只听得枪棍拍击的闷响之声传来，扣押着王老师那人冷冷道：“臭老儒，再说废话，我先砍了你！”
　　“公子是你们的主子，他还没下令要砍，你有什么资格砍？”我接口。
　　“谁说的？”那人接着说。“公子只是随彭渠师前来观摩，是咱们的客人，怎么会——”
　　嚓！
　　一道凉风从我头上掠过。
　　“……呜……公子，为、为何……”声音徐徐倒下，未几，就有人踱到他的位置，把刚噎气的尸体踢到旁边。
　　“公子，抱、抱歉……”又是那把野兽咆哮的声音。“……我已让他闭嘴了。还望公子息怒……”
　　“请公子息怒……”“抱歉，公子……”“公子……”
　　看来这厮该是臣服于这公子的，但是……既然不属于黄巾军，何以前来观摩？既已杀了黄巾军士，干么各人不哼一声，还反过来请求原谅？这公子……背后撑腰的究竟有多大，大得可以让他把黄巾抄城抢掠的行为当作观摩游乐，大得可以让他把未必是同道中人的黄巾军都压得了？
　　浓浊的喘息声与抖颤从公子那边传来。耳朵给压在地上的我，还闻得这厮焦躁跺脚的声音。
　　缺口已经打开了。
　　很快，我就可以亲手把你这兔崽子撕成碎块。
　　“来！抓着！”
　　有人抓住我的手，掰开我的手指，把笔塞到我手心。
　　“快画！别浪费时间！”“叫你画就画！”“不画就把你老师的手指逐只割下来！”“还不下笔！”“臭小子！别敬酒不喝喝罚酒！”“快画！”
　　妈的，那兔崽子不再作声了。发生什么事？他逃了吗？还是一时害怕，躲在远处，不敢再张声了？
　　眼睛的疼痛已经减少了，可是，我的脸仍然给畸着，什么都看不见啊……
　　“咳，桃、桃园瞽绘，天地必存。何谓天地？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位，下留地位，中间、中间方立意定景……”恩师额首贴地，虚弱的念白如烬似碎，徐徐传来。“咳……上天见酉……”
　　咯咯。
　　“……下地得翼，群鸟其上；黄莺折翼，斜笔星散，折翼者亥……”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磕什么头？臭老儒！你磕头再多，我要砍你，还是会砍你的啦！”“哈哈，除非你叫声爷爷，我就考虑一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你加入咱们……”
　　恩师重重的磕头声一下又一下，传到地里，撞进耳里。
　　为什么每次提到时辰，他都会磕头？
　　“还以为儒生最具头巾气，怎么死到临头，没叫你就主动磕头了？你很怕死吗？哈哈哈……”
　　不对。不是这样！恩师磕头是有原因的……慢着！酉……亥……思，莫非……酉在十二时辰排第二，所以磕两下？亥在十二，故磕十二下…………
　　老师说过，一幅空白的画，上半部为天，下半部为地，这句他没头没脑混在口诀里念的“上天见酉”，难道……
　　难道……恩师是在趁机把一些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隐密，通过半真半假的口诀，让我这个看不见的人知道？
　　我看不见，但我又应该知道的事情……上天见酉……折翼者亥……？这究竟何所指？下地得翼……得……慢着！得翼……翼得……翼德？！是指我吗？下地得翼，群鸟其上——我明白了！恩师在我上方，为之天；我在下，为之地……群鸟在我上面，是指压着我的人吗？黄莺折翼，斜笔星散……对了，这些人全是黄巾贼，分布范围如斜笔星散于我身上——折翼者亥，即是总共有十二人的意思吧？
　　“求求你们……”我竭力保持冷静，集中雨耳，慑住心神，手一边在纸上乱点乱捺，一边磕头，给恩师回应。“……不要为难恩师……我画了……你们别胡来！听到了没有？”
　　上天见酉……恩师此刻正给两个人压着，除了刚才那名公子的爪牙，还有另一人吗？
　　“……率尔立意，触情涂抹，咳……处地之东，非黄乃白……骨法用笔，随类赋彩，意随笔定，形由心发，故以神遇，不以目视……咳咳……翼德你有在听吗？咳……非黄乃白……石如弱冠，方圆不一，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高远；山水先理大山，为之主峰。咳……主峰意定，小卉纤纤，雪上加霜，一泻千里，咳咳……”
　　咯。
　　白。我记得刚才眼里那一点无可磨灭的白。
　　“……窄壁戴石，眉峰交会……”
　　主峰在东，非黄乃白。石如弱冠，方圆不一……
　　谢谢。
　　窄壁戴石，眉峰交会……
　　恩师。谢谢你以生命向我传授的最后画诀……你的画意，我完完全全收到了。
　　绘形绘声，状物传神。纵然无法目视，我却完全清楚周围情况，以及……
　　“妈的！你这臭老儒，你以为我真的从不亲自动手杀人吗？今天我就为你破戒！”
　　那把声音，竟然，愠怒了。由远而近，随着慌乱急步，疾冲到恩师面前。
　　“……林木瘦耸，锦衣玉树……”
　　“……你、你竟敢把我的相、相貌泄露出来！！”惊怒失态的声音在半空爆炸开来，未几，只听得几下深呼吸，旋即回复昔才冷静。“黄巾的事黄巾了……我只是左老师的教外学生，这瞠浑水……与我无关。”
　　什么？左老师？我大喊：“慢着！”
　　“听好了……”话音末落，人已飘远。“……弄干净些。”
　　他走向门口，彷佛怕再待下去就会被我识破身分，又彷佛怕他的轻狂倨傲连累了某些人。我竭力思索，究竟谁是左老师？
　　“公子！公子……”“老彭！别追！”“大目，这……怎么办？”“我怎么知道？先把公子追回来再说！”“你家公子跑了！你干么还站在这里？”“慢着！”“刘石呢？刘石！怎么办才好？”“保护公子，快送他回营！他是左老师的爱徒，不能让他出事！咱们担当不起的！”
　　乱作一团的这些人，原本重重压住我的这些人，有的，站了起来，有的，跑了开去。
　　折翼的鹰，终于可以飞起来了。
　　“各位。投桃报李的时候到了。”
　　“哇！”“哇啊！”“吔！发生什么事？”“不好了！张飞——”“咱们不够力！快来帮忙——”“呜吔！”
　　将所有虱子扫光，再把剑拔掉，的确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痛快。
　　我立于天地，长剑横亘胸前，听声挥砍，起初还尝到一点甜头，砍到谁冲来的身躯，然而没多久，他们得悉我视力还没完全恢复，便躲到我剑围以外，甚王隐匿于柱后榻旁闪缩偷袭了。
　　我一手以剑护身，一手不断以衣袖揩拭双眼，然而，此刻熊熊烈火中，我只能看到一尺范围内的景物，而且，不辨五官，人与物全部模糊如墨迹的黑点。
　　嚓！一不留神，右腿便挂彩了。当我往右挥剑回击，不料却砍到异物——怕是他们架在身前用来牵制挡架的家俱——当我用力把剑拔回之际，后背又给谁人的大刀扫到了，登时皮开肉绽。
　　不行。这样缠斗下去，死路一条。
　　我缓缓后退，却几乎绊倒。
　　但愿他们身上没有暗器……
　　黑暗中，我动作迟缓，动辄得咎，慢慢被未知的恐惧吞噬。
　　咯。
　　咦？怎么……竟这么近？
　　咯。
　　“使……使笔不可反为笔使，用墨不可反为墨用……”原来恩师就在我背后。“听！咳……执、执笔转腕以结字，挺腰……咳……提腿以镇纸……”
　　我不假思索，乍听身后恩师的微弱嗓音，立即闻声提腿，就像这些年来不论寒暑晴雨，风雨不改听凭他的训示提笔挺腰，下笔转墨一般……
　　在我挺腰提腿的一瞬，竟有股尖锐凉意从脚底传来。我捏一把汗，立即执笔——不，执剑转腕，挺剑下刺。
　　“呜吔！”
　　踉呛爬窜的声响，连同武器乒乓堕地的声响，相继传进耳里。
　　“危险！翼德……八门！”恩师大喝。“伤门……斡淡！”
　　那年初夏授我《易经》与术数的时候，恩师曾经说过，什么是八门。八门者，开、休、生、伤、杜、景、死、惊也。心念如电，我几乎立刻醒悟过来，恩师其实是以八门方位提点我敌人身处的方向。
　　淡墨重叠旋旋而取之谓之斡淡。刚才恩师一直在我左前方，如今我背向恩师，所以伤门在……东！
　　我两臂重叠，往东旋去……嚓，
　　“呜吔！”“怎么这臭小子——”
　　“继续！休门……皴擦！”
　　我记得，恩师说过，锐笔横卧重重而取之谓之皴擦。
　　我以剑为笔，锐剑横卧，往休门轻擦。
　　“先摔后擢！景门摔！惊门擢！”
　　笔头直往而指之谓之摔。笔头特下而指之谓之擢。我深呼吸一下，在黑暗中，剑锋直往。
　　“笔端而注之谓之点，水墨滚同而泽之谓之刷……”我念念有词，如数家珍。“……接下来，该是点与刷了吧……”
　　话音未落，在连番惨叫声中，已听得恩师喊声。
　　“翼德！两笔齐飞！刷死点开！”
　　“——开！”我暴喝一声，五内澄明，黑暗里忽现一奇异景象。
　　那是，一幅意境出尘骇俗的山水桃花。
　　我剑随意走，锋随笔转，以形入神，状物摹骨，随心象里壮丽奇巧的桃花山水撇捺点擦。最初剑锋传来的兵器交击与砍木刺瓦之感须臾乃去，渐感刺肉入骨，血如墨洒，后来却是轻如划纸，流转自如，到了最后，甚至是进入挥洒无物、墨笔无尽的奇境异界了。
　　彷佛，此刻我正提笔展卷，独步山水之间，任随胸臆那一点墨的牵引流动，在天地间，勾勒出一幅刹那浮现于心间的逍遥画作。
　　顷一刻，十六个字在我心里涌起。

　　阵前临摹，以剑为笔。摘叶飞花，桃办飘飘。

　　“翼德，你的画，已青出于蓝，入于无、无人之境了……”恩师气若游丝。“运笔如剑，画随意到，实在是取墨……咳……取……”
　　取墨。取物。
　　探囊取物，予取予携。
　　我睁开眼睛，但见桃花乱落红如雨，眼前模糊黑点于漫天火海犹自飘洒，花开花落，桃花点点，腥风血雨恬静尽融于山水之间。
　　“桃、桃园画派的集大成者，就是翼、翼德你了……”
　　顷刻，颗颗头颅，有如大珠小珠从玉盘坠落，叮叮咚咚，同时殡落。
　　脑袋开花，花作春泥更护花。
　　想不到，我这幅用色浓艳、意景骇人的画作，竟然，是在这情况彻悟完成的？
　　我低头凝视手里鲜红欲滴的剑，暗忖如果是一支更像笔杆的兵刃，该会更得心应手吧。
　　“咳……翼德，小、小夏在……”
　　“恩师……”我如梦初醒，立即回身，按剑而跽。“你没事吧？我娘子——”
　　忽然，我踏到一朵花。
　　不是桃花，而是……茶花。
　　一朵血红欲滴，不该在这里出现的，茶花。
　　“小心！！”
　　嚓——
　　当我睁开眼睛，回头看清楚究竟是谁时，刹那问，只觉一道灼热物事从后抵住颈项，皮肤迅即给烫焦，焦烟下我痛极惨叫，回身砍刺，却只听到剑身砍在这根烙热了的钢棒的麻痹回音……
　　烧焦了的皮肤被长叉黏住，才刚想挣脱，却发觉动弹不得。叉长剑短，我纵领悟剑招，也无从发挥。正错愕间，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给巨叉压到地上。
　　“……谁？！”
　　狞笑声中，一把熟悉的尖锐嗓音，从灼热的地板徐徐飘王，不断呼喊着我的名字……
　　“相公！相公！你在哪里？飞……”
　　小夏？是小夏！你在哪里？小夏！放开我……小夏！
　　“飞你妈的鬼！你给我这叉戟抵着，还怎么飞得起来？”
　　这声音……妈的。是走狗。
　　刚才一剑刺进我臂膀里那只走狗。

　　“老朋友，叙旧时间到了。”


　　那人脸上的一颗痣，让他在风起云涌的三国时代，
　　在这疯狂的人间世，着了墨。
　　同时，也在张飞风华正茂的人生里，
　　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污点——
　　以及，成为小夏和爹娘生命的……

　　句号。

　　后来，张飞一直回想，恩师临终前一再重覆的话。
　　石如弱冠，方圆不一，窄壁戴石，眉峰交会……
　　眉峰交会，方圆不一？
　　张飞隐约猜到，这位公子，究竟是谁了。

　　————————————

　　第六章　开到荼靡·今是昨非

　　我以为，画纸填满，墨乾泪尽，一切就会雨过天晴。
　　然而并不。
　　生命的无法预料，如同这支钢刺，狠狠灼伤了我。
　　“你以为一切已经完结了吗？”那把声音兀自在狞笑。“我外出护送公子，完事立即赶回，咱们够朋友了吧？”
　　彷佛根本什么部没有发生。此刻的我，仍然被按压在地，我的身上，仍然有十来个士卒，刚被这人领进来的，从旁边邻舍里被唤来的，面目模糊的黄巾贼徒。
　　不同的是，爹娘已经死了。
　　恩师亦奄奄一息。
　　而小夏，原来就在不远处。
　　“相公！相公！你在哪里？我被他们缚在这里了！快来救我！相公！”
　　“闭嘴！不要作声！不要给他们找到你！快挣脱束缚！娘子！逃！”我声嘶力竭。“逃啊！快逃啊！”
　　“哈哈！原来里面还有姑娘死不了吗？嘿嘿嘿！很好！嘿嘿嘿！让开！老子要进来寻宝了！嘿嘿嘿……”声音由后面慢慢往前飘去，我极力挣扎。“停啊！我叫你停啊！禽兽！不准过去！听到了没有？不准过去！”
　　然而，我的声音像被坍塌的家俱吸蚀净尽似的，只见一双沾满泥尘的深色布靴随背影渐渐消失于大厅转角，没多久，就听到小夏的哀号．“不要！不要过来！救命！飞！救我！哇啊……”“姑娘，不用怕，你来当哥哥的妻妾，哥哥是所向披靡的黄巾渠师，很快就要取得天下的，来……哇哈哈哈……”
　　“放开我！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禽兽！”我嚎哭起来。“快放开我！”
　　蓦地，一双腿在我面前蹲下。“你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吗，少年英雄……”
　　咦？这把声音是——
　　那人一脚畸在我脸上，提高声线说：“还是，我该称你为……一直未知有秦，不知黄巾威名的……燕人？”
　　那人退后一步，用右臂摘下黄色头巾，搔搔头皮，缺了左臂的肩膀因狂笑不止而一直耸着，耸着。
　　“世事真是玄妙呵。当我没再做樵夫，你，却成了画家。”身披黄巾札甲的他咧开一口残缺不全的烂牙，朝我痴笑。“嗨……很久没见了。”
　　我睁大眼睛，整个人如堕冰窖．
　　走狗。原来……是你。
　　一直把我称为老朋友的，原来就是你。
　　“终于想起我是谁了吧？”夫扯下画布，命人替他缠住掌心被灼伤了的水泡。“嘿嘿嘿嘿……多亏你，我回到汝南，所有等着我的功名利禄，全都没了。”
　　“不要！不要乱来！我的家人……他们都跟你没过节，放、放过他们，你要怎样对我，要剐要劏，悉随尊便……”我连仅有的尊严都丧失了。“求求你……就念在当日我、我……放过你的份上，请你……”
　　“要你这公子哥儿记住万千欺凌过的人当中某一个名字，有点苛求吧？嘿……”他紧紧攥住宽垮飘扬的右袖，呼吸开始急促。“知道吗？我特地带公子来这里，就是因为，我晓得你住这里啊……”
　　小夏的惨叫声一刀刀刺进我的身体。所有人，都因我而死。是我连累了他们。
　　“放开我！你这臭东西……我后悔那天没有一剑把你杀了……”我双眼几乎溅出血来。“你这个残废！你不过仗着人多而已！没有那公子，没有这群爪牙，你哪是我对手？”
　　“激将法对我是没有用的啊……嘿嘿，我是以众凌寡又怎样？”他一口浓痰吐到我脸上。了……那天在山上，不也是有人以众凌寡，把人迫得走投无路了吗？”
　　万念，俱灰。
　　“告诉我吧，张公子……”他抓住我的乱发，竭力忍耐兴奋的双肩乱抖乱耸。“……被另一位公子狎玩凌虐的心情如何？”
　　我如遭电殛。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然而当我发现原来你就住在这城，你可知道，那一刻……我这条臂膀，有多痛？”
　　原来，由始至终，我也无法摆脱。
　　“张公子，你可知道，这几天我牺牲了多少，才能诱使他们改变路线，来这里抄城？你又可知道，我费了多少心力，才让他们准许我和公子随行？”
　　如今外面家家户户的惨号，幕幕相似的悲剧，原来，都是因我而起。他们的劫祸，不是命中注定，而是，因为被我连累而降临头上的飞来横祸。
　　城，因我一人而陷落。
　　“这是上天补偿我的机会。”他双眼流下雨行浊泪。“……现在，是我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加诸我身的痛，再痛，都不比小夏的惨叫教我心痛。她的凄厉呼喊像重鎚一下又一下在我身上重击。在我记忆里她不曾这样厉声惨叫过。我以为，只在她大半年后为我生孩子时，才会喊得这样凄厉。然而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世界，我赖以生存的微小幸福，我所信守的未来，血脉，繁衍，生命，一切一切，都已经完了。
　　不公平。
　　不公平啊。他妈的臭老天，祢干么要这样待我？干么祢竟这么残忍？这些年来，我已经痛政前非，读圣贤书，努力行善，只想做个平凡的好丈夫好儿子，祢想我做的我统统都做了，为何还要我承受这些？我的家人都是善良无辜的好人，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些惨酷折磨？为什么？
　　不公平！不公平啊！
　　“不公平，真不公平啊，”樵夫阿牛满是疤痕的阔脸随肌肉跳动渐见扭曲。“这些年来，我因为你而吃过那么多苦头，而你却一直住在这富裕的大宅里，吃饱睡暖……不公平！真不公平啊！”
　　拳如雨下，血如桃洒。
　　“你可知道我唯一的娘后来是怎么死的？你猜？我叫你猜呀，”
　　我的指头，随他的话语而断折。
　　“看你！做了这样的事，还能洗心革命，装作善良仁爱的读书人！我们这些黎民吃不饱穿不暖，你却在此画山赏花，衣食无忧，你这虚伪的臭画家！你羞不羞耻？”
　　这番话挑起了旁边黄巾徒众的怒火。他们抛下手中的食物和财宝，咬牙切齿涌过来，把满腔怒火统统发泄在我身上。
　　“你这他妈的财主！臭地主！”“你们一直在剥削我们！我们给你们践踏够了！”“你该死！你们都该死！”“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打倒臭地主！”
　　刹那间，他们眼里曾经有过的半丝愧疚，统统消失无形，变成理直气壮的反抗与伸张正义了。
　　“你有罪！”他们抢掠我家．“你有罪！你活该！”爹娘和所有人都给杀了。“这是你欠我们的！”她们被强暴。“这是你欠我们的！你们活该！”他们挺起胸膛，掷地有声。
　　我已经忘了什么叫做痛。若不是亲身经历，我还不晓得，原来痛有那么多种类，那么复杂的层次。肉体有肉体的痛，魂魄有魂魄的痛，意识有意识的痛。痛有厚薄深浅，会揉合，会积储，会扭曲，会内爆……而当痛楚超越某个临界点，一切，就会像汁液一样溶解。
　　蓦地，我已经完全不痛了．
　　我只看到，另一个我，给按压在地。阿牛嘴巴张张合合，说不了几句话，就踱到一边，把爹娘的尸体拖跩过来，然后慢慢的，把两老砍成一块块碎块，塞到另一个我的嘴巴里。
　　他们一直重覆。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你试过饿得以为自己快要死掉……”阿牛流泪不已，却在笑。“……你试过一边痛哭道歉，一边啃掉亲人的尸体吗？”
　　每年腊月，或者节庆，我们家的食物，放满一桌，总吃不完。
　　“……明明应该感到愧疚，却因为太实在的温饱，而狼吞虎咽……事后却羞耻呕吐，然而因为太饥饿，最后把这些吐出来的全部吃掉，还要跟其他涌过来的人抢……你有试过吗？你这纯絝子弟，你可曾试过？”
　　他俩被切割的尸体，像极僮仆吃剩的，扔在后门的厨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阿牛双眼血红。“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呜哇哈哈哈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是的。这是因果。我活该。我不应该反抗，我该用生命去偿还我的罪愆……可是其他人呢？爹娘、小夏、恩师，还有其他人，他们全都是无辜的，为什么他们也要承受这些痛苦？为什么我们富足就要偿还穷苦的人，任由他们报复伤害？谁有权柄去复仇？谁对？谁错？
　　身体很痛，但头更痛。痛得像要裂开两半了。
　　原本以为我该承受不了，然而此刻在半空俯视另一个我所承受的诸种折磨与痛苦，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陌生与疏离。只见脚下这个被称为张飞的男人极力挣扎，却始终难敌七八人之手，他咬紧牙关，死不张口，似乎仍在奋力顽抗，然而，樵夫却从腰际拔出小刀。
　　“这是你欠我的……”阿牛强忍抖颤，把小刀塞进张飞的嘴角，扣住，一字一顿地道。“……我一辈子，都给你毁了。”
　　刷。
　　桃花点点，像第一次在纸上画的那株春桃。张飞的两边嘴角刷一声割开。我摸摸自己的嘴角，却完全感觉不到相应的裂痕。我在别人的画纸上不小心滴下了一点污点，别人如今又来把我的画纸撕破了。只见被压在地上的这个曾经恶贯满盈的燕帮帮主张飞，不，应该说可怜这个早已修心养性的桃园画家张先生，如今只能眼睁睁任由仇敌与陌生人加害凌虐，双眼眦裂淌血，全身筋脉贲张，像丧家犬那样悲鸣嗥叫，却无法挣脱枷锁，杀掉眼前这些人……他就连一个人也保护不了。
　　我已经不晓得什么叫做痛了。我彷佛又听到老荆熟悉的声音，他一时嘶哑如狼嚎，一时却又变成高亢尖音，嗓音像极了小夏。她在喊，飞！你在哪里？飞！救命！飞！我好痛……飞……飞……混乱中似乎有人率众渐行渐远，却不住回头朝我说，当日你把我的东西抢走，我这不过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
　　别走！你回来！喂！你别走！喂——
　　“翼、翼德……”
　　只见老荆身穿恩师的衣袍，满身是血，虚弱无力往我这边爬。哎啊，哪是什么老荆啊，可怜的张飞，他的失心疯又来了。我这角度看得最清楚，这是王养年来的。他软弱无力地抱剑爬来。正当他打算以此风中之烛般的老弱残躯前来营救张飞的时候，忽然一声惨叫，他整条腿，就被没入地板的长剑牢牢钉住了。
　　“呜啊——！！”“哈哈！臭老头，才一晃眼，竟爬远了？妈的你是乌龟是不是？”“你这老不死！臭乌龟！看你还怎么逃？”“这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快交出来！”“翼德……快、快去救你的娘子，我已不、不行了……”
　　“啊啊啊啊——”这王养年，还真不能小觑，竟不理钉住脚腔的长剑，强忍剧痛，继续向张飞爬去。只是，爬不了半分，又有另一把剑，插住这位老儒生的另一条腿……
　　“十两。动不了。”“有杀无赔。”
　　抖颤间，一只老朽浴血的手，正奋力向张飞递去。此时，张飞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腾出一只手，缓缓往恩师栘去，眼看快要抓住恩师递来的那把剑了……
　　“还差一点，老荆，再用点力……咱们一起逃……”
　　就在张飞的指尖快要触及剑尖时，老荆的掌心，就给另一把剑尖，狠狠插住了。
　　“再来，廿两。动不了。”
　　这两寸，是我永远无法喻越的距离。
　　生与死的距离。
　　恩师的手，是如此纤幼。我曾经间，读书人的手，是否也这样纤小？可恩师却放下画笔，扳起我的手掌，端详了一会儿说，不。翼德，你的手，也是读书人的手啊。
　　我说，这么粗糙巨大的一双手，怎可能是读书人的手？
　　恩师遥望眼前桃李说……妈的！你这臭张飞！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怎可眼白白看着身边人逐一在你眼前死去？这时候你还回忆什么？
　　只是如今这双读书人的手，却给丰牢钉住了。
　　“你们这群杀千刀！！你们一定不得好死！！”我怒吼。
　　他们眼见我俩已经奄奄一息，就翻箱倒箧，找值钱的东西去了。
　　好机会！他们转到另一边去了！来！快起来！我替你把风！快拾起地上那把剑，咱们一同杀出去！
　　火光熊熊，纱帐案枰都燃烧起来了。
　　“人谁无过？翼德，你听我说……”
　　谁？谁在跟我说话？怎么我耳里有那么多人不住跟我说话？你是谁？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啊。
　　翼德……公子，不，飞……不，是恩师，恩师该称呼我为翼德的，他不知道我的过去，不该称我为公子啊……只见恩师嘴角溢血，有气无力地跟我说，翼德，你原谅这群孩子吧，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恩师，你怎么还要替这群禽兽说好话？”
　　同时，又有一把声音在我耳边说，我才是禽兽。我才是最该死的。
　　“孩子，咳……人之异于禽兽者稀，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啊。”恩师忍痛把腕上长剑拔出，朝张飞匍匐过去。“舍生取义，杀生成、成仁……今求仁……得仁，又、又何怨？”
　　王养年以满带血污、灼热温暖的五指，轻抚张飞额上抖动欲裂的青筋。
　　恩师的脸，五彩斑斓。红的，青的，紫的，瘀色的，像老荆。像我笔下的人像。像说唱的滑稽伶人。不要再朝我笑好吗。我最讨厌笑了。谁对我笑，谁又要离去了。不准笑！谁在笑？喂！你这花脸人是谁？为什么会有蝴蝶伏在你的脸上？你嘴巴张张合合在说什么？你想我替你拨走它吗？
　　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四体不存，四端犹在啊。
　　是吗。恩师。今吾五伦俱灭矣，天丧欤？天丧欤？
　　王养年残损抖颤的指头，最后凝定在张飞嚅嚅的嘴唇上。张飞由是噤声，只觉嘴上热烫无比。他不知道这种温暖，是因为周围已经完全燃烧起来，还是因为王老师已成余烬的缘故。他只知道，当恩师纤幼的指尖，工笔般从额尖一直往上唇滑下，那一刻，他就完全丧失了百说的能力了。
　　就像小夏最初跟他相遇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一样。
　　“咳咳……可恨啊，可恨这个时代……吾虽懂四端、明礼义、心……心存仁爱，天地却不仁……只能沦为俎上肉，任由被愚弄操控的可怜苍生烹割凌虐……孔孟圣贤！我不怨，却不甘……咳咳……我不甘心啊……”
　　这是个无道的世界。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我不过是个年少轻狂，做过一点这时代谁都做过的糊涂事，得过自以为应有教训的平凡人而已。
　　我的愿望很卑微。我只希望能跟心爱的人静静地过日子，我们仨骨肉相连，永不分离。
　　好不容易，爹娘和小夏，才等到我懂性，开始懂得做人。可如今，一切已经支离破碎了。
　　我不过想好好活着，生老病死，平凡的烦恼，平凡的幸福，平凡一生。
　　张飞悲愤莫名，张开嘴巴，扯尽嗓门，好想回应恩师临终的遗言，好想抱住恩师噎气的尸体嚎啕大哭，可是，他不仅无法喊出半点声音，他甚至无法摆脱枷锁，摇撼恩师渐渐冰冷的尸体，无法把爹娘的尸骸拼凑回来，也无法冲进内室看看小夏究竟怎样了……
　　臭张飞！你怎么这么窝囊？那不过是一支叉戟而已！手脚骨折了又怎样？嘴巴给割开了又怎样？身体穿了几个窟窿又怎样？你给我起来呀！你不是真的相信那些人的歪理吧？他们是毁掉你人生的仇人啊！这时候还哭什么？喂！梁柱倒了！火快要烧过来了！你还不逃？逃呀！我叫你起来呀！这支臭叉戟！看我怎么把你当筷箸扭……咱们一起数三声好吗？对，就是这样了，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我替你解决……吔！！

　　要适应这个疯狂的世界，唯有先让自己疯狂．
　　同样道理，要改变这个疯狂的世界，唯一方法。
　　是让自己变得比这世界更加，更加疯狂。

　　一名黄巾贼边把银子往札甲里塞，边将刚才房间搜刮得来的珠链挂在颈上。他抬头瞥见大火已烧上梁柱，便大力拍打木门，朝里面喊：“牛大哥！你怎么这么慢？邓大人已跟众兄弟先行离去，你还要操多久？该换我了吧？”
　　“你奶奶的吵什么？胆敢阻我跟旧相好——”木门打开，刚以独臂扎好裤带的樵夫阿牛，乍见敲门的下属，竞愣住了。
　　“你、你是谁谁谁……？”
　　“干么啦？我不过是把珠链挂在身上而已，你这就认不出我来了吗？”贼徒瞄了瞄榻上衣衫不整、满是伤痕的女体。“妈的，你不是操死了吧？喂，我还没爽……”
　　嘶。
　　这是什么声音？究竟怎么了？
　　贼徒忽感背后传来冰冷蚀骨的寒意。明明烈焰冲天，怎么忽然寒冷起来？正要转身看个究竟，这年仅十二，还没见过世面的黄毛小贼，颈顶《却无法再挪动半分了。
　　因为，在刚才天旋地转的一瞬，他的头颅，已给人随手拧了一整圈，再回到正前方。
　　明明一切还好端端的，只是世界这么晃了一晃，我的颈……就无法再动了？
　　“咕……”
　　刚松开裤带的小鬼，就这样下身赤裸，闷哼倒下，结束了短短十二年的可悲人生。
　　才刚长大，才刚随波俗流，打算干点坏事，好让自己在这乱世生存下去。可这就不明不白死掉了。
　　他还答应过爹，干完这一票，就回去娶媳妇，让爹抱孙子。
　　可这踏实而简单的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想喊出的那一句爹，最后，还是凝在舌尖。
　　当。当当。
　　“你、你是谁谁……？”阿牛视线不敢离开眼前物事，一只手却不住往后掏摸，只望摸到刚才随手扔下那把朴刀。
　　当。当。嘶。当当。当当……
　　阿牛只见眼前怪汉，手持一戟不似戟，矛不似矛的武器，外貌虽有点像刚才用来叉住张飞的叉戟，可是钢枪上端却如扭麻花般，有雨道旋形尖锋盘缠交错，状似两头交缠互咬的毒蛇。
　　怪汉咧开一口牙缝渗满血一行的牙齿，发出像蛇舌吐信那样的嘶嘶声响，对于阿牛的提问，置若罔闻，却以手中钢矛一下又一下敲在地板上，发出诡异难辨的当当声。
　　“蛇、蛇矛……？这是什么鬼兵器？”阿牛双脚不听使唤，方才凌辱抢掠的凶狠狼毒，都随眼前陌生妖异的情景，统统消散无形了。“你、你是……”
　　这汉子，比起三公将军的妖法，还要邪门啊。
　　怪汉站起来几乎有门楣那么高，一身盘虬肌肉，身上满是瘀伤血一行，然而头上却娘娘腔地用绳子胡乱扎成孖辫状。脸上更是邪门，整张脸是墙壁一样不属活人肤色的惨白，像把妇人化妆用的铅粉无度地涂满脸上用来遮掩什么似的，然而。死灰一样的脸，由额尖至上唇，却鲜明划下一道血红色的粗线，两边眼眶由眉骨到眼肚溢满吓人的血红，血红里一双眼珠混浊空洞，而且，两个大血洞还隐隐渗下两行血线直垂至两边嘴角……
　　彷佛一只狰狞可怖的蝙蝠，死咬住人脸不放，不停噬咬饮血。
　　当阿牛仔细端详这人的嘴角时，纵使曾在战场上虐杀过无数人，终究忍不住呕心起来。
　　这人两边嘴角，是毛茸茸地裂开了的。可怖的两道裂缝歪斜延伸至耳下，然而此人却胡乱用女红针线把伤口歪七杂八缝合，并用大量铅粉掩盖，只是，不断冒起的血丝，却因铅粉的欲盖弥彰而感染成桃红色的脓血，在缝线的孔隙问，冒起一个又一个的泡沫……
　　这巨大的六合童子人偶，就这样，以怪力把黄巾党徒的脑瓜扭了一圈，然后不发；口，诡异地站在阿牛的面前，发出嘶嘶的漏风怪声。
　　“相……相公……”榻上那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女体，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呢喃。
　　“我、我知道了！装神弄鬼！你是……”阿牛抄起扑刀，暴喝一声，佯装朝怪汉面门劈去，实际上却是虚招，刀风未至，他已收招闪身，连翻带滚，挽起刁钻刀花。
　　还是那一招。露出马脚。
　　“受死吧！燕人张——”
　　汝南人斩马，切蹄不砍脚。
　　霍。
　　语未毕，音未落，怪汉膝不提，足不动，却以怪异身法，迳直弹上半空，笔直落至阿牛膝前，把朴刀清脆踏住。怪兽既不提脚，也不举矛，却整个人身子僵硬的直直便往阿牛头顶压下。阿牛唯有弃刀后退，不料巨大而诡异的油彩脸庞，却几乎贴到阿牛脸上。阿牛怪叫一声，收步末及，就在嘴唇快要舐到怪汉脸上以血涂成的妆容时，怪汉却以不可能的力度，让身躯维持着一个侧望如斜撇的姿势，就此定住。
　　怪汉不动，阿牛也忘了动。
　　顷刻，怪汉嘶嘶冒泡的唾沫，竟滴到阿牛脸上。
　　“嘶……燕、燕……人？人张……张……”怪汉张大嘴巴，弦绳崩裂，弹到阿牛脸上来。
　　“来、来人啊！救命！救命啊！救——”
　　下一刻，当所有闻声赶至的黄巾贼众踏进门槛时，全被眼前恐怖阴鹭的情景吓倒了。他们同一时间发现，一个满脸诡异油彩的巨汉背门而立，手持蛇矛，矛尖正从一女子胸膛拔出。
　　冒火的瓦当自梁上片片坍塌，如桃办飘落。
　　桃华灼灼，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失语的女子双目缓缓闭上，嘴角仍兀自带着令人不解的温柔，和微笑。
　　怪汉神色疑惑，似未理解眼前凄美绝景。怪汉低头凝望女子，喃喃道：“可贺何……”
　　当怪汉转过身子，黄巾贼众这才惊觉，怪汉原来一直搂住牛队长如布偶软趴扭曲的身躯，札甲片片如鱼鳞爆裂剥落，裤裆濡湿的尿液沿布靴蜿蜒流至他们脚畔。
　　同时，牛队长比常人巨大的脑瓜，却没入巨汉的嘴巴里，看不见了。
　　没错。巨汉裂至耳腮，绳断弦崩的巨口嘴巴里面，正是他们熟悉的，午大哥的头颅。
　　就是因为这颗头颅，怪汉才语焉不详，唾液四溅。
　　然而最可怕的是，这叼住人头的怪汉，此时还能回身，朝他们咧齿而笑。
　　“这蝠脸怪是谁？”“是妖怪！蝠脸妖怪！”“闭、闭嘴！”
　　“可贺何……嗬……可……可贺何……”
　　怪汉拾起门槛前不知哪个徒众被砍下的右臂，嵌到阿牛缺了臂的左肩，却拼来凑去，怎也无法嵌回。
　　怪汉眼睛眨动，回身朝愣在门前的徒众，举起臂膀。“可贺何？可……嗬……贺何……”
　　“黄天当立，三公保佑……”“呜……我动、动不了……”“雷大哥，这蝠脸怪……”“三公保佑……三公……”
　　“可贺何……嗬……可……可贺何……”怪汉踏前一步。“可……”
　　“喂！老子问、问你！你……你、你是谁？”其中一名麻脸汉子被缩在后面的三人推挤上前。“……你奶奶的，别、别推！”
　　“……可……可贺何……”
　　他们都不知道，怪汉其实重覆在问一句话。
　　我是谁。
　　“你、你……你是谁？”
　　其中一名麻脸汉子怒吼一声壮胆，举起长剑便向怪汉刺去。怪汉把叼在嘴里的阿牛向麻脸汉吐去，麻脸汉闪避不及，长剑这就剠穿阿牛的尸体。怪汉丢掉断臂，乘势抓住麻脸汉两肩，张开血盆大口，如振翅巨蝠，眼看就要迎头噬下……
　　“我……是谁？”
　　怪汉没有张嘴把麻脸汉吞下，却以生涩而空洞的声线问：“我……是……谁……”
　　“你是……”“大侠你是……”“你……”
　　“说呀！我是谁？”怪汉张声怒吼，麻脸汉子吓得双腿一软，魂飞魄散，连剑也脱手了。“俺不打了……蝠、不，花、花脸大爷……求、求求你行行好，放、放过俺吧，俺也是身不由己……呜……”
　　怪汉忽然松开双手，侧起头，血洞里一双眼睛不住眨动，彷佛正在竭力思索什么似的。“……花脸大爷？俺……？”
　　眼见机会难逢，四人立即又拜又跪，齐声叩谢花脸大爷不杀之恩。
　　“俺？花脸大爷？”
　　正当四人松一口气，回身离去，正想感谢上苍让他们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时，身后的影子却忽然变高变长，墙上的投影在烈焰中急速膨胀。
　　“嘿嘿嘿！没错！我想起来了！”怪汉高举长矛，矛上两头矛盾交缠的黑蛇张牙吐信，同一时间扑向各人眼珠。“俺就是花脸大爷！俺就是燕人张翼德！俺要杀尽天下黄巾贼，俺要令这个世界更加疯狂！哇嘿嘿嘿嘿嘿嘿……”
　　“呜啊！”“救命！”“吔！”“呜哇……”

　　烈焰如树，映照树上杜鹃泣血。
　　代表不祥的杜鹃花，就在我得知快要做人爹爹那天，朵朵如碗盘大，在我家灿烂盛放。

　　还记得，及冠之年，大排筵席，流水宴一泻数十里，张灯结彩，一室欢庆。满园杜鹃之下，爹爹命人取来墨砚，我绘画，他题字。他把赐给我的字，就这样，苍劲抖颤地，烙在吸饱了墨泪的宣纸上，渐渐化开，欲辨，难辨。
　　因为慈悲，所以懂得。爹爹为我取名益德，是希望我能有益德行，益文弘德。
　　然今作翼德，是为何？

　　我识桃花君已远，桃花与我两无缘。

　　还记得。
　　那一年，桃花落尽，人面全非。
　　连我都认不出自己了。


　　很多年后。
　　当两边嘴角的伤口已渐渐痊愈。
　　当我已习惯了工笔写意，为自己的脸，
　　依据不同情绪，涂上不同颜色花纹的油彩。
　　我在另一座桃花正艳的山上，遇上同一个人。

　　她说，她是上山拾柴的。

　　小夏。
　　那一刻我忍不住想，
　　如果我们的孩子来得及出生，该就是这模样。
　　否则，怎可能跟你这么相像？

　　她说，她姓夏侯。

　　我轻摸一下怀中，下由自主，想起了你。

　　这个后来成为我续弦妻子的少女，
　　上前抚住我的脸，问我这花脸人干么哭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忆起，杜鹃在我们家盛放那一天，
　　你也曾经这样抚着我的脸，强忍痛楚与泪水，
　　以教人心酸的熟悉笑容，笑着跟我说：

　　轻力点，别抱太紧。

　　我的夫君，就要展翅欲飞了。


　　还记得。
　　桃花依旧，孟夏滔滔。


　　燕人张翼德的翼字，为谁而改。

　　————————————

　　第七章　雨后阳光·在水一方

　　空山暮雨，极目灰茫。
　　连绵暴雨，江河日涨。江畔肿胀的浮孚与犬尸像孤舟随水飘流。在这渺无人烟的荒郊野集，荒废残破的草舍下，有一男子，正坐于草上，专注低头编织。一双双织工细致的草鞋如一个又一个的小城池，围在男人脚边。
　　明明就堆满了好几十双草鞋，男人却一直赤着脚丫。当头上水滴滴在男人脚背上，男人便弯起脚掌，梢一挪栘，复又继续干活。
　　头顶的水漏越来越严重，滴滴答答，点滴至天明。男人脚畔的草鞋，慢慢地，就成了围攻的小船，随波俗流。
　　忽尔雷声大作。一个巨大的影子伫立男人背后。男人回头察看眼前来人，却见此人一身蓑衣，头无斗笠，逆光下一脸黝暗，蓑衣雨滴正点点滴在自己编好的草鞋上。男人回身把草鞋挪了，蓑衣男乃迳直踱到草舍一角，把沉重兵器当的一声扔下，便摊坐草堆之上．
　　细看兵器原来是根钢矛，矛尖上仍兀自挂着一紫胀人头，头缠黄巾，眉额上黥有一“邓”字，笔划渗血，血丝沿剜割成洞的无梁鼻孔蜿蜒而下。但见人头被狠辣剐割的模样，恐怕汉子与此人确有血海深仇。
　　男人打量这来历不明，却一身伤痕的蓑衣汉，暗自猜想此人是否正是近日涿郡谈之色变的花脸怪物。传说这怪物三头六臂，来去无踪，吃人烹尸，手持丈八蛇矛，杀尽州内黄巾上下，就是头缠青巾的无辜百姓，亦曾惨遭毒手。
　　只见此人生得高头大马，一脸油彩被大雨打得斑驳融糊，活像野孩子于家门前聚落无聊搓捏的泥偶。只是再斑驳难辨，男人还是依稀看出，油彩汉子脸上似蝶又似蝠的图案。
　　油彩点点，滴在地上水洼，瞬即化成绚丽烟火，在水里无声爆放。
　　男人从内襟摸出一块布，递给油彩汉。油彩汉抬头，跟男人视线相触。略一犹豫，就接过了。
　　男人听到，在抹布完全盖住油彩汉的脸庞时，一声沉重的太息，悄悄穿透薄布，在空气里散了开来。
　　油彩脱落泰半，汉子彷佛气力顿失，整个人虚脱乏力，双臂软软垂下，无力地垂视掌心那幅印满油彩汗一污的抹布。
　　男人凝视布上如墨似画、似蝶非蝶、似蝠非蝠的一幅拓印图，佣懒悠闲的双目忽地绽出一丝精光。
　　“未知阁下有没有听过这套理论……”男人忽地开口。“……通过非刻意为之的墨痕污迹，能够猜出阁下潜藏的欲望、渴求，以至……”
　　汉子微微抬头。
　　“……真实的自己。”
　　“是吗。”稍一动容的汉子很快便把想法收敛起来，然而，还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那你从这块布里……看到了什么？”
　　“献丑了。”男人直视汉子双眼。“我看到的，既是互相矛盾，亦是自我拉扯……”
　　汉子不发一言，直至——
　　“——是偏执要往火里扑的……灯蛾。”
　　汉子陡地一震。
　　“印者无心，观者有意。”汉子嚅嚅地道。
　　“你有意，我有见。咱们意见一致。”男人摊开手掌，此时，正好有一滴雨，滴在男人掌心。“粉蝶无意恋桃花，桃花有意随流水。”
　　“你——”汉子整个人几乎往前弹起，正强忍激动，却把蓑衣捏得沙沙作响。“你……你说什么？”
　　“吾亦无他。唯阁下之心事耳。”水滴滴滴汇聚到男人手心。
　　答。答。答。答……
　　“那你告诉我……”汉子呆望水洼荡开的圈圈涟漪，叹了口气。“……你看到的，是蝶，还是蝠？”
　　汉子凝神注视男人深邃的眼瞳。汉子这才发现，男人的瞳仁，比江河还要清澈通透。
　　蓦地，男人举起手掌，张开嘴巴。正当汉子把视线移到男人胡须稀薄的嘴巴，期待他道出一针见血的答案时，呼的一声，如蝶似蝠的一滩水，却突然扑面而至，溅得汉子闭目便倒。
　　就在倒下之间，他清楚听到耳畔传来这么一句话。
　　“蝶又何如？蝠又何如？”
　　男人站了起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汉子睁开眼睛，只见男人把汉子手中抹布抢过，将原本看似蟵蝠的图案，翻转过来。
　　亦即刚才男人坐在对面，所看到的角度。
　　男人高举倒转了的蝙蝠图案，怜惜地朝汉子叹了口气。
　　“朋友。”男人苦笑。“焉知非蝠？”
　　焉知非福。
　　我如遭电殛。
　　“蝶也好，蝠也好——”男人把抹布大力一拍，内摺成半。“——它们都是你啊。”
　　哐啷一声，忽尔一下巨响，天空就裂开了。沙泥洪水银然涌至。清凉畅快的雨水迎头淋下，仿如醍醐灌顶，一直羁绊在我脑内的一切烦恼与纠葛，彷佛都随这塌下的雷雨，给冲刷殆尽了。
　　“是蝶是蝠，是人是魔……”男人一身轮廓镶着圣洁亮光，俯视眼角兀自流淌湿润的汉子，徐徐说道。“……这问题，留待别人搔破头皮好了。于你何干？”
　　于我何干？
　　没错。是疯子还是正常，是正确还是错误，甚至，有勇无谋，还是粗中有细，这些，都不是我需要烦恼的问题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汉子顿觉豁然开朗，乃尽舒胸臆，纵声狂笑，懒理雨点一一打在嘴里。他含笑呸了一声，伸出手掌。雨丝在指缝间穿透而下，他凝视头上曦微亮光，呆望指缝间镶着银边如山似水的轮廓，忽然很想尝试触摸一下，眼前遥不可及，却似近在咫尺的上苍……
　　老天啊，祢让我这该死不死的人活着，难道——
　　蓦地，一双温暖的手掌，把他的手，紧紧捏住。
　　手掌温暖而纤细。凝望这双温厚幼小，读书人似的手掌，汉子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与其探囊取物，不如仰首上苍，把天下握在手中吧。”男人吆喝一声，把汉子从草堆拉起。“你……敢吗？”
　　雨停了。
　　空气清新而鲜洌，汉子深深吸一口气，悉数吐出。
　　“你奶奶的！”汉子瞪眼狂啸。“俺怎么不敢？”
　　“哈哈。很好。”男人的笑容非常天直丁而且有种令人心头融化的魅力。“敢问阁下高姓大姓？”
　　“俺？”汉子露出一口洁白阴森的牙齿。“俺乃燕人张翼德，你呢？”
　　男人仰望雨后彩虹骤然从头上洞天徐徐降下，落在眼前汉子油彩几已褪尽的脸上，变幻不定，五彩缤彩，一时间，竞觉璀璨夺目，不能迫视。
　　“喂，俺乃燕人张翼德，你呢？”

　　你呢。


　　小姓刘，
　　名备。中山靖王之后。

　　我问这个男人，刚才似是而非的一番铿锵之言，
　　是诡道，还是什么读心之法？

　　男人依旧温暖一笑，说：
　　“备通晓相人之术，然阁下妆容下的真面目，却连备也看不透啊。”

　　我又问他，你雨天卖草鞋，还要选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究竟干么？
　　男人说：“雨天卖草鞋，晴天卖蓑衣，这就是我刘备的诡道了。”

　　很多年后，他跟我和二哥说：
　　“握天下，先握人心。前面就是经阳城，咱们进城抢掠去。”

　　还记得，当时我跟二哥说。
　　抢城却得人心，咱们这大哥，不就是傻瓜吗。

　　没错。由最初相遇那刻开始。
　　我早该清楚，这个赤脚在雨天卖草鞋的大哥，
　　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

　　……傻瓜。

　　————————————

　　第八章　攻心为上·各取所需

　　徐州城外。山雨欲来。
　　无数士卒围在帐外，竖起耳朵，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偷厅帐内争执。
　　他们不敢张声，却巴望能够亲眼目睹帐内有勇无谋的三爷，如何被忠义勇武的二爷责打。兄弟阅墙这种争执冲突，从来都是大众茶余饭后嚼舌根的上佳话题。
　　“你这废物！”关羽今天没喝酒，可一张脸，却比平日喝醉了更红。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大哥将徐州交给你，你竟然将几位嫂嫂也一并丢了？”
　　几位军士死命抓住关羽双臂，然而这位万人敌，又岂是几个人能够轻易阻止得了？只见越来越多人像叠罗汉般压在关羽肩上，甚王像猴子抱树那样，搂住他的臂膀、腰腿，然而，这位武神，还是缓缓的，一步，又一步，朝着把几上杂物撞跌一地，摊坐地上的张飞迈步而往，眼中怒火越烧越旺。
　　“我的好三弟呀！看！我和大哥在外面拚命，你却做了什么好事？”一向冷静，注重面子的关羽，竞也忍不住在士卒面前张声怒吼。
　　“你们与袁术争持不下，眼见物资一再被调定，吕布野心勃勃，俺不先下手为强，难道坐以待毙，将徐州拱手相让吗？”张飞头发散乱，一脸瘀肿，脸上花斑斑的，已经分不清是油彩还是血污了。“二哥，俺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关羽凝视双拳同样斑驳的油彩血污，明明鲜艳缤纷，内心却黑白阴沉。“那……其他人呢？”
　　“陈登老父被挟，流寇入城，音、音讯全无……”张飞低下了头。
　　“你！！”关羽涨红了脸，暴喝一声：“来人！依法惩处，把这败将砍了！”
　　“二爷！请冷静！”“三爷也是迫不得已的啊！”“二爷！请三思啊！”“二爷！”
　　“好啊！你们全部也是跟他一伙的吗？”关羽正要抢去属下佩剑。“那好！我来大义灭亲！你们放手！放——”
　　“罚得好。”
　　争持不下的各人循声望去。
　　“行事不顾大局，愚昧无知，什么也做不成，还祸及徐州军民……”刘备缓缓踱到中央，举起尖锐刺目的长剑。“我……死·有·余·辜！”
　　“主公！别胡来！”“快来帮忙！”“主公！”“二爷！快来帮忙……”
　　“我这种罪人，留下来又有何用？”被压在地上的刘备，哭得肝肠寸断。“要死的，该是我这个傻瓜！呜啊……我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啊！呜……”
　　众将夺去刘备手中佩剑，拥簇下把刘备推回主公营帐休息。“放开我！我要死！我是傻瓜啊……傻瓜该死……”
　　声声傻瓜渐渐远去。帐内又回复寂寥。
　　烛火忽明忽灭，蜡炬如泥，流泻一地。
　　张飞目送大哥悲伤挣扎的背影终于消失帐外，心头不觉抽搐了一下。
　　很快，整个世界的人，都会喜欢上你这个傻瓜的。
　　“世人早晚懂得欣赏咱们这个傻瓜大哥的。”张飞轻拭嘴角血丝。“他的苦心，也早晚会有人明了。”
　　“那你的苦心呢？”关羽双手负后，双眼仍然没有离开过帐外，似是怪责张飞筹谋此等大事，也不先跟自己通传一声。“……其他人不知道，也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呢。
　　好人，从来都不是我擅长饰演的角色。那是大哥才做到的。二哥你一向喜欢名声，像这种毫不讨好的坏人，就由来我当吧。
　　二哥，你知道吗，原本，我也跟你一样，很重视颜面。只是，那天之后，我就不再拘泥于这一套缚手缚脚的东西了。
　　从来，我只擅长演活一种角色。
　　一种被世人称为，有勇无谋的角色。
　　“不好了！二爷！三爷！”搀扶刘备回帐的糜竺气急败坏冲过来。“有刺客！主、主公他……”
　　“刺客？”关羽与张飞面面相觑。
　　他俩不约而同，同一时问，想起了一个名字。

　　“这是我的剑围。”张辽轻轻一划，整个营帐就被清脆削去，露出彤云密布的夜空。“刘备……只要我再踏前一步，你就要死在我的剑围里了。”
　　“张辽，这是吕大人的命令吗？”刘备摊坐地上。
　　“嘘……”张辽把食指凑近嘴唇，模仿吕布的小动作。“……静。”
　　起风了。
　　“静你奶奶！”
　　忽然一声如雷暴喝，灰蒙蒙的夜空有一五彩飞将军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后发先至，张辽不由得紧皱双眉，回身挡架。“又是你！”
　　张辽暗忖，幸好是你。
　　我宁愿跟你斗嘴，也总好过一边打，一边被那木头说教。
　　“俺是你爷爷！”张飞朝张辽面门一刺。“大哥快逃！”
　　关羽趁机上前把刘备拖走。张辽瞄到关羽身影，左手立即往腰间一探，几支脱手镖即如活物张牙舞爪往关刘二人肩背死角射去。
　　就在脱手镖快要顺利没入两人肩背之际，一个巨大的旋转圆盾，却以清脆的当当几声，把镖打下了。
　　张飞运矛成盾，暗器既挡，立即顺势一踢，把插在地上的脱手镖往张辽脚腥拨去，同时提矛前冲，杀张辽一个措手不及。
　　“来人！包围张辽！”关羽成功将刘备拖离张辽视线范围，同时接过下属递来的青龙偃月刀，微微提步，立于刘备身前，把青龙刀横于胸腹之间。“三弟！大哥无恙！”
　　张飞一听，随即放下心头大石，心头既宽，力量骤然暴增，万千矛刺便如万蛇怒噬，更是眼花缭乱，疾速难挡。
　　只是，再急遽的攻势，还是无法轻易突破张辽密不透风的剑围。
　　“咱们交手这么多次，一直没有机会问你，相貌端正，干么画这大花脸？”张辽斜撩张飞右胁。“毕竟只有女儿家，才会化妆啊。”
　　“咦？你倒分析得头头是道啊。”张飞一边笑，一边以矛尾拨开剑尖，攻其不备，回身反刺张辽右胁。“难道你对俺有兴趣？嘿嘿嘿！”
　　“我常常想……”张辽避开矛尖，欺身上前。“……究竟你是没脸见人的大丑怪，还是……是跟你大哥有断袖之癖的大变态？”
　　张飞暗忖：又是孙子那一套。
　　张辽暗忖：攻心为上。万试万灵。
　　张辽以为这番话该能刺激张飞，令他出现破绽。然而，下一刻，张辽却惊觉自己已经被张飞莫名其妙的一脚踢飞开去。
　　眼前，伫立着一个脸颊鲜血汩汩流下的男人。
　　刚才的一击得手了吗？怎么——
　　张辽瞄了瞄所持长剑，发觉剑锋不单沾血，还崩了一口子。
　　“臭花脸，给我说中了吧，你这花脸的原因——”
　　顷刻，张辽愣住了。
　　眼前这男人，竟把食指挤进伤口里挖，挖呀挖，边挖边笑，彷佛正挖着别人的躯体，丝毫不感疼痛。
　　阵中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令在场众人头皮发麻的刮刮之声，微细但深刻，在旷野诡异回荡。此时各人莫不觉得，似有蚂蚁悄悄从耳孔钻进骨髓，慢慢啜咬……所有人心里登时只有一个共同渴望——
　　快点完结吧。求求你，停手吧，快让这可怕的声音消失吧，求求你，真的受不了啦……
　　连张辽，也被张飞的举动吓至动弹不得。明明脑袋跟自己说这是进攻的大好时机，身体却偏偏不听使唤……
　　刮刮刮刮刮刮。声声阴翳，声声入耳。刮刮刮刮刮刮……
　　终于。这名疯汉拔出手指。
　　所有人竟然同时绽出松一口气的太息。
　　只见张飞把指尖轻轻捻起，鲜艳的红便由额顶直拖至上唇。他张大嘴巴，缓缓把一细碎物事放进去，嚼得冰邦清脆。
　　“在这乱世，要是感到伦理道德太沉重，想伸张正义，却又缚手缚脚，就给自己动手画一张花脸吧。”一脸鲜艳血红的张飞诡异地朝张辽咧嘴狞笑。“姓张的，没有人告诉你吗……”
　　狰狞笑脸如蝙蝠转瞬扑王面门。张辽闪身欲避，却原来是佯攻。
　　下踢上取，左击右回。
　　“……只要涂得色彩缤纷一点……”张飞傲然站立，也不收拳，迳自说下去。“……就连孩子和敌人，都会觉得你滑稽可亲了。”
　　“见你的鬼。”张辽啐了口血沫。“姓张的……在我眼中，你任何时候都那么可憎。”
　　然而当下张辽心中，最厌憎的，还是刚才张飞那招左击右回。
　　这一招，让他不期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跟自己很相像的人。
　　同行相轻。打从第一眼于对方身上嗅出熟悉的气味开始，张辽就没有一刻停止过厌憎。
　　故此，饰演燎原火的张飞，更教张辽心头烦厌。
　　“左击……”
　　砰！
　　“……右回。”
　　恍神间，张辽又吃了张飞一记闷击。
　　“妈的。你这臭花脸，你今天怎么了？不敢以真功夫示人，却装模作样欺我？”张辽立即回剑旋切，一旋胜似一旋，犹如旋转陀螺。“你以为自己涂了花脸就是戏子，演什么像什么吗？”
　　乒乒乓乓，兵刀交加之声如雷贯耳。张辽飞惊斩击，把张飞杀得节节后退，左击右回的花招渐不管用。正得意问，自觉比燎原火厉害的辽，突觉剑下犹虚，不由得一凛？
　　对于久经沙场，甚至像张辽这种在生死交战问一路走来的人，在厮杀问，自有一种在波流中的，难以向外人言传的感觉。这无色无形的波流，一旦你拿起兵刀，跟人家生死相搏，就自然会把你浸溺其中。杀得顺心顺手的时候，敌人落花流水，你却像是小舟顺流而下，无需费劲，早已莫之能御；然而要是那场遭遇战诸事不顺，你便如逆水行舟，甚至呼吸困难，拚杀问常有没顶的错觉。
　　说书话本里所谓处于下风，或者占据上风，就是对这种暗流最粗浅的诠释。
　　此刻，张辽原本但觉抢到流势，正打算桨击篙飞的一刹，小舟却忽地穿洞，不，甚至连舟下整条河流，都倏忽消失不见似的。
　　自十三岁正式当刺客以来，这种诡异感觉，不曾有过。
　　兀自踌躇间，忽然，虎口生痛，还来不及确认究竟发生什么事，头颅已经被一巨手抓住，其力度之霸，之狂，之勇，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音一格兼收并蓄。
　　不。不可能是他——然而，如此狂妄霸道的招数，把敌将扯下马，将多少强者踏在脚下，不正是他的招牌动作吗？
　　身体的本能记忆教张辽清楚记得，当他还是十全吕布其中之一的时候，主子就经常用这种方式，跟他切磋武艺，把他的无涛战意与气度，通过无可抵挡、摧毁所有自信的轰击与连消带打的招牌动作，深深刻进他幼嫩的身体深处。
　　能够使出这种招数的人，一定是主子。
　　有勇无谋的吕——
　　咦？
　　张辽口中吐剩那一个宇，鲠在齿缝，教他语塞了。
　　怎、怎么可能？
　　被捏住头颅狠狠轰在地上的张辽，生平第二次在战场上呆住了。
　　第一次，是十年前。
　　同样被一只沉实坚硬的手掌捏住头颅，越过剑围，从半空中，俐落抓住，狠压下地。
　　那个人，正是把他当年年少气盛的骄恣雄心都压下的，战神吕布。
　　那一役，让张辽完完全全对眼前这个男人折服。
　　然而眼前把不可同日而语的张辽压下的，却不是吕布。
　　同样有勇无谋，却是另一个人。
　　胜过吕布的，果然姓张。
　　但不是我，而是——
　　“张、张……飞？”
　　张辽兀自无法相信眼前景象。
　　主子的招数，他怎可能模仿得来？连我都没有信心可以随时营造出他的无上霸气，他怎么可能——
　　难道这花脸，真是任何人都能模仿到的戏子吗？
　　“姓张的……”张飞抓住张辽脸面的五指逐渐收紧。“……俺一直在想，刚才吕布入城为俺舞剑，咱们达成共识，各取所需，他倒没跟俺提过有此一着啊……”
　　妈的，你这臭花脸……谁准许你模仿他？连我都不敢模仿他，你哪有资格模仿他？臭花睑——
　　“请问……这究竟是吕布的再下一步，还是你……”张飞的蛇矛已经瞄准自己的指缝，指缝下，是张辽的左眼。“……张辽的第一步？”
　　嚓。
　　桃蕊般的血花爆溅一地，张辽一手掩住左眼，另一只手横剑胸前，大口喘气，血丝自他的指缝蜿蜒流淌。
　　“嘿……”张飞失笑。“姓张的……俺刺向右，你避向右，咱们……再一次出现共识了。
　　张辽松开左掌，只见左颛那两道标记似的疤痕，其中一道，鲜血直冒。
　　“……刺歪了吗？”张飞捣住左腰，一脸惋惜。“咱们的共识……真的太多了。”
　　张飞的左腰，血似杜鹃，在裂开的衣衫上绽放如花。
　　“嘿，刺客果然是刺客，一瞬都不能大意……”张飞捣住伤口的指缝正大口渗血。“……尽是在做这些鬼崇的小动作，俺最讨厌了。”
　　就在张飞模仿吕布气势，成功骗过张辽，把他轰压地上的同时，张辽已经凭藉刺客本能，撩剑自保，头向右侧，剑往右刺，擦过张飞腰际。
　　尽管各有千秋，两相扯平，张辽却不仅无法感到丝毫得意，甚至，心头荧绕那股忿恨之情，还在急速加剧。
　　“连吕布都敢砍，好大的胆子啊……”张飞拂去额上汗珠，朗声吆喝。“……主簿，给俺记下，张文远终于不甘长期屈居吕奉先之下，秉承他家主子的坏习惯，显现谋反之心——”
　　“闭——嘴——！！”张辽振臂怒吼，身影一晃，踢起地上刘备佩剑，双剑幻化，狂龙如电。“我家主人跟我情同手足，对我早有提拔之恩！他是普天之下唯一我愿意俯首听命的人！你别胡说——！！”
　　孙子兵法，攻心为上。
　　这一刻，张飞暗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孙子那套，万试万灵。
　　“臭花脸！你听好了！我张辽！”张辽怒剑狂刺。“终·生·不·事·二·主！”
　　越是激动，张辽的攻击，便越是凌厉。
　　越是凌厉，张飞便越是沉静。
　　尽管一脸油彩，然而此刻的张飞，细看眉宇神情，其实，已隐然换上另一个人的模样。
　　桃园画派张先生。一个跟有勇无谋的张飞共用这副绝强身躯的人。
　　擅画者，画意再狂，构图下笔，也必精细冷静、沉着睿智。
　　“臭花脸！你喜欢一直当乌龟是也不是？”
　　张飞冷眼窥伺，一心二用。一身，也二用。张飞专心挡格，他专心思索。
　　一边抵挡，一边在胸中画竹。
　　顷一刻，终于等到张辽转腕回气的一瞬。
　　顷刻，张飞胸有成竹。
　　“我对主公的忠义，天地可证！”张辽一剑又一剑砍在张飞竭力挡格的钢矛上，虎口越麻，下一剑便越用力砍下去。一时间，被震飞的钢屑与剑碎，如暗器四散飞溅，在场站得较近的士卒，逐一惨叫跪下，掩眼抚脸，大呼小叫。“你这臭花脸没资格怀疑我对主公的感情！”
　　“……可是，刺客不正是人尽可夫的一门职业吗？”
　　张先生的话，如下在凌乱笔触间唯一的那寸空白，又如死局里乱下一黑子，结果巧妙反胜周围陷阱处处，机关满布的白子群，张先生也以最精巧最刁钻的一笔，在最适合的时机，在兵器交击，彷如暮鼓晨钟的刺耳声响衬托下，化作极尖细暗器，防不胜防，问发之间越过张辽张狂的砍劈，冷冷刺进其毫无防备的心坎缝隙里去。
　　你这无义之人，还自诳对吕布忠义，不害臊吗？
　　人尽可夫的部下，配以人尽可夫的主子，倒也绝配啊。
　　这看似朴拙无奇的一点墨，就这样，永远点在张辽的心上了。
　　“臭花脸！闭嘴！！”张辽卯尽九牛二虎之力，双剑同一时间朝张飞持矛的指骨劈去，岂料就在快要如愿削去这臭花脸的八只手指之际，张飞竟松开双手，弃矛，抛出——
　　当！！
　　一下极刺耳的交进爆音，把场上沙尘都吹飞开去。
　　“我·才·不·是——”机不可失，张辽正欲鼓尽全身劲力，把眼下手无寸铁的张飞砍成三块，却突觉臂上犹虚，刹那间，闪亮碎花清脆自头上洒落。
　　原来两剑早给刚才这一击震碎了。
　　“——不是不可惜的。”张飞乘此空隙，接过半空被张辽击回的蛇矛，提气踏步，旋矛挺刺，直取张辽咽喉。“咱们姓张的，一向有共识。”
　　共识。可惜。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道是张飞因惋惜而打偏，还是张辽命不该绝，这夺命一击，竟然刚好剠在张辽本能挡格的剑锷上。
　　又或者，是因为两位姓张的，一向有共识。
　　因此，才心有灵犀。
　　“臭、臭花脸！”地上深深烙下雨行如坑的脚印。张辽虽能侥幸挡下张飞夺命一击，脖子却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别、别再提起我家主子的名字！你没资格……”
　　虎口抖颤，站也站不稳的张辽，气喘如牛，双目如火，仍兀自死盯张飞咆哮．
　　“他既为吾师，亦为吾友……只有他，才能政变这个混帐的世界……你们根本不明白他……”张辽炯炯有神的双眼有如风化琉璃，渐渐陷入一种狂热的混浊。“你们在场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对，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他是神……”
　　“……他是神人共愤的三姓家奴！”张飞提矛进攻。“少废话！受死！”
　　既已成功拖延时间，张辽呼吸渐匀，乃从袖内取出数把利刃，夹于指缝之间，暴喝一声，复又向一脸融糊的张飞迎去。
　　然而张飞竟突然站定，在跟张辽距五步之遥的剑围范围里，不挡不避，花脸带笑，眼珠子骨碌往旁边一转，轻声说了句：“姓张的……”
　　“……你最害怕的人来了。”
　　谁？
　　“这次是真的，不骗你。”
　　哼，你这下三滥招数，我才不会上当。
　　“骗你俺不姓张。”
　　但，要是真的——
　　张辽往右一瞥，打算先确认一下就继续进攻，然而右边竟真的有一雄伟身影，挟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强气势，泰山压顶而下！
　　谁……
　　难道是主子？
　　不。不可能是他。明明——
　　当。
　　一个熟悉的剪影，渊亭岳峙，威风凛凛，沉默横亘于两个姓张的男人之间。
　　“……是你？”张辽气血上涌。“竟、竟然……”
　　是你。
　　比张飞还要高出一个头的昂藏身躯，身披赤铜袖钟，兜鍪鹘毛，此刻正挡在张飞身前，把一脸是汗的他完全遮盖。张飞按住腰间伤口，提起崩缺残破的蛇矛，轻敲一下二哥折冷射月、闪闪生辉的青龙偃月刀，吁一口气说：“二哥，咱们姓张的众旧完了，换你了。”
　　关羽。
　　我最害怕的关羽。
　　我必须一再强调，我害怕关羽，不因为他比我强。
　　只是因为，他真的很罗嗦。

　　云去月出。
　　张辽败兴退去，一切复归平静。
　　趁刘备睡去，在无人的帐中，关羽又揍了张飞一拳。
　　张飞拭去鼻血，不发一言。他想，二哥仍是老样子，恼一个人，就不会正眼瞧他。
　　“咱们既结拜为兄弟，就该血浓于水，比任何人还要亲……”关羽涨红了脸。“但你！你却再三跟那个姓张的达成共识……”
　　“二哥，俺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啊。”张飞挣扎爬起。
　　“刚才张辽的行刺，究竟是吕布的再下一步，还是张辽的节外生枝？”关羽攥住张飞的衣衫。“……还是，是画家跟樵夫上山郊游后的共识？两人自把自为、各取所需的完美句号？”
　　好一句各取所需。
　　“二哥，俺是有勇无谋的张翼德啊……”张飞举起双手。“……这种事，俺怎么做得来？”
　　关羽脸上一阵红一阵绿，比张飞脸上的油彩还要鲜艳。他一把将张飞推搡在地，转身离去。
　　“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关羽语气回复平素沉静安然。“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沉重的脚步丝毫没有犹豫，仍然坚毅果敢，仍然大义凛然。
　　“你……好自为之。”
　　摊坐竹简布帛堆中的张飞，缓缓露出一口洁白牙齿。
　　眼眶的油彩，却像划过黑夜的流星，遥望关羽远去的冷漠背影，静静在眼肚两旁殒落。


　　因为二哥生下来就是这样从一而终，行不逾矩。
　　所以，这种毫不讨好的角色，只好由我来演。

　　只有这样。
　　我们仨，才和谐，才圆满。

　　有时候我想，
　　我们仨能够达成梦想，取得天下，固然是梦寐以求的大团圆。
　　然而，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个一起追逐的状态。
　　即使失败收场，
　　只要我们仨形影不离，
　　也还是很教人满足的小团圆吧。

　　————————————

　　第九章　桃园结义·桃源记异

　　四川阆中，闷热无风。然帐篷顶上的帅旗却无风自动，在黝暗无星的夜空里豁喇喇地乱卷。
　　“好兄弟……”
　　烛油淋漓，蜡泪成灰。淡青色忽明忽灭的微焰中，乳白色的呛人气味，正围绕着帐内中人欲呕的酒臭秽物混成的呕物气味，袅袅上升。
　　“二哥……”
　　黝暗里只见一双红肿混浊的眼眸，在抖颤问徐徐凝结。几乎跟周围景物褪成同样色调的这个人，摊坐帐中虎皮毯上，竟然抽泣起来。
　　后来，史家把这刻描述为，飞日一夕号泣，血湿衣襟。
　　“想不到，咱们仨的梦想只距一步之遥，你……却离去了。”
　　张飞的衣裾上，一滴，一滴，滴满五彩缤纷的泪。青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泪。
　　张飞自从把脸涂花以来，生平首次，以眼泪，把整张脸的油彩，都哭融掉。
　　黑暗里，褪了色的一张脸陌生、苍白，而且出奇地衰老。
　　“二哥，还记得……”
　　还记得。
　　时光荏苒，物换星移。
　　距昔日刘备进驻小沛，兄弟仨食则同锅，寐则同帐，不觉已经廿多个寒暑了。这廿多年发生过很多事，上半生潦倒失败、每每被迫依附他人的刘备，终于大器晚成，得荆襄之地，而成汉中之王。自从拥有的土地越来越广阔，麾下领兵越来越多，他们仨，也渐渐无复昔日紧密亲厚了。这几年间，他们仨一年里仅能见面的日子，比无法见面的还要少，然而在廿多年前，他们仨一年里没见面的日子，是十只手指都能数得完的。
　　俱往矣。
　　这几年，二哥孤身一人坐镇荆北，我替大哥留守巴西，自大哥于成都称帝后，我们仨，也真的越来越陌生了。
　　然而那天的誓盟，我仍然记得。
　　血脉相连，只要知道对方安好，即使无法见面，还是一样踏实的。
　　可是。
　　可是，曾被誉于万人敌、武圣的你，怎可能这么轻易，便给打败了？
　　二哥。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吵嘴，直到永远的。你永远对于我的“有勇无谋”冷眼旁观，我俩各自以自己认为最适合的方式，扶助咱们的大哥，成为人中之龙，攀上世界的顶峰。
　　我以为，作为武圣的你，自吕布去后，就不可能被谁打败。
　　二哥。跟你同样被称为万人敌的我，下场……会跟你一样吗？

　　“三爷！不要喝了！”“三爷！大事要紧，明日出征东吴，皇上有令，不可大醉……”“三爷，求求你，别喝了……”
　　“你别管！俺没醉！”张飞一身酒臭，摇摇晃晃，一脚把部下踹飞帐外。“呜呜……二哥！俺的好二哥啊！咱们不是说过同生共死吗？你怎么狠心抛下俺跟大哥……呜呜呜……”
　　“三爷！节哀顺变啊三爷！”“三爷，先歇一歇！”“人来，扶三爷……”
　　“扶你奶奶！你把俺当什么了？”张飞抄起竹简酒碗，见人便扔。“俺还年轻得很！什么岁月不饶人，放屁！俺还能打！二哥……呜哇……怎么你走了这么久，一次也不来跟俺报梦？俺等得你好苦啊！二哥……”
　　“三爷！请冷静！”“三爷！！人来！快帮忙制住三爷……”“三爷！他快要死了，你醒醒，别打！三爷！！”

　　还记得。
　　结义那天，桃花正艳。
　　你箕踞而坐，遥望天边红霞，幽幽的说，你最讨厌喝酒，因为只喝一点点，你的脸，便红。
　　尽管如此，那一天，你还是一次又一次，举起酒碗，跟我和大哥相碰。
　　说起来，那该是我们相识几十年来，你唯一一次的笑容吧。
　　还记得。
　　我摊坐地上，伸出手掌，桃办片片飘落。
　　那天我没有说，其实我比你更加讨厌喝酒。
　　你们都以为我喜欢喝，其实，我根本一点都不喜欢。
　　可是，我就是这样。永远只为你和大哥设想，自己怎样，都没所谓。
　　知道吗，我讨厌喝酒，是因为不管我喝多少，都醉不了。
　　永远被迫清醒，却无法让人知道自己这么清醒，这种感觉，直肠直肚的你，不可能体会吧。
　　二哥。
　　还记得。
　　那一天，酒酣耳热，杯盘狼藉。
　　桃办片片飘落，我却一片都无法抓住。

　　“三爷，你睡了吗？”“三爷，醒醒，三爷……”“三爷，属下有事禀报，你吩咐过的白旗白甲……”
　　嚓。
　　忽然，眼前桃花点点。
　　好美。
　　两个身穿士卒战甲的陌生脸孔，一左一右，分站在我面前，姿势如豹。其中一人手上的短刀，滴着鲜红的血。
　　“你、你们是谁？”
　　“范强。”其中一人匕首如蛇，每一下杀着，都向我难以招架的死角袭来。
　　“张达。”另一人旋即封住我的退路，把沾有我鲜血的短刀往我伤口再戳下去。
　　这么老练狠毒的手法……妈的。这两个伪冒的……是刺客。
　　这两个黄毛小子，教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喂！你是张——”
　　我的蛇矛，怎么好像比以前沉重了那么多？
　　好想吐。妈的。
　　“跟你一样！”张达前进后击，脱手镖化作点点星火。“姓张的，一向有共识。”
　　我的汗，像彩雨，随我每个动作，在半空挥洒。
　　他们身上的颜色越来越多，而我的身体，却慢慢地，只褪成一种颜色。
　　我最讨厌的，红色。
　　“年轻的时候……”其中一个不知饰演范强还是张达的刺客咄咄逼人，招招狠辣。“……能打，装作不能打。”
　　左击右回，上踢下取。我的右耳被两人天衣无缝的合击踢得金星直冒。
　　“年老的时候……”另一人立即窜到另一边，提臂拉弓，等待被击中的我自动送上门。“……不能打，却装作能打。”
　　砰。
　　我滚到床沿，摊倒杂物堆里，无比狼狈。
　　“你们这两个兔崽子……”我挣扎爬起。蓦地喉头一甜，瘀血便从咽喉直涌而出。

　　吐出来的一滩血，
　　竟像一只折翼扑倒的蝙蝠。

　　一只寄生在我体内多年，如今终究夭折死亡的，蝙蝠。
　　“咳……咳咳……换着是二十年前，你们连被我刺毙的资格……咳……都没有……”
　　其中一人右脚重重一顿，靴前短刀倏忽弹出。
　　“俱往矣。”
　　另一人从衣袖里摸出二刚所未见的扁细木盒，按动机括，盒里竞无声射出连环镖。
　　“自古后浪盖前浪，不必自责。”
　　——嚓！嚓嚓！！
　　二哥，也许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身为不世武圣的你，还是会以如此黯然的结局谢世了。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咱们以往所理解的，那个疯狂的世界了。
　　这时代，已经不属于咱们的了。
　　我想，临离开前的你，一定很不甘心。不甘心以这样无奈的结局，完结咱们年轻时闪闪亮亮的人生吧。
　　然而，生命就是如此猝不及防。
　　它就像我脸上的油彩，当咱们认出它真正的面貌时，它就要变脸，消失了。
　　看着地上血泊里映照的，妆容尽褪的一张脸，二哥，我只能苦笑。
　　生命的真面目，从来都是教人陌生而失望的。
　　我以能够趁机反击，把蛇矛刺进其中一人咽喉的空隙，用来做了一件你一定会骂我多余的事。
　　既已油尽灯枯，多杀一个半个又如何？杀得了眼前这两个兔崽子，又杀得了往后无数接踵而来的后浪吗？
　　大概，二哥你也是因为临死前了悟到这秘密，才撤手尘寰的吧。
　　二哥，我把这难得的时机，用来……呜呃……把血，涂在脸上。
　　先在额尖画一不屈直线，直破至人中，然后，在两眶各勾勒一如蝶翅的弧圈，再接连人中那一笔，花开两朵，于上唇薰染至两边嘴角，画下一“山”字。
　　最后，再于两眉之上，各点一桃办。
　　——嚓。
　　这动作，这步骤，我已经不知重覆过多少次。
　　——砰。
　　加起来，比我这辈子杀过的人，还要多很多。
　　明明就该工多艺熟，然而，这张越来越苍老的脸，却越来越难画。
　　比起山水花鸟，或者任何一幅人物画，还更难画。
　　——臭老头，受死吧。
　　原来，对于桃园画派张先生来说，世上最难画的画，就是自画像吗。
　　——再见了……万·人·敌。嘿嘿。
　　希望这幅金盘洗手之作，能够让后世画评家满意吧。
　　——妈的，怎么还没断气？
　　大哥，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天下第一大傻瓜……
　　不必责怪自己。真的。
　　——嚓。
　　荆轲舞剑，易水送别。
　　大哥，我和二哥都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难过，知道吗。
　　莫失莫忘，请君珍重。
　　——快多补一刀。有人来了，快。
　　二哥，别再骂我了，好吗。
　　不这样，我怕没脸面下来见你啊。
　　——这臭花脸，老不死，怎么拔不出来？
　　如果还有所谓遗憾的话，该是……我无法看到你俩因梦想达成而开怀大笑的表情吧。
　　我的人生，在这落花流水的道路上，终究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
　　吁。
　　起风了。
　　小夏，老荆，恩师，爹，娘……还有，我无法出生的孩儿。
　　俺来了。
　　——嚓。

　　还记得。
　　那一年，我家后院的桃树，花开正盛。
　　一树桃花千朵红，我们仨，在树下起了一个誓。
　　花会谢，人会老。然而我们仨仍然愿意相信，萍水相逢的我们，今后能够同生共死，血肉相连。
　　天地可证，夙愿可期。不管贫富疾病，荣辱休戚，甘苦与共。
　　头上桃花飘飘，斑斓红艳，仿如粉蝶翩翩。
　　知否，知否。
　　幸亏有这一天，我才重新感到自己确切活着。
　　感激你是你，因为他是他，所以，我才成了我。
　　没有了你俩，我也不再是我了。
　　如今回想，原来，这就是我生命中最宁静美好的时光。
　　想忘，也不可能忘了。

　　还记得，好风如水，月明如镜。我们仨树下各言其志。你说，矢志以恢复汉室，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为己任。
　　他说，我亦无他，忠义而已矣。
　　然后，你俩一同望向我。
　　那一刻我没有说。
　　当时我以为是因为不忍心告诉你们这两个傻瓜，这样的梦想，在这最坏的时代，最堕落的时刻，是不可能实现的。
　　然而此刻我才了悟，那一刻我喝酒赏花，笑而不答是因为，原来我的梦想，在遇上你俩的一刹，已经实现了。
　　只恨当时已惘然。

　　我摊倒床，目送两人狼狈离帐。
　　角色演完了。张飞演完了，画家张先生这角色，也快演完了。
　　最后，我还是选择以一丝不苟的妆容谢幕，离开这个恋栈已久的舞台。
　　舞榭歌台，风流终究要被雨打风吹去。我站在床沿，正欲抚摸一下这位老朋友的脸，沾一沾他脸上的瑰丽风尘再上路，谁知道，摸了个空，他的头，原来已经不在了。
　　眼下的他，空余一副伤痕累粱的肉身。
　　我挪开被铺，盖住他空荡荡的头，然后，把他的四肢移好，双手合什胸前，做成熟睡模样，才安心离去。
　　一分为二，死了仍然无法整合统一吗……
　　很好。
　　总算毕肖我的人生吧。
　　你是谁，我又是谁，如今已经没有深究的必要了。
　　再跌宕丰富的一生，到最后，只会成为史家道听涂说之言；再有血有肉的泪汗伤痕，也只会被压成事不关己的薄薄几页纸片。
　　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做过什么。
　　桃花不唤作桃花，仍然不减艳丽凄美。
　　我是谁，谁是张飞，又有什么所谓呢。
　　花脸猫……这些年来，谢谢你一直陪伴。

　　吁。
　　起风了。
　　我也要离去了。
　　好好睡上一觉吧。
　　没了头颅，咱们该不会再有梦了。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还记得。

　　燕人张翼德的故事，就在那一年，
　　那株桃树下，蓦然开展。

　　————————————

　　世人皆信梦。
　　我信世人贪梦，我信梦如人生。
　　浮华若梦，浪花淘尽，生命不过是一席落花流水的盛宴。到了后来，醉眼朦胧，才惊觉眼前寥落只因筵席已散，认识的脸孔早已相继离座，方晓得原来自己也是时候挪一挪了。
　　还有余力，就赶下一场盛筵席去吧，我们不缺盛宴，只缺生命。世界是一场又一场的流动飨宴。然而，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廿年笔，我，不论作为哪个我，都已经累了。

　　只叹梦里桃花，于我，却是如诗不如画。
　　一幅永远无法如心所愿的画。


　　英雄，有两种。
　　一种，是自认的英雄。
　　另一种，是公认的英雄。
　　然而两种英雄，在浩淼的时间面前，却同样短暂，同样渺小。

　　英雄，是一时的。
　　历史，是由胜利者所撰写的。
　　在他们的笔下，再伟大的英雄，也只会被扭曲丑化，成为后世鄙夷的丑角。
　　既然如此，与其被他人丑化，
　　不如自己动手，先丑化了自己，免得落差。
　　反正到最后，谁和谁，都不会有分别。

　　所谓英雄，只是逐梦者名声的一场吹嘘，兵士间士气的一场竞逐。

　　所谓丑角，不过是清醒者游戏人间的一声自嘲，以及……
　　零余者曾经英雄的代价称呼而已。

　　这是一个，可笑地连丑角都再无立足之地的升平时代。

　　————————————

　　世人皆信梦。世人皆梦想成为英雄。
　　然而，只有乱世，才需要英雄。也只有乱世，才会每个人都想当英雄。
　　的确，曾经有过一个繁星若梦的英雄年代，在我们的生命里一闪而过，然而如今，却已经是一个连英雄部再无立足之地的寂寞时代了。
　　姓张的，你说得对。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英雄，即使有幸活到现在，终究也变成了跟你一样的丑角。
　　也许……这就是你的先见之明吧。
　　你笑容里的嘲讽与不屑，我想我应该懂了。
　　英雄，是一时的．英雄只争朝夕。英雄不耐搁，搁久了，便成了丢人现眼的丑角。
　　既然如此，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心一横当个有勇无谋的丑角。
　　站在人生颠峰的我，睥睨俯伏众生，特地留席见证的那群观众却早已撒手尘寰，再辉煌，终究也只是寂寞与寥落？
　　因为，人群里面，既没英雄，也没丑角，只有在新朝代里苟安取暖的庸碌众生。
　　你可知道，这一刻，我多么渴望，在敬畏又崇仰的陌生脸孔里，有你在吗。
　　你，既非英雄，亦非丑角。
　　你，由始至终，只是疯子。
　　看着几个连丑角也谈不上的同僚与下属整天勾心斗角，像小狗一样围在脚边等我喂养，我开始明了，为什么我会那么渴望你前来了。
　　火，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来，回来履行我们年轻时的约定，让我们的梦境成真。
　　当你满腔怒火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想，我该会以老朋友的表情，凝望你苍老但熟悉的脸孔，强忍抖颤，轻轻问你一句。
　　“火……在你眼中……”我想伸手抚摸你仍旧炽热的身躯，却只碰到穿透你身躯的冰冷钢矛。“……咳……我究竟是丑角，还是……歹角？”
　　能够回答我的人，在这个孤寂而陌生的时代里，恐怕，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或者。
　　在这个英雄不再、丑角尽去的时代。
　　只有疯子，和歹角，才能够活到最后，才能笑得最久。
　　嗄。


　　多年以后。
　　有一名姓陶的少年，偶尔从父老遗下之杂物中拾得一幅桃园画派的画卷。

　　遥望画中桃花依旧，画者与兄弟三人桃园结义，
　　少年深受感动，捶胸顿足，嗟怨自己无缘生于那个繁星若梦的风云时代。
　　是故，对于当前平静地慢慢腐朽的世界，益发难以投入。

　　其后，少年把画意融会贯通，并在多年以后，
　　写下《桃花源记》一文，遥作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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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多亏陈某的《火凤燎原》，我才重新阅读《三国志》。
　　我们这些男生，谁不自诩懂得三国？然而当我涉足研究，才发现昔日很多自骄自矜的所谓三国知识，原来都是来自民间传说、媒体电玩与章回小说的熏陶渲染，不一定真实。然而，当有人对大众普遍认同的所谓“史实”提出异议和质疑时，却又有大群人理直气壮地站出来骂，骂你背离史实，蛮干胡来。
　　究竟什么才是真实？当千百年来各种我们认为事实本该如此的历史事件逐一被修正推翻，我们还怎么相信，那些所谓正典与原着是解释事件唯一的权威与文本？
　　又或者，作为一个创作人，退一百步扪心自问：完全真实、一成不变的东西，读来有趣吗？好看吗？最精确演绎《唐吉诃德》的方法是一字不漏把原着重抄一遍；最忠实演绎三国的方法，也该是把《三国志》或者《三国演义》腾抄一遍才对啊，然而这样做有意思吗？还需要你来重新演绎吗？当你动手写它的时候，史实的成分该占多少比重？作品的动人与事件的真实，敦重孰轻？
　　为《火凤燎原》撰写外传小说的时候，我反覆思索的，就是这些问题。
　　当陈某的《火凤燎原》已经如此“离经叛道”、前无古人，我能做的，又是什么？它会让我距离史实的核心越来越远吗？那一片让我开垦驰骋的发挥空间，究竟在哪里？
　　为了帮助自己厘清这些问题，我开始认真地读了很多关于三国的“正典”与“官方资料”。
　　越是深入理解，竟然，越是迷惘。
　　很多年前读大学，接触过新历史主义这种八十年代盛极一时的历史观念，虽说已经过了三十年，但是这种观念今时今日于普罗大众而言，仍然新奇大胆。因为，它颠覆了很多人心目中高高在上、牢不可破的权威与正典观念。
　　当我们发现，连看似唯一、不容挑战而且高高在上的《圣经》成书过程原来都有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转折与主观筛选时，随着死海文书、犹大福音与其他文献的出土与重新发现，我们对所谓“唯一”的全盘接收观念，是否有反思的必要？
　　既然连《圣经》都不是唯一而全部的权威，《三国志》有偏颇讹误，何奇之有？
　　更何况，一向自诩熟悉三国的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对三国理所当然的理解，很大部分，都是从《三国演义》这部虚构小说而来，而非《三国志》。
　　拿着一部虚构的小说去批评其他小说虚构不实，不是很吊诡很可笑的一件事情吗？
　　认同新历史主义的人相信，历史其实充满断层，而且由论述构成。真正的历史是无法还原的，只能透过各种论述尝试建构出某个面向，而且，最重要是，没有唯一而权威的真实。
　　就像陈某在《火凤燎原》漫画里反覆嘲讽那样，所谓正史，不过是胜利者以符合自身立场与利益的眼光，重新构筑上一个朝代的嬗递兴衰而已。它写的，极其量只是Fact，未必是Truth，即使是事实，也不一定是事实之全部，不过是某个角度、某种眼光所见的“事实”而已。如何评监一个人，如何理解一件事，收编了什么，略去了什么，统共都是主观而且服务于某种立场的抉择。
　　因此，不论何种论述，都是根据书写当时的时间、地点和观念建构的，是无法摆脱某时某地气味风尚的产物。换句话说，历史并不是对史实的单一记载，亦不是对过去事件的单纯纪录。你记下什么，忽略了什么，筛选的标准，剪裁拼凑之间，其实都有立场，都有态度，而且，是一种瞒天过海的伪装术，一种极其量只能看成Direct Cinema的主观隐身操作。
　　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说过，根本就没有文本之外的世界。语言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我们都透过这种结构理解整个世界，因此，不必自诩正统，也不必避讳我们的主观与立场，处处装作客观抽离，甚至宣称对真实毫无修饰的再现。它们都是阿特兰蒂斯式的神话，根本不可能存在。
　　尽管素来我不习惯为自己的作品解释什么，可是有些部分，跟陈某谈过后，还是决定扼要交代一下比较好。小说里面出现的王养年，其实真有其人。这位王先生，正是张飞的启蒙老师。在他的教导下，张飞的文采武功都大有进步，只是这个人《三国演义》里没有提起，大家就当作不存在罢了。
　　说起来，张飞这个人，其实不如《三国演义》或者普遍印象里那么粗犷莽撞。假如你无法摆脱《三国无双》里张飞一脸胡须的胖子形象，你应该不可能接近稍微真实的张飞。《三国志·蜀书》把他跟关羽、马超、黄忠与赵云合于一传，有关他的记载，正史只有寥寥几百字，我们很多自以为是的普遍误解，正史其实都没有纪录。
　　不仅如此，《三国志》还谓“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陈寿更评张飞“有国士之风”，跟民间传说里那个冲动老粗大相迳庭。越来越多出土文献证实，张飞其实很敬重士大夫和读书人，而且擅长绘画书法。国内不少研究者更认为这是因为张飞少年时曾被好文擅画的退隐士大夫王养年所教，种下良好基础的缘故。明代卓尔昌《画髓元诠》载：“张飞……喜画美人，善草书”；清代《历代画徵录》亦记载：“张飞，涿州人，善画美人”。三国时期流行的“八分书”，也是张飞很在行的。八分书
　　者，据为东汉末年名士蔡邕所创造的书法字体也，其女蔡琰谓父割程邈隶字八分，取二分；割李斯小篆二分，取八分，而成“八分书”。
　　由此可见，陈某在《火凤》里把张飞诠释成一个懂得山水书画的桃园画家张先生，并非子虚乌有的凭空捏造。记得最初陈某问我打算怎么诠释他的《火凤》时，我答曰，欲以人为经，以传为纬。而我想最想写的两个人，第一个是吕布，第二个，便是张飞。
　　万夫莫敌的人中吕布，早已被陈某以不是人的角度赋予更复杂面向，精妙淋漓地演绎过了。在陈某的三国世界里，如果吕布是神的话，那么，张飞便是魔——神秘成谜而且永远无法得知其真面目的魔。吊诡的是，三姓家奴吕布以神的形相行恶，而张飞，却是以魔的恶形恶相行善，以诡道辅助大哥刘备成就大义。
　　张飞在陈某笔下，除了形象独特，悬疑神秘，还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嘲讽正史的慑人角色。他的形象，有力冲击着大众对张飞的既定形象，越是无法接受这个张飞的读者，其脑里先人为主的顽固印象就越深，而我，却是每看到张飞出场，都特别投入，甚至大呼过瘾的。
　　我对张飞感兴趣，是因为我对陈某把人所熟知的张飞弄成这样子，很感兴趣。
　　为了进入《火凤》的世界，我把本来已经读过好几遍的《火凤》，认真地重头到尾读了不下十遍，勤做笔记，注脚眉批。慢慢地，我开始真正理解《火凤》，也开始真正理解这个创作《火凤》的陈某。
　　其实，陈某真是文如其人，他的性格气质，就是《火凤》的性格气质。纵然他不时辩称故事里的精彩斗智与奇诡伏线都是随想乱来的碰巧，你问他什么，这个对不对，那个其实是不是有这种寓意，他都温厚随和地不断点头称是，可是，当深入认识自会发现，他跟他的作品一样，其实都是棉里针、江上鸭，所有细密精妙，全都藏在底藕里，乍看没什么的外表，里面其实环环相扣，而他处理角色与诠释历史的功夫，很多时候就是从这种棉里针式的温婉细致处着手，一种我姑且称之为“江西诗派”式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技巧——由宋代黄庭坚所创的这个江西诗派，如今看来，其实是一种很后现代主义的拼贴（Collago）创作，不强调原创，却喜欢把前人意象与典故重新拼凑，以自己意志加以组合演绎。就像一种逆扶乩的神打召唤术吧。扶乩神打是以自己的肉身，请来古人的灵体凭依；而陈某所做的，却是借古人的肉身，以自己的意志操控演练，以司马懿式的“杀人夺舍，取而代之”手法来构筑他脑里的三国世界。不少传统三国一直被忽略的题材与段落，均被陈某以夺胎换骨的方式重新演绎，暗渡陈仓、逆向推演，教人啧啧称奇；不少素来不被重视的三国人物，在陈某点铁成金之下，竟成了智强勇武的代表，迫使所有声称熟悉或者爱好三国的读者不得不重新思考传统对强弱忠奸贤愚的评监标准……凡此种种，皆教我无法不想起江西诗派锐意打破常规、章法迂回曲折、大拗大救、喜欢用奇的创作习惯。
　　就让我用一个简单例子说明一下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技巧吧。唐代白居易有诗云：“百年夜分半，一岁春无多。二这两句诗到了江西诗派始创人黄庭坚手中，即增四字改成：一百年中去夜分半，一岁无多春再来。”（《答洪驹父书》）表面上看似没什么改动，然而诗中白居易时日无多的原意，却给黄庭坚夺胎换骨、暗渡陈仓，演绎成春去春回来的相反意味了。
　　这种反黑为白、逆转乾坤的方式，却以下着痕迹的细致手法演绎化用，把被当成事实看待的Truth抽丝剥茧，还原为细碎的Facts，再重新组合拼凑，点铁石金，正是陈某处理三国的成功之处。而他在处理张飞这个传统被认为“粗”的代表人物（粗鲁无礼、粗枝大叶、粗野莽直）时，他就用了夺胎换骨的手法，表面上仍是粗汉一名，实际上，却是开前人所末见的“粗中有细”。
　　《火凤》初登场的时候，张飞是个大花脸。那一刻我们口《以为这不过是一种漫画化的形象处理，就如电玩穴三国无双》里日本人用他们的漫画方式演绎咱们的三国人物一般，我们还不知道，原来《火凤》里的张飞，竟是个粗中有细的家伙。从他一开始在经阳城瞪眼暴喝，把不听话的人丢出城外，毕肖我们对张飞粗野冲动的既定误解，我们仍然未察觉陈某早已布置好的精妙后着。后来，我们渐渐晓得这大花脸的“粗中有细”，历史里所有张飞的鲁莽行径，诸如醉酒杀曹豹、大意失徐州，背后原来都另有计谋，更惊讶的是，原来这个张飞，还隐藏另一身分——桃园画派张先生。这位张先生，既像密谍一样乔装上山勘察地形，背着大哥刘备跟张辽暗里交易；又能预视天下形势．像达芬奇那样，把密码藏于画中，让水镜先生跟徒儿反覆推敲……初窥张先生的细密冷静，手执第十一期《火凤》单行本的我忍不住喊：哇塞！这张飞……实在太神了吧？
　　陈某笔下的张飞，粗中有细。
　　我眼中的张飞，粗中有细之余，还以实为虚，而且，外阳内阴。
　　对于张飞如此迥异的这两重身分，我非常着迷，也极感兴趣。我不断代入想像的是：为什么他要把脸涂花？遮去自己的真实面貌，是为了方便行事，还是想隐藏什么？
　　不知道各位读者有没有细心留意？即使是卸了妆，化身桃园画派张先生的张飞，还是没有完全以真面目示人的。郯县山上，他跟张辽相遇，也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脸的下半部分，鼻子和嘴巴，都是用巾包裹住的。
　　或许，桃园画家张先生，也不过是张飞的另一重面罩与化妆，真正的他，可能，仍然隐匿。擅使连环计的陈某，也许早在张飞身上，暗藏后着，也未可知。
　　化妆，从远古部落时代开始，已经是一种“与神同在”的行为。在脸上涂上花纹，代表跟神明接通，从而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举行献祭，在地上代行神明的生杀权柄。
　　根据现代西方统计分析，摔角手蒙面的确会比以真面目示人更勇悍耐打，因为面具遮去了自己的真面目，把平曰隐藏的另一个自己释放。同样道理，古人早就懂了，所以，古今中外很多将领的头盔往往连着形相凶暴的面罩，除了保护作用，还能教人望而生畏，甚至让你不把自己当成自己，释放潜在的兽性与凶暴，不必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
　　蒙面行事，不管是贼匪行凶，或者化身正义超人儆恶惩奸，都是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委，不想被人认出。写张飞的时候，我是抱着一种描写超人英雄的心态与方式去写的，张飞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西方英雄漫画角色的前传，他把脸涂花的原因，他成为张飞之前的转折，悲剧英雄背后的痛苦与黑暗，Before Legend之前，在他的脸涂上缤纷色彩之前，那一片空白，究竟是怎样的。
　　张飞的故事，于我来说，就是关于身分与自我的探寻？
　　古往今来，无数哲学最初与最后的诘问，其实都是一句“我是谁”。只有认识自我、确立自我，才能安身立命，继而在家国寻找能够发挥自我的位置，求取社会地位，建功立业，被时人与后世记得。
　　因此，我写张飞，就是藉由这个拥有多重身分的人，追寻“我是谁”，包括两个形象的由来、两种身分的误差与冲突，以及人在当时环境里的制肘与局限，在这样混乱的时代里如何寻找自我、认清自我，甚至保持自我……然而，读过无数西方英雄漫画的我们该知道，通常，拥有如此极端身分的悲剧英雄，迟早是要发疯的。
　　甚至，本身已经是个疯子。
　　尤其在三国这样混乱疯狂的时代里，一个正常人是如何被迫疯的？而作为一个疯子，置身这样的世界里，究竟会被当成正常，还是会因环境而变得加倍歇斯底里？
　　这，就是我通过张飞最想叩问的，关于存在的问题。
　　很久以前，读过一篇散文，里面有句话，很有意思。大意是说，生命于我，只是行过，从来无所谓完成。
　　撰写张飞列传的时候，不知怎的，我脑里一直在琢磨这句话。
　　落花流水，不管路直路歪，我们终究只能留下一双足印。只是当我想起张飞的时候，我却想，如果是张飞的话，他回首，倒是会发现身后一直有两双重叠的足印紧紧相随吧。
　　哎啊，不是鬼故事啦，也不是福音寓言……那多出来的一双足印，其实是张飞体内隐藏的另一个自我，因着环境与经历的扭曲，大志难伸，而衍生出来的另一个自己而已。
　　不管处身任何时代，我们都会拥有被抑压、无法以真我示人的痛苦，分别不过是我们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够像张飞那样，幸运找到疏浚发泄的那一张面具而已。
　　还记得，当我把初稿完成以后，在我俩经常聚会的茶楼里，我问陈某，其实你当初为什么把张飞弄成大花脸？他呷了口香片，只说了三个字。
　　双·面·人。
　　如果吕布于陈某来说，能以不是人三字称之；张飞之于陈某，就是双面人。
　　于焉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对张飞那么着迷了。一直被现实扭曲，在香港这个城市被迫饰演一个比较容易被大众接受的我，原来，也跟张飞一样，是个双面人。
　　真正的张飞，是个画家；真正的我，是个作家。
　　然而，因着各种制肘，我俩都必须以另一个面孔，来面对这个世界的诸般误解。
　　怪不得，他的扭曲与疯狂，我都那么容易代入理解。
　　能够整全地只饰演一个角色，当一个贯彻始终、里应外合的人，不管在哪一个时代里存活，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当发现自己无法完整单一的时候，我们要不抑压自欺，要不，就舍弃一直在意的颜面与形象，释放自我，让自己分成两半，用不同的自我，应付这个纷乱割据的世界。
　　也许，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蓦然回首的我，也会发现重叠的两双足印。唯愿那时候的我会因为自己在写作里那双足印较深而感到自豪，并且为此认定，因为写作，我比人多走了路，却没有白活枉过。
　　最后，在此感谢陈某给予这次机会，让我能为自己心爱的漫画作品撰写外传小说。某兄，感谢你的信任与支持，能够在你建构的恢宏国度里肆意僭建，作为一个由《不是人》时期已经阅读你作品的读者，绝对是一件梦幻般不可思议的痛快事情。坦白告诉你们吧，我其实是以《火凤》Hardcore粉丝的狂热态度去创作这本小说的，写的时候盯着荧幕不断兴奋乱叫，彷佛正在跟一个叫作陈某的水镜八大可斗智斗力，必须集中全副精神，刁钻迂回地跟这个厉害的隐藏人物交锋，踌躇着该如何以陷阵营的态度面对故事架构里的每一道挑战，又如何寻找当中可供驰骋的空间，却不会破坏当中的留白美；怎么化解他设置的精美障碍，又不会碰跌他的环环相扣的细致摆设，最要命的，还是该怎样引用他的矛去反攻他的盾……时而大汗淋漓，时而兴奋颤栗，时而头痛懊恼，既要破解他的下一步与再下一步，同时又要小心研究每步的距离与深浅，苦恼该如何在这些缝隙里另辟蹊径，却又殊途同归……当我把故事完成，竟然，比以往完成任何一本凭空创作的作品更有满足感，而且，深深感受到在战场上凯旋而归的平安与美好。
　　但愿读过这本书的你，都能拥有媲美阅读《火凤》漫画时那种一步一惊讶的震撼与满足，甚至，一句因叹服而冲口而出的脏话，对我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由衷肯定。
　　作为一个作者，没有比这个更教我热血沸腾的了。
　　但愿读过这本书的你，也能感受到被燎原之火所燃烧那种美好畅快的感觉。
　　青春需要燃烧，梦想，也要燃烧。
　　下一集，就让我们一起回到战神吕布的学习时代，细看他所燃起的冲天烈焰吧。

　　王贻兴
　　二零一零年。盛夏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