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1-04 10:3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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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欢乐黎明使者团！
本卷名称：第五卷 女司令失业中！？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希妲虽是名美少女，内心却像个大叔。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让她养成这种外表楚楚可怜、内心变态大叔的模样？哈尔瑟迪斯已经思考过了不下数百次。

与自己的亲人——母亲和姐妹等身边的女性做比较之后，希妲的奇异显得更加突出。

这样的希妲（十六岁）没有嫁入王室，对国民而言真是万幸，对结婚对象王子更是如此。

如此心想的同时，哈尔瑟迪斯听见部下提出的这个疑问：「希妲司令如果没有成为〈米特兰达〉的女司令官，现在会是在做什么呢？」也陷入了苦思。

「…………」

无法想像。

总之她就只有外表可看，要是装得乖巧文静的话，混入某座贵族宅邸，找到对象嫁入豪门，应该不是件难事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的本性可是那副德行。

哈尔瑟迪斯虽然不太清楚历任女总司令的事情，但是每一任都是在数年任期结束之后，还俗过着和平安稳的生活……这似乎已成惯例。

但是，那个希妲有可能接受那么平凡正常的人生吗？

——不可能！

仅仅一秒，答案就浮上心头。

「她既没有任何特长，除了容貌之外也没有可取之处。不，搞不好她就只有满身缺点而已。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那么好心，会让那种丫头过得逍遥自在吧。」

「团长，你说得太过分了吧——」

「这是事实。她的饮食开销不仅庞大，还爱摆出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道理根本讲不通，满脑子就只有食物和偏颇的好奇心！」

实际上他还在怀疑，她该不会只对「吃饭、睡觉、性骚扰」有兴趣吧？

「每次和她说话，我常常都差点失去理智！」

「…………」

「你那是什么眼神？」

「啊，不！我只是在想，团长明明平时不怎么讲话，可是一提到司令，词汇数量就会倍数增加呢～～所以正在佩服当中。」

他听了非常意外。

没有任何人会喜欢絮絮叨叨抱怨个不停吧。

可以的话，他也想安安静静、心平气和地度过余生啊。

破坏他这个渺小愿望的人，正是那个变态美少女！

「总而言之，只有这点我能肯定。」

「什么？」

「就是那个变态女司令若没有〈米特兰达〉的保护，肯定活不下去！」

不仅手无缚鸡之力又没常识，擅长的就只有吃，别说是打猎了，连煮菜种田都不会。

这么不具生产力的人类，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她如果失业的话——？

想必会饿到饥肠瓣叨页沟酌月罚詈笏涝诼繁甙桑坎唬ɑ嵴庋

哈尔瑟迪斯打了个冷颤。

像希妲这种无法以一般人类的模样好好生存下去的生物，可以让她平安生活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吧？

见到团长神色复杂地缄默不语，部下歪过脑袋。

「你到底在想像什么可怕的景象啊？」

「我想，希妲司令大概是头珍禽异兽吧。」

「嗄！？」

「所以在她危害更多人之前，我们要尽全力阻止她，这恐怕也是我们的职责。」

这时的哈尔瑟迪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希妲竟会自他的面前消失无踪。




第一章 消灭怪兽
1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人家好想吃吃看卡里塞的炸菓子哦～～」

希妲说了这一句话。

又来了吗——哈尔瑟迪斯心想。

「听说是一种将蛋糕炸好后再沾上甜糖浆的点心哦～～？完成后再撒上椰子粉，是种专门用来庆祝祭典和新年的特别糕点呢！」

口气就像是在说：你看，哈尔先生也有兴趣吧？

美丽的翡翠色双瞳闪闪发亮。

大石怪化身般的他依然一脸肃穆，反问道：

「然后？」

「然后啊，如果现在出发的话，正好赶得上卡里塞的夏季市集哦～～！听说举办市集的时候，也能在露天摊贩买到炸菓子呢！」

「所以？」

「所以呢，我在想我们是否该去一趟……不，是非去不可！哈尔先生你也想吃吃看吧？」

「那倒不会，我已经吃过了。」

希妲看来相当惊讶，眨了眨金色的眼睫毛。

「哎呀～～真的吗？那么那么、味道怎么样呢～～！？」

「甜到我的味觉几乎麻痹。」

他对甜食是敬而远之，现下回想起来还会皱起脸庞。那种险些让牙龈麻痹的甜度，甚至让他好一阵子都尝不出其他食物的味道。

「哎呀……那我还真是想麻痹看看呢～～」

「…………」

你的脑子老早就麻痹了，还在说什么啊？

真希望你别老是用胃袋思考事情。

「可是——」希妲偏过脸蛋，淡金茶色的发丝跟着晃动。

「为什么哈尔先生会知道呢？你有去过吗？」

这位女司令明明一年到头脑子都呈现麻痹状态，却偶尔会丢出莫名尖锐的问题。

「年轻的时候，我稍微放浪形骇了点。」

「哈尔先生现在不也还是很年轻吗？」

「是吗？」

「是啊，和我相差不到十岁不是吗～～」

「是四岁。」

哈尔瑟迪斯火速反驳，见状之后变态美少女嘿嘿一笑。

可恶，中计了。

那种得意洋洋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我放心了呢～～哈尔先生还不至于年老忘事呢。」

「不用你多管闲事。」

最近被希妲当作大叔看待时他就会心生不快，这是为什么呢？部下们以为他岁数不小时，他却毫不介意，反而还觉得这样比较方便。曾一度对人生感到绝望而想出家的哈尔瑟迪斯，如今早已克服了冲动暴躁的脾气。尽管如此，他不知为何，一不留神就会在希妲面前表现出情绪波动。

「哈尔先生，前往卡里塞的话，并不会偏离返回总部的路线吧？」

「只不过会绕一大圈而已——你说得没错。」

「那就这样决定罗！」

什么那就这样决定罗！

希妲司令官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不满。

「我的话，你用不着担心。」

她嫣然一笑，像要让他安心。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没事的。」

「…………」

明明是个笨蛋，在奇怪的事情上直觉却相当敏锐。

看来她也早已发现，最近他都在她身边加强警戒，时刻不敢懈怠。尽管他以为自己的态度跟平时没有两样，还是被希妲知道了吗？

巫女——

睽违将近百年再次出现于〈米特兰达修道会〉当中，空有头衔的女司令——指的正是希妲；虽然是个大胃王。连〈米特兰达〉内部的圣职者也一直以为希妲虚有其表，但她却是能请神只附身的巫女。虽然她其实是个变态。

决定回总部是无所谓，但神秘的监视者正跟在他们身后。是群来无影去无踪的追缉者，而哈尔瑟迪斯从肌肤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

目前还不晓得对方的身分来历。

就这样回到总部，希妲会平安无事吗？确实有某些人厌恶她的存在。

希妲的这番话太过出人意表，哈尔瑟迪斯不由得沉默不语。「谁会担心——」但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他再次看向身高只到自己胸前的娇小希妲。

「我是在担心你没错，司令。这是我身为护卫的义务。」

「哎呀～～真让人感动呢。」

「请你不要回答得这么随便。」

别人这么认真地说话，这女人也太失礼了吧。

「最主要的，是你这个人说的话不可信。」

「哎呀～～？」

「明明没有任何根据，还说什么『没事』。」

「是吗～～？」

「你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啊？」

「因为，我怎么可能会让心爱的哈尔先生孤单一人呢～～」

扑滋！

脑袋里的血管有两、三根同时断裂。

「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

「因为我们两人之间都还没有什么进展呀。像是那种事～～或是这种事～～」

「今后我们也不可能会有任何连展！」

真是让人火大。

哈尔瑟迪斯开始觉得自己很愚蠢，于是放弃追究。

以前希妲的确对他说过自己不会死。她说，她不会像哈尔瑟迪斯以往的主人一样死去。那么，当时说过的其他话语，她是否遗记得呢——？

本想问问看，结果却说不出口。

就在他气冲冲地走回露营的营火前时——

「无论说什么都没用吗？」

部下席拉斯悄悄地开口询问。看来他是在马车后头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但是见到哈尔瑟迪斯投去锐利的视线后，部下仍是毫无畏惧之色。

「为什么她会愚蠢到那种地步！」

与其说是向席拉斯抱怨，哈尔瑟迪斯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哝。

「姑且不论司令，你自己又是如何想的呢？」

「什么意思？」

「你是被上级选为希妲司令的护卫，但是，并不是她的属下。」

「当然不是。所以如果那位大小姐净说蠢话，你要我大笑几声，听过就忘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

「上级随时都能解除你的职位。」

「…………」

哈尔瑟迪斯张着嘴巴，回头看向阴郁的黑衣男子席拉斯。

他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他怎么会忘记呢？席拉斯说得没错，哈尔瑟迪斯不过是〈米特兰达〉众多的会士之一——而且还是个未居任何要职的新进会士。会被选为希妲的护卫，纯粹只是因为他年轻又身强体健，就算当成用过即丢的垃圾也不足为惜。上层干部随时都能撤换掉哈尔瑟迪斯的职位，所以他根本无法担保自己今后仍能与希妲一同继续旅程。

至今不晓得有多少万次他想辞了这个工作；看到希妲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也数不清有多少次想掐死她。尽管如此，听到这个可能，他还是不由得大为动摇。

「倘若真有万一，届时你打算怎么做呢？」

之后，他们没有达成在卡里塞城镇吃到梦幻炸菓子的心愿。

因为一行人才刚抵达卡里塞，就不得不开始着手消灭魔物。

2

现在，为了讨伐怪物，一行人藏身在森林里。希妲呆滞无神地开口：

「怪物这种东西好吃吗～～？」

「你想吃怪物吗！」

团员们错愕大叫。

「因为怪物也是种生物吧？」

「还是不要比较好吧？搞不好带有病菌呢。」

说出这种有些偏离主题的答覆之人，正是我行我素、有双下垂眼的诺尔索鲁。同时他手上卷着带有掷环的绳子，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

「烤熟之后能吃吗～～？」

「就算烤熟了也不好啦。」

问题并不在于烤熟或是煮熟吧。

「不然就调味料加多一点，大家就吃不出来是什么肉了～～」

「你饿到这种地步了吗？」

半月已升上夜空。现下虽是夏季，仍能感受到森林里阴凉的湿气。

传闻中的怪物以邻近卡里塞的这座森林为活动范围，艳阳高照的白天完全不会出现。

该不会是染上了疯狗症——也就是狂犬病的野狼吧？这是〈米特兰达〉分团最初的看法。

最容易感染这种疾病的是狐狸。而发病的动物会失去神智，开始盲目地攻击周遭生物，或是变得极度衰弱，最终无一幸免地步上死亡。

但是——

「如果是野狼的话，体型也未免太大了。我们从未看过那么奇怪的动物。」

先前曾讨伐过怪兽，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的会士对哈尔瑟迪斯一行人这样说。

使者团途经卡里塞的〈米特兰达〉分团之际，主战力的会士们悉数负伤，分团简直成了临时的野战医院。

当地领主当然也尽其所能地想方设法消灭怪兽。毕竟现在是举办夏季市集的时期，是当地最为繁忙热闹的时候，若是怪兽出没的传闻蔓延开来，会对城镇造成重大打击。

但是，怪兽出现至今已将近一个月，仍无人能消灭它。

哈尔瑟迪斯不禁暗自咒骂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

就是因为安分地去分团露个脸，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这头该死的怪兽，干嘛偏偏挑这种时机出现啊！虽未下达正式的指令，但现在能够行动就只有他们这支部队〈黎明使者团〉。既然如此，他们也就不得不出马了。

「我们已经向附近的分团请求支援了，不需要你们出面。」

反而是正值壮年的卡里塞分团团长，开口制止哈尔瑟迪斯一行人。

这也是当然的吧——哈尔瑟迪斯心想。

毕竟他的部队是随便征召一般平民所编成的，还是不中用女司令的属下。

女司令官都已经这么不中用了，她的属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黎明使者团〉只是名字取得响亮，实际上却是支半吊子部队。

我实在不认为你们有办法上场战斗，我不会说什么难听话，但这种危险的事情你们还是别插手了！——卡里塞分团团长的眼神比语言传达出了更多讯息。

「喂～～说到〈米特兰达〉啊～～不是听说一个人就可以打倒三个敌人吗？会士都很强吧？可是明明有那么多厉害的大叔聚集在一起，却消灭不了一只怪兽，这样也太奇怪了吧？」

「以往〈米特兰达〉确实打败过比己方多出三倍的军队。一人能抵三人的传闻，也是由此而来的吧。」

哈尔瑟迪斯开口回应红发少年凯伊。

「但是，那是指以人为对象的情况，而且还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对动物时也会慌了手脚。」

团长哈尔瑟迪斯没有以「怪物」来形容敌人，但当初托尔加见到〈米特兰达〉负伤会士们的伤口时，曾说了句让人在意的话。

「伤口染上了污秽。」

这是诅咒——来自边境的草裙男一本正经地说道。

哈尔瑟迪斯瞥了眼身后的希妲，端详她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态度。

「司令，你有什么意见吗？」

「尽量不要杀生罗——」

「生擒活捉是不可能的吧，更何况都已经有人因此不幸丧命了。不杀了它的话，事件无法了结。」

「说得……也是呢。」

她非常、非常轻地叹了口气。

映照在那双翡翠色眼眸里的世界，与他眼中所见的景象没有两样，但或许同时也是截然不同的事物。希妲是否也和托尔加一样，在见到受害者的伤口时，感受到了某种非比寻常的东西？

她坚持自己也要来到现场，丝毫不肯退让。

「你打算生吃吗？」

「哎呀～～就算是我也办不到哦～～」

「那可说不定。现在虽然还没有必要，但是接下来天候变冷，搞不好有时得生吃猎物才行——例如野鹿或是兔子之类的。」

「咦！」

「团、团长，你不要用那种恐怖的表情开玩笑啦！？」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凯伊？」

「就是觉得不像，我才这么说的啊。」

「我是说真的。冬季蔬果不足时，吃生肉反而比较不容易生病。原因就这么简单。」

北国出身的艾思堤尔听了团长这番话，也同意地点点头。

「咦咦～～！？」

「——来了。」

哈尔瑟迪斯霍然改变语气，出声提醒。

一股紧张的氛围随即在四周蔓延开来。

沙～～！风声响起。

撞倒阴暗森林深处的树木后，某种看来既白且圆的生物往他们笔直冲来。

「团长～～来了、它出现了！就是它啊～～～～！」

宛如两颗皮球在尖叫的生物，正是体型浑圆的双胞胎，庞丁与菲兹。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在被某种东西追赶的同时，拼命往他们跑来。啪咚！啵咚！突出的大肚腩也上下左右地不停剧烈晃动。

干得好！团长暗暗喝采。

皮肤白皙、体型浑圆又满是脂肪的双胞胎，完全是当诱饵的最佳人选。

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了。

好像很好吃——虽然不晓得那头怪物到底有没有这么想，但总之那对双胞胎正以让人难以想像的敏捷速度逃窜。见到那道巨大的影子纵身一跳，自背后扑来时，他们立即趴伏在地。

「呜哇！」

「呃啊～～！」

他们猛然劈腿压低身子。

野兽则因速度过快，直接跃过兄弟两人的头顶。

双胞胎「咚！」地弹起，直接跳向左右两边，穿过野兽身旁后再次聚集后一同奔跑。

「呜噢！他们居然还后空翻！明明是胖子耶！？」

「哎呀呀，他们的身体真的很柔软呢～～真像是刚捏好的麻糬……到底可以拉到多长呢？」

然而，双胞胎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

哈尔瑟迪斯扬声大喊：

「双胞胎，再继续撑下去！诺尔索鲁！」

「是，了解！」

诺尔索鲁纵身跳起。

见到现身的怪兽如此巨大，下垂眼男诺尔索鲁迅速将手中的掷环拉宽。

「呜哇～～真大只啊。比我家牧场饲养过的任何一头牛都还要大呢。话说回来～～」

他头也不回地喃喃自语：

「头上好像有长角耶，是我看错了吗～～？」

毕竟四周的光线不够充足。

同时，诺尔索鲁仍是无所畏惧地扔出绳索。

3

第一次掷出，绳子便精准地攫住了怪物的脑袋。

「噢噢～～不愧是佣懒界的帝王！一击必中！？」

凯伊高举起拳头兴奋大叫。

然而，这一瞬间诺尔索鲁微微蹙起眉头。

接着显现的，是这名男子少见的不快表情。

（套得太浅了。）

潜伏在夜之森林当中的那头怪兽，在绳子飞来的瞬间便迅速将身形压低，缩起头颅护住身子。

束缚野兽用的掷环只钩住了它头上的独角，并未圈到它的咽喉。

仿佛一座小山般巨大的野兽用四只脚稳稳站立，用力甩了下头。

绳索顿时像生物一般翻腾扭曲，握住绳索另一端的青年整个人跟着飞到空中。

下一秒，诺尔索鲁撞向大片青草地。

「糟了！大哥，快逃啊！」

凯伊惊声大喊，却为时已晚。

怪物已经抬起前脚踩向诺尔索鲁的肩头。

一阵呼息迎面扑来。

呼息中包含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也让人作呕。那种恶臭就像是腐烂的沼泽所散发的泥泞不堪的狂气。

怪兽睁得老大的双眼既暗且红。

尽管距离如此之近，诺尔索鲁还是看不清这头野兽的身形。好比是溶于水中的黑色墨水般，难以确切描绘出怪物的轮廓。倒竖的刚毛与獠牙，就连头部突起的那根弯曲诡异独角——所有的模样都像是涂上了暗色。

仿佛有人用铁桩钉住了他的肩头，诺尔索鲁完全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啊——）

当他在内心低喃的时候，野兽已低下头来。

哇～～好大的嘴巴啊——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的银色碎片自头顶上方飞向诺尔索鲁与怪兽。是刀子。

锐利的刀子切断了怪兽的耳朵，惊险万分地掠过被压在下方的青年脸庞后，「当！」地刺进地面。

怪兽发出怒吼。

是蕴含着怒气的失控咆哮。

一道人影自枝头上跃下，闪过怪物不断摇动的头上利角，再次自半空中射出飞刀。

单眼遭到刺伤后，怪物发出低嗥急忙转身退开。

「……难道就没有比较温和一点的救人方式吗？啊，我脸颊被划伤了啦。」

「…………」

席拉斯仅是以漆黑的眼珠瞥去一眼。

仿佛在说：有意见的话就去死吧。

「不不不，我这不是在抱怨哦～～」

虽然诺尔索鲁乍看之下是一派悠哉的我行我素风格，但其实脑袋相当灵活，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

这名沉默寡言又死气沉沉的甩鞭与掷刀高手，绝对不会是什么温和的人类。纵使刚才那阵攻击是为了迅速转移怪物的注意力，但那种作法并不是席拉斯的本意吧。

反而趁着怪物要大口咬下自己的时候，他再攻击怪物的要害还比较妥当。

（这样不仅比较准确迅速，也不用耗费太多工夫——这个人铁定是这么想的吧～～）

呃～～不管怎么说，结果席拉斯并没有让自己牺牲，就这一点而言他该老实地向对方道谢才对呢——诺尔索鲁心想。

「你这个阴森森的家伙！不要把风头都抢光了啦！」

凯伊开始大声嚷嚷：

「太狡猾了啦！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以为在演美男子还是正义的伙伴吗，说啊！？」

少年无论何时部这么兴奋激动，真好啊……

另一方面，无论何时都很冷静低调的黑衣男，已感受到怪物朝自己发出的杀气，同时抽起备于腰际的鞭子像是向对方挑衅。

啪！

皮鞭划破夜气，发出脆亮的声响．

怪兽充满杀气地眯起无事的另一只眼，注视着新的「敌人」。

双方都站在原地不动，互相瞪视。

他就算失业了，光靠挥鞭技术也可以讨生活吧——诺尔索鲁暗暗佩服。

但是，即便席拉斯是甩鞭高手，却不是驯兽师。眼前的怪兽不可能会乖乖听话，甚至，转眼间已开始加强警戒——

总觉得能在怪兽赤红眼瞳的转动中，感受到所谓的智慧。

污浊的鲜血自眼球淌落滴下，怪兽正仔细地打量着在场的众人。它正在思考着什么吗？

「你没事吧！」

「啊，嗯。谢啦！」

不知何时艾思堤尔已冲至他身旁，朝他伸出手来。真是个好人。

尔后「哎呀？」诺尔索鲁诧异地歪过头：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呢。」

「不，我没事。只是，看着它的时候——不知是怎么回事，胸口感觉越来越不舒服，很难过。」

艾思堤尔不解地蹙起眉头，拭去额上冒出的冷汗。平时就已相当白皙的皮肤，这时显得更加苍白。

艾思堤尔并不是胆小鬼。依他的个性，尽管看到怪兽会大吃一惊，但不会吓得嘤嘤啜泣或是拔腿就跑。

他反而还认为消灭怪兽是「贵族的义务」，对于这次的任务，其实私底下最有斗志的人就是他。

和全是平民，就像是随便抓就有一大把的蕃薯般的诺尔索鲁等人不一样，他是正统名门的贵族出身，也因此对某些事物格外敏感也说不定。

诺尔索鲁点点头：

「这也是当然的啦。像我也是，被它震慑住的时候浑身都动弹不得呢～～啊。」

他抬手捂住嘴巴。

「啊？啊什么？」

「不妙～～」

「你怎么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要上来了——我可以吐吗？」

「欸欸！」

怪兽的毒气比想像中还要猛烈。

诺尔索鲁再也无法站立，蹒跚地走了数步之后双脚一弯，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诺尔索鲁！」

在艾思堤尔的搀扶之下，下垂眼青年蹲在地上，慢吞吞地抬高单手。

见到他那个无力的手势后，哈尔瑟迪斯松了口气。

这样看来应该没事吧——

他转开视线。漆黑怪物仍正与黑衣席拉斯互相瞪视，诡谲地沉默不动。席拉斯属于中等身高体型纤细，但巨大怪兽的高度明显胜出不少。它挺起如山耸立般的肩膀，以剩余的独眼牵制住他们的行动。

哈尔瑟迪斯护在身后的希妲正静静闭着双眼。

她是在冥想吗？还是有什么打算？

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打起瞌睡来了吧——？

「啊！难不成我刚才睡着了……？」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你这个变态少女——

他一边在心中怒吼，一边紧咬住牙呻吟道：

「算我拜托你，请你也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下，如果是你听到这种蠢问题会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怪物有了动静。

而且就只在一眨眼间。

明明没有做出任何储备力量的动作，不祥的黑影就已跃离地面。

它看也不看男人们一眼，只瞄准一点。也就是在这当中最为娇小，最能成为弱点的猎物——希妲。

树叶在头顶上方飞舞。

「怪物，别惹本大爷我生气。」

他低嗥般地警告。

举高巨剑，自正面以刀刃接下怪兽的獠牙，与它正面瞪视。

「不然我就无法让你死得轻松一点了。」

他可以听见凯伊在身后吃惊地低嚷：「刚才团长称呼自己为本大爷耶？」但他不去理会。

「哇啊，哈尔先生的背影真是吸引人……」

「不行，你现在摸了臀部的话，我会松手的！」

「欸～～」希妲则小声抗议。

你也考虑一下时间和地点吧！

「啊啊！不不不，司令！那里很危险啊！快点过来这里！」

看来吊儿郎当的凯伊，起码还懂得自己该做什么。

哈尔瑟迪斯将身后的人交给少年后，专心于眼前的敌人。

话说回来，这股力量真是惊人。

怪兽猛扑而来的压力正一点一点地推回他的巨剑，哈尔瑟迪斯的长靴鞋跟也缓缓没入土中。

虽然怪兽吹出了腐烂恶臭的难闻气息，瞳孔也如炭火般火红炙热，但在它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热度。

就像是面对一道影子般，无法捉摸。

虚无。

忽然间这个词汇浮上脑海。

整个灵魂像是要被吞噬，啃食殆尽。

不，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事。这是——虽然不晓得是什么生物，但和狐狸或是野狼并没有多大差别。既然对人类有害，不管它是不是怪物，都只能消灭它。

「——席拉斯。」

他张口呼唤绕至怪兽身后的黑衣男子，但席拉斯的反应慢了半拍。

瞬间黑色双眸眨了眨，抹去了覆盖在他眼中狂气般的薄雾。

（被这个怪物影响了吗——？）

年长的席拉斯，几乎可说是自制力的典范。

面无表情，经常站在一步外的位置上冷静观察四周。

但是，就连哈尔瑟迪斯也难以看清他的本质。感觉上，这名男子心中潜藏着既灰暗且深不见底的，某种类似于激情的情感，相当危险。

甚至是精神层面最为安定，超级我行我素的下垂眼男，遭受怪兽的毒气攻击后也大吐特吐。那么，心中怀有黑暗的人，受它的影响会有多大呢？

我可不想看到这个男人失控暴走的模样——

幸亏席拉斯马上就恢复神智。见到哈尔瑟迪斯的示意眼神后，他缄默不语地摇了摇头。

并不是不愿支援。

而是无法。

哈尔瑟迪斯注意到了。方才席拉斯自上方掷向怪物的好几把飞刀，竟然全都直接穿过了怪物的漆黑身体扎进地面。对了，诺尔索鲁的脸颊会受伤也是这个原因。

现在若是从席拉斯的方向射来飞刀，铁定会刺中哈尔瑟迪斯吧。

这头怪物没有实体吗……！

应该有实体的，应该有。

正流淌着溃烂黑血的眼睛就是证据。

「除了眼睛之外应该还有其他弱点！」

「啊！不然这种攻击方式怎么样！？」

哈尔瑟迪斯还来不及阻止，凯伊就已丢出了手中的东西。

薄袋状的物体正好在哈尔瑟迪斯推回怪兽头颅的那一瞬间，击中了它的脸庞，接着爆炸开来。

「——！」

团长迅速以手臂护住脸部，避开那些粉末。

多亏如此，他才没有吸进奇怪的粉末，但是——

「这是什么啊！」

「嘿嘿，这是辣椒炸弹！」

由于他将眼睛睁得老大，下场十分凄惨。他拼命忍住想揉眼睛的冲动，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瞪向少年。泪珠不断滚下，刺鼻的味道也让他快要流下鼻水。

「凯伊，你这臭小子——」

「呜哇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咦，没有效吗旦骗人，真的假的啊！？」

怪物不快地甩了甩头，像在看苍蝇般将视线转向凯伊。

「用这个对付我家附近的狗时，明明很有效耶！？」

可以想像得到，凯伊在故乡是个多么爱恶作剧的小鬼。

「真是段让人心头一暖的小故事呢～～」希妲做出愚蠢的评语。

「好了，快点离开！带着司令跑远一点！」

「好像太晚了哦？呜喔～～死定了，它在瞪着我耶！？等一下，艾思堤尔，换手换手！」

将希妲交给对方后，凯伊引着追上来的怪物，如同脱兔一般逃进森林的深处。速度之快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那个笨蛋！」

「不过，正按照计划进行。」

「凯伊不打算成为怪物的粪便吧。」

哈尔瑟迪斯重新握好爱剑，说道：

「追上去吧。」

4

凯伊在黑兽的追赶之下，逃进了森林的尽头——

只要脚步有一瞬间踉跄，恐怕自身后伸来的獠牙与利爪就会将自己撕裂。

明白这一点的凯伊拼了命地持续狂奔。不久之后，见到草地前方出现了另一名团员的身影，他咧嘴一笑。

「托尔加大叔，我带过来了！快点火！」

前方有一团燃烧的火堆，稳坐在草地上的人正是托尔加。

托尔加如同枫树树液般浓郁的麦色肌肤融进了周遭的黑暗里，仅有眼白清晰地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凯伊丝毫未减慢速度，助跑一阵后在站起的托尔加前方不远处纵身一跳，着地的同时立即滚往旁边。

怪兽逼近至眼前。

——乍看之下是如此，但下一秒黑色巨躯便没入了脚底的大洞。

「好耶，上钩了——！」

是个隐藏得十分巧妙的洞穴陷阱。

凯伊浑身是草地回过头来，扬声欢呼。怪兽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深深的洞穴当中。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没命了～～！」

这回总算封住了怪兽的行动。

在他松了口气的时候，自怪物掉落的大洞中忽然响起惨叫。是人类的声音。

凯伊顿时愣在原地：

「咦？这声惨叫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法恩吧。」

托尔加回答。

「欸！为什么他会在洞穴里面！？」

「因为他是负责挖洞的人，我还以为他早就出来了。」

「那家伙是白痴吗——！」

用不着凯伊明说，法恩确实就是白痴。

「既然已经挖好了，就应该快点出来啊！？呜哇～～这下子该怎么办啊！没办法从上面点火了啦！」

「是没办法。」

托尔加也表示同意，并将火把拿开。

答腔时的表情相当严肃。

视线瞟向摆放在自己四周的道具。

洞穴底部已经洒好了油，只要从上方点火，不管对方是多么可怕的怪兽，一瞬间就能将它烧成灰炭。

凯伊愤愤地咬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朝洞穴里大喊：

「啊！有个超～～漂亮的美丽大姐姐走过来了！」

「什么！在哪里！？」

「…………」

这男人……

到底喜欢女人到什么地步啊？

见到迅速自洞中跳出来的帅哥伙伴，凯伊再次出现怪异的佩服感。既然拥有跳出洞穴的跳跃能力，一开始就该跳出来啊！

法恩脑中对于怪物的恐惧，似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托尔加间不容发地将火把丢人穴中。

「轰！」一阵热浪与火焰猛然窜起。

橘红色的星火在森林尽头的草地上飞舞。

托尔加依然紧盯着洞穴，肃穆说道：

「刚才你趁着混乱，称呼我为大叔对吧？」

「啊～～有吗？哎呀，别在意这点小事啦。」

凯伊立刻装傻。

「凯伊！漂亮的大姐姐在哪里啊！？」

「因为我不晓得你到底几岁嘛，托尔加。而且你又没眉毛。」

「漂亮的大姐姐呢——」

「吵死了！你这笨蛋！你也用常识想一想，哪有大姐姐会在三更半夜走在森林里头啊！」

凯伊对着帅哥怒吼。

「你、你骗了我吗……？啊啊，真是太过分了，竟然玩弄我纯情的男儿心……」

这位俊美男子的思考方式实在是偏离常轨。

该震惊的不是这种事吧！凯伊忍住想吐槽的冲动，说道：

「不过，这回我们总算是给那头怪兽致命一击了吧！」

「…………」

他满怀期待地问向边境出身的无眉男，托尔加却未马上回应，反而单手抓起雪白的盐，说出奇怪的话语：

「它早就死了。」

「咦？」

「操尸术。」

「嗄，你说什么？」

「我们对付的敌人，是具尸体。」

刨开地面、全身包裹着火焰的怪物再次现身之际，无眉男托尔加朝它掷去除秽用的盐巴。

盐巴发出「咻～～」的声响，制止住了黑色怪兽的行动。

「咦咦咦咦咦咦！它还会动吗——！？」

「因为从一开始这头怪兽就已经死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凯伊与法恩紧抱住头，闪躲怪兽喷溅下来的火焰。

「如果是操纵尸骸的咒术，我倒有听说过——盐巴应该是唯一的弱点，但现在却没有太大效用……难不成，这是一种我从未听说的诅咒？思……」

沉稳应战的托尔加微微眯起眼眸，抬头看向宛如是地狱使者的恶兽。

「——嗯，的确已经死了，感受不到生气。」

「喂，现在不是确认的时候啦！」

「只是绊住它脚步的话，我还办得到。」

边境出身的男子开口宣告，嗓音中带有自豪与决心。

怪物持续焚烧的四肢当中，只有托尔加投了盐巴的那部分就像涂上了颜料一般漆黑。

体液自受伤的伤口淌下，不断沸腾冒着黑色泡泡。

暗红色的双眼中浮出了杀意与憎恨。

怪兽站着的地方，青草皆起火燃烧，逐渐化作灰烬。

「真可怜，就连死了也无法安息吗？」

托尔加如此低喃后，背对着凯伊与法恩说出让人吃惊的话语：

「去叫司令过来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

「是啊，托尔加！怎么能让柔弱的希妲殿下遇到危险呢！」

托尔加微微摇头道：

「这件事我应付不来。」

嗓音中的沉重，让两个人无法出声反驳。

相对地，「我在这里。」忽然有一道少女的声音平静响起。

希妲背对树林而立。拥有一头蜂蜜色发丝的少女仅用指尖就制止了打算上前的护卫艾思堤尔，并且笔直地望向异形怪兽。

看来既像在笑，也像满怀悲伤。

希妲轻轻伸出双手。

张开红唇说道：「过来吧。」

凯伊与法恩完全无法理解。

为何女司令要这么做？她完全不惧怕怪物吗？甚至还理所当然似地呼唤对方？

虚有其名的属下，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护卫。这些都是别人形容他们的毒辣评语。说得全都没错，他们也的确是抱着随随便便的心态参加了使者团。但是，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希妲。不希望她受到伤害，或是遇到可怕的事。

尽管如此，托尔加却要他们安静在旁看着就好。

「这是神的领域。」

我才不想理解这种事情！就在凯伊想要开口呐喊的那一瞬间，浑身缠绕着业火的巨大怪兽已朝希妲纵身跳起。

远方希妲的身影没入怪物的阴影底下。

「可恶，那只臭大石怪！到底跑去哪里了啊！？」

正当凯伊捉住青草焦急大喊时，前方怪兽的躯体倏地断成两截。

「团长……」

正是威风凛凛如暗之战神般的哈尔瑟迪斯。

他举起巨剑一刀斩断了怪兽的头颅。

榛果色的眼瞳阴郁地紧盯着前方，当怪物的巨大身躯往下倒落时，他仍是闻风不动。站在哈尔瑟迪斯身后的希妲放下手臂，垂下眼睫。

「哈尔先生，真是太厉害了。」

哈尔瑟迪斯团长沉默无语地收起剑，退开让希妲上前。

他瞥了一眼希妲有些寂寥的神情，嘴唇更是用力抿紧。艾思堤尔亲眼见到他充满惊人魄力的一击后，目瞪口呆地傻在原地。

让众人闻风丧胆的怪物，漆黑巨兽正连同包覆住全身的火焰逐渐缩小，最终完全露出原形。

凯伊等人凝神细看，不禁停下跑来的脚步低喃：

「是、是狗……？」

是一头没有什么特征的中型犬只，与身体分离的头部正凄凉地滚倒在一旁。

四处分散的伙伴们也逐渐聚集。

见到一个疑似为项圈的物品后，他们大感讶异。

任谁也料想不到，那么凶猛残暴的怪兽真面目，竟是只如此娇小，而且还是有人饲养的家犬，因此大伙全都非常吃惊。

凯伊唤了声希妲正想走近时，却发现犬只的头颅赫然张开眼睛，「哇！」吓得连忙后退。

希妲将小手置于它的双耳之间后，小狗空洞的眼睛无力地眨了几下。

「它它、它还活着吗——！？」

「不，它早就死了。现在是死的。」

希妲轻喃。

她蹲下身子，说道：「你很想回到主人的身边吧……已经可以了哦。」仿佛在唱着温柔的摇篮曲。

哈尔瑟迪斯则在一旁低头望着希妲。

「你已经可以安心沉睡了。」

小狗一度将鼻子蹭向希妲的掌心、最后缓缓阖上剩余的独眼。

尔后，怪物不曾再张眼醒来。

怪物陷入永久长眠的同时，注视着一切经过的两道人影也无声无息地离开现场。

睽违百年后复活的女司令官——

她的力量至此已无庸置疑。

——必须即刻向凯尔德殿下禀报。




第二章 返回总部的旅程
1

「我开动了～～！」

希妲扬起满面笑容，双手合掌准备吃饭。

神情看来无烦无恼。

是以吃为人生最大幸福之人的表情。

「…………」

还很有食欲嘛——跟平常一样。

一边望着希妲狼吞虎咽地扫光常人三倍量的食物，哈尔瑟迪斯一边这么想。

总之，只要还能进食就没问题——他如此认为。

那件事之后已过了两天。

他们住进〈米特兰达〉自有的狩猎小屋，等候遭受怪兽毒气攻击的团员们复原。幸好所有人都没什么大碍，但除了原本就神经大条的希妲司令之外，众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

不过，如果是被怪物的獠牙或利爪划伤的话，恐怕就不只是「身体不舒服」这种程度而已了。

没有人受重伤，纯粹只是运气好罢了。

哈尔瑟迪斯第一次痛切体悟到这项事实。

虽然他耗费苦心，努力让满是门外汉的团员派上一点用场，却从未想过，若是有人生病受伤该怎么办？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对策。

（我这个指挥官真是太失职了。）

他暗自反省。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从头到尾都会仔细规划的个性，这点他自己也很清楚。截至目前为止，他都只要挥舞巨剑就好了，可是——

（大部分的治疗工作都可以交给托尔加——但只有他一人，还是让人不太放心。）

今后不晓得还会发生什么事。

话虽如此，也无法指望〈米特兰达〉的支援。

毕竟，他们这个〈黎明使者团〉是在规范之外的队伍，也就是淘汰者，没有价值的废物。如果团里再有一名和哈尔瑟迪斯一样的正规会士——情况就会有很大的不同吧，但总部很明显不打算增派人手。

（自己再不想点办法的话——）

吃饭途中，哈尔瑟迪斯伸手拿起还未做完的资料。

「哈尔先生。」

希妲放下汤匙，柔声说道：

「我觉得吃饭时间还做工作，不太有礼貌哦～～」

「啊？」

「你又皱眉了。」

「…………」

他抬手摸去，发现眉心间确实皱出了一条深沟。

将手中的资料放在桌上，他清了清喉咙。

「抱歉。」

现场只有他们两人。

用餐期间还做出这种无视于女司令的行为，确实有失礼数。

「我知道哈尔先生工作很认真，不过就算再怎么喜欢工作，也不能轻怱吃饭的重要性呀～～」

「没那么夸张吧。」

「才不夸张呢！吃饭是一切的基本啊～～！吃饭的时候，就应该排除万难专注在眼前的食物上，否则不仅会消化不良，对煮饭的人也很不尊重。」

「我刚才已经为我的礼仪不佳道歉了，你还有意见啊？」

「我也一样啊。像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哈尔先生的屁股哦！」

「嗄？」

「可是，我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摸你对吧？」

在洋洋得意什么啊！

那只是因为食物和屁股相比的话，吃饭比较重要而已吧？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哎呀！你这种语气，完全感受不到诚意呢～～」

给我安静吃饭！他只敢在内心深处咆哮。

哈尔瑟迪斯将视线投回盘子上，再次开始进食时，希妲又说：

「哈尔先生，你一个人太过努力了。」

「…………」

「我不会要你找我商量。但是，你如果打算独自承担所有事情，也实在太逞强了～～不妨将一点职责分给大家吧。」

「所以说？」

「所以说呢～～例如……把职务分配给法恩或凯伊？」

「分配给那两个静不下来的家伙？」

「那是因为哈尔先生一直都在，他们才会如此轻松惬意啊～～如果将工作分配给他们的话，他们就会涌出干劲和责任感吧？」

「嗯～～」

总觉得被人踩到痛处，他发出沉吟。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倒不如说，他以前确实就是那副德行。自己年轻时老是横冲直撞，也是在拥有了下属之后，才开始变得比较成熟稳重。因为自己身为指挥官，怎么能失控暴走呢，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变得谨慎小心。

「——可是，具体来说是怎样的职务？」

「哎呀，这种事情哈尔先生一定比较清楚吧～～？」

「…………」

「还有，可以让小莱学习医疗技术哦。」

「莱维会计？」

听见出乎意料的建议，他眨了眨眼。

「小莱人很聪明，又细心谨慎。身为会计师当然是非常优秀，不过那孩子不适合上场打斗吧？」

「当然，完全不适合。」

「若是他能习得医疗技术，也能增加自信，相对地托尔加的负担也会减轻不少。往后就能麻烦托尔加在前方战线帮忙。」

「原来如此。」

——真是不错的提议。

像是要乘胜追击般，希妲笑着说：

「另外，让小莱忙一点，搞不好他发的牢骚也会减少哦～～？」

「那可不一定。」

莱维是位金发碧眼，如同花朵一般楚楚可怜的美少年，但他却是个守财奴。

讲白一点就是小气鬼。

每次一扯到金钱管理，他的眼神就会完全不同。「你太过浪费了！」面对莱维怒涛般的节俭攻势，哈尔瑟迪斯也常常大喊吃不消。

「我会考虑看看。」哈尔瑟迪斯点头。

「哎呀，太好了！」

「我经常会不由得心怀期待，可是……」

「期待什么？」

「期待你说出正常的意见。然后又会不由自主心想，你会不会就这样永远变得一本正经。」

人的梦想总是如此不切实际。

「哎呀～～可是，那应该是虚幻的期待吧。」

「是啊是啊。」

他率先吃完饭后站起身。

同时无声低喃：

——用不着改变也没关系啊。

2

在〈米特兰达〉总部的司令官室里，最高司令官鲁帕正拔着胡须。

窗外是和煦的晴天。

花瓣已悉数凋谢的樱花树上，结着开始染上红色的樱桃果实。占地广阔，带有某异国风情的中庭景观，据说是〈米特兰达〉东方远征后的残迹。

鲁帕司令官用单手随意翻阅堆积如山的报告，另一只手则摸着下颚。坐在一旁桌前的秘书冷不防抬起头来。

「阁下，那份报告看完的话，麻烦您签名。」

「是是。」

「您累了吗？方才的会议好像延长了不少时间。」

「嗯，为一些事情争执不下。话说回来，尤林，你为什么会加入〈米特兰达〉呢？」

「咦？那当然是因为我想为声誉崇隆的〈米特兰达〉贡献一己之力啊。」

「场面话就不用讲了，这里又没有别人在。」

「您在说什么啊！我是真的如此希望才自愿加入的。的确，我既不是长男，加入〈米特兰达〉也未必可以出人头地，加上我的个性，比起拿剑战斗，埋首于文件之中我更能感到幸福——」

「你真是谦虚呢。我记得你也有亲戚待在〈米特兰达〉里吧。」

「是的，是曾祖父的弟弟。」

秘书用力点头，然后小声说道：

「——嗯，话虽如此，听说他也只是一个没没无名的会士。我从小听这件事长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会加入这个〈米特兰达〉的人，分为三种。」

「咦？哪三种？」

「第一种就是和你一样，为了某种理想与信念前来敲响本会大门的人。第二种，是认为这样总比死了的好，为了度过余生而逃进此地的人。」

「第三种是什么人呢？」

「就是具有野心，而且相当现实的人。与其服侍那种一吹就倒的小国君主，待在这个〈米特兰达〉里安定得多了。」

「您说得真直接呢。」

见到秘书不满的表情，司令官微微笑了起来。

眼前的秘书若是一直留在红尘俗世里，铁定是那种不怕说出「我愿为爱而死」的类型吧。即便到了长有白发的年纪也是如此。

「嗯，这就是人生啊。」

他搜集起桌上拔下的胡须，「什么，真不敢相信！你快看，居然有分叉！」连忙向秘书报告，对方却是回以叹息。

比起白胡须，分叉还比较少见呢。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你也很清楚吧？即便是在〈米特兰达〉，没有捐款是很难成为上级会士的。」

「这一点嘛……没错。」

「只靠实力往上爬，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就是〈米特兰达修道会〉自身存在的矛盾。

表面提倡行善平等，但身分低下没有多少财产的人，一辈子都只能是下级或中级会士。

另外，这个特别的修道会还拥有足以与大国并驾其驱的领地与财富。

甚至利用这些财富经营银行，不仅借款给个人，还向各国提供贷款。

因此，有一半是基于嫉妒吧，常常有人在背地里揶揄他们是「贪得无厌的冒牌圣职者」。

不过，他们本来就算是武人集团，会被称作冒牌圣职者也是无可厚非。

「和许久以前只负责担任巡礼护卫的情况相比，时代已经大不相同了呢。以往的话，只要有能力，就能得到相应的地位吧。」

「呃～～那个，司令官？」

「什么事啊？」

「您指的不是自己吧？究竟是在说哪一位呢？」

「你想知道吗？」

他笑也不笑地反问，「唔！」秘书不禁有些退缩。

鲁帕的表情十分可怕。原本他的相貌就很严肃，即便是长年相处早已习惯的秘书，面对他认真的目光时，至今仍会畏惧退缩。

「就在阳才，凯尔德阁下在会议上行使了强制权。」

「什么！？」

「他说，狄欧尼军师卧病在床已经快五个月了，再不张眼醒来的话，会影响到组织的机能。应该改变原则，推选出新的军师才对。」

「……！」

秘书倒抽口气，打翻了墨水瓶。

司令官呼了口气吹散拔下的胡须，以掌心拍拂桌面。

「他打算选出新军师——因为这件事，大伙儿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肚子好饿～～」凯伊大声抱怨，摇摇晃晃地来到厨房。

「哦？今天的晚餐是你们负责的吗？太好了！可以吃到好吃的食物了！」

「呃……现在还在准备而已……」

皮肤白皙又体型浑圆的双胞胎异口同声回答。

「从中午到现在还没过多久时间吧，你已经饿了吗？」

在角落忙着记帐的美少年会计，也一脸错愕地抬起头来。

凯伊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答道：「因为我现在是发育期嘛～～」然后开始东张西望，看有没有东西可以直接拿起来吃。

「噢！发现起司！」

「不行。」

「有什么关系嘛，小气。先前没付给我们的活动资金，〈米特兰达〉已经汇进来了吧？你的守财奴个性我是很佩服啦，可是偶尔奢侈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啊。」

「守财奴吗？很好。我会当作你是在称赞我。」

「咦咦！好可怕～～」

凯伊缩起肩膀。

「啊哈哈～～」双胞胎满脸无奈地苦笑。狩猎小屋里，成了饭厅的厨房虽然不大，但贮藏库的食物十分充足。不晓得是不是听说了女司令的大食量，卡里塞分团的会士送来粮食时，简直就像用丢的将大量食材塞进贮藏库里后，就逃也似地回去了。

——有种被对方隔离的感觉。

双胞胎敏捷轻快地在狭窄的通道上跑来跑去，圆滚滚的身躯完全不会撞在一块。他们正将拔好羽毛的鹌鹑摆放在料理台上，准备在炉子里生火。

凯伊喜欢吃，但不喜欢煮。

双胞胎两边都喜欢，但更喜欢煮饭。

「哦哦！也有鱼耶。这是鳟鱼吗？」

「啊！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你就待在对面等我们煮好吧。」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啊？」

「咦，呃，因为……」

双胞胎庞丁与菲兹结结巴巴，互相对望。

「啊，是因为这样吧。」心直口快的会计顿时意会过来，插嘴说道：

「凯伊，因为你之前有把鱼肉煎得破破烂烂的前科啊。」

「什、什么嘛！不要老是提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啦！因为平常人都会等不及啊，然后就会想：到底煮好了没啊？所以就不由得想翻面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

「所以你煎鱼的时候才会全部失败吗？」

莱维深有所感地低喃。

第三次见到凯伊又将烧鱼煎成破破烂烂的厨余后，团长立即下令：「不要再让凯伊碰鱼了！」

「呃……像、像凯伊这种类型的人，不适合煎鱼……吧。」

双胞胎的眼神中带着求救意味。

「像我这样的类型是啥类型？」

就是急性子的人。

「就、就是指那种当机立断的人啊……！」

「嗯嗯，没错……！」

「噢，是吗？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好像很帅气哩！」

看来是成功转移了话题。

见到凯伊瞬间心情转好，远离鳟鱼后，双胞胎松了一大口气。尽管十分挑嘴，双胞胎对于他人煮出的食物却不会抱怨。不过，见到凯伊端出一道甚至认不出原形的煎鱼时，他们可是心疼得捶胸顿足，还曾可怜那些鱼儿，暗地里偷偷流泪。

庞丁与菲兹在孩子王·凯伊少年身后互相牵起手，（太好了、太好了～～）为食材的平安无事雀跃高兴。

「对了，小姑娘。」

「什么？」

「你之前是不是有说过〈米特兰达〉很小气啊？那是什么意思？」

「嗯。」金发美少年的脸颊微微泛红：

「不好意思，我说得可能有点过分。不过，凯伊应该也知道〈米特兰达〉有经营银行吧？」

「不～～我不知道耶。」

「咦咦！？」

「干嘛，你们那是什么反应？」

「呃，有点惊讶——」

双胞胎也转过头来瞪大眼睛。

莱维像女孩子般将手按在胸前，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是、是吗……虽然对我们商人而言是常识，但还是有人不知道吧？」

然后阖上帐本端正坐好。

将说明一事交给莱维后，双胞胎回头准备晚餐。

「嗯～～那么，先从〈米特兰达〉的历史说起吧。〈米特兰达〉是由一群负责护卫朝圣信徒的组织所形成的，这点你知道吗？」

莱维询问凯伊。

「啊～～这我有听说过，好像。」

「好像……？」

「嗯，好像。」凯伊极其敷衍地点点头。

「算、算了。那么，接下来——〈米特兰达〉是从护卫朝圣信徒做起，逐渐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组织。在各地设立分团后，他们不再只是保护旅人，还开始着手经营更大的事业。」

「事业是啥？」

「呃，意思就是大型的工作。」

「哦～～？」

「为了旅人，他们开始发行汇票。」

「汇票？」

凯伊一边问，一边嗅着既绿且长的香草气味，「臭死了！」然后皱起脸庞。莱维开始擦汗。

「旅行时金钱是必要的，但如果经常带在身边会很危险吧？」

「啊，嗯。所以旅行的时候，很多人才会带着戒指那种贵重物品代替现金吧？」

「没错！就是这样，凯伊好厉害！」

「对吧，我很厉害吧！」

「可是，要是遇上了盗贼呢？」

「又是『可是』吗～～？当然，不管是戒指、项链还是耳环，都会被抢走啊～～」

「是的。所以大家都想尽量少带现金与贵重物品出门。那么，可以代替现金的东西是什么呢？于是最后想出了汇票。」

「我说啊，那个汇票本身念法就不太好。」

「咦？」

「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又很难念。那种东西念作『纸』就好了吧，念『纸』！」

「就、就算你这么说，那个也不是我发明的呀——」

在凯伊的气势震慑之下，莱维有些畏缩。

「没有人说是你的错啦。然后呢？咦，我们是在讲什么？」

「就是为何〈米特兰达〉会开始经营银行……」

「哦～～对对，就是这样没错！」

真是棘手——莱维擦了擦冷汗。

原是老师的〈老爹〉辛德书记，经常讲一些有趣的历史故事给少年们听，当时凯伊都较为安静老实。

果然是年纪经历的不同吗？

凯伊的专注力无法持续太久，莱维只好努力不让话题被岔开。

「假设凯伊是个旅人吧。」

「哦，不过实际上也是耶？」

「凯伊在A这个小镇里，将现金存进〈米特兰达〉的分团，然后以存放的钱作为交换得到了汇票。」

「怎么觉得一张破纸就跟钱没两样啊？」

「可是，只要拿着那张破纸，无论在何处的〈米特兰达〉分团都能马上换回现金。不管是在B城镇还是C城镇都可以，很方便吧？」

「咦～～！」

「这就是最初的开端。渐渐地，不只是旅人，他们还融资借款予领主或是国家。」

「真的假的啊？那样很了不起耶？」

凯伊终于面露吃惊之色。

「是的，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哦。」

「啊，可是——」

凯伊皱起茶褐色的眉头。

「圣职者可以借钱给别人吗？那个汇票倒无所谓，可是借钱给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吧？」

「嗯，是的……」

「所以你才会说他们小气吗～～」

莱维支支吾吾了一阵后，才慎重说道：

「呃……为了不让你误会，我先声明哦——〈米特兰达〉会为了收入而借钱给他人，我想有部分原因也是逼不得已的。」

「逼不得已？为什么？」

「因为他们并未担任祭司负责主持婚礼或丧礼，也不像一般的神殿，拥有固定的信徒。也就是说，一般民众给予的捐款并不多。」

「啊，原来如此。像我要去参拜附近的神明时，也会准备供品呢。」

「而且，〈米特兰达〉的宗旨就是拯救身陷困难的人们。以结果看来，或许偶尔能得到谢礼，但他们并不是为了谢礼才会出手援助。活动时的资金，全都只能从其他地方周转借来。」

「所以才融资借贷吗——！」

「其他还有来自领地的收入呢。」

所以——莱维继续说道：

「〈米特兰达〉的金钱管理是非常严格缜密的。虽然得到不少收入是事实，但也绝对不会随便乱花钱。我指的小气就是这么一回事。」

喔喔～～凯伊握着香草点了点头，思索了一阵后问道：

「欸，难不成你说的小气——是在称赞他们？」

「当然罗。」

3

传信鸽带来的消息，让存于凯尔德心里的焦虑，变得更加灰暗深沉。

消息的传送者是他的部下，当中记载了席雅希妲殿下与〈黎明使者团〉一行人的动向，以及充满谜团的怪物事件。

（那个女司令官——难道真的是预言所指的巫女吗？）

依代——是指能够让神只降临至己身的媒介。

也就是巫女。

以这个时代来说，应该是早已失传的力量。

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预言中的巫女，为何狄欧尼军师和长老会，竟如此满不在乎地将席雅希妲赶出总部？

大致的答案他也猜想得到。

因为多数长老都和凯尔德一样，并不相信——

她是真的。

始终相信的，只有狄欧尼军师一个人而已吗？

（那个男人也老了呢。）

相信那种神话似的古老预言，为此还危及了自己军师的地位。

（那家伙的理想，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还有，支撑着这个〈米特兰达〉的长老们的理想呢？

真是笑死人了——凯尔德心想。

在黄昏即将来临之际，凯尔德独自一人前往狄欧尼军师的寝室。房间的主人今日还是继续沉睡着。

如果是普通人，老早就衰竭病逝了。

对于这个名为狄欧尼的老人的存在，以及其韧性——

都让人感到莫名恐惧。

负责照顾的少年长相年幼，带着认真的热心态度，守候在军师的病床旁。一见到凯尔德走进来后，他立即像个弹簧般自椅子上站起，脸色苍白。

「啊。」他低叫一声，赶紧行礼，始终不敢正面对视。

「…………」

凯尔德无视于他，环顾朴素简洁的室内。

「今天没有装饰什么多余的东西呢。」

「是、是的，凯尔德阁下。已经遵照您的吩咐了。」

「很好。」

站在稍远的地方，他瞥了一眼军师沉睡的病床。

的确，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话，他也不会如此憎恨这个老头吧。或许反而还会有认同感。

看护少年敏锐地感受到凯尔德强烈的情绪波动，十分紧张畏惧。

「有访客吗？」

「是、是的。有位中央总部的使者前来探访——」

「是怎样的男人？」

「怎样的……？」

少年带有雀斑的脸颊依旧惨白，战战兢兢地答道：「那个，是位给人感觉非常沉稳温柔的人。」

凯尔德早就知道有访客来过。

明明知道，却还特意询问。

看护少年虽然相当畏惧凯尔德，却始终不曾离开过军师身旁。想必是认为只要自己稍有不注意，凯尔德就会加害于军师吧。

——虽有警戒心，但还只是个小孩子。

所谓的孩童，为何竟是如此愚昧又软弱的存在呢？

（趁着这次机会见见那位使者吧。）

凯尔德转过身子，同时暗忖。

他也知道那位使者会在总部停留一阵子。

可以进入军师寝室的访客并不多，因为目前狄欧尼军师卧病在床一事并未公开。尽管年事已高，但狄欧尼仍是〈米特兰达〉无庸置疑的支柱和精神领袖。

重要的支柱若是倒了，家庭就会瓦解。

这个修道会也一样。

4

「——为什么你到哪里都能呼呼大睡？」

哈尔瑟迪斯一回头，就发现刚才还在说明旅程行进路线的希妲，已经自椅子上滑落，在地板上蜷成一团睡着。

就像是在晒太阳的猫儿一般，睡相十分不雅。反正她一定又会辩解说：「地板冰冰的睡起来很舒服嘛～～」

她这副德行要是被今晚借住地点的斋馆僧侣看到了，那可怎么办？

她想害善良的僧侣们寿命缩短吗？

哈尔瑟迪斯开始认真地思考，究竟要将希妲敲醒，还是直接将她打包塞进箱子里。

她再这样睡下去，到早上为止都不会醒来吧。他依据经验如此判断。

他「蹬蹬蹬」用力踏着步伐走到她身旁，低头看她。

希妲没有醒来。

他强忍住想蹲下捏起她鼻子的冲动，不疾不徐地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喊道：

「开饭罗！」

希妲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纤细端正的侧脸依旧对着他，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太过安静了。

他第一次感到焦急。

「司令……司令？」

她好像没在呼吸！

忽然间，这个想法掠过脑海。

他蹲下膝盖，瞬间迟疑了。他从来不知道，确认有无呼吸这件事竟是如此可怕。

感受不到呼吸气息的希妲，简直跟人偶没有两样。

「希妲！」

就在他抓住她的肩膀大声叫喊时——

「什么～～？」

「——！」

迷迷糊糊的回应响起，希妲霍然起身。

在大吃一惊的反作用力之下，他险些把她丢出去。不明白，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变态美少女的生态是怎么回事！刚才她全身冰冷，动也不动，几乎让人以为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嗯，我也觉得那样很好哦～～」

「你在说什么……？」

「咦？我们不是在讨论返回总部的行进路线吗？哎呀怎么了，哈尔先生……？你的脸色惨白耶。」

「你没有注意到自己睡着了吗？」

「哎呀～～？」

女司令官沉稳地看看左右，喃喃自语似地说道：「看来真的是这样呢。」

他火大地起身，以充满利刺的嗓音开口：

「你应该再多抱持一点警戒心才对吧。」

「咦？对哈尔先生吗？」

「不是！」

「也用不着这么用力否定嘛……」

「我是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到处睡着。」

「哇～～多么温柔体贴的话语呀～～让人心荡神驰呢～～我是被爱的人吗？」

「跟你讲不通的情况，我已经受够了。今后禁止你所有打瞌睡的行为！」

「咦咦？这样也太蛮横了吧～～」

「我不接受抱怨。听好了，你下次再打瞌睡的话——」

「再打瞌睡的话？」

希妲坐在地上连连眨眼。

他以格外严肃的表情宣告：

「就禁止你吃所有的零食。」

「怎、怎么可以！连干面包和水果也算吗……？」

「干面包和水果也算。」

「起司也是？」

「起司也是。」

「豆茶的豆子也是！？」

「豆茶的豆子也是。」

他重重地一点头。希妲备受打击地双手撑住地面。

希妲的人生价值只有吃，因此这对她来说，无疑是非常残酷的惩罚。就连魔鬼般的大石怪团长看见她沮丧颓废的模样后，良心也出现一丝不安。可是——

（别被骗、别被骗了。这个蠢司令是披着美少女外皮的变态大叔……）

他死命地说服自己。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简直像是成了坏人。

居然惹哭了楚楚可怜的女孩子……倒不如说，感觉更像是在欺负展览小屋里的珍禽异兽，让他浑身不舒服。

自己并没有说错话。

不小心露出破绽的话，将会多么危险啊。

希妲再不更有自觉一点的话，他也会很头痛。

没错，这一切都是为了希妲。

为此，就算会被她怨恨或是讨厌，他都无所谓。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听到争吵的声音。」

一走出走廊，黑暗中就传来话声，哈尔瑟迪斯险些拔剑。为何这个男人老是神出鬼没，又这么毫无气息呢。

「没什么。」

「…………」

席拉斯略微挑起单眉。

平时明明面无表情，但这个男人这时的表情与动作，比起话语更让人火大。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尴尬，哈尔瑟迪斯抬起大掌搓了搓下颚。

「只是见解有所不同而已。不说这个了，卡里塞案件的详细情形查到了吗？」

「似乎还在调查中。」

「——是吗？」

卡里塞当地发生的怪兽事件。

后来由卡里塞分团负责事后的追踪调查，目前还在探查背后原因。

可以的话，他很想亲自彻底调查到最后。

但是，已接到了返回总部的指令，无法再插手干预这桩奇怪的案件，况且哈尔瑟迪斯一行人很快就要离开卡里塞了。

究竟是谁，基于何种目的，施展了那样的诅咒呢？或许真相永远都找不到也说不定。

可是，比起那桩奇异古怪的案件，哈尔瑟迪斯更加在意某一件事。

「当时也在现场的追踪者——在那之后彻底消失了。席拉斯，你有注意到吗？」

「有。」

「他们中途甚至还冒出了杀气，现在却突然消失不见。真是莫名其妙。」

「正确地说，是在司令稳住场面后才消失的。」

「…………」

哈尔瑟迪斯环抱手臂瞪着走廊的拱形天花板，微微挥手催促削瘦的黑衣部下：「跟我来。」

他不想在希妲附近谈论那种血腥的话题。

席拉斯一边迈开步伐一边压低音量说：

「根据托尔加的说法——那阵杀气，可能是受了魔物的负面影响。」

「负面——真不是个好消息啊。」

「的确。」

「托尔加和你很常讨论这种话题吗？」

他带着些微的好奇心询问。

一个是小麦色肌肤、无眉、穿草裙，连腹肌都是明显成块的铁面边境男托尔加；一个是暗之亡灵般的阴郁男子，甩鞭的席拉斯。

说到共通点的话，就只有较年长，以及两个人都很淡泊冷漠而已吧。

「不，并没有。」

「是吗……」

两个人于旅馆住宿时经常同房。偶尔分派到与他们两人同房的〈小气会计〉莱维曾说过：

「他们两个人一整晚都没有开口说半句话……」

光是想像那副景象就让人打起哆嗦。

然而，托尔加和席拉斯似乎对此都没有表示过不满。

话说回来，已算成年人的边境男与甩鞭男两人，若是气氛和睦地开心聊天，才比较难以想像，那幅画面反而会很诡异。目前这样子就算很好了。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总部并未再下达指令给我们。至今的巡游列国好像是一场骗局。」

席拉斯思索了一阵子后才答：

「会不会是——返回总部已是最高指令？」

「最高指令吗？」

哈尔瑟迪斯复述一次后，便陷入沉默。他不再说半句话，仿佛忘了身旁部下的存在般，继续在走廊上行进。影子似的席拉斯仍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还不晓得，现下〈米特兰达〉总部所发生的险恶事态。

「团长，我可以说句话吗？」

哈尔瑟迪斯走进庭院时，席拉斯开口。

「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你说吧——麻烦简单扼要一点。」

「我认为就算你故意惹她讨厌，也已经太晚了。」

「席拉斯，你在说什么？」

哈尔瑟迪斯满头雾水地回过头来，黑衣男则是淡淡又道：

「没什么，请你忘了吧。」




第三章 阴谋的黑影
1

一望无际的土黄色。

眼前的峡谷矗立着无数奇岩，来自西方的干燥沙漠风暴经常迎面吹来。

附近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气息。

这种地方却建有一座高塔。

无论再怎么将门窗的缝隙封起，砂子依然会迅速飞入塔内。砂尘简直就像是麻烦的入侵者。尽管如此，它也有一项优点：根据吹进来的砂子的颜色，就可以推算出风向。

今日的砂子呈现红色。

像是要覆盖住昨日之前累积的金色砂石一般，塔前的入口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红砂。

青年打开木门，走进昏暗的塔中。

走上螺旋状阶梯后，他看也不看停在栖木上的鸽子，直接走向最高处。

高塔的窗户不大，而且只设在遥远的顶端。

抬头望去时，自窗户洒落的光芒就像是夜空的星星般耀眼。

内部墙壁上四处可见白色的鸽子粪便，但由于空气干燥，几乎没有什么异味。

能够让世上物品腐败的因素，是湿度而不是热气。就连尸体放在这里，都会来不及腐烂就干燥风化了。干燥在青年心目中，不算是会惹人不快的事物。

屈膝坐在最上层窗户并望着窗外的少年，见青年一走近就开口问：

「为什么那时候不能杀了她啊？」

脸蛋不快地撇向一旁。

垂落在窗沿外的另一只小腿则在空中晃动。

「我已经说明过了吧。我们的职责是——」

「就只是监视而已，对吧？真无聊！」

「拉基维尔，你的意思是凯尔德阁下的命令很无聊吗？」

「我才——才不是这个意思呢！」

少年停下动作，拨开落至耳边的卷发，皱起眉头。

青年拉下护住头部的避风斗篷帽，以关节分明的手递出一个小巧的传信筒。

「有工作了。」

「…………！」

少年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冷笑。

「这样才对嘛！」

2

「呜喔～～总觉得睽违很久了呢～～感觉好怀念啊～～！」

一抵达萨沙·拉穆，凯伊立即高举双手发出欢呼。

这里是人潮与物品往来频繁的城镇，萨沙·拉穆。

希妲一行人前一次造访这里时，还是早春时节。

「自那之后只过了快半年吗～～！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呢！」

到达此地后，与〈米特兰达〉总部已是近在咫尺。

回程时，打着护卫名义的〈米特兰达〉舰队也一路紧跟着他们，因此他们没有停留他处，坐船直达此地——

「怎么觉得一下子就到了啊？啊，喂喂！老爹，你没事吧？」

「嗯。」依然脚步蹒跚的中年书记挤出笑脸，「因为我是第一次搭船搭这么久——有种地面还在摇晃的错觉呢。这个就叫作晕地吧。」

他的步伐总让人觉得很危险。

双胞胎踩在久违的地面后，双眼感动得泛出泪光。而超级喜欢女人的法恩，见到许久未见的女性后，也是感动得痛哭流涕。

「哦哦！那个脖子好长的动物是什么啊！？」

「凯伊，那是骆驼哦。」

「是吗？上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耶～～？不过，那时候成天都在训练，根本没有机会出来嘛。嗯～～那就是骆驼啊……长相真是奇怪！」

「太过靠近它的话，它会吐你口水哦。」

辛德先生笑道，指向建于隔壁马路的街区大门。

「来自遥远东方的商队都会利用骆驼。你们看，那道大门建造得很高吧？那是为了不让坐在骆驼上的人撞到头，才会建那么高的。所以只要看门，就可以马上知道当地人们是利用何种交通工具哦。」

「哦哦，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

像是要打断他们如此悠闲的对话般，同行的〈米特兰达〉会士开口说道：

「接下来会有其他会士来带领你们。」

身披白色斗篷腰上佩剑，一看就知道是〈米特兰达〉正式会士的这名男子，无论凯伊怎么说笑逗弄，他都没有笑过。尽管面对团长哈尔瑟迪斯与女司令官希妲时规矩有礼，但总是离他们一步远。

后来在萨沙·拉穆负责带路的两名男子也是同样的态度。

他们仅向哈尔瑟迪斯简短寒暄之后，也不问问「旅途怎么样啊？」，就率先走在前方为众人带路。

「个性真是死板耶～～」

「凯伊，你一直讲话的话，团长会生气哦。」

「所以我才小小声说啊。」

行进途中，凯伊这样回答自己身旁的会计，并用下颚指向前方的大石怪团长。

「团长一次也没有晕船过吧？」

「咦？……嗯，是啊。」

「他明明很怕搭船的啊。搭船时，他神经一直很紧绷吧？」

「是、是吗……」

莱维偏过脑袋：

「可是团长不是对我们说过，绝对不会有人蠢到攻击〈米特兰达〉的船只，所以叫我们放心吗？而且一路上确实都很风平浪静，司令也很乖巧安分……」

「笨蛋，所以这样才奇怪啊！」

「咦？」

「这可说是新纪录耶？搭船期间，那个司令竟然一次也没有摸过团长的屁股哦。」

「啊！听、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莱维恍然察觉后，顿时变得手足无措。

「对吧？」凯伊一脸认真地点头。「当中绝对有鬼！」

两名会士领着他们来到住宿地点，一间距离大马路有点远的旅馆。

这间旅馆的客房共有二十间以上，中庭甚至有喷水池。〈米特兰达〉竟将如此高级的地方整栋包下来，实在是破天荒的顶级待遇。

进入各自的房间后——

「我要在旅馆里头大探险啦！」凯伊精神百倍地冲出房间，懒人诺尔索鲁则是马上决定开始午睡。

由于搭船时晚上一直闷在船舱里，艾思堤尔为了弥补不足的运动量，提剑来到庭院。而在庭院的角落里，托尔加正盘腿冥思。

美少年会计与中年书记各自埋头于整理工作当中，惨遭禁止外出和搭讪女性的帅哥法恩，则躲在房里，将脸埋进枕头中悲伤啜泣。

面对这些奇怪的房客，旅馆的服务生没有任何一人表现出厌恶的神色，显然都训练有素。受雇的员工们肤色与发色皆有不同，安静在走廊上行走的女仆皆是拥有细长凤眼的黑发少女，在厨房负责指挥的厨师都是鼻子较长的金发男性。乍看之下很多人皆是异国出身，但语言沟通毫无障碍。

双胞胎兄弟庞丁与菲兹遵照团长的指示，正要外出采购物品的时候，注意到大门前发生骚动，不禁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个人想从担任哨兵的两名〈米特兰达〉正会士的缝隙问钻进来，还大声叫嚷着：

「喂～～哈利！哈利，你在里面吧！快给我出来——！」

——哈利是谁啊？

双胞胎歪过圆脸。

伙伴当中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在门前大呼小叫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将一头及盾的橘色卷发梳往后方编成辫子，披着短斗篷，穿着显得有些破烂迈遢。

肃穆的〈米特兰达〉会士们面色不善地想拦下那名男子，但这男子毫不理会他们。

「嗓门真大啊～～」

「嗯。」

「那个……」

双胞胎走近后，提心吊胆地开口：

「您找哪位呢……？」

「噢噢！小弟弟们，你们帮我跟这群和尚说一下吧。我只是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要进去找他而已！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理我，我看起来这么像坏人吗？」

「呃……」

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不过，太过吵闹倒是事实。

「喂，我不晓得里面到底住了多么伟大的人物啦，但总不能我一来就赶人吧？我说过只要找一下下就好了嘛。」

「那个……住在这个旅馆里的房客，没有人叫作哈利哦。」

「咦，真的假的？可是我刚才确实看到了啊——」

一听之下，辫子男吃惊地瞪大双眼，接着又挪动视线咧嘴一笑：

「你们看，果然在嘛～～！喂，哈利！你还是那么魁梧耶～～」

「咦咦？」

双胞胎慌忙回头。

「别叫我哈利啦！」

哈尔瑟迪斯团长正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

「哎呀，真是让人怀念啊——」辫子男单手拿着酒杯，爽朗笑道：

「为了庆祝我们的重逢，干杯吧！来，干杯——！」

「亚伦，有事的话麻烦你简短说明。」

两人在居酒屋里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哈尔瑟迪斯的态度显得相当冷淡。

亚伦收起笑容，放下酒杯探出身子：

「怎么？你干了什么坏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有人在监视你啊？就算穿着便服，一看也知道是〈米特兰达〉的僧侣喔。就是坐在角落那个，我没说错吧？」

「好像是呢。」

「——哦～～那么传闻是真的罗？你真的加入了〈米特兰达〉？」

「…………」

哈尔瑟迪斯没有正面回应。

「别那么死命瞪着我啦，你的表情很恐怖耶。」

「原来如此～～」亚伦喃喃自语，挺起胸膛靠在椅背上。

「真是替你感到可惜呢。不过，你原本就是贵族吧？这样也不错啊，就算寻死不成还有个地方能去。」

话声方落，他就迅速拉开椅子采取备战姿态。

然而，哈尔瑟迪斯一动也不动。

「——你变了呢。以前都是拳头一下就揍过来了。」

「别说得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哎呀～～因为你虽然年纪比我小，体型却比我大、态度又躞啊。不过现在也很魁梧啦，跟刚加入我们佣兵团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不过是个幼稚的离家出走少年在虚张声势，以免让人瞧不起而已。」

「少骗人了～～」

辫子男没好气地嘟哝。他将椅子拉回原地后再次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哈尔瑟迪斯。

「你主人的事情我听说了，真是遗憾。」

他垂下眼睑语气真诚：

「你所侍奉的大公过世之后，我们也才察觉到——自从有了一位能够鞠躬尽瘁的主子后，首领老是在说，哈利变得沉稳冷静多了。你正式当上军官的时候，最高兴的人就是我们佣兵团的首领了。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战争结束之后，有段时间还传出你下落不明的谣言呢。啊，我可没当真哦？真的啦，大家都还记得你那副臭屁自大的模样呢。我是在办事途中，一个人路过此地而已，大家并不在这里。大伙要是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一定会很开心！你现在……过得算好吧？」

「身体很健康。」

「那就好啦。」

亚伦用指尖敲了敲桌面，闭口不语一阵子后，再次问道：

「该不会我找你，会给你造成麻烦？你可以出来外面吗？」

「现在问已经太晚了。」

「抱歉啦！」

亚伦嘿嘿傻笑，搔了搔头。

哈尔瑟迪斯吁了口气：

「——总比让你一直待在旅馆门口，像头牛一样不断大呼小叫来得好。」

「话说回来，你曾经待过佣兵团这件事被人知道的话，会有问题吗？」

「我并没有特别隐瞒过，你不用担心。」

「哦哦，是吗？」

「你问完了吗？那么我要回去了。」

「你真的很不可爱耶……啊，等等、等一下啦！」

见到哈尔瑟迪斯已经起身，昔日的佣兵伙伴慌忙叫住他。

「不想再当和尚的话，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喔！」

「…………」

「你啊，根本不适合当什么圣职人员，就算待在闻名天下的〈米特兰达〉，你那不知变通的个性还是一样会出问题吧？年纪轻轻就对尘世绝望，未免太早了。」

「别胡说八道。还有，你音量太大了。」

坐在居酒屋角落，负责监视的会士铁定正瞪着他们吧。

「什么嘛，你果然还是个问题儿童嘛。」

「…………」

哈尔瑟迪斯捉住对方的衣襟，凑上前去低声说道：

「你仔细看看我的眼睛！我看来像是绝望的人吗？真要说的话，自那之后我只学习到了一件事——」

「是、是什么事？」

「就是——如果身边有个比自己还要严重的问题儿童，就算不愿意我也不得不变得冷静沉着！」

3

出乎意料的情况下与以往的同伴再会后，哈尔瑟迪斯再次被迫体悟到——

没错。

就算不当圣职者，他也有其他的生存方式可选。

无论是听从亚伦的建议回到佣兵团，还是返回父亲的领地都不成问题。哪一边都不会拒绝自己吧。

可是——

他觉得无法守护主人的自己，并没有接受维护的资格。

他只是想让哈尔瑟迪斯这个人，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自己身上还少了些什么。）

在遇见年幼的大公之前，他一直如此认为。

那正是人性中的「某样东西」，更夸大点说的话，就是「生存价值」。

由于一出生就拥有比他人魁梧健壮的身躯与蛮力，哈尔瑟迪斯和他人不同，他从来无法理解弱小之人的心情。就算看到有人举不起重石，他也只会觉得对方「没有使出全力」；见到有人因生病或受伤而倒地，便认为那是他们「粗心大意」。

这的确是大石怪会有的想法。

甚至当他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时，连家人都相当畏惧他，年长的姐姐们还曾经说过：「真难想像他和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不，根本是不一样的生物吧。」

他以自己的方式所拼命呈现出的友爱行为，全都造成了反效果。

不论做什么事，他都太过粗鲁莽撞了。

年幼的弟妹们也是一听到「哈尔瑟迪斯哥哥陪你们玩吧」，全都会放声大哭。于是个性超级耿直又认真好学的长兄，每次都会又臭又长地对他说教。

内容都是：「你就不能好好记住适可而止这个词吗！？」

年岁渐长、性格变得较为温和的父亲，也在后来对哈尔瑟迪斯感叹地说：「我当时常常在担心，再那样下去你会不会成了通缉犯呢。」

现在看来，他非常能明白当时家人担忧的心情。

待在脱离常轨的希妲身边后，就算不愿意也能明白。

跟那个变态美少女相比，自己年轻时的叛逆模样根本是小儿科。

对了，希妲有乖巧安分地待在旅馆里吗？虽然哈尔瑟迪斯离开旅馆时间并不长，但他还是不安地加快脚步。

目前她这种算是依附在〈米特兰达〉之下过日子的情况，他当然不认为是好事。但是，那名少女无法正常地在其他地方生活也是事实。

倘若她能稍微记住一点常识的话，自己也不用这么担心……

「担心？我干嘛要担心那种杀也杀不死的妖怪啊！」

这就是父母见到孩子不成才时的心情吗？

不，更正确地说——

来到旅馆门前的时候，有个母亲站在路边与人闲聊，身旁的孩子牵着她的手舔着糖果，这时忽然放声大哭。哈尔瑟迪斯不由得跟着孩童的视线望去。

只见希妲正蹲在面向大马路的阳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幼童。视线锁住孩童手上拿着的糖果。

「……快点住手！你没看到小孩子都吓到大哭了吗？」

「哎呀，哈尔先生！你回来啦～～因为糖果看起来很好吃嘛！」

她边说边擦拭嘴角。

「够了，快点进屋里！」

他按着太阳穴厉声下令。

要是太专心看着糖果，导致不小心掉下来的话，怎么办啊！

希妲一如往常地活力充沛。

但因此而松了口气的自己，也让他很无言。

「——与其说是看着不成才孩子的父亲，感觉自己更像是饲主吧。」

不让妖怪希妲在街上到处乱跑闯祸，就是他的义务。

希妲依旧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站在旅馆的走廊上问道：

「哈尔先生，你有帮我买豆子吗～～？」

别人才刚回来就问这种问题？

「我已经吩咐庞丁与菲兹去买了。因为先前的库存都没了。」

「哇啊～～谢谢你！」

「不客气。」

哈尔瑟迪斯正想赶快返回房间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喔～～为什么这么问呢？」

「那你为何避开我的目光？快点给我老实招来！」

「咦咦～～？」

「司令！」

「哈尔先生的眼神好可怕！」

希妲不断后退时，正好诺尔索鲁一派悠哉地走来，代替她回答。可能是刚睡醒吧，他的头发翘得很厉害。而他身后还跟着凯伊。

「刚才有〈米特兰达〉的人拿信过来。听说信之前都寄到了总部，所以先代为保管～～我们也有收到一些信喔。这些是团长你的份。」

「唷，团长你回来……啦。干嘛突然大发脾气啊？」

信？哈尔瑟迪斯看向希妲。

希妲像是死心般点了点头。

「谁寄来的？」

「呜哇～～团长，你连这种事也要过问吗？」

凯伊一脸错愕。

哈尔瑟迪斯选择无视。

「你以前并不会读书写字，知道这件事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要写信给你吧。或者，是相信有其他人会念给你听。」

然后伸出大掌。

「所以，就算由我来念也没关系。没错吧？」

「咦～～」凯伊高声大叫：

「喂喂喂，这样也太过火了吧？」

身旁的下垂眼男也点头同意。哈尔瑟迪斯再次逼问：

「是谁寄来的？」

「是我父母。」

「你父母……？」

不知为何，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哈尔瑟迪斯吃惊得放下手掌。因为希妲鲜少提起自己的家人，他不由得认为：她跟家人感情不好吧？

「哈尔先生，我们以前遇过一个名为艾列克的吟游诗人吧？我当初委托了艾列克先生，请他帮我向老家告知我的近况——我想，那应该是他们的回信吧。」

「是吗？」

哈尔瑟迪斯仅能挤出这一句话。

这下子气氛真的有点尴尬。

再加上两名部下正在旁边死盯着他看，更让人不自在。

既然希妲说「应该」，表示她还没有看过信。

在意的话，就快点看一看不就好了嘛！还有时间在那里望着小孩子的糖果流口水！这个女人到底脑袋里装了什么啊。

哈尔瑟迪斯暗自期待着希妲会再说点什么，但她一声也不吭。

大石怪只得撤退。

「我家的老头还不会这么罗嗦呢～～？大哥你家呢？」

「嗯～～我老爸本来就很沉默寡言，只会说『喔』、『是』跟『嗯』。当初我说我要加入〈黎明使者团〉时，他也只是应了声『嗯』。」

「噢噢，那样很好啊！感觉沉默寡言的爸爸很酷耶？」

「相对地，我老妈超级罗嗦的～～毕竟她一个人要说两人份的话啊。」

「啊～～这个我能明白！真的有那种类型的母亲呢！」

目送着一边大声嚷嚷一边离去的两名属下，以及返回房间的希妲，哈尔瑟迪斯暗暗叹了口气。

然而，这时因为顾虑希妲而未再追究答案一事，不久后便令他感到后悔。

「女司令官已抵达萨沙·拉穆」的消息传至〈米特兰达〉总部时，已是实际到达时间的半日后。

而且还是以快马传送的重要优先事项。

「真不晓得这算是时机凑巧还是不巧呢……」

总部指挥官鲁帕低声咕哝。

「就只有这次这么乖乖地听从总部的指令，究竟是吉还是凶呢？」

他拿着另一份报告询问秘书：

「这份则是奇怪现象呢——还有其他类似的案件吗？对于这种诅咒、奇迹以及神秘主义之类的事情，我最不擅长了。就这方面看来，战争还好多了。嗯，战争实在是简单易懂。」

「鲁帕司令官，在现在这种不晓得是否真的会重选军师的重要时刻，你怎么能说得这么悠哉呢。虽然你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但也有人想推举你哦。」

「饶了我吧。要选军师的话，就让参事会里的某位长老去当就好了。」

「若真能如此的话，情况就不会这么混乱了！」

秘书自鲁帕手中拽过报告，放在办公桌上。

然后激动说道：

「若要成为终身制的〈米特兰达〉军师，人选是不能够太过年迈的！」

「我都过了五十岁还算年轻吗……真让人浑身发痒哩。」

「参事会的长老是不行的！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嗯，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看看最年长的安达吉罗长老吧。他都已经快一百岁了，到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喔？不不，他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吧……？你觉得呢？」

「那位长老是特别的！」

秘书官在「特别」两字上加重力道。

在这种情况下，秘书所说的「特别」，就跟「妖怪」没有多大差异。

「担任军师有三个必要条件，其一就是年轻，接着是指导能力，最后就是曾经接受过第三阶段秘密仪式的人。」

「既然如此，让凯尔德阁下去当也不成问题吧，况且他人又热心。」

「司令官阁下！」

「用不着在我耳边大吼，我也听得到啦。」

「那位阁下的做法——我认为太过强势了。」

秘书压低音量，犹豫不决地说道。鲁帕拔出塞进耳里的小指答道：

「嗯～～他以前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呢。」

「是吗？」

秘书一脸难以想像的样子。

「嗯。但是，我在〈米特兰达〉里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完全不隐藏起自己对于亲生叔父狄欧尼军师的反抗态度——明明那么憎恨他，却还特地加入〈米特兰达〉，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什么？前阵子司令官你不是已经说过理由了吗？就是基于野心之类的——」

「我总觉得不仅是如此。」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

「例如……」

鲁帕极为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为了复仇。」

老家寄来的信件，内容十分简短。

无庸置疑是父亲的字迹，而且用字精简地写道——他们最近的生活十分平静，也对于请吟游诗人艾列克送信一事表达感谢，并且要她好好生活，不用担心他们。

希妲花了不少时间，将信反复读了三次。

「希望爸爸和妈妈都能够健健康康——」

她喃喃自语后，又将信卷回原来的样子，再丢进暖炉里烧毁。她望着逐渐在炉底里烧成灰烬的信件，抱着膝盖埋起脸庞。

她维持了这个姿势一阵之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轻问：

「找我有什么事吗？」

立于希妲身后的人影顿了一段时间后才回道：

「你好。」

「你好啊～～」

希妲应道，缓缓转过身子。

眼前的陌生青年瞥了一眼暖炉里的灰烬。他的脸部几乎被头发与衣服覆盖住，无法看清。

这名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希妲面前。

仿佛暗之精灵般，全身包裹着静寂——

在他打算开口之前，希妲率先说道：

「一直跟在我们后头的人，就是你们吧。我终于亲眼见到了。」

「…………」

男子的眼睛眨也不眨。

「你叫什么名字？」

「——萨奇亚。」

「萨奇亚，你能够答应我一件事吗？不要对使者团的其他人出手。」

「恕我无法从命，一切都须由我的主人决定。不过，牵连到一般民众也非主人的本意。」

「嗯，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一切依你的答案而定。」

萨奇亚说道。

希妲直视他的目光回答：

「我会遵从你们的吩咐。」

夜空月光照映下的窗边窗帘，被风吹起后狂乱舞动。

4

翌日早晨。

几乎与破晓同一时间，「快起床！」大石怪团长唤醒所有人，准备再次开始训练。

「可恶～～团长今天也太有精神了吧～～」

「待在热闹城镇里的时候，训练好像都比平时严格耶？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不，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我们也是这么认为！」

「啊啊！明明这世上有那么多美丽的女性，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要一大早就跟这群脏肮邋遢的男人一起流下闷热的汗水呢！？」

「——是因为有这种人在的缘故吧。」

「说得没错。」

团员们一同嘟哝抱怨，但又无法违逆大石怪团长，只好开始做起严格的基础训练。

花两小时绕了城镇外壁一圈之后，还有一小时的模拟战斗。

「话说回来，我们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快点回到总部去呢？」

「总部好像发生了什么纠纷——所以命令我们先在这里待命。」

当他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蹒跚无力地回到旅馆时，准备好了冰毛巾的辛德书记回答他们的困惑。

真是位体贴的中年男子。

「咦～～虽然我没有很想回总部去啦，不过周游列国还比现在好哩～～至少我们移动的时候，不用被迫接受这么辛苦的特训啊。」

「你没事吧？」

「哦，还可以啦～～！」

凯伊少年朝辛德先生竖起大拇指，但仍有些气喘吁吁。

「话说回来，都没有任何人偷懒呢。佩服佩服。」

「要是敢偷懒，铁定会被操得更惨吧！而且啊～～」

凯伊瞟向正用毛巾擦拭湿发的团长，将掌心靠在嘴边。

「我们也没有笨到敢去刺激严肃的大石怪啊。」

「辛德书记。」

「是的，团长。」

此时哈尔瑟迪斯团长正巧开口呼唤，中年书记朝他走近。

「希妲司令呢？」

「我刚才还有看见她。她不在食堂里吗？今早团长也有见过她吧？」

希妲当时和书记及会计两人，一同挥着手目送众人跑步离开，就和往常一样。

「嗯，是啊。辛德书记。」

「是的，有什么吩咐吗？」

「你觉得我像是个爱唠叨的老头子吗？」

「嗄……？」

见到辛德瞪大眼睛，「不，算了吧。」团长摆了摆手。

「忘记我说的话吧。」

「是……」

望着团长健壮的背影，辛德心想：

（团长有什么烦恼吗……？）

哈尔瑟迪斯团长对待自己和他人，总是非常严格。当然团员们都相当畏惧他，但同时也相当敬佩他吧。

但是，本人似乎对此毫无所觉。

难以察觉他人好感的人。

哈尔瑟迪斯这名男子正是这种类型。

虽然有点摸不着头绪，但自己好像伤害了希妲。

昨天的信件一事成了心里的小疙瘩。尽管在那之后，希妲的态度仍然一如往常——

（要求别人让自己看信，是件很过分的事情吗？）

他多少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火了。

然而，不愿意的话只要拒绝就好了，实际上希妲也的确婉拒了。他后来也能理解，所以这件事算是画上了句点。

但是，为何自己会如此焦躁不安呢？

因为希妲完全没透露一丝丝重点。

「有什么话想说的话，老实说出来不就好了嘛！」

「虽然有话想说，但就是说不出来啊。团长，你没有过这种经验吗？」

忽然有人在背后低声答腔，他吓了好一大跳。

见到哈尔瑟迪斯的表情，无眉男挑明道：「是你自己讲出来的。」吓死人了，他还以为对方可以读心！

而且他还是站在希妲房门前陷入沉思，这也是副尴尬的景象。

「——好像没有。」

「嗯～～？」

「如果是有话想说却选择不说的话，这种经验倒是有。」例如「你这白痴、该死的浑蛋！给我差不多一点，臭丫头！」之类的。「托尔加，有什么事吗？」

「吃早饭了，我来叫司令。『亚』尔瑟迪斯团长，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却不敲门呢？」

别问我这种问题！

「我现在正打算敲门。」

「原来如此。」

哈尔瑟迪斯抬起手敲了敲门，呼唤希妲：

「司令，早餐的时间到了。请你放弃无谓的挣扎快点出来吧。」

「——不管怎么说，司令毕竟也是位十六岁的少女。」

敲门的空档时，托尔加开口。

「嗄？」

「即便她是巫女，是大胃王，基本上也算是位少女。」

「你说少女？嗯～～也许是吧。当然是。——司令！你听得见吗？听到的话请快点回答！」

「虽然极少发生，但偶尔也会有无法抑制自己情感的时候吧？」

「我不是少女所以不知道。——司令！这又是某种恶作剧吗？简直是莫名其妙。在我数到十之前，请你出来，否则我就要动用武力了。一！二！三！」

「团长。」

「等会再说。四！五！六！七！」

他打断一脸认真试图开口的边境男子，数到十后抬起大脚，正要踢开房门时——前一秒，托尔加探出小麦色的手臂转动门把。

房门不费吹灰之力就开了，并没有上锁。

「房门是开着的。」

「…………」

「内地人真是野蛮呢。」

托尔加率先迅速走进屋里，哈尔瑟迪斯完全无法反驳。听到吵杂声而赶来的〈米特兰达〉警卫会士们，则是站在远处望着他们。

见到托尔加站定在房间中央动也不动，哈尔瑟迪斯问道：

「怎么了？司令在哪里？」

「她不在。」

「在厕所吗？」

托尔加又摇摇头。

他微微侧过身子，指向书桌。桌上放有一张以红色玻璃制纸镇压住的纸条。

哈尔瑟迪斯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不假思索地拿起纸条。

「哈尔先生，还有大家：

我要暂时离开一阵子，请大家不必担心我。

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席雅希妲」

「司令不见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凯伊失声大叫。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啊。」

答腔的托尔加由于没有眉毛，很难判别他的表情。

他们找遍了旅馆每个角落，当然，脸色大变的〈米特兰达〉会士们也立刻前往周遭区域搜索。

但是——

「在这种严密的戒备之下，她是怎么出去的——」

无论怎么找，就是不见希妲的踪影。

私人物品全都完好如初地留在房间里，既没有匪徒入侵的迹象，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当团员们聚集在一个房间里吵闹不休时，席拉斯平静地开口：

「守卫对于外来的入侵虽然相当警戒，但是并未严格把关外出的人。」

「喂，等一下，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司令是自己走出去的吧。」

哈尔瑟迪斯团长说道。

席拉斯点点头。

凯伊等人怔忡地张着嘴巴，回头看向团长。

「骗人的吧。为什么？」

「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了，况且她也留下了纸条。」

「那么，司令她为什么要离开呢！？」

「目前还不晓得。」

团长回答时，没有看向任何人。

太冷静了。凯伊正想抱怨，但见到团长这种态度后，又迟疑地闭上嘴巴。

他想，情绪会最先失控的，恐怕就是眼前的团长了吧。

他们都还清楚记得，以前莱维遭人绑走时，团长那副不要命的可怕模样。

尽管如此，女司令官希妲如今下落不明，团长这般冷静的反应也让他们十分不解。

「对了——我听说希妲司令待在总部的时候，也常常会偷溜出房间呢。服侍她的人不管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堪称是神出鬼没，让人相当担心……」

辛德书记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他的表情显得惴惴不安。果然还处在发愣状态，没有什么真实感吧。

「怎么连老爹你也这么说啊！」

「凯伊……」

凯伊紧握拳头，莱维安抚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根本无法理解！我才不管那些歪理，重点是司令不见了啊！？怎么可以就这样算了！还有法恩，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这白痴！全世界的女性同胞要是知道了会唾弃你哦。你不是不管待在哪里，都可以感应到女性的危机吗！？」

法恩倒在长椅上嘤嘤啜泣，全然没有心思去梳整自己杂乱的栗色卷发，「没错，你说得对！」咬着下唇斥责自己。

「居然让那位像是奇怪小动物般的可爱希妲殿下就这样走了，啊啊，我真是太没有用了！那种跟松鼠的颊囊相比毫不逊色的食量，还有怎么样也无法填满的好奇心……！居然让这样一位称不上是女性的完美少女走掉……！」

「你这是在称赞她吗？」

艾思堤尔无法纠正，显得有些犹豫。

法恩洒出闪闪发光的泪水厉声呐喊：

「那是当然的啊！」

——不行，这家伙没救了。

凯伊露出这种表情。

周遭的众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不过法恩这番叹息也是实话，因此众人也不忍再苛责他。

「冷静一点。」

团长开口说道。

所有人一同将视线转至他身上。

「希妲司令留书写道，她会离开一阵子。也就是说，她之后会回来的。」

他将手叉在腰上，环视每位团员。

见到团长无比坚定的模样，部下们的混乱思绪也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互相握着双手的双胞胎重新燃起希望，凯伊则是哼了一声，好强地说道：「这不是废话嘛。」然而，望着这副景象，下垂眼男诺尔索鲁暗暗心想：

（哎呀，看来团长的意志十分消沉呢。）

仔细一看，可以察觉到环抱手臂靠在墙上静默不语的席拉斯，以及动也不动的托尔加，都与自己看法相同。他们的眼神与诺尔索鲁交会之后，再次转回团长身上。

若是说出口，只会让少年们更加不安。

所以他们什么也没说。

「相信司令吧！明白了吗？」

「——是！」

（呜哇～～团长，我感动得都要哭了……）

一想到哈尔瑟迪斯此刻的心情，诺尔索鲁不禁眼眶泛泪。

（你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呐。）




第四章 修道会的异端分子
1

「我我我、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是真的～～」

「请请请相信我们——」

两团肉块的双手握在一起，浑身打颤，脸色惨白。

一排坐在长桌后方，表情骇人的武斗派圣职者——〈米特兰达修道会〉的大叔们更是厉声质问：

「也就是说，这回女司令官席雅希妲殿下的脱逃，是她自己独断独行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对不起——」

「这么胖真是对不起……！」

「出生在这世上真的是对不起……！」

「——根本无法沟通。好，下一个！」

「喂喂！你们这群老头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臭着一张脸，有意见的话就老老实实说出来啊，这群臭和尚——！想打架的话我奉陪，来呀！」

瘦弱的红发少年一被带进房间，就立刻挽起袖子，喋喋不休地开骂。

「多少人一起上我都不怕啦！我啊，在这半年来被有如怪物的大石怪团长操得半死，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那只大石怪更可怕的啦！

嗯～～希妲司令怎么了？跑去哪里？我哪知道啊！话说回来，搞不好是有人绑走了她，再强迫她写下纸条也说不定哦！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拖拖拉拉的啊？快点去找司令啦！别一直问我们这些无聊的问题，快点让我们去找她吧！还是说，司令对你们〈米特兰达〉而言，真的无关紧要？

司令是个怎样的人？

白痴吗！现在才问这个！

司令就是司令啊！虽然食量比马还大，又只会四处闲晃，但仍然是我们的司令啊！」

在凯伊之后进去的边境男托尔加，无论他们问什么都只是回答：「嗯。」阴郁甩鞭男席拉斯则是复述对方的问题后，用一句「对此我无法下判断」彻底撇清。

会士们相当头痛，只好叫来下一名团员。然而饱受惊吓的金发美少年，一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就捂住苍白的小脸哭了起来。

「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并没有要惩罚你们。」

「只是想请你们说出知道的事情而已。」

「呜……呜呜……！真、真是对不起。」

如少女般可爱的美少年莱维开口致歉，但他的泪水还是停不下来。并肩而坐的会士们顿时觉得自己成了穷凶恶极的坏人，相当坐立难安。

〈米特兰达〉的成员全为男性。但是，尽管众人都知道这名会计师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但眼前的美少年实在太过楚楚可怜，甚至让他们产生罪恶感。

他很明显是在害怕，而让他如此害怕的凶手则是正在审问他的自己。

「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听到这个问题后，吝啬会计答道：

「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担心而已……」

「…………」

「现在希妲殿下是不是肚子饿了呢？会不会因为受不了饥饿就捡奇怪的东西来吃？她身上根本没钱，打算怎么办呢——啊啊，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会计羞傀地坦白招供：

「我以前应该多给她一点伙食费才对的……！要是能让她吃饱的话——」

「…………」

「啊！难、难不成，是因为我太小气了——？所以希妲殿下开始讨厌我了……呜啊，难道真的是这样？我、我竟然做出了如此过分的事情——我没有脸再面对哈尔瑟迪斯团长了——！」

结果，完全称不上是审问。

「至今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嗯～～好像没有吧。」

「但是报告书里头写道，你们曾在各地遭遇过各种奇怪事件喔？」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关于席雅希妲殿下的特殊能力——」

「咦？那算是特别吗？哎呀～～我一直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没有留意过呢。既然会被称作是女司令官，就觉得她应该跟常人不太一样……希妲司令会被选中的理由就是这个吗～～？咦，不是吗？」

「你认为她的能力是真的吗？」

「嗯～～？怎样才算是真的呢？我没有深入思考过耶，毕竟我是平凡人嘛。」

「你认为席雅希妲殿下是个危险人物吗？请如实说出自己的感想吧。」

下垂眼团员干脆地摆了摆手。

「哎呀哎呀～～只要给她饭吃，她可是很乖的呢～～还有给她团长？」

「——？」

「她曾经说过，就算没有配菜，光是看着团长的屁股就可以吃下三十片面包哦～～」

「三、三十片？」

「这样想来的话，真是物超所值呢。」

「哈尔瑟迪斯团长与席雅希妲殿下之间的关系呢？哈尔瑟迪斯团长始终不曾阻止她的奇言怪行，他也该负点责任吧？」

「嗯～～谁知道呢～～？总之，要不是哈尔瑟迪斯团长，没有人可以让希妲司令听话啦。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从刚才开始都不称呼希妲殿下为女司令呢？」

辛德书记的证言最为正经。

但由于太过正经，当中也没有出现任何崭新的事实。

「所有问题都尽管来问本公子法恩吧！哈哈哈！」

拥有栗色发丝与蓝紫色眼眸的师哥自信满满地出场。但因为他太过愚蠢了，会士根本问不了话。

最后出现在精疲力竭的会士们眼前的，是一位女骑士。

「艾思堤尔？——团员名簿里没有这个名字吧？」

「是哈尔瑟迪斯团长擅自增加了团员吗？算了，先问话吧。」

带有一头金发与淡蓝色眼珠的艾思堤尔跨着大步，英姿凛然地走进屋内。他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面对神色肃穆的〈米特兰达〉会士们也毫不畏惧，甚至抬眼环视他们。

眼神中带着某种觉悟。

——为什么属下里会有这种美女！？

——她怎么会混在那种莫名其妙的使者团里……

——居然让这种女性同行周游列国，真是太不知廉耻了！

这一瞬间，变态美少女希妲自众人的脑海中消失无踪。哈尔瑟迪斯这家伙，太过分了！这么想的应该不只一人吧。

面对怀有这些困惑的男人们，「失礼了。」女骑士轻轻欠身行礼后，并没有听从对方的要求坐在椅子上，而是突然开始脱起鞋子。

「你、你在做什么？」

「因为不久之后就要日落了。」

「嗄——？」

一行人满脸疑问，不明白日落与脱鞋之间的关系。

「我会加入使者团的理由——我想不管再怎么说明，你们也不会明白吧。若是没有希妲司令和〈黎明使者团〉的救命之恩，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所以我现在要在这里证明这一点。」

「证明？你、你干嘛脱衣服！？」

「住手，等一下！不要这么着急啊！」

〈米特兰达〉会士们的狼狈模样十分滑稽。

艾思堤尔脱下外衣，敞开衬衫衣领，笔直地望着他们说道：

「你们都以为我是女人吧。但是，你们大错特错了。」

偌大太阳沉入西方的山脊棱线。

艾思堤尔气势十足地握紧两只拳头。

「喝啊啊啊啊啊！」

就在他们面前，美丽高贵的女骑士猛然撕开衬衫。

戏剧性的变化在瞬间发生。

「——！？」

「我——」

以低沉清晰的男性嗓音，艾思堤尔青年抬起头来说道：

「我是男的。」

2

见到许久未见的使者团团长后，鲁帕司令官心想：

（表情变了很多呢。）

走进办公室的哈尔瑟迪斯身上看不见任何旅行后的疲态，神色却很凝重。他并非冷漠无情，而是压抑着所有的情感。看起来——

相当谨慎且小心翼翼。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明明对于自己是死是活毫不在意的模样——）

但现在哈尔瑟迪斯的目光里充满力量。

「司令官阁下。」

「嗯？啊，不好意思，居然一直盯着你看。因为不由得有点感动呢，哎呀，年轻真好～～」

「…………」

「回来得好。哈尔瑟迪斯，这回席雅希妲女司令的失踪，你应该知道自己必须负起责任吧？」

「属下明白。」

「你明明跟在她的身边，怎么会让她跑掉呢？」

「非常抱歉，都是我太不小心了。」

「当然是你的错啊。」

鲁帕如此答腔的瞬间，青年太阳穴上的青筋抽搐了下。希妲一句话也不说就消失，确实令他有些受创。

「假使这是桩绑架事件的话，你的罪过更是重大。不过，这下可真是糟糕啊。」

黑发青年望向他，似乎是在询问这句话的意思。

「席雅希妲殿下失踪，就表示女司令官这个位置会空出来。虽然至今我都没有告诉你们，但其实中央修道院总部已经来函试探过了。」

「试探的意思是——」

「就是要求她去谒见法皇啊。」

司令官爽快地回答。

哈尔瑟迪斯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

「他们想见见传说中的女司令官呢。我们〈米特兰达〉虽未将女司令官一事对外公开，但是这则传闻早已蔓延至其他诸国了。况且你们又在海上大闹了一场。另外在泡温泉的那个村子里，来自修道院总部的祭司也见过你们了吧。他们会心生好奇也是无可厚非的。」

「法皇要见希妲司令？」

「这也是叫你们回来的原因之一。」

「——总不能拒绝法皇的召见吧。」

「对吧。对方可是法皇猊下呢，法皇耶。」

无论〈米特兰达〉的势力多么庞大，都不可能动摇到修道院总部的绝对权威。

一开始仅仅是武人集团的〈米特兰达〉，能够称呼自己为圣职者，也是通过了修道院总部的正式许可。

「但是，司令官阁下，现在希妲司令不见了。」

「是啊。」

「请您允许我去找她。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把希妲司令带回来。」

司令官凝视着哈尔瑟迪斯。

「我知道你这番话没有虚假。」

「那么，请现在立刻——」

「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看看，跟我来吧。」

穿过总部充满紧张凝重气氛的主要大楼，司令官往总部的东北方前进。

眼前这栋雅致的建筑物是〈米特兰达〉的附属设施之一，用以招待宾客。认得司令官长相的卫兵二话不说放他们通行。

「对于希妲殿下的地位及待遇，干部之间的意见一直分歧很大。例如让那种来路不明的小丫头，背负起辉煌的〈米特兰达〉招牌真的好吗？尽管只是作门面，她那副德行根本不能出来露面。——这些说法，你不会否定吧？」

「不会。」

「嗯～～」

这时司令官竟还感到佩服。

听哈尔瑟迪斯的口气，他反而还希望希妲一直是「头壳坏掉，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呢。真是有趣。

「哈尔瑟迪斯会士，在你的心目中，应该觉得〈米特兰达〉舍弃了席雅希妲殿下与你们吧。」

「难道不是吗？」

「谁知道呢～～」

司令官改变了话题。

「有一派人坚决不肯承认女司令的存在——当中还有一位强硬派的干部，名为凯尔德的人提出了一个提案。他说，既然无法完全隐藏女司令的存在，倒不如由我们主动光明正大地将她拱上台。」

「什么？」

哈尔瑟迪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跟至今为止的意见截然相反吧。」

「没错，是截然相反。凯尔德这个人先前有段时间不在总部，女司令一事正好在那时候拍板定案。对他而言这简直是出乎意料的坏消息，当然高兴不起来。而他回到总部时，刚好又与你们擦身而过，凯尔德阁下可是气得火冒三丈呢。但是，他并不是傻子。」

司令官绕进庭院里，指向一楼的某扇窗户。

现下是日暮时分，四周还留有白天时的热气余韵。为了让凉爽的风吹进屋内，窗户完全敞开。

在室内的照明之下，可以清楚看见屋内的模样。

「你看看那些孩子吧，有发现什么吗？」

「…………」

青年不发一言地转动榛果色的眼珠望去，不久，满脸的莫名其妙变作惊讶。

一群少女正在屋内放松休息，开心谈天。

而且所有人都是金色头发、明亮双眼。

「这些就是那位凯尔德阁下带回来的少女们。不只年纪跟身高，所有人都还与那位席雅希妲殿下有些相似之处。」

「太荒谬了！他想让其他人当希妲的替身吗！」

「并不是替身。」

司令官交叉手臂说道：

「他是打算整个人都换掉。也就是说，席雅希妲殿下将会遭到免职。」

「怎么可能！只要她没有亲口说出自己要退位，应该能一直保有女司令的地位啊！」

「说得没错，就跟狄欧尼军师一样呢。」

「但是——」司令官提醒哈尔瑟迪斯，「我们总不能一直无视修道院总部的命令吧？女司令现在下落不明，我们什么也不清楚——这种话，就算赌上〈米特兰达〉的颜面也不能承认。只要是在还未发现本人遗体的情况下——」

他捉弄得太过火了吗？鲁帕心想，看向大块头青年。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震惊，哈尔瑟迪斯闭口不语，表情也几乎没有改变。但是，他所散发的怒气热度，连司令官都确实感受到了。

「那位殿下不会死的。」

「护卫之人当然会这么想。更正确地说，是如此希望吧。」

「在这种时候撤换女司令？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你瞪我也没用啊，我也是束手无策。」

司令官耸了耸肩。

思索一阵之后，希妲的护卫开口：

「明明不赞同女司令的存在，为何还要特意准备接任者？」

「你说凯尔德阁下吗？」

「是的。」

「我并不是他，因此不晓得他真正的心思。但是，他曾经说过——如果只是作门面用的女司令，那倒不成问题。」

「…………」

哈尔瑟迪斯缄默不语。

没错，凯尔德会特意准备希妲的接任者，就是因为他察觉到希妲是真的。或者，是正在强烈质疑她是不是真的。

鲁帕顿了一会儿后，补充说道：

「军师选举的事情呢？你应该已经耳闻了吧。」

哈尔瑟迪斯板着脸孔颔首。

「他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之一。如果他带来的少女又成了席雅希妲殿下的继任者，那么〈米特兰达〉便会完全落入他的手中。」

所谓选举，就只是事先打好关系与贿赂罢了。

根本不可能会完全公平公正地投票。

——如果是您这样的能者当选新军师的话，我们也就放心啦。

与凯尔德碰面后，来自修道院总部的使者笑容满面地说道。

感觉上还不错。

纵使只是客套话或社交辞令。

除了凯尔德之外，现在没有人与修道院总部的目的是一致的。

「所谓的神——」

必须是记载于圣典里的神只才行。

「而人类——」

则要相信祂、敬仰祂，向祂们祈祷。

若是对此存疑，世界的秩序就会瓦解。

据说，第一任〈米特兰达〉军师听到了神的声音。尔后他遵从神的旨意，引领旅人，拯救了无数软弱的人们。

那是足以流传青史的勇气与侠义心。正因如此，〈米特兰达〉至今仍是受人敬畏的存在。

「然而神——」

然而神明会随着时代改变。

坐在左右晃动的马车当中，凯尔德放下窗帘，兀自陷入沉思。

他至今皆以巡逻审问官的身分来往各地的〈米特兰达〉分团，利用其自由的立场四处行动。

狄欧尼军师的侄子，这个身分也相当有帮助。

虽然有不少人讨厌他，但相对地也有不少人支持他——就只有现在了。若是错失这次的机会，就再也没有办法让那个狄欧尼军师引退了。

重选军师。

这股趋势越来越锐不可挡。就差一点了。

属下捎来了「已捕获席雅希妲」的消息。

他十分满意。

果然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嘛。稍微暗示一下使者团与故乡亲人会有危险后，便轻轻松松手到擒来。不过是个平凡的胆小女孩。

不——

真的是这样吗？她可是那个狄欧尼军师亲自看中的少女，不能大意。在亲眼确认之前，他不能妄下定论。

「你一直对狄欧尼军师宣誓忠诚，如今却要背叛他吗？」

忽然间，同僚说过的话语掠过脑海。

鲁帕。

大意不得的男人。

这个男人始终吊儿郎当地避开派系之间的纠纷，身处于〈米特兰达〉这个庞大组织的大海当中，却毫无迷惘地存活至今。见到凯尔德提议改选军师，鲁帕说了这一番话：

「凯尔德阁下，你自己应该相当清楚劳碌奔波的辛苦吧？大家都知道你是接下了狄欧尼军师的命令，在外行动。」

「没错。可是，又有谁知道背后真正的目的？」

凯尔德反问。

「真正的目的？」

「就是找出某个人物。但是这二十年来众人不断来回各地，却始终没有找到。已经二十年了。正因如此我才确信——是狄欧尼军师算错了。」

「原来如此。」

鲁帕应道，看来却是不甚认同。

「不过凯尔德，我倒是认为，当中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哦？倘若你对于狄欧尼军师怀有私人怨恨的话——」

「你想说什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就和你的双亲有关系吗？」

他是怎么知道的？

鲁帕的口吻虽然一派悠哉，但那番话语却像匕首一样尖锐地贯穿凯尔德的胸口。

见到凯尔德带着杀气瞪来，「哎呀～～冷静一点嘛～～」同僚倒是冷静安抚。

「我没有想过要拿这件事情威胁你。这是你个人的问题，与我无关。况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尊敬狄欧尼军师的呢，我不会到处宣扬对军师不利的事情。」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假使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沉默不说，那就麻烦了。

但是，鲁帕这个男人几乎不会说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就算一直知道却保持沉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凯尔德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何这个时候才特意向自己提起？也许只是想证实自己所言，明白表示他是站在狄欧尼军师那一边的？

当时鲁帕以只有凯尔德听得见的音量问道：

「现在你依然认为，母亲不贞的对象是叔父吗？」

3

面对空无一物的空气，少女用指尖描绘着某种事物。

她丝毫不感到厌倦，以非常缓慢的动作不断重复。

负责看守的少年本想无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在干嘛？」

「…………」

「喂，不要无视我！」

希妲放下手指，微微一笑。

「你终于跟我说话了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是我在问你问题吧！」

「你叫什么名字？」

「拉基维尔！」

「真是个好名字。」

接着她又再次伸出指头在空中比划，继续神秘的动作。

拉基维尔呆掉了。

置放于房中角落的鸟笼里，一只有着宝石般灿烂色彩的小鸟啁啾鸣叫。越过木头制的窗户粗框，可以见到外头天气晴朗。房内是白色的墙壁和地板。拥有茶金色发丝的少女惬意地坐在绣有精致图腾的毛毯上，身穿宽松长袍，没有任何饰品。

这女人真像株植物——拉基维尔心想。就连移动的时候也没有半点声响。虽不至于过瘦，但是给人的印象就是纤细柔弱。当时这名少女见到暗自潜入她房间的伙伴时，也完全没有尖叫。

就像株柳树一样，轻飘飘地任由风吹雨打。

也像植物一样，貌似什么都没在思考。

「比起我的名字，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问吧，冒牌圣女？」

「哎呀～～例如说？」

「例如这里是哪里？之后你会怎么样？或者是谁命令我们之类的啊！」

「那么这里是哪里，之后我会怎么样？又是谁命令你们的呢～～？」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你看吧？」

「喂，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得寸进尺哦？」

拉基维尔让声音听来冷酷，低声恫吓：

「我是因为怕你自杀才会在这里守着，否则的话要杀你一个小丫头，简直是易如反掌。不对，搞不好你宁可去死？如果是的话我也落得轻松，你就当作是为了所有嫌你碍眼的人牺牲奉献吧。」

「我开始习字以来，每天都会写日记哦～～」

「啥？」

「可是我忘记带日记过来了。所以才要像现在这样，趁还没忘的时候写下来～～」

「我还在想你在画什么哩——」

原来手指在空中比划时，是在写字啊。

经她这么一说，他再次仔细端详之后，发现她说得没错。在他注视的时候，曾为女司令官的少女在半空中写下他的名字。拉基维尔。

他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内心忽然升起恐惧，想从这里逃开。

这女人好可怕。

也许指挥官凯尔德也是感受到了她的可怕也说不定。先前这个女人镇压住受到诅咒的黑色巨兽时的光景，拉基维尔也亲眼见识到了。那不是变戏法也不是变魔术，而是真本事。这女人不是普通人。

当时他才察觉到自己大错特错了——这女孩非比寻常。

为什么这种女人会被选为女司令官呢？

4

「也用不着自己主动去揭穿吧～～？整个总部都闹得沸沸扬扬啦。」

因为我再也无法忍耐了啊——艾思堤尔这么回答凯伊。

「况且再继续像这样遭软禁的话，总有天会被发现的吧。」

「这倒是有可能啦。」

用不着说，艾思堤尔自是遭受到了追根究柢的盘问。

平时总是静悄悄的〈米特兰达〉总部如今也格外吵杂。尽管团员们被关在同个房间里，也能隔着厚重的门板清楚感受到这阵喧嚣。

凯伊将手握拳，从小拇指开始一一摊开，计算起来。

「老头军师目前昏迷不醒，现在又吵着要不要改选新的军师，司令又不在～～嗯？〈米特兰达〉内部根本乱成一团嘛！」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我们之后会怎么样呢？」

「难、难不成就这样解散——？」

「不，好像不会。」辛德书记抬起头来，「至少不会现在马上就解散使者团。因为我们知道了太多〈米特兰达〉里混乱的情形，不可能就这样让我们回家吧。」

「那到底会怎么样？」

「这是我的猜测——总之就是在骚动平息之前，可能会暂时将我们丢到〈米特兰达〉某处偏僻的领地，强制劳动——」

「流放外岛吗！？」

「我不能接受！」

同时大叫出声的是受诅咒的艾思堤尔与热爱女性的法恩。

「为了恢复原本的身体，我想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啊。为了这一点我才会与你们同行，我可没有时间浪费！」

（是啊，未婚妻还在故乡等着他呢。）

众人一同颔首。

「我也很头痛啊！」

下垂眼男诺尔索鲁一边挖着耳朵一边悠哉吐槽：

「艾思堤尔阁下的心急我能明白，法恩你又是为了什么啊？你就那么讨厌只有男人的生活吗？」

「这不是废话吗！世界各地尚未见到面的恋人们还在等着我呢！」

「根本没在等你哦。」

「对了，我们都没问过呢，你为什么会加入使者团啊？」

凯伊发问之后，法恩瞬间怔住。

但随即拨起栗色浏海，装模作样笑道：

「呵呵呵，守护美丽的千金大小姐，既英俊又华丽，武艺高强，拥有无比高贵气质的英俊护卫！这种身分最适合我了啊！」

法恩将手臂高举成斜四十五度角，做出耍帅的姿势。

「……喂，那家伙说了两次英俊耶。」

「能够厚脸皮称赞自己，还真是了不起～～」

「不过他应该早就对那位美丽的千金小姐失去兴趣了吧。呜啊，可恶！司令你快点回来啦！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个笨蛋啊——！！」

他们都还不知道——

艾思堤尔的自白，在〈米特兰达〉干部之间掀起了意想不到的惊涛骇浪。

干部们在紧闭的会议室长谈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翌日。

艾思堤尔独自一人受到召见，他满心讶异地走进指定的房间后，一脸阴沉的哈尔瑟迪斯早已站在里头。

多半是没有睡饱吧，他的眼睛下方有着黑眼圈，透露出疲态。

「团长！你怎么在这里？我为什么会被叫过来？」

团长站在厚实桌案的正前方，将视线投向无人的桌面，示意他看过去。

「——？」

原本以为没有其他人在，但桌子后方冷不防有个男人站起来。

是位长相严肃的武人。

对方拍了拍沾在肩章及袖口上的灰尘，「钓钩掉到桌子底下了呢。」高举起用手指捏着的钓钩。

「…………」

书记官从呆住的艾思堤尔背后静静走入屋内，假咳了一声后坐在自己位置上。武人咕哝道：「我知道啦。」接着转向他们。

「啊，就是你吗？渥格雷亚夫家的艾思堤尔。」

「初次见面，您好。」

「我是此处的司令官，鲁帕。」

啊，就是这个人吗——艾思堤尔心想。

下指令予〈黎明使者团〉的人。根据哈尔瑟迪斯团长至今的语气听来，是位给人「莫名其妙」印象的大叔，但是现在亲眼见到这个留有胡子，甚至无法想像他会微笑的武人时，艾思堤尔不由得纳闷不已。

毫无破绽。

但总觉得有点吊儿郎当。

见到白天会变作女性的艾思堤尔，司令官不晓得作何感想。即便感到惊讶，脸上也完全看不出来。现在面对外表为女骑士的艾思堤尔时，也是完全将他当作男性看待。

「首先我就切入正题吧。请你们两位到这里去一趟。」

司令官递出写有地点的纸张。

「自从听了你昨日的证言后，我们召开了临时会议。但是光凭我们几人无法妄下判断，因此你们必须去拜访某个人，他就住在这个地方。」

「是哪位大人？」

由于团长默不作声，艾思堤尔边侧眼看向他，边直接发问。

坐在椅上的司令官答道：

「他的身分就像是〈米特兰达〉的最高顾问。」

「——就像是？」

「他在〈米特兰达〉当中年纪最为年长，拥有活字典的称号。本来这件事该由狄欧尼军师决定，但毕竟他现在是那种状态啊。」

听见这句话后，站在一旁的团长颈项冒起了青筋。

艾思堤尔有些畏怯。

（他在生气……！？）

那种状态，指的是军师持续昏迷不醒的情况吧。哈尔瑟迪斯团长抵达〈米特兰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晋见狄欧尼军师。

但是照团长这副样子看来，恐怕到现在还没能见到面吧。

所以他才会这么生气。

艾思堤尔迅速看过哈尔瑟迪斯递给自己的纸张后，又交还给团长，再次问道：

「对方为何现在不在这里？」

「嗯，关于这一点呢……自从狄欧尼军师卧病在床之后，他就闹起别扭——」

这时秘书假意咳了好几声，但司令官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说了句：『我不管啦！』之后，就窝在破房子里头不肯出来。」

「…………」

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艾思堤尔觉得，自己心目中清廉高洁的〈米特兰达修道会〉形象，正在迅速瓦解中。

「对方说，如果真有急事的话，就自己过去吧。不过，前提是如果能平安抵达的话……」

「什么？」

「不，没什么。搞不好可以听到有趣的消息哦？就在不远处的后山，花不了多少时间吧。你们现在就出发吧。还有，哈尔瑟迪斯。」

「——是。」

「他是你的属下，你要负责保护他。」

司令官转身背对两人，双手在身后交叉，神情肃穆地说道。哈尔瑟迪斯看向艾思堤尔后，又拉回视线朝司令官的背影恭谨行礼。

「我明白了，阁下。」

「司令官阁下，请等一下。我很感谢您们的关心，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希妲司令的安危啊……！应该要尽早动员搜索——」

「艾思堤尔，走吧。」

哈尔瑟迪斯插嘴打断，厉声催促他。

艾思堤尔吃惊地连忙跟在后头。

「为什么？」即便艾思堤尔质问，大步走出办公室的青年也没有回答。

在一旁记录方才对话的书记官，伸长脖子望着他们两人离开。有点像是在同情他们。

屋内笼罩在沉默当中。

仅有书写的声音轻微回响。

鲁帕仍旧背对着房门，低声郑重说道：

「——真是个美女呢。」

啪叽！

书记的笔尖断成两截。

书记以颤抖的手紧握住断笔，没好气地大叫：

「阁下——！！」

睽违许久，他又作了那个梦。

主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恶梦。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呼喊着君主的名字，话声却传不出去，言语甚至染上了红色的鲜血逐渐下沉。沉至地底，沉至黄泉地狱。

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离开他身边，一直跟着他的话——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的话——

明明应该要毫不犹豫地赌上性命守护他的。

梦境结束，虚伪的死亡幻影消失之后，他仍是张大眼睛瞪着黑暗，不断思索：为何自己会在这里？

与希妲相遇，开始旅行之后，恶梦便一点一滴模糊远去，最近甚至不再回想起来。既然如此，为何现在……

——不，他怎能以为自己忘得掉？

怎么可以忘掉。

那样等同于背叛。

对于誓死以剑守护的主人而言，是无可饶恕的背叛。

活得越久，哈尔瑟迪斯越是觉悟到自己根本忘不掉。而今，自己打算重蹈覆辙了吗？

鲁帕司令官说就在不远处的后山，但是——

「他没说过是这么险峻的山头吧！」

山路实在太过险恶，中途他们就不得不下马行走。

在逐渐腐烂的藤蔓上又缠绕住了新的翠绿色藤蔓，密密麻麻地覆盖住粗壮树枝。葱郁茂盛的绿意如蜘蛛丝般漫天覆盖，紧紧压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此处自〈米特兰达〉出发用不着半天就能抵达，但即便是在白天，山里仍然显得昏暗，而且这杳无人烟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这座山几乎未经人工修整，完全保存着自然应有的原始姿态。

森林的土壤储存了养分，秋天结果的光滑果实则成了动物们的食物。

但是，大自然经常威胁着人类的生活。

若不截断树枝，砍倒树木，它们转眼间就会吞没人类的住家，夺走居住的场所。

在艾思堤尔眼中，这样的大自然也是一种理应畏惧的威胁。

内心也本能地在诉说着恐惧。

他甩开自己的胆怯，望向始终沉默不语、拉着马匹缰绳的团长，问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团长，这是为什么呢？你不担心希妲司令吗？」

「…………」

想必团长有听见他的问题，却没有马上回话。

侧脸相当僵硬。

「之后再来处理我的事情也不打紧啊！遵从上级的指令，就是你所谓的忠义吗？」

「很奇怪吗？」

「真不像是你的作风。」

面对艾思堤尔的挑衅，哈尔瑟迪斯眯起眼像是在思索如何回应，又蹙起英眉顿了一拍之后，说出令人讶异的回答：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努力做出笑脸。」

「咦……？」

「但似乎太过勉强，我办不到。」

团长的表情就像兽面瓦片一样僵硬紧绷，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艾思堤尔注视着团长，团长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下去：

「我一直在想，如果希妲司令在的话，这时候她会怎么做？那位殿下铁定会嘿嘿傻笑说道：，没问题的！h吧。明明一点根据也没有。但她肯定会满脸笑容，不管周遭气氛，直接用愚蠢的玩笑话带过。这种事我模仿不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在这种时候露出笑脸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

「团长……」

「我很想代替司令跟你说一句『没问题的』。但是……」

「…………」

「听起来果然像是无意义的安慰台词吧……哎呀呀。」

只是……哈尔瑟迪斯加快脚步，十分可靠地说道：

「只有一件事我能肯定。如果我在这种时候抛下部下不管，跑去找她的话，那位殿下一定会生气，绝对会。」

艾思堤尔，你有看过她真正生气时的模样吗？非常非常可怕。尤其是还带着笑容的时候，更是加倍可怕——

团长说着这番话时，表情始终相当认真。

真是可畏的希妲女司令。

居然能让大石怪形容到这种地步！

「所以不要再提去找她了。」

「…………」

艾思堤尔的喉咙仿佛被锁住似的无法回应，只能点点头。

正当他们心想已越过山头时，一条河川倏地呈现在眼前。

河川宽度大约有十公尺吧，乍看之下流速不强，但从岸边的岩石不断遭受河水冲刷的情况来看，水深似乎比想像的要深。

环顾岸边，可以见到一艘称不上坚固的小船放置在不显眼的地方，一旁还放有船桨。

「依据纸条的指示，似乎是要用这艘小船过河。」

「他们是认真的吗？」

「我也希望这是玩笑话。」

会喜欢住在这种地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怪人啊？

——仅有他一人住在那里，所以只要抵达指定地点就会知道是谁吧。

他们打听长老居住的小庙后，一名耳闻的会士在他们即将出发之际如此说道。大部分会士都对哈尔瑟迪斯一行人敬而远之，但也有少数例外，这点着实令人高兴。

艾思堤尔沉浸在他人给予的渺小亲切感中，感到有些紧张。

——若是偏离指示的道路有可能会碰到陷阱，所以你们要小心。

哪种陷阱？

他虽心有疑惑，但可不想特地冒险去确认。那名会士指着自己脸颊的伤口，低声说道：「否则就会像我这样。」

纸条上最后只写着「用船渡河」，然后就不负责任地结束了。

就像是冒险家写到一半的日记，让人惴惴不安。

他总有种在参加试胆大会的感觉。

船只撞起水花逆流而上，偶尔会有银色小鱼露出肚子「啪沙」在船只附近跳起。然而，艾思堤尔与哈尔瑟迪斯丝毫没有游玩观景的心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赶路。

两边河岸断断续续地出现又隐没，水流逐渐加速。

不知不觉间，河川宽度变得相当狭窄。

「艾思堤尔。」

冷不防团长开口唤他。

艾思堤尔站在船首以两手扶住栏杆稳住身子，回头看向手持船浆的团长。

「你会游泳吗？」

「不是很擅长。」

「是吗？那么，退开吧！」

咦？还来不及细想，艾思堤尔便反射性地迅速蹲下。

哈尔瑟迪斯手中的船浆「轰！」地发出咆哮，扫过方才艾思堤尔金发脑袋曾在的空间。水花往前喷洒划出弧形。若是没有躲开，他的脑袋铁定会分家。

「你怎么突然——！」

察觉到另一股危险后，艾思堤尔顿时噤声。

有影子！

在狭长的船底下映照出了一道歪斜的椭圆形黑影。

就在艾思堤尔的眼前。

出现在他头上的东西的黑色影子烙印在河面上。刹那间，他就像是中了定身咒般紧紧盯着黑影。「快跳！」团长大喝一声。

同时自上方挥来的凶器发出偌大的声响，破坏船底。

小船确确实实地被砸得粉碎。




第五章 谜团的碎片
1

在小船沉没之前，哈尔瑟迪斯与艾思堤尔敏捷地跳至岸上。

「哎呀～～怎么会躲开呢？躲开是不行的喔。」

小船残骸的船首像是剌进河面般，向上竖起。

一名浑身湿淋淋的男子站在船尖，摇摇晃晃地取得平衡。

即便隔着衣物，对方仍是瘦弱到能清楚数出每一根肋骨。

就像螳螂一样。

艾思堤尔心想。

也许是削尖的下颚与大嘴巴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细长手腕摇摇晃晃的摆动方式，对方总让人联想到拿着斧头的螳螂。

这是名眼白格外明显的奇怪男子。

「这样做你们反而会更惨喔。你们打算去见住在前面的老头吧？要是让你们过去，我可就头疼了呢。」

男子边跳上岸边说：

「有人命令过我，让你们不要太过多管闲事喔～～说你们很碍眼。那边那位大哥，你听明白了吗？所以——你们要死在这里！」

男子手中的锁链往前飞出。

绑在锁链前端的是颗铁球。

方才就是这颗铁球击碎了船底。

铁球就像长矛一般迅速飞向哈尔瑟迪斯的胸口，他则是提起爱剑避开。

锁链擦过剑刃时，发出了「叽叽——」刺耳的声响。

冲击化作火花碰撞出白光，男子挑起淡眉。

「哦～～体型这么庞大，动作却很快嘛？」

「团长！」

艾思堤尔也拔出长剑，却受到男子不断挥舞的锁链阻挠，无法轻易靠近。

锁链缠上了哈尔瑟迪斯的巨剑。

束缚住他的行动。

哈尔瑟迪斯的动作瞬间顿住。他用力踩稳步伐，双手施力，企图连同锁链将男子拉过来。

男子如裂缝般的嘴巴扬起贼笑。

另一只手上亮起光芒。

接着一个金属薄圆盘自他的手中飞出。

「两手都有武器！？」

铁球只是幌子吗？

就在艾思堤尔吃惊得瞪大眼睛时，团长已经将手腕一转，剑尖改变方向，起脚往前疾冲，突刺一般地袭向男子。

原本紧绷拉直的锁链忽然扭曲，男子不禁脚步踉呛。

金属薄圆盘没有命中目标，掠过哈尔瑟迪斯的黑发后，剌进身后的树干。

男子想放开锁链，却迟了一步。

哈尔瑟迪斯仅用单手紧握巨剑，以剑勾走铁球与锁链的同时，转动身子挥出长臂。

这种距离下完全无法闪躲。

遭受肘击后，男子的脸部顿时被打扁，皮开肉绽。

——用剑的武人通常不会选择这种战斗方式。因为他们会执著于剑技，以剑术集中攻击。

这是将格斗技与剑技融合的战斗方式。

对于〈米特兰达〉那种骑士出身的人而言，这根本是连作梦也想像不到的作战方式。对方也因此大意了吧，就在哈尔瑟迪斯的手肘逼近眼前时，男子也是露出了「怎么可能！」的表情。

「是谁雇用你的？」

「好痛、好痛啊！！」

哈尔瑟迪斯抓住男子后质问。

男子跪坐在地，哈尔瑟迪斯仅用单手便自后方按压住他的脑袋。艾思堤尔正想走近时，却见到男子的表情再次出现转变，大吃一惊。

男子在笑。

可能是脸颊受伤时血跑进了眼睛，螳螂男闭着单眼，转动脖子想看向身后的哈尔瑟迪斯。

「请、请你饶我一命——谁会这样说啊。没用的啦～～根本一点也不痛！你是白痴吗？我怎么可能会说啊。」

是吗？——哈尔瑟迪斯低喃。

「那么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

团长毫不留情地以单手将男子的头颅往下敲。

艾思堤尔相当怀疑，对方的脸该不会直接陷进地里了吧？

「他死了吗？」

「不，我没有砸碎他的头盖骨。」

「这名男子使用的武器——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是什么来历呢？」

「…………」

哈尔瑟迪斯直起膝盖站起身。

他捡起大剑收进鞘中说道：

「达拉·亚努，我记得这个暗杀集团确实是使用这种武器，但是——」

团长一脸不解。

「这名男子的实际年龄比外表还要年轻，而且破绽相当多——就杀手而言，还未训练完全。他太弱了。」

「太弱了？不不，我觉得他已经很厉害了耶……就各种意义而言，他都已经是超乎常人了吧。」

「不，那个暗杀集团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

「他们已经被歼灭了。」

「什么？」

「据我所知，大约在六年前，达拉·亚努的要塞就被人攻下，当时身为首领的老人也死了。而攻下要塞的正是〈米特兰达〉。」

「咦……！」

哈尔瑟迪斯看向上游。

小船毁了，连残骸也几乎被冲至下游。就算想沿着河岸往上走，前方的河岸却在中途断绝，无法前进。

「那么，该怎么办呢——」

「团长，要改变路线吗？可是，这个男人怎么处置？」

动也不动的刺客。

这时指尖抽动了下。

他竖起指甲像在刨抓地面，倏地瞠大眼睛：

「不痛、我才不会痛咧……我才没有这么弱！可恶！你这个臭和尚——我要让你死在这里！」

「醒、醒过来了！？」

男子的口中吐出泡沫，如猛兽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来。

男子手上已没有武器。

哈尔瑟迪斯的身后是河川。

他打算跟团长同归于尽。

「团长，危险啊！」

哈尔瑟迪斯眯起眼睛准备应付来袭。就在这时，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男子忽然浑身痉挛，僵立在原地。

脖子上刺着一根细针。

男子用力转动眼球。

「……萨奇亚，你这个混帐——」

男子愤恨啐道，突然膝盖一弯扑倒在地。另一名男子出现在哈尔瑟迪斯与艾思堤尔眼前，打横抱起男子倒下的身体后，瞬间又消失无踪。

「新的敌人吗！？跑去哪里了！」

见到团长抬头看向上方，艾思堤尔也跟着望去。

接着失声惊叫：

「什么时候跑到那种地方去了——！？」

新出现的男子正站在枝头上低头俯视着他们。

对方将失去知觉的螳螂男扛在肩上，自暗色发丝底下投来冰冷的视线。明明扛着一个人类，对方却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沉重。

艾思堤尔完全无法捕捉到这个新敌人的动作。

因为对方根本是冷不防地凭空出现。

2

新出现的男子就站在树枝枝头上好一阵子。在暗茶色头发与衣服的遮掩之下，仅看得见他其中一眼。瞳孔颜色为灰色。

哈尔瑟迪斯和艾思堤尔还不知道这名男子曾与希妲有过接触，而且还带走了她。

一丁点气息也没有……

「你也是达拉·亚努的残党吗？」

名为萨奇亚，拥有灰色眼瞳的男子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哈尔瑟迪斯的质问。

为什么对方没有马上离开呢？

明明至今一直藏在暗处，甚至不让他们察觉到气息，为何会特地现身，又带走同伴呢？

灰眼男子双眼眨也不眨，张开嘴巴。

话声就像是吹来的风一般，一点人类情感也没有。

「你什么也办不到。」

「什么？」

「所以上面没有命令我杀了你。刚才是这个男人擅自抢先行动。」

灰眼男子淡淡说道，他看来还相当年轻，实际的岁数恐怕与哈尔瑟迪斯及艾思堤尔相差无几吧，但那只灰色眼睛却十分老成。

「现在的你办不到任何事。」

折回去吧——男子再次警告。

艾思堤尔恼怒大叫：

「住口！你又懂什么！？」

「我知道你身上那无法解除的诅咒。」

哈尔瑟迪斯将刚才螳螂男手持的武器——银色薄圆盘再掷回去。

萨奇亚闭着双眼避开圆盘。

他仅是微微偏过脑袋。

同时因为这个动作，他们看见了藏在浏海底下的右眼。

另一只张开的眼睛里，有着金色的瞳孔。

「邪眼——！？」

「…………」

面对艾思堤尔的惊叫，男子沉默不语。

「别被迷惑了。」哈尔瑟迪斯说道，视线从未离开过邪眼萨奇亚的身上。

「他并不是魔物，是人类。」

「可是听说左右瞳孔颜色不同的人拥有魔力啊！而且他刚才那些动作，根本不像是一般人类！」

「那你又是如何？」

「咦……？」

「艾思堤尔，遭受诅咒的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才不是，我是……！」

「只要看着存在于眼前的事物就好了。」

哈尔瑟迪斯接着又道：

「至今我也很常被人当作是怪物，如果他是怪物的话，我们就是同类了。尽管放马过来吧！」

「团、团长——？」

这个人……这个人难道就没有任何害怕的事物吗！？

而且脑袋还一点一点地烧坏。

哈尔瑟迪斯的自制力该不会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给我滚下来。」

哈尔瑟迪斯沉静地语出恫喝，瞪向灰眼男子。

「我现在才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供出雇主，反正你们绝对不会说的。只不过，看到老是有人在附近偷偷摸摸地转来转去，真是碍眼极了。我要送你们上西天，放马过来吧！」

「我是无所谓啦。」

邪眼萨奇亚自言自语似地低喃：

「如果你不在乎那名少女会有什么下场的话。」

艾思堤尔顿时怔住。

「……难道——」

好不容易张口说话之际，哈尔瑟迪斯身旁的气息丕变。

「我要杀了你！」

「团长！？」

「不想死的话，你也离远一点吧。」

「这种距离是攻击不到对方的！请你冷静一点！」

视线下方，黑发战士正与同行的女子互相争执。

萨奇亚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如此挑衅对方。如果是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肤浅的话。

也许是想看看那名高大战士认真起来的模样吧。

那名男子竟能砍倒黑色巨兽，其强悍无庸置疑。

刚才雷特使用飞行道具与他战斗时，他甚至还没使出一半力量。

萨奇亚接获的指令是监视这名男子。

他不认为自己完全了解凯尔德在想什么，但是他知道，凯尔德想测试这个男人的实力。

对方的极限在哪？弱点又是什么？

这名男子重视的是对〈米特兰达〉的忠诚心，抑或——是对那名古怪少女的义务责任？

尽管自己的直觉敏锐，却全然看不清那个希妲在想什么。

萨奇亚与拉基维尔自异教村落起一路跟踪着〈黎明使者团〉，对方应该有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只是无法确认。

直到提及那名少女之前，对方铁定都没有将眼前的刺客与希妲的失踪连结在一起。

哈尔瑟迪斯明显露出震惊的神情。

奇妙的是，萨奇亚能够明白这名男子的心情。

因为当时他完全没预料到，冒牌圣女希妲竟会毫不抵抗，乖巧地对他言听计从。他本来以为必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绑走她。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希妲自己留下了纸条，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半句就离开了旅馆。

那名奇特的少女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萨奇亚满心疑惑。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女孩。

但是，现在有一件事他能肯定。

就是这个名为哈尔瑟迪斯的男子心中怀有的情感，并不是身为护卫的义务责任。那双眼睛，是一个男人不惜愿以性命交换的眼神。不，甚至有着更强烈的某种——快到极限，紧紧压抑的情感。那名少女的存在是这个男子生存的意义。

如果今后对方成了凯尔德的眼中钉，要除掉他实在太简单了。

他们根本用不着特地出手。

只要杀了那个圣女就好了。

光是如此，这名男子恐怕就会自我了断。

「我跟你之间已无话可说。」

邪眼男子将扛在盾上的同伴身体再次调正，低头看向哈尔瑟迪斯。

「你说什么？」

「不——」

他低喃后又拉回视线。

「还有一件事情。〈米特兰达〉的狄欧尼军师与你会面时，对你下了什么命令？」

这件事有这么重要吗？

哈尔瑟迪斯的怒火更旺。

「他只是命令我保护她而已！那又怎么样！」

「…………」

邪眼萨奇亚像在揣测背后意涵般地沉默不语，最后似乎是判定他并非在说谎。「原来如此，只有这样吗——」然后自言自语。

「护卫，你真是可怜呐。那名少女根本不指望你来救她。」

可恶！哈尔瑟迪斯在内心咒骂。

这种事用不着对方明讲，他自己也知道。

希妲是下定决心后，才会离开他们。只要有心，希妲甚至能巧妙地藏起气息。无论哈尔瑟迪斯如何警戒周遭事物，她若是自己藏起来，根本防不胜防。

但是，被他人这样明白点出，实在让他非常火大。

见到哈尔瑟迪斯拔出巨剑，一旁的艾思堤尔错愕不已。

「团长，难道你打算用剑……」

「不想打架的话，我就让你想打。」

「你在想什么啊——！？」

巨剑疾速向敌人飞去，划破空气的飕飕声响与艾思堤尔的大叫重叠。

邪眼男子的身影刹那间消失。

下一秒，他已站在更高的枝头上。

他微微眯起灰眼，拨开浏海。

左手一闪，无数根针已落在哈尔瑟迪斯四周。

哈尔瑟迪斯咂嘴。

——挑衅一点用也没有。

邪眼男子并不会做出那种认真冲过来的愚蠢行为。在这种距离与这种风速之下，细针是无法确切刺中目标的，这点对方也很清楚。

刚才的反击只是为了牵制住自己。

但下一瞬间，某种不是细针的武器划过了哈尔瑟迪斯的双手双脚。

衣服顿时裂开，鲜血喷出。

「——！？」

什么也没看见。

对方是混在细针当中使用了其他种飞行道具——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但是到处都看不见疑似为凶器的物品。

隐形的凶器。

难道对方真的会魔法吗！？

水流声在耳中轰隆回响。

哈尔瑟迪斯放下护住头部的手臂时——

「吵死了，你们这群臭小子！到底在吵些什么啊——！？」

忽然有道老人的话声传来，音量大到几乎震破耳膜。

究竟是谁？

有根圆木激起巨大的水花，气势万钧地自上游冲来，圆木上还站有一名老者。

「老头子乘风破浪？」

他错愕地喃喃自语。

艾思堤尔也吓得目瞪口呆。

刺客一见到老者出现，立即转身消失无踪。

将圆木一踢降落至岸边的矮小老者，看来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地精。他的双眼炯炯有神，牙齿突出，头发除了下半部头顶全是秃的，微风一吹来身子就像芒草一样摇摇晃晃。

他两手空空，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袍子。

「啧！臭小鬼，被他逃走了吗？逃跑时倒是很快嘛。」

「不好意思，请问老人家您是——？」

「因为太吵了，我才会出来看看。怎么，你们是来找我的吧？总部的蠢蛋说会派人过来，就是你们吗？我会说有需要的话就自己过来，其实是拐弯抹角地表示不想惹上麻烦啊，结果竟然真的来了。真叫人头疼！」

老者撑大鼻孔，用力哼了一声。

「那么，您是……」

「噢，我就是安达吉罗。」

这么矮小的老人是〈米特兰达〉的重要干部？

老人的身高只有哈尔瑟迪斯的三分之一，浑圆的大肚腩和外八的站姿，看来就像只跳蚤。老旧破烂的长袍下甚至可以看到整个膝盖，腰上捆着粗草绳而非腰带，如果说他是从洞窟里跑出来的原始人，反而更能让人信服。

安达吉罗老人露骨地摆出厌恶的神情，转头看向艾思堤尔。

「呜喔！」

——呜喔？

老人忽然变得一脸色相，显得心荡神驰。

「小姑娘～～你的胸脯真是不小呐～～」

「唔！咦咦！？」

「…………」

哈尔瑟迪斯突然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这、这是——

艾思堤尔拼命四处逃窜，色老头则紧追在后。这时老人的身影与希妲重叠。他一阵晕眩。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后悔加入了〈米特兰达〉！

「我太小看〈米特兰达〉了吗？这里根本是怪人的大本营嘛！」

3

——狄欧尼大人，我今天见到了那位名唤哈尔瑟迪斯的会士。

——你觉得他怎样？

——他有着非常悲伤的眼神，似乎不了解自己内心的伤口有多深。

——那个男人的话，保护得了你。

——嗯，这点我相信。可是……他并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就算不知道，也不会影响护卫的工作。

——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为什么有人能像那个哈尔瑟迪斯一样，将整颗心奉献给某一个人呢？还有那种足以深刻地伤害自己的情感，我无法理解。果然，我跟普通人还是不太一样吧。

——没有这回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真是如此的话，一定是件非常美好的事呢。可是，要去明白这件事，也让我有点害怕。我也许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因为要是太过爱一个人，或许就会不想放手。我说得没错吧？我害怕自己会变成那样，会变得想舍弃自己的使命。而舍弃了使命，我将会失去自己诞生至这世上的意义。

——你和那个男人很像。

——是吗？但我觉得……并不像哦，狄欧尼大人。

——你们都下意识地害怕自己会受到伤害，只会去思考如何接受眼前既有的现实，却忘记要放眼未来。

——我并不期待未来。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那种资格。

——希妲。

狄欧尼柔声唤道，像是要开导她。

——至今为止，你对于他人的情感都太过敏感了，总是想着要实现他人的愿望。若是身旁有人口渴了，你就会下意识地倒水递给他喝。这一点你自己知道吧？

是的——希妲点点头。

——我并不是对身为巫女的你说教，这单纯是一个老人爱管闲事。与其害怕失败而什么都不做，我倒是希望你活得毫无后悔。好了，你可以出发了。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我会为你祈祷旅途一路平安顺利。

4

「喂，出来吧。」

拉基维尔站在门口用脚踢门，语气粗鲁地对囚犯说道：

「你如果发誓不会乱来的话，我就放你出去散步。」

「哎呀……真的吗？」

希妲满脸诧异地回过头来，将小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绽开笑餍。

「真叫人高兴～～可是，这样子没问题吗？」

「一整天被迫看你在那边写奇怪的日记，我才会先发疯咧！」

「说得也是呢。若是让我刺个绣的话，至少还能消磨时间哦～～」

「别开玩笑了，蠢女人。哪能让你拿针啊！」

「纸跟笔呢？啊！这些太贵了？」

「你不是千金小姐吗？那对你来说算贵吗？笔是尖的，所以也不行！」

「那么，书呢？」

「书吗……嗯，书的话应该可以吧。不不不，不行。如果是很厚的书，你用书角打我的话会死人的，还是不行！」

「——那个，拉基维尔，你说用书角打人，是认真的吗？」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那么，薄薄的书也可以。」

「我说啊……薄薄的书就只有谎话连篇的宗教绘本跟A书而已哦？」

「哎呀呀～～不！我倒是非常热切欢迎这些书哦！」

「你搞什么啊，真是让人发毛。你那么喜欢宗教吗？」

「不不，不是宗教，是后面那种！」

「那个大块头居然受得了这种女人——」

拉基维尔将蓬松的外套递给她，命令道：「穿上吧！不要主动向其他人攀谈、讲废话哦。要是你有任何一丁点奇怪的举动，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听明白了吧？」

「是是，我知道了～～」

她真的知道了吗……

他不耐烦地斜眼看向兴高采烈的冒牌圣女，大摇其头。

她穿上刚好紧紧包覆住身体的外套后，当场转了个圈，佩服似地说道：「没想到还挺轻的嘛～～」

「在这种热死人的地方，外出时都得穿。不那么轻的话就没意义了吧。」

「一路上我的眼睛都被蒙住，根本没看见这里长什么样子，怎么可能知道呀。」

「为啥女人可以这么聒噪啊？」

他一边咕哝一边走出走廊。

外头是呈现直条纹一字排开的柱廊，柱子上装饰着颜色比翡翠还要鲜艳的绿色孔雀石，四处都是使用了缟玛瑙打造的墙壁。黄金香炉也被随意放置，四周飘散着时时刻刻点燃着的焚香气味。

拉基维尔让希妲走在前头。

「哎呀，好壮观呢。房间已经很漂亮了，外面更加豪华呢，就像宫殿一样。」

「…………」

「啊，有庭院呢。哎呀～～还有松鼠呢！真是可爱～～看起来好好吃哦。」

「看起来好好吃？」

「咦，你有听到什么吗？话说回来，房间还真是多呢。」

「看就知道了吧，安静点啦。」

见到从走廊转角走出的一名魁梧中年男子后，拉基维尔啧了一声。他本来以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会遇见对方的。

男子主动开口交谈：

「呦，真是巧遇啊！这位姑娘是新来的吗？初次见面，你好！」

这名拥有小麦色肌肤的男子虽然态度亲切，但用着商人的眼光上下打量希妲。

希妲带着恬静的笑容点头致意。

「你好啊～～」

「哦？真是个不怕生的姑娘呢。」

男子大感意外，也跟着露出真心的笑容。

看来是以为她是个牲畜无害的小丫头吧，真是大错特错！拉基维尔往前跨一大步遮住希妲，仅勾起嘴唇皮笑肉不笑。

「不好意思，我们很忙。你也早点离开比较好吧？我记得你说好不会进来这里的。」

「噢噢，别这么不知变通嘛。这里可是我的宅邸呢！不用你说，我也会离开的，我只是稍微进来看一下而已。不过，难得你今天心情很好呢，居然没有无视于我，实在是非常少见呀——」

在男子将厚实的手掌放在他肩上的那一瞬间，拉基维尔用力拍开。

「先生，请你不要碰我。」

「不，我只是……」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和我们的立场应该是对等的吧？」

他故作讨好地笑着，抽起藏在袖口的小刀。

男子的脸色顿时大变。

「好了，快走吧。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血啊。」

而且还是你这种肮脏男人的血。

男子随便敷衍地告辞之后快步离开。「罗哩吧嗦的蠢猪！」拉基维尔啐道。自方才起一直静默不语的冒牌圣女注视着他。

「你不喜欢有人碰你吗？」

「吵死了！」

内心仿佛被她看穿了般，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居然被她撞见这种无聊的场面。

他催促着希妲，自己也走上楼梯。目的地是最上方的楼层，在那里有一间格外特别的房间。

从窗户可以眺望设在下一个楼层的整座空中庭园。

今天琳莎也是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

「琳莎，我来看你了！」

出声叫唤后，黑发的琳莎开心点头。她慌忙穿上外套，自己将圆椅子搬至门口后再坐下。

隔着房门后方另外装设的铁栏杆，琳莎目不转睛地瞅着他带来的希妲。

「拉基维尔，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啦，她只是个客人。」

「客人——？你好，我叫作琳莎。」

「你好啊，我是席雅希妲，请叫我希妲。」

希妲笑容可掬地寒喧。

还以为希妲看到铁栏杆会害怕畏缩，但她的惊讶瞬间就消失了。真是无趣！

「客人……真是非常少见呢。可是，你在笑。没有露出难过的表情。所以这是好事吧？」

琳莎盯着希妲说道。

「呃，是啊。对了，你有想要什么东西吗？我会在这里待一阵子，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告诉我吧，琳莎。」

「拉基维尔，你昨天也讲了一样的话哦。」

琳莎感到有趣而笑了起来。

「我，很满足了。所以没关系的。不用那么担心我。」

「是吗？那么，我先走罗。」

「嗯，明天见。」

窗外，可以见到白花在风中摇曳不定。

离开琳莎的房间后，希妲没有开口说半句话，于是拉基维尔走下楼梯时说道：

「要是待得太久的话，琳莎会担心的，虽然我一点都不在意啦。就连外袍也是，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地穿上的。」

「这样子呀。」

「她是个很温柔乖巧的女孩。」

「嗯，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哦。」

「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人类。」

「正常的人类？」

「得天独厚的你，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心情吧。」

「是的，我无法理解。」

拉基维尔在楼梯间转头面向希妲。

「我真的看到你就很火大！就只是因为长相比其他人好看，我和琳莎至今却得遭受到那么多悲惨的事！」

「…………」

「你知道那个孩子遭遇过什么事吗？我就告诉你吧！她在年仅十二岁的时候，就被当成礼物送给了北方的领主，成了他的小妾。但是，只是这样的话那就算了。那孩子她……是个活武器。」

「活武器？」

「是一种在东方国家流传的暗杀术。如同你看到的，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就连蚂蚁也不忍踩死。可是她从小就被喂毒，还得每天每天都被迫睡在毒草床上，所以那孩子的泪和汗水都变成了剧毒！」

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吧？他瞪向希妲。

「也就是说，她的存在只是为了杀死领主而已！事情已经过了三年，她体内的毒也变淡了很多——她还是非常害怕有人靠近自己！害怕自己会不小心杀了其他人！」

「所以才会装设铁栏杆吗？」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们才装上去的。因为她说隔着铁栏杆的话，跟别人说话时，至少心情可以比较平静——好了，接下来是这里。」

他带着她四处观看房间，里头聚集的都是年幼的孩童们。

全是一般设施无法收容，各自怀有问题的孩子们。

拉基维尔故作轻快地说：

「在这里呢，一打开门就有刀子飞过来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哦。勒住你的脖子是在跟你打招呼，『去死吧！』这句话的意思就跟『天气真好』差不多。

——不过呢，我刚才给你看的这些，都还算是正常的了。情况非常糟的孩子们，都被送到其他地方去了。」

「这是〈米特兰达〉的工作吗？」

「〈米特兰达〉？哈哈！」

拉基维尔像是听见了超级好笑的笑话般，仰头大笑。

接着戛然停止。

「那你觉得呢？不好意思啊，我才不会上钩回答你的问题咧。」

他坏心眼地反问。

「我……」

希妲平静答道：

「认为〈米特兰达〉并没有直接参与这些事。」

「哦～～？」

「只不过，你们的指挥官是〈米特兰达〉里的人。而且他是为了私人目的才会收容这些孩子的吧。而你，拉基维尔，非常崇拜他。恐怕胜过任何人——」

——也胜过这世界上所有的神明。

5

也称作北辰隐者的安达吉罗元老居住在河川上游，即使通过瀑布，还要再往上走一段路才会到。

听说夏季时，他会直接睡在巨木里的树洞里。

实在是个强健到足以与原始人媲美的老头。

「总部里的那些鼻涕小鬼们，连这～～种事也得特地问我才晓得怎么处理吗？真是无可救药！所以呢？诅咒又怎么样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嘛，这样也很好啊。我反而比较喜欢你现在这样呢！嘿嘿嘿嘿嘿！」

他从下方灵活地伸手过来。

艾思堤尔全身窜起鸡皮疙瘩，拼命抵抗。

「老人家，请您别再开玩笑了！」

「安达吉罗元老，请您自重一点。」

「什么嘛，小气！」

见到艾思堤尔快要濒临暴走边缘，哈尔瑟迪斯忍不住悄声说道：

「你那么激烈反抗的话，对方反而会更加开心喔？」

艾思堤尔用非常骇人的眼神瞪向团长。

冰蓝色的双瞳里闪着寒光。

「所以你是要我安静下来，乖乖让他摸吗？」

「呃，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男人可以做出这么神经大条的发言呢！」

「…………」

呃，你也是男人吧？

他斜眼看向北国出身的部下，这时基于与方才不同的原因开始担心他。

况且，铁定是女人的神经比较大条吧。

「团长，你能够明白这种无处宣泄的悲惨心情吗……！？」

「我明白。」

「啊！」

「我很能明白。」

「——真的非常抱歉。」

几乎每天都被摸屁股的哈尔瑟迪斯，口气听来很沉重。但艾思堤尔又想起老是骚扰他的希妲此刻失踪了，不由得难过地垂下肩膀。

「我不喝茶，所以你们若想喝水的话，就自己去河川里汲水吧。要不要吃炸蝉啊？」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

哈尔瑟迪斯抬起大掌推辞。

「不说这个了，刚才的刺客——」

「啊，不用管他们不要紧的，我心里已有了一些眉目。」

「…………」

安达吉罗元老毫不介意他们诧异的视线，喀啦喀啦地吃着炸蝉，喝了口装在碗里的清水。

「噗哈～～」老者吐了一大口气，以袖口擦拭嘴角。

「小姐，说说看详细情况吧。」

「我不是小姐。」

「让我做个美梦也没关系嘛，体恤一下老人吧。」

老人一边拔着掺有白色的鼻毛，一边倾听艾思堤尔的经历。

当初艾思堤尔是中了执事设下的陷阱，身体才会变为女性。

随后他在希妲及〈黎明使者团〉的协助之下回到故乡，又与执事对决，尔后执事逝世——

「所以，结果诅咒只解除了一半而已罗？」

「是的……」

「嗯～～有什么线索吗？就算找到了施下诅咒的术者，也没那么简单复原吧。」

「陷害我的执事，临死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

「喔？」

「他说那是彻底解除诅咒的线索，然后在我的掌心上画了某个图形，要我去寻找那个东西。」

「图形？是徽章之类的吗……你还记得那个图形吗？」

艾思堤尔思索了一会儿后，点头答是。

他在坐着的前方地面上，以手指画出图形。当那个与装饰性强烈的费拉文字相似的图形出现时，安达吉罗元老不再搔抓臀部，也停下了抓起炸蝉的手。

他眯起炯炯有神的眼珠，接着抬起视线看向艾思堤尔——再看向哈尔瑟迪斯。

「原来如此～～若真是如此，这就是必然吧。」

老者喃喃自语的内容让人一头雾水。

艾思堤尔将身子往前倾。

「您知道这图案吗！？」

「嗯，知道知道！看了这个图案之后，我也明白那帮鼻涕小鬼会让你们过来的理由。这对他们来说负荷太重了。」

安达吉罗元老重新坐下。

感受到老人的紧张后，他们也伸直后背。

老人以掌心侧边扫过地表，将图形消去。

「记得，这件事千万不可泄露出去。这是古老神明的符号，如今甚至禁止人民信奉弛——但是，这个流派暗地转往地下发展，现在仍然延续着。艾思堤尔，你身上的诅咒就是其非正统的法术。」

「古老神明，非正统的法术……？」

「那么，有办法可以解除诅咒吗？」

「倒也不是没有——」〈米特兰达〉的最年长元老说道：

「但要等待时机。」

你先暂时回避一下吧——艾思堤尔听了后，顺从地颔首，踩着有些蹒跚的步伐离开成了隐者居所的巨木。

「不要走太远啊。」

艾思堤尔又对哈尔瑟迪斯点点头后，慢慢走下缓坡。

「——那家伙没事吧？」

「现在他还觉得不敢置信吧。就算得知诅咒能够解除，也没办法打从心底高兴起来啊。那么——」

老人盘腿坐好，将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我待在〈米特兰达〉也很久了，几乎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我都晓得。鼻涕小鬼们会派你过来，就是要问问你的觉悟。」

「觉悟？」

哈尔瑟迪斯皱起浓眉。

什么觉悟？

如果是保护女司令官的命令，他早就做好觉悟了。

但他总觉得鲁帕司令官先前说的「搞不好可以听到有趣的消息哦」这句话，似乎藏有某种特别的含意。

就是基于这个因素，他才会来到这里。

「你的地位还很低下呢，哈尔瑟迪斯。关于〈米特兰达〉，什～～么事都不晓得。这两年来你埋头于反复抄写书籍，什么都不理会。你要是有心试图理解内部情况的话，应该就能避免卷入无谓的争权夺利里。我没说错吧？」

「——您说的或许正确。」

「不是或许。就因为你这副德行，才会轻而易举地让希妲跑掉，你这不成才的笨小子！」

老人直言不讳地骂道。

仿佛洞悉了一切般。

他紧紧咬牙：

「请您不要把我说的像是被新娘抛弃的男人一样。」

「哈哈！从没娶过女人的蠢小子在说什么啊，真没出息！」

「…………」

这点你也一样吧！他暗暗反驳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元老，您刚才称呼她为希妲吧？」

「那又怎么样？」

「一般人都是叫她席雅希妲。您见过她吗？」

「噢，当然有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老者摆出受不了的表情，同时得意地挺起身子。

「那孩子被任命为女司令官时，我也在场呢。哎呀，当时真是太精彩了。尤其是手势一级棒！不过揉捏的方式还太嫩了，应该要像这样子，顺着曲线用力捏他们的屁股……」

这个白痴色老头！

就是你吗！就是你教给她多余的事情吗！？

不断学习「忍耐」两字的男子哈尔瑟迪斯，拼命压下怒气。

不行！要是现在砍了这个色老头，就没办法问出想问的事情了—

「对了，希妲是狄欧尼带来的。」

「…………」

察觉到对方的口气有异，哈尔瑟迪斯松开紧握的拳头，看向老人。

「无论是生日还是其他方面，她完全吻合女司令官的条件。当时长老们有多么吃惊，我想你是无法想像的——对了，希妲是怎么向你说明的？她有告诉过你她成为女司令官的理由吗？」

「就跟元老您现在说的一样。她说自己具有巫女的资质，出生日期也刚好符合条件。」

「嗯。哎呀，这么说是没错，但不完全正确。」

「…………？」

「她并不是刚好成为女司令官，而是女司令官这个虚有其名的职位，是为了她才设置的。没错，远在四百年前就替她设好了，跟〈米特兰达〉的创立同一时间。」

他在说什么？

老者的话语太过荒诞无稽了。

老头，你果然老糊涂了吗——？

「你已经做好继续听下去的觉悟了吗？」

安达吉罗以一种在他人脑海里轰隆回响的嗓音问道。忽然间，老人矮小的身躯变作好几倍大，压迫至自己眼前。

明知道这不过是错觉，哈尔瑟迪斯却被他的气势震慑住。

「我是认为，别听比较好。这也是为了你好。暗之哈尔瑟迪斯，一旦听了，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喔。」




第六章 掌心中的思念
于既定之日出生者，将会化为巫女。

——尔后历经三度的死亡，神将复苏重生。

1

「来，凯尔德，那位就是你的叔父。」

少年望向父亲指示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位短发武将。

〈米特兰达〉的雪白斗篷在晴空之下耀眼闪烁。他既是武人，也是圣职者。那一天，他是第一次见到年纪轻轻就已加入著名修道会的叔父。

八岁少年会有的憧憬与自豪在他心里膨胀，使他连寒喧也无法完整说出。

「初次见面，你好。」少年说道。

叔父你好，能够见到你是我的光荣。

「怎么样，这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骄傲！」

那天，父亲的心情非常好。

他的步伐充满活力，甚至让人以为他可以不用再拄着平时的拐杖。父亲走向站着的弟弟，将手搭在他肩上。

然后再用那只手用力拉过儿子。

「跟我长得很像吧？」

父亲朝弟弟笑道。

能够见到好久不见的弟弟，父亲也很高兴呢——他单纯地如此想着。

就连当时叔父脸上曾经瞬间出现近似于痛苦的表情，他也完全没放在心上。他马上就忘了。

因为对方投向少年的眼神中充满关爱。

他用沉稳低沉的嗓音向自己说话，虽然没有别开目光，但从未试着伸手触摸少年。

「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父亲继续说道：

「狄欧尼，身为哥哥，我真是以你为荣。」

那时的天空，好蓝、好蓝。

燕子飞过天际的画面、蒲葵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反射着阳光的景色，就连附近港口的喧嚣，他都还记得很清楚。

他想变成叔父那样的人。

他非常憧憬对方在不可撼动的背影里、沉默寡言的态度里，所显现出的那股骑士的强悍。

「你叔父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喔。」

这句话父亲说了无数次。

「我从来没有赢过我的弟弟。如果他比我早出生到这世上的话，他一定能成为出色的领主吧。在这世上，也许有人身体比他还要壮硕，也有人力气比他大，但是，弟弟有着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强韧意志力。那是种内心的强大。他好几次都走过鬼门关前，有时还会好长一段时间消失无踪，但最后必定都会生还。你也要变成像他一样的人喔。」

「叔父是位很了不起的人，但是我比较想变成父亲这样的人。」

少年答道。

因为他总觉得不这样说不行。

脸上甚至挂着微笑。

父亲坐在椅上，笑吟吟地抚摸少年的头。

「是吗？真是个好孩子。」

那时，母亲究竟身在何处呢？她有听见丈夫与儿子的对话吗？倘若她在现场的话，她会以什么样的表情聆听这段对话？又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情——？

尽管父亲不良于行，但他是位个性开朗，平时总是温柔和蔼的人。少年从未看过父亲对佣人发脾气，或是对家人怒吼。他总是笑脸迎人。

正因为父亲是这样的人，因此当少年不经意见到父亲憎恶的神色时，内心非常震惊。

那是某年秋天，和平的午后。

母亲正在城堡的客厅里，将茶分别倒进茶杯里。

而父亲站在门口旁眺望着这幅光景。

明明是幅十分稀松平常的画面，但当少年要通过敞开的房门时．却不由得停下脚步。接着佯装若无其事再次回头，屏住呼吸。

仅以侧脸面对自己的父亲，眼神中有着憎恨。

——如果这个女人不在的话！

父亲以这种眼神望着妻子。

忽然一声巨响，陶壶在地上碎成片片。虽未听见母亲的尖叫声，但她僵立在原地，全身发抖，双手捂着嘴巴。少年知道她是察觉到了丈夫的视线。

父亲移开视线，紧盯着烫人茶水在地板上扩散开来的痕迹。

父亲拄着咚咚作响的拐杖走向妻子。

温柔说道：

「你没有烫伤吧？哎呀，不用这么急着捡这些碎片，要是不小心受伤的话，凯尔德会担心的。」

当时少年十一岁。

他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

她总是选些朴素不起眼的衣服穿，也不是格外引人注目的美女，但是，是位十分细心勤劳的女性。

谁想像得到，她竟会背叛丈夫呢？

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小叔。

「已经没问题了吧。」

父亲的丧礼结束后，母亲如此呢喃。

「你已经没问题了吧。」

两天后，母亲留下遗书，在湖中消失了身影。

2

「太慢了！」

凯伊一边蜷起身躯不断前后晃动，一边大声抱怨。

「大石怪实在太慢了！只不过是跑个腿，怎么去了那么多天啊！？呜啊～～我已经受不了了！我要出去！不管谁出面制止都没用，我要出去！」

他霍然自墙边的长椅上起身，试图冲向门口。躺在地板上看书的诺尔索鲁伸出单手，拉住凯伊少年的长裤下摆。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你就乖乖待着吧～～」

「别用这么没有干劲的方式阻止我啦！呜喔，裤子快掉了。」

「嗯～～那么，就找个有干劲的人阻止你吧。来，自愿的人请举手～～？」

年少组全都无力地低垂着头，年长组除了老爹之外，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没理会这场闹剧。

「哎呀～～好像没人耶？」

不，从刚才起我们就一直在阻止你了吧——老爹表示。

却完全传不进处于激动状态的凯伊耳中。

「老爹，加油啊～～」诺尔索鲁有气无力地声援。

「可恶～～你们每个人都一个样！你们都无所谓吗！？喂，小姑娘，你到底怎么想！？你从刚才起都在做什么啊！」

「凯伊，托尔加正在教他止血的方法喔。」

「啥？」

凯伊终于注意到辛德书记，不再暴躁胡闹，看向金发美少年。

在屋内一角，会计莱维正与草裙男托尔加相对而坐，练习用布包扎脚部。

练习对象正是失魂落魄的帅哥法恩。

「谁啊，给我……给我、爱、爱吧……」

——看来是长时间没有看到女性，呈现出能源耗尽的状态。并非营养不足，而是女人不足。

「要杀这家伙根本不用刀嘛。」凯伊说道，「他几乎快衰竭而死了耶？」

到底有多喜欢女人啊？这家伙是真的不能缺女人呢。

莱维的额头滑下汗水，正在努力包扎实验对象法恩的膝盖，但也许是力道不够，一直无法顺利绑好布条。

莱维十分认真。

他集中所有精神，甚至没有听见凯伊一直吵吵闹闹的大喊声。

凯伊眨了眨眼。

「啊啊！不行，马上就松开了……」

「那么，该怎么做才正确？你好好思考，一定能够找到就算不用力气，也能够阻止出血的方法。」

「是的！」

辛德先生伸手放在凯伊的手臂上，微笑说道：

「莱维哭着说过，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实在非常不甘心。所以现在才会这么努力学习喔……他说，现在要竭尽所能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莱维将长至脸颊的金发紧紧绑在脑后，用手背拭去额上的汗水。

小姑娘这家伙，我还以为他又在暗地里不甘落泪了哩。

没错，莱维在他们一行人当中，力气最小又没体力，而且个性胆小，动不动就哭。但是，至少他还有着不服输的个性。

仿佛是受到莱维的影响，原本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的双胞胎也站起身。

他们互相对视用力点头后——

「一二、」

「三四！」

「一二、」

「三四！」

当场开始做起伏地挺身——但是肚子相当碍事。

「这、这两个家伙蠢毙了……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圆滚滚的身材嘛！」

「少年、少年，你看看那边～～？」

「啥？」

诺尔索鲁翻页时伸手一指，前方正是独自站在昏暗角落的阴郁男子，使鞭的席拉斯。「沙～～沙～～」从他手边传出的声响，是小刀在磨刀石上滑动的声音。

而且面无表情。

「妈呀～～太恐怖了吧！话说回来，我们的武器不是全被没收了吗！？他是怎么带进来的！？」

「喂，席拉斯，你有信心能逃离这里吗～～？」

「有。」

席拉斯回答下垂眼男的问题，手上仍然继续磨刀。

「噢噢，真的吗！？」凯伊握紧拳头。

「如果杀人也不打紧的话。」

「呃，不不，那样不太好吧。杀人还是不太好啦！」

「就是说啊？喂，少年。」

诺尔索鲁悠哉地说：

「假如眼前下着滂沱大雨，又有个巨大的瀑布，水流也非常的强劲，光看就很吓人。哎呀，这下子该怎么办呢？不过，假设你无～～论如何都要通过那里。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靠着气势和意志力冲过去啊！」

「哼哼。」

「『哼哼』是什么意思啊！居然『哼哼』！？」

竟敢瞧不起我！凯伊狠瞪向下垂眼男。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啊。气势和意志力，也能够成为很惊人的力量的。只不过呢，如果是我，我会绕路寻找安全的路线喔。」

「咦？你难得说这种话哩……大哥，你不是讨厌麻烦吗？」

「是讨厌啊～～讨厌到脑浆快从耳朵里流出来的地步呢。」

「住口！别说那种恶心的比喻！」

「所以呢～～」诺尔索鲁一边翻着《米特兰达修道会的历史》，一边说：

「要是靠气势无法通过瀑布的话，就会受到重伤吧？即使没受伤，一旦失败了，重新拟定作战方式也很浪费时间。——所以，还是按部就班地寻找安全的路线，才能省下不少体力还有时间啊～～」

「…………」

「只是少年跟我的想法不大相同罢了。现在并不是在讨论谁的方法比较好喔～～目的都是一样的吧？」

「喔？大哥，那你说说看那个一样的目的是什么啊？」

「安全第一、高级待遇、另附三餐午睡。」

「你少唬人了～～！」

凯伊哈哈大笑。

这时他才发现，自从被监禁于总部以来，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笑。

「当初那个网罗我的人可是这么说的喔。」下垂眼男脸不红气不喘。

「大哥你的玩笑话太难笑了，难笑到我连消沉的余力都没有啦！」

见到凯伊恢复活力，辛德先生也松了口气绽开笑颜。

「你知道我们最大的武器是什么吗～～？」

「嗯？最大的武器？」

「就是别人都认为，我们『无可救药、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垃圾废物』。既然总部所有人都这么不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就有逃出去的可能啊。」

「噢！那我们就让他们刮目相看吧！既然决定好了，就快点召开作战会议吧！那么，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啊？」

诺尔索鲁用阖上的书本指向已经呈现干涸状态的法恩。

「首先就让那个色胚大显身手吧。」

同时，有道人影藏身于远处的高窗外头，偷听他们的对话。

他从绑在腰上的小袋子里抓起炸蝉，丢进嘴巴里。

「——嗯～～哎呀呀。本想来说服他们，才会偷偷跑来察看情形，看来这下子无论说什么都没用啦。那些家伙们还没放弃吗？真叫人头疼哩！」

在〈米特兰达〉总部的司令室里，鲁帕司令官正与批阅不完的报告山搏斗时，忽然抬起头低语：

「有妖怪的脚步声。」

「什么？」

「噢，你没听见吗？逐渐往这里逼近了呢。」

「咦、咦？」

秘书官四下张望。

接着「磅！」的一声，房门敞开，一位像是跳蚤的老头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烛台的烛火往横摇曳，秘书官大吃一惊，资料啪沙啪沙掉落在地。

「我都听见啦，你说谁是妖怪啊！？」

「而且耳朵还这么灵敏。安达吉罗长老，您总算返回总部了吗？哎呀，哈尔那小子怎么了？他应该去拜访过您了吧，您们没有一同回来吗？」

司令官似乎习以为常，向〈米特兰达〉的最高长老行了一礼。

「哼！我叫那个臭小子去跑腿啦。」

「您究竟是在哪里学会了如此庸俗的字眼呢——」

「不说这个了，立刻去召集那群鼻涕小鬼们！听好了，一个也不准少，全部都得到齐！明白了吗！？」

「抱歉，您是在说什么呢？」

「我把前阵子先行保留的答覆带过来了！很好，管你们什么军师选举，要做就做吧。现在就做！来吧，动作快！」

见到元老级干部面红耳赤地怒声咆哮，秘书官害怕得将资料抱在胸前，缩成一小团。

司令官严肃的表情中，单边眉毛忽然向上挑起：

「军师选举？」

「我老早就觉得不耐烦啦！不管是内部纠纷、传说，还是不可靠的参事会，全都一个样！都是那个狄欧尼不好，居然抛下职责自己一个人呼呼大睡，究竟把〈米特兰达〉的军师一职当什么了！」

「的确，只要您赞成的话，接下来只要召集干部即可。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啥～～什么真的好吗？」

「啊，没什么。因为我一直以为您会坚决反对军师重选呢。」

「切！」

安达吉罗长老一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可别误会了，我并不认为派系斗争不好。若是没有竞争，也没有新的水流注入，池水就会停滞不动，逐渐腐败。不过，事情总要有个限度！每个家伙都跟墙头草一样立场不定，真叫我看不下去！〈米特兰达〉的团结跑哪去啦？根本是一盘散沙嘛。再这样下去，会被中央修道院总部趁虚而入喔？如果昏迷不醒的狄欧尼是纷争的导火线，那就快点把他拉下来，决定下一任军师人选吧！」

「原来如此。」

「你明白就好。」

老者呼吸急促地点头。

「还有，你们可要好好盯紧那群小伙子，以免他们逃走。要是让他们死了，至今的一切努力可就付诸流水啦。」

负责看护的少年关紧门窗，以隔绝总部自昨夜起出现的格外吵杂的喧哗声，并叹了口气。

「狄欧尼殿下——」

他坐在陷入昏睡的〈米特兰达〉军师旁，垂头丧气。

「我什么事都帮不上忙，真是太没用了。大家都在说，要忘了您的功绩，选出新的军师……都发生了这种事情……」

他拭去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水。

「您为什么还不醒来呢？您若是醒着的话，凯尔德阁下就无法那样恣意妄为了。军师，拜托您，请您再次恢复到以往生气蓬勃的模样吧。」

少年坐立难安，为了狄欧尼，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在房中摆上花朵，也在墙壁的凹洞里供奉装有蜂蜜的盘子。

这是他祈求健康与平安时的习惯。

尽管凯尔德曾经严厉警告过他，不准做这些多余的事，但目前凯尔德也不在总部里。

少年闭上眼睛，不断祈祷：

「至高之神堪萨亚呀，请您守护狄欧尼军师吧。」

3

「凯尔德大人，欢迎回来！我已经遵照您的吩咐，把那个女司令官抓来了。您现在要见她吗？」

有着天使般容颜的拉基维尔绽出笑脸，迎接凯尔德。

「好。拉基维尔，辛苦你了。」

仅是说了这么一句话，拉基维尔就高兴得快飞上天了。

少年这副模样十分令人同情。

卡洛斯商人的宅邸座落在占据这城市五分之一的卡洛斯人地区之中，如同一座宫殿般既大且广。凯尔德可以任意使用商人拥有的一处寝宫。他所搜集来的孩童，如拉基维尔，都住在这里。

这是因为身为屋主的商人欠了凯尔德一个人情。

那位商人虽然是个称不上清高的俗人，却不曾泄露半点口风。

「我本来想早点过来，但现在就跟以前一样，不能随意离开总部，真叫人心烦。」

「凯德尔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您就快成为〈米特兰达〉的军师了嘛！」

「你笑得很开心嘛。你很高兴我能当上军师吗？」

「〈米特兰达〉变得怎么样都跟我无关。」

拉基维尔的表情有些僵硬，随后又变回笑脸。

「可是，那是凯尔德大人的梦想吧？如果您的梦想可以实现，我也会很开心。」

「梦想吗——」

凯尔德呢喃。

他领着拉基维尔前往希妲所在的房间。喷水池洒出的水在夕阳照耀下染成红色。

「负责看守的人呢？」

见到房门前没有任何人守着，凯尔德出声询问，拉基维尔于是露出了局促不安的表情。

「我没有吩咐。」

「为何？」

「因为我认为，那个蠢女人根本不可能会逃出去，凯尔德大人。」

很难想像这名谨慎细心的少年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想必是察觉到即将挨骂，拉基维尔惨白着小脸。「算了。」凯尔德说完，少年明显松了口气。

这是凯尔德第一次会见席雅希妲。

手放上门把时，他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现今〈米特兰达〉当中承认女司令官一职的人们，仅仅是将席雅希妲当作门面。

然而，最高干部会的参事会长老们，又是怎么想的呢？凯尔德无法得知。因为构成参事会的长老们，多数姓名都未公开，甚至极少出现在凯尔德这类高阶干部的面前。他们的存在很诡异。

这点让凯尔德相当不安。

这群臭老头——

不，但是参事会并没有干涉〈米特兰达〉事务的权限。

真正握有实质权力的，还是军师。

只有最高指挥官军师一人。

尽管凯尔德突然来访，拥有亚麻色长发的少女却不慌不忙，就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前来一般，双膝并拢端坐在椅子上，双眼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

对方远比想像中的还要年轻，有着虚幻般的美丽。

眼前的少女，为何会如此镇定从容？

即便是在橘红的夕阳余晖当中，他仍能清楚见到少女有着明亮的翡翠色双瞳。

「我终于见到你了。」

希妲微微垂下眼帘低头致意。

「…………」

凯尔德站在原地，故意不回答。

但是，无论他怎么以沉默施加压力，都无法让这名少女惊慌失措。她始终面带微笑。

凯尔德想起拉基维尔仍在身后，开口命令：「你可以下去了。」

少年露出犹豫之色。他的视线转向希妲，见到她微微一笑后，才又回到主人凯尔德身上。眼中有着迟疑。

——产生感情了吗？

凯尔德有些吃惊。

「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我知道了。若有任何吩咐，尽管随时呼唤我。」

「嗯。」

见到房门关上，他再次将目光投回希妲身上。这时女司令官开口：

「你现在是想要守护什么呢？凯尔德大人。」

一股雷电般的冲击顿时贯穿他的身体。

他倒抽口气，下意识地握紧置于身侧的拳头。

「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不，并不是拉基维尔告诉我的。重要的情报，那些孩子们一句也未曾提及。」

她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我一直在想，无论如何都必须与你见上一面才行，所以我才会自愿来到这里。」

「虚张声势是没用的。」

「你一直都误会了。」

「我误会了什么？」

「狄欧尼军师他——并没有背叛〈米特兰达〉。而且，也没有背叛你。」

「…………！」

他迅速拔刀，将剑尖抵在对方白皙的喉头上。

握住剑柄的掌心，沁出许多冷汗。

他至今从未体验过如此骇人的恐惧感。名为席雅希妲的少女眼睛却眨也不眨。

「小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你始终在怀疑——狄欧尼军师在进入〈米特兰达〉之前，曾经接触过不可碰触的禁忌，也怀疑他是否为违逆堪萨亚神的合之使徒。」

「你……」

「然后再隐藏起他的过去，成了〈米特兰达〉的军师。你一直怀疑，狄欧尼军师是否隐藏着这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另外——」

希妲站起身。

「也怀疑他所选择的我，也不断在猜想我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可以感觉到冷汗沿着眼角滑落。

这名少女不怕死。不管是多么迟钝的人类，应该都能感觉到凯尔德的杀气。

「我收到了来自舰队的报告。当初我完成耗时甚久的任务，返回总部时——」

凯尔德重整呼吸，声音沙哑地道：

「恰巧你们已经启程了。为了带回你们，我先是打点好关系，对〈米特兰达〉的舰队下令。但是却失败了。因为一场出乎意料的、诡异的暴风雨。」

「…………」

「两个月前在客轮的甲板上，有许多人亲眼目击到你被闪电击中，却存活了下来。还有、还有——舰队的报告里头还这样写道：『甲板上出现了现任军师狄欧尼的幻影』。」

他尖锐地吸了口气。

「这样不叫诡异的话，又该怎么形容？奇迹吗？这种形同妖术的力量，是正派神明所赐予的神迹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中央修道院总部也这么觉得。后来我更加怀疑，甚至十分确信——狄欧尼其实是个惊世骇俗的大骗子，而你压根是个冒牌货！」

「不，你的心仍在游移不定。」

他推托似地否定：

「我已经不再迟疑。〈米特兰达〉必须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无论在何种时代，它都必须是弱者的希望。即便是表面形象。」

他们不需要可疑的军师。

甚至不惜大力排除，让自己取代对方的位置。

少女的眼中带着哀伤。

「那么，你为何没有将拉基维尔这类孤儿托付给〈米特兰达〉，而是亲自教育他们呢？而且还将他们与世隔绝。你是想训练他们成为自己能够任意使唤的手下吗？」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

「形同妖术的力量。」

「什么？」

「形同妖术的力量……这是你刚才说过的话。带我来到此地的萨奇亚，以及拉基维尔，他们两个人也是一样的吧？比普通人还要敏感纤细，拥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人称异能的力量。」

「他们是人类。」

凯尔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并且紧紧注视着少女。

「但是，你——」

「你很怕我吧？」

「你这个魔女！你就是这样操控人心的吗？」

「成为〈米特兰达〉的新任军师，掌握实权。这就是你对狄欧尼军师所做的『复仇』吗？」

「没错。」

他首次自希妲身上别开目光。

他让视线落在因日暮而看不清图样的地毯上，双手在腰际互相紧握。

「果然，你在说谎。」

「你说什么……？」

凯尔德正要往前跨出一步时，就在希妲轻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她双眼的魔力攫住。

一阵幻影取代了肉眼所见的事物，然后形成漩涡将他吞噬。

下着小雨的夜晚。

抱头蜷缩在地的自己。

在寒冷刺骨的屋内，仅留下了一封信。十七岁的凯尔德站起身，打开那封写给自己的信…………

「住手！」

他厉声大叫，在逐渐无力的双腿上注入力量。

架起剑逼近希妲。

银色的刀身在黑暗中闪烁着钝光。

「你是巫女？别笑死人了！如果你真的是传说中的巫女，就试着接下这把剑的攻击吧！」

「我已经迎接了两次的死亡。」

「——！？」

「你若是在这里杀了我，这将会成为我第三次的死亡吧。你做好这个觉悟了吗？」

只有接受第三次的秘密仪式，且成功通过仪式之人方能成为上级会士。

直到这时，他们才知晓〈米特兰达〉的存在理由，以及不曾公开的传说。

「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相信这件事……若想知道更多与传说有关的秘密，就只能等到你成为军师，或是变成跟我一样的老头子后加入参事会才行了。」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第三项秘密仪式的其中一部分。

最高长老安达吉罗老人向哈尔瑟迪斯说道：

「刚才那位小姐——不，叫做艾思堤尔的小子提过的暗之纹章呢……虽然我已经说过了，但那正是世人遗忘之神的印记。

信奉那个神只的集团势力正在壮大，在现今的时代里崭露头角。——如果你听到这种话，会有什么感想？」

只会觉得这不过是妄想吧。

但是，艾思堤尔蒙受的诅咒并不是妄想也不是恶作剧。

如同之前那对姐弟治理的深山村落一样，世人遗忘之神仍残存于各地，的确是事实。

只是哈尔瑟迪斯之前都不晓得罢了。

甚至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别，或让已死的野兽复活。

若是亲眼见识到这种力量，任谁都会畏惧害怕。

如果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那股未知的势力真的在世界的某处悄悄茁壮的话——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预言指出暗之神明将会复活……」

邪恶之神？

翻开圣典，与正派神明挑起战事的邪恶之物，皆是魔鬼。

并不是神。

邪恶的事物不能称作为神。

「过去的〈米特兰达〉曾经流传过一则预言：暗黑之神复活之际，同时互相对立的最高神只也将复苏——」

堪萨亚神将会复活？

老人的话让哈尔瑟迪斯陷入混乱。

「并不是堪萨亚神。」

老人说道。

「并不是你知道的那个堪萨亚神。就算全部跟你说明，你也不会明白吧。这也是当然的。所以，只有我接下来说的这一句话，你要先牢牢记在脑海里。听好罗——」

于既定之日出生者，将会化为巫女。

「所谓既定之日，就是堪萨亚神的祭祀之日，刚好就是那名少女出生的日期。只有在那一天出世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巫女。

喂，小子。

你以为除了希妲，我们没有再找过其他人吗？起码我们这些老人，都相信可以回溯至〈米特兰达〉创立时期的这则传闻。也就是巫女将会出现。所以我们曾想过除了那名少女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选。条件全都吻合，也拥有足以成为巫女的资格及资质的少女……」

他心想这是理所当然。

同一天生日的人并不少见。

即便那是名为「堪萨亚的祭祀之日」，历经一段时期才会再次循环到来的特别日期。

哈尔瑟迪斯想起了凯尔德所找来的，那些替代用的少女们。她们是否符合这个条件呢？

「结果如何？」哈尔瑟迪斯询问。

「一个也没有，找到的就只有希妲一人。」

怎么可能！

见到他的表情，安达吉罗长老问道：「证据就是，希妲的妹妹也已经死了。」

随即老者难得话声中带着后悔：「你没听说吗？我算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吧。」接着又道：「她们是双胞胎。而且出生的时候，两姐妹都是死胎，只有希妲后来又恢复呼吸。」

希妲曾对哈尔瑟迪斯说过。

她说过在家里，从未有人用小名唤过她。

「其他的候补人选也都一样。纵使平安出世，却没有一个人能活过十五岁。不是因为生病、失踪，就是意外身亡。其他人都死了，存活下来的只有希妲一人。这下子，即便是你也能明白这种情况非比寻常吧？」

他甚至打了个哆嗦。

在这种遭遇下，希妲竟能存活至今……

「生了场重病之后，希妲才首次展现出部分巫女的能力。话虽如此，她还是隐瞒得相当巧妙，没让家人及身边的人察觉——」

希妲会主动解除与王子即将订下的婚约，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因为她已经接受了以巫女的身分活下去？

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不会要求你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就算你觉得这是脑袋有问题的老人在胡说八道，那也无所谓。」

——但是，如果现在邪恶的势力真的试图浮出表面的话……

「能够与之抗衡的，就只有那位名为希妲的少女。她是我们最后的王牌。」

尔后，现在——

哈尔瑟迪斯来到一处古老的遗迹。

在没有任何路标的荒野正中央，由岩石和砂砾所构成的大地表面上，藏有一个通往地底的入口。

为何会将神殿建造在这种地底呢？

仿佛是想隐藏起不能让他人知晓的事物。

哈尔瑟迪斯命令随同他前来的艾思堤尔留在原地后，拿着火把走向地底。

开始升起的雪白新月与留在地表的艾思堤尔的身影，都渐渐在视野里消失，而来到深处尽头后，眼前是座地下圣堂——

一看便知是座非常古老的建筑。

但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直到走近殿内供奉的石像后，才发现原因。

殿内有两尊石像。

一般的神殿里都只供奉一位神明。

虽然也有好几位神只供奉在同一个神殿的例外情况，但也会将象征每一位神明的石像间隔开来，安置在不同区域。

还有人半开玩笑说过，这么做是为了不让神明们吵架抢地盘。

他从未看过像这样并排放在一起的景象。

哈尔瑟迪斯走向前，高举起火把。

「这边的是——堪萨亚神吗？」

沿着下颚线条做出胡须的男性，是典型的堪萨亚神像。

可能是用粗糙坚硬的岩石所刻成，其轮廓较为刚硬，未带有哈尔瑟迪斯熟知的神像的那种优美感。骨架宽大，线条简单。

他再沿着脚部往上照亮另一尊石像。

接着大吃一惊。

其中一只手臂到中途就消失不见，头部甚至被破坏殆尽。

拉着长长衣摆的女神像失去了脸。

「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石像脚边蹲下，用手拨开被砂子埋没的地板。

磨损不堪的碑文文字过于微小，无法阅读，但是最上头的，记有神之名讳的部分还勉强可以看懂。哈尔瑟迪斯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尖循着文字念道：

「『至高之神堪萨亚，及其妻子·女神——』」

怎么可能……他呢喃。

「堪萨亚神的妻子！？这种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首先，去明白你自己的无知吧。安达吉罗长老对哈尔瑟迪斯说道。

——接下来的道路，你将会被他人视为异端喔。神明走上已然灭亡的道路！是否要相信已埋没于时光洪流当中的传说，由你自己决定。现在的你，就算去到希妲身边，也帮不上任何忙。这是开始的第一步，你离真相还远得很呢。

之后，由你的心去做出决定就好。

你想要守护的事物并不是人，是神。

想还俗的话，就尽管去吧。

你并不是那种会泄露秘密的男人，我跟你保证，绝不会派人追捕你。

「…………」

哈尔瑟迪斯当时定在原地，仔细思索，而且思索了非常长一段时间。

数日后，仅有艾思堤尔一人返回〈米特兰达〉总部，不见哈尔瑟迪斯的踪影。

4

尽管艾思堤尔浑身倦怠无力，但厌受到周遭弥漫的异样紧张气氛后，他也立即明白，现在的情况「非比寻常」。

总部外的警卫人数增加不少。

他掏出哈尔瑟迪斯交给他的身分证明，趁着守门卫士检查时开口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总部已经决定重选军师了，现在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守门会士见到艾思堤尔拿出的银色徽章后大吃一惊，虽然露出了「为何女性会持有〈米特兰达〉的徽章？」的表情，但立即改变态度。

「什么！怎么会这么快！？」

「嗯，不久之后即将开始。烦请您千万不要接近位于中央区域的佩德鲁圣堂。投票将在那里举行，无关人士一律禁止进入。听说若是迟迟无法决定，有时投票期间还会长达数日。选举开始之后，这座大门也会暂时关闭，请您尽快进入总部吧。」

一旦身为希妲后盾的狄欧尼现任军师失势，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哈尔瑟迪斯团长先前还认为，纵使总部会举办军师选举，但也是之后的事。

因为选举的准备相当耗时，况且从来没有现任军师仍在世时就举办选举的例子。

但哈尔瑟迪斯猜错了。

另外，那位妖怪般的最高长老安达吉罗还曾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过：

「我不会做出对你们不利的事，别担心总部的情况了。」

他们被骗了！

那个该死的妖怪臭老头！

「毕竟距离上次的选举，呃，已经过了快三十年了嘛……我们也因为奉命接下了不熟悉的警备工作，全都慌了阵脚呢。」

「〈黎明使者团〉一行人在哪里！？我必须马上去见他们！」

艾思堤尔带着慑人的气势逼问守门会士。

会士连忙拉好掉至鼻前的典礼用帽子，反问道：

「抱歉，黎明——什么团？」

「啊，是那个吧？就是刚才前往北边山丘的那些人。」

另一名守门会士抬手指向晨雾弥漫的另一头。

尽管距离破晓已过了两小时，阴沉的天空仍显得灰暗沉重。

暴风雨即将到来。

「啊，是那个啊？真是可怜，是你的朋友吗？」

「看来你刚好与他们擦身而过呢。就在方才你抵达之前，他们恰巧走出大门，加紧脚步的话，可能还赶得上下葬的仪式吧。」

「下葬！？」

见到女骑士脸色惨白，守门会士们将单手按于胸前表示吊唁之意，答道：

「详情我们也不清楚。」

艾思堤尔跃上才刚跳下的马鞍，策马狂奔。

是劳碌成性的辛德先生？还是柔弱纤细的莱维？不，搞不好也有可能是双胞胎——

「大家……！」

艾思堤尔冲上座落于缓坡的公共墓地。

方才一字排开低垂面地的脑袋瓜们一同迅速抬起，随即瞪大了眼。

「艾思堤尔！？你、你回来了啊！」

率先大叫的人是莱维。

书记辛德先生和双胞胎也都平安无事。活泼少年凯伊、下垂眼男诺尔索鲁、草裙男托尔加也是，阴郁男席拉斯也依然死气沉沉地站在原地。

少了谁？究竟是谁？

恰巧正要钉上钉子的一具朴素白木棺材，跃入他的眼帘。

在棺材旁，一位并非隶属于〈米特兰达〉，外头百姓称为祭司的人正肃穆站在那里，另外还有负责下葬及监视的四名会士。

可是——

「怎么可能，骗人！那个男人死了吗……？那个笨蛋——」

仅仅不见法恩的身影。

艾思堤尔扭头看向旅行的同伴们，但所有人都一同闪避他的视线。他跳下马匹，脚步不稳地走向墓地。

走向放置在挖了一个黑色凹洞的墓穴旁的，那具棺材。

「我——带着团长的传言，早一步先回到总部来。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他会……」

「艾、艾思堤尔……呃，对不起。我们要是再多关心他一点就好了。」

凯伊咬紧下唇，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一直没放在心上，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但没想到他的病情这么严重，我们完全没注意到……」

双胞胎就像果冻一样全身抖个不停，脱口说出意义不明的话语：

「啊啊啊啊，艾思堤尔，呃这个是——」

「这是、这是、呃～～该怎么说才好呢……」

「没想到艾思堤尔会在这种时候回来——」

轻声说完这句话后，吝啬会计莱维哑然失声。

脸色如同白纸般惨白。

「这也算是命运吧。」

边境男托尔加郑重说道。他穿着胸前扣起的上衣藏起肌肤，也脱下了头上的注册商标草裙。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没戴草裙的草裙男。

「不过，法恩一定会很高兴吧。艾思堤尔能够及时赶到这里……嗯。」

平时总是悠哉佣散的诺尔索鲁遥望远方。

席拉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辛德先生则是紧紧捉着帽子，局促不安地小心注视着艾思堤尔。

「骗人……」

艾思堤尔喃喃说道跪倒在地，怔忡地伸手触摸棺材，接着打开盖子。周遭的人完全来不及反应。

「不行！艾思堤尔——！」

少年们厉声大叫。

辛德先生急忙冲上前来，轻轻捉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拉离棺材。

大吃一惊的〈米特兰达〉会士们也随即想上前制止女骑士，但下垂眼男忽然诚恳要求：

「拜托你们，可以让他静静地待一会儿吗……？」

四名会士于是打消主意，安静后退。

这是场庄重又简单的丧礼。

尽管在总部暗地里传得沸沸扬扬，但是亲眼见过受到诅咒的艾思堤尔的人不多。一同前来此地的会士们也只是奉命帮忙，不清楚详细情形。

「你这笨蛋，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死掉——！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自始至终都把别人要得团团转——这种玩笑太过分了吧，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啊……！不管让我打你几拳都打不够，你说该怎么办啊，法恩！你快点说说话啊——！！」

假使会士们知道他就是「遭受变性诅咒的本人」，应该会满脸尴尬吧。

最爱女人的法恩，横躺在棺材里的遗容显得十分安详。

「这个笨蛋！居然变得这么憔悴！」

「他说他无依无靠。」

「咦……？」

「是法恩说的。之前听他说，他没有称得上故乡的地方，所以我们决定将他葬在这处公墓。」

艾思堤尔十分吃惊。

「是……这样子的吗？我从来没察觉到这件事。」

「嗯。」诺尔索鲁也点点头。「因为他是个过度乐观的人啊，虽说是个笨蛋。」

「个性开朗，又无意义地自信过剩。」

「又老是冒冒失失。」

「老是被艾思堤尔揍得鼻青脸肿。」

「偶尔还会大出风头，但是也常常瞎忙一场。」

大伙纷纷表达对故人的追悼。

「…………」

艾思堤尔推开辛德先生的手，站起身来，往下俯视的视野开始变得蒙胧不清。

他内心百感交集地低喃：

「嗯，你真的是个蠢男人——」

一颗透明的水珠滴落在法恩毫无血色的脸颊上，但天空尚未降雨。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装作没有看见。

会计的神色变得更加苍白，双胞胎则紧紧抱在一起，连脸颊也贴在一块儿。见到祭司与会士们感慨不已的表情后：

「他们误会了吧？绝对是误会了吧？」

「嗯、嗯嗯……」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啊啊，胸口好闷！」

「喂喂，小姑娘……你振作一点，别再晕过去了。再一下子就好，撑住！」

「是、是的……！」

艾思堤尔退至后方，朝祭司们点点头。

「——真是抱歉，请你们继续吧。」

咚、咚、咚……

会士们封上棺盖，再绕上抬棺用的绳子。接着伙伴与会士们沉默地将棺材放入墓穴里，每个人依序朝棺材洒了一把土之后，再用铁铲挖土填起。

不久之后，墓穴完全填满。

一名会士探出身子，看着土壤做最后确认时——

啵！

墓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捉住他的脚踝。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坟墓中复活的男子法恩，满身污泥地爬出墓穴。

沙、沙地拖着下半身爬出来。

「呵呵呵呵呵……嗨！各位，让你们久等啦！」

「什么——！？」

艾思堤尔彻底僵在原地。

就在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的艾思堤尔身旁——

「哎呀～～虽然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真的好恐怖啊——！」

「不妙，害我真的很想给你致命一击呢！」

「就就就——」

「就是现在喔，各位！」

双胞胎高喊。

但早已抓起下葬用绳索的诺尔索鲁（牧场出身）和席拉斯（使鞭男）比他们更快展开行动，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撂倒了所有会士。

「这样会不会有报应啊～～？祭司大人，不好意思啦～～」

下垂眼男向吓得瘫坐在地的祭司道歉，一旁已经完全爬出墓穴的法恩正张开双臂，逼近艾思堤尔。

「我真是太感动了～～你竟然会为了我而流泪！没错，你的真实性别只有在这一刻不会构成任何阻碍！来吧，尽情在我的怀里哭泣吧——！」

「给我去死吧！你这变态大白痴！！」

5

圣堂内充斥着窃窃私语。

偶尔会响起轻微的咳嗽声，以及搬动椅子的喀啦声响。雨水带来的湿气、焚香与蜡烛燃烧时产生的香气，在紧紧关起的圣堂里互相融合。

凯尔德坐在距离其他干部稍远的位置上，闭着眼睛。

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三名候选人。

每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

只差一点了。再过不久，一切就会结束。

只是选举准备的速度超乎想像的快速，就连挑起这次选举争战的凯尔德也相当吃惊。

据说是在最年长的安达吉罗一声喝令下就决定了。

那片深红布幕的后头，参事会的老头们也正将发着霉味的脑袋凑在一起，准备随时开始吧。

这时一股气息打横经过他的座位前方，却又停了下来。

「恭喜你啊。」

听见这句低语，凯尔德张开眼睛看向司令官。

「现在恭喜我还太早了。」

「我恭喜的不是这件事。虽然迟了很久，但我是在恭喜你的心愿终于达成。」

「……你在说什么？」

「复仇啊。」

司令官答道。

他抬起视线，司令官斜眼向他看来。

对方仅有嘴角带着笑意，说道：

「你的复仇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成功了。就在你加入〈米特兰达〉的那一刻，你对狄欧尼军师的复仇就已经结束了。你究竟还想要得到什么？」

「——名誉。」

「哼～～」司令官发出沉吟，离去时又道：

「到底是谁的名誉呢？」

往凯尔德的痛处丢下确切的致命一击。

他早就看穿一切了吗？

司仪站上讲台，喧闹的吵杂声顿时消失无踪。司仪张口宣布选举正式开始，但是他还没说完，便有一名警卫从正面的入口冲进来报告重要消息。

并排就座的干部们一齐转头回望。

「真、真是非常抱歉打扰诸位。但是剐才收到了一则消息，说是〈黎明使者团〉一行人，全员已于公墓处脱逃！」

「他们逃走了——？」

「根据当时在场的祭司所言，原本正要下葬的亡者忽然复活，他们便趁着混乱之际打倒了四名会士然后逃走！」

唉呀呀，我还以为他无庸置疑确实死了呢——鲁帕一副不千己事般地低喃。

干部们都还搞不清楚状况，纷纷喊道：

「是谁逃走了？」

「亡者是怎么回事？在这种神圣的军师改选之际，这是一种不吉利的征兆吧？」

真是一群幸运的家伙——凯尔德暗忖。

就是因为碰上军师再选，他们才能在忙乱中逃走吧。

「真是太丢脸了！鲁帕司令官，我应该已经严厉吩咐过你了吧！要你紧紧盯牢他们啊！」

不知何时已经霸占了讲台的妖怪老头安达吉罗，开口厉声怒斥。

「您说得没错，安达吉罗长老。但是，现在正逢忙碌的选举期间，实在不可能再分配更多人手去监视他们。」

「不准找借口！」

「而且我也确实地嘱咐过部下，要他们千万不能大意。不过，这回倒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即便对方完全是外行人，也必须全力以赴——我也会借此好好反省。」

不，真的只是单纯的好运吗？

监视人员对他们疏忽大意确是事实，但是如果他们是故意诈死的话，还真是经过缜密推敲的计划。

公共墓地座落在总部外。

此时正逢选举，人手不足。

而现在，隔绝外部与〈米特兰达〉总部的大门会暂时封闭。纵使立即安排会士去追捕，也会浪费太多时间。

那群好吃懒做的家伙们几乎是门外汉。

一旦身为指挥官的军人哈尔瑟迪斯不在，他们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就连凯尔德自己也如此认为。

这下子，手中可用的牌就减少了一张。

这时，他又惊觉到一件事。

挑选〈黎明使者团〉团员的人是谁？不正是那名奸诈狡黠的男子，总部司令官鲁帕吗！

「切，算了算了。之后再好好教训你，你这臭小子。」

「谢谢长老。」

鲁帕行了一礼后就座。

接着，妖怪老头催促着年近七十的年迈司仪。

「好啦，司仪，还不快点继续吗？再磨磨蹭蹭下去的话，参事会里的某个老头搞不好会突然暴毙喔。」

「我明白了。那、那么，接下来——」

「啊啊，等一下！」

「安达吉罗大人，这回又是什么事？」

司仪也终于不由得恼怒，但他一边努力克制一边询问。

「候选人有几个啊？」

「总共四名。」

「拥有投票权的人，全都在这里了吗？」

「包含委托投票代理人在内，全员到齐。」

「嗯……再算一次人数吧。少了一个人喔。」

安达吉罗环视圣堂内部一圈后说道。

凯尔德认为长老的视线确实曾与自己对上，但对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又直接跳过自己。

「什么？」

司仪带着不可能的表情急忙唤来助手，再次迅速确认起长长的名单，之后他松了口气，拉好高领，答道：「人数并没有错。」

——难不成，这位老人指的是女司令官席雅希妲？

不，不可能。

姑且不论她的真实性，〈米特兰达〉的女司令从未被赋予投票的权利。至今无人打破这个原则。

他的心脏如擂鼓般疾速加快。

况且，依那名少女目前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来到这里——

对方是想试探自己吗？只要凯尔德显露出半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就打算趁胜追击？不对……纵使有参事会坐镇，安达吉罗应该也是无可奈何。

凯尔德望着前方，在眼神中注入力量。

中央修道院总部派来的使者，也正待在总部的另一栋屋子里，等待这次选举的结果。

不可能在这时退缩。

「司仪，你已经说过选举开始的宣言了吧？」

「是的——」

但接下来安达吉罗的发言，就连司仪听了也大吃一惊。

「那么，在最后一名拥有投票资格者抵达这里之前，这回选举暂时中止！」

「您在说什么啊！」

「你可以再去仔细看看流程书，上头写得很清楚喔。『身为女司令官护卫的正会士，拥有与接受过第三秘密仪式之人同等的资格！』」

「女、女司令官的……护卫？」

「那是谁啊？我记得那个人还很年轻吧？」

「没错。换言之，那位不在场，名为哈尔瑟迪斯的小鬼头也拥有投票的权利。」

「…………！」

太荒谬了！

自己怎么会漏看了这么重要的一段呢！

最高长老咧嘴贼笑。

仿佛是看穿了凯尔德内心的焦急一般。

「你们会这么惊讶也是当然的，因为之前的护卫都是已经当上干部，年纪一大把的老人了啊～～！」

然而，这回不一样。

另外，在女司令官不在〈米特兰达〉的期间就举办军师改选一事，也是史无前例。

这老头就是相准了这一点吗——

为了将凯尔德定在这里，让他无法任意行动。

「呵呵，你们在怀疑我所说的话吗？怀疑我这个曾经担任过〈米特兰达〉军师的老人！？」

听了安达吉罗这一番充满魄力的发言后，司仪急忙宣布中止选举。

「依照规定，我以司仪的权限，在此宣布军师再选的投票暂时中止……！期间诸位不得踏出这座圣堂半步！」

6

——女司令官这个职位是为了希妲才设置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尔瑟迪斯询问后，老人答道：

「是为了瞒过敌人的耳目，不让他们发现真正巫女的存在。」

也为了迎接总有一天降临于世的真正巫女进入〈米特兰达〉。

〈米特兰达〉基于种种既定因素，仅准男性加入。所以只有这么做，才可以不让人起疑地迎入一名少女。

「我们不让女司令官拥有任何权限，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只是个吉祥物、装饰品的话，心怀警戒的人们也会松懈大意吧。」

那么，倘若有一天她的真实身分曝光，她将会怎么样……？

这是个不见月亮也不见星星的夜晚。

深夜，万籁俱寂的宅邸中，响起了哨兵的脚步声。

他们原本极有规律地于中庭来回行走的脚步声，忽然逐一消失。不晓得在床铺上安稳做着美梦的居民们，有几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入侵者静默又确切地，逼近目的地。

——有件事他无论如何都想亲口问她。

即是，她是否还记得曾告诉过自己的那个约定？

如同她拥有着不想让那群无赖部下们见到的一面，他也有着一部分「不想让人看的自己」。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他才会撇下团员们独自前来。

他们可能会气自己丢下了他们，内心也有可能受伤。但是，人生并不会因此就结束。只要还活着，他们总有再见之日。

现在的自己是个武器。

没有思考，仅懂破坏的武器。

会为无谓的小事哭泣、大笑、吵吵闹闹的那帮家伙们，是多么生气蓬勃的人类啊。待在他们之中时，他也能觉得自己依然是个人类。

恐怕，那一位也是这么觉得吧。

他早就知道这里有敌人。

也知道第一击就会定出胜负。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输。身为武器的自己毫无怀疑。他不再像之前一样迷失自我，凭感觉捕捉敌人的位置后，冷静地朝敌人挥去巨剑。

既不需要虚张声势也不需要假动作。

甚至连丝毫「要赢」的想法也没有。这下子，自己是否又会离正常人类越来越远呢？见到对方满身浴血地跌落在地时，这个想法第一次浮上心头。

受伤的对象，其左右颜色不同的瞳孔里浮出了些许惊讶。

他不禁心想：

——即便是这种家伙，也会做出这种表情吗？

「有遗言的话，就尽管说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这句话，你去对别人说吧。」

他机械式地询问。说完之后，这些话语又在自己身上产生共鸣悉数返回。——对别人？真是句奇怪的话。

对方的大半身子倒在盆栽的阴影里，他背靠着墙壁低垂着头，轻轻摇头说道：「没必要。」灰茶色的发丝沾着鲜血。

「这不是致命伤。」

「是吗？」哈尔瑟迪斯也答道。

方才一路经过的圆柱上，被无数丝线划出了深深的缺口。

他下意识地环视一圈，搜寻刚才对方射出的武器，但到处都没见到长距离攻击型的武器。

下颚传来一种毛毛虫爬过般的微痒触感，他于是抬起手背朝下颚抹去。见到手背上沾着红色的物体，让他有些吃惊。液体滴落在铺于走廊的毛毯上，化作一个个黑点逐渐被吸收。

「不必担心。」

对方又开口。

哈尔瑟迪斯诧异地反问：

「什么？你指什么？」

「——刚才你说，我弄脏了地毯，屋主会不会生气啊？」

「我说的吗？」

「对。」

真是蠢呐。他对自己低喃。

邪眼萨奇亚别开金色与灰色的眼眸，遥望远方陷入沉默。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们主人想得到的，并不是修道会军师的位置。那位大人从来没有奢求过那种东西。」

接着又说：

「刚才在你身上，我没有看见丝毫斗争的欲望。跟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奇怪的表达方式。

「若真是如此，也许是因为你身上没有杀气吧。你应该明白我来的目的。」

「…………」

萨奇亚点点头，以眼神指向上方的阶梯。

哈尔瑟迪斯正要转身离开之际，萨奇亚又叫住他。

哈尔瑟迪斯缓缓回头。

「拉基维尔会带你去，跟着他走吧。但是，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件事。她虽然还活着——但她已经称不上是人类了。」

一道比雷鸣还要响亮的轰隆声响起后，佩德鲁圣堂的大门左右敞开。

那名全身滴着水滴，如亡灵般站在门口的男子到来后，圣堂内陷入胶着的时间又再次开始运作。

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

「那个男人就是——」

以微带紫色的灰色暴风雨及雷电闪光为背景，黑压压的轮廓浮现而出。

「他就是那名护卫吗？」

原本圣堂内部骚然不已，但随着男子不断踏出步伐，喧哗声也逐渐平息。

濡湿的黑发覆盖住了他的表情。

〈黎明使者团〉的指挥官拖着沉重的斗篷，身后留下一条水渍，笔直地走在中央的走道上，最后停下脚步。

窗外的豪雨沙沙作响。

接着，以往被人称为死神的男子掀开嘴唇。




终章
负责看护的少年在胸前交握手指，一心三思地祈祷着，完全没注意到雷鸣声已然远去，四周变得静谧无声。

直到暖炉里的柴火「喀啦」一声散开，他才赫然抬起头来，听见远方人们的欢呼声和掌声。

「投票，结束了吗——？」

少年奔至窗边，伸直身子看向佩德鲁圣堂。

视野下方的钟楼里出现人影，敲响大钟。

「啊……」

少年跌坐在窗户底下，意志消沉。结束了。终于，大家选出了新的军师。

「——哎呀，这是什么啊？」

他吃惊得抬起小脸，发现修道院总部派来的使者不知何时已走进狄欧尼军师的寝室，在墙壁旁弯下身子。

「我是为了向前任军师大人道别，才会过来一趟。但这个是什么东西呢？」

「啊，使者大人，那是我为了祈求狄欧尼殿下早日康复所摆的供品。」

「喔？你在哭呢。少年，你要振作一点啊。」

使者说完后，将手按在少年肩上。

「是的。」少年拭去泪水点了点头，但不敢抬起头来。

一旦他抬头，眼泪肯定又会夺眶而出吧。

使者像是要为他打气一般，带着笑脸说道：

「康复的机率并不是零吧，既然如此，就不能轻易放弃。不过呢，放这种东西实在是不太好呐。」

「咦……？」

他在说什么啊？少年心想。

使者大人是指什么东西不好呢？

「究竟是谁命令你这么做的？没事的，我不会对你不利，你快点老实承认，是谁命令你摆这些供品的。快说呀——」

「不是的，没有任何人——使者大人！」

使者的指尖深深陷进少年的肩头，令他皱起小脸。虽然面带笑容，但原本和蔼可亲的使者凑上前来，低声说道：

「那么，是你擅作主张放的罗？」

「是……」

在他要回答「是的」的一瞬间，使者惊呼一声往后退开。有个人从身后紧紧捉住使者的手腕，那是——

「凯、凯尔德阁下——！？」

「应该是外头的清洁工前来打扫时放置的吧。他们并不清楚其中的含意，希望你能以宽大的心胸，原谅他们因无知而犯下的过错。」

凯尔德神色骇人地将使者的指头扳离少年的肩膀。

「可是，这种小问题置之不理的话，往后就会铸下大错——」

「修道院总部也时常发生这种类似的小过失吧？希望你能体察。」

见到使者蹙起眉头，「不过呢——」凯尔德又补充说道：

「既然我成了〈米特兰达〉的代言人，就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使者于是重新绽开笑颜。

他连连点头说道：「新军师大人，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寝室。立于门口的肃穆总部司令官也表示敬意，挪了一大步让使者通过。

「…………」

目送使者离开的凯尔德似乎小声叨念了什么，但少年没有听清楚，也看不懂他的唇形。

凯尔德转过身来走近少年，张开手指。

见到少年一阵瑟缩，凯尔德放下双手，膝盖抵着地面蹲下后，双手轻轻揪住少年的衣领。

「——新的军师已经决定。但是，并不是我。」

「咦？可、可是，刚才——」

「我刚刚说的是代言人。这阵子，我将暂时担任代理军师。」

「代理……？」

「以前也有过这种例子。所以你就继续待在狄欧尼——大人的身边，照顾他吧。」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从今而后？」

「从今而后。」

迄今少年都一直尽量避开这位握有霸权的男人，如今他第一次在近距离下见到对方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吃惊。

跟狄欧尼军师好像……

对方回望少年的眼神十分温和，也有些哀伤。

「今后你要小心注意。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是微小的善意，也有很多人会将其变为可怕的恶意。」

「是、是的……」

鲁帕司令官在门口打着手势，呼唤少年。

「你过来一下。那位叔叔会负责照顾狄欧尼军师，偶尔跟我一同去外头散散步吧。」

刚升为代理军师的男子微微蹙起眉心，瞪向眼珠滴溜溜转动的司令官。待他带着少年离开后，凯尔德走至前任军师的床铺旁坐下。

「——我想要的，并不是军师的位置。」

他低下头，朝着至今仍然毫无苏醒迹象的老人说道。

「我一直很尊敬你，这一点现在也没有改变。你是我的憧憬。——我喜欢父亲，这是真的，但是——」

当时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神智正在一点一滴崩溃。

不，即使他有所察觉，仍佯装不知情。

「父亲对身为弟弟的你，是又爱又恨。」

母亲遗留的书信中写下的惊人事实，对当时十七岁的自己而言，实在太过沉重……

「我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你身上，希望只有你一个人是罪人。」

刚结婚不久，父亲就遭逢了不幸的意外。

为此，他必须一辈子拄着拐杖，而且从此无法繁衍后代。但父亲始终表现得开朗乐观，不让他人知晓。

除了自己的弟弟，还有妻子。

「我也是看了母亲的遗书之后，才知道你和父亲都跟母亲是青梅竹马。如果你是继承人的话，母亲也许会与你结婚吧——父亲一直这么认为。但是母亲、她……从来没有背叛过父亲啊……」

当初是父亲强行要求的。

我想要个孩子——他对两人说道。对弟弟与妻子两人。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的确，你犯下了过错。这一辈子唯一的一次过错——」

母亲在遗书当中写道，她无法拒绝丈夫执拗的恳求。

「所以、所以，我舍弃了我继承的所有领地和财产，借此报复你。」

在凯尔德加入〈米特兰达〉之际，狄欧尼就应该明白了。

他的侄子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秘密。

凯尔德希望他能看看自己。

他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如此地痛苦、怨恨，想要大声呐喊。

他的愿望，只有一个。

这一生只要一次就好，只要一次就已足够。

「我希望能听见你叫我一声儿子。」

当哈尔瑟迪斯鬼气逼人地走进投票会场时，留有胡子的大叔鲁帕司令官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铁定会杀了在场所有人呢——因为你的表情太恐怖啦。全身杀气腾腾，而且人又这么大一只。」

「大开杀戒吗？嗯，阁下，我确实曾经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

「——早知道别问你比较好吗？」

「就算没问，结果还是一样。」

也就是说，该动手的时候还是会动手。

鲁帕司令官挪动椅子上的屁股，将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你变得更具攻击性了呢。」

「不，阁下，我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只是一直压抑着罢了。所以，阁下，这正是所谓反弹的结果。」

「…………」

司令官手肘支在办公桌上，视线左右游移观察四周后，探出身子悄声问道：

「导致你压抑的元凶是什么呀？偷偷告诉叔叔我吧！」

「…………」

直立不动的哈尔瑟迪斯倏地陷入沉默，太阳穴抽搐抖动。

你这只臭狐狸老头，你也是元凶之一啦！

他很想这么说，但绝不能说出口。秘书官边将资料夹塞进书架上，边频频往这里瞥来，偶尔假咳一声。

「那么？这位压抑许久的哈尔瑟迪斯会士，对于凯尔德当上代理军师一职没有任何异议吗？他应该让你们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没有意见。」

凯尔德似乎只是为了阻止对狄欧尼军师不利的传闻出现，才会想在他在位的时候拖他下台——正如同那个邪眼萨奇亚所说，凯尔德想守护的，正是狄欧尼军师的名誉。

他自己并非无论如何都想当上军师。

虽然依结果看来，什么也没有改变。

「因为那家伙老是一脸臭屁的样子，就像在说：『我才是最厉害的，你们这些杂碎都让开！』不，其实态度也是吧。所以好像很惹人厌呢。」

「真要我说实话的话，我的确很火大，也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是，既然如今已经明白大致的前因后果，我的内心可是一片风平浪静。」

「噢噢～～真的吗？」

「至少不至于想将他大卸八块，阁下。就我个人而言，我反而觉得凯尔德阁下的私人问题与我完全无关。」

「你说得还真是直接呢。」

「不不不，可是，政治方面的手腕他还比狄欧尼厉害喔～～？」

「魄力也是相当惊人唷～～？」

「年纪还很轻又有体力——」

「虽然长相可怕但其实很喜欢小孩子唷～～？」

哈尔瑟迪斯往旁跳了一大步，朝不知何时混进来的妖怪老头和变态美少女怒声咆哮：

「你们两个人在做什么啊！？」

这种死老头居然会是最高长老，这种臭丫头居然会是女司令官，真是太残酷的事实了！

「希妲司令！」

「是的～～？」

希妲摆出自以为很可爱的动作偏过脑袋。

但在哈尔瑟迪斯眼中，看来只像是险些断头的木偶。

「你·这·个·人！明明不久之前还陷入昏迷状态，放弃当个普通人类，现在竟然还敢嬉皮笑脸！」

「咦咦～～可是那是～～？」

「真是的，当初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里搬来的蜡像哩。不过是绝食几天，为什么会变成那副德行啊！请你稍微反省自己！还有，长老！」

「干嘛啊，鼻涕小鬼？」

「你也不要老是在这里闲晃乱跑，你的威严到底都丢去哪里了啊！没事的话就快点滚回深山里去吧！？」

「说到老人家嘛……」跳蚤般的最高长老抠着耳朵说道：

「就是会想返老还童啊～～回到当初还很天真纯洁的那个时候！」

——一个整天只会嚷着胸部屁股的臭老头哪里天真纯洁了啊！你说说看啊！！哈尔瑟迪斯暗骂，但还是不能说出口。

在恨恨磨着牙的大石怪前方，老头与希妲正互相牵着手，一边小跳步前进一边兴奋谈论：

「希妲啊！接下来我把组合技传授给你吧！」

「是的！师父～～！我会加油的～～！」

办公室的主人只是一脸看好戏地望着他们，完全没有插嘴。

「等等、等一下！组合技是什么鬼东西？」

但哈尔瑟迪斯完全被忽视。

「果然目标还是胸部呐。」

「哎呀～～不不，是臀部哦～～」

在窗外听见「胸部」这个单字的艾思堤尔惊得向上跳起，被指作「臀部」的哈尔瑟迪斯则是臭下脸来。

「——对了，你真的不想再去见见狄欧尼军师吗？」

等到疯言疯语告一段落后，哈尔瑟迪斯开口询问。希妲背对着他左右摇动发丝，回答时的嗓音虽然还算开朗，但颇为沙哑。

「我不去见他比较好。」

「为何？」

「哈尔先生，狄欧尼军师所剩的时间，已经……」

他眨了眨眼低下头去，「是吗？」生硬地应道。

「所以，我不想去打扰他。我待在他身边太久的话，会对那位大人造成负担的。」

「…………」

凯尔德曾如此说过：「我不是没有动手，而是无法动手。」

他已将刀刃对准了希妲，却怎么样也无法继续施力挥砍。

当时，希妲早已主动绝食。

她本人说过，她并非是想寻死。

「因为我早就知道，我就算不进食也不会死呀～～」

既然如此，为何要做出这般危险的举动？他完全无法理解。

——纵使不会死——

希妲是否会变作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呢？这种想法执拗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当时希妲身上绽放着淡色的磷光，双眼紧闭。

她维持着侧坐的姿势微微俯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灵魂却不存在于身体里。

——她还活着。

负责监视她的少年以飘渺不安的嗓音说道。

——就算变成这种样子，她还是活着。欸，你很需要她吧？那就快点想想办法啊。快点让她醒来啊。我们不管做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哈尔瑟迪斯没有大声唤她。

尽管近在身边，却无法伸手去碰触，相反地，他将思考化为言语。

就像现在一样。

「希妲。」

希妲正向来到庭院的团员们挥手打招呼，这时毫无防备地转过头来。

「是的？」

「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你曾对我说过，要我为你而生，为你而死。」

「…………」

他长长吁了口气。

交叉手臂，自上方瞪向她。

「又来了，你为什么不回答？」

「我没办法完整表达呀，到了最近我才在想……我好像是我自己，又好像不是我自己。」

「你乱七八糟在说些什么啊？」

「对了对了，哈尔瑟迪斯是胸部派还是臀部派的呢～～？」

「臀部。」

哈尔瑟迪斯没有别开目光瞬间即答。

反倒是希妲大感意外，哑口无言。

终于看向我了吗？

「——啊，原来如此，做假动作比较有效呢。我说过不会老是上同样的当了吧？对了，直到最近我才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什么事？」

她的笑脸似乎有些僵硬。

「你这个人实在是很笨手笨脚。」

「真、真是失礼～～」

「看到你留下来的纸条时，一开始我还认不出来是谁的字。原本应该更丑才对啊——失踪跟字迹双方面都让我吃惊。」

「我这是日日精进唷～～」

「是啊，我也是。所以——」

他微微弯下腰说道：

「请你不要再一个人暗地里哭泣了。」他挺直上半身，一边转身离开一边摆手：

「与其那样，我倒宁愿一整晚听你讲色情变态的故事！」

「哈尔先生……！怎么讲那么大声嘛！大家都在听呢～～」

「哼，请你放心吧。顺带一提，我对年纪比我小的丫头一点兴趣也没有。」

团员们目送团长离开，望着他壮硕的背影悄声低语：

「总觉得大石怪……好像完全露出本性了呢。」




后记
就各式各样的意义而言，《欢乐黎明使者团》惊涛骇浪的第五集登场！

这回，明暗的落差是否太过剧烈呢？

我似乎一直在心里摇旗呐喊：「哈尔先生加油啊！」一边写下故事。

然后被设定牵着鼻子走，烦恼到最后一刻的话该怎么办。

由第三者的观点看来，其实哈尔先生还挺自我矛盾的？

就我个人而言，真的，这本书是哈尔先生的个人秀！

那么另一方面，变态美少女希妲。

比较正常一点。是的，完完全全只是「比较」而已，跟这群人比起来。有些角色是在书写的同时（作者）才能开始慢慢理解，希妲就是这种类型呢。

希妲虽然外表活泼开朗，但又有些胆小畏缩，不懂得拿捏分寸。难道这就像是，线突然断掉疾速飞向天空的风筝——？

这集故事进行到一半，哈尔与希妲就各分西东了。

直到这时我才又惊觉到，如果这两个人一直待在一起的话，就会开始互相打扰对方呢。呜哇～～真是麻烦的两个人啊～～

虽然我每次都想着不要又赶稿到最后一刻，没想到岂止是最后一刻，结果我根本像是在进行铁人三项嘛……

对于与本书相关的各方人士，我要在此向你们致上深深的歉意与谢意。

树川智美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等一律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