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1-11 1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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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欢乐黎明使者团！
本卷名称：第三卷 冤家路窄之与王子同行

序章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就在刚才，王子殿下惨遭一名女性甩了。

原因绝对不是他的个性傲慢又老爱发下豪语——

「至今都只有本王子甩人的份，从来没被别人甩过。」

或是老实到完全没考虑对方感受的直肠子——

「我看过那个下任王子妃候选人啦，根本只是个丑女嘛。」

也不是我行我素又反覆无常的性格所致——

「本王子都特地来一趟了，居然这么无聊！算了，不要回国，多特、阿辛！跟我来吧！让我们抛开烦恼云游四海吧！」

至少侍从辛塔夫是这么认为的。

辛塔夫平心静气地开口：

「杰达尔殿下，虽然您一直嚷嚷着对方是丑女，可是将那种形容词用于女性身上实在太过失礼。与席雅希妲小姐相比，她也许差得多了，但也算不上丑吧，我认为顶多是中等中的中等。」

「阿辛，你讲的话还比较失礼吧！不要一副自己比较有理的样子！」

杰达尔殿下不耐地抱怨。

「还有，不要提到席雅希妲这个名字！我不想回想起来！」

「一切都怪您太拖拖拉拉了。要是能够正式订下婚约，席雅希妲小姐也不会突然察觉自己的信仰，进而跑去出家吧。我想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担任王子妃了。」

「是我的错吗？她会跑去〈米特兰达〉、天空会这么蓝，全都是我的错吗？你说啊？」

虽然杰达尔殿下端出十足的吵架气势，不过辛塔夫已经跟在王子身边五年了，早已摸透他的个性，于是他相当真诚地反问：

「殿下，是谁曾经说过——结婚对象最好是个长得漂亮、身体健康、温柔婉约、不会多管闲事、乖巧恬静又总是面带微笑、而且几乎不懂世事的无脑女孩呀？是谁说过，如果真有那种姑娘存在的话，跟她结婚也无所谓？」

「是我。」

「都是因为您不信任女人，才会认定这世界上没有那种女人存在，我没说错吧？当初家臣找到席雅希妲小姐，带她到皇宫晋见之际，我还清清楚楚记得您当时脸上的表情喔。而且您整个人看傻了眼，连平常的毒舌功力也没办法施展出来。杰达尔殿下，您就老实一点吧。」

「我随时随地都很老实啊。」

「喔——喔——是吗？那么您的真心话是？」

「可恶！阿辛！我才十七岁耶！？不管对象是谁，我才不要这么年轻就死会！」

「——嗯，这也算是您的优点吧。」

听见出乎意料的赞美后，杰达尔王子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还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侍从辛塔夫巧妙地随便带过这问题之后，轻轻摇了摇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曾祖父多特库恩。

「多特爷爷，请起来吧。」

「嗯……？啊——嗯……」

「请你随便说句话吧。」

如今已快要百岁的老爷爷眨了眨深陷的眼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话一说完，他的脑袋又马上垂下，进入梦乡。

据说多特库恩过了八十岁生日之后，就再也不去计算自己的岁数，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确切的年龄。不过，从他明明让王子拉着四处奔波旅行，却毫无驾鹤西归的迹象来看，至少他的身体是非常硬朗的。

尽管如此，辛塔夫偶尔还是会蹑手蹑脚靠近熟睡的曾祖父，伸手探向他的鼻间确认他还有没有呼吸。因为多特库恩有时会像个缩起来的乌龟一样动也不动，让辛塔夫有些不安。

「……真是的！」

杰达尔殿下看来老大不高兴，彷佛在说「别说那种早就知道的事情啦」。他紧紧瞪着担任监护人的多特库恩，然后双手叉腰开始咕哝抱怨：

「监护人是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老头子，侍从又比女人还要罗嗦长舌，我的身边就没有正常有用的人才吗？」

虽然王子没有说出口，但是他铁定还对前新娘候选人席雅希妲小姐割舍不下。不过，这种心情跟完全爱上对方的情感还是不太一样。真要说的话，是因为王子原本心想「如果是和她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正准备答应婚事之际，对方居然先主动回绝了，王子才会变得格外执着。这其实是自尊心受伤吧。

就辛塔夫看来，他也觉得这门婚事会告吹，简直是跌破众人的眼镜。

一般年轻女性会受到杰达尔王子的吸引，大多是因为他一头热情如火的红发、英姿飒爽的俊俏容貌，还有他崇高尊贵的地位。

然而，见识到王子超乎想像的辛辣毒舌及惊人的暴君模样后，诸位女性不是心生恐惧，就是火冒三丈地掉头就走。

「就算给我一整个王国，我也不要嫁给这种人！」

甚至还有公主愤愤地撂下这句狠话回到故乡。

然而，席雅希妲小姐不属于以上两种情况。

她是唯一一位不畏惧杰达尔王子的少女。

应该说是她没有欲望吗？那位有着浅金褐色飘逸长发的少女，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好得不可思议的耐心……

她的双亲也完全无意嫁出独生女，向他们提出王子妃候选人一事时，他们反而还面有难色。难道无欲无求也会遗传吗？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还有其他女性比席雅希妲小姐更漂亮。

或许也有其他女性比她更聪明、更优秀、地位更高。

但是，光是「能够忍受王子」这一点就已经是一项奇迹了，席雅希妲小姐可说是创造奇迹的人物。

但是最让人感到疑惑不解的，就是这位无欲无求的淑女居然会突然投身宗教事业，也没有告知任何确切的理由就婉拒了婚事，进入〈米特兰达〉。

原本〈米特兰达〉是女人止步的宗教集团，由纪律严谨、既是武人又是僧侣的菁英分子所组成。

据说席雅希妲小姐成了那里的女司令官。

听说那是一种荣誉职位，换言之就是个没有实权的花瓶、吉祥物。如果这些说法太难听的话，就姑且称为「象征」吧。

王子本以为这是一场恶梦，或是个莫须有的谣言，于是直接冲进了〈米特兰达〉大吼大叫。当时我也跟在一旁亲眼见证了一切。

然而到了〈米特兰达〉总部之后，杰达尔王子甚至没能见到小姐。

当时席雅希妲小姐早已为了一项「只能托付予她的使命」，殷程展开了「周游列国」之旅。

有没有搞错啊？——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

殿下当然非常震怒。

「好大的胆子，居然强行掳走别人的新娘，想跟我大干一场吗？愚蠢的家伙们！」

王子当时的意思大致上是这样，不过我用比较委婉的说法来叙迤。

假使将生气的杰达尔王子比喻为年轻的狮子，那位〈米特兰达〉的干部就是老狐狸。

「很遗憾，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另外，为了您着想，也请您不要将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留着一撮华丽胡子的老狐狸这么说道。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怎么敢呢，殿下。我只是担心，如果外界产生了不当的误解，以为是女方自己跑掉了，那将会有损您的名誉。」

狐狸就是老奸巨猾。

辛塔夫也非常能够明白王子至今依旧焦躁不耐的心情。

如果自己是杰达尔王子，也没办法接受吧。

至少也要听听被甩的理由，这才是人之常情啊。

不过，早已落跑的席雅希妲小姐，不可能为了说明缘由就回来。

「那么，您不打算回国的话，请问要往哪里去呢？」

辛塔夫发问后，杰达尔殿下弹起了手中的硬币。

「就用这东西决定吧！正面的话就往右，背面的话就往左。还有，到了港口之后，就搭乘我看到的第一艘船！」

真是勇于冒险啊——这是好听一点的说法，其实王子只是毫无计划、临时起意罢了。

哎呀呀，辛塔夫在心中叹了口气。

圣女般的席雅希妲小姐，虽然表面上从来没有显现出讨厌自家王子殿下的模样，搞不好心里面早就受不了了吧。

辛塔夫暗暗思索，同时一如往常地冷静答道：

「是的，谨遵王子吩咐。」

这个时候，他们尚未预料到——

因为偶然的缘分，他们将会与王子的「落跑新娘」再度相逢。




第一章 旅途的起点
1

「哈尔先生，你曾经因为身高比一般人高，体型又比一般人庞大，得到过什么好处吗？」

「多得数不清呢。」

「例如说呢～～？」

「例如在观察别人的发旋时十分方便；还有一些妇人在没有梯子的时候，会使唤我『可以请您帮我拿一下那个吗？』，或是叫我帮忙拿行李。」

「就像现在这样？」

「没错。」

「所以你的心情才会从刚才开始就不好？」

「…………」

哈尔瑟迪斯没有回答。

让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丫头当作仆人呼来唤去，他当然感到非常不爽，但是最使他不爽的，却是自己近来居然开始习惯这种事了。

「啊，还有——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可以很轻易地找到其他人。」

「那么，有遇过吃亏的事情吗？」

「就是我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对方却能马上发现我的行踪。」

「哎呀，对方找到你了吗？哈尔先生。」

「看来没错。」

哈尔瑟迪斯朝女司令官点点头，并在两手拿着笨重庞大行李的情况下低下头，欺近她开口警告：

「希妲，请您安静地听我说话。这边有〈米特兰达〉的人，可能是隶属于这个地区的分团。」

值得庆幸的是，希妲——席雅希妲女司令既没有晕厥过去，也没有显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她就像是戴上了铁面具一样，神色毫无变化，乖巧恬静地反问：

「呃……哈尔先生，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好呢……他们知道我们的长相吗？」

「不，我想应该不知道。」

「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啦，哈尔先生。就算你像坎多娜山一样又大又显眼也没关系，你又没有在脖子上挂着『我是可疑人士』的板子——」

「就另一方面看来，坎多娜山会在这座城镇里头走动才恐怖吧。」

况且，可疑人士这个字眼用得也不对。

虽然他们无视于上级「返回米特兰达总部」的指令，又加上这一个月来，哈尔瑟迪斯不再向总部提出定期报告，也不至于被冠上「反叛」的罪名，不过，还是免不了会因为「怠忽职守」被臭骂一顿吧。

两名披着纯白斗篷的〈米特兰达〉男子，将目光定在哈尔瑟迪斯身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两人窃窃私语交谈了数句话后点点头，穿过人群往这里走来。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但如果哈尔瑟迪斯两人慌慌张张逃走的话，他们铁定会加快脚步追上来。

现在时间将近正午，再加上地点为港口城填的市场，虽然没有举办庆典活动，路上仍是挤得水泄不通。

「可恶！」哈尔瑟迪斯在口中暗暗咒骂。

「司令，您知道预订船只的停泊位置吗？」

希妲难得地板起脸孔。

「哈尔先生，难不成你想叫我一个人先过去吗？」

「没错，就是那个难不成。」

「你难道没想过我会迷路，或是遇上人口贩子？」

「我倒是比较担心您会在路上随便乱吃。总之请您快走吧，先去和团员会合，这里我会想办法解决。」

「想办法……难道哈尔先生你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开杀戒？」

「您别担心，我还没有嗜血到那种地步。今天是星期三，不宜杀人。」

不过希妲完全不理会他的玩笑。

「话说回来，我有个好主意喔。」

——好主意？

反正一定又是派不上用场的点子吧——哈尔瑟迪斯暗忖。

况且，前些天就是因为她提出的「好主意」，多达十名的部下才会差点全倒下。

杀人凶手就是这个乍看之下手无缚鸡之力、清纯可人的淑女殿下。

在她看来，尝试制作一道从未做过的料理是个「好主意」，为众人准备早餐也是为了「表达感谢之意」；然而，她做出来的料理，却是前所未见的「恐怖物体」。

偏偏当时他又刚好不在营地。

等他回去之后，竟发现自己率领的（黎明使者团）小队，已经全都瘫在地上了。

他自一名团员口中问出原委后，便大步跨过倒在地上的部属身体，走向希妲。当时她正蹲在还残留些许黑烟的营火前方，抽抽噎噎地啜泣，同时大口大口吞着剩余的碎麦片粥（而且是直接从锅子里挖），听到声响后才缓缓回过头来。

「啊！哈尔先生……欢迎回来——」

年仅十六岁，有着一头小麦结穗似的浅金褐色长发，以及澄澈翡翠双瞳的希妲，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少女，却也是个空前绝后的大胃王。

哈尔瑟迪斯真想对她这么说——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种极度的浪费！

「什么欢迎回来啊！司令！您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做出这种东西来！这种难吃到爆的粥，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

一时气急攻心，他不由得表现出鲜少在众人面前使用的凶恶态度。

「对啊，我也是呢～～」

没想到希妲司令还点了点头。

居然还说我也是？

是哪张嘴说出那句话的？

「席雅希妲司令，能劳烦您为我解释一下吗？」

「哈、哈尔先生你在生气对吧？」

「不，完全没有，我绝对没有生气。」

「呃、那个，平常替我们准备早饭的书记辛德先生突然腰痛发作，所以我就想，只是煮粥的话，我应该也做得出来吧，所以就——」

「所以就？」

「有样学样地试做之后，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恕我直言，这粥已经称不上是人类可以吃的食物了。」

「你、你好过分！我听说摄取盐分对健康很有帮助啊！」

「您可知道凡事都有个限度？」

「我当然知道呀，哈尔先生。」

「那可真是太好了！可是，就算盐对身体再有益，摄取过多也会变成毒药！这粥上面都浮出盐的结晶了，您都没有看见吗！再说，您只要先尝一下味道，应该就吃得出来了吧，为什么还会——」

「啊，我没办法尝味道的。」

「您刚刚说什么？」

「我没有办法试味道。」

希妲顶着再认真不过的严肃表情宣告。

彷佛接下来要开始说鬼故事一般。

「为何？」

「其实是因为一个非——常可怕的理由……」

「总之，请您先把那个锅子放到旁边去，不要一直抱它抱得紧紧的。」

希妲听话地将大锅子置于地面后，以「就是呢……」为起头，开始说明「无法试味道的可怕理由」。

「如果我在煮饭途中试吃味道的话，锅子里的东西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空空如也呢～～喏，很可怕对吧？真的很吓人对吧？究竟是为什么呢？」

虽然哈尔瑟迪斯与席雅希妲的关系已算相当亲近，甚至偶尔还会只叫她「希妲」，但是他心里依然完全不信任她。

就像人不会去相信一只金鱼一样。

不管它再怎么可爱又漂亮，毕竟只是只金鱼。金鱼光会在鱼缸里头游来游去，人类根本搞不懂它在想什么。

哈尔瑟迪斯眯起榛果色的眼眸，露骨地表现出不耐，低头望向希妲。那么，这回又是什么馊主意？

「这种时候，我们应该要假装是一对恋人骗过对方呀——」

「…………」

「哎呀呀，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呢？」

「不，没什么。」

——这个变态美少女！

就是这种眼神。

他险些对她咆哮出声。

不过，下一秒他十分认真地点头。

「真是个好提议，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咦……？」

希妲呆愣了一下。

哈尔瑟迪斯伸手勾过希妲的腰部，交换两人站立的位置，背对着追兵及购物的人潮，低声对她说道：

「这可是您的提议，现在就请您负起责任吧。」

转眼间他已将行李放到两人的脚边。

在此之前，众人皆以为哈尔瑟迪斯是个刚正不阿、长相老成又不懂恋爱的「武斗派僧侣」，但是在还没出家前，他在尘世当中也经历了不少事情——

吃喝嫖赌样样碰过，当然也有过风流的日子。

不习惯恋爱游戏的人，反而是希妲吧。她应该是没料到哈尔瑟迪斯竟会一口答应，被他抱住之后，才一时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那个，哈尔先生，我有问题。」

「麻烦移动您的双手抱住我的身体，而且要让对方清楚看到。」

「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才好呢？例如我好爱你喔、或是喜欢喜欢好喜欢你之类的？」

「请安静，没有笨蛋会在这种时候说个没完。他们的情况如何？」

「僵在原地不动，似乎非常吃惊呢。」

「很好。」

希妲的小手没有放过大好机会，开始从他的背部移往臀部。他猛然拉起她的手，并在手掌上烙下一吻让她安静下来。

「您做得太过火了。」

（敢再摸的话，我杀了你喔！）他用眼神恫吓她。

「我在想，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希妲张着澄澈的眼眸低声辩解。「我听说〈米特兰达〉的男人都会戴着铁制的贞操带，是真的吗？」

哈尔瑟迪斯发出呻吟。

「因为，我虽然看过哈尔先生的裸体，可是还没亲眼看过你脱衣服时的场面啊，所以每天晚上都在意得在意得睡不着觉——」

所以才会每次都想偷摸他的屁股吗？

「那是谣言。不过，会士当中也有人会穿着两件皮制的紧身裤。」

「哎呀，为什么要穿到两件呢？不会觉得很闷热吗～～」

「爱情这种东西，通常都是毫无预警地突然来到。」

「嗯嗯，所以呢——？」

「因此，就算一时间禁不起诱惑，在自己笨手笨脚脱着紧身裤的时候，就会恢复理智了吧。」

「原来如此～～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你要去哪里呢？」

「适当的场所。」他话中的挑衅意味十足。「事到如今可别说您害怕了喔。」

哈尔瑟迪斯单手抱着希妲，几乎将她娇小的身躯抱离地面，走进一条小巷子里，接着毫不迟疑地钻进一旁的旅馆大门。

观察两人浓情蜜意表演的〈米特兰达〉二人组，吃惊得眼珠子险些掉了出来。

「呃……我们会不会认错人了？」

「可、可是，凡事总有万一啊。虽然我看不清楚少女的长相，但还是应该仔细确认一下，他们是不是传说中的『闇之哈尔瑟迪斯』及女司令官吧？」

「唔嗯——我就是提不起劲啊。这种时候会让我想到一句俚语。」

「什么俚语？」

「就是『妨碍他人恋爱的人，会惨遭马匹踢死』。」

他们走近大块头青年与少女所进入的旅馆，就在经过旅馆附设的小马厩前方时——

小马厩那不起眼的大门突然被撞了开来，一匹美丽的军马飞跃而出。

「呜哇！？」

他们连忙跳至一旁。

载着黑发青年及金发少女的军马，将两名大吃一惊的〈米特兰达〉会士甩在后头，穿过人墙朝码头疾奔。

「哎呀、对不起，我们在赶时间～～」

希妲坐在马上朝后方的人们道歉。

「我以为哈尔先生失去理智了呢，害我还有些期待～～真可惜。」

「您别说笑了。」

希妲按着飞扬的发丝，哈尔瑟迪斯则是握着繮绳冷淡回道：

「无论发生任何情况，我都不可能撇下爱马一走了之。」

希妲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哈尔先生就是这种人……」

2

船长紧皱着眉头继续等待。

今天可是这艘船的处女航，居然有乘客迟到，真不是个好兆头。

「好慢，太慢了！」

一名站在甲板上的年轻乘客开始怒吼，彷佛正代替船长说出他的心声。

「居然敢让本大爷等这么久，真是不可饶恕！船长，别理那种人了，快点开船吧？」

「年轻人，我当然也很想那么做啊。」

船长放开船舷的栏杆回过头去，摘下帽子点头致意。

「距离预定开船的时刻还有一点时间，请您先享受饮品，好好休息一下。您用不着担心，大海是不会长脚跑走的。」

「可是时间会长脚跑走啊。」

「没错，您说得对。」

不晓得眼前这位红发贵族青年在烦躁些什么，他就像只浣熊一样火爆易怒，而且从上船之后就一直这么焦躁不安。

「主人，请取用面包。」

「面包？阿辛，我又不饿。」

「不，您可以拿来喂一下海鸥。」

「我有说我要做那种幼稚的举动吗！？」

「其实是我想做，您愿意陪我吗？」

「你吗？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

尽管嘴上抱怨个不停，红发年轻人还是从侍从手中接过面包。侍从巧妙地转移了主人的注意力之后，在临走时面露歉意地向船长致意。

船长也拉下帽檐回应对方。

（看顾一个任性的大少爷也真是辛苦哪——）

船长对他寄予无限的同情。

那么，其他乘客的情况又是如何呢？他转头望去——

「呜哇——太壮观了——！我第一次看到这么豪华的船耶！」

「哎呀呀～～凯伊，太过兴奋的话很危险喔。」

脾气温和的中年男性正在安抚一个十分亢奋的少年。

「到处都亮晶晶的耶！可是，我们真的只要付这么少钱就可以搭这艘船吗？喂！那边负责订位的丸子兄弟！」

「没错啊，对方说这是客轮的新服务项目。」

「而且又有团体优惠票，所以很便宜喔。」

胖嘟嘟的双胞胎对活泼少年答道。

「喔——如果旅馆太过便宜的话，都会有些隐情吧。」

「隐情？」

「喏，就是一些常听见的故事啊，例如幽灵出没、天花板漏水或是没有窗户之类的。」

「这艘船才刚刚建好，应该不至于吧……？」

没错，船主为了可以乘载更多的乘客，特地打造出了这艘风格特异的〈海之泡号〉豪华客轮。

而且这艘客轮没有遵照以往「总之就是拚命塞」的挤沙丁鱼方针，还将大多数客房建造成单人房，空间也是难以置信地宽敞。

当初秘书拿设计图给船长过目时，船长还蹙起了眉头。

「在头等舱里加上窗户？等一下，那炮台该怎么办？海盗来袭的时候我们要如何应战？」

「船长，设计图不会再作任何变更了。炮台就只装在最上层及第二层的甲板。」

「饶了我吧——就算盖了头等舱，如果真的遇上战斗，乘客也不会有心情去欣赏风景吧。另外，若是要求乘客关上窗户，他们却不关的话该怎么办？要是他们毫无危机意识地把头探出去，结果被敌人打中，我可承担不起责任啊。还有——要雇用女性当船员？」

「船长，这才是划时代的崭新服务项目啊。」

秘书颔首。

「让客人享受一段愉悦舒适的旅程，是老板的期望。」

总之，老板就是想搞女仆服务那种噱头就是了。

船长抱着蓬松杂乱的脑袋大感头痛。

「船长，这真是太荒谬了！」

不知何时，大副已经顶着秃头来到他身旁抱怨。

大副的眉毛、手背及手指上全都覆满了漆黑的毛发，连衬衫里头也可以见到茂盛的鬈曲胸毛，却只有头部像颗水煮蛋般光滑平坦，所以其他船员私底下笑称他为「秃头猩猩」。

「船只是男人的舞台，我绝对不允许那帮小妮子在船上乱来！」

「好了好了，大副，她们负责的工作也就只有客舱业务而已。如果我是乘客的话，也会很开心……应该吧。总比被一群肮脏迈遢的男人服侍来得好吧。」

「哼！」

大副喷了一大口气，可能连海鸥都能吹跑。

「女服务生有什么用！船长，让她们做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好了！真是的，女人就是——」

「先不说这个了，那一票人还真是奇怪呢。」

船长转移话题。

「要不要猜猜看？我猜他们可能是佣兵之类的团体。」

「可是成员里面还有小鬼头，那边那位大叔看来又像个学者。不对不对，我觉得他们是参加了寺院举办的旅行团，也就是所谓的圣地巡礼。」

「唔嗯，你说的寺院是指修道院吧？」

「当然啊，船长。」

全世界都一样，团体旅行的目的几乎都是参访圣地。

船长的职责跟乘客预约订票一点关系也没有，因此他闷哼了声敷衍点头。订票是陆地上会计的工作。直到开船之前，船长都不会晓得有什么样的乘客即将搭上这艘船，就像在开惊喜福袋一样。

眼前除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团体外，还有一个眼神十分锐利的旅客。

那名中年男子脸颊凹陷、高个子，尽管体型偏瘦，看起来却很健壮。

（是某个集团的首领吗……？）

看起来很有那种气势。

至于船尾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是对新婚夫妻吧。

「我爱你，萝菈，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啊啊，彼德，你要紧紧握住我的手呀。」

另外，在船只尚未出航之前，就有一个看来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脸色惨白，对同行的随从说：「好难过……我想回房间去。」

人到中年却还没有孩子的船长，暗暗心疼不已。

（希望不要出动船医才好。）

因为船医是个出身于训练严格的军队，奉行「快、狠、不留情」的男人。

「团长他们好慢喔……」

凯伊少年兴奋地嚷嚷了好一阵子后，两手抓着护栏摇来晃去，低声嘟哝。

「船长，可以回收登船板了吗？」外号秃头猩猩的大副问道。

「啊啊、是啊……不，再等一下。」

「乘客要是发生暴动我可不管喔。」

「不好意思啊。」

大副嘴上发着牢骚，仍是遵照了船长的指令。

就在这时，港口仓库街的方向传来了阵阵吵杂声。

「哎呀，看来到了呢。」

船长十分确信，因为神秘团体一行人正一同往那里看过去．

「团长！这边这边！」

「请快一点，就只剩你们还没上船而已！」

而且他们异口同声地纷纷大喊。

「好！开始起锚！收起登船板——」

「咦？船长，可是——」

最后的乘客还没上船啊。对方正驱赶着壮硕的军马，好不容易才抵达码头呢。

船长咧嘴一笑。

「没事的，对方看来也很急啊，后面还跟着东西呢。我要是没记错，那些追兵应该不是我们的客人吧。」

「既然如此——」大副也回以无畏的笑容，扯开嗓子大声下达指示：

「准备出航，扬帆——！」

然后兴高采烈地凑近船长，悄声问道：

「要不要来打个赌？那位年轻的骑士殿下究竟赶不赶得上呢？」

「船上禁止赌博。」

船长挂起暧昧的微笑提醒大副。

在一阵阵慌乱的喧哗声及振动之下，群聚在最上层甲板的海鸥纷纷振起翅膀，一同离地升空。

「到底是在吵什么啊？」

正当老爷爷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时，一旁心情愉悦地喂海鸥的王子，眼见自己的和平时光受到扰乱，不由得有些恼怒。

王子转头看向另一边港口的方向，只见船员正在收起登船板。当他心想：真是的，终于要出航了吗——下一秒，忽然有人乘着马匹自下往上疾冲，最后降落至甲板上。

「呀啊——！？」

乘客吓得连忙后退，四处逃窜。

不过，骑士瞬间就停下了骏马，没有踢到任何人。

万里无云的晴朗蓝天配上白色的海鸥，以及显眼到马上吸住众人目光的船上骑士。

这男人块头好大！

然而，最让王子震惊的，莫过于男人怀中的少女。

王子手中的面包「咚！」地一声落地。

「殿下？您怎么了……」

辛塔夫循着王子的视线看去，忍不住大叫出声：

「那位少女……难道是席雅希妲！？」

3

欢迎——船长上前致意。

「欢迎您搭乘〈海之泡号〉。」

「很抱歉我迟到了。」

哈尔瑟迪斯坐在马上回应，略一使力跃下马。

内心却是不敢置信。

——这艘像是举办宴会用的大船是怎么回事？是在开玩笑吗？

建于船首的女神雕像虽不至于是纯金打造，但全身闪耀着金黄色泽；甲板也散发着木头的香气以及崭新焦油的气味。

看着部下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哈尔瑟迪斯细数了下人数之后，才伸出双手抱希妲下马。

「您不害怕吗？」他小声问道。

「我的心脏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呢，真是好玩——」

希妲笑吟吟地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

他暗暗咒骂自己，明明知道她的神经跟一般人不同，居然还问这种蠢问题。如果希妲是个柔弱无力的少女，那连蚯蚓都算敏感纤细了吧。

训练有素的水手一等哈尔瑟迪斯两人上船，马上就在追兵眼前收起登船板，将护栏关回原位。

「等一下！」底下传来了修道会士的大吼大叫。

无视于阵阵咆哮声，雪白的布帆截住狂风，撑大鼓起。

〈海之泡号〉以惊人的速度离开岸边，滑出港湾，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哈尔瑟迪斯也大吃一惊。真是精湛的驶船技术啊。

没想到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船长大叔，还挺厉害的嘛。

「那是〈米特兰达〉的追兵？」

黑衣部下走上前来，佯装要接过繮绳，若无其事地询问。

「没错。我想我们的身分应该没有完全败露——」

「你都已经一溜烟逃跑了，这就跟大声招认没有两样。」

「那是因为他们在追我们啊！」哈尔瑟迪斯有些恼怒。

黑衣席拉斯听见后微微扬起眉毛。

「无论如何，司令和团长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席拉斯先生。」希妲回以微笑。

席拉斯似乎不想再继续追究，牵着马匹走向甲板上的家畜用围篱。

「团长、团长——！喂喂、你快点下来看！房间里头还有放水果耶！而且是免费提供喔！免费耶！天花板也比一般的船只高，团长应该不会再一直撞到天花板了吧？」

「也许吧。凯文，你稍微冷静一点。」

哈尔瑟迪斯轻斥少年之后，环视周遭，发现乘客全都鸦雀无声地紧盯着他们，压根忘了欣赏风景。

「非常抱歉，惊扰到各位了。」

他原本是想道歉，反而让众人慌忙别开视线。

糟了！

他并不想这么高调的。

「用不着苦恼，『亚』尔瑟迪斯团长。」

「托尔加。」

「无论如何，在这片汪洋大海上根本无处可逃。没问题的，不久之后他们也会习惯团长的凶恶长相。」

让一个皮肤黝黑、没有眉毛又穿着草裙的男人安慰，哈尔瑟迪斯团长怏怏不乐地回道：

「只有你没资格对我说这句话。」

不知不觉间，没有人发现到，杰达尔王子殿下一行人已经从甲板上消失了踪影。

过度惊愕之下，杰达尔不加思索，马上缩回船舱。

他按着狂跳不已的胸口，不断反覆做着深吸呼。这实在是太巧了！

「您到底怎么了？居然会躲起来，真不像是您的作风。」

「闭嘴！阿辛！虽然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殿下，您这是明智的决定，确实要避免在大庭广众之下引起骚动。」

侍从若无其事地补上这一句。

「殿下能忍耐下来真是了不起，属下以您为荣。」

「你的称赞方式每次都很诡异。」

「请您体谅一下小姐的立场吧。」

「什么意思？」

「您应该不想让她当众出糗吧？」

辛塔夫紧盯着王子的眼睛问道。

「那是当然！」

王子沉下脸来放大音量。

嗯？在一旁昏睡的老多特库恩动了动身体。

「还没啦，老头，继续睡吧你！」

「不是的，爷爷，还不到用餐的时间喔。」

「嗯，是吗……咕～～」

老人再次在走道上打起盹来，而年轻的主仆两人便转回视线。

「——我当然很生她的气，可是绝不会故意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至少会在私底下！」

「…………」

辛塔夫露出些许不安的神色。

「不过，那个块头大到吓人的男人是怎么回事？看了真是碍眼！」

希妲总是温柔恬静、面带微笑，这点如今也没有变。但是，他却从未看过她那般天真无邪的笑脸。

那个男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

「其他称呼希妲为司令的家伙也是〈米特兰达〉的人吗？看起来完全不像啊。」

「看来是个松散无用的团体呢。」

「为什么里面连边境人及小鬼头都有啊？不对，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希妲和那个大块头会被其他的会士追赶？」

「属下不清楚。」

「真是太可疑了。」

「您的意思是？」

「该不会那个护卫是冒牌货吧！？」

「那倒不至于吧。除了担任护卫的那位团长之外，其他的都是一般平民。」

辛塔夫分外冷静的回答，让杰达尔不禁咬牙切齿。

「那不重要！反正，我绝不能把她交给那些家伙。阿辛，你也知道的吧，希妲她就像是只小羊般既乖巧又温驯体贴，根本不敢开口拒绝人。」

杰达尔振振有辞地如此主张。

「主人，您说得是。」

这回辛塔夫也老实地点头同意。

「从能够忍受主人个性的这点来看，她的确是位非常端庄得体的女性。」

「抱歉打扰了，那边的黑发骑士大人。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打火石吗？」

哈尔瑟迪斯基于平时的习惯，上船后马上开始巡视船内。听到一阵优美的嗓音叫住自己后，他转过头回道：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抽烟。」

「哎呀呀，没关系的，你别放在心上。」

向他攀谈的男性乘客，拿着一个银色烟嘴的异国风长烟管，将它置于掌中转了一圈后，再以流畅漂亮的动作收起。

原先待在最上层甲板、对于离港感到依依不舍的乘客，大多数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各自惬意地放松休息。

眼前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有着优雅脱俗的气质，乍看之下无法判断他从事何种行业。有可能是商人，但是亮度偏暗的一头金发却梳得太过工整。

隐约瞥见的手掌也非常光滑白嫩。

「我猜得果然没错，你的嗓音真是好听呢。」男子相当高兴。

「啊？」

「看到你的背影时我就在想啊，你的头形那么漂亮的话，声音铁定也是可以打动人心的美妙低音吧，果然，非常迷人呀。」

「…………」

哈尔瑟迪斯非常努力不让表情出现任何变化。

这位时髦男子穿着色调沉稳的整齐服装，说出的话却很娘。反差实在太大了！

况且外表还没有任何女性化的迹象，更是让他受到强烈的冲击。

（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

「——我记得船上禁烟吧。」

「那是藉口啦。」男子泰然自若地绽开笑颜。「是为了向你攀谈的藉口呀。我来猜猜看你的年龄吧？嗯——二十岁？还是再年轻一点呢？」

「…………」

他沉默不语，男子于是笑了起来。

「我猜对了？我就知道！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知道呢？」

「呃，不晓得。」

「因为肌肤的弹性不一样呀。」

哈尔瑟迪斯颈上的汗毛猛然竖起。危险！危险！危险！

「抱歉，我忽然想起还有急事，很开心可以与你聊天。那么我失陪了。」

「黑骑士大人，以后有缘再见吧！我是麦亚杜尔的艾列克唷！」

艾列克挥着淡紫色的手帕，以优雅的语调朝他的背部自我介绍。

「不嫌弃的话，我随时都很乐意陪你聊天喔～～」

哈尔瑟迪斯臭着一张脸继续前进，即使进入部下所在的客房，眉间依然刻着深深的纹路。

「没有任何异状吗？」

「是的，团长，所有人都聚集在这个房间里了。那个……你怎么了吗？」

「没什么。」

为了维护团长的威严，他怎么可能说出自己被男人搭讪了。

哈尔瑟迪斯暗暗祈祷是自己的第六感出错。然而不幸的是，他在这方面的第六感从来没有错过。

「请允许我叫您大哥吧！」

这种情况算是还好，甚至有人曾经抱着他的长靴痛哭喊道：「我就是一只恶心下贱的猪，请您用脚跟狠狠地踢我吧！」

明明这世界上有一半的人口都是女性，为何他们偏偏要来为难自己？

「司令在房间里吗？」

「我想是的。」美少年会计站在房门口应道。

「莱维，我问个问题。」

「是的，团长，怎么了吗？」

「我不晓得我们搭的是这么豪华的客轮，这样不会超出预算吗？」

「不用担心。」像个少女般惹人怜爱的莱维绽出笑容，歪过头说：「我以会计师的名誉向您保证。而且这艘船的老板是个大富豪喔，就是那位尤里西斯先生。」

「尤里西斯先生是谁啊？是个我非得知道不可的名字吗？」

「咦！你不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就是不知道。」

「他拥有非常众多的船只及店家，是商人间相互传颂的传奇人物喔。不过奇怪的是，听说这几年没有人见过他本人。」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他在遭逢了一场重大变故之后，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完全无法下床；也有人说因为他的脸变得完全不能见人，所以从不踏出房间一步，也不想见任何人——就连顾问也有好几年没看到他了呢。另外，他都是藉由传递纸条向雇员下达所有指令，因此是个传奇人物。」

接着莱维张望了下四周，又说道：

「不过，他身为商人的手腕真的非常了不起喔。不，搞不好在意外发生之后，他又变得更加厉害了。」

莱维的笑容彷佛是说：所以，就算船票再怎么便宜，也绝对不是可疑的船只，请大家安心吧。

哈尔瑟迪斯道谢之后，迈开步伐前往希妲的房间。

——第一次看到莱维滔滔不绝讲了那么长一段话，算是破了纪录吧？

那名美少年平时看来乖巧内向，但是一旦牵扯到金钱管理的事情时，眼神马上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有那个守财奴打包票挂保证的话，应该不用担心了吧。

站在靠近船尾的希妲客房前，哈尔瑟迪斯正打算要敲门时，忽然听见隔壁的房门「叽——」地一声打开，于是停下动作。

他转过头去，等着会有某人走出来，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接着那扇门又与打开时一样，毫无预警地关了起来。

（到底在搞什么啊？）

是打算走出来时又想起忘了拿东西吗？不过哈尔瑟迪斯并没有特别想去追究。看来希妲的隔壁房里住着自己一行人以外的乘客，不过从室内毫无声响这点看来，对方应该是不喜欢喧哗吵闹的客人吧。

他敲了敲希妲的房门之后，出来应门的是艾思堤尔。

「司令呢？」

「她说她要午睡一下。」

艾思堤尔似乎是顾虑到身后的司令，压低音量回答。

这位拥有白金色长发的美丽女骑士，是除了司令之外，〈黎明使者团〉当中唯一的一名女性，然而，他实际上是个因私人纠纷而身怀诅咒的不幸青年，一天当中有一半的时间不得不以女性的身体度过。

——这样听来彷佛是场闹剧，不过艾思堤尔本人可是位耿直正经的青年，正咬紧牙关背负着不幸的诅咒，积极乐观地往前迈进。

「她一派悠哉地在睡觉吗？而且还是午睡？」

他以手背拨开垂挂的印花帘幔，

「你相信她了吗？」

「咦？可是，她刚才说她想换件衣服——」

「你没有走进里头的房间查看吧。」

哈尔瑟迪斯毫不避讳地低头看向床铺。

箱型吊床上，奶油色的床单鼓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当然，我绝对没有偷看！她突然就在我面前开始脱下长袍，那个、我就赶紧退下了！」

艾思堤尔惊慌失措地解释。

「司令，您到底要制造多少麻烦才肯罢休？您不仅不会脱别人的衣服，也不会脱自己的衣服！您有在听吗？装睡也没用，更何况您根本没有午睡的习惯！」

——没有回应。

「…………」

哈尔瑟迪斯大手一抓，掀起被单。

希妲早已消失了踪影。

只剩下堆叠鼓起的枕头及毛毯留在原地。




第二章 再会与相逢
1

那间像是地窖的小酒馆位于船舱附近，只要一不注意就会忽略掉它。

称呼它为「居酒屋」的话，店内又太过整洁，但是它没有供应餐点，也称不上是「食堂」。

店里设有细长的吧台，只要六个人就能坐满；里头有个中老年的酒保正在调整悬挂于天花板上的吊灯。

店里没有窗户，因此白天也需要开灯。

掺了些许砂糖的精油灯，飘出了甘甜的香气。

「欢迎光临。」

有位客人打开了嵌有黄铜招牌的大门，酒保马上开口招呼。

那是一位脸色黯沉、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性。

她走向没有椅子的吧台，将双手手肘倚在台上。

「请给我一杯酒。」

她低垂着头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您要什么酒呢？」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酒？」

「有各地的葡萄酒、麦芽啤酒，也能为您准备新鲜的果汁。」

「给我最贵的酒。」

「好的。」

毫不指定品牌、只点「高价酒」的客人，通常不是真的喜欢喝酒——当然，也不是酒鬼。

拿起递至眼前的玻璃杯，女子只喝了一点就呛得咳了起来。

「这是什么？」

「这是葡萄酒蒸馏过后再熟成的酒。我帮您倒杯水吧。」

「不用，这样就可以了，我没事。」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啊，酒保心想。

她又硬是喝了一口，再勉强吞进喉咙，却咳得更剧烈，眼角甚至泛出了泪水。

除了她之外，店里原本已有三名客人。

他们并不是同伴，全都是各自一人前来，独自安静地啜饮着酒。

「男人最差劲了——」

女客人自言自语地冷冷说道，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

酒保并不晓得船上载有什么样的乘客，只能暗自在心中祈祷不要出事。

毕竟他离开了会员制的高级俱乐部之后，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客轮上接待客人，仍不太会处理各种状况。

很显然眼前的女性乘客不习惯喝酒。

是失恋了在喝闷酒吗？

光是女子落单这种情况，就令人相当担心。

为了不让烈酒太伤她的胃，酒保切了一片薄薄的起司给她。「这是免费附赠的。遗有，这杯是那位客人请你喝的。」同时递出加有蜂蜜的莱姆汁。女子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酒保，随后终于察觉到身旁还有其他客人。

「为你的双瞳乾杯。」

青年微微一笑，吐出了轻浮的台词。

那是个相当俊俏的青年，有着一头闪亮的栗色发丝及少见的紫罗兰色眼睛。

她与其他客人并不知道，他正是〈黎明使者团〉中的风流贵公子法恩。他今天也依然精力充沛、努力不懈地向女性搭讪。

一瞬间——

（我才不是那种女人！）

女子显露出了这种表情，然后道了声「谢谢」，冷淡地朝青年点头致意。

「小姑娘，你一个人吗？」

「看不出来吗？」

「哎呀？真的耶。」他故作吃惊的模样。「因为除了你之外，我眼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人了。」

「我说啊——」她以疲惫的声音开口。「我已经很老了，不适合陪你玩那套花花公子游戏。你多大了？」

「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十九？十八？还是十七？」

「嗯——真可惜，大家总是以为我很年轻。」

青年——法恩露出微笑。

骗人的吧，酒保暗忖。恐怕女子的猜测是正确的。虽然这名青年看来仪表堂堂，体格也相当健壮，但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吧。

他不直接表明年龄这点，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类型的男子，即便是面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也有办法以温柔的嗓音呢喃说道：「我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喔。」即便知道是谎言，但是见到青年带着亲和力十足的笑容说出这种话时，没有女性会感到不愉快吧。

不过，美男子温柔地丢出了甜言蜜语之后——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才不想被人叫作小姑娘，小弟弟。」

女子却狠狠浇熄了他的热情。

嗓音中彷佛充满了利刺。

法恩脸上出现了复杂的神色。

「真是可怜，一定有人伤了你吧，而且伤得很重很重。所以你才会不由自主地迁怒我这个陌生人。」

「…………」

「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我会一直在你身旁静静倾听。不管是抱怨还是自言自语都可以，你就把我当作是一面墙壁吧。反正待在船上也无事可做。」

他双手覆住原本单手拿着的高脚杯，故意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身体往前倾。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出了名的倾听高手喔，在伙伴当中大家还称呼我为牧师呢。」

「又来了，真是谎话连篇。」

她愕然地苦笑。

「好吧，我是让男人骗了，这种故事很常见呀……我的梦想是自己拥有一家店。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手艺精湛的银工匠喔。膝下没有男孩的父亲将家业过继给我之后，我还加入了工会呢。可是，至今存下来的所有积蓄，以及要交给重要客人的订制商品，都被那个男人带走了。一切化为了乌有。」

「真是太过分了，好卑劣的男人啊。」

「是我太笨了。然后，为了忘记所有事情，我才会搭上这条船。对了，那家伙就跟你一样，是个满嘴甜言蜜语的男人。」

「先不说我，这个世界上并不全都是那种恶劣的男人喔。」

「你看看我的手，很难看吧？因为老是拿着锉刀，整只手变得硬邦邦的，上头还有烫伤呢。我现在拥有的，就是大笔欠债，跟这双凄惨又粗糙不堪的手了。」

美男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以毕恭毕敬的神情执起她的手，在指尖上轻轻一吻。

「这双手非常美丽喔，它显现出了你至今的所有努力。」接着顺势包覆住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眸。「这是一双高贵的手。」

「…………」

这时，店门忽然「磅！」地一声打开。

「法恩——！」

大步走进来的是一位金发的男装丽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她看去。

「唷，甜心——」

「谁是你甜心啊！你这个花花公子！你又在这种地方偷懒跟女人搭讪了吧！小姐，对不起，这个男人没有对你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吧？」

金发美女——艾思堤尔一把将悠哉惬意打着招呼的法恩从女子身边拉开，打从心底感到歉疚地询问女性乘客。

「呜哇！超级美女耶！是三角关系吗？」

一个年轻男孩从厨房里头探出头来，酒保连忙向他便了个眼色，暗示「别多说话！」并挥了挥手赶他回去。

「而且居然遗在喝酒！」

「不不不，我没有喝喔！这个看来虽然像是红葡萄酒，但其实不是喔，它只是红色的柳橙汁而已。喏？我没说错吧？」

果然——女性乘客带着不屑的笑容看向法恩。

「男人全都是一个样，你也要小心一点喔。」

后半句话是针对艾思堤尔说的。

法恩皱起俊脸。

「艾思堤尔，你真是太不识相了！可以不要挑这种时机来打扰我吗？」

「不要讲那种没大脑的话，快点跟我走吧，你这只豉虫！」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看过鰐鱼发出叫声吗？」

艾思堤尔笑也不笑地蹦出这句话。

「啊？鰐鱼？是指生长在水中的那种鰐鱼吗？」

「没错，就是那个鰐鱼。」

「没有吧？我还没看过真正的鰐鱼呢。为什么突然提到它？」

「托尔加他——」艾思堤尔提及边境出身的无眉男之名。「好像曾经看过鰐鱼发出叫声，所以哈尔瑟迪斯团长命令我来查看你的情况。」

「啥——？」

艾思堤尔压低嗓音快速说道：

「司令不见了。」

花花公子与美女走了之后，不久女客人也离开了店里。

最后只剩下两名男客人。

两人的外表看来都与爽朗这个形容词扯不上边。

别说是「今天天气真好呢」这种场面话了，双方甚至没有交谈过半句。仅是如此的话，倒不至于引人怀疑，但他们从进来后一次也不曾看向对方，这点反而显得很不自然。

该不会彼此认识吧？酒保暗暗心想。

其中一位脸色阴沉的高瘦中年男子开口问道：

「这里有提供热饮吗？」

「有的。不过是用保温壶里的热水冲泡，所以只能做到温热的程度。」

「下次那位女性再来的话，麻烦你帮我倒杯热饮给她吧。冰冷的液体使人变得软弱。你们也不希望这艘船上出现死人吧？」

「这么说来，果然……」

「嗯。」阴沉中年男子冷淡地说：「放着不管的话，她可能会自杀吧。」

2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哈尔瑟迪斯说完后，开始向部属下达指示。

「各自开始搜索船内！只不过，绝对不能大吼大叫，不能强行进入他人的房间，也不可以用威胁强迫的手段。我们不能对一般民众造成麻烦。辛德书记你就在房间里休息吧，我们不能再让你的腰伤继续恶化了。——凯伊跑去哪了？」

「这个嘛——」与凯伊同房的双胞胎支支吾吾。

「点名之后，他说要去船上探险——就没再回来过了。」

「就会动些歪脑筋！」

哈尔瑟迪斯低声啐道。

「他以为点名之后就可以自由行动了吗？真是让人头痛。」

「团长你呢？」

「——我会试着在附近撒点豆子，也许她就会一脸若无其事地上钩了。」

「那、那个，你是开玩笑的吧……？」

哈尔瑟迪斯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孔，交叉手臂没有回答，丢下一句「我去找警备负责人」后，就下令散开。

一名团员看着团长的背部说道：

「搞不好晚点司令就会自己回来了吧。团长，你会不会担心过头了？」

「你太天真了。只要是与那位女司令有关的事，绝对不会有担心过头的情况发生。我有不祥的预感，而且是非常非常不祥的那种。」

哈尔瑟迪斯的预感是对的。前未婚夫王子殿下，即将因为命运的恶作剧，与希妲司令再度重逢——

「听说有人看到了很像司令的人影！」

莱维第一个带回了消息。

「有一位男服务生提供了讯息，说是在亚麻布仓库附近，曾经看过一个很像希妲殿下的少女在那里徘徊——」

「亚麻布仓库？那是第三层的下层甲板区吧。」

摊开硬从警备负责人手中抢过来的船内地图，诺尔索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希妲司令搜索总部——

希妲的客房俨然成了作战司令部。而挤在房中的团员听了之后都点点头。

「粮食仓的情况如何？」

提问的人是哈尔瑟迪斯。

「目前还没有任何动静。」

「厨房呢？」

「刚才已经确认过了，没有异状。」

接着，团员猛然想起，先前为了保管物资，他们还在船上租借了一个小房间，急忙前去查看之后——

「粮食物资都没有减少的迹象，希妲殿下也不在里头。」

「太奇怪了。那个司令不可能放过食物，就跑去其他地方。」

换言之，哈尔瑟迪斯眼中的希妲就是这种形象。

「不过，团长，希妲殿下应该不会做出偷吃那种举动吧？」

「你说什么？」

「呃、因为，她从来不曾对其他人的食物出手啊。」

哈尔瑟迪斯张大了嘴巴，再用力合上。

截至目前为止的受害者只有自己吗！？只有自己一个！？

真是个晴天霹雳的事实。

「我们家的淑女殿下做事还挺正大光明的啊。」

「嗯嗯。」

「的确，十分钟不到就吃完了五人份的特大份定食，称不上是偷吃吧。」

哈尔瑟迪斯闷闷不乐地咕哝——实际上可不只有那些。

「不过我认为，必须在灾情扩大之前尽早抓住她。」

「那个，我们现在是因为担心司令才在找她的吧……？」

「什么时候起，这里变成希妲殿下灾情防范对策总部了？」

「总之，粮食区附近都要保持严密的警戒。她最先出现的地方一定是那里。托尔加、托尔加人呢？」

在那里喔——哈尔瑟迪斯朝着团员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去，只见黑皮肤边境人正跪伏在地板上以膝盖匍匐前进。

「——你在做什么？」

「做我应尽之职责。」

托尔加头也不抬，在客舱地板上沙沙沙地像只蛞蝓般往前移动，速度慢到让人看着看着不禁开始恍神；而缠在他头上的草裙装饰，有如芒草穗般前后摇晃。

「放着他不管好吗？」

「嘘！闭嘴！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吧，他是认真的。搞不好这是新的祈祷招式，不要靠近他比较好喔！」

不久，第二、第三则「希妲目击情报」接连传了进来。

「有人看到窗边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

「有人在舞会大厅的布幕后方，听见了某种东西动来动去的窸窣声响。」

——等等，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消息。

——定要快点找到决定性的线索才行。

「殿下好像在船上四处移动呢……」莱维说道。

团员接连展开搜查，并为了报告搜查结果频频进出客房。

「团长，约二十分钟前有人在甲板上看到司令。」

回到房中的黑衣席拉斯开口禀报。

「是吗！快说！」

「根据一名船员的说法——」

·他发现了一个疑似希妲女司令的人物，像只嵘螈般紧紧贴在船桅上。

·船员慌忙想要上前阻止她时，她却咚地一声跳至甲板上。

·接着不知为何，忽然冲向关住动物的栅栏。

·最后钻过栅栏下面的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下一秒又马上出现在栅栏的另一边，浑身沾满了稻草屑，跑进下方的船舱里——以上。」

「…………」

「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哈尔瑟迪斯发出呻吟，团员一迳沉默。

辛德书记无视于团长要他在房间休息的指令，一直趴在「作战司令部」的长椅上休息，这会儿他支起手肘撑起上半身。他拥有两名与希妲年纪相当的子女，而身为一个父亲，实在无法坐视不管这件事。

「殿下平时不是个活泼好动的人，要是做了不习惯的运动而受伤的话——」

「运动？你刚是说运动吗？辛德书记，难道你的意思是，司令突然想要维持身体健康，为了弥补平时运动量的不足，现在才会到处乱跑？」

「呃、那个……」

团长的眼神彷佛在说：别说蠢话了！

书记虽对希妲相当有好感，但也非常清楚她是个怪人，便不再继续出言袒护。

「那个痴呆又迟钝的司令要是到处转来转去，对于这艘船——不，对于这个社会根本是一大祸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哈尔瑟迪斯顿了一下，眯起榛果色的眼眸。

「去准备绳索跟斧头！」

团长现在非常火大。

「我、我开始担心起希妲殿下了……」

莱维伸手搀扶想要起身的辛德书记，紧紧皱起美少女般的脸庞。

「真有万一的话，辛德先生，麻烦你说服团长吧。我自认为没办法阻止他。」

「什么万一——莱维，你在担心什么啊？团长不可能会对希妲司令动粗吧……」书记也小声回应。

「可、可是，你看看嘛！先不说绳子，团长拿着斧头到底想做什么啊！？」

「团长其实心里也是非常担心司令吧，而且还是非常非常喔。」

「对不起，我一点也不觉得……」

「团长真可怜……就算担心，表情看起来也像在『生气』。莱维，你不用担心啦。」

莱维可不像辛德那般有自信。

「席拉斯，你知道司令往哪边去了吗？」

黑发、黑眼、全身漆黑的席拉斯是个相当能干的男子，只是个性阴沉而已。

当然，黑衣席拉斯一得知希妲全身沾满了稻草屑跑走后，马上就沿途寻找她。正当他要找路上掉落的稻草屑时——

没想到……

「清洁人员已经将地板清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恰巧经过的清洁女仆已经将地板清理得干干净净。

真是连行军蚁也自叹弗如的工作效率。

这艘客轮上所有可称为地板的地面，全部都整洁到让人不禁以为「搞不好可以直接舔地板了喔？」

「可恶，太可恨了！」

就在这时——

「非常抱歉打扰到您的休息，目前本船正在统整乘客名单，想请教一下这间客房乘客的姓名——」

一名身材矮小的经理恰巧挑这个时候走进来。

他见到房内的紧张气氛后吓了一跳，僵立在房门口。

哈尔瑟迪斯团长肩上缠着绳索、单手提着斧头，问道：「什么事？」

「很不巧，这间客房的主人目前不在。」

「是吗？那、那么我之后再过来——」

「登记名册吗？那么就由我连同大家的份一起登记吧。」

辛德书记开口提议。

看到哈尔瑟迪斯转过头来，书记便说：

「团长，我可是书记喔。请你不要再命令我乖乖躺在床上睡觉了，有点事情做的话，我也比较容易分心啊。况且，有些团员现在不在这里，大家也空不出时间来吧。」

书记露出微笑重新坐好，接过经理手中的名册。

「只要写下名字跟出身地就好了吧？」

由于有些乘客不会写字，经理便一个个亲自拜访，再帮他们登记。

「哎呀，客人，这真是太麻烦您了。——喔！」

矮小男子惶恐不已时，正在地板上缓慢爬行绕圈的托尔加忽然撞上了他。

经理的膝盖一弯，险些跌倒在地。

托尔加看也没看他一眼，再次沙沙沙地往阳台的方向移动。

经理以害怕的眼神目送托尔加离开。

「……那个，恕我失礼，各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呢？」

「不、呃，是我们当中有位少女好像迷路了。」

「咦！那、那可糟了！我马上通知船员，请他们帮忙寻找吧。」

团长没有表示反对，书记便朝经理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我之后再来向您取回名册。」经理说完后走了出去。

看来极为惊慌失措。

「好痛痛痛……」

辛德的腰疼又再度发作，当他停笔调整坐姿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名册却不慎滑落在地。名册翻了开来停在某一页上，辛德看着上头的名字，歪头想道：「哎呀，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贝罗亚特国、杰达尔。嗯……我记得看过这个名字……？说到贝罗亚特，不就是希妲殿下出身地的邻国吗——」

下一秒，辛德书记完全忘了疼痛猛然站起，厉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3

事态真糟。

居然有人在船上迷路。不，如果只是迷路倒还好，要是一直都找不到人、或是又发生什么意外的话，那个来路不明的团体不晓得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

经理反而比较担心这一点。

他回到了工作人员准备室，却因为太过慌张忘了敲门，里面正巧在换衣服的女仆受到惊吓，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喔喔喔、对、对不起！」

「经理！门把上不是挂着表示（女子使用中）的围巾吗！你没看到吗？」

「我一时心急——」

「所以我们早就说过了嘛！请你们把准备室分成男女两间啊！要是每次换衣服都会被偷窥，我们可受不了！」

年轻的女孩子群众在一起时，攻击火力可会大得让人吃不消。

跟惹到蜜蜂的情况很类似。蜜蜂在形单影只的时候，根本不会造成威胁，很简单就能赶走。可是一旦不小心触怒了它，它就会呼朋引伴，形成一大群的蜜蜂纠缠不休，让人抱头鼠窜的悲惨下场。

在一群女孩气势汹汹的怒吼之下，经理的矮小身躯缩得更加娇小。

「我不是故意的啦——」

「我们不是在指经理啦。」女仆当中一个年纪较长的女子，也就是女仆长，面露同情之色，开口调停。「是在甲板上工作的水手当中有些人会偷窥，对此我们真的感到非常困扰，可以麻烦经理去制止一下吗？」

「什么，这太过分了！」

经理马上挺起胸膛。

可是——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那个……我统管的是客服部门，水手部门的负责人不是我啊。我不能擅自去告诫他们——况且那个大副也不晓得会不会认真听我说——呜呜……」

「那只臭秃头猩猩！」

一名可爱的金发女仆忿恨不平地臭骂大副的绰号。

「他一直以为我们女仆跟奴隶没有两样，真让人不爽！就算跟他抱怨，他一定也会说：『哼！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被人看到也不会少一块肉。年轻的小妮子除了外表之外，也没有其他本事了！』。」

「呜哇——他超有可能那么说的！」

「真让人生气——！要不要试着在他的脚边涂上厚厚三层蜡呀？」

尽管那位秃头猩猩本人不会做出偷窥的行为，但是他在这艘船上可是「野性男人的代表」，女仆会将攻击炮火集中在他身上也是无可厚非。

金发女仆又说道：

「其实，他之前有一次还在甲板上，当着乘客的面对我大声怒吼呢。我只是看那位客人因为晕船，脸色惨白，才想上前关心一下而已。他却吼道：『没事的话别在船上转来转去！』什么嘛，那种傲慢自大的态度真是气人！」

同僚们连声附和。

「不过当然，当时是在客人面前，所以我就忍下来了。只是笑笑说了句『对不起』，不过他真的太瞧不起人了，我们可是很认真在工作的耶！那个臭老头！要是某天我们当中有人杀了他的话，我也绝对不会感到惊讶喔，经理！」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啊啊～～总之你们先冷静下来吧，好吗？」

「莎娜也是啊——」

她转头看向一名乖巧文静的女仆。

「这孩子明明非常用心地在打扫，他们居然在扫完之后又吐口水到地上，莎娜差点要哭了出来呢。可恶！那些男人就不能成熟一点吗！？居然选用沾满了焦油的漆黑双手，去摸贴了壁布的墙壁！那种焦油造成的一污渍很麻烦耶，若是不用精炼油加以溶解，根本清不掉啊！」

名为莎娜的黑发女仆也露出困扰的神色点了点头。

「你们听我说啦——」这次开口的是位褐发女仆。

「刚才有个甲板上的混蛋居然偷摸我的臀部！」

「思心死了！」全员异口同声，

「害我的裙子上留下了一个手印！而且周遭的男人也都挂着下流的笑容冷眼旁观。这里的制服很可爱又方便行动，我很喜欢的耶！真是不可饶恕！」

所以才要换衣服吗——经理终于明白了。

「我可以插句话吗……？」

他提心吊胆地提出问题。

「你们到底是比较生气哪件事啊？是屁股被摸？还是衣服被他们弄脏？」

「…………」

见到众女孩回以白眼，经理连忙擦汗，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女仆长再次出面替他解围。

「对了，经理，你不是有急事吗？」

「喔、喔喔、没错！其实是——」

经理快速说明了现在的紧急情况后，再慎重叮咛道：

「我想请你们注意一下帮忙寻找。不过，表面上要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采取镇定的行动，明白了吗？那就麻烦你们了。」

「经理，我们明白了。请交给我们吧！」

若是与这群娘子军为敌，她们便会化身为杀人蜂般的可怕军队；不过她们其实都是本性善良的好女孩，不仅以自己的工作为荣，也孜孜不倦地努力工作。

已经休息完毕的女仆们立即起身，走出准备室。

「我们也走吧。哎呀！莎娜，怎么啦？」

「我原本放在架子上的手帕不见了。记得今天早上放在这里的呀——怎么办，有谁看到吗……？」

「喂，你看到那种人的时候，不会想宰了他们吗？」

王子一边吹着海风一边询问，辛塔夫抬眼望去。

船首有对恋人正沉浸在两人世界中：讲白一点，就是在打情骂俏。

「不，并不会。」

「你的心胸真是宽大啊。」

「…………」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是我心胸狭窄才对吧？」

「不——」侍从应道。

他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开口：

「今晚有场船长主办的欢迎宴，席雅希妲小姐也会现身吧。届时正是个好机会，您试着向她打声招呼如何？」

「阿辛，你不是叫我不要在大庭广众下闹事吗？」

「我的确那么说过。不过，您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吧，杰达尔殿下？」

「什么？」

「先前您确实非常震惊，这也难怪——就连我也吓了一大跳。您的坏习惯就是常常勃然大怒之后，一时冲动做出不可理喻的行为。您自己也明白吧？」

好啦，我承认——杰达尔王子暗暗附和。

如果当时马上与希妲当面对质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多么难听的话。

「这世上没有比你这种满嘴大道理的人更让人火大的了，比小偷还难应付。」

「我是请您当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与她见面，然后邀请她一起坐下来好好谈谈，而且务必要让她答应。万一不行，也可以请船长当证人。在宴会那种正式的场合下，只要表现得谦恭有礼，就算是〈米特兰达〉也无法拒绝吧。」

「你这家伙……外表看来正直老实，脑袋里的想法还真阴险啊。」

「属下惶恐。」

为了报复至今的怨气，很想反驳的杰达尔略带酸味地挖苦：

「我实在很难想像你以后会娶什么女人当妻子。听说城里的人还称呼你为圣辛塔夫吧？」

「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任何风流韵事，也不与女人交往吗？」

「没错，正是如此！」

「很遗憾，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女人来往，光是服侍殿下我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不过——」年轻的侍从又说：

「若要娶妻，我会选择文静乖巧、总是遵从丈夫的指示、又不会回嘴的女性；如果不是美女更好。」

「为、为什么？」

「不用担心她会外遇啊。」

「…………」

杰达尔摇了摇头。

他强烈地觉得对方是兜圈子在反讽自己。

将性别及其他所有条件全部反过来看的话，阿辛方才说的人物简直是在影射杰达尔本人。

他外表英俊挺拔，个性又沉不住气，无论与谁说话都很爱顶嘴，就连最好放在心里的话也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他很想反驳：「我才不会花心呢！」但这么一来就会落入阿辛的陷阱。从阿辛不怀好意的眼神看来，就可以猜到他铁定会毫不客气地反击。

这家伙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啊？是他，还是希妲？

「你剐才有没有看到什么？」

杰达尔正要放开栏杆的时候，眼角忽然看到了一个白色物体，他连忙探出身子。

视线下方是间头等客房。

方才，一条白布碎片从客房狭窄的阳台上被吹往后方。

「怎么回事？居然这么不小心开着窗户，是被风吹开的吗？」

辛塔夫抬起手眺望客舱。

阳台上却不见任何疑似为白布失主的人影。

「吓了一跳，我一瞬间还以为有人投海。」杰达尔抚着胸口。

「我想大概是领巾之类的东西吧。」

「糟了！我们一直把老头丢在房间里！」

「咦？我想他不至于被风吹跑吧。」

「不，那可不见得。」杰达尔依然无比怀疑。「听说人一上了年纪，体重就会变轻不是吗，况且他本来就很让人放不下心了。阿辛，你有关好窗户吗？」

「是的，我想是有。」

杰达尔快步走向楼梯，辛塔夫一边追在后头一边喊：「请您冷静一点。」

嗓音当中带着些微不耐。

在走下楼梯的同时，他又说道：

「您用不着如此慌张。要是爷爷他那么容易就会死掉的话，我们一家人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你这家伙，好歹他也是你的亲人啊——」

杰达尔扭过头去，正要替老爷爷大抱不平的时候，脚下一滑——

鞋底似乎踩到了滑溜的东西。

咦？下一秒，他以向后倒的方式，跌下了剩余的三段阶梯，屁股重重摔在地上。

「杰达尔殿下！您没事吧！？」

「可恶！我踩到了什么！？」

他一把抓起罪魁祸首，正想怒声咆哮——

「这是什么？」

然后怔忡低喃。

那个掉落物品——用绳子连接起两小片三角布的衣物——是件南方舞娘才会穿在身上的性感内衣。

「呜哇啊！？」

「等一下、殿下！？您为什么要塞给我啊！」

「嘘！有人过来了！」

咚！

他迅速起脚踢向辛塔夫的腰，火远钻进附近的半掩门扉里。

有人往这边靠近，接着又逐渐远去。

在狭窄又漆黑的工具室中，两人几乎是肩并肩靠在一起。辛塔夫语带责备地低声问道：

「您为什么要躲起来啊！？」

「我没有想太多嘛。」

「您这样做，不就像是我们在做坏事一样吗！」

「那你要怎么说明？」

「…………」

哼！阿辛你这混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然而微薄的胜利感没有持续太久。

他本该充满男子气概，以清廉勇敢又堂堂正正的态度，将「遗失物品」交给工作人员。想法固然很好，也是一个人类应有的崇高行为，可是他做不到，死也没办法。

「你记住，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明白了吗？」

「请您不要擅自把我加入共犯的行列。那样一来失主太可怜了吧——」

「你是笨蛋吗！只要随便丢在路边，一定会有其他人捡到的。好了，快点丢出去吧！」

「——主人。」

「吵死了，你又要抱怨什么？」

「您后面有人。」

辛塔夫的低语中充满紧张。

有人——他的确在这间工具室里，听见了第三人的呼吸声。

「是谁？」

没有回应。

周围的物体在黑暗之中隐约浮现出轮廓。

在眼睛终于熟悉了黑暗之后，映入眼帘的竟是——

「尸体吗……！？」

「不是。」辛塔夫在后头用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低喃。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那是席雅希妲殿下。」

「团长，我知道了！」

几乎是经理一离开，法恩就大声嚷嚷着跑了进来。

「五号房的高贵夫人名字是米亚，女仆小姐的名字依序是妮塔、奥加娜、莉妮雅、西西——」

团长起脚猛力横扫，「磅！」地一声，好色男子就撞向了里头的书架。

「谁叫你去问女人的名字！」

「团、团长，请交给我吧……！」

一边流着鼻血，法恩一边露出白色的牙齿灿笑，用力竖起姆指。

「我接下来会问出她们的连络方式！」

「…………」

哈尔瑟迪斯似乎懒得再与他争辩，摇了摇头，将沉甸甸的成束绳索丢向诺尔索鲁。

「好色男，你其实还满耐打的嘛。」下垂眼男说道。

「哈哈哈！也没那么耐打啦！啊、话说回来，什么鰐鱼在叫……那件事到底是指什么啊？」

「听说雨季开始之际，鰐鱼会在下雨的前一刻吼叫——」

「鰐鱼吗？」

「就是鰐鱼。」

「喔……」

好色男子认真地想像着鰐鱼的叫声，不发一语。

至于唯一一个听过鰐鱼叫声的男子托尔加，现在正用姆指及食指比出一个圆圈，高举在自己的额头前方，一动也不动。

这时辛德书记霍然自长椅上起身，厉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皆吓了一跳，回头看向他。

「怎么了？」

「这个名册！团长！这艘船上——希妲殿下的前未婚夫也在这艘船上啊——！」

哈尔瑟迪斯的脸色刷地变了。

4

无论是哪本教导礼仪的书籍当中，都没有写到：

「如何聪明得体地面对甩了自己的女性」。

也没有写到：

「见到一个手指插在水壶壶口上，在盆子里头缩成一团睡懒觉的淑女时，该怎么不失威严地与她寒暄」。

在那个小房间当中，偶然间与希妲邂逅的杰达尔王子及其侍从辛塔夫，看到的正是如此怪异的画面。

「哎呀，您是……！」

「好久不见啊。」

「呃……是哪一位呢？」

「…………」

移动到贵宾室之后，王子殿下与千金小姐沉默地凝视了对方好一阵子。

在紧闭的门扉前方，一脸不安的辛塔夫——以及身为幸运吉祥物的多特爷爷，正注视着这一幕。

就在杰达尔打算再次开口之际——

「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啦～～杰达尔殿下。许久未见，能够再次见到您，我打从心底感到非常高兴。」

希妲举止优雅地弯腰鞠躬，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

一瞬间，险些被她的步调牵着鼻子走。

杰达尔恍然回神。

「你看来不是很惊讶呢。」

他用充满嘲讽的语气说道。

「不不不，我非常非常的惊讶喔～～我吓了一大跳，连今天点心打算要吃什么都忘记了呢～～哎呀呀，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慢了几秒之后才开始产生这种想法。

「席雅希妲？」

「是？」

「你的脑袋没事吧？」

他非常认真地询问。

希妲眨了眨翡翠色的明亮眼眸，像只鹦鹉般偏过螓首。

「是的。」

她穿着缀有花边的七分袖绵制上衣，配上淡黄色的轻飘飘衬裙，无论怎么看都是位非常正经得体的良家淑女。

除了沾在她眼睛周围的黑色灰尘、缠绕在小麦色发丝间的稻草屑、以及咬住了她手指的鸟状壶口水瓶之外——一切都非常完美。

「——你的双亲跟我说过，要我当作你已经死了，就此放弃吧。当初听见他们那么说时，我还以为只是一时逼不得已编出的谎言。没想到……居然是这般严重的病症。」

「是呀，那时候真的非常严重喔～～我发了整整五天的高烧，就连医生也几乎要放弃了呢。话说回来，杰达尔殿下，您也在旅行吗？现在真是个适合旅行的季节呢。天气晴朗、饭也很好吃——」

「希妲。」

他闭上眼睛打断她。

「你为何拒绝了婚事？」

长长的一段时间，希妲都没有回答。

最后他终于受不了这阵沉默，张开眼睛时，希妲冷静地问道：「您要不要坐下呢？」

「不，不用了，我要站着。」

「是吗……那么，不好意思，我坐下罗。」

「你说什么？」

「嘿咻唉哟喂！」

真不是少女应有的吆喝声。

希妲将无比惊愕的王子晾在一旁，端正地坐在葡萄酒色皮革制的柜子上，并且拉平裙子的下摆，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头。

「喂！谁允许你坐下的！」

「哎呀，不可以吗？」

「废话！」

「那么，我大叫您也无所谓罗？」她看来莫名地兴奋。「我会大叫到让整艘船都能听见，再告诉大家，是您强行把我带来这个房间的喔。」

「喔——那你就试试看啊。你就装吧，乖巧文静的你怎么可能做得出——」

希妲吟吟一笑。

接着用力吸了口气。

「咦咦咦咦、骗人——不要啊～～～～～～～～～～～」

「不得了了！就在刚才有位目击者指出——希妲殿下被带进了那个某某王子的房间里！有两名男子用外套盖住了她的全身，再抱着她跑掉了！团长，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听见这则新消息后，哈尔瑟迪斯提出的问题只有一个。

「房间在哪里？」

过了不久，所有人都知道了答案。

「呜哇～～快停下来！」

杰达尔慌忙捣住她的嘴巴。

「——真不敢相信！你到底在做什么！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你别再叫了！」他飞快说道：「听好了，我接下来会把手放开，你别再叫了喔……？」

「…………」

她转了转大大的眼珠子看向他，点了点头。

他缓慢挪开手掌之后，希妲若无其事地作了个深呼吸，然后绽出笑容宣告：「您能明白，我真是万分荣幸～～」

杰迚尔十了拚命思索。

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一定有，没有的话就太奇怪了。

她原本不是这种女人啊。

「是吗，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呢……？」

「其实你不是独生女，还有个从小离异的姊妹，对吧？你不是希妲，是冒牌货吧！」

希妲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

「对不起，殿下，我没有什么从小离异的姊妹，在这里的千真万确是我本人唷），」

「…………」

他无力地垂下指向她的手臂。

辛塔夫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看不下去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哎呀，您的脸色真是苍白呢。」

「我现在脑袋一片混乱。」

王子咕哝说道。

「非常非常混乱。为什么我非得过上这种事不可？是前世的报应吗？希妲，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鬼德行？」

「这是一个长长的故事喔～～」

「没关系，你说吧。」

王子表现得很有耐心。

——真是太了不起了，杰达尔殿下。

辛塔夫偷偷拭去眼角浮现的泪光时，背部靠着的门板上赫然出现了金属尖刀。

「——！？」

那是柄闪着凶恶光芒的冰冷斧头。




第三章 过去的女人与女人的过去
1

「呜啊——！？你在做什么啊！团长！？」

见到哈尔瑟迪斯将斧头劈进门板后，一名红发少年惊声大叫，连忙从其他客房里跳至走道上。他正是凯伊。

〈黎明使者团〉一行人僵立在团长后方。

「凯伊！你跑去哪里了！？」

「啊！我和一位乘客成了朋友，刚才去他的房间玩啊！不说那个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团长会像个杀人魔一样挥舞着斧头啊！？」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莱维支支吾吾。

他脑中想像着血腥的战斗场面，不禁脸色惨白。

同时，船上的私人警备队成员全速往这里冲来。他们一到，立即就制止手拿斧头的骑士。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这只是单纯的防灾演习罢了。」

哈尔瑟迪斯以平静低沉的嗓音回答。

眼睛却没有在笑。

「发生状况时，要怎样才能在这种无法使用攻城槌的狭窄场所，打破门扉呢？」

「啊！？」

「各位。」

他转向部下。

「这是不良的示范。」

他注意着开始聚集前来、吵吵闹闹的观众。

手指向斧头。

「就算这么做，也很难破坏门扉，只会让手臂感到疼痛。」他接着拔起斧头。「那么，破坏门把就可以了吗？不对。尤其是在这种该死的上锁情况下——」

喀锵——！

金属互相撞击后迸出了火花。

周围看热闹的人皆瑟缩了下肩膀。

「还是不行。那么攻击能够奏效的地方有两处，就是这里与这里，瞄准铰链（注2）——」

「咦！哪里是铰链？」

「真是个好问题。很可惜，各位，这扇门是往内开的，所以从外头无法看清楚铰链的位置。破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实在是太不实际了。因此最后的方法——就只能诉诸武力了。」

哈尔瑟迪斯向来言出必行，所以他立即付诸行动。

啪当——！

门扉笔直倒向房内。

哈尔瑟迪斯收回破坏房门的大脚，威风凛凛地踏进房中。

「……！」

辛塔夫将曾祖父护在身旁，并抽出细剑备战，然而一看到耸立在眼前的大块头，他的脑袋也不禁停止运转。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可以直接踹破门板。

杰达尔王子也吓得目瞪口呆，怔忡地张着嘴巴，压根就忘了生气这回事。

有人在房门边喊道：「快点去叫船长过来！」

「团团团、团长走进去了～～！？」

「快阻止他、谁快点来阻止他啊——！」

「不可能，绝对阻止不了！」

「呜哇——完蛋了……—大家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被捉去砍头的啦！」

男子的部下一个个发出哀嚎。

（甚至可以看见他身上迸发着无形的火焰。）

男子浑身上下缠绕着愤怒的波动。

近距离观看之下，魄力更是惊人。

他的发色深褐近黑，向后梳拢的头发有一部分蓬松翘起，垂落至额头上。男子的年纪远比自己当初预测的还要年轻许多，这让辛塔夫有些吃惊。

嚏！

更让人吃惊的是，眼前这位〈米特兰达〉的武斗僧侣、席雅希妲小姐的护卫，完全无视于他们，直接走过了辛塔夫身旁，大步走向大小姐。

哒、哒、哒、哒！

「呃……哈尔先生，这是那个……喏。」

「请你闭嘴。」

大块头男子厉声打断。

「别开玩笑了，有谁拜托你惹出这么多麻烦吗！除了笨蛋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形容词可以骂你了！你连三十分钟都没办法乖乖待在原地不动吗！这些行为真是愚蠢至极！又不是初春时过度兴奋的小狗或小猫，只要稍微一没注意，就会到处跑来跑去——做点像是普类人类的行为很难吗？平凡地睡觉、起床、生活等等之类的事，为什么你就是做不到！」

「好、好过分！太过分了、哈尔先生！我才不是小狗或小猫！」

「没有将你比喻成昆虫，就应该感谢我了。还是你比较喜欢苍蝇或蚂蚁？」

「这种时候应该要用点温柔的话语来安慰我吧——呜呜呜～～」

「你既没有受伤，又活蹦乱跳的，不是吗？还能够发出那么高分贝的叫声，想必精神相当不错吧。」他忿忿然说道。「司令，请你别假哭了。」

希妲从指缝之间抬眼看向男子。

「你不担心我出事吗……？」

「出事？你要我担心你出什么事？」

「哎呀～～讨厌啦，那种事情怎么可以从少女口中说出来呢！」

看到希妲忸怩作态地扭动着身体，他的太阳穴上浮现出一道新的青筋。

他的表情明白写着：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什么少女，真是笑掉别人的大牙！请照一下镜子吧，你现在这副样子，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想要你！」

外头的观众顿时一阵哗然。

「哎呀～～希妲我真是太震惊了～～」

「如果你需要鸟笼的话请尽管说，你那颗乱七八糟的头是怎么回事？你打算在头上养小鸟了吗？」

哎呀！希妲抬手撩起金发，稻草屑便如雪片般纷飞落下。

另一只手还是插在水壶口上。

希妲彷佛突然发现似地，眨了眨眼，想将手指从壶口拔出来。

「拔、拔不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搞成这副德行的？」他的口气变得极度不耐。

听见这个问题后，希妲忽然绽开笑容。

「对了对了，这个水壶很可爱吧？壶口是小鸟的形状喔。所以发现它的时候，我一时太过高兴，就不小心把手指戳进壶口了～～」

「不小心吗～～笨蛋！！什么因为太过高兴，难不成你一高兴就会用手指戳所有东西吗！？」

「谁叫哈尔先生都不让我戳嘛～～」

「——！！」

他紧紧握起拳头，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

接着抬起头，这回终于转身面向王子，低头行礼。

「真是非常抱歉惊扰到您。多亏您替我们保护迷路的小姐，真的是非常感谢。我谨代表一行人向您致上深深的谢意。」

这位就是希妲司令的王子殿下吗？

大致将对方打量了一遍之后，哈尔瑟迪斯暗忖：没想到他还挺仪表堂堂的嘛。

之前询问希妲的时候，她只是回答：「他是个好人。」但是，当「好人」这个词用在一个被甩的男人身上时，代表的意思通常很悲惨。像是——

「他个性很好，可是靠不住。」

或者是——

「除了个性好之外，没有任何优点。」

——等等，他一直以为希妲是这样的意思。

因此见到对方出乎预料的英挺外表时，他不禁吃了一惊。

王子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那双金色的眸子，眼眸深处像猫眼一样闪烁着光芒。

他有着一头红发，但不是红萝卜那种红色，也不是新铜的橙红色，而是深沉的桃花木红，同时也四处参差着明亮色系的发丝。

真是俊美的长相。

极为浓密的褐色睫毛，再加上少女般的鲜红双唇。

倘若单看这两点，便会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太过女性化。但是对方不会过于白皙的肤色、轮廓分明的五官，再加上表情，挽回了整体的男子气概。

一点也没有柔弱纤细的感觉，反而显得英姿飒爽。

「请您原谅她的无礼。为了不再惊扰到您，我现在马上就带她回去。」

「等一下！」

王子终于爆发了。

似乎是因为一直被牵着鼻子走而恼羞成怒。

哈尔瑟迪斯微微挑眉。

「怎么了吗？」

「你这个无礼之徒，你太踰矩了！居然敢对淑女说出这些难以饶恕的粗鲁话语，你别以为我会就此善罢干休。快点向她道歉！」

哈尔瑟迪斯更是挑高眉头。

「身为希妲殿下的护卫，我只是做我应做之事而已。」

「你叫她『希妲』?」

啊——糟了，他说错话了吗？

看见王子的表情瞬间僵硬之后，哈尔瑟迪斯暗叫不妙。这个王子果然还对她有所迷恋吗？这个变态有哪里好了，真叫人不敢相信。

（王子构成不了威胁。）

自从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哈尔瑟迪斯就如此确信。

与过往的女人希妲再度重逢，对王子而言，只是个不幸的偶然吧。否则的话，王子不会出现那般震惊的神色。

虽然他表面上依然虚张声势，想勇敢地面对现实，眼神却还是游移不定。

只有这个时候，哈尔瑟迪斯对他充满同情。

如果没有再次重逢的话，王子心中的回忆还能一直美好下去吧——

这时希妲却非常不识时务地开口：

「杰达尔殿下，是我拜托他直接叫我希妲的——」

快闭嘴！你这个罪魁祸首！

他以眼神示意，希妲却故意无视，而且还想握住他的双手——不过因为中间卡着水壶，她只能将鸟形陶器抱在胸前，满脸陶醉地说：

「因为哈尔先生是我的心灵伴侣呀～～」

「并不是。」

「我来替两位介绍一下吧——哈尔先生，这位是杰达尔王子殿下哟。还有，殿下，这个臭着一张脸、像是座会行走的巨大钢铁山的人，是〈米特兰达〉的哈尔瑟迪斯上级会士。他是我的护卫——」

希妲故意引人遐想地顿了一下。

「也是我最爱的人喔。我们两人已经立下誓言：永远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她骗人的，我们根本没发誓。」

「啊啊！不过请您千万不要误会喔，杰达尔殿下……我们的关系和一般世俗的婚姻有些～～微的不同，是非常纯洁的关系。毕竟我们连接吻也没有过呀，好害羞喔！呀——」

「谁要跟你接吻啊！」哈尔瑟迪斯恨恨地咬牙说道。

擅自误解的人是希妲，他可是一次也没有失去过理智。

「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把我们拆开了喔。因为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恋人啊。对了！就像是白天与黑夜、月亮与太阳一样！啊，哎呀呀？就算天地颠倒……等一下！哈尔先生，讨厌啦，接下来才是精彩的地方耶～～」

「能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杰达尔王子殿下。」

哈尔瑟迪斯一把将希妲扛至肩膀上，为了盖过她不识时务的长篇大论，还刻意放大音量说话。

「小姐似乎得了霍乱，有必要即刻休养。」

「把你的手从希妲身上拿开！」

哈尔瑟迪斯暗暗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想上演争夺女人戏码的话，请自己去旁边争吧。

他死也不想为了这种女人展开愚蠢的决斗。

「我话还没说完啊！臭和尚，不准逃跑！」

「我不会逃也不会躲。」

「倒不如说，根本无处可逃嘛！」外围的人群当中丢来了这么一句。

四周是一片汪洋大海，真要比喻的话，这艘客轮就像是个移动的密室。

「随时欢迎候教，杰达尔王子殿下。能够说服希妲殿下并且使她改变心意的人，恐怕只有您了吧，我绝对不会吝于协助您。对了，如果您想亲手处置我的话，我反而很乐意接受。这么一来我也终于能够得到解脱，得以安详和平地离开这个俗世！」

「…………」

王子沉默了下来，大概是因为他感觉到哈尔瑟迪斯是认真的吧。

小心谨慎的眼神依然没变，不过敌意缓和了不少。

然后，杰达尔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

表示他了解了。

之后，当哈尔瑟迪斯询问：「您为什么偷偷离开房间？」时，超级迷糊的希妲司令如此回答：

「因为我最中意的内衣逃走了，我心想『糟糕了』，才会连忙去追它呀～～」

当然，哈尔瑟迪斯团长才不相信她这番话。

太阳穴上还爆起了青筋。

「那么，床上的障眼法是怎么回事？能请您说明一下吗？」

「啊啊，哈尔先生，我就等你问我这件事呢！那其实是我突然想到的小小恶作剧唷。我本来打算躲在阳台那里，假装自己消失不见了，很有趣吧？」

「一点也不有趣！你根本就是——」

接下来是三十分钟以上的唠叨说教。

希妲女司令老实乖巧地听到最后，吁了一大口气。

「哈尔瑟迪斯团长，你的说教结束了吗？」

见他点头后，她极为感慨地嘟哝。

「爱上哈尔先生真是太好了呢～～」

「——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要是不爱你的话，我早就受不了你了呀。」

2

回到希妲的房间后，哈尔瑟迪斯火速唤来女仆。

「麻烦你们彻彻底底清理掉她全身上下所有莫名其妙的污渍，并且将她梳洗干净！至少让她变得体面一点！她这样看来简直是沿街乞讨的乞丐！」

「咦咦～～才没有呢！」

「臭死了！」

「咦？」

「你身上好臭！那个污渍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啊！我想起来了，那是在钻过马廐的时候——」

「用不着说明！」

哈尔瑟迪斯几乎是用扔的将希妲交给女仆。

「对了，哈尔先生要不要一起进来洗啊～～？」

「…………」

哈尔瑟迪斯没有回答，不过，他在气冲冲走出房间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了女仆的咯咯轻笑声。

趁着希妲洗澡的这段期间，哈尔瑟迪斯前去会见船长。

「我已经非常明白双方的情况了。」

船长在桌上交叉手指说道。

「不过，这种事情呢——喏，人的缘分真是非常不可思议。先不说这个了……身为船长，我不得不说，我实在不喜欢乘客在船上引起骚动。船上没有国境跟国籍的问题，这里就是一个中立地带。无论是国王还是小偷，一旦上船成了客人，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的安全，让他们享受一趟愉快的旅程。毕竟我们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件事而已。」

哈尔瑟迪斯表示同意。

「我至今也处理过许多次乘客的问题了，不过，只有夫妻吵架我每次劝都不成功！家庭根本就是战场的化身嘛。」

船长回想起那幅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看来像是个老糊涂的船长连忙敛起嘴角，眼角却还是浮现出了笑纹。

希妲的真实身分是女司令官这件事，哈尔瑟迪斯已经拜托过船长，希望他能对其他乘客保密。

希妲是〈米特兰达〉里的异类。

为了保护她不受其他事物的侵扰，他希望事先与对方立下约定。

「我明白了，我也认为这么做比较好。」

船长点了点头，又道：

「至于你隶属于〈米特兰达〉这件事，我想用不着特别隐瞒吧，哈尔瑟迪斯大人。毕竟你们〈米特兰达修道会〉在贵族旅行时担任护卫的情形，算是相当常见吧？」

另一个房间当中，〈黎明使者团〉的团员围在一起，几乎脸贴着脸地召开紧急会议。

「那个王子就是传说中的未婚夫吧？听说为了追回司令还一路闯进了总部喔——」

「对对对，就是那个王子！」

「呜喔——」

「原来他长那个样子啊，吓了我好一大跳。」

「话说回来，他会不会太年轻啦！？我一直以为年纪会再大一点哩。」

「哈哈哈！你们太天真了，恋爱是不分年龄的喔！」

「搞不好不是恋爱，是政治联姻喔——」

我行我素的诺尔索鲁冷静地浇熄好色男子法恩的满腔热情。他坐在床上脱下鞋子，正在剪脚趾甲。

「如果是政治联姻，应该没办法解除婚约才对吧？」

「那个……可是，他们好像……还没有正式订下婚约耶？」

「嗯嗯，我们也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还没有订下婚约的理由是什么啊？喂，有谁知道吗？」

凯伊少年提出问题。

「我倒是听说，那是希妲殿下本人的意思。」

正由边境人士治疗腰部的辛德书记虚弱地回答。

草裙男托尔加正难得认真又专心地在治疗伤患。

「哎呀！老爹，我也听说过司令那则生了重病后性格突然大变的传闻啦……说到这个，你们想像得出来司令正经八百的样子吗？」

「唔嗯……」

新成员、受诅咒的艾思堤尔阁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发出沉吟的众人，问道：「殿下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吗？」

「嗯，好像不是……」

莱维压低音量。

「是吗？」

艾思堤尔也跟着歪过头。

然而，只是大伙一起偏过头的话，情况也不会有任何进展，于是凯伊跳至桌上大声主张：

「总之呢——再这样下去司令会面临大危机啊！」

「我很在意哈尔瑟迪斯团长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居然说什么要是王子能够说服希妲殿下的话，让他带她走也没关系！我真是完全无法理解！」

「喔，没错没错！就是这点！」

「会不会是因为，团长知道司令不可能会答应对方啊……？」

「还有，当时要是不那样说的话，现场恐怕会血流成河吧。我认为哈尔瑟迪斯团长的判断没有错。」

「嗯，那位王子殿下看来非常生气喔？」

众人讨论的主题逐渐聚焦在——

「如何让王子对希妲司令死心」这一点上。

「放着不管就好了吧——？」下垂眼男开口。

「一般男人不可能会想娶希妲殿下那个怪咖吧。没事没事，不久王子就会死心了啦。」

「大哥，你太天真了！也太小看对方了！」

「不然要怎么办嘛？」

「唔！所、所以我现在正在想啊！」

凯伊恼羞成怒。

黑衣席拉斯一直站在墙边，听着众人的对话，没有发表任何感想，感觉上像是万般无奈地被迫待在现场，只好无聊地用姆指缓缓搓着细腰上的鞭子。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决定搭这条船的啊？要是没有坐上这条船，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啊？」

「噫——对不起、对不起！」

「就是我们。对不起！」

满头大汗的双胞胎连忙低头认罪。

活生生像是两块放在火红铁板上的肥肉。

「没错！都是你们这对肥仔双胞胎的错！真是的，不要一直滴猪油下来啦！看了就不舒服，这里快变一片油海了啦！你们想淹死我们吗！」

「凯伊——别再说了。」

辛德老爹端正坐好，想平抚凯伊的情绪。

「明明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船啊！为啥偏偏挑了这一艘啊？」

「哎呀？不知道当初最兴奋的人是谁呀？」

好色男子将手掌抵在耳朵上插嘴。

「还说什么『可以搭到这么豪华的船，真是太幸运了！』小不点，不就是你吗？」

「我、我才没有很兴奋哩！而且你根本没资格说我，法恩！看到女人就鬼迷心窍贴了上去，还说什么『这艘船上有很多女性乘客及可爱的女仆小姐，感谢神！这简直是一艘为我量身打造的客轮』？还有，别叫我小不点！」

凯伊与法恩吵吵闹闹地开始了幼稚的争辩。

金发美少年只能惊慌失背地抱着帐簿站在一旁。

另外，双胞胎也不断融化，变得越来越小——

我行我素的王者诺尔索鲁剪完了脚趾甲后，朝脚尖吹了口气，喃喃说道：

「五十步笑百步？」

「大哥，你给我等一下！」

「居然将风流倜傥的我跟他相比！？我可不会善罢干休喔！」

见到两人忽然一起压了过来，诺尔索鲁连忙后退。

「哇，抱歉抱歉，你们听到了？」

「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不过我才不屑理凯伊。」

「你说什么——！？」

现场一片混乱。

「…………」

边境人士终于一脸沉闷地站了起来。

席拉斯的手指悄悄移向鞭子的握柄，正想拉出它甩向脚边的地板时——

「够了！全部住口！」

众人倏地僵在原地静止不动。

脸上露出了有些错愕的表情。

「请你们适可而止吧！」

扬声大吼的人竟是莱维。

3

现场所有人来回看着被用力扔至地板上的帐簿，以及肩膀不断微微颤抖的美少年会计。

「喂、喂，小姑娘——你居然把比性命还重要的帐簿丢在地上！？」

莱维完全不去理会脸上纷纷落下的泪水，大声控诉：

「现在是争辩这种事情的时候吗？请你们看一下状况吧。大家、是不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呢？」

「咦？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司令的心情呀。」

「…………」

全场一片鸦雀无声。

绰号为小姑娘的莱维，在众人当中是最为柔弱无力的——连希妲都略胜他一筹。

「希妲殿下她、并不是会说出自己心里话的人。所以我根本不晓得她真正的想法。可是、可是……我们可以擅自替她作决定吗？我们应该先去问希妲殿下本人的意愿才对吧？」

「呃、嗯、那是……嗯。」

凯伊搔了搔鼻子别开视线。

莱维眨了眨眼，拭去泪水。

「哈尔瑟迪斯团长也很可怜啊，很多事情他都左右为难，老是那么辛苦……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知道、我知道啦！所以你别哭了，听了就烦！」

——的确很让人心烦。

席拉斯跟着喃喃自语，却被托尔加听到了，只见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吗？」

「是啊。」冷酷男子斜眼看向抚着胸口、松了口气的善良辛德书记，又接口说道：「可是，不会无聊。」

「这其实是希妲殿下的要求……」

冷不防响起了细若蚊蚋的说话声。

是双胞胎其中一人开口说话了。

「咦，你说什么？小庞丁。」

「我是指这艘船。那个、还有，我是菲兹。」

「是的，我才是庞丁。呃，当初司令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是要可以容纳哈尔瑟迪斯团长最珍爱的军马；另一点是——」

「最好是一艘宽敞舒适的船，才能让腰疼的辛德先生好好休息——」

「希、希妲殿下还笑着说，如果是我们的话，一定可以安排到这种船只……」

——所以我们才会拚了命地找船。

「没想到，最后却变成这样……」

「我们该怎么向她道歉才好呢？」

双胞胎挤着自己棉花糖似的胖嘟嘟脸颊，十分沮丧消沉。

「原来、是这样子啊……司令居然提出了这种要求……」

听见出乎意料的事实后，老爹书记的泪腺不禁有些溃堤，他连忙按住眼角，抬头看向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绽出笑容。

「来，莱维，要不要坐下呢？」

「那个……呃，我可以再说……最后一件事吗？」

「真的假的！小姑娘，还有吗！啊、当然可以！快点说吧！」

「嗯，是啊，是什么事？」

书记将双手按在莱维的肩膀上，柔声询问。莱维抬起湛蓝双眼看向大家。

「大家也许忘记了吧，要是司令改变心意与对方重修旧好，到时候〈黎明使者团〉就会解散！？我们所有人都会失业喔！」

「咦！啊，对喔！」

「欸欸欸欸——！？」

「骗人的吧！？」

「那、那我会很困扰的……！」

「糟了！完全没想到——！」

「你们这群笨蛋，别到了现在才这么吃惊啊——」

「对啊，像我也是……跟家人告别之后，好不容易才从曾祖父身边逃了出来，我绝对不要再被抓回去当宠物。」

所以——莱维带着异样的魄力大声宣告：

「我们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他们重修旧好！」

「对！」凯伊不禁大叫。

「你现在这些话跟刚才说的完全相反耶——！？」

「那是当然的啊！我们现在的资金可是处在冻结的状态耶！」

「咦，是、是吗？」

「万一真的解散了，你们以为那个小气的〈米特兰达〉会乖乖付给我们剩下的薪水吗？太天真了！我并不是因为心疼那些钱才会说这种话，我是赌上了会计的自尊心！我才不要被他们随意摆弄！」

「莱维……好、好可怕。」双胞胎害怕得哭了出来。

不愧是私底下被团长暗暗封为「守财奴」的莱维——这正是他的惊人潜力。

4

「团长，辛苦你了，司令在里头等你。」

「啊？喔——」

哈尔瑟迪斯站在门口将额头倚在门板上，门扉忽然被人拉开后，他险些跌倒。

「辛苦了。」

他努力保持威严回应后，紧接着——

「辛苦你了——」

「你辛苦了。」

「打扰了——」

「辛苦啦！」

「真是抱歉打扰了。」

部下一个个陆续走出他的房间，自他身旁经过。

「——怎么回事？你们在我房间里做什么？」

哈尔瑟迪斯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时，朝席拉斯投去不快的神情。黑衣男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像是在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又开口叫住了正要小跑步离开的凯伊。

「凯伊，你和艾思堤尔、法恩负责留守。」

「欤——我不能去参加宴会吗？」

「你之前无视了我的待命命令吧。」

「咳！运气真差！」凯伊十分悔恨地撇下嘴角。「是、是，我知道了啦，团长。我会乖乖待在这里等着，要带礼物回来喔！」

这回居然这么听话，真是让人浑身发毛。

「我记得你原本不打算出席吧？」

席拉斯从内侧关上门扉时询问。

「嗯，原本是这么打算——不过，船长说去露个脸会比较好。也是为了对其他乘客声明，我们与王子殿下一行人已经和解了。」

「原来如此。」

「哼！什么和解，反正双方都知道现在只是暂时休战罢了。」

「虽然不能平息众人的议论，但至少能省下无谓的闲言闲语。」

「嗯，我知道，你说得没错。那司令呢？」

「在阳台那里。」

席拉斯以眼神致意后，也离开了房间。

在锦织窗帘的另一头，希妲正背对着他站着。哈尔瑟迪斯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站在稍远的地方凝视那个娇小的背影。

真的很娇小呢——他心想。

因为她平常的态度太过自大了，导致他都未曾察觉这事实。

彷佛她会就这样融解消失在金色夕阳的余晖当中。

「哈尔先生——」希妲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的小名是什么呢？」

「我没有什么小名。」

他等了又等，希妲却一直保持静默，他不得已只好接着又说：

「大人在骂小孩的时候，都会喊正式的本名吧。」

「是呀。」

「所以他们一直都是叫我『哈尔瑟迪斯』，因为我一年到头都被骂。」

希妲呵呵笑了起来。

「我呀，在家里父母都是叫我『席雅希妲小姐』或是『淑女』喔。」

「席雅希妲……小姐？淑女？」

「嗯。」

「对自己的女儿吗？」

「对啊。所以我一直很憧憬别人用小名叫我喔～～」

她总算回过头来。

「真是奇怪的一家人。」

正确来说，是不合乎常理吧。她的不合乎常理是遗传自父母亲吗？

「我们非常普通喔，应该吧。只是他们非常爱操心。」她接着改变话题。「刚才大家给了我这个，说是要给哈尔先生。」

「水果？他们是想贿赂我吗？真是一群蠢蛋。」

一个篮子里头装满了水果，彷佛是要献给神明的供品般，正放在小桌子上。他拿起梨子往上一抛后，赫然注意到某一件事。

面对眼前的食物，希妲居然毫无反应！

「您生气了吗？是发烧了，还是吃坏肚子？」

「没有喔。我很好呀。」

刚沐浴过的希妲看来神清气爽，经过女仆的巧手之后，头发也梳整得柔柔顺顺。身上的衣服是毫无纹饰的棉质起居服，分明没有特别打扮，看来却比平时端庄，或许是因为有女性帮忙更衣及修整仪容吧。

只吃一碗粥是无法满足口腹之欲的千金小姐希妲，实在很难想像过去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哈尔先生？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对了，我突然想到至今除了食物之外，您对于这趟旅程并没有真的抱怨过什么吧。」

「哎呀，是吗？」

自刚刚开始，哈尔瑟迪斯就一直觉得坐立难安。

虽然很难说明清楚，但是希妲她那种正经的——太过正经的应答，让他浑身不自在。

「尽管您是千金大小姐出身，适应力倒还不错嘛。」

「你就直说没关系吧，说我就像是杂草一样顽强坚轫。反正刚才你都已经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训斥过我了，现在不管听到什么，我都不会觉得沮丧的。」

哈尔瑟迪斯假咳了几声。

「司令，我希望您能参加今晚的欢迎宴会。」

「宴会？」

「您并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要稍微露个脸到处走动一下，当作是个社交游戏即可。不过，刚才在王子面前的那些恶作剧行为，请不要再有第二次，例如命中注定或是爱啊那些蠢话！」

「不可以吗？」

「不可以！那是当然的吧！我拜托你不要再利用我当幌子了，我非常困扰！」

希妲低垂着头喃喃道歉：「对不起。」

哈尔瑟迪斯蹙起眉头，有些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乖巧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到底是在打什么歪主意，或者是——

「哈尔先生，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了。」

「没什么，我并不觉得您是为了造成我们的困扰，才会故意计划与对方重逢。您虽然是个怪人，但本性不至于那么恶劣。」

他怏怏不乐地说道。

「您为什么没有更加果断地拒绝这门婚事？」

「我拒绝了呀，至少我是这么做的。」

「对方看来还没有死心喔。」

要是不喜欢对方的话，应该不要滥发同情心，彻底甩了对方才是真正的体贴吧？

「因为我不想伤害那位殿下，所以没有当面解释什么，就来到了〈米特兰达〉——我没有自信可以解释得很好，又不伤害到对方。」

「这是狡辩。」

他感到十分不愉快，口语也跟着严厉起来。希妲抬起头来，没有多说什么。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和平分手的方法。不想伤害对方？这正是最蠢的地方！你只是不想让自己留下痛苦的回忆吧。」

这句话似乎正中了她的痛处，希妲翡翠色的眼眸哀伤地黯了下来。

「你说得没错。」

哈尔瑟迪斯顿时觉得自己在欺负一只弱小的动物。

（为什么不反驳？只要像平常一样用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回嘴就好了啊！）

看到希妲像个病人一样无精打采，一股怒火涌上他的心头。

「无法结婚绝对不是那位殿下的错呀。」

「啊～～是吗！」

哈尔瑟迪斯猛地用力捏碎梨子，将拳头举至眼前。

「如果！我说如果，即便只是点风吹草动，若那位优秀的王子殿下想对你强行出手的话——」他狠瞪着她说道：「想要伤害你、或是骚扰你的话，我一定会阻止他的，司令！这是为了保护你。可是，你到底想怎么做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席雅希妲司令。」

「…………」

「你后悔成为司令了吗？想要变回平凡的千金大小姐吗？那么你就快点回到总部去，发表引退宣言吧！现任狄欧尼军师或许会很失望，不过其他干部想必会高高兴兴地一口答应！」

「哈尔先生。」

「那么一来我的义务也会宣告结束！」

「…………」

希妲紧紧抿着嘴唇穿过客房，走向房门。

哈尔瑟迪斯的视线没有跟着转过去。然而，在房门开启的声音响起后，传来了希妲夹杂着悲伤及愤怒的嗓音——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哈尔瑟迪斯转过头去时，房门已经关上，她的身影也消失无踪。

「可恶！」

他振臂一挥，将捏烂的梨子丢进大海当中。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可能会明白！」

5

在紫色的夕阳余晖当中，第一颗星星已开始绽放光芒。

舞会大厅里——为了当天举办的欢迎宴会，工作人员不断频繁地进出，端来加点的食物及饮品。

「麻烦追加麦芽啤酒！」

「笨蛋！这里是厨房！要叫饮品的话去跟下面的总管说！」

「啊、是、是吗。对不起！」

「真是的，每个都是新来的菜鸟，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嘛！——喂！那边那个负责看锅子的！煮太久了，快点捞起来！颜色会走样的！」

「咦，是吗？可是这个还没变软啊，主厨。」

「你这笨蛋！那个用热水川烫后，热度会逐渐将中间闷熟。厨房离会场还有段距离，送到时熟度刚好！」

喔——负责看守锅子的学徒大感佩服。体格略胖的主厨一把从学徒手中抢过锅子，一鼓作气地将大篮子里头的绿色毛豆统统倒进锅里。

沙沙——

下一秒，云雾似的热气猛然窜起，有人在另一头发出了惨叫声。

「又来了、又来了！你到底要浪费多少水才甘心啊？」

中年女主厨不甘示弱地回应：

「有意见的话去跟船主大人说吧，写出这些菜单的人可是他喔。还有，我并没有浪费水，用过一次的热水我都会重复利用。好了，不要呆呆站在那里，快去取水来！」

今天的菜单是用石锅连续闷煮两天的浓汤，

以及添加了雪花般松软发泡蛋白的韭黄炒虾。

其他还有火腿及起司等冷盘。

居住在西北地区的人们，将只以蔬菜制成的沙拉称作「杂草堆」，认为是原始野蛮的食物，不能出现在菜单上，所以这次便改而提供丰富的夏天水果。

由于航程只有短短数天，蔬菜及肉类都相当新鲜，主厨大致上都很满意。

「对于在船上工作我没有什么不满啦……」

尝味道的空档时，她偷偷嘟哝：

「可是每次都被抱怨用水过量真的是很烦人！很好，非常完美，端出去吧——」

不出席宴会者的晚餐，便由客服部门的女仆及男服务生直接送至房间。

「我老是听说船上的伙食很难吃，可是这艘船不一样耶，好厉害喔！」

「为什么会难吃？」

「你想想看吧。因为再怎么难吃，乘客也找不到其他提供食物的地方了，最后也只能吃船方端出来的伙食吧？所以不管再怎么抗议、抱怨，厨房还是会毫不在乎地继续偷工减料。」

「原来如此。而且这里居然还要一一送餐点给所有乘客，真是叫我吃惊。」

「咳咳！」

两名女仆一边说话一边运送着餐盘时，擦身而过的经理假咳了一声，她们这才连忙噤口。

糟了！——她们笑着互相对望。

「被警告了呢。在乘客看得到的地方严禁私下交谈。」

「那么，我要往这边罗。」

「嗯，我是四号房。」

女仆走至四号房前敲了敲门，不久，房门「叽——」地一声打开，出来的是一位约莫十二岁的少年。

「为您送上餐点。」笑容也是一种服务。

「谢谢你。啊、没关系的，到这里就好，我会自己端进去。」

「可是——」

「你别介意，因为我爸爸不喜欢让陌生人进房间。」

从门板的空隙当中，隐约可以瞥见一个背对房门、坐在椅上的男人。

四号房是最小、最便宜的房间。而眼前这位聪明伶俐的少年，衣服虽然干净，仔细一看却能发现到处都是补丁，磨损得相当严重。

「啊！客人，真是非常抱歉！工作人员听错了用餐人数吧，我现在马上再去拿一份过来。」

「不不，他没有听错喔。大姊姊，谢谢你的关心。」

少年露出老成稳重的微笑后，关上门。

「哎呀……真是可怜，明明是个这么聪明伶俐的孩子……」

「怎么了吗？」

已经送完餐点的同事走上前来询问，看向房门。

「啊啊，我记得这间屠的客人是一位少年及他的父亲吧。上船的时候，是少年将父亲连同轮椅一起抬至搬运用的货架上呢。」

「是吗？」

「对了对了，他的爸爸似乎不能走路，好像是得了什么病吧？在这种季节，还穿着附有帽子的外套，紧紧蒙住自己呢。那名少年在进房间之前，还好几次问父亲说：『爸爸，你没事吧？』真是了不起呢。……啊，你哭啦？」

「我最受不了这种故事了。」

方才经过的经理又再度回到这里，娃娃脸上浮现出困扰的表情。

两名女仆慌忙点头行礼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嗯……」

经理仅仅停留在原地数秒，凝视着女仆口中的四号房，最后摇了摇头也跟着迈步离开。

在舞会大厅的一角，有个人对美味的食物以及种类丰富的饮品视而不见，一直紧紧皱着眉头。

正是哈尔瑟迪斯。

他手上虽然拿着高脚杯，里头的液体却完全没有减少。

「团长——那边有好吃的食物喔！」

「还有难得一见的水果耶！」

「我不用了，现在是值勤中，我不吃东西。你们自己去吧。」

「是——」

哈尔瑟迪斯一直是这副德行，不久之后部下也放弃了，不再靠近他。晚餐的主要餐点上完后，现在开始畅饮大会。

无聊，真是太无聊了。

不管是高挑天花板上那个有点风浪就会引发火灾的吊灯，还是乐团演奏的古典乐曲，甚至是另一头那片帘幔，都太无聊了！

不过，会对那片帘幔吹毛求疵的自己，其实才是最无聊的。

「年轻人呀，不要厌恶孤独夜晚的黑暗。因为黑暗之中仍存在星星和月亮的光芒，有了它们，将使黎明的喜悦更加意义非凡——晚安呀，骑士大人。」

拥有美声的主人说完后，以食指轻轻戳了下哈尔瑟迪斯的衣领，语尾十分俏皮。

出现了！

「麦亚杜尔的艾列克。」

「没错，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呢，真是太感激了！」

就是先前想要向他借火点烟的那位绅士。

哈尔瑟迪斯暗暗心想：麻烦的家伙又增加了，于是保持缄默。

「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艾列克调侃似地问道。

今天艾列克全身的服装是介于金色及白色中间的浅色系。这么前卫的衣服，胆量与自信不够的人可不敢穿。

见到对方靠近，哈尔瑟迪斯横跨了一步空出距离。

「在等人吗？嗯——应该不是吧。根据传闻，骑士大人你是〈米特兰达〉的会士。你不能担任自家小姐的护花使者吗？修道会有这项规定？」

「为何一直来烦我？」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呀，我想更加认识你啊。」艾列克在高脚杯中倒入美酒。「你完全符合我歌词里的形象呢，我感觉，只要再一步就能抓住某样东西了。」他微微举起酒杯示意，再送至唇边。

「歌词？」不懂他在说什么的哈尔瑟迪斯反问。

「团长！」这时会计师兴奋地跑来。

「我刚才听说那个艾列克也在船上耶，没想到可以听到他本人唱歌，好像作梦一样！」

「欸、哪个艾列克？」

「你不知道吗！？就是吟游诗人艾列克啊！」

完全不知道，因为他完全没兴趣知道。

这么说来，麦亚杜尔的确是个吟游诗人辈出的有名胜地，当地人拥有独特的发音与声调，说着一口非常优美的语言。

身旁的花俏男子兴致盎然地瞥来一眼后，转身面向莱维，扬起笑脸，伸出手。

「这是我的荣幸。其实我只是刚好搭上这艘船而已，不过，既然接受船长委托，也为了你，我会尽全力歌唱的。你的名字是？」

艾列克忽然变成普通的说话方式，与莱维握手。

「咦、那个，我叫作莱维。咦！咦—真的是艾列克先生本人吗？」

「嗯，没错。」

「我真是太感动了……！」

等等，别急。

莱维，这家伙很危险喔！

哈尔瑟迪斯慌忙将高脚杯放在一旁，想要提醒兴奋得昏了头的莱维时，话却卡在嘴边。

金发美少年已经结束气氛和乐的交谈，看向焦急不已的哈尔瑟迪斯，脸颊兴奋地涨红喊道：「我非常期待您的表演——！」接着用力一鞠躬，跑回同伴的身边，向他们报告这则好消息。

「蹦蹦跳跳……？」

他第一次看到莱维高兴得又蹦又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呵呵，真是可爱的孩子呢？」

「不要突然又改变语气，我先声明——」

哈尔瑟迪斯全身涨满敌意，用力吸了口气。

「那位小姐也是呀。哎呀，真的是——非常惹人怜爱呢，好比是妖精一样。」

吟游诗人露出陶醉不已的神情，叹气般地幽幽说道。

哈尔瑟迪斯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随即屏住气息。

终于与王子一同现身在会场里的人，正是希妲。




第四章 那并不是恋爱
1

黎明再度到来，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内衣小偷？」

一大早接到经理的报告后，船长不禁怔怔反问。

「偷那种东西要做什么啊……小偷该不会是想偷偷穿在自己身上，觉得这样很帅气吧？」

「船长——」

船员投来了锐利刺人的视线，像是在说—臭老头你都一把年纪了，不要明知故问！「哎呀——」船长搔了搔乱糟糟的脑袋。

「我真是不明白小偷想收藏那种东西的心情。虽然我对内衣不是不感兴趣，可是也没有特别执着啊。内衣不就是要有人穿才有存在的价值吗？那么，经理，总共出现了几名受害者？」

「有三名女仆，另外还有两名客人。」

「实际上应该还有更多吧。」

「是的。」

经理擦着头顶上的冷汗说道：

「我想，有些客人可能认为东西丢了就丢了，不好意思说出来吧。」

同时频频点头。

「除了内衣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被偷吗？」

「好像还有一条手帕。」

「什么样的手帕？」

「啊？呃，听说是条薄麻布编成的手帕。」

「应该挺值钱的吧。」

颜色几近透明又柔软的薄麻布，是仅次于丝绸的高价物品。手帕本来就是一般平民不会持有的物品，价格多少会再高一点。

那名女仆遗失的手帕，大概是重要的人送给她的礼物吧。

「就某方面而言，遗失内衣比遗失贵重物品还要麻烦呢。哎呀呀，只希望事情不要越变越棘手才好。」

不幸的是，船长的不妙预感不久之后却应验了。

司令希妲带着笑脸向莱维等人保证过：

「我绝对不会辞去司令一职，你们放心吧。」

可是，不会就此安心才符合常理吧。

「你们有看到昨晚那个画面吧？希妲殿下和杰达尔王子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不过，起初王子殿下看来也充满了戒心。」

「后来见到司令没有任何怪异举动，就放下心来了吧？」

「话说回来，司令她怎么了呢？与其说是宁静乖巧，她那样子……那样简直像是——」

「另、另一个人——？」

众人霎时陷入沉默。

「喂！你们从昨晚起就怪怪的耶，到底另一个人是指什么样子？」

没有参与宴会的凯伊发问后——

「总之就是另一个人啦！」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如此回答。

「那么凯伊，你说说看，平常的司令是什么模样。」

「咦？就是大胃王、不爱说话兼变态偷摸魔人啊。」

他没有多想地脱口而出。

「嗯。」周围的人也认真地颔首同意。

「没错。但是，昨晚她几乎没有碰任何食物，也一直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不雅举动，没有变的就只有不爱说话那点了吧。」

「又来了，你们在开玩笑吧？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啦！」

凯伊哈哈大笑。

「…………」

「等你亲眼看到就知道了。」

见到没有任何人在笑，凯伊的神色越来越不安。

「真的假的？」

「一开始，我还在想希妲殿下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呢？」美少年莱维讲得非常直接。「但我猜错了。」

希妲穿着双胞胎准备好的高级礼服，出现在会场上。

礼服的布料有如刚挤出来的牛奶般光滑柔亮，上面还以金线绣出图案，而铜绿色的缎带与希妲碧绿色的眸子十分相称。

那个好色吟游诗人说的没错——希妲清纯的样子就像是个妖精般惹人怜爱。

一头轻飘飘的鬈发是女仆的精心杰作。头发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完美到只要再卷一点就会显得杂乱。

身上的饰品仅有银色的胸针及珍珠耳环。

哈尔瑟迪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很清楚希妲是位非常美丽的少女——虽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他也承认她的长相十分漂亮。

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有必要如此精心打扮吗？

舞会大厅里的男性全都紧盯着希妲。

连女性也不例外。

聚集了众人目光的希妲，言行举止表现得极为高贵优雅，可能连爱吹毛求疵的老太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她向前来寒暄的船长点头致意，口中没有吐出半句胡言乱语。

「今晚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船长先生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那位绅士正在看着您呢，请您别在意我，快去和他打声招呼吧……」等等等等。

而且每次说话的时候，她也会顾虑到身旁的王子。

这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体贴细心的淑女，但是能够表现得怡然自得，又不引起他人反感的女性，却是不多。他本来想，她若是一直勉强自己的话，铁定会在某处露出破绽来。然而，昨晚的希妲堪称淑女的最佳典范——

吟游诗人艾列克为了向希妲表示敬意，献上了一首歌颂年轻少女的曲目，逗得笨蛋王子哈哈大笑。

哈尔瑟迪斯感到浑身不舒服。

这不是他认识的变态司令。

就在他暗自生着闷气的时候，一股想吐的欲望涌上喉咙。是晕船。

希妲离开之前他都拚命忍了下来，不过一回到房间，他马上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真是糟糕至极的一晚。

哈尔瑟迪斯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高兴。

如果愚蠢好色男法恩知道的话，一定会说：「这就是嫉妒啊！」不过他认为绝对不是。

就算当时没有那位王子的存在，他也一样很火大。

见到希妲表现出完美无缺的态度时，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感到非常不愉快。

「希妲司令变正常了？那不是一件好事吗？」

艾思堤尔这么说绝对不是蓄意挖苦，而是真的感到不可思议。哈尔瑟迪斯只能阴沉着脸、毫无精神地看向他。

「说得也是啊。」

「你不也是常常在说，受不了司令莫名其妙的举动吗？」

「是啊，我是有说过。」

「那么，现在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呢？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倘若希妲变得正经乖巧，以后也不会再为自己跟团员招惹麻烦了吧。她将不再是个烫手山芋，既漂亮又可爱，个性也温柔可人，完全符合〈米特兰达〉女司令官的形象……

「若是看到现在的她，那些濒临崩溃的干部也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大肆庆祝一番吧。真要说的话，问题在于我们不晓得司令认真的成分有多少。不说这个了，艾思堤尔，你找我不是有事吗？」

啊啊！艾思堤尔猛然想起，放下了交叉在身后的双手。

「那个——司令拜托我拿这个给你。」

艾思堤尔有些踌躇地递出一张纸条。

哈尔瑟迪斯收下后看向里头的内容。

『哈尔先生是大笨蛋！』

紧接着，下方又以不太漂亮的字迹写道：

『你居然一次都没有看着我的眼睛，真是太过分了！你到底要维持那种表里不一的态度到什么时候？我最讨厌这样的哈尔先生了——我要跟你绝交！ 席雅希妲』

哈尔瑟迪斯将纸条扔向地板。

「你是小孩子啊！？」

2

他一直知道有人在追他。

追兵总是近在身旁，随时都可以抓住自己，这次甚至还追上了这艘〈海之泡号〉。

（真想让一切全都宣告结束。）

他脑中盘旋着这个想法，但同时——

（我才不想平白无故背下黑锅，被人抓走！）

想要继续反抗的念头，也在内心深处争执不下。

负责追捕他的拉顿是个非常固执的男人。

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不会意气用事，一定成功完成任务。他既是法律的守门人，也是执行者，〈冷血拉顿〉这个封号早已在罪犯之间成了一则传说。

他没有和对方说过话。

但是，对方至今已有无数次都追到了自己身旁。

不过，每一次他都千钧一发地躲过了对方的魔爪。

（可是，这次也许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开航后，他信步走到船上的小酒馆，却在里面发现拉顿的身影！虽然他们没有交谈，但是那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没用的。

——你是逃不了的。

他站在甲板上仰望蓝天。

上方是一片刺眼的蔚蓝晴空。

在身旁谈笑风生的船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除了一个惨白着脸蹲在船舷旁的女子。

「大姐。」他出声唤她。

用一种周围的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音量。

「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你回房间休息吧。」

「哼！别假惺惺了！你想做什么，想对我说教吗？」

「不不，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已经醉到无法自己走路了。我是怕你没有察觉到这点。」

女子发出尖锐的笑声。

听见通道歇斯底里的笑声后，附近的乘客蹙起眉头别开视线，远离了他们好几步。

「我已经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你不要管我。」

那正是酒馆里见到的女子。记得她对其他客人说过，她被一个坏男人骗光了所有积蓄。这是社会上常见的事。

「你也许觉得无所谓，可是其他乘客很困扰喔，而且这世上不一定都是善良的男人。你至今都是认真生活的老实人吧，还是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比较好。」

「我才不会后悔呢——」

「你敢说，你在这里大吐特吐也不会后悔？」

一瞬间她似乎恢复了理智。

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大吐特吐不行，那样不太好呢……」

「嗯，对啊。——不好意思，那位女仆小姐，可以麻烦你把这位小姐送回她的房间吗？她身体很不舒服。」

至今一直有所顾忌，只敢注意着他们的年轻女仆连忙应道：「啊、好的！」赶紧过来。她自腋下搀扶起女子的肩膀，并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女仆崇拜般的眼神实在太过耀眼，他不禁别开视线。

他正想掏出小费的时候，女仆扬起微笑摇了摇头。

「客人，您要陪她一起回房间吗？」

「不了，我们并不是同伴，只是陌生人。」

他刻意放大音量，极为冷淡地回道。因为他知道那名追缉者正在一旁观察着自己。

「好了，快带她回房吧。」

在女仆的搀扶之下，女子低垂着头任由双脚在地上拖行。她陷入半昏睡的状态，似乎早已忘了刚才发生过的事。

「喂，小姑娘，你真的要去吗？」

「当然，我可是认真的。」

「『只要谈过对方一定会明白』吗？」

凯伊将双手交叉在后脑勺上，摇摇晃晃地跟在莱维后头。

「若是真有必要，我也已经作好使出苦肉计的觉悟了！」

「你还真是可怕。」

「那凯伊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我有我的想法啊——唷！大哥，木匠工作进展得如何啊？」

「还好啦——」正在修理贵宾室门扉的下垂眼男应道。

他悠哉惬意地将木板钉在斧头劈开的破洞上。

「反正这扇门之后得整个换掉才行。喏，现在就是先做个应急处理。」

「王子殿下呢？」

「在里面喔。」

凯伊打算敲门时，王子刚好从房里冲出来，两人差点正面撞上。

「哇喔！？」

「小心一点啦！」王子殿下像个混混般怒声吼叫后迈步离开，又忽然想起似地转头询问三人：「你们有没有看到臭老头！？」

「啊？臭老头？」

「就是一个像具尸体的老头子，也是我的监护人。那边那个眼睛下垂的，你有看到他走出来吗？」

「不，我没看到唷。」

诺尔索鲁将铁锤插在后方的腰带上答道。

「那个——杰达尔殿下，那位老人家怎么了吗？」

「他身体还算硬朗，脑袋虽然有点毛病，可是不可能不说一声就离开房间，要是到处走来走去的话反而会招惹麻烦。臭老头、你在哪里！？臭老头！可恶——阿辛，快点找到他！」

「是的，主人。」

王子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非常快速地说明，侍从在一旁颔首同意，侍从不像王子那般慌张，极为有礼地向凯伊等人点头致意。他一点也没有自以为是的架式，看起来是个正直的青年。

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与王子好好谈谈的莱维，这下子也慌了阵脚。

他与凯伊两人面面相观，慌忙对王子的背影喊道：

「请、请等一下！我们也跟您一起去，请务必让我们同行……」

途中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好色男子，睁着紫罗兰色的眼睛问道：「你们在做什么？捉迷藏吗？」不过不等回答他又说：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听说这艘船上出现了内衣小偷喔！居然敢偷走女性的内衣，真是个可恶至极的混帐！那种人根本称不上是绅士！」

「唉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待会见！」

「我、我们先失陪了。」

「啊、喂！等等我啊——」

凯伊与莱维此时并没有察觉到，跑在前头的王子与其侍从的脸色，竟变得有些铁青。

「内衣小偷……！？」

「主人，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是啊，你非常确定臭老头身上带着那样东西吗！？」

「是的，趁我没注意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拿走了。他好像以为那是漂亮的手帕或毛巾——拿来擦脸了。」

「你当时怎么没有收起来啊！？」

「因为我以为，比起由我们保管，放在他那里会更加安全。杰达尔殿下，真是非常抱歉，是我太天真了。」

「臭老头—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啊……」

主从两人一边低声耳语，一边为最坏的设想打着冷颤。

那样东西——指的正是那件样式颇为煽情的红色内衣，是在与希妲重逢的地方附近发现的。那是希妲的吗？

就算想向她确认，但总不能在闲话家常之余亲切地问一句：

「天气真好呢。对了，这件内衣是你掉的吗？」

因此，两名青少年为了如何处理这个东西而伤透脑筋。

如果是希妲的话，场面势必相当尴尬；如果是其他女性的物品，情况就更加尴尬了——

「之后再道歉吧！总之一定要在被别人看到之前抓回多特臭老头！」

「是！」

「发生什么事了吗？」这回出声叫住他们的竟是希妲本人。

她正好自甲板上方走了下来，小手倚在扶手上，神色诧异地偏着螓首，看见跟在后头的凯伊与莱维后，「哎呀？」地挑起秀眉。

「喔哇！席雅希妲！」

杰达尔连忙紧急煞车，险些往前扑倒在地。

「不！什么事也没有！」

「您在找东西吗？」

「不是、啊，对！就是这样，所以今天约好的早晨茶会先取消吧！抱歉了！」

他挥舞着双手连珠炮似地说完后，再次拔腿狂奔离开现场。

一名满脸痘子的甲板水手，用着刚变声过的嗓音，不耐地大声提醒他们：「客人，请不要在船内奔跑～～」

3

正当杰达尔王子与团员们拚命寻找走失老人的下落时，自尊心甚高、拥有褐色肌肤的边境人士托尔加正在攀爬船身。

为什么这么做？

答案只有他知道。

他只是默默地手脚并用，攀爬阳台及窗沿，一点一点地缓慢移动。追在客轮后头的海豚好奇地发出呜叫声，直直盯着无眉草裙男瞧。

另外，阴沉的黑衣席拉斯正站在稍远的地方，担任希妲的护卫。

与希妲冷战中的哈尔瑟迪斯则焦躁不安地在客房里走来走去。

女仆则占据了工作人员准备室，无比认真地商讨「捉拿内衣小偷对策」，夹在两方人马中间的经理一脸欲哭无泪地来回奔波。

对于这起骚动相当不满的大副，正迁怒地对部下咆哮：「振作一点、我叫你们振作一点！」并觉得一切的灾难根源就是因为搭上了这条船。

吟游诗人穿着缀有蔷薇刺绣的睡袍，懒洋洋地走至阳台外，对着辽阔的海洋进行发声练习。结束后，还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今天也非常完美。」

小酒馆的酒保一如往常，专心地擦着玻璃杯及高脚杯；彷若打扫魔人的女仆，正孜孜不倦地清扫走道。

托尔加自某一扇窗户看向里头的房间。

有个小女孩正坐在窗边的箱子上背对着他。明明房里没有任何人，她却用着非常非常细小的声音不断说话。

「……医生说，只要去了疗养院，我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喔。可是，我才不相信呢……因为直到目前为止，我的病从来都没有变好过呀……不管做什么，结果都是……」

少女就这么一直喃喃自语。

不过，她偶尔会咳个几声，似乎十分痛苦。在她掩住自己嘴唇的纤细手腕上，可以见到一条铜制手镯。

托尔加用手指描绘着窗框的空隙，自己嗯地点了点头。正好这时负责照顾少女的随行侍从走了进来，他迅速离开窗边，小心不让对方注意到自己。

他下一个观察的客舱是间空房，恰巧位在希妲司令房间的隔壁。

没有任何人在。

而接下来的房间——

「嗯……」

正是一大早就在——

「来，嘴巴张开——」

「啊——」

「彼德，好吃吗？」

「思，非常好吃唷，萝菈。那么换我答谢你，我也来喂你吃吧——来，啊——」

「讨厌啦——好好吃喔！我好幸～～」

「萝菈。」

「彼德。」

上演着这种恶心戏码的热恋笨蛋情侣。

由于他们实在是太不知害臊了，托尔加不由得紧紧贴在窗户上，目不转睛地观察他们，而恩恩爱爱的两人也完全没有发现到他。

「——内地人实在是……」

托尔加继续移动，来到了一间窗户最小的客房。住在那间廉价客舱里头的乘客，是一位双脚无法行走的父亲及他的儿子。

尽管身处室内，面对着窗户的父亲却将帽沿拉得极低，盖住整个眼睛。

坐在他对面的儿子则是慢条斯理地喝完热汤后，放下汤匙擦了擦嘴，接着站起身绕至父亲身旁。

「啊啊，真是可阶——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呀。爸爸，对不起喔。」

少年喃喃低语之后，拿起为父亲准备的餐点走向敞开的窗户，轻轻地将食物倒进大海里，

少年探出窗户确认了下四周后，再将窗户关起来。

「嗯——？」

急忙躲至上方客房阳台的托尔加再度往房里窥看。

「爸爸，我出去了喔。」

少年从篮子里头拿出剩下的面包塞进口袋里，用双手托着空无一物的餐盘走出了房间。

托尔加沉思了好一阵子。

「嗯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注意到船尾有一块小布料缠在钩子上，于是他缓慢地贴在船身上爬行，抵达后伸出手臂捉起那块布。

那块染有番红花色彩的金色布料，正是女仆遗失的手帕。

「喂喂喂——！？你在那里干什么啊！？」

攀在绳索上的船员吃惊地瞠大眼睛，从上方对托尔加大吼。

4

「臭老头，你在哪里——！？」

王子殿下持续大声呼喊，乘客皆对他投以诧异的眼神。

「杰达尔殿下，请您冷静一点，这样太过招摇了。」

「是、是吗。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要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啊！？」

「哎呀呀，那是因为……你是希妲殿下重视的人啊。」

凯伊答道。

「如、如、如果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的话……呼——呼——」

莱维上气不接下气，仍是顽强地紧跟在后。这多亏了平时锻链的成果。

「那个金发小子，你不要再跟来了！看的人反而直冒冷汗！」

「不，直、直到您愿意倾听我的请求为止、我都不会放弃！呼、呼——」

「光是为了臭老头，我就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杰达尔啧了一声，唰地拔出长剑。「这是命令，不要再跟来了！希妲说你们是她重要的伙伴，但我压根不相信那种蠢话！尤其是你这种像娘儿们似的软脚虾！认清自己是什么身分吧，无礼的家伙！」

这时正好有一群看似彻夜未眠的男人，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自一旁的赌场里走出来。当他们见到眼前的景象后，吓得仓惶失措，连忙在走道上狂奔逃离。

「很好！谁管你是不是王子，既然你都那么说了——」

凯伊暴跳如雷地卷起胳膊上的衣服，莱维上前一步抬手制止凯伊，双膝「咚！」地一声跪下，手心置于膝上，狠狠回瞪向杰达尔。

「若是您想杀我的话，请尽管来吧。」

「这是在演哪一出啊？」

杰达尔皱起脸庞。

他虽然非常喜欢装模作样，但是无法容忍他人在自己面前演戏。真是个心胸狭窄的男人。

「我既软弱无能又什么也做不好，唯一能够奉献出来的就只有这条命而已。杰达尔王子殿下，就如同您非常担心老爷爷的安全一样，昨天的我们也一样啊。我们非常担心希妲殿下，拚了命地想要找到她，我想这份心情您一定能够体会吧？」

「…………」

王子半眯起双眼狠瞪向莱维会计。

「就算您嫌我碍眼，我也绝对不会退让一步。请您让我们帮忙找老爷爷吧。」

「小姑娘、小姑娘！」凯伊在一旁小声低叫。

「喂、住手啦！你对这个脾气暴躁的王子说那种话，搞不好他真的会砍了你喔！？」

「我无所谓。」

「我有所谓啊，笨蛋！」

凯伊一巴掌打向莱维的脸颊。

「而且你死了的话，司令一定会嚎啕大哭的！我们也一样啊——」

「凯伊……」

莱维感动得热泪盈眶。

「更何况团长知道你死了之后，一定会暴走！？你想想！如果团长在这种无处可躲的船上暴走，会演变成什么情况！？他铁定会杀得一个人也不剩！？——而且这些全部都是你一个人的错！所以你听好了，绝对不准死！不要浪费自己的生命！！还有，不要把我们拖下水！！」

「…………」

听完凯伊奇怪的说服方式后，莱维神色相当复杂。

「喀锵！」的声音响起。

是杰达尔收起长剑的声音，他叹了口气。

「真是无聊，没心情砍人了。够了，我明白了，随便你们吧！」

「非、非常谢谢您——！」

金发美少年马上绽放出灿烂的笑脸。

真是群无法以常理判断的家伙。

不过，从少年刚才的眼神中，可看出他的的确确是认真的——他真的认为自己死了也无所谓。

「……只是个正经八百的小鬼吗？希妲的伙伴真是群怪人呢。」

「您吓到了吗？真是敌不过爱哭的小孩子呢。」

辛塔夫一副若无其事地回嘴后，不去理会满脸嫌恶的王子，朝两名少年投以笑脸。

「虽然这位殿下看来凶神恶煞，但其实非常喜欢小孩子喔。另外他也喜欢小动物，尤其对于可爱的东西更是——」

「阿辛、你这混帐！不要破坏我的形象！」

「来，快站起来吧。」

「还有，不要无视我！」

王子的侍从伸手帮忙拉起莱维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他并不是个本性恶劣的人——请你们多多包涵了。」

「是、是的——」

莱维与凯伊眨了眨眼，生硬地用力一点头。

松开手后，辛塔夫又说道：

「你们非常敬仰小姐呢，看来席雅希妲殿下『也』得到了一群好伙伴。」

王子双手擦在腰上，挺起上衣敞开的胸膛摆出不可一世的模样，有些困惑地听着阿辛这番话。

「哎呀？怎么了，大家都在这里……？」

「难、难道是希妲殿下又失踪了吗！？」

杰达尔扭头看向发声源后，不由得连连倒退了数步。

眼前出现的是同样身穿大红衣服、刚从赌场走出来的双胞胎——他记得名字很像是火腿那一类的。

两个人皆戴着天鹅绒编织的圆筒帽，穿着以金丝绣上鲤鱼图案的丝绸上衣，惊人的肥嘟嘟手指还戴有巨大的戒指。品味能够庸俗到这种地步，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注意到王子的视线后——

「啊，这个是做生意的道具啦。」

双胞胎以一模一样的嗓音不好意思地说道。

「唷！赚钱赚得如何啊？」凯伊发问。

「嗯，大丰收喔！」

「已经筹措到这阵子的资金了。」

——筹措资金？

杰达尔花了好几秒才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接着他不禁惊声大喊：

「难道你们是利用赌博在赚钱！？」

「是的，殿下。」

「真不敢相信！你们的团长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双胞胎又点点头。「虽然赌场的人看到我们都没有好脸色，不过我们从来没在赌场里惹过任何麻烦……」

「也从来没有输过。」

「没错没错、这两个家伙赌博超强的喔——」凯伊老王卖瓜似地非常得意。

「希妲她——」

「是的，殿下当然也知道。」

「更正确地说，建议我们用赌博赚钱的人正是希妲殿下喔。」

「你说什么？」

这时双胞胎微微露出犹豫之色。

「她本人也经常在说：『我好想试试看赌博喔～～』——」

「哈尔瑟迪斯团长当然是严厉禁止，况且希妲殿下她——」

「应该——」

「不适合赌博吧……」

双胞胎合唱般地异口同声说出最后一句。

这些家伙到底是在说谁啊？那个希妲会怂恿自己的部下用赌博赚钱？还说自己也想试试看？就算整个世界颠倒过来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

杰达尔还是以为重逢的希妲仍是当初的模样。

不对，是拚命地如此催眠自己。

「不说这个了——」

会计莱维简单迅速地将事情说明了一遍之后，双胞胎露出惊讶的表情。「这真叫人担心呢。」两张老好人的圆脸上蒙上了阴霾。

杰达尔当然也是在担心老爷爷，只是更害怕被人看到那件煽情的内衣。他总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对方，良心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你们也快点脱下那身奇怪的表演服，帮忙找老爷爷吧！」

「用不着帮忙！」

王子慌忙开口阻止，但根本没人在听。

这些家伙难道听不懂别人的话吗？

「啊、等一下，凯伊——」

双胞胎其中一人举高戴有戒指的手指弹了一下。

明明是胖子，这动作却做得相当轻松、老练。

下一秒身旁的服务生立即迎上前来，谄媚地搓着手说道：

「是的！庞丁大人，菲兹大人，请问有什么吩咐呀？」

双胞胎在服务生耳边低语几句后，服务生点了点头马上冲出去，接着又马上冲回来，朝双胞胎简短地报告结果。

「谢谢你，省了不少力气呢。」

「不会不会，完全是小事一椿！有任何吩咐欢迎两位再随时召唤我。」

收下慷慨大方的小费之后，服务生笑吟吟地连连鞠躬。

杰达尔按捺着烦躁的心情等待，同时不断抖脚踩着地面。

「喂！到底怎么回事？」

双胞胎投来笑脸后，说出了出乎意料的情报。

「殿下，那位老爷爷现在正在船长室里头喔。」

「是的，似乎平安无事呢。」

「什么？是真的吗？」

「是的。」

「你们什么时候收买他的啊？」凯伊询问双胞胎二人。

「就在昨晚希妲殿下不见了之后。要是又发生了相同的情形，大家会很困扰吧？」

「我们也已经掌握了所有工作人员的名单及职务，马上就能知道问谁比较快喔。」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长大成人的啊？明明生了张人畜无害的脸，居然会搞收买那一套，你们根本不像是一般青少年嘛——！」

——深有同感。

岂知双胞胎谆谆教诲似地宣告：

「金钱并不是肮脏污秽的东西喔。」

「嗯嗯，钱是无辜的，问题在于使用方法啊！」

美少年也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

「嗯，算了！王子，太好了呢！找到老爷爷啦！」

凯伊咧嘴一笑。

「你快去船长室看看吧。喂喂！双胞胎，你们不要穿着那件衣服跟过来啦，很丢脸耶！还有那颗假宝石，刺得我眼睛好痛！」

双胞胎听话地点点头回以微笑，又朝王子两人点头致意，最后说道：「我们先去换衣服了。」于是返回房间。

莱维本想对凯伊说些什么，结果还是噤口悄悄勾起微笑。

「小姑娘，你在贼笑什么啊？」

「嗯，没什么。」

辛塔夫神色古怪地走向杰达尔身旁。

「殿下，那颗宝石——」

「嗯，你也注意到了吗？」

虽然凯伊少年认定那是假宝石，但双胞胎身上穿戴的所有物品，的的确确都是真品。

「真是的，这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路奔进船长室后，老多特库恩果真如同双胞胎所说的正坐在里头。

虽然脚踏不到地，他仍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与船长面对面地喝着茶。

「臭老头——原来你在这种地方。」

船长起身迎接新的客人，以爽朗的语气说道：

「哎呀，欢迎两位。刚才这位老人家特地将遗失物品送到这里呢。」

同时指向遗失物品。

正是那件软绵绵的火红内衣。

王子与辛塔夫双双陷入沉默。至少现在他们解除了陷入「内衣小偷」嫌疑的危机。

最后出面交出遗失物品的，竟是浑身皱巴巴的善良老人。

「多特爷爷——」曾孙小小声地向曾祖父询问。

「你该不会一直都是装作老糊涂的样子吧……？」

「…………」

蔌蔌——老人发出了更加明显的声响，再次喝起茶来。

5

哈尔瑟迪斯团长来到甲板打算散个步，不经意地抬头看向众人聚集的方向时，随即僵在原地。

「那是在搞什么？」

在观众的包围之下，正在表演拿手绝活掷飞刀的人，竟是黑衣席拉斯。

那个老是极力避免受到众人瞩目的席拉斯？

他应该是在监视——不，应该是在保护希妲才对，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正要往前跨一大步的时候——

「团长。」

下垂眼男坐在地上、手托着脸颊叫住他。

「现在是在进行小小的娱乐活动啦。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凯伊，说什么要加深彼此的友好关系，成功地拐到了王子殿下。」

「什么？为何连司令也在这里？」

「嗯？王子殿下和司令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一起啊。不过那些小鬼头也都走到哪跟到哪，所以不可能有机会单独相处吧。」

他是该称赞他们，还是该骂他们？

「那些笨蛋，明明叫他们别多管闲事，居然搞到这种地步。」

「也别这么说嘛？况且团长你又一直关在房间里头。」

「这是有理由的，我并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诺尔索鲁似乎没有兴趣知道他的理由，又接着说道：

「他们应该是认为，可以做一些你没有禁止的事情吧——」

「…………」

哈尔瑟迪斯臭着一张脸，交叉手臂，注视那幅景象。

如少女般楚楚可怜的莱维，手指发抖地将一颗淡绿色梨子放在自己的头上，站在船桅前方大声宣告：

「我、我会加油的！」

不过声音倒是背叛了他。

哈尔瑟迪斯按着鼻梁摇了摇头。真是看不下去。

席拉斯瞄准好飞刀之后，不发一语地将刀掷出。莱维屏住呼吸，同时一把银色飞刀刺进了梨子的正中心。

「喔喔——！」

观众发出了惊叹声并且猛烈鼓掌。

顶着酷脸的席拉斯事不关己般地抽出下一把飞刀。莱维踩着有些蹒跚的脚步，还是努力站稳，挥舞双手回应周遭人群的欢呼声。「好可爱！」当中还夹杂着女性的尖叫声。

虽然回到希妲身旁的短短路途中，美少年会计险些绊倒在地三次，但仍是堆着满脸和煦的笑容。

「啊，这次是王子上场了。」

「——饶了我吧。」

原本与希妲谈笑风生的杰达尔自愿上前成为箭靶，完全不顾侍从的劝阻，大步往船桅前一站。

王子张开双于双脚呈大字形，嘴角扬起无所畏惧的笑容。

席拉斯高举小刀，以只有坐在后方的希妲听得见的音量问道：

「——要射中他吗？」

「不，请你千万不要冲动唷。」

希妲嘴唇一动也不动，始终挂着微笑回答。

黑衣男以眼神表示了解之后，面无表情地射出飞刀。

现场响起了赞叹声及惊呼声。

飞刀惊险万分地掠过王子胯下，刺在船桅上，两者只差了几公分。

王子挑眉回望席拉斯。

「真有趣，这样就结束了吗？用不着客气，尽管放马过来吧！」

王子说得天不怕地不怕，像在挑衅对方。

哈尔瑟迪斯站在稍远的地方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他虽然相信席拉斯的技巧，但世事无「绝对」，未必不会发生意外。然而，那位王子殿下不仅不害怕，反而——

「乐在其中。」

「好像是呢。」诺尔索鲁也出声应和。「不过该怎么说呢——看了就觉得好痛啊。」

他明白诺尔索鲁想表达的意思。

王子的确很享受这种刺激感没错，但看来也有些意气用事。哈尔瑟迪斯恍恍惚惚地回想起以前的自己。

哈尔瑟迪斯十一岁那年，还与家人同住时，曾经将满是鲜血的狐狸丢进儿童房里，吓得当时还是幼童的妹妹们嚎啕大哭。

父亲大为震怒。

狠狠骂道：「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成熟一点，不再恶作剧！？欺负你应该守护的人，到底有什么乐趣！？」

他并不是想欺负她们。这是个不幸的误解。

当时是枫叶开始染红的季节，身为哥哥的哈尔瑟迪斯，想送给妹妹们一件漂亮的毛皮作为礼物。所以当他捉到一只美丽的狐狸后，迫不及待地想拿给她们看，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于是「佯装若无其事」地将仍带有温度的狐狸尸体放在儿童房里——至少他是这么计划的。

父亲气得快要抓狂，但是继母安娜——父亲的第三任妻子却明白他的心思。

「谢谢你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哈尔瑟迪斯。你真的是位既勇敢又本领高强的猎人。」

然后又接着温柔说道：

「可是，好像有点吓到大家了呢。请你要记得，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勇敢无畏。那些孩子还太过年幼，才会看到狐狸尸体后害怕得哭了起来。不过，绝对不是因为他们害怕你本人喔。」

怪的是，他所做的事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像是哈尔瑟迪斯邀请年幼的弟弟们同骑一匹马时，也是一样。由于当时他们不断大声尖叫，他以为他们很高兴。然而直到弟弟们昏厥过去之后，他才知道他们其实是吓得尖叫。

他还记得弟弟们失禁过后的那个马鞍，有好一阵子都无法使用。

「没有常识，没有分辨能力，最重要的是，你不懂得体恤别人！」

正如同哥哥经常皱着脸庞说的这番话，他确实是个笨手笨脚的粗人。

事到如今，他总算有些明白哥哥的意思。

诺尔索鲁歪过头看着遥望远方的团长。

「团长，你怎么啦？」

「不，没什么……只是稍微想起了无聊的过往。」

掷飞刀的试胆节目已经结束了，接着是某人提议的「走吊杆」。他们还想继续啊？

「是哪个笨蛋提议的？」

「那个笨蛋就是王子殿下本人唷。」

「我真不明白，司令为何不阻止他？明明看来一脸担心的样子。」

「嗯，我是不晓得为什么啦，不过，团长你又为什么不去阻止呢？」

「我要是真的去阻止，反而会造成反效果吧。他可能会为了反抗我，死不服输地做出更加危险的举动。」

至于其他团员，他已经打算结束后要狠狠训斥一顿。

「嗯——也许是吧。」

为什么他看到那个任性妄为的王子殿下时，会突然回想起过去的事情？哈尔瑟迪斯顿时明白了。

因为王子与以前的自己十分相似。

就是那些离经叛道的举动。

他内心升起了非～～常不快的感觉。

因为还年轻，才能那般放纵吧。不过现在的自己历经岁月的洗礼后，应该比对方成熟了一点吧。至少他希望有。

现在的杰达尔王子殿下正值青春年少，完全不顾世俗眼光地往前横冲直撞。

对方彷佛正将自己过去的错误，鲜明地重现在眼前，逼迫他不得不看。哈尔瑟迪斯对此感到坐立难安。任谁都不想闻到自己早已舍弃的老旧鞋子的臭味吧。

（不过，真要举出一个不同点的话——）

哈尔瑟迪斯微微蹙起眉头，抬头看向第一个走向吊杆的王子。

杰达尔王子张开双手挂着无畏的笑容，气势十足地开始在吊杆上迈开步伐。

「如果没有观众在场，他也不会有勇无谋到这种地步吧。」

哈尔瑟迪斯是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成熟老练，跟有没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完全无关。

然而哈尔瑟迪斯就是觉得，王子是在十分清楚众人正注视着自己的情况下，才会故意作出那些行为。

内心有点不大痛快。

只是单纯喜欢受到众人瞩目？还是想引起希妲的关心？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喜欢。

阳光洒落在王子的白色衬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被风吹起的袖子像是小鸟的翅膀翻飞起舞。

「自以为是神话里的英雄吗？」

一旁的诺尔索鲁喃喃低语。

绝对不会死的不死英雄吗？

直到船长亲自前来劝阻，杰达尔才停下了这项危险的游戏。

6

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啊。

夜晚，凯伊摇摇晃晃地在船内走来走去，不停思索。

「我的计划应该没有出错啊。成功地说服那位王子一起比赛——然后再让想要大显身手的王子惨遭滑铁卢，难看地失败下场！——应该要这样子才对啊。」

即便没有失败，只要让王子在试胆游戏时显露出一点害怕的模样，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让他吓得失态尖叫——这就是凯伊的目的。

「没想到他那么不服输。所谓的王子应该要更加温文儒雅一点吧？」

每隔半小时就会报时一次的时钟「锵——」地发出钟响。

凯伊很少会在这么大半夜时还醒着。

他忽然想起船员告诉过他的怪谈：有一种名为秃头海怪的怪物，会趁着甲板上人烟稀少的时候出现，并且掳走人类——

「糟了，已经这么晚了吗！总之，接下来也只能紧紧跟在一旁监视王子他们，以免司令不小心被他说服！」

什么秃头海怪才不会真的出现哩。

不过，在这种没有月亮的夜晚，海面是一片沉重的黑暗，迎面吹来的风带有冷冽的寒意。凯伊打了个哆嗦，摩挲自己的手臂，微微缩着肩膀，从两个出入口的其中一处走回船舱里。

「喂，大叔、大叔！不要醉倒在这种地方啊——」

凯伊见到一个半靠在走道墙壁上熟睡的男子后，扯开嗓子大喊。

「喂、快起来啊！」

男人的上半身一跌，往地板倒去。

握在手中的某块金属喀啷一声掉落至地上。

「嗯，这是啥啊？呜哇——！？」

凯伊一边凝神细看那个人的情况，一边漫不经心地将它捡起，却发现那是把沾满了血的小刀。

男人的侧腹被刺伤了。

「喂、你振作一点啊！？」

「凯伊，这是怎么回事？」

出声的人是艾思堤尔。

「那把刀子是……：：」

「咦！啊、不、不是的！不是我！」

凯伊忙不迭地摇头。

「那你为什么拿着那把刀子！？ j

「我不小心捡起来的嘛！」

凯伊原本不自觉地紧握着小刀，现在赶忙往旁边一丢。

「我只是刚好经过，却发现这位大叔倒在地上而已！啊，他死了吗？」

「还活着。」

艾思堤尔伸手按在男人的脖子上确认脉搏，然后对松了口气的凯伊说道：

「你快去通知警备人员，我送这个人去医务室。」

「喔、喔！我知道了！」

整艘船顿时陷入了大混乱。

男人被运往医务室检查之后，确认伤口虽然大量出血，但伤势不重。他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也没有性命危险。

「这个人先前好像太过操劳了，只要安静休息几天就会痊愈。」

船医的这番话让周围的人安心了不少，不过——

「可是，一问到是谁刺伤了他，他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没有任何目击者看见争执的现场，因此犯人是谁始终是个谜。

船医向船长招了招手，悄声耳语说道：

「这个男人身上沾满了鲜血时，我有稍微剪开裤子帮他清理，却发现他的脚上有个奇怪的刺青。这点让我很在意，所以只告诉你一个人。啊，还有——那个送患者过来的年轻人跑去哪啦？我本来想找他问一些事情，他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踪影。那个人该不会是幽灵吧？」




第五章 飘流的密室
1

「真是非常抱歉。」

艾思堤尔神情懊恼地低下头去。

「我没有考虑太多就送伤患到医务室去。是我太不谨慎了，团长。」

哈尔瑟迪斯始终不发一语地听着他的报告。

排成一列的部下当中，冒出了一道悠悠哉哉的嗓音。

「咦？为什么要为这件事道歉？你不是做了好事吗，根本不用觉得羞愧啊！」

众人的视线一同射了过去。

像是在看一只惹人嫌的生物。

「——大色胚，你真的是个笨蛋！当时可是晚上钦！搭在这艘船上的乘客，可不知道艾思堤尔阁下只有在晚上会变回男人吧！」

「啊、对喔！」

「什么对喔！」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出现闹鬼的传闻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咦？」听见法恩这句话后，所有人皆吓了一跳。

「有那种传闻吗？」

「等一下，什么闹鬼的传闻啊？」

「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

「值班的甲板水手及好几名女仆，都说他们曾经看过一个年轻贵族的亡灵，所以私底下都在议论纷纷呢。」受到众人的瞩目后，法恩一脸得意地说个不停。「他们说那位贵族只在夜晚时现身，可是乘客当中又没有这位客人，所以都猜他铁定是幽灵！」

「哎呀——」

「幽灵！？谁？我吗——」

女性版艾思堤尔指着自己，后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越来越懊悔不已。

团长开口问道：「艾思堤尔·渥格雷亚夫，怎么回事？」

「那个、对不起，因为我无法忍受从早到晚都躲在房间里的生活，有时候晚上会出来散个步。」他坦白招供。「但我都会尽量挑没有人的地方，也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响——」

「不不，那样才不妙吧？」

队伍中有人开口吐槽。

「对啊。」

「更何况你肤色本来就白，要是在暗处看到你的话……」

一头白金色长发配上冰蓝色的双眸，服装也和白天不一样，以及身上那股高贵的公爵气息……无论从哪一点看来，都是——

「假扮幽灵的最佳人选呢～～嗯！」

「我听了一点也不高兴！」

艾思堤尔将受伤的男人送到医务室时，才惊觉自己的男人模样会被看见，心中暗暗喊糟之下，连忙趁着混乱逃离，但已经来不及了。

船医也一直逼问凯伊：「那个年轻人是谁？」凯伊则决定——装傻到底。

「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团长下出结论。

「我会负责想办法解决。艾思堤尔，关于这件事你不用太过操心，明白了吗？」

「好的——」

哈尔瑟迪斯团长虽然平时待人严格又不留情，一旦发生了任何情况，他还是不会撇下部下不管。

因此这些临时拼凑而成的团员，尽管暗地里都狠狠臭骂他是大石怪或魔鬼，心里却相当信任他。

「凯伊，实际上摸到凶器的人只有你而已。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嗯——它跟吃饭用的刀子差不多大，看来很轻但其实还挺重的。我还隐约记得刀柄上刻有什么图案。」

「走道明明很暗，真亏你能看得那么仔细呢。」

书记辛德先生开口称赞之后，「不不——」凯伊非常干脆地摆了摆手。

「我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喔，啊哈哈！」

「既然看不到，你怎么会知道刀子上有图案？」

「啊？摸的时候就知道啦，会摸到凸起的纹路啊。至于是什么图案我就不知道了。」

听见凯伊的证言后，众人各自陷入沉思。

莱维缓慢地举起手。

「那个……那把刀子现在还没有找到吗？」

「还没。」

哈尔瑟迪斯神色凝重地回答。

当时凯伊明明惊慌失措地将刀子丢在现场，但凶器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而且是转眼之间。

「微服出巡的王子殿下、〈米特兰达〉、内衣小偷、闹鬼又加上刺伤事件啊……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船长的低语虽然从容不迫，却隐约听得出他所承受的压力，

正在参加临时紧急会议的〈海之泡号〉各部门负责人，全都备感压力地绷紧了身体。

他们互相便了个眼色后，最后是站在船长身旁、存在感薄弱的三十多岁男子率先开口。

「船长。」

「啊、吉里欧，你在啊？」

「我一直都在。」虽然很受伤，吉里欧还是回答了。他是这艘船的副船长。「我想首要之务是寻找昨晚的犯人吧。」

「没错没错！」

「他说得对！」

四周响起同意之声。

「嗯……是啊。若是一直不找到犯人，乘客也会相当不安吧。」

「是的，我们应该即刻展开搜查！」

「怎么搜查？」

「就是那把刀子啊，要先找出凶器！」警备队长铿锵有力地主张。「犯人一定是趁着混乱之际，带走了那把小刀！」

「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首先是检查船员的随身物品。船长，一定要彻底清查一遍！」

「嗯，是啊。」

水手部门的负责人·秃头猩猩大副转动了转眼珠子，狠狠瞪向警备队长。

「不过，我能肯定绝不是我手下的人！没办法，我也赞成。」

「真是谢谢你啊，大副。」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互相缠斗了好一阵子。

警备队长在大副眼中，就是个「惺惺作态的臭家伙」；至于留着一丝不苟的胡子、外表看来比私人军队长官更像某国近卫军长的警备队长，则暗暗认为秃头猩猩不过是个「只懂得开船的山中猴子大王」。

虽不至于水火不容，但是双方对彼此都没什么好感。即便在陆地上恰巧相遇，也只会打声招呼，绝不可能一起去喝酒。

见到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后，胡子队长心情愉悦地接着说道：

「然后是搜索各间客舱——」

「我反对！」

客服部门的经理几乎要跳至桌子上似地猛然站起。

「乘客的房间就如同是一个国家的城堡，是绝对不能侵犯的领域。若要搜索他们的房间，请恕我无法同意。我们不能让客人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经理。」

警备队长用手指捻着胡须说道：

「光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会让我很难做事的。你能够断言——犯人不在乘客当中吗？」

「——不，那个……」

「经理，这回警备队长的想法比较正确吧。也许短时间内客人会觉得很不高兴，但是首要之务是找到犯人。况且检查完毕之后，客人也比较能够安心啊，不是吗？」

秃头猩猩坐在座位上说道。他交叉着毛茸茸的手臂，全身散发出一股威严。

身材矮小的经理用力吞了口口水。

「可是踏进客人的房间检查他们的物品——这就等于是将所有客人视为犯人啊！之后还会有客人想再搭我们的船吗？不，答案绝对是不想！」

「喂！我们说的可是『现在』的事喔？」

秃头猩猩语带不耐地开口。

「以后的事谁管它啊！」

每当有人发言，副船长就一直左右来回转头，最后见到船长竟从桌上的木箱上捏起红色的内衣时，不禁眨了眨眼，假咳了几声。

「船长……」

他想提醒船长：这时候这么做太轻浮了。

然而，正争执不下的干部完全忘了船长的存在，瞧也没瞧这边一眼。船长不疾不徐地开口：

「内衣小偷的事情也是，不得不进行一次全面搜查吧……不过，各位，也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船、船长您请说。」

「当然可以。」

「不管是凶器的刀子、还是被偷的内衣——就算搜索了所有船员及乘客的房间，也有可能找不到证据吧？」

「啊？」

所有人诧异地看向正用手指勾着内衣转来转去的船长。

「要是犯人早就已经处理掉了呢？」

「啊，啊啊——！」

「毕竟这片海洋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喔。还有，谁要负责搜索那位王子殿下以及〈米特兰达〉一行人的房间呢？」

忽然笼罩至众人上方的沉默，既沉重又漫长。

「那么经理，我们就互退一步吧。」

最先从震撼当中回过神来的胡子警备队长提出建议。

「退一步？」

「先暂缓搜索客舱这项行动吧。」

「真的吗？」

经理用力吁了口气，但警备队长扬起手掌又道：

「只不过，你必须将已知的情报告诉我。乘客当中，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全部都是可疑人物嘛。」

秃头猩猩咕哝说道。胡子队长投去制止的眼神。

「还有，有没有乘客持有疑似为凶器的东西？用不着我们特地进行搜索，身为经理的你，应该也知道些消息吧。服务生及女仆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事？」

「…………」

经理明显露出踌躇的神色，一张娃娃脸紧紧皱起，好一阵子都噤口不语。

只有冷汗不停淌落下来。

就在秃头猩猩开始焦躁不耐，想要一拳敲向桌面吼道「你够了喔！」之前——

「我没收到客舱中有找到疑似凶器物品的消息。」

经理斩钉截铁地回答。

嗓音中充满自信。

「也没有找到过任何一件被偷的内衣。」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女仆遗失的手帕奇迹似地找了回来，不过发现的场所也不是客舱。

「不过——有人在乘客的携带物品当中，看见了一个怪异的物品。」

「怪异的物品？」

「那是什么？」

胡子队长与秃头猩猩将身子前倾。

「是个漆黑的头巾，就只有眼睛部分挖了两个洞。」

偶然间发现了那个头巾的女仆吓得惊慌失措，急忙哭着跑来求他更换负责的客房，所以经理记得非常清楚。

「一般人不可能会携带那种东西吧——唔唔唔、太可疑了！实在是非常可疑！」

秃头猩猩十分兴奋，相较之下胡子队长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乘客当中吗？究竟是谁——」

「是我。」

开口回答的人，正站在船长室的入口。

是名身材高瘦、看来寡言阴沉、非常适合站在墓地那种场景的男人。他的单手上挂着一件黑色外套，用蝙蝠振翅般的诡谲嗓音说道：

「我希望你们能将沉睡在医务室里的那名男子交给我，他是我的猎物。」

2

登上主船桅上的了望台，托尔加盘着双腿静静冥想。

「喂，在做什么啊？」

「他好像是那位干金小姐的同伴吧。」

「不不，那个我知道啦。好歹我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水手，看到肤色不同的人种也不会太过惊讶，可是他那样已经不是普通的边境人了吧。」

「那普通的边境人又是什么样子？」

两名船员跨坐在吊杆上，一边解着绳索一边交谈。

这趟航行的前两天，天候都很好，但是到了第三天时，却出现不寻常的迹象。

「一点风也没有呢。」

〈海之泡号〉原本是乘风扬帆而行，现在船帆却无力地往下垂落。

他们这些水手感兴趣的事物，主要就是酒、女人与航海。就连船上发生的「刺伤事件」，对他们来说就像是生鱼片上的装饰品，根本无关紧要。大部分人的见解都是：反正一定是醉汉之间起了争执吧。

「我啊……」

其中一人瞥向托尔加，一面观察着他一面说道：

「之前待过的那条船曾经停靠在南方的边境好一阵子。那是因为船只故障，不得不进行临时的紧急停靠，在边境的村落里大约住了一个月。」

「喔？真亏你能活着回来。」

「所以我知道一点那边的风俗民情。你看，那家伙没有眉毛对吧？」

「嗯，是没有。该不会那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眉毛吧？」

并不是。最先开口的那名船员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会剃掉眉毛的，似乎只有地位特殊的某些人。我当时在那里也只见过两个这样的人。」

「特殊？」

「就是像咒术师——」

他陡然压低音量。

「或是医生那种职业的人。只有从事那些职业的人，会剃掉眉毛以防止敌人的诅咒。」

「咦？他们真的那么危险吗？」

「就我所知道的，真的非常危险。」

原本如石像般一动也不动的边境人士霍然起身，两名船员吓得差点自吊杆上掉落。

「呜哇哇、危险危险危险！」

「内地人。」托尔加开口叫唤他们，轻轻举高手臂指向后方。

「咦……？」

「他、他是要我们看什么——？」

位于远方的水平线，辽阔的大海上连个船影也没有。

「嗯。」头上卷着草裙的男子自己点了点头之后，沿着吊杆迅速滑行离去。

「也不说清楚——！？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船员爬上方才边境人所在的桅楼，抓起望远镜再次往后方凝神细看。

「喂，你有看到什么吗？」

另一个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什么也没有喔？」

然而，就在肉眼看不见的遥远一方，有一艘船只正以乘风破浪般的气势与速度，一步步向〈海之泡号〉逼近。

3

「我也来帮忙吧。」

「…………」

听到杰达尔王子殿这句令人感激的话，哈尔瑟迪斯的脸部仍是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可不一定连内心也是平静无波。

——部下都相当清楚这一点。

因为听到王子来访的那一瞬间，团长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

若是将团长的神情写成文字，意思便是：「你来干什么？」或是「臭小鬼快回去！我很忙的。」

不过，实际上团长是应道：「快请他进来。」然后以军人应有的礼仪并拢脚跟，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迎接他们。

正好在场的两名团员法恩与诺尔索鲁私下低声交谈：

「哇——飞蛾扑火铁定就是这种感觉吧……那一瞬间虽然很让人兴奋期待，但是等在前方的就只有浑身焦黑的死亡而已！」

「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呢。」

两人的革命团结情感顿时加深了不少。

哈尔瑟迪斯邀请王子坐下，但王子婉拒了他的好意。

「这种时候多点人手会比较好吧？现在不是讲求面子或是巩固自己势力范围的时候了，船长应该已经委托你们帮忙了吧。」

「是的，殿下，您真是明察秋毫。」

「所以我也来帮忙，记得要心存感激啊。」

与杰达尔同行的青年以眼神示意：那就有劳您了。至于负责监督一职的老人，早就已经坐在椅子上陷入沉睡。

哈尔瑟迪斯张开双脚变成稍息的动作。

「希妲司令说了些什么吗？」

「希妲？不，我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也说是说，您没有找她商量罗？」

「商量？」王子挑了挑眉，勾起笑容，像是在说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必要特地找她商量吗？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应该由我来决定，她的意见无关紧要吧？」

哈尔瑟迪斯紧紧盯着王子，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

「看来我自己至今也是和您一样，一直抱持着相同的看法吧。杰达尔殿下，既然您到现在还未对她死心，那么请您事先与她商量一下吧。实际上的指挥官虽然是我，但就地位来说，身为司令的席雅希妲殿下仍是我的长官。」

「别说那种无聊的场面话了。」

「…………」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叫作哈尔瑟迪斯的。希妲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她的内心确实是温柔又纤细，但是——」

一旁的人们呈现惊愕的表情，歪过脑袋。

「内心温柔？」

「纤细？」

「是在说谁？」

「谁知道……？」

王子似乎全然没有听见。

「她并没有聪明到可以理解这些复杂的事情。不过，我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啦。」

「希妲司令不聪明？那您可是大错特错，她比你我两人加起来都还要聪明。」

这句话让王子十分困惑。

金色的眼眸染上了怀疑的色彩。

「她可是连读书写字也不会喔？还有，之前狠狠骂她是笨蛋和变态的人是谁啊？不就是你吗！」

「正是。」

「那么——」

「那位殿下会做出稀奇古怪的行为的确是事实。」哈尔瑟迪斯说道：「即便想试着去理解她，还是觉得莫名其妙。至今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涌起了圣职者不应该有的杀意，也常常觉得就算勒死她，神明也一定会原谅我的罪过。可是——她绝对不如您想像中的那般柔弱无用。」

「……别说蠢话了。」

「在她当上司令之前，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您是否曾经想过她正在逐渐改变？一点一滴地——不，也许早在您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如外表那般单纯了。」

「我不相信！」

「您应该要相信。」

哈尔瑟迪斯显露出情感，强而有力地反驳：

「那位殿下就是个笨蛋！不仅做事崇尚秘密主义，还是个惹怒别人的天才，也是个爱乱摸他人屁股的变态！」

正确说来，希妲执着的就只有哈尔瑟迪斯的屁股而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得到了这些家伙的景仰，我希望您能思考一下当中隐含的意义。」

杰达尔转头看向两名团员。

两人用手势作出了「正是如此」的动作，表示同意。

「殿下，我衷心感谢您愿意协助我们。我并不是有意看轻您。」

哈尔瑟迪斯的嗓音十分真诚，一字一句当中似乎没有任何虚假。

他确认长剑的收纳情形后，将手指勾在皮带上，笔直望进王子的眼里。

「不过，一次就好，请您与希妲司令商量看看吧。请您舍弃先入为主的观念，看着她原原本本的模样，倾听她的话语。」

这时，他们全然不知希妲本人就站在门外，听着他们的对话。

希妲垂下打算敲门的小手，闭上双眼静静叹了口气。

忽然有人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转头望去。

「嘘！亲爱的公主，请你原谅我的无礼吧？」

吟游诗人艾列克朝她绽开笑容，递出手帕。希妲毫不推辞地接过，轻轻压了压自己的眼角。

「看来他们非常忙碌呢。来，走吧，公主殿下。」

希妲将手帕还给对方后，不疾不徐地与他并肩迈开步伐，同时询问诗人：

「你并不是个会喜欢同性的人吧？为什么要装出那副样子呢？」

听见这出其不意的问题后，诗人瞠大双眼。

「哎呀呀，真讨厌。这可是一件不太好意思对年轻姑娘透露的故事呢，不过现在我只告诉你，你可别对任何人说喔。」

「嗯，这是我们的约定。」

吟游诗人艾列克翘起小指抵在嘴唇上后，压低音量说道：

「像我这种靠卖艺为生的人，常常会在旅行中，遇见很多夫人想邀请我成为她们的一夜情人，可是我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不定时出现的男女情事，所以为了巧妙地拒绝对方，又不伤害到她们的自尊心，这是最便利的方法。」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见到身形娇小的司令殿下露出微笑后，他故作夸张地表现出震惊的表情。

「哎呀，公主殿下，你不觉得惊讶吗。」

「不过，如果不是女性，是那方面的人邀请你时，你会怎么反应呢？」

「马上改变说话语气、或是使出蛮力抵抗……通常对方都会就此放弃。倘若还是不行的话，只能赶紧夹起尾巴逃走啦！呵呵呵呵。」

「那你故意让哈尔先生误会是……？」

「因为——」艾列克抿起嘴唇，全身微微颤抖，拚命忍着不让自己爆笑出声。

「他的反应太可爱了，不由得就……」

「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喔！」

「对吧——！？」

吟游诗人与女司令官谈得兴高采烈的这些话，要是大石怪本人听到，恐怕会吐血身亡。

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哈尔瑟迪斯，一直拚命驱赶艾列克，还表现出「别对我家的孩子出手！」的态度，担任起可爱团员的保镳。但这些行为，如今成了笑话一则。

「嗯，不过他会提防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的确对于『闇之哈尔瑟迪斯』非常感兴趣。」

希妲应该是早就预料到了吧，没有任何发言。

诗人叹了口气。

「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年轻呢。」

他自言自语般地又接着说：

「毕竟早在好几年前，我就已经听说过了强悍过人的黑发剑士传说，而且那个人后来还加入了〈米特兰达〉！直到亲眼看见之前，我始终都是半信半疑。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本人！我也耳闻了另一则传闻喔……睽违了百年再度复活的影子司令——就是指你吧？」

「我让你感到失望了吧？」

「怎么会呢！只是，看来你也相当辛苦呢。」

「不，我真心地觉得，能够当上司令真是太好了。」

「这趟漫游各国的旅程如何呢？」

「托你的福，相当舒适愉快喔，谢谢。」

装扮华丽的吟游诗人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希妲，最后咕哝说道：「要让你大吃一惊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呢。」随即扬起苦笑。

「骑士大人方才说得一点也不错。」

「你是指什么？」

「你并不如外表那般柔弱。王子殿下为什么会对你有所误解呢？」

「哎呀，那当然是因为我就是个柔弱纤细的少女呀。」

「啊，对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愿意和我一起来吗？我现在正在一一拜访每间客房，唱歌给乘客听。在这种发生了可怕事件的时刻，音乐正是人们心灵最佳的挚友及安慰。」

希妲回以微笑。

「好的，艾列克，我很乐意与你一同前往喔。」

希妲优雅地行了一礼，勾住诗人彬彬有礼伸出的手臂。

「——我听说，吟游诗人不仅会表演口耳相传的民谣及流行歌曲，也能够以歌曲传达私人的口信吧？」

「是的，当然，如果有接到委托的话。」

「那么——」希妲凝视着前方开口。

「吟游诗人艾列克，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能够请你代替我，传话给我身在故乡的父母亲吗？」

4

「死刑犯——！？」

「嗯、嗯！我们刚才接到了这则消息……」

「听说那个遇刺的男人是越狱的死刑犯。」

报告完毕后，双胞胎连连点头。

团员聚集在兼作情报交换及休憩用的房间里，听见这个出乎意料的事实后，都难掩脸上震惊的神色。

「那是、真的吗？」

「嗯，有个一直在追缉那名男人的官员出面作证。」

「咦、官员？这艘船上吗？」

「不是有个身材高瘦的男人吗？眼神还特别犀利——」

听到这里，凯伊「啊啊！」地拍了下膝盖。

「是那个像黑道大哥的阴沉大叔吗！？」

「对，就是他！」

「原来他是官员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关于男子犯下的罪行，蝙蝠般阴沉的官员并没有详加说明。

不过从他的语气中可以隐约察觉到——原因是男子违抗了一个触怒不得的大人物。

「我已经得到全权处置他的许可。」

官员拿出作为证据的黑色不祥头巾。那是死刑执行者所戴的头巾。

「那个男人已经连续逃亡了三年以上，他这次终于无路可逃。一旦靠岸，就请你们把他交给我吧。」

船长将官员的一席话转达给哈尔瑟迪斯。

「——他是这么说的。至少在船上的这段期间，他都不会出手。」

「船长，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嗯。他的话并没有可疑之处，身上也带着委任书。最重要的，受害男性身上也有一道刺青。」

「刺青？」

「就是死刑犯的烙印．船医看见后，曾经向我报告过。」

「…………」

船长握拳敲了敲额头，叹了一大口气。

「该不会是那个处刑者刺伤他的吧？」

杰达尔殿下忽然从旁插嘴。都已经明示到那种程度了，王子还是硬要跟在哈尔瑟迪斯后头；再加上他纠缠不休地想带回希妲这一点，真的是个超级固执的王子。也许王子殿下听不懂「不」这个单字。

「倘若行刺的人是官员，事情就简单多了，可惜不是。」

「你确定吗？」

「我让他们两人当面对质过了，遇害人看见官员之后，明明白白地说了『不是』，之后就不发一语。」

既然如此，也毫无推翻的余地了。船长看来十分苦恼，不断搔着头发，使得一头乱发又比平常膨了两倍。

换言之，行刺的犯人目前还在这艘船的某处。

「又回到原点了呢。」王子的侍从低语。

「我可以见见医务室里的男子吗？」

哈尔瑟迪斯询问船长。

「只要船医没有拿锯子赶你出来的话，当然可以。」

哈尔瑟迪斯婉拒了船长本想带路的好意，来到了医务室，只见高个子官员正如同守门人般站在门口。

双方互相冷淡地以眼神致意后，哈尔瑟迪斯——以及杰达尔王子、他的侍从辛塔夫一同走进了医务室。

喷撒在地板上的消毒用醋酸味窜入鼻间。

既是被害人也是逃犯的男子，在他们走近之后，张开了始终闭着的双眼。脸色虽然苍白，但是没有任何提心吊胆的模样，反而相当平静。

「你不在意站在外头的男人吗？」

哈尔瑟迪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问题。

「不会。」

「那还真是奇怪。再这样下去，一旦船只靠岸，你就会立即被处以死刑喔。可是，现在你不仅被刺伤，又遭到逮捕，应该会觉得雪上加霜吧。你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例如后悔，或是还不想死之类的。」

「…………」

男子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微微别过脸庞。

「喂，僧侣怎么能说那种话？」

「殿下，很不巧，我这个僧侣唯一的长处就只有挥剑而已。无论是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驱逐病魔的祈祷方式、还是主持结婚典礼，我一概不知！」

「啊——？」

王子感到莫名其妙地皱起脸庞，反应机灵的辛塔夫连忙附在耳边悄声说道：

「杰达尔殿下……哈尔瑟迪斯会士自从〈米特兰达〉的身分曝光之后，所有人都一窝蜂地找他商量烦恼。他为此花了不少时间，想必心里很不高兴吧。」

「总之，凶器目前还没有找到，搞不好永远都找不到了。」

男子冷不防地开口说话：

「够了，我不想再看到大家为了我如此费心。我统统都告诉你们吧，其实犯人根本就不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犯人就是我自己。我一直都知道那位官员追在我身后，所以开始变得自暴自弃，甚至想一死了之——然后刺了自己一刀。」

「…………」

「不过现在正如你所见，最后却没有死成，说来真是丢人。」

「…………」

哈尔瑟迪斯眯起眼睛，彷佛想看穿对方的真实想法，王子及侍从则是哑口无言。至今一直默默无语、在锯子上涂着润滑油的船医猛然站起，把锯子用力往地面一敲。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没死成的！不过是个伤患，别在我的医务室里头讲什么死不死那种不吉利的话！」

「医生、请你冷静一点啊！医生——」

要是助手没有拚命阻拦的话，船医早就动手打伤患了吧。

哈尔瑟迪斯见了也不禁吓一大跳，怔怔地张着嘴巴。真是惊世骇俗的船医啊。

「你给我仔～～细听好了！在这里我就是法律！可以杀掉患者的，就只有身为医生的我而已！我绝对不允许患者擅自死掉，你明白了吗！？」

船医甩开助手的手臂，用力哼了口气后咚地坐下，大声吼道：「拿酒来！」这时一名少年从敞开的房门外胆颤心惊地探头进来，船医咆哮似地问道：「小子，你有什么事！？」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父亲说他脚痛——可以请你给我一些药吗？」

「喔、是吗。我记得你爸爸不良于行吧，快进来。」

趁着船医招呼少年的时候，哈尔瑟迪斯回到原来主题。

「那么，刀子是你的东西吧？」

「没错。」

「所以这件事情根本没有犯人，我们可以放心了？」

「是的……」

「我明白了。」哈尔瑟迪斯点点头。「可是——现在有其他人拿着那把刀子也是事实。为了以防万一，我想问你那把刀子长什么模样？根据他人的证言，刀子似乎是鹿角刀柄，上头刻有绳结的图案，对吗？」

「没、没错，就是它。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小刀。」

医务室的门口传来了蝙蝠男跨步离去的脚步声。

哈尔瑟迪斯也说道：「打扰你了。」转过身离开男子的床铺，最后却又在房门前停下脚步，垂下宽阔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为何说谎？」

「说谎……？」

「刚才你说想自杀是在说谎吧。你到底在袒护谁？」

男子露出坚决的表情重复说道：「犯人是我自己。」

「是吗，你不打算说吗。——杰达尔殿下。」

「怎样？」

「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你终于愿意承认本王子的实力了吧。很好，你要我帮什么忙？」

「留在这里，监视他。」

「什么？你要我监视这个男的以免他逃跑吗？居然敢把这种无聊的工作分配给本王子！」

「或者该说，是避免这个男人遭到杀害。我不希望希妲殿下的跟前再度发生流血事件，这一点您也同意吧？」

「唔！那个、嗯，当然。」

「那么为了殿下，就有劳您了。」

哈尔瑟迪斯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等会要交待给部下们的指令，同时快步自医务室返回客舱。黑衣男正在阶梯处等候着他。

「席拉斯。」

「你将打杂的工作推给王子了吗？」

「那位笨蛋王子确实也有可爱之处。」他耸了耸肩。「一说是为了司令，他马上干劲十足。看他那副样子，想挽回司令是彻底无望了吧，毕竟连我都能轻易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要是遇上那位变态司令，铁定马上就被要得团团转。」

「这是在、称赞他吧。」

「大概吧。结果如何？」

「我遵照你的指令尾随那位官员了。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客房。」

「哪间客房？」

「十一号房，房客是位女性。」

「原来那家伙是惦惦吃三碗公的色狼啊。」

「我想不是。」

席拉斯笑也不笑地回答。哈尔瑟迪斯有些扫兴。

「我是在开玩笑。」

「他站在房门前似乎是在观察情况，后来没有敲门就离开了。」

「团长、团长——！！」

双胞胎其中一人在走道上往这里狂奔，地面砰砰作响。

「这回又怎么了？」

庞丁指着自己的身后大声报告：

「不好了，厨房里头打成一团！」

「你说什么？」

5

「报告船长，闹事的导火线是因为仓库管理员要求主厨『节约用水』。」

「导火线真是个不吉利的字眼呢……因为后头老是紧跟着麻烦呀，然后？」

「是的。后来主厨开始反驳，警备队其中一人出面调停时，不小心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大妈你冷静一点吧。』主厨就抓狂了。」

「啊——对了对了，大家一定得叫她主厨才行。」

「不，原因不仅如此……船长您应该知道吧，女仆都将主厨当作是母亲般敬仰崇拜。」

「嗯，我知道啊。」

「听说警备队在检查随身物品时态度十分无礼，惹得女孩子们相当火大，所以——」

「所以，听了她们的抱怨之后，犹如母亲化身的主厨也变得非常不高兴吧。」

主厨率先掷出的一柄木铲，成了开战的信号。之后，参战者越来越多，最后打成了一团。

「您说得正是，船长。」

「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吧……这是男人与女人之间无可避免的战争啊。」

「船长？那个，您从刚刚开始就在写些什么呢？」

「这是写给老板的报告书啊，吉里欧。」

居然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副船长暗暗心想，但仍中规中矩地继续报告。

「——厨房大战后共出现了二十三名伤者，其中有三人烫伤，三人骨折。」

「厨房可是个凶器宝库哩，举凡切肉菜刀、平底锅、杆面棒什么都有。啊啊，公用设备的损害情形等等再告诉我吧，听了会得忧郁症的。」

当时白铁器皿在空中飞舞交错，平底锅则嵌进了墙壁。虽然在颠簸不稳的船只上不会使用易碎的餐具，厨房地板上还是布满了陶器碎片——

不过十几分钟就变成了这副惨状。

「其他地方呢？」

「小酒馆有两名伤者，是酒醉的客人互相起了争执。还有——」

副船长滔滔不绝地继续报告。

「女仆及甲板水手起了口角，虽然没有发生流血冲突，但是部分女仆震怒之下宣布罢工，霸占食粮储藏库进行抗议……那个，船长？」

副船长战战竞竞地看向船长，却见船长在书写完毕的「报告书」上撒上砂子，让墨水干涸。

船长用力呼了口气吹掉砂子后，一本正经地问向副船长：

「对了，吉里欧。」

「是、是的！」

「——午饭还没好吗？」

「呜哇～～天色看来很不妙啊。」

上午过后，天候就开始急遽变坏，再加上超人气歌手艾列克逐间巡房开唱，乘客大多都选择窝在房间里头，因此没再出现其它问题。

「这下子发生暴动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吧。」

「诺、诺尔索鲁先生，请你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下垂眼男及美少年会计前往混战现场收拾善后，见到壮烈无比的惨况后，不由得浑身乏力。

「快拿绷带来、绷带！」

「无礼之徒！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我说过在这里我就是法律！笨蛋王子！现在人手不足，别罗哩叭嗦的，快点把我说的东西拿过来！」

「绷带早就没有了啦！」

「那你就去撕被单或什么布都好！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用！」

留在医务室里头的王子，现正遭到魔鬼船医的大声咆哮。

接二连三被搬进医务室的伤患不断增加。

「上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道啊！可恶，这块布为什么撕不破啊！不过是区区一块布——！」

这时头部流血的肥胖女主厨被送了进来。她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躺在房间角落里的男子起身让出病床。在这片混乱当中，没有人注意到这名男子就是昨晚遭到刺伤的被害人。

男子按着自己的侧腹缓缓穿过人群，拖着脚步走向王子。

「那个，可以借我一下吗？」

男子动作轻柔地拿起布料，用牙齿咬住尾端轻轻松松撕开布料，

「往横撕是不会破的，必须要纵向。」

「…………」

「…………」

主仆两人吃惊看着死刑犯，无言以对。

另一方面，经理正在努力说服占据仓库的女仆，哈尔瑟迪斯则是一有情况就不得不上下奔走，然而——

「我真的非常诚心地拜托您！希望您能为我们主持婚礼！」

「这一定会成为值得纪念一辈子的回忆，求求您了。」

不识时务的第一名——彼德与萝莅这对笨蛋情侣正死死缠着哈尔瑟迪斯。

「请你们去拜托船长吧。」他答道。

「我们希望是由〈米特兰达〉会士的您来主持啊！」

「你们要我说几次才明白？〈米特兰达〉不会出席任何婚丧喜庆！」

「请您通融一下吧——」

「烦死了！」

哈尔瑟迪斯正率领着部下快步移动，这对男女却像牛皮糖般死缠不放。

「啊、难不成……是因为我们还没结婚却就在同一个房间里吗！？」彼德露出了震惊不已的神情。

「我、我们是互相相爱的呀！随时随地都想在一起难道是一件过分的事吗！？」

「那那那个，请您千万不要误会喔！别看我们这样，我们至今都还谨守贞操的……」

哈尔瑟迪斯再也无法忍受地停下脚步。

「我没有问你们那些问题，而且根本不干我的事！！谁管你们是婚前旅行还是什么，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是叫你们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呜哇——团员压低音量窃窃私语。

「……真是对惊人的夫妻啊。」凯伊说道。

「他们这样……不会太过年轻吗？」庞丁低问。

「最重要的，是那两个人还没结婚吧。」法恩插嘴更正。

轰隆隆……外头响起了雷声。

走道上的吊灯摇摇晃晃。

「不！正因为是这种情况，为了不留下任何悔恨，我才希望您为我们的爱情作见证！不过，如果您无论如何都无法替我们主持婚礼的话——」

「从昨天开始我就说没办法了。」

「那么，这也无可奈何！」彼德倏地板起脸孔。「那就请您保护她吧——保护萝菈！不要让那个暗藏在这艘船上的连续行凶暴徒伤害到她！」

「——等等。」

「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就算要我们分隔两地、就算婚礼要延期，我都愿意忍耐！」

彼德完全陷入了自我牺牲的陶醉世界里，丝毫没察觉到眼前大石怪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所以，请您担任她的护卫吧！之后我会给您充足的谢礼……呜啊！？」

哈尔瑟迪斯以手背挥去一拳。

再一把揪起飞至一旁的彼德衣领，将他举至空中冷冷说道：

「别开玩笑了！喜欢的女人你得自己保护！」

彼德害怕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哈尔瑟迪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松手将他扔至地板上。

这时，磅地一声，远处的客房房门霍然打开。

「哈尔先生——！」

希妲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从里头冲了出来。

「司令……？」

「哈尔先生～～！」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哈尔瑟迪斯一时愣住。希妲便趁机扑进他的怀中，淌着两行清泪，悲痛欲绝地控诉：

「为什么、为什么餐点会这么少呢——！？我最近为了维持端庄娴淑的形象，每天都累到走不动！一天也只吃三次饭！我唯一的乐趣就只剩下吃饭了呀，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哈尔瑟迪斯的脸色倏地僵硬绷紧

「…………」

「居然只有一片馅饼派、一点青菜和硬邦邦的面包！？啊啊～～为什么连热腾腾的汤都没有？」

「因为主厨现在受了伤，另外食物补给人员也不肯交出任何水和燃料。」

「怎、怎么这样～～？」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向我抱怨？不是要和我绝交吗？」

「因为食物太少、天气不好，全部都是哈尔先生的错呀——！」

啪！他的理智终于断线。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你这个大胃王妖怪！真是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你了！看着别人的脸一直喊着食物食物，你以为我是你的饲料管理员吗！本来还在担心你没有什么精神，结果现在居然若无其事地跑回来说个没完！？很好，真是好极了！！」

他大掌一伸，抓起黏在自己身上的希妲，猛烈摇晃她的肩膀。

希妲于是嘿嘿一笑。

「你果然在担心我吧～～？」

他带着杀人般的眼神火远放开她，嗓音低沉地答道：

「我再也不会担心你了。」

下一秒——

「咚！」的轰隆声响起的同时，〈海之泡号〉一旁的海面上窜起了一道白色水柱。

是炮击。




第六章 暴风雨
1

船身剧烈倾斜，并且上下左右摇晃。

团员紧抓着扶手压低身体，哈尔瑟迪斯立即抱过希妲护在自己胸前。

「可恶，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冷静一点。」哈尔瑟迪斯告诫凯伊，「没有人会笨到一开始就想击沉客轮，这只示威而已。司令拜托你们了。」

哈尔瑟迪斯又命令双胞胎其中一人，去保护吓得跌坐在地的情侣后，自己则走向甲板。

「现在先将跑出房间的乘客全都聚集到舞会大厅去，然后确认人数！动作快！」

一名女子走至窗边看着阴沉的天空及漆黑海面，还有忽然出现的水柱。

「难道我们遭到攻击了？」

这里是十一号房，房客正是先前好色男子法恩搭讪过的那位女性。

现在她的酒意早已悉数消退。昨晚的刺伤事件发生过后，因为担心害怕，她一步也没有走出过客房。

她赶紧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正想将为数不多的衣物塞进箱子的时候，赫然回过种来。

我在做什么？想逃跑吗？为了活下去？

明明是为了寻死才搭上这条船，现在却发现自己并不想死。她的膝盖一软，瘫坐在床铺旁的地板上，指尖微微颤抖。

「我真是个笨蛋……」

第二次的炮击声轰然响起，船上的警报声始终响个不停。

不等船身平稳下来，她就走出房门，穿过走道上仓惶失措的乘客身边，朝通往下方船舱的阶梯前进。

这时，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姐，你想去哪里？」

为人带来死亡的蝙蝠男早已恭候她多时。

对方似乎是趁着今天上午风平浪静的时候追上了他们。

「到底是哪来的船啊！？」

「应该不是海盗吧。」

大副以犀利的目光看着冲上甲板的哈尔瑟迪斯，冷淡回应。

自后方追赶而来的半人力船，比〈海之泡号〉小了不止一号，船首雕像是尊有双骇人眼神的海兽，流线型的船身上伸出了蜈蚣般的长长船桨。

飘浮在灰色大海上的敌船闪烁着信号灯，要求他们停船。

「对方要求我们停船。」

「总之先听听对方的要求吧。」

同样来到了甲板的船长应道。

船员已经站定在甲板及炮塔上的战斗位置，进入待命状态，同时也已紧急张开了网子防止突袭，并将船舷的炮首转向来路不明的船只。

雪白的半人力船来到可以听见彼此说话声的范围内后，船上一名戴着巨大羽毛帽子的中年男子大声宣告：

「这里是〈司尼可号〉，我是布利根的赫亚基！能够请你们将乘客中的一名少女交给我吗——！」

那名中年男子穿着色彩鲜艳的黄色服装，在乌云密布的气候、满船迷彩服男人的映衬下，看来格外醒目。

看着这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家伙，一点瞄准的心情也没有了嘛——一名炮手如此咕哝。

船长上前回应：

「交出一个人可不是件随便的事。能请你说明那位少女是什么人吗！」

「是我的女儿！」

「她的名字是？」

「萝菈薇尔！笨女儿！我知道你在那条船上，快给我出来——！居然连店里的钱都偷走，你这个不孝女！再不出来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将你跟这艘船一起击沉喔！」

真是乱七八糟。

依中年男子的服装看来，应该是个富裕的商人吧，可是——

「这世上怎么会有直接开炮攻击别人的商人啊？」

哈尔瑟迪斯简直不敢相信。

倘若对方打算在海上进行炮击，他们将会很难抵挡，况且现在风势越变越强，实在不是适合父女吵架的时候。

「那么我请人叫她过来吧。若是令媛愿意跟你走，我当然没有意见，倘若她不愿意，就请你迅速离开吧，赫亚基先生。」

船长转头指示船员：「去确认船上有没有一位名叫萝菈薇尔的乘客。」

不过，用不着等结果出炉——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爸爸，我绝对不要回去！」

就在这时，女儿本人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萝菈拖着想要逃跑的彼德，将他推向前方当作自己的盾牌。

「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相爱呀——！」

并且朝父亲发出宣战布告。

2

在吊灯明灭闪烁的灯光当中，身材矮小的经理踩着急忙的脚步。

手上握着船长交由他保管的书信。

不管是多严重的紧急状况，在走道上奔跑都违反了他的原则。他大步迈着短短的双腿，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往某间客房。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神色有些惊恐，迅速四下张望确认周遭情况后，慎重地敲了敲门。

「抱歉打扰了，我是经理迪奈洛。我非常清楚不可以前来打扰您，可是，拜托您了——！现在是紧急状况，请您务必开门，千万拜托了！」

因暴风雨而摇摇晃晃的吊灯之下，经理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时长、时短。

不久房门终于打开，站在门口的少年对经理招了招手。

「请进。」

接着四号房的门扉再度关上。

「混帐东西！之前不是说过别在走道上放东西吗！？是谁啊？居然把长靴乱放！呜哇、脏死了，我踩到口嚼烟草了啦——」

「喂，有没有人看到我的毯子？」

「谁知道啊。不过，前几天你好像说拿去送洗了吧？」

「啊、对喔，糟啦。她们还没送回来吗？真头疼啊。」

「不说那个了，我肚子好饿。」

「别叫了，大家都一样啊！」

「各位，我拿到水和木柴了——」

一名服务生兴高采烈地从下头跑上来。

「看守仓库的老爹说：『既然主厨那个臭老太婆不在了．那就算啦。』心情看来好了很多。怎么样，这么一来厨房也能煮汤了！」

「干得好啊！」众人大加赞赏，不过——

「可是，这是趟短期航程，几乎所有食粮都在另一个储藏库里吧……」

有人闷闷不乐地提醒这点后，大伙又陷入沉默。

女仆正占据着另一个食粮储藏库不肯出来，尽管经理及女仆长不断轮流去劝说，她们却一点出来的意思也没有。

「她们为什么那么固执啊？」

「明明平常不说话时，笑脸迎人的模样很可爱啊。」

「因为她们是丑女吧，重点是脾气又很差。」

「喂喂，就是因为你们老是说那些话，她们才会受不了地暴走吧？」

干部级的三副表达自己的意见。

「不只是女人，无论是谁都不喜欢被人挑三捡四。你们也要努力当个文明人啊。就算想引起她们的注意，可是如果突然对她们喊道：『唷，丑女！』对方听了当然会心情不好。」

「可是，她们也是一到客人面前，态度就变得完全不一样啊！？」

「那是她们的工作，当然会不一样啊。你们在期待什么？」

「呃，也不是在期待什么，那个……」

「不说这个了，各位，自己稍微整理一下吧。居然才两、三个小时就搞得这么乱。虽说现在是待命中，也不能松懈怠惰啊——」

「好吧，我来告诉你们一则道理吧。」三副环视了脸上带着无助神情的男人们，没辄似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们男人面对十个女人时，会喜欢上其中的八个，没有例外；然而，女性面对十个男人时，只会喜欢上其中两个。」

「咦咦——！？」

「所以才会老是发生很多误解。对你们来说，摸臀部是表示善意的举动，也是另一种打招呼的方式，但是她们可不那么认为喔，你们要注意这一点。这些事情是甩了我的女人告诉我的——这堂课的代价真是不便宜啊，哈哈哈！」

「没有再出现大炮的声音了呢？」

「嗯。」

在食粮储藏库当中，数名女仆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由于这次的抗议行动是临时起意，所以她们没有任何准备，周遭唯一的灯光就只有一盏带进来的烛台。假使连烛台也熄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储藏库就会陷入黑暗。

「我很明白你们的心情。真是群蠢女孩，现在找不到台阶下了吧？」

女仆长自外头对她们说话，口气既温柔又带有训斥。

女孩们顿时沮丧得垂下肩膀。

「我必须去照顾客人才行，先走了。等你们想通了，就自己出来吧。」

「那个……」其中一人开口唤住女仆长。

「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呢？」

「毫无进展，已经陷入了胶着。毕竟船长不可能真的交出乘客呀，那位绅士就气得直跳脚。现在天气也变得越来越糟，暴风雨即将来临了。」

「暴风雨……」

「只要你们继续在这里僵持不下，我们就拿不到食材，但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这就和人生一样。」

女仆长没有嘲讽之意，单纯叙述完事实后便离开了。

她们所敬爱的女仆长沉稳冷静，即便遇上了这种情况也是不慌不忙，也没有责怪她们。这点反而让她们深受感动。

喀嗒喀嗒……一阵拍动着远方百叶窗的风声传来。

「仔细想想——我们的事情跟客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我也知道啊！可是，就这么举白旗投降，我真是太不甘心了！之后又会被那些臭男人使唤来使唤去，大家真的受得了吗！？」

「当然受不了啊，可是——」

「…………」

冷不防地，有个自刚刚开始就不发一语的娇小女仆，忽然掩住脸庞哭了起来。

「等等，莎娜，你怎么了！？」

自莎娜的哭泣声中，感受到事态非比寻常的伙伴急忙询问。莎娜更是激动地嚎啕大哭，说出了让众人大感意外的话。

「我、我、我一直有一件事——没有对大家说……」

「咦？」

「其实我、和甲板水手的列可，在、在交往——」

「骗人！」

「列可是谁啊？」

「喏，总之就是那堆让人记不得长相的男人其中之一吧。」金发女仆将手放在喜爱扫地的莎娜背上，又问道：「这么说来，那条手帕是男朋友送给你的礼物吧？」

莎娜点点头。

「哎呀，我完全没发现到呢——真是吃惊。」

「不过，因为甲板水手和客服部处得相当不好，所以我们都说不出口，总是偷偷摸摸地见面……」

例如未在使用的空房那种不会有人出现的地方。

由于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让人发现，导致偶尔察觉到的工作人员开始半开玩笑地议论：「该不会是幽灵吧？」

「他也觉得，同在一条船上工作的伙伴互相仇视是件可悲的事，总是在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善。」

「…………」

「…………」

所有女孩皆难为情地缄默不语。

「可是，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大家会认为我是叛徒。一想到你们有可能会瞧不起我、或是讨厌我，我就害怕得什么也不敢做。就连现在，我也害怕会被你们怀疑我是站在男生那一边的，所以——」

「所以才不好意思拒绝，跟着我们一起参加罢工静坐？」

「对不起、对不起……！」

「难怪，我也一直觉得你怪怪的。」一名女仆别开视线叹了口气，将手交叉在身后环视了一圈众人。「因为文静乖巧的你，实在不像会跟我们一起做这种事的人。其实我也觉得这次是在强迫你参加，心里很过意不去。」

好半晌大家都默不作声。

心里盘旋着各种思绪。

「——好！走吧？」

莎娜眨了眨湿润的睫毛，抬头看向同伴。

「嗯，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来，快站起来吧！你会那么想不开又钻牛角尖，我们也要负起责任啊！」

「这回我们就先妥协一下吧。」

「男人们也有稍加反省过了吧。嗯……其实他们也有一些优点啦。」

「咦咦？有吗，哪里？」

「例如帮我们拿沉甸甸的待洗衣物之类的？」

「你们真是……一点都呼咙不得呢。」

「很好！那么大家一起提起精神——回去工作吧！」

「喔——！」

3

医务室进来了一位咳个不停的少女。

「医生，拜托你了！我家小姐她——」

「啧！真是烦人。」正在诊断另一名扭伤男子的船医转过头来，露出不悦的神色。「我不习惯替小鬼看诊，况且小孩子太弱了，只要划一刀就翘辫子。」

「医生！不行啦，怎么能说那么吓人的话……」

助手慌得手足无措。

先前医务室里挤满了伤患，不过现在紧张的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还能自己走动的轻伤患者在包扎完毕后，早已回到工作岗位上。

「不用了……」

小姐咳到一半用虚弱无比的嗓音开口。

以船医为首，在场的所有人皆对她投去目光。

「不用看诊了，反正我本来就活不久了……大家、可以、不用再管我了……」

咳咳咳……

女孩身上裹着毛毯，由壮硕的随从抱在怀里，看来非常娇小脆弱。

「别说那种蠢话！」

杰达尔王子霍然起身大声怒吼。

医务室里一片鸦雀无声。

「主人？」随从低声叫道。杰达尔不理会他，跨着大步迅速逼近女孩。

「还有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不要只是因为身体虚弱就轻易放弃！」

「可是，我身边的大人都这么认为呀……」

「忘记一切你周遭大人说过的话吧！真是太愚蠢了！」

王子激动地朝一个未满十岁的女孩厉声训斥。会不会最后造成反效果啊……暗暗担心的辛塔夫正想阻止主人时——

「——让他说吧。」

曾祖父制止了他。老人的手指紧紧揪着辛塔夫的衣服下摆。

「爷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呵呵呵！」多特库恩老人发出枯叶般的沙哑笑声。

虽是自己的亲生曾祖父，但遗真是个诡异的老头啊——辛塔夫暗付。

「我——」

王子接着又道：

「出生在一个容易早夭的家族里。我家族的男人全都很早死，很少人能够活过三十岁，都是因为意外、生病或是食物中毒而死！」

唯一的例外只有杰达尔的父王，尽管现在即将迎接四十大寿，但是他每天都过得胆颤心惊，害怕自己哪天就会离开人世。

而且他对各种事情都提心吊胆：若是远行，又怕可能会失足坠马所以禁止；过热的食物对身体不好，所以也不吃；要是遇到黑猫自眼前经过，更是吓得鸡飞狗跳，害怕不幸降临。

王子十分厌恶那样的父亲，自小就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变成那种大人。

「所有人也都认为我活不了多久。每次见到我，都只会要我快点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但是我们家的女人却都长寿到让人不敢置信，而且每个人脸皮都超厚，自以为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指使我！她们对于新娘人选说的话可会吓死你喔。居然说什么——反正你的丈夫会早死，你只要快点生出继承人，往后随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反正她们用尽千方百计，就是要说服王子妃候选人快点嫁进来。

辛塔夫也能明白王妃们的心情。她们是为了王室着想，以免血脉断绝。

「王子殿下，没想到你也挺辛苦的嘛。」

「没错！」

医生深感同情地喃喃低语，杰达尔头也不回地附和，又压低音量说道：

「所以身体虚弱不是你的错，不要放弃！」

「可是……」

「我也和你一样啊。」

「咦？」

「既然都会早夭，倒不如四处闯荡一番，因为我已经受不了周遭的人老是在同情我了。还有——老是用那种『真可怜、真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嗯。」

小姐神色复杂地颔首。

「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想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可是——一听到你刚才说的『怎样都无所谓』，我就再也无法忍受。绝对没有那回事，所以我拜托你，别说那种悲哀的话。」

「…………」

辛塔夫第一次见到杰达尔这般真挚凝重的表情。

虽然王子是个无可救药的冲动家伙，却从不曾欺负过弱者。正因为王子内心潜藏着温柔的一面，尽管辛塔夫老是对他发脾气，却也无法撇下他不管。

辛塔夫并不认为那位年幼的小女孩可以全部明白王子说的话，但至少可以感受到王子的真心。

「你喜欢你的父亲母亲吗？」

「嗯。」

「也喜欢担心着奶妈及随从？」

「嗯……」

「那就别让他们难过。从今天起，我也不会再到处乱来了！……嗯，至少会收敛一点啦。所以你要加油啊，这是我们的约定。」

「…………」

不久之后，小女孩从毛毯中伸出自己小巧的手指，打算与王子勾小指。「小姐！」无视于一脸吃惊、想要阻止的随从及奶妈，杰达尔也伸出指头。

「很好。」他粗鲁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始终在一旁注视着这幅画面的男子——负伤的逃犯低下头，在辛塔夫身旁轻喃：

「真是个好主人呢……」

「是啊。」辛塔夫也应和道。

4

心神平静了不少后，少女的咳嗽情形也改善了许多。

「拜托你们，帮我找到皮皮吧——那孩子听到大炮声后，吓得一溜烟跑到外面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天气这么不好——它一定很害怕吧。」

「皮皮是谁啊？」

「呃，那个，是小姐的宠物。」

奶妈有些伤脑筋地回答。

「宠物？」

「我这里是有止咳及退烧的药，不过遗是不敢随便开药。小姐先前吃的药你们有带过来吗？」

船医询问。

「……药被皮皮恶作剧丢掉了，可是——」

小姐以细若游丝的嗓音回答后，咳嗽又再度复发，奶妈连忙拍抚她的背。

「早知道根本就不应该带那只恶劣的小家伙上船！对于小姐的病情也没有任何帮助！净是作些无谓的恶作剧，像是前阵子，居然还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了恬不知耻的内衣——」

「内衣！？」

奶妈连忙噤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姐皱起眉头。

「我怎么、都没有听说……」

「我哪说得出口呀！」奶妈尖叫似地开始说个不停，看来对于小姐的宠物积怨很深，「小姐的宠物竟然是内衣小偷这种话，我怎么可能鼓得起勇气告诉小姐，或者是其他人呢！」

奶妈一发现到内衣时吓得慌了手脚，急急忙忙将它从阳台扔进大海。那是件轻飘飘的贴身内衣。

就是杰达尔先前在甲板上看到的那块布，当时他还以为是有人想跳海自杀。

「因为那孩子最喜欢漂亮又软绵绵的布了……」

「小姐！」

王子与随从互相对望。

「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是这样呢。」

「呼——」两人放心地吁了一大口气。

「对了，那只宠物是什么？狗？还是猫？我们去帮你找，说说它的特征吧。」

「不用找了。」

这时希妲领着团员站在门口，站在后头的团员全都淋得一身湿。

「糟啦糟啦，真的开始下雨了！」削瘦的红发少年气喘吁吁，揩掉自下巴滴落的雨水。「真是的，我们的司令还真是会使唤人！——唷，小鬼，我们来探望你啦。你脸色真是难看耶，稍微打起精神来嘛！」

「你居然敢用那种口气对我家小姐说话！」

奶妈气愤难当，凯伊则是满不在乎地回道：

「大妈，别这么不近人情嘛。」

「对不起，凯伊太不守规矩了。」希妲开口道歉。

「司令你干嘛要道歉啊——好痛！」

托尔加自身后赏了他一拳，凯伊扭头狠瞪过去。

「对长辈要尊敬。」

「那也用不着打我吧——」

「希妲，你说不用找了是什么意思？」

杰达尔发问。

同时感到十分惊讶。

看到纤细瘦弱的希妲竟然能够指使比自己还要壮硕的男人时，他脑中不禁想起了哈尔瑟迪斯说过的话。

『……您是否曾经想过她正在逐渐改变？一点一滴地——不，也许早在您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如外表那般单纯了。』

眼前这些男人的态度，很明显与那种「守护柔弱的小姐」的简单行为不同。

与其说他们是小姐和保镳，倒不如说是首领与手下。

现场的领导者无庸置疑是她。

「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呀——凯伊。」

「是！来，小鬼，这只猴子是你的宠物吧？之前我去找你玩的时候倒是没看到呢。」

凯伊打开上衣领口，一只雪白色的小猴子立即从中跳了出来，跃至躺在床上的少女身旁蹦蹦跳跳。

「皮皮！」

少女马上展开笑颜，奶妈很不高兴地垮下脸来。

希妲指示团员留在医务室里帮忙船医之后，转身面向王子。

「杰达尔殿下，我想和您单独谈谈，您方便吗？」

「——我想吐。」

哈尔瑟迪斯低声咕哝后，身旁的男子回头反问：「什么？」

「没什么。」

斗大的雨珠随着狂风一起打向众人。

这个季节的日落时分大约是晚上八点左右，本来这时间的天色应该还是微亮，然而现在周遭的天空却是全面覆上了深灰色的色彩。

双方的船只都因为淘涌的巨浪而剧烈摇晃，萝菈的父亲却丝毫不肯退让。

船长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说出同样的句子：

「我允许你与一名随行人员一同上船，你们父女在船里好好商量，你意下如何？」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我拒绝！」

「船长，干脆杀了他吧？」秃头猩猩悄声耳语。「不要再继续跟他纠缠下去了。」

「船长先生！」萝菈用手臂勒住彼德喉咙，大声喊道：「请〈米特兰达〉的会士大人——不，不管是谁都无所谓了，快趁现在为我们举行婚礼吧！」

警备队缓缓靠近，想要安抚情绪过度激动的萝菈，她却厉声恫吓：

「不要过来！敢过来的话，我就杀了这个人再自杀——！」

「小、小姐，请你冷静一点！」

负责操控船只的水手虽然技术相当精湛，但这时为了抵抗瞬息万变的狂风，早已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法协助警备队。

这对笨蛋父女，难道真想在这里遇难身亡吗！？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

〈司尼可号〉拉起了船锚，无预警地开始驶离〈海之泡号〉。

萝菈的父亲紧张得大叫：

「船长！你怎么能擅自行动！？要是跟丢了，会被他们逃走的！」

「先生，再继续靠近太危险了。况且您死了的话，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喔。」

就在这时，哈尔瑟迪斯感受到了一股怪异的气息。

他猛然回头，凝视着黑暗及豪雨所隔绝开来的后方大海。

但是，什么也看不到。

同时，上方的桅楼传来了男人断断续续的着急话声。他与船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他点了点头，指示在出入口附近待命的部下。

「诺尔索鲁，该你出场了。」

「是——」

下垂眼男扛着绳索应道。

诺尔索鲁动作飞快地将绳索前端绑成一个圆圈，再牢牢打结。

「我随时都可以行动——」

「很好，一听到我的指令就马上动作，用不着客气。」

「团长，后面有什么东西吗？是敌人，还是盟友？」

「还不知道。」

可是，如果哈尔瑟迪斯的猜测没有错的话——这回的客人比海盗还要棘手。

「萝菈薇尔——！」

父亲赫亚基在回头行驶的船只甲板上跑跑跳跳，继续朝他们大吼大叫：

「好，我、我明白了！只要你愿意把卷走的钱还回来，我就原谅你！我再也不会阻止你跟那个年轻人私奔了，随你高兴吧！所以——」

「爸爸，真是不巧呢，你以为我会带着那么一大笔钱到处乱跑吗？当然已经事先存在其他地方了呀，要是我死了，你永远也拿不回那笔钱喔！况且，以嫁妆而言，那不过是笔相当合理的数目吧，你不要那么小气，快点放我们自由吧！」

「可恶啊——」

赫亚基恨恨地咬着牙齿，忽然消失了踪影。

「先生，您想做什么！？」

「快让开！竟然敢瞧不起爸爸，我就让这个笨女儿好好见识一下——哈哈哈哈哈！」

精神错乱的父亲一把撞开炮手，亲自点燃炮火。

「这才是你的嫁妆，尽管收下吧！」

好几件事在同一时间发生。

「就是现在！」

在哈尔瑟迪斯大吼的同时，诺尔索鲁往前冲出扔出绳索，将萝菈及彼德一同捆住。

「呀啊！？」

其他船员连忙将尖叫不已的情侣拉至后方避难。

「全速离开！」

「全速离开！左满舵——！」

橙橘色的火焰「轰！」地一声爆炸开来。

敌船射出的炮弹打中了船首。

船首女神雕像的手臂裂成了碎片后，被凶猛翻起的巨浪悉数卷走。

桅楼上的哨兵探出身子大叫：

「四点钟方向发现数艘船只……距离极近！」

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对方高高挂起的灯火。船队混在暴风雨当中，悄然无声地接近他们，到底目的为何？

一瞬间，静寂笼罩整片大海。

无声无息且来路不明的船队当中，亮起了格外耀眼的光芒。

「预备！」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第三方船队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的同时，对方所射出的数枚炮弹已经呈现放射状向外疾冲，穿破了〈海之泡号〉的一枚帆布后，越过他们上方，断了〈司尼可号〉的后路。

一道道水柱朝天窜起。

彷佛是古代神殿的列柱一般。

——如果纯粹是恫吓，这阵炮击未免也太过猛烈了。

哈尔瑟迪斯单手捉着绳索，挺起原本压低的身躯看向后方。对方船队的帆布上绘有月桂树的标记。

「双方，立即停止战斗！」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沙沙沙……下垂眼男在地上匍匐前进，问道：「我们得救了吗？」

「嗯，就某方面而言。」

「呼——真是吓死我了。咦！等等，那个难不成是？」

「嗯，正是〈米特兰达〉的精锐舰队。」

5

实在是太快了。

哈尔瑟迪斯暗暗心想。

最重要机密事项——也就是说，当一项情报被总部认定为必须最优先处理时，消息便会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传达至各个〈米特兰达〉分部。

这个联络网的讯息传递速度，快到时常被人誉为「魔术般的传信」，所以修道院总部才会如此敬重及防备〈米特兰达〉。

可是……

他不认为〈米特兰达〉只是为了追回有如「负担」的希妲就使用这项系统，而且还出动舰队。

但是，如果是真的呢？

这就表示总部对于希妲的危险性评估，高到超乎他的想像。

「咦——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追来了？」

「原因很简单。」

哈尔瑟迪斯决定只说出一半的事实。

「因为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岛上，有一座〈米特兰达〉的要塞基地，他们也在这片海域布下了巡逻网吧。不过他们应该没料想到天气这么糟！」

彷佛在印证哈尔瑟迪斯的这番话，〈米特兰达〉的船只默默地发来信号：

「告知各船船长，船只无法航行之际请尽速连络我方。我们〈米特兰达〉定会护送贵船至最近之避难场所。」

「米米米、米特兰达！？为啥那个宗教团体会半路跑出来啊！」

萝菈的父亲吓得瘫软在地，完全丧失了斗志。

船身其实并未遭到任何损害。倘若对方是计算好了这点才进行吓阻攻击，只能说这种敌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船、船长。」

中年男子以孱弱的嗓音唤道。

「是的？」

「快逃吧？」

「…………」

船长冷漠地点头回应。

另一方面，在〈海之泡号〉——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啊……」

「神啊，请您务必要保护我们！」

乘客们还不晓得新出现的舰队的来历，都陷入了不安与恐惧之中，频频发抖。

男子环视了一圈医务室，轻轻靠着墙壁起身。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那位官员。身为罪人的我要是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只会造成大家的麻烦。」

发问的金发少年看来太过纯洁与美丽，男子不由得低下头来，盯着带有醋酸味的地板小声回答。

少年扬起微笑。

「乘客并不知道你的过去呀。司令——不，希妲殿下也说过，你从来没有犯过任何罪行，而且剌伤了你的那把刀子——」

少年努力站稳自己的身躯，低声说道：

「很快就会找到吧。」

「…………」

没找到也无所谓。

因为那是一把罕见的精致小刀——

他将刀子从伤口中拔出来时，本想赶紧将它藏起，但是还没来得及动作，他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你们别再管了，也别再找那把刀子了。」

「没事的，你冷静一点。看！」天使般的少年看向男子背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背。「有人来探望你了。」

「不，不是。我不认识她，你快让开吧。」

「我找的就是你啊。」

面容憔悴的女子脂粉末施，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伫在门口的官员带着锐利的眼神紧盯着他们，彷佛不想漏看任何细节。是那个蝙蝠男带她来这里的吗？

「对不起——」才刚道完歉，女子的泪水当场溃堤。

「对不起、对不起！你明明救了我，我却害你受伤——」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没关系的，你不用再袒护我了！官员大人，你有在听吗？刺伤了这位先生的小刀，是我的，是我亲手打造出的最完美银制工艺品。只有这把小刀我一直舍不得卖掉，寸步不离地带着。这位先生只是——只是想阻止我而已！」

不顾众人的侧目，十一号房的房客大声自白。

「在我想要自杀的时候，是他阻止了我！」

女子吸着鼻子问道：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害你受了伤，又丢下你一个人逃跑，我希望能够好好弥补自己的罪过。」

「不用了——」话说到一半，男子又噤口沉思了一阵。

「——我只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说吧，你尽管说。」

「你愿意记住我的名字吗？早在数年前我就已经舍弃名字，就连自己也遗忘了。我希望你可以终身记得它。」

6

「这真叫人吃惊啊。」

身旁响起了话声。

任性妄为的王子正站在一旁，抬高手臂遮挡倾盆而下的暴风雨。哈尔瑟迪斯吓了一跳问道：

「您来做什么？」

「大块头，你想叫我躲到里面去吗？没什么，因为希妲说〈米特兰达〉的船只来了，我只是特地来见识一下罢了。——不过还真夸张啊，这是在开哪一国的玩笑？一、二、三……居然多达五艘耶！」

「殿下，请您回到船舱里吧。」

「怎么，你敢对本王子有意见吗！先声明，我现在心情很差喔。哈尔瑟迪斯，你如果站在我的立场上会怎么做？要是有人叫你躲在安全的地方去发抖，你会乖乖照做吗？」

这个王子殿下真是——

与以前的自己相似到让人不快。

他咬着牙说道：

「容我更正，这是战略性撤退。」

「希妲也说了一样的话。」

王子背对着他开口。

「咦——？」

「她说这艘客轮只是普通船只，不可能抵挡得住对方的攻击，所以不能让乘客及船员受到伤害！万一对方要求交出希妲，一定要果断地遵从对方的指示。她真是太坚强了，坚强到我好想哭！可是，本王子是不会照着做的。」

「等一下，您打算做什么！？」

王子从存在感薄弱的副船长手中抢过了扩音器，快步走向地势较高的后方甲板，同时挥了挥手表示要「先发制人」。

「我不晓得你们〈米特兰达〉内部发生了什么纷争，可是，有一点我很确定！」

杰达尔稳稳地踏在甲板上，努力不被风吹走。

「就是不管你们编出了再多理由，希妲她还是想继续旅行啊！既然这是她的愿望，我就一定要让她实现！——因为即使被甩了，我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王子殿下猛然吸了一大口气，大脚一跨踩在护栏上，开始不计形象地破口大骂。

「混帐东西，就叫你们不要挡在本王子前面！看了真是碍眼，快点移动你们的屁股回到老窝里去吧！用不着你们来救援啦，你们白跑一趟了！光是半途抢走别人的未婚妻还不够吗，〈米特兰达〉？况且不仅是我——船主尤里西斯也在这条船上喔！放聪明一点别惹到他比较好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船员吃惊得下巴险些掉了下来。

「那那那那、那个传说中的大富豪吗！？」

「骗人！我怎么没听说！」

「船长，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比暴风雨及舰队还要来得吓人。

「哎呀呀。」船长抬手要大家冷静一点。

「我不是常常说，不管是罪犯还是国王，客人就是客人啊。你们只要像往常一样，做好自己应尽的本分就好了。」

这种话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安抚效果。

「那么，果然是真的罗！？」

「啊、唔唔——」船长发出沉吟声敷衍过去，将头上积了水的帽子转了一圈。

「任凭各位想像吧。」

王子微微挑眉，将扩音器从嘴巴上移开自言自语道：

「该不会希妲告诉我的，其实是在虚张声势？」

间隔了一小段时间后，一名指挥官出现在疑似为舰队主船的甲板上，朗声回答。

「——在下谨向殿下的勇气表示敬意。」

「那当然。」

「不过，正如同我方刚才告知的，我方绝对没有与贵船敌对之意。我方知道贵船上，有隶属于〈米特兰达〉的哈尔瑟迪斯同志及其一行人。」

第一级指名通缉，至此确定无虞。

哈尔瑟迪斯闭上双眼。

「我方要找的是他们。」

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船长。」哈尔瑟迪斯唤道。

「请你送我们过去吧。」

至少〈米特兰达〉不会进行毫无意义的杀戮。

就算希妲及所有团员被对方强制带回，只要一逮到机会——

然而，船长却悠哉地拒绝了他。

「不，我当然也想那么做啦，可是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现在的天候太差，船只几乎无法靠近对方，别说是人类了，连要送颗梨子过去都是难如登天。」

「况且——」船长带着无所畏惧的自信断然说道：

「我们还没抵达目的地呢，当然得保护你们的安全啊。」

「可是……」

「我不晓得你们的目的地是哪里，但至少不是这片汪洋大海的正中央吧？——大副、副船长！都做好觉悟了吗？」

「哼，真是没办法！不过，我从以前开始就很想和〈米特兰达〉的船队较量一次看看啦！」

「我、我无论天涯海角都会永远追随船长的！」

秃头猩猩兴奋地跃跃欲试，副船长则是抱有壮烈的决心。

这种时候司令在哪里？

一定要快点找到她。得在事态变得更加无法挽回之前，想个办法才行——

「为什么我变成了阻止别人的那一方啊！？」

就在哈尔瑟迪斯想不通的时候——

「对方会出动多达五艘的战舰，都是你一个人的关系吧，『闇之哈尔瑟迪斯』。」

王子站在高处将扩音器架在肩上，充满嘲讽地迸出这句话。哈尔瑟迪斯无法反驳。

「——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是吗？」

「在陆地上的话还算名副其实，但在海上我根本发挥不了实力啊！」

过度自信的人到底是谁啊——王子愕然无语。

「喂！你们，快叫司令出来！不，我自己去找她，她到底在哪里！？」

闪电再度划过天际。

震耳欲聋的雷鸣几乎要震碎天空，遭到雨水及巨浪冲刷的甲板一瞬间化作了一面镜子，反射出刺眼的银色雷光。

「——我在这里……」

他隐约听见了希妲的声音。

一种全身寒毛竖起的感觉袭来，哈尔瑟迪斯僵在原地。

这种感觉他再清楚不过了。既是大胃王又是变态的席雅希妲，之所以会得到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干部的认同，又将她拱上女司令官之位——

全都因为她是「真的」。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无声无息来到甲板上。

她身上穿着古代神官的长袍，把横刮的狂风当成了微风般，稳稳地自乘客当中走了出来。

周围的人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哈尔瑟迪斯几乎出自于本能地大吼：

「快趴下——！」

下一秒天空裂了开来，一道雷电直接击中（海之泡号）。

笔直贯穿了希妲的身体。

没有任何烫得焦黑的尸体，甲板上也没有任何破洞。

哈尔瑟迪斯移开护住眼睛的手臂，只见希妲站在前方甲板上，全身缠绕着极光般的雷光。

——这回又是什么附在她身上了！？

他不由得想哭。

一旦处于神明附身的状态，希妲就不再是原来的希妲。而且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法造假的暴风雨当中，将这种状态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切都完了。

希妲轻轻转动脸庞，将视线定在哈尔瑟迪斯身上，要求他待在原地不动。她的脸部毫无表情，有如一片硬质玻璃。

然而叫人吃惊的是，希妲口中发出的话语是她自己的声音。

「〈米特兰达修道会〉，你们要找的人只有我吧。」

这声音彷佛传遍至了各个角落。

「我只问你们一件事。我以女司令官的身分说出的话，对你们而言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吗？」

舰队保持缄默。

并不是无视于希妲，而是一句话都回答不出来。见到眼前的情况后，他们完全乱了阵脚，不晓得该怎么办。

「这份力量既属于我，又不属于我。你们眼中所见的人，也不是我。我以〈米特兰达修道会〉女司令席雅希妲之名发誓——请转达高层我必定会返回总部。若无异议，我就当作你们同意了。」

这番宣言就等同于是在说：敢有异议的话就试试看啊——

哈尔瑟迪斯感觉得到——

希妲娇小纤细的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拉扯。

她正驱使着快要用到极限的精神力，努力压抑着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

「快住手。」他压低嗓音请求。

但他自己也不晓得，到底是请求她停止什么。

「…………」

希妲的脸部再度发生变化。原先少女的神情完全褪去，显现出来的是一种冷酷无情、超越人类的存在。

一种非人的存在。

她不再答腔，冷冷注视着阻挡在前方的船队，手臂水平举起，手上缠绕着即将爆发的力量波动。

充斥在大气中的水滴忽然改变了形体。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大气中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既稳重、又有着坚定意志的第二个存在。它像是浓雾般移动、凝固，最后化作人类的形体出现在希妲面前。

是位老人。

哈尔瑟迪斯瞠大双眼。那个老人，竟是应该躺在遥远总部病床上的——

「狄欧尼军师……！？」

雾体的老人跪在沉默无语的巫女跟前，深深低垂下头。

希妲的表情有了微小的变化。

她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放下了破坏之手。老人转向前方确认，面对同胞，以魅惑了无数人们的毅然姿态——确切无比地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老司令回头将视线投注在众人身上。

他的视线停留在哈尔瑟迪斯身上的时间远比他人长久，彷佛是道无言的请求。哈尔瑟迪斯接收到了。

他向前迈步。

「团长？你要做什么？」

狄欧尼老军师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消散无踪。

猛然回神的〈海之泡号〉船员开始移动，纷纷查看自己僵硬的双脚，同时赶紧回到工作岗位上，在船长的指挥之下，屏着气息等候口令。

现在的希妲依然像是尊浑身罩着白光的雕像，哈尔瑟迪斯伸手捉住她。

「————！」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迅速袭向他的四肢百骸，脑袋里头轰隆作响，感觉像是被人剥了一层皮，又像被丢进火红的砂子里，过度敏感的神经发出了阵阵哀嚎。

这阵冲击已经强烈到称不上是痛苦，而是一种不仅是肉体，就连心灵也几乎要溃散瓦解的——混沌、与陶醉。

她一直承受着这种痛楚吗？

每当神明降临在她身上的时候——

她每一次都隐藏起自己的真心，嬉皮笑脸地把人逼疯——

哈尔瑟迪斯扭曲着脸庞，紧压下苦闷的呻吟，但仍旧没有放开手。

「请您回来吧，司令。光靠我一个人，是照顾不了那些家伙的。」




终章
结束了处女航，〈海之泡号〉驶入港口。

经历了暴风雨及战斗，船身受到损伤，幸好程度不算严重，只要花上几天就能修复完成。

虽然还有许多必须改善之处，但是就首航而言，这回的表现还算过得去。

尤里西斯没有让随从帮忙，独自一人梳洗打扮、整理行囊，走出了四号房。

船长只身一人站在走道上迎接他。两人一同并肩行走时，船长从容不迫地开口：

「船员们都觉得很可惜呢——不仅没能向你打招呼，甚至还不能替你送行。」

听见这句话后，〈海之泡号〉的船主笑道：

「因为不能让他们看到我可以自己健康走路的模样啊。」

「哎呀，你说得没错。」

「自从两年前发生了意外的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全都改变了。我好几次都以为我撑不下去了。不想老是躲躲藏藏过生活，也想过要放弃一切，活得像自己一点。可是……」

「可是？」

「经过这次航行之后，我得到了不少勇气，让我今后依然能够充满活力地向前走。」

「毕竟谁也没有料想到，竟会有那么奇特的乘客上了我们的船呀。」

「有没有担心谎言会被人揭穿啊，船长？」

尤里西斯语带调侃地询问，船长则是装傻。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

「例如夫妻吵架那件事。其实你根本是第一次担任客轮的船长，幸好没被大家识破。」

「我吓得冷汗直流哩。不过，这世上偶尔也需要一点谎言啊。」

「是啊。」尤里西斯也颔首同意。

「那帮家伙……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呢？」

「光是想像就觉得很有趣吧。对了，那位越狱的无辜死刑犯这次铁定又会平安脱逃，那位官员也会继续穷追不舍吧。一直一直——双方应该都跨越不了最后那道线吧？」

「哈哈哈！对了，她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船长抽出收在皮革套里的美丽银制护身刀。

「是十一号房那位脾气有点倔强的银工匠大姊。当初是我们的甲板水手一时起了歹念，顺手牵羊把刀带走了。好像那位可爱的女司令曾经询问那位水手刀子的事情，他当时装蒜回答『不知道』，不过在亲眼看到了女司令击退〈米特兰达〉的舰队之后，就吓得屁滚尿流，哭着主动向我自首哩。」

「那位女司令殿下……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

他眯起眼眸，回想起那幅景象。

在受到暴风雨侵袭的甲板上，黑发骑士将非人的存在拉回人类的世界里。

之后那位惹人怜爱、又让人感到悲伤的古怪小姐回应了他，在骑士的黑发上烙下一吻，张手拥抱住他——

那幅如梦似幻般的光景，想必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吧。

「比起我们这些平凡的人类，在她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一定映照出了更多更奇妙的事物吧。」

就连不想看见的东西也是。

然而她还是不放弃希望。即便是在别离的时候。

「她的同伴也很了不起啊。哎呀——吓得我好像一下子寿命短少了好几年呢。」

「那位边境男子的医术确实相当有意思。」

稍微让船员学学那种治疗方法或许也不错吧。船医虽然用自己的方式把工作做得很好，但是就客轮而言，医生数量还是稍嫌不足。

「不过我们船医见到有人入侵自己的地盘时，脸色可是臭得不得了！」

「可是，道别的时候他们有互相握手喔。」

「咦，是吗？我还真想看看那一幕。」

两人爬上阶梯，走出甲板。

晴空之下，血迹已被擦拭干净的银色小刀，绽放着美丽沉稳的光采。

「——手艺真好。」

「她为什么要送出这把刀呢？拿去卖的话，至少还能得到些许资金吧。」

「我倒是能明白。」

「喔？」

「因为她想彻彻底底重新开始、从零出发啊。既然是如此坚强的女性，就不用再担心她，她不会再试图自杀了。」

对了，等等可以去找那位银工匠。

如此精湛的手艺若是就此埋没，委实太过可惜。

「被甩的王子殿下呢？」

「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喔？其实小姐拒绝王子的那时候，我刚好在附近全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

「她向他倾诉了自己的成长经历……是则非常非常哀伤的故事。就算不是王子，任谁听了都会放弃吧。我听完后不禁觉得，他们两个其实还满相像的嘛。」

「啊！」正要踏上通往码头的板子时，船长倏地停下脚步。

「——对了，你父亲呢？你就那样一直把他关在房间里？这样好吗，居然抛下他不管？」

「你想叫我抱着他下船吗？」他故意板起脸孔。「父亲他已经再也无法说话，再也无法走路了。」

「嗯——」

船长也一本正经地敷衍应和。

「所以——」

这时，穿着白色斗篷的（米特兰达）男子们神色紧张地冲了上来。他连忙后退让路，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船里才继续开口：

「现在不管他们再怎么搜索船内也是白费功夫，因为那群奇怪的人跟爸爸早就消失不见了。」

接着尤里西斯难得地放声大笑。

「在暴风雨的那个晚上，其实我都已经做好了觉悟：心想真的逼不得已的时候，就得亲自出面报上姓名才行。但后来也没有那个必要了。不过，不久之后我一定会说出来的。届时我绝对不会让周遭的人有机会说出『太年轻了吧』那种话，等着瞧吧！」

在太阳高挂的蓝天之下，平静港口前方的汪洋大海，闪耀着和那位淑女双瞳一样的湛绿色光芒。

〈米特兰达修道会〉不断搜索女司令官的踪影，最后只在空无一人的豪华客轮当中，找到了一具被孤伶伶丢弃在狭小四号房椅子上的老旧玩偶。




后记
现在是后记时间。

在写这篇后记时，我的脑袋呈现快被榨干的状态。写后记用的题材都跑去哪里了啊！？

我先跟各位解释一件可怕的事实吧。

这回书中的插图之所以如此稀少，全都是我迟交原稿的缘故……尤其是对每次都很期待松本手毯老师插图的各位读者，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大哭）

另外，还有本集开始担任此书编辑的H先生，我也厚脸无耻地不断在削减他的HP（生命值）啊。

作为一个人类，我已经没救了。

《欢乐黎明使者团！》第三集，王子殿下终于出场了！

主题是密室！密室再加上王子，这种题材似乎怪怪的，不过就我而言，可以书写一大堆像是猪排盖饭上高丽菜丝的配角大叔们，我可是非常开心喔！

结果我根本不把王子放在眼里吗？

不不不，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希望他能幸福的。

乍看之下像是S（虐待狂）其实应该是M（被虐狂）的王子殿下，而且还毫无自觉地不断耍笨。

至于哈尔先生——哈尔瑟迪斯又是如何呢？至少是当不成S吧……M的话，就算本人会大声否定，但绝对有十足的潜力。

说到本集比较辛苦的地方，就是出场人物太多了。

这是一大重点。

虽是理所当然，但是无法全都写出来（而且跟本文毫无关系）的番外篇实在是太多了；关于配角之间的淡淡爱情罗曼史其实还有不少。

毕竟书中老是只有男人的话，真是太枯燥乏味了。

不过，肯定没有人想看配角中年大叔的罗曼史吧。

呃——哈尔先生正在一点一滴返老还童喔。倒不如说，行为开始逐渐符合他的年纪？至于希妲，行为举止还是一如既往地莫名其妙。

在她的心目中，其实所有行动都是有正当理由的，只是在旁人眼中全都成了「意义不明」的举动，这点真是太厉害了——

总之，第三集这个数字彷佛在说故事已经告了一个段落，所以我非常高兴。虽然还不晓得这个故事会走多远，但是为了让大家能够永远支持《欢乐黎明使者团！》，我会照着自己的步调好好加油的！

树川智美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等一律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