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4-01 13: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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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滑头鬼之孙
本卷名称：第二卷 大江户奴良组始末

第一幕 大江户育儿经
台版 转自 Alpheilia(makeinu.weclub.info)

一

鲤伴高声笑了起来。在场的妖怪们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绽放出笑容。看到笑嘻嘻的婴儿，心里仿佛就有一股暖流通过。这一点，不管是人类或妖怪都一样。即使嘴巴上老说要干坏事，总是气焰嚣张地挺胸威吓，满嘴妖怪侠义经，但在笑呵呵的小鲤伴面前，妖怪们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眯成了一条线。

这里是江户奴良组的大宅。纸门敞开的房间正对着外廊。午后的阳光正暖暖地射入屋内。

璎姬将鲤伴抱在怀里，丈夫滑瓢则盘腿坐在旁边。望着鲤伴的滑瓢表情十分柔和，脸上写满了对小生命的疼惜与怜爱。

「鲤伴少爷实在太可爱了，简直是犯规啊。」

在房里低空飞动的鸦天狗一边说道，一边握着一根逗弄鲤伴的玩具。这玩具是由鸦天狗用自己的羽毛所制成。竹条的前端黏着数根黑色羽毛，像一把鸡毛掸子。鸦天狗拿着它在鲤伴面前挥舞，鲤伴便开心得不得了。将它放到鲤伴的小手上后，鲤伴也甩动玩具玩了起来。

「五官真漂亮，动作也好可爱。看一整天都不会腻呢。」

鸦天狗深深地赞叹道。

「这是当然的了。」

大头领笑笑回应。

「我这么帅气又厉害，璎姬又这么美丽动人，这样的两个人生出来的孩子当然可爱了。」

「妖怪先生……」

璎姬红着脸捶了一下自己丈夫的膝盖。这一对夫妻，一个总是如此大言不惭，另一个则老是羞红了脸。看到两位的互动，妖怪们不禁大笑起来。房内忽然涌起一阵欢声，让鲤伴感到十分疑惑，眼睛睁得大大的。幸福的时光莫过于此。

在京都时，大头领对璎姬一见倾心，之后璎姬跟着他来到了江户。在鸦天狗的统筹下，两位在大宅举行了婚礼。约三个月后，璎姬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第一次生产虽然令人感到有些不安，但多亏有鸦天狗的照顾，以及其他组员的帮忙，璎姬总算平安地生下小孩。 ﹒

生下的男婴取名为鲤伴，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生产和不习惯江户的环境，鲤伴出生后没多久，璎姬就因感冒而卧病在床。不过病情并不严重，璎姬病愈后母子俩便一直相当健康。鲤伴也日益成长茁壮。

「喔喔，对了。鲤伴昨天会爬了喔！」

忽然想起这件事的大头领笑容满面地说道。妖怪们纷纷骚动起来。

「少爷会爬了！」

「才半年就会爬了？」

「真是早熟啊！」

「我要看！我要看！」纳豆小僧兴奋地跳动着，表示想看婴儿爬行。于是大头领唤了一声「鲤伴」，从璎姬手中接过婴儿，将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鲤伴，还记得昨天那个吗？嗯？」

大头领边说边将鲤伴放在榻榻米上，让他在地上爬行。但鲤伴似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左看右看环顾着四周。

「怎么了，鲤伴？就像昨天那样啊，快点。」

看到大头领朝鲤伴的屁股拍了两下，璎姬忍不住说话了：

「妖怪先生……别这样勉强孩子好吗？」

「喔喔，抱歉。」

大头领抓了抓头。这个老公对小孩的爱虽然十分深厚，但动作还是一样粗鲁。孩子出世才半年，不知道未来还会出现多少让璎姬担心的状况。

「可是，真的好怪哩。昨天他真的会爬了说。」

大头领似乎还没放弃，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那么，试试看这个好了。」

鸦天狗说完便把羽毛玩具放在离婴儿稍远的地方，结果成效非常好。鲤伴看到玩具忽然眼睛一亮，开始朝玩具的方向爬行。小肚子贴着榻榻米，用手肘拼命匍匐前进的模样实在非常可爱。

好一段时间后，鲤伴终于抓到羽毛玩具。全场立刻被一阵欢呼声包围。

「哇！好厉害！」

「鲤伴少爷贞棒！」

「看这样子，搞不好明天就会站起来走路了！」

不知道是谁开的玩笑，让席间又充满了笑声。此时，外廊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们可真闲。跟那种小鬼头有什么好玩的，不嫌腻吗？」

说话者是雪女雪丽。她低身横坐在外廊上，两眼直盯着江户画本，似乎不想加入大家的行列。

「雪丽，是你啊。你也过来跟鲤伴玩一下嘛。」

大头领朝她说道。但——

「不了。我怕我一不小心就把他冻成冰块。还有，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

大头领迎面挨了一盆冷水。其实雪丽这种口气已经不是第一次，璎姬早就听习惯了，现在已经可以笑着面对。而且雪丽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私底下总在大家不在的时候和鲤伴一起玩耍。像昨天鲤伴在外廊上爬行的时候，雪丽就在他面前用冰雪做了好几颗类似玻璃珠的玩具。

鲤伴出生前，雪丽也常陪璎姬聊天。所谓刀子口豆腐心，指的就是像她那样的人吧。璎姬不知有多少次都是靠雪丽的陪伴才能度过令人不安的怀孕期。

说到嘴硬心软这一点，奴良组的干部一目入道也和雪丽很相似。

比如刚才要出去干坏事的时候。

——唉唉，为了照顾那个小鬼，人手完全不够用。害我这个干部也要一起去撑场面。而且有小鬼在就不能抽烟斗了，真是麻烦透顶。

一目一边穿上草鞋，一边用故意让人听到的音量大声说道。但事情办完回来后，手上却多了一个给鲤伴的伴手礼。

奴良组的每个妖怪表现方式都不同，但都有一颗善良的心。

「来来来，接下来换我了……」

下一个跪着爬向鲤伴的妖怪是戴面具的干部狒狒。口中先喊「我不在这里」后突然脱掉面具，同时高喊「我在这里」的「在不在」游戏，就是狒狒逗弄小孩的把戏。不过由于狒狒总是让鲤伴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脸部呈现朝下的状态，所以没人知道狒狒究竟摆出什么表情。

「狒狒大人的『在不在』游戏，是鲤伴少爷专属的特权呢。」

纳豆小僧在一旁低语道。狒狒则如往常般开始逗弄鲤伴。

「我不在这里……我不在这里……我在这里！」

鲤伴开心地笑了出来。这一招百发百中。

「喔，牛鬼。」

听见大头领的声音，一群妖怪望向外廊的方向。

干部牛鬼正站在那里。今天的干部特别多，是因为等一下要开会。奴良组规定每个月必须举行数次会议，所以干部都会在此时聚集于本家。

牛鬼向璎姬行礼后，便转向大头领。

「参见大头领，属下刚到江户。鲤伴少爷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他好得很。牛鬼，你也来抱一下吧。」

「不……不用了。」

牛鬼摇摇头，但大头领却站了起来。

「好啦，来抱一下。也让鲤伴尝尝你从捩眼山带来的新鲜空气吧。」

说完，大头领便从狒狒手上接过鲤伴，然后放进牛鬼的怀中。牛鬼几乎没抱过鲤伴。身高六尺（一八〇公分）以上的巨汉就这么抱着小小的婴儿，一边发出唔唔的声音。他戒慎恐惧的模样实在十分滑稽，连璎姬也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在牛鬼怀里的鲤伴并没有哭出来，只是一直仰望着牛鬼的脸。牛鬼也一直盯着望着自己的鲤伴。

牛鬼就这样呆站在原处，一句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后——

「喂，你说句话啊！」

大头领似乎等不及了，不耐烦地说道。

「看要吐舌头或什么都行，跟他说个话吧！」

话虽如此，但牛鬼毕竟是一介武夫。逗小孩这种事可不是他的专长，皱起的眉头和锐利的眼神也不可能说变脸就变脸。

虽然而有难色，但牛鬼似乎也觉得沉默下去不太好，只好盯着鲤伴的脸开了金口：

「……鲤伴啊，你要平安长大，成为伟大的第二代当家，好好帮助父母，知道吗？」

「喂，太严肃了吧！」

大头领苦笑道，鲤伴也跟着发出「哒啊」的声音，似乎相当赞同父亲的意见。璎姬看了又忍不住笑出来。

二

这一天，干部会议结束后，奴良组举行了宴会。

鲤伴在宴席上也被众妖怪逗得不亦乐乎。这里是妖怪大宅院，自然都是擅长吓人或逗人开心的高手。会变身的付丧神就在鲤伴面前不断变换外型，将鲤伴逗得手脚不停舞动。

今天的宴会也如往常般十分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璎姬虽抱着在宴会上睡着的鲤伴先行离席，但她实际上床睡觉的时间仍比平时晚了许多。

第二天，宅院里来了三组客人。早上有一组；中午到傍晚则有两组客人来访。早上的客人是有血缘关系的组员；另外两组则是第一次见面的远方客人。目的都是为了要祝贺鲤伴的诞生。

鲤伴出生已有半年，但仍陆续有客人带礼物前来祝贺。应该说，这两个月反而有增加的趋势。也许是因为顾虑到小孩刚出生的时候会十分忙碌，所以才会等到婴儿的脖子变硬了，才轮番前来登门拜访。离江户较近的组别大部分都已经来打过招呼，但关东地区十分广大，妖怪的数量也相当多，要等所有的组员都轮过一回，势必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而且，这些客人当中有些甚至从未来往过，是来自关东圈以外的妖怪。会有这样的状况，跟奴良组在京都·大坂城之战获得胜利，成为魑魅魍魉之主有很大的关系。虽然以前从来不知道江户奴良组的存在，但现在局势不同了。若再考虑到希望将来能有个照应，来打声招呼必定有益无害——基于这样的想法，自然会涌入大批来自远方的客人。就这一点而言，鲤伴的出生对他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藉口。

客人来访时，璎姬就抱着鲤伴站在丈夫旁边。若是傍晚的客人，直接设宴款待也是常有的事。此时璎姬虽然会时常在中途离席，不过通常都会一起参加晚宴。

随着鲤伴的出生，大宅变成了客人来往留驻的地点。

这一天，傍晚来访的第三组客人也留下来接受了款待。会后，客人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早早离去，但璎姬仍觉得十分疲惫。

将鲤伴交给先洗好澡的大头领后，璎姬也走向浴室。

洗完身体后，泡在澡盆里的璎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望着热气袅袅的天花板，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有这种烦恼，是不是太奢侈了……？

璎姬暗想道。

最近产生的疑问，此时又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关于鲤伴的问题。这样的养育方式真的恰当吗？这阵子，璎姬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令人欣慰的是，鲤伴的身体非常健康。奴良组麾下有药师一派，也是本家的专属医师。除此之外，在每次的定期检查中都显示鲤伴身体无恙，健康上可以说保证没问题。

不过，璎姬现在在意的是鲤伴的心，也就是感情和情绪的部分。第一次生儿育女，璎姬不懂其他太艰深的事。但她总觉得，除了健康长大外，心灵的成长也非常重要。

对于鲤伴，璎姬希望他能拥有一颗丰富的心灵。

为此，鲤伴必须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物和景色。这就是璎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想到这一点，璎姬便忽然觉得鲤伴平时接触的事物过于单一化，尤其是这两个月情形特别严重。说明白一点，就是太常处于充满妖怪的环境了。

被妖怪包围，客人也都是妖怪。

住在妖怪大宅里的人还说这种话，璎姬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即使是如此，璎姬仍希望能有多一点时间去街上，让鲤伴接触普通的人群和景色。

自己的丈夫滑瓢是本事高强又温柔的妖怪大头领。璎姬对这一点没有任何不满。她打从心底深爱他，对他抱着一份「敬畏」之情。大宅的妖怪们也十分友善。所有的妖怪都将鲤伴当成宝贝般宠爱。

会觉得自己奢侈，便是出自这样的想法。

在笑声不绝于耳的家里，有友善的妖怪们守护着自己，但仍奢望人类世界的空气。

然而璎姬认为这件事不便与丈夫开口，只好一直压抑在心中。虽然不到终日闷闷不乐的程度，但最近的璎姬沉思的次数的确变多了。

璎姬将半张脸埋在洗澡水里，望着水面上散开的波纹。就在此时——

「璎姬小姐。」

浴室门口的另一侧传来声音。是女生的声音。

「我是苔姬。可以跟你一起泡澡吗？」

璎姬应声答好。苔姬一会儿脱掉衣服后，便走进浴室。

走进来的娇小女孩是住在这栋妖怪大宅的另一名「人类」。她曾与璎姬一样在京都被羽衣狐俘虏，在奴良组的帮助下重获自由，后来随着璎姬出嫁一起来到江户。泪水会变成珍珠是她的特殊能力。不知为何，她和干部一目总是特别亲昵。

「你有什么烦恼吗？」

苔姬一边跨进澡盆一边问道，语气十分天真无邪。璎姬不禁露出微笑。

「烦恼？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在门外听见叹息声。」

可能是下意识发出来的吧？但璎姬没能将关于鲤伴的烦恼说出口，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谢谢你，苔姬，我没事。也许是太累了。」

「真的，最近客人很多，璎姬小姐还得同时照顾鲤伴少爷。小姐向来十分拼命，让人很担心呢。」

再次说声「谢谢」后，璎姬摸了摸苔姬的头。

「倒是你状况如何？还习惯江户的生活吗？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要说出来喔。」

「我很好啊。江户街道非常大，有京都所没有的繁华景色。而且一目入道大人对我非常好……」

说到这里，苔姬不禁害羞地低下头来。可爱的模样令璎姬又忍不住笑出来。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好一阵子，气氛十分热络。像是大宅里的妖怪有哪些八卦，或是苔姬最近买了哪些衣服……等等。

就在苔姬提起发现一间卖着漂亮发簪的店时，璎姬突然兴起一股想在江户街道散步的强烈欲望。好想抱着鲤伴，在街上悠哉地四处晃晃。

每天都得应付那些和奴良组相关的客人，持续着无法喘息的日子。就放松心情和丰富鲤伴的心灵这两点而言，能在江户街头散步实在是一件非常吸引人的事。

「对了，璎姬小姐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买东西？」

忽然被这么一问，璎姬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想出去的念头是不是被看穿了？

「明……明天？」

「是啊。也带着鲤伴少爷吧。出去走一走，心情会不一样喔。」

苔姬的语调似乎没有其他含意。只是单纯提出邀约而已。

从浴室回到寝室时，鲤伴正发出熟睡的声音，大头领也在旁边睡着了。在哄小孩入睡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睡着，是很常有的事情。

和苔姬一起上街的事，明天早上再说吧。

璎姬一边凝视沉睡的两人，一边心想。

——好像大孩子跟小孩子睡在一起。

璎姬想道。嘴角不禁浮出笑意。

纵使有千头万绪，但自己的幸福确实来自于眼前的丈夫和儿子。这份想法绝对不会有所动摇。

望着两人，璎姬不禁也打起一个小小的哈欠。

三

第二天早上，璎姬用完早餐后，便向大头领征求同意。

「我想带鲤伴跟苔姬一起去街上走走……」

「喔，好啊。路上小心。」

大头领爽快地答应了璎姬的请求。

穿上外出的外套后，璎姬便抱着鲤伴和苔姬一同出门。这一天天空十分晴朗。阳光不会太刺眼，是非常舒适的天气。久违的外出，更令璎姬感到雀跃不已。

走过一座大桥后，来往的人群变多了。

逛完几间苔姬偏好的※吴服店后，也去了昨晚提到的发簪店。发簪店老板为人十分亲切，朝鲤伴露出了笑容，似乎非常喜欢小孩。（译注：以丝绸为面料的高级和服。）

「小少爷真可爱。几岁了？」

老板问道。

「才半岁而已。他叫鲤伴。鲤鱼伴身旁的鲤伴。」

苔姬抢先回答，仿佛身旁多了一个小大人般的女儿，令璎姬感到脸部表情渐渐松弛下来。

后来两人又逛了各式各样的商店。有卖草鞋的店、卖灯笼的店……也曾在路上与背着巨大行囊的行走商人擦身而过。在饰品店的时候，挑选坠饰的苔姬显得格外起劲。所谓的坠饰是指固定在钱袋等物品的绳子前端，然后挂在腰带上防止包袱掉落的一种工艺饰品。这家店有非常多的种类供人挑选。

好不容易选定其中一条坠饰后……

「璎姬小姐，我想送这条给一目入道大人。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苔姬害羞地朝璎姬问道。昨晚会邀璎姬一起上街，说不定只是因为希望璎姬能帮忙出点主意。

用珊瑚制成的龙形坠饰看起来很适合一目。看到璎姬点头表示赞同，苔姬便开心地买了下来。

至于璎姬并没有特别想买什么东西。偶尔和鲤伴说说话，或看看街上热闹的风景，就能令她感到十分心满意足。

江户的热闹景致，令人强烈感受到人民自由的空气和振兴街道的企图心。没有妖怪包围，有别于以往的环境也让人感到非常新鲜。璎姬不禁心想——能出来走走真的太好了。

看到鲤伴开始打起盹来，璎姬提议找一家茶店稍事休息。没多久两人立刻找到一家茶店，在里面享用了甜豆沙包。

吃完后走出茶店，璎姬的步伐很自然地朝大宅的方向前进。虽然没说好何时回家，但毕竟带着鲤伴，不便在外面逗留太久。

「真希望下次能好好逛一逛。」

苔姬说道，语气中充满不舍。璎姬也有相同的感受。

——真的。下次，希望能跟妖怪先生一起漫步在街头。

一想到这里，璎姬不禁害羞起来，脸颊微微泛红。

经过广场附近时，广场正聚集着大量围观群众。两人停下脚步一探究竟，发现广场上盖了一间小型杂耍摊贩。里面有人在表演杂耍和说故事。

「璎姬小姐……」

苔姬抓住了璎姬的袖口。看她不敢开口的别扭模样，似乎是想多看一会儿。

「说得也是。」

璎姬点点头。

——看一下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现在才刚过八刻（下午两点左右）而已。看一下再赶回去，应该不会耽搁得太晚吧？

回到大宅时，早已过了七刻（下午四点左右）。杂耍这种东西不可能看两下子就了事。每一项表演都十分有趣，令人忍不住多看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两人刚在玄关脱下草鞋，走廊便传来大头领的声音。

「喔喔，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外出这么久，璎姬心想也许会被责骂，瞬间做好了觉悟，但大头领凑过来的那张脸却堆满了笑容。

「鲤伴有没有乖乖的啊？」

「嗯嗯，完全不费力。」

「大头领，我买了这个喔。」

苔姬秀出买来的坠饰。

「不错喔。是送给一目的吗？」

大头领露出坏坏的笑。苔姬一下子脸红起来，赶紧跑进屋内。

「别摔着了！」大头领从后面叫道。璎姬轻笑一声，大头领又转过头来。

妖怪先生，街上有杂耍摊贩呢——璎姬正准备如此说道，大头领却先开了口：

「元兴寺来了。」

「咦？元兴寺大人吗？」

元兴寺是干部之一。负责率领尸鬼妖怪，是元兴寺会的组长。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鲤伴先借我一下吧。」

说完，大头领便一把抓起鲤伴，拐走了自己的儿子。

「啊，等一下，妖怪先生！」

「我要让元兴寺也看看鲤伴爬行的样子。」

大头领边说边转向走廊，再次朝大厅前进。璎姬连忙追了过去。

大厅里，除了头领元兴寺之外，还有其他元兴寺麾下的妖怪。

看见大头领粗鲁地抱着鲤伴进来，元兴寺等妖怪发出喔的一声，掀起一阵欢呼。

「鲤伴少爷已经这么大了。喔，璎姬小姐，您的气色看起来也非常好呢。」

元兴寺满脸笑容地朝接着进来的璎姬说道。

加入元兴寺会的行列后，大头领立刻把鲤伴放在榻榻米上，让他趴在上面。

「来吧，鲤伴。快爬到元兴寺那里去。」

大头领戳了一下鲤伴的屁股，催促着儿子。这情景跟前几天完全一样。

但也许是因为出门十分疲倦，鲤伴只是蹲在地上，开始闹起别扭来。

「喂，鲤伴，怎么啦？」

「妖怪先生……」

璎姬忍不住开口：

「鲤伴一定是想睡了。别勉强他……」

「一下子而已，有什么关系嘛。是不是啊，鲤伴？」

说完，大头领又推了一下儿子的屁股。看到这一幕，璎姬不禁握紧了拳头。

此时，鲤伴终于哭出来了。但大头领没把儿子抱起来安抚，仍让他坐在地上。

「怎么样？我儿子很大了吧？」

他自顾自地朝元兴寺说道。

「是啊，才一会儿没见，脖子已经能抬起来了，脸蛋也愈来愈漂亮。看这样子，我看没多久鲤伴少爷就能出去干架了。」

「绝对没错。这么小的婴儿要是破口大骂，一定会把对方吓得屁滚尿流！」

听到大头领的玩笑话，元兴寺他们不禁放声大笑。此时璎姬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妖怪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压倒了最后一根稻草，让原本就已经相当恼火的璎姬一口气爆发出来。

「妖怪先生！」

璎姬怒声一喝，声音之大似乎连整个江户都能听见。

一直在哭的鲤伴瞬间也停止了哭泣。但没多久又开始大哭起来。

「璎……璎姬，你怎么啦？」

大头领一脸错愕，转过来问道。

「还问我怎么了！到底要我说几次妖怪先生才会懂呢！」

「什么？」

「为什么老是对鲤伴这么粗鲁？孩子虽然很健康，但毕竟只是个婴儿而已啊！」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

「还有，带鲤伴出去干架是什么意思！」

「只……只是开玩笑而已嘛。再说鲤伴还小，应该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你想太多了。」

「就算听不懂，也会影响孩子的心灵！今天好不容易……」

说到这里，璎姬一度将内心话吞下去，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好不容易能带鲤伴出去开开心心地散步，让他感受到江户的活力……妖怪先生对鲤伴太不用心了。难道你不希望鲤伴能拥有一颗丰富的心灵吗？」

「怎么会。我当然也希望鲤伴能成为气度宏伟、胸襟宽阔的男人。」

「既然如此，就对鲤伴用心一点。身心都要注意，尤其是他的心灵。现在应该多让他接触街上的人群……」

「好，我懂了！」

大头领拍了一下手心。

「总之就是让鲤伴多接触街上对吧？好，我知道了。喂！你们几个！」

大头领朝元兴寺他们吆喝。

「奴良组总动员，开始百鬼夜行！和鲤伴一起游江户大街吧！」

「喔喔，好主意！」

「一点都不好！」

璎姬山再次喷火。她砰地一声重踩榻榻米，以充满泪水的眼睛瞪着自己的丈夫。

「我不是这个意思！气死我了！」

璎姬抱起仍在哇哇哭泣的鲤伴，走出了大厅。

「啊，喂！璎姬！」

璎姬无视丈夫在后面呼唤，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以鸦天狗为首的奴良组干部及其他组的妖怪。一目入道和苔姬也站在那里，他们的表情都非常担心。不寻常的声音从大厅传来，似乎出了什么大事，让妖怪们部不禁偷偷跑来一探究竟。

「那个……请问璎姬小姐……」

鸦天狗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璎姬回答：

「在这里鲤伴只会哭个不停。我要再出去一下！」

四

出了大宅，璎姬朝与街上相反的方向走去。这里虽然没几间商家，也没什么人，但现在的璎姬并不想待在热闹的地方。

行进途中，璎姬既难过又想哭，怀中的鲤伴也在放声大哭。

然而，当璎姬偶尔停下来用鸦天狗做的羽毛玩具逗着鲤伴，鲤伴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璎姬不禁对刚才的举动感到十分后悔。

——刚才说得太过火了……

回头冷静想想自己对丈夫说过的话，便后悔得连胸口都郁闷起来。

这些事，其实可以有其他更恰当的说法，而且也该看时间地点。

但自己却不顾一切，将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儿地丢给丈夫。

回去后好好低头认错吧。就在璎姬下定决心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晚了。

从街上口到大宅时天色还很亮，但现在不知不觉已染上一层暮色。

旁边有一条小河。看来已经走了不少路，离大宅有一大段距离。

璎姬正要转身回去时，不经意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

好像是婴儿的哭声。鲤伴已经停止了哭泣，所以应该是别的婴儿在哭，哭声正从河川的方向传来。

——发生什么事了……？

璎姬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重新抱稳了鲤伴，朝哭声的方向走去。

五

「唉唉……这下糗大了。」

一目入道边叹息边说道。

在少了璎姬的大厅里，一群干部正围着大头领。

「请问……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元兴寺缩着身体，十分沮丧。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别在意。」

大头领回道。此时一股声音传来：

「是啊，有问题的是你。」

转头一看，雪丽正要进来大厅。

「雪丽，你也听到了？」

「这么严重的火山爆发，在哪里都听得见。那女人真可怜，一定压抑了很久。有个少根筋的老公，当然会辛苦了。」

「你说我少根筋？」

「不是吗？对自己的小孩这么粗鲁，也不懂得看场面，老是聊妖怪或黑道之类的话题，就算是那个女人也会忍不住发火吧？真是的，我看你根本就是笨蛋。」

「少罗唆！你还不是——」

「慢着！」

雪丽突然阻止大头领回骂，冷静地说道：

「有空跟我吵架，倒不如赶快把她追回来。现在这个季节天黑得快。而且小鬼也在一起。要是被拐走就糟了。」

「……」

听到雪丽的忠告，大头领不禁眉头深锁。

「不会吧？」鸦天狗进来插话。

「说拐走也太夸张了。璎姬小姐才刚出门而已……」

但立刻惹来一目一阵怒骂：

「混蛋！要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一目说的对。」

大头领也点点头。

「各位，请帮忙分头找人好吗？我也会一起去。」

话一说完，大头领立刻如子弹般冲出大厅。

「等一下啊！大头领！」

鸦天狗的呼唤声被抛在脑后。

「喂喂，让大头领独自去好吗？」

一目一脸严肃地问道。

「这家伙，真教人伤脑筋……」

雪丽轻轻叹口气，也追在后头离开了大厅。

「喂，我们也去找人……」

「我知道。」

鸦天狗没让一目说完，迳自来到走廊上。看到大头领的表情，鸦天狗也无法继续悠哉下去。他立刻叫来走廊上的组员，让大家传令下去。

很快地，大宅内的组员都聚集在大厅里。

鸦天狗下令分头寻找璎姬小姐和鲤伴少爷，并进行个别分组。

其实，鸦天狗在下令的时候，内心还期待说不定两人会在这时候突然回来，然而传令结束后却令人大失所望。这样的状况，让鸦天狗变得愈来愈紧张。

一目带着几名部下冲出人宅后，鸦天狗也随后出门。他先飞到大宅上空张望一会儿，看到远处果然有一条大蛇浮在空中。大蛇载着大头领和雪丽，正飞往远离街上的方向。看到其他组员朝街头走去，鸦天狗决定也跟着大蛇，便上前与大蛇会合。

看见追来的鸦天狗，大头领只点了点头。

天空逐渐从红色转成深蓝色，令鸦天狗更加不安。现在视野还很清楚，但接下来就会渐渐变暗。鸦天狗的手上，正握着一把有柄的灯笼妖怪。

女人的脚程应该走不远，而且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但若遭到绑架，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行妖怪缓缓沿着商店和民宅零零落落的道路飞行。四周一片寂静。

「别说那个女人了，连个普通人类都没有。」

「这时候要是能听到鲤伴少爷的哭声就好了……」

雪丽和鸦天狗一边朝地面睁大了眼睛，一边说道。但大头领并没有回应。他专注地盯着地面，留意黑暗中是否有任何风吹草动。

三个妖怪来到小河边。微微可以听见水声，但不见任何人影。一阵风吹来，河边野草发出沙沙声响。

果然不在这里，还是应该到街上找人才对。

就在鸦天狗正要提议回头的时候——

「等一下。」

说完，大头领一脚跳下大蛇。由于飞行高度不高，所以直接跳下来也不会受伤。雪丽和鸦天狗也随后跟上。

大头领单膝跪地，拾起某样东西。指间抓着一根黑色羽毛。

「大头领，这是……」

鸦天狗双眼圆睁。

「我看到这东西被风吹动。鸦天狗，这是你的羽毛吧？」

「是。您的眼睛可真亮。」

虽然有灯笼妖怪帮忙照明，但连在地上飘动的黑色羽毛都逃不过大头领的眼睛，实在了得。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你今天有经过这里吗？」

「不，没有……」

「那你的羽毛为什么会掉在这里？」

「这，我也不知道……」﹒

鸦天狗顿时哑口无言。此时，雪丽突然发出啊的一声。 

「是那个玩具……！」

「对喔。」大头领点点头，说道：

「就是鲤伴非常喜欢、用你的羽毛做成的那个玩具。上面的羽毛掉在这里了。」

「大头领，这么说来……」

「嗯嗯，璎姬来过这里。」

大头领肯定地点点头。接着忽然又传来雪丽的声音：

「你们看，那边也有羽毛！」

仔细一瞧，往前走几步的地方也有羽毛。

「灯借我一下。」

鸦天狗听了便将灯笼妖怪交给大头领。捡起第二根羽毛后，很快地又在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发现第三根羽毛。这些羽毛很明显是璎姬掉落的东西，是非常有利的线索。于是一行妖怪便由持着照明的大头领打头阵，一边捡起羽毛一边默默地向前走着。大蛇则在空中跟在后头。

羽毛掉落的间隔，愈来愈远了。

捡起第十根羽毛的时候，一行妖怪来到一处简陋小屋零星散布的村落。有几间民宅正升起袅袅炊烟，但也有不少住户没点起灯火。

前方仍有羽毛掉在地上。顺着羽毛继续往前走，一阵婴儿哭声传进耳里。

和其他民宅比起来，眼前这间小屋显得格外老旧。而且只有这间小屋与其他住户隔了一段距离，仿佛被孤立在外。小屋的门缝透出微微光亮，从里面传来阵阵婴儿闹脾气的哭声。从这间小屋开始，前面似乎已经没有羽毛了。

——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

鸦天狗心想。

想到屋里也许有厉害的妖怪，鸦天狗不禁紧张起来。

大头领身边有自己加上雪丽，应该没问题才对。不过要是一目等妖怪也在的话，会更令人放心。然而一目已经去街上那边找人了。

大头领转过来点点头，示意将进入屋内。鸦天狗和雪丽同时点头后，大头领便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门上，一口气打开大门。

「璎姬！鲤伴！你们没事吧！」

大头领边说边大步走进小屋里。鸦天狗和雪丽也跟着钻进屋内。

小屋里和外面一样简陋。地上有一块高起的平台，就宽敞度而言还不算小，但几乎没有任何起眼的家具，只在平台上铺了一张织线已经断裂掀起的草席和单薄的棉被。被子上有一名婴儿躺在上面，正哇哇哭个不停。但不是鲤伴。

棉被旁边坐了抱着鲤伴的璎姬，以及另一名似乎是婴儿母亲的女人。这就是屋内所有的人。

「妖怪先生！」

璎姬叫道。她的表情十分开朗，似乎没有被施暴或威胁的迹象。

「璎姬，这个女人是……？」

大头领将视线移向女人身上。这个女人看样子差不多二十岁左右。她将双手放在地上，向大头领深深地低头致敬。

六

女人和璎姬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名女性的确就是婴儿的母亲。由于儿子哭闹不停，只好哄着他一路来到河边，却在此时忽然发现儿子哭闹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两、三天前，婴儿开始出现呕吐的状况，也许是生病了。但女人没钱看医生，也没人能依靠帮忙。

儿子不停地哭闹，状况愈来愈严重。女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也只能持续安抚着儿子。就在她穷途末路的时候，抱着鲤伴的璎姬恰巧经过此处。

看见婴儿病得不轻，璎姬立刻询问女人的住处。结果发现与其同到奴良组大宅，倒不如直接到她家还快得许多。

璎姬拥有治愈的能力。她希望尽早在安静的地方用这般力量帮助这个女人。然而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婴儿的病情好转，璎姬自己也拿捏不准。若得在女人这里花上好一段时间治病，大宅里的妖怪们一定会非常担心。

后来璎姬灵机一动，想到可以利用鸦天狗黏在玩具上的羽毛，但在漆黑的路上留下乌鸦羽毛作为记号，璎姬很担心是否真的能被注意到。可是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值得庆幸的是，璎姬的治愈能力产生了效果，婴儿很快就恢复健康。病痛消失后，婴儿已能喝奶。在女人和璎姬向大头领说明原委的时候，婴儿渐渐睡着，发出熟睡的声音。

听完事情经过，大头领用力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幸好不是绑架或失踪。这样我就放心了。」

「那个……妖怪先生……刚才真的很抱歉。」

璎姬难为情地道歉着。刚才自己不但大声斥喝还跑出大宅，但大头领仍不顾一切追了过来，令她感到既开心又愧疚。

「只要你和鲤伴平安无事就好了，不要紧。」

大头领笑答道，接着转向女人。

「你也是啊，孩子痊愈了，真是太好了。」

他这么说道。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两位。这份恩情，小女子没齿难忘。」

女人再三磕头致谢。接着朝大头领问道：

「这位大爷看起来不像出身武士之家……请问您是哪里人？」

「我吗？我是那边那个璎姬的老公。大家都叫我滑瓢。是妖怪之王、魑魅魍魉之主。」

看见大头领大剌剌地表明妖怪的身分，鸦天狗不禁大吃一惊。

「哇！等一下啊！大头领！您怎么在人类面前说自己是妖怪！这位太太，他是骗你的，是玩笑话啦！」

话才说完，大头领立刻丢来一句冷冷的话：

「我说鸦天狗，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乌鸦突然会讲话，这不是摆明了你就是妖怪吗？」

「啊！对……对喔！」

鸦天狗的身体往后一仰。雪丽忍不住朝他低声念了一句「真是笨蛋」。

接着，鸦天狗连忙朝女人解释：

「呃，不过你不需要感到害怕。我们的确是黑暗世界的妖怪，但奴良组的妖怪绝对不会因为好玩就任意伤害或捉弄人类。你大可放心。」

「我不会在意这些的。」

女人露出微笑，点点头。

「各位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我依然十分感谢各位。」

「那就好。」

鸦天狗松了口气，重新坐好。

「喂，那你老公呢？」

雪丽突然冒出一句。

「……」

「你说身上没钱，又没人能帮忙，那你老公呢？」

还以为女人会继续沉默下去，但过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来，开始说出自己的身世。

女人曾被从商的男友抛弃，有一段悲惨的过去。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也没有兄弟姐妹，是个在茶店端茶的平凡女子。后来在因缘际会下结识了一名即将继承家业的商人子弟，于是两人成为恋人。当女人怀了身孕，将此事告诉对方的时候，男方居然拒绝与她结为夫妻。原  来他早就有了未婚妻，同样也是商人的女儿。事后这个男人只给了一点钱当作分手费，接着便按计划跟未婚妻结婚去了。被遗弃的女人只好瞒着男方偷偷生下孩子，独力扶养他到现在。

「这个臭男人，实在太差劲了！」

雪丽的声调因愤怒而高亢起来。

「有未婚妻还搞上别的女人，见事情不妙就甩掉对方，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始乱终弃的男人！唉唉，男人太不可靠了。最后流泪的总是女人，可怜啊。」

责难的对象从那个商人子弟变成所有的男人，鸦天狗不禁毫无意义地干咳两声。虽然自认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但鸦天狗也算是个男人。而大头领似乎也觉得不便开口，只将两只手抱在胸前，一直盯着天花板。

现在，她在另一家茶店工作，靠微薄的薪水扶养儿子。女人继续说道：

「日子虽然很苦，但只要儿子在身边，就能带给我活下去的力量。这孩子的父亲虽然是个没有用的家伙，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女人一边倾诉，一边抚摸熟睡中的婴儿的头发。

说完，屋里顿时沉默下来。女人突然惊觉似地说道：

「不好意思。各位不但救了我，还得听我说这些无聊的故事……」

「不不不，没关系啦。」

大头领摆手笑道。

「你的儿子痊愈了，我也找到了老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就是说呀。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大宅找我们！」

雪丽也说道。

「从你哄儿子的那条小河一直往街上方向走，就是我们的大宅。」

「不过妖怪大宅这件事请务必保密。今晚遇见我们的事也请别说出去，可以吗？」

为了以防万一，鸦天狗接着提醒道。女人回了一声「好的」，点头允诺。

就在大头领嚷着差不多该回去，奴良组一行正要起身的时候——

门口被粗暴地打开来，闯进三个男人。三人的感觉都很不正经，一看就知道是流氓。

另一个男人紧接在三人身后出现。年龄大约不到三十岁。长相十分俊俏。身上穿着似乎相当昂贵的和服。

「信吉先生……」

女人十分震惊，不禁停止了呼吸。

七

「阿陆，好久不见。」

被称为信吉的帅男人隔着三名流氓说道。

「信吉先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是来找你的。我怕事情出了什么差错，所以调查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查出这种结果。阿陆，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居然瞒着我生下孩子，一个人偷偷把他养大！」

从这两人的对话来看，女人的名字应该是阿陆。而玩弄阿陆的商人子弟似乎就是这个叫信吉的男子。

三个流氓并排站在前面，保护着这名商人子弟。

反观屋里，大头领和雪丽站在璎姬面前。鸦天狗则躲在角落暗处，将身体隐藏起来。

「阿陆，把那个小鬼交给我。」

信吉说道。

「要我把孩子交给你？为什么……？」

「反正你这么穷，不可能扶养这个小鬼。我看你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想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带着他来投靠我！要是变成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怎……怎么会……我没有想过要这么做啊……」

「这很难说，世上没有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店里现在生意正好，家里也处得十分融洽，要是你跑来闹事，我可承担不起。」

「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了。」

「我也认为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但一想到这小鬼还活着，我就睡不安稳。而且他长大后也有可能会跑来勒索我。事情就是这样，快把小鬼交出来。我要亲手解决他。」

阿陆抱紧了儿子，身体往后一缩。

「不！我绝对不会把孩子交给你！」

「不识相的女人。乖乖交出来，否则这些男人有得你受了。」 

信吉说道，三个流氓也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恐吓阿陆。

就在这时候——

「你们这些该死的大坏蛋，给我差不多一点！」

大头领怒骂道，同时朝信吉使出飞踢。被踢得往后飞的信吉一头撞在墙上，翻滚落地。流氓们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信吉扶着墙壁，好不容易才爬起来。

「你……你这家伙！干么忽然踢我！」

信吉张牙舞爪地朝大头领骂道。但——

「吵死人了，给我闭嘴。」

大头领只是严声回了一句。

「喂，你叫信吉是吧。你还算是个男人吗？还像个父亲吗？怕儿子以后会来勒索，所以得趁现在把他干掉？开什么玩笑！」

大头领说道。

「哒啊！」

璎姬怀中的鲤伴也跟着大声起来。

「嘿，我儿子也生气了。听好了，鲤伴，就算以后走错路，也绝对不能变成这种无可救药的男人，知道吗？」

「那是你儿子？」

信吉呸的一声，吐掉血水后继续说道：

「哼，你也有儿子啊。那好，本来只是想解决阿陆的孩子，不过看来是费不了多少功夫。我看顺便连你儿子也一起干掉好了。」

「该被干掉的人是你。」   

大头领的声调更加凌厉了。此时，阿陆突然向外跑了出去。

因为流氓和信吉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大头领身上。阿陆见状，便想趁机逃走。

阿陆跑过流氓旁边，用身体朝堵住门口的信吉用力一撞，然而信吉只是摇晃了一下，没让阿陆得逞。他一把抓住阿陆的手腕，说道：

「嘿，别想逃。你这女人真危险，丝毫不能松懈。」

信吉的脸上浮现残酷的笑容。

「信吉先生，现在就干掉他吧。」

其中一名流氓说道，边从怀里取出短剑。

「嗯。喂，你们老实点，可别乱动啊！」

信吉帮忙在一边牵制大头领他们，流氓则从剑鞘中取出了短剑。阿陆惊叫一声，缩起了身子。婴儿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你们这些混帐，别太过分了。」

大头领说道。语气中没有太大起伏，声音十分冰冷。可以感觉到大头领的愤怒已经到达了极点。

「你们这种混帐行为，实在教人看不下去了。」

「少在那里罗哩罗唆的！你也乖乖别动，不然你的宝贝儿子也会没命！」

「信吉先生，这样太麻烦了。先让那家伙闭嘴吧。」

手持短剑的流氓说道。信吉点点头。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

收到指令后，另外两名流氓也陆续亮出短剑。房内顿时响起刀剑出鞘的声音。

流氓沉下腰来，低身渐渐逼近大头领。在被三把短剑包围的状况下，大头领的语气中却仍带着笑意：

「你们几个，用武器的时候要瞄准一点。可别因为看不到对方就乱砍一通，连个影子都砍不着。」

大头领向前跨出一步。室内突然暗了下来。

「怎么回事？」

流氓们惊慌叫道。

屋内充满浓厚的妖气。掩盖了室内的光线，这是滑瓢即将发动畏的前兆。

「来吧，来砍我啊。」

大头领挑衅地说道，三个流氓顿时犹豫起来。但其中一名大哥级的流氓似乎是豁出去了。他突然发出怪异的叫声，朝大头领冲过去。

流氓的身体撞上大头领的身体，然而这一瞬间只是个错觉。

在刀锋即将砍到大头领的时候，大头领的身体突然一滑，消失在黑暗中。

流氓扑了个空，接着立刻被出现在别处的大头领送上一脚，整个人被踹飞出去。

「不是告诉你要好好瞄准了吗？」

大头领跳到地上，得意地笑道。

剩下的两个流氓，也被大头领用同样的手法收拾掉——吆喝一声，向前杀敌，然后挥棒落空。接着一记飞踢，倒地躺平——没两下子，门口旁的墙壁边已经堆叠了三名晕倒的流氓。

突然失去所有的手下，信吉不禁全身发抖，一边朝门口后退。

「等……等一下！饶了我吧！我不会再来找孩子的麻烦了！」

「混帐东西！剩下自己一个才懂得要改口，想得太美了吧！」

说完，大头领的身体便消失不见。接着，又突然出现在门口前。为了防止信吉逃跑，大头领抢先一步来到门前。

信吉咿的一声，发出惨叫。﹒

「你做了这么多坏事，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不……不要啊……对了，阿陆！我给你钱！你需要钱养孩子对吧？要多少我都给你，请你叫他们放过我吧！」

然而阿陆只是蹲在平台下的角落边，正眼也不瞧信吉一眼。婴儿则仍在嚎啕大哭。

「连老婆和儿子都这么不屑，没人希罕你的臭钱啦。」

「不……不然也给你们吧！我给你们钱！饶我一命吧！」

「别开玩笑了，混帐！」

大头领怒视对方。

「这家伙简直烂透了。看来不好好赏你个两拳，你这死德行永远改不掉。」

大头领提起脚步，向前走去。

此时，信吉突然一脚跳上平台，朝璎姬伸出了魔掌。这些动作，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璎姬！」

在大头领大叫的同时，信吉的右手已经握着一把刚拔出来的短剑，左手则连着婴儿包巾将鲤伴一把抓起。接着他朝璎姬腰部踹了一脚。璎姬尖叫一声往旁边摔倒，被雪丽稳稳接住。

和大头领与璎姬等人拉开一段距离后，信吉高高举起鲤伴，将刀尖对准了婴儿，狼狈地说道：

「喂！想要我把这小鬼还给你们的话，先把阿陆和孩子交出来！」

虽然遭到粗鲁的对待，但惊人的是鲤伴并没有哭闹，只是以十分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刀锋。在这么危急的状况下都能处之泰然，这孩子可真不简单——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鸦天狗的心里仍不禁闪过一阵如此弄错场面的想法。

「你这家伙！快放开鲤伴！」

大头领往前跨出一步。

「喂！不准动！」

信吉挥动着短剑。

「我是玩真的！只要我想，就一定下得了手！别以为我是商人就不会动粗，不要小看我！我要让你们看看我也办得到！现在就做给你们看！」

信吉举起拿着短剑的右手。空中闪过一阵银色的光芒，刀口眼看着就要刺到包裹鲤伴的棉布。

就在这一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信吉的短剑突然大幅转向，朝自己的手臂刺了下去。

信吉发出惨叫，痛得将手上的鲤伴扔出去。

「鲤伴！」

大头领边叫边冲向前方。鲤伴千钧一发正好落在父亲身上。

「鲤伴！妖怪先生！」

璎姬迟了一会儿也跑向丈夫和儿子身边。大头领抱着鲤伴站起身来，将璎姬紧紧抱住。

「好痛！痛死我了！」信吉不停地哀嚎道。但似乎仍没忘记逃跑道件事，连滚带爬地逃向门口。

大门是开着的，但信吉却撞到了某种东西，无法继续前进。

门口暗处，似乎站了一个人。

「你逃不掉了。」

站在黑暗中的人说话了。堵住门口的是一名高大的男子。他跨进屋里，露出脸来。是叼着烟斗的一目入道。

「……！」

信吉吓得说不出话来，连连后退。来者不只一目入道，房里不知不觉间陆续钻出其他妖怪。连同元兴寺和狒狒等干部在内，各式各样大小不同的妖怪都聚集过来了。

——喔……有人去通风报信了啊。

望着塞满妖怪的房间，鸦天狗心想道。

大蛇和灯笼妖怪一直在外面等着。回到大宅通知地点的妖怪，说不定就是这两只妖怪。

「哇啊！哇啊啊……！」

信吉忘了手臂的疼痛，一下爬向这边，一下爬到别处去，试图逃离室内的妖怪。然而这间小屋只让母子两人来住的话虽然还算宽敞，但要容下百鬼还是过于狭窄。家里很快就被妖怪和妖怪散发出来的强烈妖气所包围。无路可逃的信吉最后只能躲在角落在不到半张榻榻米大小的地上直打哆嗦。

大头领身后簇拥着一大群从暗夜中浮现的妖怪，单手抱着鲤伴。

「喂，混蛋。」

他威吓道。

「看到这些百鬼了吗？我就是率领这些百鬼的奴良组大头领滑瓢。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老婆和儿子出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交代？嗯？」

大头领一讲完，百鬼的眼睛立刻同时亮起，发出诡异的光芒。

「……」

然而信吉没有说话，连呻吟声都消失了。鸦天狗察觉到其中的原因，便说道：

「大头领，没用的。这家伙已经晕过去了。」

八

不准再接近阿陆和孩子。若不遵守约定，百鬼夜行将会杀了你们——

大头领朝信吉和流氓们说完这句话后，便放一行人离开。他本来还想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但阿陆不想看到这种局面；而且光是在百鬼的怒视下，信吉就已经吓得尿失禁，连嘴巴都阖不起来，牙齿不停地打颤，更别说揍他们一顿了。

接着，大头领向阿陆说会帮他们母子安排新的住处，近期内就能来大宅拜访。虽然那些混蛋八成不会再来了，但换个地方住，母子俩应该也会比较放心。听到这句话，阿陆忍不住哽咽起来，朝大头领再三致谢。

璎姬和鲤伴终于回到大宅，恢复了和平的夜晚。

「妖怪先生，今天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喔，没关系啦。」

大头领和璎姬在夫妻俩的寝室内。鲤伴在小小的被窝里熟睡着。

露出微笑的大头领正拿着酒杯小酌一番，璎姬则提起酒壶为他斟酒，然后大头领仰头一饮而尽。两人之间就像这样没有对话，只是重复着倒酒喝酒的动作。虽然没有交流，但内心都在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从早上和苔姬去街上到晚上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和丈夫争吵后夺门而出；接着在阿陆家被流氓缠上，混乱中的男人火大起来，持刀想杀害鲤伴。那一瞬间，虽然令璎姬吓得差点去掉了半条命，但最后终于平安解决，回到了和平的日子。

想让鲤伴多接触普通的人类和风景，但今晚却让他看到了人类丑陋的一面。璎姬一边为丈夫斟酒，一边心想道。

曾经一度无情地甩掉女朋友的男人，又用卑鄙的手段试图与过去切割得一干二净。这个男人的内心，竟是如此地丑陋。

但仔细想想，这世上其实也有这种坏心肠的人类，这是很正常的一种现象。

若被欲望冲昏了头，难免都会失去理智，渐渐变成坏人。这一点，不管是人类或妖怪都一样。璎姬想起了因为欲望而死去的父亲，同时这么认为。而且，这种丑陋的现象不可能完全避开，不是闭上眼睛就能过日子这么单纯而已。

父母无法只给孩子自己想要给的东西。鲤伴周遭发生的事物，应该由他自己去感受才对。

太常接近妖怪，应该让他多接触人类——现在想起来，这种想法实在过于狭隘，也非常不符合现实。

和鲤伴一起走过的江户街头，不也是在自然的状况下变得朝气蓬勃，充满自由和平的风气吗？

自然成长是最好的办法。小孩和父母都一样，一起自然快乐地成长便已十分足够。

想到这里，璎姬轻轻地笑了起来。

「嗯？你在笑什么？」

大头领问道。

「不，没什么。」

璎姬答道，但又忍不住轻声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豁然开朗起来，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刚才想的事不需要一一向丈夫说明。只要能像这样平平安安的，一家人一定会愈来愈幸福。

「啊，对了，妖怪先生。」

「嗯？」

璎姬无意间想起一件事情。就是那个叫信吉的男人想伤害鲤伴时发生的事。

失去理智的信吉正要刺杀鲤伴的时候，手上的短剑却突然改变方向，朝着自己的手臂刺了下去。

这种不寻常的光景，看起来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操纵着短剑。若是手滑失误不可能造成这种结果。

「虽然鲤伴因此而得救……但真的好奇妙，真不可思议。」

「的确。真的很奇妙。」

大头领说着也歪起头来。过一会儿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声说道：

「璎姬，那个说不定是鲤伴发出来的畏！」

「畏……？」

「嗯，看得见却摸不着，滑瓢的畏。」

「你是说鲤伴使出了滑瓢的招式？怎么可能……」

璎姬睁大眼睛，朝旁边的鲤伴望了一眼。鲤伴的胸口缓缓起伏，正安静地沉睡着。

——还不到一岁的婴儿，就会使用畏了？

「妖怪先生……这太不可能了吧？」

「怎么会，他是我们的孩子。现在就会使用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可是，鲤伴他才……」

正要说出这句话，璎姬的肩膀却突然被紧紧抱住。

「啊……妖怪先生……？」

璎姬的脸颊顿时染上一层粉红色。

「好啦，别管那是不是鲤伴的畏了……璎姬，我好像醉了。」

大头领边说边将脸凑了过来。清澈的眼神带着微微笑意，看起来十分迷人。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妖怪先生……」

璎姬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决定闭上眼睛接受他。大头领的脸正在缓缓靠近。彼此的鼻尖就要碰在一起了。

「哇啊！哇啊！」

此时，鲤伴突然大哭起来。璎姬和大头领连忙放开彼此。

鲤伴挥动四肢，用全身的力气哭闹着。刚才还睡得那么安稳，但没两下子就涨红了脸，五官皱成一团。夫妻间恩爱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却有另一种幸福的感觉。

「喂喂，第二代头领，拜托一下，看看场合吧。」

看见丈夫抓头的无奈模样，璎姬不禁觉得十分好笑，掩着嘴巴笑了起来。

哭泣的鲤伴旁，放了一根羽毛已经变少的玩具。




第二幕 远野过客录
一

练习的声音，在远野一家持续响起。

被剖开的巨木断面就是实际演练的场地。各持武器的铸铎和陆雄就在那儿刀锋相对，反覆进行模拟实战。

虽然说是一块被剖开的巨木，但实际大小却非比寻常。剖面宽度是相扑土俵的好几倍。这里就是两人的战场。

铸铎双手都持镰刀，陆雄则是拿着一根木棍。铸铎的背上背了一副专门收纳武器的装备，里面还有四把镰刀。随心所欲地分别操弄这一共六把的镰刀，就是铸铎的战斗方式。

陆雄的木棍攻击，被铸铎以刀柄挡下。铸铎一边挡住攻击，一边时而转为攻势。用左手的镰刀挥开陆雄的木棍，再以右手的镰刀砍向陆雄的肩膀。磨得雪亮的镰刀刀锋斜斜地划开了陆雄的身体，但这只是假象。肩膀被一分为二的假象渐渐变得模糊，消失在空中。

看得见却砍不到，这就是陆雄在远野学到的「鬼凭（录注：此为一个字，自造字，下同）」。陆雄说这一招叫「镜花水月」。意思就是映照在水中的月亮——看得见却摸不着。原来如此。这名字确实相当符合滑瓢的招式特性，铸铎心想道。

——是说才隔一天而已，居然就已经运用得这么纯熟了……

铸铎一边挥动镰刀，嘴角微微浮现笑容。

陆雄第一次使用「鬼凭」，是在昨天发生的事情。三天前，陆雄刚被带来远野的时候，别说「鬼凭」了，连最基本的「鬼发（录注：此为一个字，自造字，下同）」的概念都没有。

后来，陆雄突然学会了这一招。铸铎认为八成与昨天遭人袭击有关。突如其来的危机迫使陆雄成长，被激发出了潜能。

昨天，陆雄遭到京都妖怪的袭击。攻击的妖怪是来自京都的鬼童丸，以及他的属下。

鬼童丸之所以来到远野一家，为的是向头领赤河童调度军事人力。羽衣狐在京都复活后，便开始积极策划，企图再次站上妖怪顶点。鬼童丸等妖怪身为羽衣狐一派，自然得帮忙筹措兵力。

然而，赤河童却一口拒绝了鬼童丸的要求。远野一家基本上贯彻中立立场。根本没必要帮助京都的羽衣狐，这就是赤河重的想法。

交涉决裂后，鬼童丸一行在回程路上发现了在村里卖力打杂的陆雄。羽衣狐与滑瓢结怨了一 四百年，绝对不可能忘掉滑瓢那张脸。所以鬼童丸二话不说便朝陆雄发动了攻击。

陆雄遭到袭击，正在别的地方保养镰刀的铸铎很快也察觉到了。感受村里妖气的流向和变化，对长年居于此处的铸铎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立刻奔向外来敌人的妖气可能存在的地点。在前往救人的途中，铸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不快点赶过去的话，陆雄会被杀掉的。

他心想道。外敌入侵村内，就表示那些妖怪知道斩断畏的方法。远野一家外部有一道由畏做成的结界作为屏障。想进入远野内部，必须如前所述般切断结界，制造出相当于入口的裂痕。陆雄目前还无法斩断畏，自然不可能打赢有办法穿越结界的对手。

铸铎冲到陆雄身旁后，立刻砍断了其中一名妖怪的手腕。来自京都的敌人一共有三名。他打算独自解决所有的敌人，心里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从结果上来说，铸铎的帮忙其实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陆雄很快就使出了生平第一次的「鬼凭」。也就是滑瓢的「鬼凭」——「镜花水月」。

看得见却砍不到，也摸不着。陆雄的「镜花水月」将鬼童丸等妖怪耍得团团转。这段期间内，冷丽和淡岛等远野的同伴也赶来了。不过，这场战斗并没有真的打起来。最后，鬼童丸收兵离去。他们并不害怕陆雄或铸铎等人，但或许是因为觉得在这里打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即时撤走了。

眼见那些妖怪在战局扩大之前就逃走，好斗的铸铎不禁觉得有些可惜。但考虑到陆雄的将来，这样的结果仍然相当值得感谢。教育指导的身分，使铸铎已能冷静以对，像这样回想判断整件事情。

初次使用的「鬼凭」效果非常好，但陆雄身为妖怪的战斗技术尚未纯熟。要是昨天继续打下去，陆雄肯定会受重伤。那些妖怪在造成这种局势之前先主动撤退，算是相当走运的了。

陆雄的成长速度十分惊人，也很积极参与练习；但他的力量仍相当弱小，现在去京都无疑是去送死。这就是铸铎对陆雄最真实的评价。

——我不会让你死在京都的。要死就死在远野的实战场上！

两人在演练场上隔了一段距离，互相对峙着。此时架着木棍的陆雄突然露出破绽。也许是因为疲劳导致集中力涣散，从陆雄身上发出来的畏忽然停了下来。居然又犯这种错误，真是笨蛋——铸铎歪起嘴角心想道。

铸铎这名教育指导并没这么好心，不会装作没看见这一幕。他高举右手的镰刀，让畏附着在镰刀上，接着往前一挥。这就是铸铎的「鬼凭」——妖怪忍法『风镰』。

镰刀发出的斩风笔直朝陆雄的身体飞去。陆雄勉强闪开，但没完全躲过攻击，被风镰的尾巴扫到。腹部旁边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口。

陆雄惊惧不已，喘气连连。看到他那张脸，铸铎出声念道：

「陆雄，任何时候都不能解除畏的状态。一不留神是会送掉小命的，知道吗？」

「……」

陆雄默默点了一个头，再度举起木棍。

二

虽然安排了提升实力的实战演练，但实际上，陆雄只能在见习工作结束后找空档练习。

一天当中，陆雄有大半时间都耗费在洗衣服、砍柴、清洁浴室和烧洗澡水等工作上。这些杂务，铸铎一概没出手帮忙。

远野的头领赤河童曾经交代过不用给陆雄特别待遇。陆雄的祖父滑瓢在把孙子托付给赤河童的时候，也曾说过不用客气，尽管差遣陆雄。

山腰上有一块突出的平坦巨石。铸铎跟以往一样就站在那儿望着下面的陆雄，但也仅止于此而已。面对和大量衣物陷入苦斗的陆雄，铸铎连吭都不吭一声。

洗衣服是十分费力的工作。远野一家群山环绕，山坡上有许多长满青苔的石头。山坡下面的河流就是洗衣服的地方，晾衣服时则得顺着斜坡爬到最顶端。刚开始若不习惯，光是要在那布满青苔的山坡上来回﹒同时还得注意不要滑倒，就能让人吃尽苦头。

「怎么样？滑瓢的孙子有看头吗？」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转头一看，是赤河童站在那里。

「赤河童大人……」

赤河童的庞大身体静静站到他旁边，铸铎再次将视线拉回下方。

「这个嘛……洗衣服是好很多了。」

「呵呵，洗衣服啊。那战斗方面呢？」

「也不算差。而且那家伙很有心，一心想变强。」

然而，铸铎却接着说道：

「但这样还不行。现在的他还太弱。」

「那鬼凭呢？」

「会是会了，但也只是会使用而已。这种东西不是会用了就没问题，必须巧妙地配合战斗状况来使用。如果能有更多的时间，我是很想把这些技巧都传授给他……」

「嗯。不过那家伙似乎已经等不及要去京都了。」

「是啊……可是现在实在太早了。京都的妖怪真的很强。连我都想跟他们打打看。」

「你是说鬼童丸吗？他一起带来的那两个妖怪，似乎也很厉害。」

赤河童绷着一张脸，摸起脸上的胡子。

「我砍断了其中一名妖怪的手腕。」

听到铸铎这句话，赤河童咧嘴大笑起来。

「不过，鬼童丸和他们不一样，真的特别厉害。」

铸铎又继续说道。赤河童唔的一声，闭上嘴巴。

「嗯，确实如此。」

「他身上的畏，质量和深度都远远超过普通妖怪。而且挥剑力道十足，也能冷静地判断局势。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妖怪。」

「鬼童丸现在的名声更胜于江户时代，当然很强，这点毋庸置疑。虽然可能白了几根头发，但愈老练就愈有可能变得更厉害。」

赤河童说完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打得赢他吗？

铸铎心想。看到厉害的对手，铸铎总是会思考这个问题。自问自答的结果也总是一样，从来没变过。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以必死的决心应战，就一定能得胜——铸铎不会抱持这种幼稚的想法。这不是战斗专家该有的态度。

铸铎开始想像自己和鬼童丸战斗的情景。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高昂的斗志。

他知道这股冲动来自于远野妖怪的本能。远野的妖怪忍者，身上都流着好战的血液。

「铸铎，你想出去打一场吗？」

赤河童出其不意地问道。

「出去打一场？」

「嗯。想和滑瓢的孙子一起去京都，共同奋战。你现在不是在想这个吗？」

「和那家伙？怎么会。」

铸铎坚决否认。

好想离开远野试试自己的身手——若说铸铎从未这样想过，那一定是骗人的。但这种心情并未和陆雄连结在一起，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要共同奋战的话，我会选择更厉害的妖怪。那家伙才刚学会鬼凭，是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超级新手。我才不管他是什么奴良组的小头领，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罢了。总之我绝对不会跟他变成伙伴。」

「喔？怎么突然说起人家的坏话来啦？」

「这是我真正的想法。」

「我也曾经跟你一样。」

赤河童的视线飘向远方。铸铎回头望向他。

「以前那家伙的爷爷来这里的时候，我也跟现在的你一样，对他没什么好感……我承认他确实很强，但那张嘴巴实在太嚣张了，开口开口都是他的宏愿。那时我就在想，这滑瓢算什么东西啊。」

铸铎点点头。

「但是，最后我沦陷了。」

「沦陷？」

「他有一种魅力，还有那股气度。我就是被这两种东西征服了。」

「不会吧？大人您会被征服？」

赤河童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想跟随这个男人——虽然这世上很少有人能让我有这种感觉，但这种人确实存在。就是那家伙的爷爷。」

赤河童指了指下面的滑瓢之孙。此时的陆雄完全不知道遥远的上方正进行着这么一段对话，只是默默地在洗衣场对着洗衣板埋头苦干。

「滑瓢就是这样的男人。如果那时我不是首领的话，说不定早就跟着他走了。」

「跟着他走……」

铸铎一边低语，一边望向陆雄。

——我会跟随这么弱小的男人？

这怎么可能。铸铎还是忍不住立刻将答案转向否定的方向。

此时，赤河童的声音持续说道：

「也罢，反正你不一定会跟我一样被他吸引。不过他毕竟是滑瓢的孙子。不知不觉间，搞不好哪天就闯入你心里了，就像他爷爷对我做的事情一样。」

赤河童笑着说完后，便离开了铸铎身边。

铸铎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闯入心里」这种说法，令他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闯入别人的心……」

铸铎露出近似怒视的表情望着陆雄，一边轻声反覆道。﹒

三

砍柴这份工作，还是让陆雄陷入了苦战之中。

原本只是反覆用斧头将切成块状的原木劈成两半的单纯作业而已，无奈数量实在过于庞大。后来陆雄发现不能光用蛮力去砍，应该要利用斧头的重量，于是便愈做愈轻松。但在学会这一点之前，仍花了陆雄不少时间。

洗衣服、清扫浴室和烧洗澡水也一样。虽然已经比一开始顺手许多，但一天当中仍有大半时间都被这些见习工作给困住。

——继续做这些事真的没问题吗？应该多练习实战方法才对吧……

从第一天开始，陆雄就一直将这样的想法压抑在心里。在阴错阳差下学会「镜花水月」之后，这份感觉又更强烈了。

可以的话，最好取消所有的见习杂务，一整天都做实战演练。自己的鬼凭还不够完美，也想多磨练一下其他技巧。然而以铸铎为首的一行妖怪及其他妖怪在内，都不允许陆雄这么做。除非见习工作结束，否则谁也别想站上实战场。

对总是想赶快练习实战的陆雄而言，每一次杂务都像一场与焦虑搏斗的激战。不过，远野一家里偏偏有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常常让陆雄烦不胜烦。

——土彦这混蛋！

陆雄一边砍柴，一边暗自咒骂。

叫做土彦的经立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经立是一种经年累月后渐渐妖怪化的动物。远野里的经立则是猿猴或御犬（狼）。

土彦是猿猴的经立。经常妨碍陆雄做事。

事情发生在昨天。当陆雄背起塞满洗好衣物的袋子，准备爬上石头的时候，突然有果实从附近的树林飞了过来，而且不只一颗。接二连三的果实，仿佛大雨般倾注而下。

受到惊吓的陆雄脚边一滑，掉到下面去。虽然撞到了背部，但没什么大碍。不过当陆雄看到从袋子里飞出来的干净衣物沾上泥土的时候，他不禁大为光火。此时，一阵笑声从上面传来。

抬头一看，土彦正坐在从树林伸出的巨大树枝上。旁边的树枝也有许多经立，不是坐在上面，就是将身体吊挂在空中，八成都是土彦的同伴。

「陆雄，这样不行喔。怎么跌了个狗吃屎呢？」

土彦边说边朝陆雄丢了一颗果实。果实击中他的手背，陆雄忍不住破口大骂：

「土彦！你搞什么鬼！害我又要重洗一遍！」

然而土彦只是露出傻笑，似乎不想道歉，反而觉得陆雄怒火中烧的模样十分有趣。

「远野的经立会丢一堆果实来吓人，你要好好记住喔。不过我说陆雄啊，你好歹有四分之一的妖怪血统，怎么可以连这点果实小雨都躲不过啊？」

「你们说对不对？」土彦左右张望，似乎在征求伙伴的同意。「是啊！就是说呀！」其他经立也高声附和道。

「忽然丢过来，怎么可能躲得掉！」

「喔？是吗？你的畏可以让身体突然消失，用这一招不就行了吗？对了，不然用鬼凭也行，就是看得见却摸不着那一招。只要使用这个招式，就不会被果实打中了。」

「我干么连在洗衣服的时候也要发出畏啊！」

「任何时候都不能解除畏的状态。」

土彦突然严肃地说道，但立刻又变回笑脸继续说下去：

「铸铎老师不是也曾经这样骂过你吗？这样不行喔，要好好听老师的话才行。」

陆雄顿时十分恼火，但仍一句话也没回。有时间跟他们争论，倒不如赶紧重洗这些衣服。

而且，就如土彦所说的，若没解除畏的状态，一定能躲过果实的攻击。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是如此没错。

由于昨天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今天陆雄在带着洗好的衣服前往晒衣场的途中一直不敢松懈，持续在岩石间爬行。只要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便随时准备消失不见。

然而，在抵达晒衣场之前并没有任何果实攻击过来。在晒衣场披好衣服后，顺着斜坡爬下来的陆雄开始心想也许那家伙并不是真的闲成这样，老爱天天来找麻烦。不过，一旦有这种想法，便表示陆雄输了。此时一颗果实啪的一声击中陆雄的后脑勺，当惊觉不妙的陆雄正要回头之时果实又陆续飞来。结果他还是跟昨天一样滑了一跤，摔到下面去。

背部撞到河边石头的陆雄发出了呻吟。土彦一脚跳上山腰上的斜坡，喊道：

「喂！陆雄！没事吧？不是告诉过你千万别解开畏吗？」

「吵死人了！」

怒火中烧的陆雄抓起旁边的小石头扔了过去，然而土彦只是轻轻一闪便躲过攻击，接着吐出舌头。

「哇喔！怎么样，我很会闪吧？这就是我的畏唷，开玩笑的啦！哈哈～～」

土彦朝陆雄抬起屁股，在上面拍了两下后，便消失在树林间。实在令人火大到了极点。

「这个混蛋……」

也许是因为余怒未消，陆雄今天的砍柴工作不如往常来得专注，常常发生斧头砍歪导致无法顺利劈开的情形。

就在陆雄因为工作不顺而感到烦躁的时候，一个绿色的生物突然从附近的河里冒了出来。

「陆雄！」

「呜喔！」

声音恰巧出现在陆雄举起斧头的那一刻，陆雄因此整个人往后倒下。那个生物看见陆雄一屁股跌在地上，不禁指着他狂笑起来。

「嘎哈哈哈哈哈！」

抱着肚子大笑的妖怪是沼河道雨造。他从河川里爬出来，走到岸边。

「雨造，是你啊……别突然吓人嘛。」

陆雄睨了他一眼，一边拾起斧头。

「抱歉啦。倒是你整个人都摔下去了，没事吧？」 ）

陆雄嘟起嘴巴。

「……怎么，你看到了？」

「嗯，昨天和刚才都看到了。土彦真的很坏哩。背部会痛吗？」

「痛死我了。我要是像你一样有个甲壳，说不定就会好多了。」

「嘎哈哈！是啊！我的壳硬得很，什么都不怕！」

雨造以为陆雄在称赞自己的甲壳，开心地朝陆雄展示起来。湿濡的厚重甲壳看起来十分坚硬，似乎能反弹所有的攻击。不过雨造身上的甲壳不只如此，连肩膀和手腕上都有一层宛如运动护具的外壳。他在妖怪当中虽然属于河童类，但头上没有盘子，长相也完全不一样，类似壁虎或变色龙。从那怪异的长相虽然令人很难想像，但其实雨造个性十分亲切，常常找陆雄讲话。

吓完陆雄后，雨造仍留在原地，趴在地上开始晒起背上的甲壳。看起来好像还想跟陆雄聊天，但陆雄只是默默地再度进行砍柴作业。脸上似乎还带着些许怒气。雨造只好问了：

「嗯？陆雄，你在生气？」

「没有啊。我哪有。」

陆雄并没有回头继续挥动斧头。木头发出一声干响，变成两半。

「可是你的脸很臭耶。是在气土彦，还是在气我？」

「算了啦，没事……其实也不是没事。」

「这是什么回答。」

「我自己也搞不懂。」

挥起斧头。砍向木块，但无法一分为二。陆雄不禁啧了一声。额头浮现大量汗水。

「我很急。想起快变强，早一点去京都。」

「这样啊。不过陆雄，光是急也不会变强。修行是需要毅力的。」

「这我也知道。」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京都的阴阳师美女吗？」

「我对她没那个意思。还有，她不是美女，只是普通而已……你又来这一套了。」

「可是你的实力还不够，去了也是送死。所以还是好好在远野提升实力吧。要是变厉害了，说不定那个阴阳师会爱上你唷。」

「我说你啊……」

陆雄停下手来，叹了口气。

「我不是因为想在女生面前耍帅才来这里修行的。」

「我知道。不过这种想法会比较轻松吧。我觉得你凡事都太认真了。」

「太认真……」

是这样吗？陆雄歪起头来思考。当陆雄的身体是人类之时，鸩也曾这样指责过他。

——意思是说我卖力过头了吗？

陆雄边想边挥下斧头。就在斧头一刀砍进大块原木约一半深度的地方的时候——

「唉唷，这样不行啦。」

雨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雄，你完全不会砍柴嘛。淡岛没教你诀窍吗？」

「淡岛？没有啊。」

陆雄摇摇头。

在远野一家，每个妖怪都龠被分配不同的训练项目来教导刚进来的新人。教陆雄砍柴的妖怪是叫做淡岛的妖怪，但第一天时，淡岛仅告诉陆雄斧头的位置，以及砍好的木柴应该放在哪里，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

「能教你的就是这些，没别的了。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这家伙就是这样，真让人伤脑筋。战斗课程时是很认真但教人打杂就变得很随便。」

雨造感叹地摇摇头，接着忽然拍了一下掌心。

「好！我来教你砍柴的诀窍吧！」

「你要教我？」

「嗯。学会这个技巧的话，砍柴这玩意儿一下子就结束了。」

「真的吗？可是我已经抓住诀窍了啊，就是要利用斧头的重心，不是吗？」

陆雄举起斧头说道。不过雨造左右晃动手指，频频摇头。

「陆雄，这的确也是一种诀窍。不过我们身为妖怪，不可以因为这样就感到满足。是妖怪的话，就得学会将畏活用在砍柴上的技巧。」

「将畏……活用在砍柴上……？」

「这个技巧并不困难。总之就是集中精神，提高效率而已。陆雄，我问你，想在战场上快速打倒敌人的话，应该怎么办？」

「这个嘛……」

陆雄皱起了眉头。雨造笑道：

「就是使用一击必杀技。保持畏的状态，全力集中精神，朝对方使出致命一击。听懂了吗？要一击就使出全力喔。战场上可没这么多机会让你使出第二次攻击。虽然不一定能一击就打倒对手，不过总而言之就是要投注所有的心力在攻击上。砍柴也是同样的道理。会连续失败就是因为你一直在分心。要集中精神，想像自己要击溃敌人来挥动斧头。」

「想像自己要击溃敌人……」

「没错。好，来试试看吧。」

在雨造的呼声下，陆雄将原木放在台上。那是刚才砍到一半的木头。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斧头。林里吹来一阵风，令陆雄的头发微微摇动。

接着，陆雄发动了畏，高举斧头。在维持畏的状态下盯着木头。他告诉自己，眼前的东西不是木头，而是必须全力击溃的对手。

要一击就打垮敌人。该攻击哪里，如何造成致命一击，集中所有的意识找出敌人的弱点……

突然，直觉抓到了某种东西。就在这一瞬间—

——就是这里！

陆雄挥下了斧头。

「喔喔！」

陆雄不自觉地叫了出来。斧头仿佛被自动吸进木头里般，接着，台子旁边多了两块被砍得干净俐落的木块。手掌上还残存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

「陆雄，有心还是办得到嘛！不对应该说你学得真快！」

雨造兴奋地说道。

「不，也许只是运气好而已。」

陆雄谦虚回答。

「笨蛋！是运气好的话，就要练到百发百中为止！」

陆雄心想也是，又将下一块原木搬到台上。

接下来就剩反覆练习而已。陆雄一边试图抓住成功时的感觉，一边不断地挥动斧头。集中精神是最大的重点。意识到这一点后，砍歪的次数顿时骤减许多。

「谢谢你，雨造。我好像抓到诀窍了。」

「嘎哈哈！不用客气啦！」

雨造高兴地挺起胸膛。

有了新技巧的加持，接下来陆雄有好一阵子都沉浸在砍柴这件事上。

看到陆雄已能运用自如，而且脸上一开始的阴霾似乎已经消失，雨造再次重整心情，以亲近的口吻说道：

「喂，你去过京都吗？」

「没去过。你呢？」

「我也没有。因为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里。暧，京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嗯，应该有很多寺庙吧。」

陆雄一边熟练地挥舞着斧头，一边答道。

「还有……对了，听说那里周围都是高山，所以冬天很冷，夏天很热。」

「周围都是高山啊。那么那座山里一定有天狗罗？听说所有的天狗当中，就属京都天狗最厉害哩。」

雨造愉快的模样，使陆雄的心情逐渐缓和下来。

「可以去京都真好，好羡慕你喔～～」

雨造边说边在河边的草地上打滚，嘴里还不停地嚷着「好好喔～～」。

「既然如此，那你也一起来不就好了。」

听到陆雄这么说，雨造的动作忽然停止下来。

「咦？我……我吗？」

雨造的表情充满了困惑。他虽然长相怪异，表情倒是十分丰富。

「是啊，跟我一起去。」

「可是，我……」

雨造吞吞吐吐地没把话说完。陆雄笑着继续说道：

「嘿嘿，没关系，不勉强你啦。不过你可以当成是去京都观光，顺便打倒羽衣狐，这样感觉不是很酷吗？」

「……」

此时，雨造终于沉默下来了。陆雄也没再说下去，继续砍他的柴。

陆雄砍柴的时候，雨造不是望着天空就是啃着小黄瓜发呆，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但仍旧不发一语。

砍完该处理的木块后，陆雄将斧头立在作为平台的残株上，接着往后一倒，整个人直接躺在地上。全身汗水淋漓。

「热死我了。练习前先去河边洗个澡吧。」

就在陆雄向大好晴天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雨造的脸。

「陆雄！」

「呜喔！干么啦！」

「要洗澡的话，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好地方？」

「嗯，是我发现的秘密场所，非常特别。虽然要走一小段山路，不过那里有一座瀑布，很凉很舒服喔。连村里的妖怪我都很少告诉他们呢。」

雨造没等陆雄回答就拽起陆雄的手，一边喊着「来！走吧！」。不知道为什么，雨造突然变得十分起劲。

「好……好啦！我去就是了，别拉我嘛！」

四

陆雄实战演练的对象，不一定都是铸铎。

淡岛、土彦和雨造等妖怪也会在练习的时候当陆雄的对手。变换对手可以学到各种不同的战法，对陆雄而言的确是很好的训练方式。

陆雄和雨造正在巨大的树墩实战场上对战。其他妖怪则在远处观望。

铸铎站在可以眺望整座实战场的粗大树枝上。这树枝不是普通的树枝，粗厚的程度几乎可以用巨木来形容。

陆雄正在使用鬼凭，一一闪过雨造的水系攻击。就在铸铎观望两人的对战状况的时候，淡岛站到旁边来。

「听说雨造带陆雄去瀑布那里了。」

身体是男人的淡岛衔着一根长牙签说道。淡岛是天邪鬼，白天是男人，晚上则会变成女人，是一种两性共存的妖怪。

「带陆雄去瀑布那里？」

铸铎转头望向淡岛。淡岛的眼睛仍直盯着实战场，点了点头。

「雨造只会带自己欣赏的人去瀑布那里。虽然不晓得陆雄这家伙做了什么，不过雨造似乎很喜欢他。」

「……」

陆雄应该没有刻意做了什么讨好人心的事情，铸铎心想。那家伙总是不知不觉就闯进别人家里。也许是从外面悄悄打开了大门……不，打开大门的八成是雨造自己。他主动带陆雄去瀑布，就是最好的证明。

雨造最喜欢的瀑布被一片林荫所遮蔽，平时很难发现；即使是远野的妖怪，也极少受到雨造的邀请到这里来。铸铎曾经和雨造去过一次，那里的瀑布确实特别清澈，山林间飘渺的灵气也令人感到十分舒适。

不过，雨造虽然生性幽默，但评定此人是否值得带到那座瀑布去的基准却十分严格。无趣的人绝对不可能成为他邀约的对象。过去曾经有同村的妖怪想要勉强雨造说出瀑布的地点，却惹毛了雨造，使他差点跟对方大打出手。对雨造而言，那座瀑布就是一个如此特别的地方。

现在，实战演练进入中场休息时间。眼见陆雄只差一步就要将雨造逼上绝路，但自愿成为裁判的土彦此时却跳出来喊了暂停，模拟实战被迫中止。

土彦似乎说了什么玩笑话，陆雄也回应了两句。顿时，陆雄的周围充满了笑声。

今天早上目击的光景，再次浮现在铸铎脑海中。

早上，陆雄扛着洗好的衣服爬上斜坡，却遭到土彦和他的伙伴从附近的树林使出的大量果实攻击。那时，铸铎也在作为监视台的平坦巨岩上眺望着这一切。

铸铎知道这已经是第二次的洗礼。昨天和前天，被果实击中的陆雄最后都跌落到山坡下去。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了。被丢出的果实穿过陆雄的身体，掉在地上。陆雄用「镜花水月」躲过了攻击。

不过土彦也没就此放弃，再次朝出现在别处的陆雄扔出果实。但这一击还是被陆雄的鬼凭闪了过去；而且不止如此。陆雄不但闪过攻击，还用木棍将果实一棒打回去。飞回来的果实击中土彦的额头，土彦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放声大笑。

「陆雄，真有你的！」

「我也不能每次都跌得狗吃屎啊。」

陆雄笑答道。土彦等妖怪拍手叫好。「陆雄果然厉害！」「小头领真有一套！」经立们掀起了一阵欢呼。

——土彦也沦陷了吗……

望着在实战场上和陆雄谈笑风生的土彦，铸铎心想道。

这种结果不是戏剧性的偶发事故，而是相当微妙的心情转变。

雨造和土彦并未对陆雄特别疏远，铸铎和淡岛也是如此。远野的妖怪们从陆雄被带来这里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以极为普通的态度对待陆雄，当他练习的对手。而且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偶尔还会跟他开开玩笑。

但事实上，每个妖怪心里都很清楚陆雄其实只是个客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去。现在的铸铎，便是仍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总有一天会离去的过客，和长久一起走下去的同伴，就关系性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雨造和土彦也许已经把陆雄当成了伙伴，所以才会带他去瀑布那里，或明明被果实打中额头还拍手叫好。

但是，铸铎不这么认为。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可不想打开大门，让你走进我的世界……

「陆雄这家伙，真是个怪人。」

淡岛一开口，牙签前端便动了起来。他歪着头继续说道：

「若以实力这件事来评断，陆雄当然还是很弱。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让人很在意。」

铸铎盯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淡岛才终于注意到铸铎的视线，转过头来。

「你……你干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事。」

铸铎只说了这两倜字。淡岛连忙补上两句，抢先说道：

「喂喂，先说清楚，我并不想和陆雄成为好朋友喔。而且那家伙竟然在练习中傻笑，一点紧张感都没有。一定要好好骂一顿才行。」

他的语气中充满否定，似乎想挽回什么。

「那么就由你来吧。」

「啊？」

淡岛转过头来。

「就是训他一顿啊。待会儿你就去找这个欠扁的家伙，好好地骂他一顿。」

铸铎说完，望着淡岛的跟睛点了点头。

五 

赤河童生活起居的宅院后方，有一座以石头砌成的大型露天温泉。

淡岛消除了身上的妖气，从石头暗处悄悄望过去。看见陆雄正蹲在前面约五、六间（约十公尺）的地方。他打着赤膊，下面只穿了一条工作裤，正在用鬃刷清洗石砌的浴池。这就是陆雄在白天的实战练习后接下来的工作。

好，上吧。淡岛点点头，将右手上的鬃刷朝陆雄背后扔过去。由于目标物并不算小，鬃刷击中了陆雄的背部。然而，眼前的景象只是魉制造出来的幻觉。

幻觉渐渐融入空气中。接着，在离幻觉稍远的地方冒出了本尊的身影。

「淡岛，你想干什么啊？」

陆雄握着鬃刷，露出微笑。

「嘿，你可真会闪。」

淡岛也从石头暗处走出来，笑着回应。心里却不禁吐出舌头。

要是鬃刷能命中红心，便能以「太松懈了！不是叫你要随时保持畏的状态吗！」为理由来责备陆雄，但这下子被他闪了过去，便没有藉口开骂了。

不，这样也不对。应该说，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来骂人的这件事，本来就很值得商榷。

白天在铸铎面前说要骂陆雄一顿，那家伙便顺水推舟地将这份工作推给了自己，然后自己又自然而然来到这里。但仔细想想，其实自己根本就不想对陆雄说教。

虽然陆雄白天时在实战场上和雨造或土彦有说有笑的，但其实也没有严重到需要责备的地步。只要陆雄本人能提升实力，这样就够了。身为模拟实战对手之一的淡岛，自然非常清楚陆雄每天都在进步，变得愈来愈强。

「有什么事吗？」

被陆雄一问，淡岛抬起头来。看到淡岛完全不吭声，陆雄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伤脑筋。本来是来说教的，现在不但没了开骂的藉口，连自己都失去了斗志。可是又不能就这样突然说掰掰离去，这样太不自然了。要是变成这样，陆雄肯定会以为自己只是特地来丢鬃刷偷袭，落得被嘲笑的下场。

「唔……呃……我……」

就在淡岛支吾其词的时候，陆雄拾起落在脚边的鬃刷，朝淡岛扔了过去。淡岛下意识接住鬃刷。陆雄便接着说道：

「没事干的话，就来帮我洗浴室吧。」

混……混蛋！为什么我得帮你这个新人做杂事啊！真要骂人的话，这些话淡岛肯定说得出口，但情势如此，实在没办法这么做。

「喔喔，好。」

他答道。就这样，淡岛只好一起帮忙清洗浴室。

淡岛脱掉短褂，只留一件棉衣在外面，然后拿起鬃刷，在石砌的浴池中蹲下来。太阳正渐渐西斜，但离晚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淡岛因此得以再持续男儿身一阵子。

终于有藉口留在这里了。但这过程未免也太奇妙了吧？

由于澡堂相当宽广，并排在一起清洗会降低效率。最后两人决定背对背各自清洗自己负责的部分。接下来就是一阵无言的沉默，清洗作业持续进行。整间澡堂只剩鬃刷和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这微妙的沉默，让淡岛感到十分痛苦。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啊……

淡岛咬紧了牙签，暗暗想道。突然对平时不以为意的人产生强烈的意识，让淡岛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一边进行完全不想做的浴室清洁工作，一边思考该怎么打破这股沉默。最后，他决定将随意想到的事说出口：

「陆雄，你的头发好长。」

话才刚说完，淡岛就后悔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又是一个令人摸不着头绪，而且完全无关紧要的话题。

然而，说出口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了。再说，陆雄似乎也没多想什么，直接答道：

「是啊，现在是妖怪，所以头发很长。变成人类的时候就会变短了。」

「是喔。」

淡岛随口回应，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听说你本来在白天会变成人类？」

「是啊。在外面是这样没错，不过这里比较特别，白天和晚上都是这副模样。」

曾经有人说过，远野这块土地只有极少部分能照到太阳，而且长期处于妖气滞留的状态，所以陆雄才能不分日夜都维持妖怪的外貌。

「外面的世界不会很不方便吗？一下子变成人类，一下子又变成妖怪……」

淡岛倒是很想跟陆雄聊聊这类的话题。

「不方便……」

陆雄一边低语，想了一会儿后才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和不方便不太一样，但我的确曾经觉得迷惘过。」

陆雄说，他有一段时间曾经十分犹豫到底该不该继承奴良组。人类和妖怪共存的身分对继承一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身上只有四分之一妖怪血统的人类是否真的适合成为妖怪侠义集团的继承人，让陆雄伤透了脑筋，也让某些元老级的干部明显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不过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以及同伴的协助，陆雄现在终于能坦然接受自己。

「那淡岛呢？你又如何？」

陆雄回问道。其实淡岛早已料想到自己也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淡岛变男变女的特殊体质就像陆雄往来于人类和妖怪之间的身分一样，他自然会对淡岛的心路历程感到十分好奇。

「我也曾经遇到了很多事。」

天女和鬼神之间生下来的小孩是性别会因日夜变化的妖怪。一个肉体中同时存在着男人和女人的灵魂，让淡岛陷入极大的苦恼之中。年幼的淡岛不懂什么是鬼发，也不知道什么叫鬼凭，只是深深地为自己生存的意义而烦恼。淡岛的孩提时期，就是在这样的疑问中度过的。

随着年岁增长，身体里的男人和女人渐渐长大。少年变成了男人；少女变成了女人，肉体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在这过程中，淡岛学会了自己的鬼凭。经过天女的包容力和鬼神的战斗力共存的两极化淬链，淡岛终于完成了妖怪忍者必备的战斗技巧，暂时得以摆脱长期以来的心理折磨。

然而，即使已经学会了战斗技巧，淡岛仍曾数度遭受歧视的眼光。

除了原本的组织身分外，远野一家同时也担任介绍并分派佣兵至全国各地的角色。需要兵力的组织干部会直接造访远野一家，以一定的期限暂时借用特别有实力的远野妖怪。淡岛被周遭侮辱，绝大部分都是发生在这种时候。

——晚上会变成女人？拜托，妖怪通常都在晚上开战，打到一半突然变成女人，叫我们怎么打下去啊。没有其他更强的妖怪吗？

这类的言词实在多到不胜枚举。虽然现在的淡岛已经不会一一去计较，但若对方的态度过于恶劣，淡岛还是会忍不住发飙。之前淡岛就曾以女人之身发过好几次火，在连畏都没有使用的状况下，让对方受了重伤。

「这世界上就是有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到处都是。完全不了解我的实力就认为我派不上用场，真是混帐到了极点。」

想起过去曾遭受的侮辱，淡岛不禁咂了一下舌头。

听完淡岛的故事后，陆雄以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后才说道：

「原来你有这样的过去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虽然只是一句平淡自然的回应，但感觉还不算差。淡岛并不需要过度的同情和怜悯。

「呃，还好啦。能听到你的故事，我也要谢谢你。」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淡岛还是开了口。不自在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之后两人又各自回到清洗工作上。没有交谈的状况持续了一阵子之后陆雄突然说道：

「对了，雨造有教我砍柴的秘诀喔。」

「雨造教你秘诀？」

「嗯，就是将畏活用在砍柴上。」

「是喔。」

语气虽然十分平淡，但淡岛心里仍忍不住咂起舌来。雨造这家伙是什么意思，砍柴是我的管区耶。自己的学生突然被抢走，让淡岛产生一种类似不甘心的感觉。但他完全没想到整件事其实是因为自己没好好指导陆雄，才会导致这样的后果。

「那好吧，反正机会难得，换我来教你洗浴室的秘诀。」

说报仇是有点夸张，况且只有自己单方面这么认为，不过淡岛还是决定来个小小的恶作剧。

陆雄接受了淡岛的好意。

「真的吗？拜托了！」

「好，照我说的来操纵鬃刷吧。」

说完，淡岛站到陆雄旁边。

「听好了，要想像自己在画一个圆圈。手部绕圈圈转动。」

「这样吗？」

陆雄边说边拿着鬃刷画起圆来。

「不对，不是这样。再大一点。」

「这……这样呢？」

「这就对了。然后再快一点，持续同样的动作！」

「喔！喔喔！」

陆雄的右手开始大幅剧烈转动。过了一会儿，气喘如牛的陆雄开口问道：

「请……请问……这个动作，对发动畏有什么影响？」

「这个动作呢……」

卖足了关子后，淡岛才继细说下去：

「会让你的手很累，可以锻练你的手臂！」

「喂，这跟畏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出其不意被吐槽，淡岛不禁抱起肚子狂笑。

「陆雄，没想到你这么会吐槽，还满厉害的嘛。」

「现在不是称赞别人的时候吧……」

陆雄白了淡岛一眼，但很快也跟着笑了起来。

澡堂清扫结束后，天色和淡岛的身体都渐渐出现即将进入夜晚的征兆。淡岛从未让别人看过自己变成女人的那一刻。今后也不打算让其他人看到。

「陆雄，谢了。这是很好的运动。」

「既然如此，那明天也来帮我吧。」

「别傻了。敢再叫我帮忙试试看。」

淡岛将鬃刷丢还给陆雄，说了声「闪人了」后便离开了澡堂。虽然清扫澡堂是一份吃力的工作，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十分轻盈。

远野一家进入夜晚时分，陆雄的床铺是一个直接放在地上的锅子。

一开始陆雄非常生气，认为这根本不是人睡的地方，但第二天之后当陆雄在锅子里抱着膝盖准备睡觉的时候，眼皮立刻变得十分沉重。

累了一整天，自然会有这样的结果。见习工作和从不间断的实战练习，夺走了陆雄所有的体力和精神。

不过，疲劳也带来了充实感。今天又变得比昨天更强了。这样的想法，往往都能令陆雄安稳入眠。

晚上练习结束后，洗完澡的陆雄也赶紧钻进锅子里。淡岛傍晚来帮忙清洗澡堂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但陆雄仍觉得相当感谢。就在他一边心存感激，一边快要睡着的时候——

「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听到这个声音，陆雄立刻就知道来者是谁。

陆雄睁开眼睛，看见座敷童子紫在锅子边缘露出一张脸。她穿着和服，是个个头娇小的女生。

「紫，有什么事吗？」

紫通常都跟雪女冷丽在一起，平时不会当陆雄的模拟实战对手；但由于她经常到实战场来，所以两人常有交谈的机会。虽然她长得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但说起话来却十分清楚有条理。

「怎么啦？都这么晚了。」

「没事。只是想说你都睡在锅子里，想来看看怎么一回事而已。」

说完，紫又开始咳嗽。

「现在你已经看过了，可以回去了吧。呼……你也早点睡吧，我很困了……」

陆雄边打哈欠边说道。眼皮几乎就要阖上了。

「别这么无情嘛。我是座敷童子耶，跟我在一起会得到幸福唷。」

「对喔……座敷童子的畏，能让人得到幸福……」

「陆雄，你已经是半梦半醒状态了喔。」

紫轻声笑道。浅浅的笑声更催人入眠。

在完全睡着前，陆雄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紫的头。

指尖传来一阵头发的柔顺触威。耳边仿佛听见有人对自己说了声晚安。

六

今天，铸铎不在树枝上，而是站在实战场边观望陆雄的模拟实战状况。

陆雄现在的练习对手是土彦。土彦的身体虽然相当庞大，但由于是从猿猴演变而来的妖怪，所以动作也十分敏捷。他蹦蹦跳跳地轻快闪过陆雄的攻击，仿佛在嘲笑着陆雄，让陆雄愈来愈急躁。雨造则在一旁出声，叫他冷静下来。

至于淡岛则不在。好像是宅邸里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所以刚才先离开了实战场。

继雨造和土彦之后，淡岛也沦陷了。昨天晚上的练习，让铸铎更确定了这一点。

陆雄从客人变成了伙伴。虽然变化不大，但确实发生了。他们的眼神、距离和说话方式，都逐渐倾向对待同伴的态度。其中最具关键性的差别就在于淡岛对陆雄产生了「畏」的感觉。雨造和土彦也一样。在和陆雄接触的过程中，都开始渐渐感觉到他的「畏」。

关于淡岛沦陷一事，其实铸铎也算是教唆的帮凶之一。昨天白天练习的时候，铸铎之所以叫淡岛去责备陆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要试探他是否真的会屈服于陆雄。

结果，淡岛真的沦陷了。铸铎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互动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发生了某件让淡岛对陆雄产生「畏」的事情。

——我可还没沦陷。

铸铎心中一直存有这股强烈的念头。我对你还没有任何「畏」的感觉。你还没让我打开大门。

对铸铎来说，强烈拒绝接受陆雄，也是一种对已经「沉沦」的雨造他们的反抗方式。你们这些家伙，这么容易就掉入别人的陷阱，太没尊严了吧——这就是铸铎真正的想法。

这么快就把他当成同伴，这样真的好吗？那家伙到底有什么魅力？

「你的脸看起来好恐怖。」

冷丽走到铸铎身旁说道。紫也跟她在一起。

见铸铎沉默不语，冷丽又说了：

「先是雨造和土彦，接下来是淡岛。看到大家逐渐被陆雄吸引，让你这么不开心吗？」

「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他有这么厉害吗？真的这么有本事，在短短几天内就让别人认同他是伙伴？」

看到铸铎歪起头来，冷丽轻声一笑。

「会有这种心情，就表示你也被他吸引住了吧？要是对他完全没兴趣，应该不会有这种感觉才对。」

听到这句话，铸铎忍不住想反驳这种理由实在过于牵强，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再多的否认只会引来更多的误会，还是不说的好。

「紫也和他们一样，好像很喜欢陆雄呢。」

冷丽继续说道。被点名的紫不禁贴近冷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雄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妖怪。来这里才一个礼拜，就已经抓住了所有妖怪的心。」

「冷丽，连你也这样？」

「我也怎么了？」

「你也感觉到他的畏了吗？」

冷丽只是微笑，停顿了一会儿，故意吊人胃口。

「他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陆雄希望我把特制蜂蜜柠檬的做法传授给他们家的雪女。」

铸铎眯起眼睛望着冷丽的脸。她平时成熟的表情此时却很罕见地露出了少女般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只有我还没沦陷吗……

铸铎低头露出微笑。回过头来才发现，原来陆雄已经征服了所有的妖怪。

自己是不是太固执了？铸铎心里不禁闪过这个念头。长期待在远野一家，或许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得封闭且顽固。

不过，雨造和其他妖怪也和自己一样，一直以来都待在远野啊。然而，他们却这么快就向陆雄投降了？难道是因为其他妖怪发现陆雄身上有某种特质，而自己却仍未察觉到吗？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铸铎心想。他抬起头来，望向实战场上的陆雄。

陆雄和土彦的模拟实战，正好在此时告一段落。

「冷丽。」

铸铎直盯着实战场，继续说道：

「我只相信战场上看得到的东西。唯有透过战斗，我才能和他有所交流。」

冷丽点点头。

「好啊，有何不可。」

铸铎将手伸到背后，取出一把镰刀。

「冷丽，请你多准备一些蜂蜜柠檬。疲倦的时候，蜂蜜柠檬最有效。」

说完这句话，铸铎便朝站在实战场中央的陆雄高喝一声。

「陆雄！」

正在擦拭汗水的陆雄，回头面向铸铎。

「接下来换我！」

「喔喔！好啊！」

话才刚说完，铸铎立刻逼近陆雄，使尽全力挥出镰刀。陆雄一边闪躲，一边哀嚎：

「喂！太突然了吧！」

「对手是京都妖怪的话，你也打算这么说吗！」

铸铎边说边用左手取出另外一把镰刀，从左右两边包夹陆雄，将陆雄的身体砍成上下两半。然而，这只是「镜花水月」制造出来的假象。

——想和滑瓢的孙子一起去京都，共同奋战。你现在不是在想这个吗？

此时，数目前赤河童的声音再次在脑海苏醒。

铸铎啧了一声，快速转过头去。抓住陆雄真正的位置之后，再次向前逼近。镰刀和木棍之间引发激战，互不相让。

——我会跟随这个家伙？

——他会成为我的领袖？

铸铎一边挥舞镰刀，心里不断浮出疑问。愈想愈觉得没有真实感。

远野的妖怪是佣兵集团。只要有谁需要自己并结成契约，就得跟着头领一起行动。双方的关系十分单纯，不像需要喝交杯酒那般沉重。

然而，事实上却有许多远野的妖怪因为跟了实力不如人的领袖，而吃足了苦头。

——陆雄，我和其他妖怪不一样。我绝对不会让你打开我的大门！

铸铎迅速把右手绕到背后，将铁制握把的镰刀换成另一把竹制握把的镰刀。上面的竹子取自远野的竹林。竹制的握把吸附在掌心里，握起来十分服贴。铸铎现在的心情，让他很自然地选择了这把镰刀。

——我不会让你死在京都的。要死就死在远野的实战场上！

「风镰！」

若没闪过便必死无疑。凌厉的刀风击中了陆雄的身体。

不过，被斜斜斩断的身体依然只是假象。影像一阵扭曲后，便消失在空中。

「啧！」

嘴里虽然不服气，脸上却带着笑容。

——「镜花水月」……挺有一套的嘛。

此时，铸铎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于是他转过头去。

陆雄正高举着木棍，站在那里。挥出左手的镰刀，铸铎准备挡住即将挥过来的木棍。但作势攻击的陆雄早已变成了假象，铸铎准备接住木棍攻击的左手镰刀于是扑了个空。原来如此，假象不只能用来回避攻击，还能当作假装要进攻的欺敌手法。幻象消失后，陆雄又从别的方向逼近。身上的鬼发从未间断过。

「没错！让鬼发持续……在战斗中绝对不能解开！」

铸铎说道。接着，陆雄以行动代替回答，使出了木棍攻击。铸铎用两把镰刀挡了下来。

——这家伙的畏，真有意思……

铸铎一边对战，一边反覆体会着这种感觉。刚才陆雄使出的「镜花水月」进可攻退可守，若巧妙地运用在战斗当中，可以产生令人兴味十足的效果

——比想像中还能有效应用……

就在铸铎暗自分析陆雄的战力的时候——

「大事不好啦！陆雄！」

脸色惨白的淡岛冲进了实战场。刚从宅院回来的淡岛带来了天大的坏消息。

「去京都方面的远野妖怪有消息传来……阴阳师被歼灭了！京都……就要落入羽衣狐的手中了！」

七

现在，事情有了极大的转变。

淡岛告知京都的情形后，陆雄决定当晚就离开远野。他知道自己的鬼凭仍不够完整，还有待加强，不过现在状况危急，他必须先去帮助朋友。

就在陆雄向远野头领赤河童表达谢意，正要离去的时候——

——有没有人敢跟我一起去京都呀？

他试着煽动道。但没有任何一个妖怪提出想和陆雄一起去京都的要求。此时，还没有妖怪敢出声。

「拜托你们！京都的妖怪好像很强，我需要你们的战力！如果你们能加入我的百鬼行列就更棒了！」

远野一家的边界，传来了陆雄响亮的请求声。

听到请求声的淡岛等妖怪不禁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开始互相讨论起来。

——根本不需要讨论吧？

铸铎站在树枝上，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暗自咂舌。陆雄等人并未察觉铸铎就在附近。从铸铎站的位置，可以看到陆雄毫无防备的背影。

——你们早就打定主意要跟随陆雄了，还需要商量吗？

淡岛、雨造、土彦、冷丽和紫，都感觉到了陆雄的「畏」。会互相讨论，只是为了掩饰害羞而已。

不知道陆雄是不是了解他们的心理，他竟然开口说道：

「喂！到底要怎样！快点准备，要走罗！」

那语气仿佛忍不住要在后面拍打他们的屁股，叫他们赶快走了一般。

——他们都要跟陆雄去京都。那我呢……？

是下决定的时候了。但铸铎仍犹豫不决，迟迟不肯从树上跳下来。

——话说回来，陆雄需要我吗？

和自己的心情比起来，对方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铸铎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地上突然传来陆雄的声音。

「铸铎没来吗？」

陆雄低声说道，似乎只是在喃喃自语。

短短的一句话，让铸铎不禁将视线拉回陆雄身上。他看见了那个一直令自己耿耿于怀、毫无防备的背影。

铸铎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一股近似愤怒的冲动驱使着铸铎。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陆雄背后，用镰刀顶住了陆雄的脖子。

「我不是叫你任何时候都不要把畏解开吗？」

「铸铎……」

陆雄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轻声说道。

铸铎移动着镰刀，似乎在恐吓陆雄要割断他的脖子，一边对他说道：

「这样你在远野已经死两百次了。一点警觉心都没有，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铸铎说完便放开镰刀，收回背上，接着对陆雄撂下了一句狠话：

「你的教育指导还没有结束，我要继续好好教导你！不过……我不会和你交杯的！」

「……谢啦！」

陆雄露出微笑的那一瞬间，铸铎不禁浑身一震。

心脏仿佛被人直接用手轻轻抚过。不过不可思议的是，这感觉并不会令人觉得不舒服。

——我……也打开大门了吗？

铸铎的脑海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不，还没有。像这样连忙否认，可见自己的确十分顽固。不过没关系，现在就先别想这些了，没什么好急的。

和陆雄一起去京都，跟他共同奋战。到时候，一定能找出答案。

——是否真的对陆雄产生了畏这个问题，就在战场上解答吧！

陆雄拔出插在腰开的木棍，摆出战斗姿势。这根木棍就是在实战场上使用的木棍，原料来自于一种叫多树丸的灵树的树枝。陆雄转向环绕远野一家的畏，高高举起木棍。

「走吧！再见了，远野！」

多树丸随着气势凌人的声音往下一挥，斩断了远野一家的畏。




第三幕 京都妖怪始末记
一

——唉，真难搞。

花开院竜二瞄了一眼走在旁边的搭档，暗自嘟哝道。

与其说是用瞄的，倒不如用仰望这两个字更为正确。这名搭档十分高大，长相俊俏，可说是一名美男子；但生性沉默寡言，常常让人搞不懂在想些什么。

他也穿着和竜二一样的黑色披风大衣。里面是一套西式服装，底下是一双长靴。和戴着护手甲、穿着高脚单齿木屐的竜二相比，算是相当朴素的打扮。

花开院魔魅流——这就是竜二搭档的名字。

夜晚，这两人正在京都的郊区巡逻。竜二外出巡逻时通常不带伙伴，都是独自一人。这是他第一次带魔魅流出门巡逻。

要求竜二带魔魅流一起出门的人，是花开院本家第二十七代当家秀元，也是竜二的祖父。

这是在白天发生的事情。秀元将竜二叫来，在自己的房间里与竜二面对面坐下。

「竜二，你知道分家的魔魅流吗？」

秀元问道。

「嗯，我认识他。不过最近没碰过面。他还好吗？」

「嗯，还可以。魔魅流最近修行颇有成果，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了。」

「喔？修行是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练习内容哩。」

竜二语带嘲讽说道。但秀元并没有理会，似乎并不想和孙子讨论这件事，便迳自切入了主题。

「竜二，你可以带他一起去巡逻吗？」

秀元说道。

「带魔魅流去？为什么？」

「他的阴阳师功力已经十分高强，就差实战经验而已。带他去巡逻，让他实际与妖怪作战，是最快的累积经验的方法。所以，我要你带他一起出去巡逻。」

「原来如此。让他跟我一起巡逻，在他的初战从旁掠阵是吧？不过，为什么要找我？魔魅流是分家的人，不能从分家里找其他有空的人来帮忙吗？」

「分家基本上负责守护封印，早已忙得不可开交。而且，这个人必须是一名高手。魔魅流非常有天分，可不能让他在不熟悉的战场上送命。所以一定要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帮忙。本家里，就属你最适合这个任务。」

「还真光荣啊。」

竜二哼了一声。

「我会尽全力保护花开院家最重要的人才的。」

他又讽刺地加上一句。

「我得提醒你，这份工作不只是保护魔魅流而已。战斗方面也得好好指导他。栽培魔魅流成为一流阴阳师，对花开院家的未来也会造成非常重大的影响，知道吗？」

秀元说完，用力点了点头。

即使多一个人也好，必须极尽所能地培育出厉害的阴阳师。基本上，不管在哪个时代，花开院家都以这种想法为基准来行动。而且，对于如今这位第二十七代的当家来说，拔擢人才成了当务之急、也是最重要的课题。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第十三代当家秀元在四百年前左右于京都结下的「庆长封印」，已经开始逐渐失去了效力。

庆长封印分别位于寺庙或城池内，一共八处。这八个地点形成了一道螺旋状的魔法阵，具有防止妖怪入侵的功能。有了这个结界，京都才得以免于落入妖怪手中，维持了四百年的和平。

然而，世界上没有永久生效的结界。封印完成的那一瞬间是效果最强的时候，之后便会一点一点地慢慢衰退。就像人类的肉体也会渐渐衰老一样。

就这一点而言，持续封住妖怪长达四百年的庆长封印可以说拥有极为惊人的寿命。可见施展封印的阴阳师，也就是第十三代当家秀元的灵力有多么强大。

不过，即使他再怎么厉害，还是抵挡不了眼前封印寿命就要结束的事实。以保护京都为使命的花开院家，自然得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他们想到了本领高强的阴阳师。唯有这个方法，才能解决对抗妖怪的问题。妖怪势必会趁封印效力减弱的时候一举入侵京都。为此，他们需要足以再次铲除这些妖怪的力量。现在的花开院家，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还要渴求着这股强大的力量。

「好吧。让我跟魔魅流见一面吧。」

竜二说道。

关于魔魅流的潜能，竜二早有耳闻。就潜能而言，竜二的妹妹由罗也被誉为极有天分，以下一代当家候选人的身分备受瞩目。而魔魅流则是更胜一筹，受到本家和分家长老们的高度肯定。

竜二和魔魅流曾经是儿时玩伴，加上由罗，三人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玩耍。但长大以后，两人见面的机会愈来愈少，现在就算见到面也几乎没有谈话。

「他啊，现在应该在后院独自练习中。」

秀元说道。

于是竜二来到后院，和久违的魔魅流见了面。

站在那里的魔魅流，与竜二记忆中的魔魅流完全不同，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个子长高了许多，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魔魅流，好久不见。」

「嗯。」

「最近还好吗？」

「嗯。」

「今晚开始我们就要一起巡逻了。」

「要消灭……妖怪……」

「没错。遇到妖怪的话，就当场消灭掉。」

「妖怪……都是坏人……」

脸上毫无表情，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以只字片语代替回答的魔魅流，简直就像个机器人。﹒

外表仍是魔魅流里面却换了一个人。竜二甚至有这种感觉。

现在的魔魅流，很明显已经失去了以往的灵魂。和竜二一起玩耍的记忆或许也早已消失不见。

——这就是禁术造成的结果吗……

竜二在心中低语道。虽然曾经听说过魔魅流的状况，但亲眼目击还是令竜二感到有些五味杂陈。不过，竜二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继续感伤下去。

保护京部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竜二心里十分明白，他必须确实挑起这份责任。

向魔魅流说声「晚上我会来接你」之后，竜二便离开了后院。

「人类也很恐怖，不容忽视啊……」

竜二一边走着，一边喃喃自语道。

二

现在，魔魅流正静静地跟在竜二身后。他的表情毫无变化，完全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紧张。

「竜二，会出现吗？」

魔魅流突然说道。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人忍不住想先教他该怎么跟人交谈，而不是战斗技巧。

「什么东西会出现？妖怪吗？」

「嗯。」

「当然会出现。」

竜二答道。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累积魔魅流的实战经验。所以竜二选择了一个妖怪可能会出现的地点。

这个地点，就是庆长封印的外围。

两人的位置在京都中站南方约三公里处。从这里往东北方向走一公里，就是八大结界之一——伏日稻荷神社。也就是说，他们正走在封印外面。

虽然庆长封印的效力已经减弱，但目前为止，封印内侧还没有任何需要驱除的妖怪。

不过，封印外就不一样了。强大的妖怪，已经开始在此处出没。

因此，一般巡逻时，竜二也会将重点放在封印的外围。这里偶尔会出现非常厉害的妖怪，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地点虽然处于住宅区，但路上几乎没有路灯。当两人来到一座昏暗的公园前时，竜二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阵讨厌的风吹来。来了，竜二心想。妖怪出现时都会出现征兆，这阵风就是这种感觉。

「魔魅流，妖怪要出现了。准备一下。」

「好。」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公园地面的一角突然隆起。

隆起的地点是一处沙坑。沙子里出现了一个拥有巨大蟹螯、乍看之下类似螃蟹的生物。但仔细一瞧，蟹脚的数量多得十分异常，身上还长了一条爬虫类的长尾巴。甲壳中间有一张大嘴，正不断发出诡异的呼吸声。

——这种妖怪，从来没看过。

竜二挑起了一边眉毛。

虽然年纪轻轻，但竜二已经是花开院家的菁英份子，同时也是铲除妖怪的专家，所以曾经看过不少妖怪。不过，今晚的妖怪却从未见过。看来是新品种的妖怪。

这只大螃蟹，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走了过来。

——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领。

转头一看，魔魅流的手上已经备好一叠护符。

「魔魅流，这是一对一。上吧。」

「好。」

竜二后退几步，魔魅流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大螃蟹的两只蟹螯便朝魔魅流刺了过去。魔魅流飞快闪过攻击，将护符扔向空中。护符在空中形成一道圆圈，将大螃蟹团团团住。

「灭！」

魔魅流高声一喝，包围大螃蟹的护符立刻放射出一道巨大的雷击。顿时雷声齐鸣，周围变成一片白色，接着又暗了下来。

大螃蟹已经被烧成焦黑，没了气息。

——竟然瞬间就干掉了……

竜二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知道魔魅流使用的是攻击型的式神，但老实说他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威力。这根本不像人类在施展技巧，反而像是一场兵器展示秀。

——花开院家居然培养出了这么一个怪物……

竜二摇了摇头，一边走向魔魅流。

魔魅流正微微发出喘息。使用攻击型式神必须在瞬间集中所有的精神力。或许是因为情绪仍十分高昂，而影响了呼吸。不过只要能掌握要领，便能在不影响呼吸的状态下顺利使出式神。

「以第一次来说，你做得非常好。下次要冷静点，别让式神扰乱了你的呼吸。」

竜二一边说道，一边从大衣内取出一个竹筒。

大螃蟹的尸体必须清理干净。竜二的竹筒内有金生水的式神。他称之为『仰言』。

金生水是世界上最纯粹的水，换句话说，也是腐蚀性最强的液体。

竜二拔起竹筒的拴子，将少量『仰言』洒向大螃蟹的尸体。

尸体一碰到金生水便立刻溶解，化成一股烟消失了。

竜二将『仰言』收回竹筒，朝魔魅流唤了一声，表示要离去。

但是，魔魅流却一动也不动。

「魔魅流，你怎么了？」

「消灭妖怪……妖怪是坏人……是绝对的恶……」

魔魅流一阵喃喃自语。仿佛被启动了某种开关。

竜二发出「啧」的声音，叹了口气。

——这机器人还真难操作……

接着，他走向魔魅流。

「对啦。妖怪是坏人，我们是好人。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这句话，竜二便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魔魅流。

离开公园后，两人朝通往大路的小巷前进。

在快要走出巷子的时候，两人经过一间公寓，入口处蹲着两个小孩子。

一个是八岁左右的小男生；另一个是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好像是男生的妹妹。男生是短头发；女孩留着妹妹头，头发看起来十分柔幁。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这个时候小孩还在外面逗留玩耍，以时间上来说实在太晚了点。

两个小孩本来在翻阅画册之类的书本，抬起头来便突然看到竜二和魔魅流，吓得同时叫了出来。这也难怪。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色大衣，感觉就很可疑，而且其中一个人还长得十分高大。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小女孩的眼睛渐渐浮出泪水，男孩赶紧挺身而出，挡在女孩面前。

「竜二，这么晚还有小孩，好奇怪。」

魔魅流说道。转眼一瞧，他的手上已经拿了一张护符。

「你别这么紧张，他们不是妖怪啦。」

竜二连忙挡下魔魅流的手，但小女孩还是哭了出来。近似惨叫的哭声，让竜二不禁皱起眉头。

「对不起。大哥哥不是坏人，不要哭了，好吗？」

「你骗人！明明就是大坏蛋！」

男孩伸出手指骂道。

「穿黑色风衣的人都是大坏蛋！你们一定是来绑票的！」

然而男孩仍是一副说什么都没用的表情，一直狠狠地瞪着竜二。小女孩也哭个不停。再待下去，状况可能会变得非常麻烦。要是有大人跑出来报警，解释起来可是会没完没了。

「好好好，抱歉吓到你们了。我们只是路过而已，现在立刻就走，好不好？」

竜二一边说，一边推着魔魅流继续往前走。

在可疑的黑衣二人组完全离开视线范围内之前，男孩似乎不打算阖眼，一双眼睛一直紧盯着竜二不放。走到一半，竜二突然停了下来——

「弟弟，她是你妹妹吗？」

虽然这种问题一点都不重要，但竜二一时心血来潮，便开口问道。

男孩朝背后瞄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后点点头。

「这样啊。趁现在先好好培养感情吧。」

听到竜二这么说，一直瞪大双眼的男孩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不知道竜二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种话。竜二也没管这么多，继续说道：

「妹妹这种生物，大概在上国中之前就会突然爬到自己头上来，所以你要小心点，知道吗？」

接下来，竜二头也不回，加速逃离了现场。

三

京都市北部的西阵，就是花开院本家宅院的所在地。

让魔魅流一起巡逻的第二天，本家召开了例行会议。会议以本家当家秀元为首，分家各长老也一同列席参加。

竜二是本家直系的阴阳师，所以基本上都会参加会议。不过例行会议通常没有什么新的提案或报告，总是在平淡无奇的状况卜便结束了会议。

今天的会议也一样。内容不外乎是因为封印的力量减弱，所以最近发生了不少目击妖怪或诡异现象的案例，或是某分家某某阴阳师的修行状况非常顺利等话题，因此竜二只好整个人靠在柱子上，随便听一听就敷衍过去。

至于魔魅流则不在场。自从和竜二出去巡逻之后，魔魅流就开始住在本家，但目前仍不需参加会议。本家曾吩咐除非有必要，否则魔魅流平时可以不用出席。不过，即使让他参加会议，说出来的话八成也只会像个机器人一样，没什么建设性。

此时，干部突然要求竜二发言。竜二便将昨晚巡逻的事说了一遍。

像是魔魅流的实力强得不像话，以及遇到的妖怪是从来没见过的新品种等等内容。

听到有新品种的妖怪，房里引起一阵窃窃私语，不过也没人跳出来针对这件事发表意见。

竜二的报告，就这样结束了。

例行会议结束后，竜二走出房间，在走廊上被某人拍了拍肩膀。

「竜二，你一点都没变，参加会议时还是一副无趣的表情。」

站在旁边朝危二说话的人是花开院灰吾。他是分家井户吕流的阴阳师。 

花开院灰吾年约四十出头。鼓起的脸颊上挂着一副眼镜，发型是三七分西装头。外表看起来不像阴阳师，反而比较像学校老师，在花开院家之间素有「教头」之称。不是被称为校长这一点，倒是令人值得玩味。

「会议真的很无聊，所以我才会这副表情。要是报告能有趣一些，我当然很乐意听下去。」

「嫌报告无趣的话，由你自己来说不就得了。对了，由罗有跟你联络吗？」

灰吾一副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开口说道。

「你说由罗吗？」

「是啊，听说在东京的某处……好像是叫浮世绘町，她不是特地转学去那里修行吗？你没从她那里听说什么有趣的事吗？」

「完全没有。别说有趣的事了，连联络都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完全没联络？这样很令人担心耶。」

说了这句话旳灰吾露出非常关心亲人的表情，虽然两人之间的确有血缘关系，但在竜二眼中看来仍觉得十分滑稽，令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浮世绘町不是被妖怪闹得满城风雨吗？要是由罗有个万一，那就糟了。」

「你想太多了啦。再说，要是她真的被卷入纷争，遇到了什么麻烦，也该由她自己去解决。由罗是本家直系的阴阳师，又是下一任当家的候选人，对她太好反而会造成大家的麻烦。」

听起来虽然十分无情，却是竜二真正的想法。去浮世绘町是由罗本人下的决定。若由罗在那里遇到麻烦，她应该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设法独自解决问题，而不是向本家求助，或反过来由本家主动关心这些事情。

「好吧……身为由罗兄长的你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分家的人也不便多说什么。」

灰吾说了一句「偶尔跟她联络一下吧」之后，便朝玄关方向离去。但没一会儿又转过头来说道：

「喔，对了。竜二，问你另外一件事。你平常会看书吗？」

「看书？算是会吧……」

「那么，要不要看这本书？是很棒的名作喔。」

说完，灰吾取出了一本书。精装的封面十分厚实，上面写着——

『人为何会被肌肉所吸引呢』

这就是那本书的书名。作者是「花开院灰吾」。 

「……怎么是你写的啊。」

灰吾不顾竜二冷淡的眼神，继续说道：

「这本书集结了我多年的研究成果，是我呕心沥血的创作。虽然是自费出版，不过我正在

跟书店洽询上架事宜。你也来一本如何？」

「不是要送我吗？」

「可以算你八折——」

话还没说完，竜二便加速了脚步离去。灰吾的呼唤声从背后传来，但竜二完全没理会。

四

今晚，竜二也带着魔魅流一同出去巡逻。

巡逻的地点大致和昨天相同，一样是在京都车站南边数公里一带。

「竜二，为什么都走同一个地方？」

魔魅流边走边问。

「因为这里比较容易出现怪物。去没妖怪的地方，对你的修行没有帮助。」

「为什么这里容易出现怪物？」

他又问道。真是好学的学生。于是竜二作了说明： 

「这是巡逻的基本概念，听清楚了。第一个原因，这里是封印的外围。第二个原因，将京都街道分成南北两边的话，我们现在的地点属于南边。至于为什么要选择南边，你可以回想一下八大封印的位置。」

魔魅流仍是毫无表情，令人搞不懂他脑袋里是否正在想像地图，不过竜二还是继续说下去：

「八大结界中的第一、第二、第三和第六封印，也就是贰条城、相克寺、鹿金寺和龙炎寺，这四个地点的封印都位于京都北边，彼此的距离较为集中。再加上西阵，也就是花开院本家也在北边。相较之下，南边四个封印的位置都比北边来得分散。也就是说，阴阳师的战力几乎都集中在北边。如果我是妖怪，我会选择在南边散步。」

「原来如此。我懂了。」

魔魅流说道。

真的懂了吗？虽然很想这样吐槽，但魔魅流很快就作出回应，毫不拖泥带水。其实，竜二也不打算再用更简单明了的方式解释。而且只要能遇到妖怪，这一切自然就能得到证明。

前面有一栋熄了灯火的低楼层建筑物，正对面则是一处停车场。里面没有任何车子，连照明的路灯都没有。空中有一块诡异的空间化成了一股螺旋状的柱子，正缓缓散发出妖气。

「应该是从那座停车场传出来的。」

「嗯，有三只。」

听见魔魅流如此说道，竜二不禁露出佩服的表情。

——这家伙也感觉得到，还不赖嘛。

从停车场传来的妖气来看，竜二也觉得应该有三只妖怪。学生够聪明，老师也落得轻松。

两人走向停车场。昏暗的空间里正喷出三只妖怪的气息。再靠近一点，三只妖怪便突然同时袭击过来。

是手持短矛的鬼。这三只妖怪紧贴在一起，形成一道剑林刺向两人。

竜二和魔魅流各自往左右一闪，躲过攻击。三只鬼和竜二错身而过后，又立刻翻身面向竜二。

三只鬼的长相都一模一样，简直就像三胞胎。眼睛也是三个，额头中间也长了三支角，像狗一样长长的嘴巴里可以看到有三颗牙齿。从头到尾都是三的组合。

「我们是——」

「三合一的妖怪——」

「名叫巴鬼。」   ．

三只妖怪依序各说一句。声音也一模一样。

「巴鬼……？」

不论是长相或名称，竜二都完全没有印象。是首次遇见的妖怪。巴鬼看起来比较像传统的妖怪，不像昨天那只大螃蟹那么恶心，不过的确都是新出现的品种。

「竟然能闪过我们的攻击——」

「一定不是普通人类——」

「你们究竟是谁？」 ！

巴鬼又依序说道。竜二不禁噗嗤一笑，一边说道：

「一句话不需要拆成三句吧，有必要这么麻烦吗？没错，我们不是普通的人类，是『妖怪世界的警察』，所以现在要立刻逮捕你们。不过，遇上我们花开院家的话，必须立刻处予死刑就是了。」

「开什么玩笑！」

「我们要用这把短矛！」

「沾满人类的鲜血！」

三只鬼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散发出来的妖气愈来愈浓厚。

竜二冷静说道：

「魔魅流，今天是一对多。上吧。」

「好。」

回答的同时，魔魅流往前一跳，一口气拉近与敌人之间的距离。三只鬼被突然出现的魔魅流吓到，急忙重新举起短矛。然而，魔魅流的护符早已围住了他们的身体。

「灭！」

魔魅流高声一喝，形成圆圈的护符立刻射出一道白色的电击。

就在竜二以为魔魅流今晚也会一下子就杀掉妖怪的时候，巴鬼突然纵身一跃，弹跳至雷击上方。看来，这三只鬼似乎十分敏捷。

魔魅流以和刚才同样的速度迅速飞向后方。竜二也跟着往后退。

结果，竜二和魔魅流变成了背对着停车场墙壁的状态。

三只鬼手持短矛散开来，似乎想堵住两人的去路。

双方在互相瞪视的状况下僵持了几秒钟。竜二朝魔魅流瞄了一眼。魔魅流的呼吸看起来十分平稳。使出式神和其他时候也一样，感觉都非常镇定。

此时，竜二皱了一下眉头。充斥现场的妖气突然产生了变化。就像清楚的声音当中突然出现一股杂音。不知道魔魅流是否有察觉到这股变化。

「魔魅流，你一个人可以吗？」

竜二问道。

「可以。三只都能消灭掉。」

魔魅流才刚说完，敌人就有了动作。

中间的鬼朝魔魅流掷出短矛。魔魅流往上一跳，闪开攻击。接着，剩下的两只鬼也朝空中的魔魅流投出短矛。想在空中变换姿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一击不可能躲过。就在短矛即将刺中魔魅流的时候，魔魅流双手一伸，一把抓住了两支短矛。

——还满厉害的嘛。

竜二感到相当佩服。不回避攻击反而直接接住短矛，就表示魔魅流除了式神功力了得之外，肉体强度和运动神经也十分惊人。

着地后，魔魅流用膝尽将两支短矛折成了两半。

突然失去武器的三只鬼一阵惊慌失措，但很快便沉下腰来，张大了嘴巴。接着往前一跳，用三颗牙齿使出啃咬攻击。

魔魅流非常冷静。他向前方洒出护符，阻止三只鬼继续前进。

「灭！」

雷电随着喝声落下，瞬间包围三只鬼的身体。

三只鬼惨叫一声后，颓然落地。

周围再次暗了下来。但三只鬼还没断气，仍微微发出呻吟。

「好……好恐怖的家伙……」

「即使三个联手……」

「也完全打不赢……」

都快挂了还乖乖按顺序讲话，实在有点滑稽。

「魔魅流，快作个了断吧。」

竜二说道。  ﹒

「好。」

魔魅流拿出一张护符抵住自己的额头，准备使出最后一击。

就在拿着护符的手正要挥向三只鬼的时候，竜二说话了：

「不对，魔魅流。」

「？」

魔魅流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说作个了断，不是这个意思。」

竜二说完，便从大衣里取出一个竹筒。迅速拔掉了拴子。

「『饿狼』，吃掉它！」

他命令水的式神。

以水形成的巨大饿狼冲向竜二背后，朝第四只鬼袭击而去。

饿狼咬住对手后立刻变回液体，侵入鬼的体内，与鬼的体液同化。接着，竜二再次下令。

「『言言』，去吧！」

话一说完，被式神掌控的体液便立刻化为一股激流，在鬼的体内暴冲起来。

「咕……咕哇！」

体内受到强大冲击的第四只鬼还来不及用到手上的短矛，便当场不支倒地。

「真可惜啊，第四只鬼。」

竜二露出奸笑说道。

「你……察觉到了……？」

第四只鬼吐出液体，满脸憎恨地抬头望向竜二。

「想消除妖气，就做得干净点。」

刚才与其他三只鬼对峙的时候，妖气中突然出现一股杂音。就是这个感觉让竜二怀疑有第四只妖怪的存在。

三个眼睛，三只角，牙齿也是三颗，和三只妖怪同时攻击的行动，都让人以为数量是三个。连名字也叫「巴鬼」。为的就是要让人联想到「※巴纹」，实在是非常大胆的做法。（译注：日本传统图案，由三个类似漩涡的花纹组成。）

「让人产生三只一组的误解，第四只则躲在暗处伺机行动——我是不会讨厌这种作战方法，不过你们在最后太不小心了。」

竜二说道，接着又转向魔魅流。

「魔魅流，你也一样。一个不小心是会要了你的命的。千万别以为自己赢定了就松懈下来。应该说，情势看起来愈有利，就愈应该冷静看待这一切。」

「知道了。」

「第四只也好好处理掉吧。」

「好。」

诚实的学生，非常好。竜二转过身后，背后立刻闪起一阵激烈的雷光。

昨晚遇见的兄妹，今晚仍待在公寓前面。

和男孩眼神交会的那一刻，竜二不禁暗暗咂舌。

——怎么还在这里啊……

不过，掉头离开也令人觉得不太舒服。再说，这对兄妹也已经看到了竜二，心里一定在想这两个家伙怎么又出现了。比较值得庆幸的是，今晚妹妹并没有哭出来。

「你们又来了！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我会立刻报警喔！」

也许是因为昨晚成功赶走竜二产生了自信，这次哥哥完全没有害怕的表情，朝竜二大声威胁道。

「不是说过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了吗？我们回去的方向是这条路，放心啦。」

竜二一边说道，一边下定决心明天要走别的路。

走着走着，兄妹俩又跟昨天一样，不断将视线投射过来。

此时，妹妹突然开口问道：

「大哥哥，你们是映画村的人吗？」

「啊？」

竜二回过头去。看见妹妹躲在哥哥背后露出一张脸，表情充满了恐惧和好奇心。

所谓的映画村是指京都太秦的主题乐园。里面有拍摄时代剧所需的场景，平时则对外开放给一般民众参观。这里不但重现了江户的街道，还有临时演员扮成武士或日本古代姑娘在其中来回走动。

和服和高脚单齿木屐。魔魅流看起来还好，但竜二怎么看都不像现代的打扮。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误认为是时代剧的演员。

「不，我们不是时代剧里面的人。我们是……」

「可是你穿着和服。」

妹妹追问道。

「我们是西阵的吴服商人。旁边这个人因为还在见习，所以还不能穿和服。」

竜二随口扯了一个谎。说谎是他的拿手好戏。毕竟若老实说出自己是降服妖怪的阴阳师，这两个小孩也不可能理解其中的含意。然而，另一个小孩却在此时开口说道：

「竜二，我们是阴阳师。不是吴服商人。」

「你别多嘴啦！」

竜二小声骂道，一边用木屐踢了魔魅流一脚。

「大哥哥，你叫竜二吗？」

说话的是哥哥。比起阴阳师这几个字，竜二的名字更令他感兴趣。

「嗯？喔，对啊，我叫竜二。」

「我叫竜太。跟大哥哥只差一个呢。」

只差一个字，竜太想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我叫由里。」  ﹒

妹妹也不服输，报上了姓名。

由里……也跟由罗差了一个字，竜二心想。不过，这件事似乎没必要说出口。

「那大哥哥你呢？」

竜太朝魔魅流问道。

「他叫魔魅流。」

竜二代为回答。结果竜太和由里互望了一跟，笑了起来。

「魔魅流？男生叫妈咪流耶！」

「哈哈！好好笑喔！」

这点小事也能笑成这样，小孩就是这样的生物。昨天看到竜二还嚎啕大哭，今天就笑得这么开心，看来小孩子真的十分单纯。不过，站在竜二旁边的大孩子却完全没笑容。

「竜二，他们在取笑我吗？」

此时如果点头的话，即使只是开玩笑，这个大孩子也有可能真的会拿出护符。太危险了，绝对不能这么做。

「他们不是在取笑你，是在欢迎你。听到你的名字就这么开心，这不是很好吗？」

「暧，妈咪哥哥。」

竜太对魔魅流说道。

「我叫魔魅流。」

魔魅流立即更正，但竜太丝毫不引以为意。

「妈咪大哥哥长得这么高大，好好喔。我也好想跟哥哥一样高大。这样足球一定能变得很厉害！」

竜二边说边做出踢球的动作。

结果，妹妹由里居然说道：

「竜太哥哥，你想长高的话，就跟这个和服大哥哥一样穿木屐不就好了？这样竜太哥哥明天一定会长高！」

「对喔！穿木屐就好啦！」

「一点都不好！」

竜二对着眼睛闪闪发亮的少年吐槽道。

「弟弟，我跟你说。这个木屐不是为了长高才穿的，可别搞错了。再说，高大不一定是件好事。所谓凡事都该有个限度，恰到好处才是最完美的境界……」

竜二本来还想说下去，但看到眼前这对小兄妹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只好干咳一声敷衍过去。

「总之，小孩子别想太多，多吃一点就对了。」

就这样，竜二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接着，竜二突然想到：他们的父母呢？

昨天是，今天也是，三更半夜的，这对兄妹在这里做什么？父母亲都不会有意见吗？

「你们是不是住在这栋公寓里面？爸爸妈妈呢？」

竜二问道。竜太便回答：

「对啊，我家就在这里。」

继续问下去，才知道原来兄妹俩是单亲家庭。母亲早已因病过世，之后一直由父亲独自扶养两个小孩。由于父亲常常因工作晚归，所以兄妹俩每晚都在这里等候。

这么晚了还不能回家，这家公司也太不近人情了吧？竜二心想。

「等爸爸回家是不要紧，但为什么要在外面呢？」

「因为，在这里可以比较快看到爸爸啊。」

竜太说道。要是那个爸爸听到，一定会忍不住流眼泪吧。

「这样啊。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要小心点。不可以因为无聊就恶作剧喔。」

「不会无聊的。爸爸有给我们这个。」

由里说完，便从脚边拾起一样东西。是昨晚的画册，但其实是一本素描簿。只要画图，应该就不会感到无聊了。

五

第二天，竜二待在本家的房里时，秀元的年轻侍者隔着纸门传话道：

「竜二先生，秀元大人请您到他房间一趟。」

「知道了。」

他立即答道。其实，他也正打算待会儿要去找秀元。

竜二走在宽广的宅院内，来到了秀元的房间。

「昨晚你也跟魔魅流去巡逻了吗？」

秀元在房里与竜二面对面坐下，开口问道。

「嗯。杀了三只……不，是四只妖怪。对了，你知道『巴鬼』这种妖怪吗？」

竜二这么问。他本来打算要去找秀元，就是为了这个问题。

「巴鬼……？」

然而秀元只是一脸疑惑，接着说：

「不，这是第一次听到。是你们昨晚消灭的妖怪吗？」

「是啊……有三只眼睛、三只角和三颗牙齿。他们伪装成只有三只一组的妖怪，但其实还有第四只妖怪躲在背后攻击。是说，连你也不知道巴鬼这种东西，就表示这妖怪的确是新品种了。」

「新品种……前天你们好像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嗯。自从和魔魅流一起出去之后，这已经是第二次遇见新品种了。虽然新品种这件事并不稀奇，但在同一个区域内连续遇到两次，还是令人觉得有点可疑。」

听到竜二这么说，秀元的视线突然转向旁边的榻榻米，脸色十分严肃。沉默了一会儿后，秀元才沉重地开口：

「这件事，不知道和你说的有没有关系，总之……」

做了如此开场白后，秀元终于说出将竜二叫来这里的真正理由。

「竜二，我要你和魔魅流去调查一间寺庙。」

「寺庙？」

「嗯。在京都南方，伏目稻荷神社附近。今天早上，庙方住持来请求协助。听说庙里已经变成了妖怪的巢穴，所以请我们去驱除妖怪。」

「喂，等一下，那个伏目稻荷该不会是……」

「嗯。那里离你和魔魅流巡逻的地方也很近。」

从数天前开始，庙里便接连传出目击大量妖怪的消息。由于妖怪并没有袭击人类，所以庙方暂且忍了下来。然而数量却变得愈来愈多，最后终于占据了整间寺庙。

「虽然我没看到实际的状况，但数量似乎真的非常多。即使是小妖怪，聚在一起也很有可能会变成大麻烦。竜二，你可以跟魔魅流一起去驱除那些妖怪吗？」

「……我们两个吗？」

竜二啧了一声，但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反正这一趟也不是毫无意义，应该会有一些帮助才对。

他心想。驱除占领寺庙的妖怪，就表示必须连续作战。对魔魅流来说，应该是一个可以锻练持久力的训练方式。

而且，令竜二更在意的是，寺庙就在京都南方伏目稻荷神社的附近。巡逻时接连碰到新品种妖怪的真正理由，或许就隐藏在这间寺庙当中。

秀元说了声「详情去问住持吧」，便告知了寺庙的地点。

今晚就会跟魔魅流出发——竜二说完这句话后，便站起身来。

离开秀元的房间后，在走廊上正要回房的竜二经过由罗的房间门口，在那里遇见了分家的秋房。

「秋房，你来了？」

「是竜二啊。嗯，我想查一点东西。」

秋房说道，一边以眼神指向由罗的房间。

自从由罗去东京修行以来，由罗的房间在不知不惜间渐渐变成了仓库。宅院里的人都把满出来的书堆放在这里，日积月累下来，由罗的房间俨然成了一间资料室。

「你还是一样这么热衷于研究。那些书不是已经看过好几次，几乎都快背起来了吗？」

竜二望着秋房的手边说道。他手上拿的几本书，每一本都是跟妖刀制作相关的书籍。秋房家属于八十流，是专门铸造妖刀的流派。

「好的研究书籍可以让人每次都有新发现。以前不在意的地方再看一次，偶尔也能带来灵感。」

「是喔？」

竜二耸耸肩。

秋房这个人，也跟竜二、由罗和分家的魔魅流一样，都是早早便被发现天赋异禀，在花开院家间拥有极高的评价。个性虽然早熟，却相当务实肯努力。三岁便打造了第一把妖刀，被众人誉为神童，不过秋房并未因此而自满，仍继续精进研究。天分加上努力，最后一定能开花结果。后来秋房被委任看管庆长封印的第一重镇贰条城，甚至被推举为下一任当家。

「你真的很努力，令人佩服。在资料室找书研究，然后在工房制造妖刀。这么单纯乏味的作业居然能做上好几天，实在了不起，要是我绝对受不了。」

「竜二，妖刀是由单纯的作业反覆累积而成的结果。刀匠投入了多少心力，都会反映在妖刀上。换句话说，就是刀匠的意念会寄宿于其中。寄宿了强烈意念的妖刀通常会有很人的威力。为了做出这种妖刀，要我在工房里待多久我都愿意。」

「意念吗？不过，意念过于强大的话，好像也很恐怖呢。」

竜二说完，朝秋房一笑。

此时的竜二，想到的是凭鬼术这件事。八十流当中，有一种代代相传的秘术，称为「凭鬼术」。不过，这个秘术要是用错方法，很可能会变成危险的禁术。

凭鬼术是将式神的力量直接注入武器或人体内，让攻击力大幅提升的一种法术。施展凭鬼术时，术者必须完全舍弃人类的灵魂。若在未舍弃人心的状态下接受式神的力量，阴与阳将会混在一起，变成灰色地带。

变成灰色地带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不但容易被敌人附身，也会因经常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而导致自身的崩坏。从阴阳两极、黑白分明的阴阳论来说，灰色地带无可否认是一种异形。

秋房叹了口气，说道：

「竜二，每次遇见你，总是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

「我什么时候对你冷嘲热讽了？是你太敏感了啦。」

竜二露出了傻笑。看见秋房微微握起拳头，他还是继续说道：

「我可是打从心底认同你耶，再怎么说你都是封印重镇的守护者，这可不是想当就当得了的，实在令人肃然起敬哩。」

竜二说完这句话后，便又继续往前走。

秋房的视线，正从背后传来——骗子——那股视线似乎传来了这样的讯息。

——没错。我就是个大骗子。

六

从伏目稻荷神社往南约一公里处，就是那间寺庙所在的位置。

竜二和魔魅流在本家宅院准备完毕，接着抵达寺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之后的事情。

此时，与本家联络的住持正在石阶下等候。这名住持头发稀疏，年约五十岁。红红的脸颊看起来非常有福气。

朝住持出声后，住持立刻含着泪水露出放心的表情。

「花开院的大师们，你们终于来了！」

竜二大致知道有这间寺庙存在。不过也只仅限于寺庙的名称和地点，和住持也是第一次见面。

花开院家是阴阳师世家，不用说，自古以来便一直与京都的寺庙和神社有所联系。但若不论规模大小，京都可说有无数的寺庙和神社。有些往来十分密切，有些则极少接触，这次委托驱除妖怪的寺庙便是属于后者。

住持开始聊起上上代住持与分家的某人关系良好之类的古早话题，但竜二一概没听进去。

他想知道的是其他的事青。

「住持，我就坦白问了，你说寺庙被妖怪占据，是怎么一同事？」

竜二直接切入了主题。只见住持的脸一下子暗了下来。连声音都变得相当沉重。

「惨不忍睹，完全无法形容。您先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住持说了声「请往这边走」后，便走上短短的石阶。竜二和魔魅流也跟在后头。

登上石阶后是一座门楼。上面有一排砖瓦屋檐，看起来十分气派。周围全以土墙围起，占地相当广阔，从正门走到本堂差不多有五十公尺远。

「喂喂，有没有搞错啊……」

竜二发出了呻吟般的叫声。

本堂里四处都是妖怪。屋顶、屋檐下方、柱子和墙壁上全都爬满妖怪，将本堂挤得水泄不通。

一群长着翅膀的小妖怪正在屋顶上拔起瓦片，然后将瓦片扔向远方。屋檐下有数颗头颅和骷髅头微微晃动，鬼火之类的妖怪则缓缓穿梭于其间。柱子上卷着一条金色巨蛇，其他柱子也被毛茸茸的怪物啃得不成原形。本堂的大门是打开的，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果然也挤满了妖怪。那些妖怪在本堂里饮酒作乐，恣意破坏物品，放声狂笑。本堂里里外外都遭到无数妖怪的蹂躏，整栋建筑物几乎快被压垮。仿佛一个诡异不祥的巨大内脏。

「大约一周前，我在本堂角落发现了第一只妖怪。」

住持说话了。

「当时我很害怕，但大喝一声之后，那只妖怪就跑掉了。可是从第二天开始，妖怪就愈来愈多，到三天前就变成了这副德性。」

「现在寺里只有你一个人？」﹒

竜二问道。住持无力地点点头。

「本来家人也在一起，但事情发生后我就立刻让他们离开，自己留在这里。现在还能活着，是因为我帮这些妖怪打杂。」

在妖怪的命令下，自己成了张罗酒菜的小弟，住持自嘲说道。

「住持，这里会变成这样，有什么可能的原因吗？」

「完全没有。他们是突然出现的，而且是一下子多了起来。」

竜二一边点头，一边仔细瞧着占据本堂的妖怪。

——几乎都是新品种……

挤满本堂的妖怪都是没见过的妖怪。巡逻中遇到的妖怪，应该就是从这里跑出来的。

「新品种的巢穴，就是这里吗……」

竜二的喃喃自语，住持似乎没听清楚。

「嗯？您说什么？新品种？」

但竜二并未回应，只说道：

「住持，这里就交给我们吧。花开院家会尽全力帮你铲除这些妖怪的。」

「谢谢您！谢谢大师！」

住持握住了竜二的手，接着又握了魔魅流的手，不断鞠躬道谢。

「这间庙是代代传承下来的实物，我却让它遭到破坏，还变成了他们的走狗。真是惭愧至极，无颜面对祖先啊。请大师一定要帮帮我，拜托了！」

「这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吧。不过，现在可以放心了。」

竜二拍了拍住持的肩膀，住持又低头道谢。接着，他抬起头来问道：

「对了，其他人什么时候会过来呢？」

「其他人？」

竜二眯起了眼睛。

「是啊，除了两位之外，花开院应该还有其他阴阳师吧？他们什么时候会过来？」

「住持。」

竜二笑了。

「看来本家没把话说清楚。这里没有其他人会过来。只有我们两个。」

「只……只有你们两位？」

竜二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住持点点头后，便向魔魅流说道：

「魔魅流，清扫时间到了。」

「好。」

抵达寺庙后，这是魔魅流第一次开口。

「请……请等一下！这么多妖怪，只有两位实在太危险了！」

竜二和魔魅流丢下手足无措的住持，迳自走向本堂。

占据本堂的大量妖气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涡，渐渐靠近过来。两人的黑色风衣，被微微吹起。

几只妖怪一发现有两个阴阳师靠近，其他妖怪也如连锁反应般立刻察觉。原本吵翻天的本堂突然安静下来，妖怪们纷纷将眼睛转向两人。竜二停下脚步，露出冷笑。

本堂里的其中一只妖怪，发出了怒吼：

「你们是谁！想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是花开院家的阴阳师。听说这里有妖怪横行，所以特地从西阵前来驱除妖怪。」

「你说什么！混帐东西！」

率先从本堂冲出来叫骂的妖怪，成了第一个牺牲者。

「魔魅流，上吧。」

魔魅流的护符，几乎在竜二说话的同时飞了出去。在雷电的轰炸下，叫骂的小喽罗顿时烧成焦炭。

一场混战，就此展开。

妖怪们齐声呐喊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团住，但他们依旧十分冷静，将眼前的妖怪一一解决掉。

基本上，竜二全权交给魔魅流处理，自己只在旁边观战。若有妖怪靠过来，竜二顶多用『仰言』解决掉，并不打算主动攻击。

而魔魅流的战斗方式，可以用「豪爽」两个字来形容。不等敌人攻击过来，而是主动接近对手。他迅速丢出护符，口中喊「灭！」，放出雷击。跳过焦黑的尸体后再次丢出护符，接着再一声「灭！」。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就像重型战车般陆续辗过妖怪，看起来十分过瘾。而且就算使用了这么多次式神，魔魅流仍面不改色，他的体力似乎相当好，令竜二不禁啧啧称奇。

第一次实战时，魔魅流看起来还有点喘。现在想起来，或许只是因为气势仍十分高昂的缘故，其实魔魅流的肉体本来就十分强韧。

「抓到你了。」

耳边突然传来声音，竜二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披头散发的童子妖怪从背后抱住。这只妖怪的身高和小孩差不多，但手腕却不成比例十分粗大。童子妖怪使出怪力绞住竜二的身体，然而竜二只是哼了一声，笑了出来。

「洒什么怪水，看我勒死你！」

长满硬毛的手腕愈来愈用力。背部和手腕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竜二双手上的竹筒掉了下来。

「哼！」

竜二抬起脚来，用木屐朝童子妖怪脚上狠狠踩下去。

妖怪惨叫一声﹒突然松了手。 ．

竜二趁机挣脱，从大衣内取出新的竹筒。

蹲在地上按着脚的童子妖怪看到这一幕，不禁叫道：

「啊！别洒水啊！」

「这次不是水，笨蛋。」

竜二露出奸笑，用竹筒往妖怪头上一敲。怪力童子吃了这一击，立刻昏厥倒地。

打了再打，妖怪还是不断地从本蹩里冒出来。

不过，魔魅流似乎完全不觉得疲倦，一直持续消灭妖怪。毫无停止的攻击，终于让本堂的妖怪数量慢慢减少下来。﹒

竜二随手一挥，轻而易举地融化掉眼前的妖怪，接着朝魔魅流说道：

「魔魅流，我去里面看看。要是有妖怪跑出来，就立刻消灭掉。」

听见魔魅流在背后应声答好，竜二便一边走向本堂。

走上阶梯，进入本堂。里面的妖怪果然已经少了很多，用数的都数得出来。

本堂的地板以榻榻米铺成，正面有一座金箔神坛。上面的金箔已经剥落。梁柱折断，天花板破了好几个洞。仿佛一座废墟。

此时，右手突然传来一阵热气。一条大蛇正吐着火焰侵袭过来。竜二闪过长长的火焰，用『仰言』融化了大蛇的身体。

下一秒，堂内的妖怪立即一拥而上。竜二也毫无困难地一一处理掉。就在剩下没几只妖怪的时候，竜二暂时停止了攻击。

竜二已经知道这里是新品种妖怪的巢穴。但现在他更想知道，这些妖怪究竟从何而来。

「喂，你们几个，回答我的问题。」

竜二站在堂内中央，望着妖怪们说道：

「你们都是新品种吧？所谓的新品种，就是最近才出现的妖怪，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妖怪。」

「那又怎样？」

附近的妖怪应道。那只妖怪，像刺猬般全身长满尖刺。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出生的？虽然新品种并不奇怪，但增加得这么快，实在太不寻常了。」

「谁晓得啊！」

像刺猬的妖怪骂道。

「我们才不管什么新品种，也不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一睁开眼睛，我们就在这里了。这个世界人类多得要命，太碍眼了。我们要杀光所有的人类，吃了他们！就是这样而已！」

没错！说的对！其他妖怪也同声附和道。杀光人类！吃了他们！杀光人类！吃了他们！一群妖怪开始大声合唱起来。

「这样啊。好吧，我懂了。」

竜二点了点头。虽然没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不过竜二还是问了一下。看来，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你懂个屁！去死吧！」

剩下的妖怪随着刺猬的怒吼一起冲了过来。然而竜二只是将手上的竹筒轻轻一挥，便将那些妖怪全数化为一股白烟。

竜二仿佛闻到腐蚀的臭味般皱起眉头，一边将竹筒收进大衣里。

此时，魔魅流走上阶梯过来了。

「魔魅流，都处理掉了吗？」

「都处理掉了。」

魔魅流的声音十分平静，完全听不出刚才经历了一场激战。

「屋顶上的妖怪也消灭掉了。」

「是吗？辛苦你了。」

就在竜二应声的时候，住持战战兢兢地走进本堂里。

「这……天啊……」

住持一边环视清扫完毕的本堂，一边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的妖怪，现在一只也不剩……花开院的阴阳师竟然这么厉害……」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夸张的状况，不过都已顺利解决，现在已经没事了。」

「谢谢大师！太感谢您了！」

住持含泪反覆说道。

虽然新品种妖怪突然大量繁殖的原因仍然不明，但巢穴已经清除干净，也算是达成了任务。

「你可以把家人接回来了。那么，我们先行告退。」

竜二边催促着魔魅流边说道。却被住持留了下来。

「请等一下！两位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喝杯冷饮，休息一下再走？」

七

本堂后面还有另一栋建筑物。两人被引领至此处。

住持带着两人走向招待客人的房间，一路上嘴巴从没停过。也许是因为妖怪已经被赶走而感到放心，才会变得十分多话。

「阴阳师为什么会穿这么奇怪的衣服呢？现在已经很少人在穿这种大衣了。」

「不是所有的阴阳师都穿这种衣服。只是我们两个刚好都穿这件衣服而已。」

竜二抓着大衣说道。

「这样啊。刚才我看见两位大师驱除妖怪，一下从大衣里拿出竹筒，一下又拿出护符，好像在变魔术呢。」

「我的竹筒都放在大衣里，这样携带起来比较方便。其实里面应该放鸽子才对，这样搞不好会比较赚钱。」

竜二说道。明明不是很好笑，住持却夸张地大笑起来。

在走廊上转个弯后，两人被带到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

「请在此稍候，我立刻回来……啊，两位一定很热吧，我来帮两位挂上外套。」

说完，住持便从竜二和魔魅流手中接下外套，到纸门另一边的隔壁房间挂上衣服。然后回来关上纸门，笑咪咪地反覆说着「我马上回来」，便走出了房间。

竜二和魔魅流坐在背对凹间的上位。不一会儿，住持就回来了。盘子上放着雕花玻璃杯。里面似乎装着麦茶。

「久等了。」

住持一边亲切地招呼，一边将玻璃杯放在竜二和魔魅流面前。

魔魅流先朝玻璃杯伸出手来，然而竜二却仍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对他说道：

「魔魅流，不想死的话，就别喝这些东西。」

听到这句话，住持的脸顿时僵住。而魔魅流似乎也没特别惊讶，只是将玻璃杯放回桌上。

竜二盯着住持的脸，继续说道：

「别再演无聊的戏码了。快现出原形吧，妖怪。」

「花开院大师……」

住持那张圆圆的脸露出了僵硬的笑容。汗水在他的额头上闪闪发光。

「我不懂您在说些什么……我是这里的住持……」

「不要再演戏了。你故意装成人类向花开院家求助，让那些妖怪杀害来帮忙的阴阳师。要是没成功就毒死他们。可见你真的很恨阴阳师。」

住持一边摇头，一边低下头来。但再次抬起吨来时，嘴角已经裂到了眼睛旁边。

「被发现就没办法了。」

「果然是这样。」

竜二扬嘴笑道。

「被毒死比较不会那么痛苦，乖乖喝下去不就没事了。」

妖怪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原形。住持的身体被撕裂开来，钻出一个紫色皮肤的妖怪。尖尖的耳朵，裂开的嘴巴。黄色的眼珠感觉十分诡异。

「装得可真像。这里的住持呢？被你杀害了吗？」

「哼！早就跑了！不过你们是绝对跑不掉的！」

紫色妖怪朝竜二伸出长长的手腕。竜二面不改色地躲过攻击，迅速起身。魔魅流也跟着站了起来。

双方隔着桌子互相对峙。妖怪满脸憎恶地说道：

「居然只派你们两个过来……本来想多杀一点阴阳师的。」

「你再继续说没关系。反正你马上就要被这两个人杀掉了。」

「哈哈！听你在放屁！」

妖怪咧着一张嘴笑道。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要拿走外套？现在你们既没有竹筒也没有护符，看你能怎么办！」

竜二哈的一声，笑着说道：

「不好意思。我忘了说一件事。」

「啊啊？」

「妖怪，我是大骗子。所以，刚才说竹筒都放在外套里是骗人的。其实呢——」

说到这里，竜二将手绕到背后，从腰带间取出了一根备用竹筒。

「这里还有一根竹筒。因为我很胆小。」

「啊……」

妖怪睁大了眼睛。竜二拔掉竹筒的拴子，说道：

「抱歉不能请你喝茶，就勉为其难喝这个吧——『饿狼』，吃掉它！」

解决掉假扮住持的妖怪，拿回自己的大衣后，竜二与魔魅流便离开了那栋建筑物。

在前往门楼的途中，魔魅流提出了疑问。

「竜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奇怪的？」

「你说那个住持吗？一开始，他问有没有其他人会来，我就觉得怪怪的。再来是要离开的时候，他要我们留下来喝饮料，就让我更加起疑。最后他表示要拿走外套，我就知道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似乎非常想杀害阴阳师。」

「既然觉得有问题，又为什么要把外套交给他？」

「哼，这是个好问题。」

竜二一边走，一边露出微笑。

「很简单。要是拒绝交出外套，可能会让对方察觉我们已经产生了警戒心。若照他的话去做，他就会以为我们没有产生任何怀疑而松懈下来。虽然那种程度的小喽罗有没有防范都无所谓，但在战场上先设下陷阱让对方疏忽大意，总是有益无害。」  

「喔。我懂了。」

魔魅流的回应还是一样十分干脆，令人相当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听懂。不过，每个人的作战方式都不同。随时留意设下陷阱只是竜二个人擅长的战法，对重视力量的魔魅流而言或许并不重要。

「倒是你，不要看到有茶喝就伸手去拿。」

竜二的语气变得有点粗鲁，向他说道。

「还好有我在，不然你今天算是死过一次了……」

说到这里，竜二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脚步也跟着停住，站在原地不动。

两人穿过本堂旁边，正在前往门楼的途中。清扫后的本堂四处可见战斗留下来的痕迹，显得格外寂静。

竜二的视线不是朝着本堂，而是停留在门楼上。

「魔魅流，好像还有一个大型垃圾没清除干净……」

竜二望着门楼低声说道。

那座瓦檐门楼，已经变成了一只妖怪。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一张巨大的脸。标示寺庙名称的匾额上有一对闪闪发亮的红色眼睛，开关的大斗则成了嘴巴。

门楼已经和土墙分离，浮在空中。也就是说，这张大脸正在空中等着两人的到来。不用说，这只妖怪当然也是新品种。

「门也可以变成妖怪……看来新品种真是无奇不有哩。」

竜二苦笑道。看这样子，若不通过这道门是回不去了。

「魔魅流。」

竜二叫道。

「对手非常大只，可能有点棘手，不过还是由你来解决。算是处罚你今天死过一次。」

「好。」

对话结束后，两人便继续往前走。

门楼背对着黑夜飘浮在空中。来到门楼下方时，妖怪开口说话了。大门朝左右开启，传出一阵仿佛要穿透腹部的声音：

「阴阳师啊，算你们好狗运。不过，今晚你们别想活着走出去。」

「哼，想不到不只住持，连门都变成妖怪了。」

「能消灭数量如此庞大的妖怪，又识破住持的身分，可见你们的确身手不凡。不过，俺可没这么好对付。」

仔细一瞧，大门里看不见后面的景色。门的另一端只有一片暗红色的诡异云雾在缓缓流动。

「阴阳师啊，你们曾经活着经过这里，现在，俺要你们躺着走出这道大门！」

说完，大门同时关闭，整座门楼垂自落下。

竜二和魔魅流迅速跳到后方。巨门撞击在一秒前两人所在的位置上，扬起一阵灰尘和巨响。接着又迅速浮起，准备再次攻击。

魔魅流的速度也不遑多让。他面向空中的巨门，举起护符。

「灭！」

魔魅流高声一喝，从手中放出雷击，命中巨门。

受到雷击的巨门停了一下，但也仅此于此。门楼的身体十分庞大，似乎相当耐打，因此没有造成太大的打击。

「不痛不痒！」

巨门发出怒吼，对准了魔魅流垂直落下。魔魅流迅速闪开，再次放出雷击。但还是无法对巨门造成致命的伤害。

巨门紧咬着魔魅流不放，不断反覆浮起坠落的动作。魔魅流如玩弄对手般敏捷地四处闪躲，一边不忘使出雷击，但仍然无法造成重大打击，有时甚至没击中巨门。

对魔魅流来说，这似乎是一场苦战。虽然并非因对手的攻击而负伤，但战况似乎陷入了胶着状态。

「魔魅流！算了！接下来交给我！」

竜二大声喝止。然而魔魅流只是转过头来说道：

「不要。」

接着，便又回到战场上。竜二不禁啧了一声。

「魔魅流！等一下也会给你攻击的机会！现在暂时先交给我！」

换一种说法后，魔魅流总算乖乖地听从了指示。

他奔向竜二。巨门也跟了过来。

魔魅流跑过竜二身边后，竜二便往前站在巨门面前，取出『仰言』的竹筒。

——目标愈大愈容易打中。金生水之流星！

金生水的子弹如机关枪般飞向巨门。但子弹并没碰到巨门。在子弹即将击中巨门的那一刻，巨门用力弹出左右两边门扉，吐出强烈的风压，将子弹全数吹散。

「用水是打不倒俺的！」

强风伴随着怒吼声再次吐出。这次风势比吹散子弹时还来得剧烈，竜二的身体仿佛被玩弄于股掌间般不堪一击，整个人被吹得向后飞走。

——看来，正面攻击是有点困难……

竜二站起身来，再次发射金生水之流星。但结果还是一样全被强风吹散。

躲开掉下来的巨门，立刻射出流星——竜二不断地反覆这些动作。但没有一次击中巨门。

「跟你说没用就是没用！太麻烦了，干脆一次干掉你们！『鬼炮门』！」

大门开始激烈地反覆开阖，连续射出空气炮。竜二和魔魅流持续变换位置，拼命闪躲。被闪开的炮弹将石阶炸成粉碎，在土墙上轰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洞。若被正面击中，肯定没命。

勉强躲过攻击的竜二，此时突然扭伤了脚。

「啧！」

巨门不可能错过这个好机会。它瞄准了还没站起来的竜二，往下一蹬。

「阴阳师，陷入地面吧！」

下一秒，竜二的嘴角浮现了笑容。

扭到脚和站不起来都是竜二一手导演的好戏。他飞快地离开原来的位置，一边启动了开关——『仰言』的陷阱。

朝着龙二攻击的巨门，原本应该伴随着巨大声响撞击在地面上才对，但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巨门即将撞击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着陆的地点突然消失不见。

正确来说不是消失不见，而是土壤溶解，形成一块极深的碗状凹洞。

只要想成地上突然出现一个大洞，应该就能理解。巨门就这样轰然掉进洞里，卡在里面。

这就是竜二设下的陷阱。他一边反覆以金生水之流星攻击，一边让『仰言』潜伏在地底下，事先做好将地面溶解成洞穴的准备。接下来就是引诱巨门过来，配合它掉下来的时间按下「开关」。结果，成效相当良好。巨门紧紧地卡在深陷的洞穴里，动弹不得。

竜二站在洞穴边缘，俯瞰着巨门说道：

「陷下去的是你，混蛋。」

巨门微微扭动，发出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痛苦挣扎。

竜二哼了一声，随手一挥，将『仰言』洒进洞中。

这次，再也没有强风能阻挡竜二的攻击。巨门被泼到能溶解所有物体的金生水，发出了恐怖的哀嚎。叫声中传来阵阵诅咒声：

「阴……阴阳师！就算你杀了俺，结果还是一样！只要黑暗仍存在，像咱们这样的妖怪就会持续出现，永远不会消失……！」

「那又如何？就算是如此，我也会继续消灭你们。像你们这种绝对的恶，绝对不能存在。」

竜二瞪着巨门说道。

——这就是花开院家的使命。

他在心中接着说道。

「魔魅流。」

竜二朝魔魅流唤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巨门。

「虽然放着不管还是会继续溶解，但这味道实在教人受不了。你来帮个忙。」

魔魅流点点头，接着洒下大量护符，仿佛要封住整个洞穴。护符接收到魔魅流的念力，开始闪闪发光。

「灭！」

魔魅流随着喝声挥动手臂，大量护符立即发出雷电，重创了几乎溶解殆尽的巨门。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雷击。

好一会儿后，巨门总算停止了呻吟。

竜二出声制止，示意魔魅流停止攻击。

巨大的门楼在洞里烧成焦黑，没了呼吸。看起来就像一栋被烧毁的房子。

八

从寺庙回程的路上，竜二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那就是关于门楼妖怪临终前留下的诅咒所代表的意义。第一次听到时，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妖怪不可能完全消失，会不断出现。所以你们阴阳师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当时的竜二，听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但是现在仔细想想，似乎又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就算你杀了俺，结果还是一样！

——只要黑暗仍存在像咱们这样的妖怪就会持续出现！

那只妖怪称自己是「俺」，令道二产生一种仿佛鱼刺上在喉咙里的怪异感觉。

它所说的「咱们」，也许不是泛指所有的妖怪，而是仅限于某个范围，例如最近在京都南部暴增的新品种妖怪。思考得愈久，就愈觉得这样的想法说不定才是正确答案。

若真是如此，新品种的妖怪将会再度繁殖再次横行于这一带。今晚虽然铲除了一个巢穴，但某天或许又会筑起新的巢穴。这么一来，花开院家又得出动驱逐妖怪。跟打地鼠游戏简直没什么两样。

所谓的巢穴，只是一个容器而已。如果不能找出里面的妖怪从何而来，也就是找出新品种妖怪的根源在哪里，这件事将永远无法获得解决。

这次的事情的确很麻烦。会如此棘手，恐怕还是与庆长封印的效能减弱脱不了关系。

此时，有人喊了一声「大哥哥」。

由于边想事情边走路，双脚便不自觉地选择了熟悉的路。竜太和由里，还是在老地方。

「大哥哥，你们很常经过这里，是不是很闲啊？」

竜太取笑似地说道。由里也在哥哥旁边轻轻笑着。

「一点都不闲。我们一直在工作，到刚刚才结束。」

「工作？到半夜吗？」

「是啊，跟你们的爸爸一样。」

竜二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想起之前想间的事情。  ｝

「对了，你们的爸爸在哪一家公司上班？这么晚了还不能回来，也太常加班了吧？」

「加班？」

竜太先是歪起头来，然后说道：

「不是耶，我爸爸不是在公司上班。」

「啊？不是在公司上班？」

「嗯，他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工作。」

「自己一个人？」

竜二反问。这次轮到由里开口：

「嗯，爸爸的工作就是画图喔。」

说完，由里拿出一本素描簿。就是常常陪伴兄妹俩的那本素描簿。原本以为他们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拿这本素描簿画图，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他们的父亲本来就是一名插画家。

竜二接过素描簿打开来，看到第一张图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

里面画的是一只妖怪。紫色的皮肤、尖尖的耳朵、裂开的嘴巴和黄色的眼球。跟假扮成住持想毒死竜三和魔魅流的妖怪一模一样。

其他几页则有貌似螃蟹的怪物。那模样，和几天前在公园里消灭掉的恶心妖怪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竜二回头朝魔魅流瞄了一眼。魔魅流也盯着素描簿看了一会儿。接着与竜二四目相交，点了点头。

「一样。」

魔魅流只说了这两个字。

竜二继续翻下去，也找到了巴鬼。三只妖怪，长相都是三只角和三颗牙齿，也都拿着短矛。角落写着妖怪的名字，还有简单的人物设定——

『巴鬼』

（三只一组应战，第四只则躲起来暗中偷袭。）

上面写道。和那一晚的第四只鬼完全重叠。

刚才离开寺庙时打倒的门楼妖怪，也在这本素描簿里。

『妖风门』

（藉由反覆开启大门来发射出类似空气炮的风压。平时则装成寺庙门楼。）

看到这里已经不需要怀疑了。素描簿里面的妖怪，全都是竜二和魔魅流这几天来打倒的新品种。至于其他那些一下子就被杀掉、完全没有印象的小喽罗，虽然已经无法查证，不过应该也都在素描簿的某处才对。

所有的一致性都指出了某个答案——这些插画妖怪变成了实体，跑到「外面的世界」来。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此时，竜二想起了「画灵」的怪谈。一名画师曾经在屏风上画了一个女人。几年后，画中女人走出屏风，出现在人类面前。由于画师的意念寄宿在画中，赋予画中人物生命，屏风上的女人才从画中走了出来。

想起这件事，白天与秋房的对话顿时也浮现脑海——

秋房说，寄宿了刀匠强大意念的妖刀拥有极大的威力。现在的状况，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作者的意念寄宿在插图中，画中的妖怪便实体化，走上京都街头，然后栖息在那座寺庙里。

巢穴，只不过是一个「容器」而已。竜二再次这么觉得。这些妖怪，都是以插画家作品的形式被「供给」至容器当中。

——没想到答案居然就在这种地方……

竜二一脸严肃地瞪着素描簿。就在此时——

「很厉害吧？」

竜太得意地说道。

「……喔喔，是啊，好厉害。原来你们的爸爸在画这种图啊。」

「嗯，爸爸要设计电玩里的敌人角色。很酷吧？」   ‵

「还有书里面的画喔。」

由里也说道。应该是指小说之类的插画。

此时，竜二突然惊觉到一件事。

这对兄妹的父亲，现在应该也在房里画着插图。也就是说，他正在将新品种妖怪源源不绝地送到这个世界上。

现在，必须赶快跟他们的父亲见一面。但在此之前，有几件事要先确认一下。

「弟弟妹妹，爸爸为什么不在自己家里上班呢？要是他能在家里画画，你们就不用每天晚上都在外面等他了吧？」

竜二问道。结果兄妹俩对望了一眼，接着鼁太露出寂寞的表情说道：

「爸爸说我们在旁边会让他分心。所以在外面租房子工作。」

「这样啊。」

「可是，之前他一直都在家里工作的。但在一个月前，爸爸开始变得愈来愈暴躁，后来就跑到外面去工作了。最近也是这样，工作完回家后就一直发呆，完全不理我们……」

竜太继续说道。关于竜太父亲的变化，虽然还想问清楚一点，不过现在应该先采取行动。

「竜太，由里。」

竜二蹲下来站在兄妹俩面前，视线与他们同高。

「不好意思，可以带我们去爸爸工作的地方吗？大哥哥想跟你们的爸爸见个面。」

「去爸爸工作的地方？」

「嗯嗯。」

「可是……」

竜太低下头来。

「我不太想带你们去耶……」

「为什么？」

「因为……」竜太支吾了一会儿，接着以沉重的口吻开口说道：

「之前我和由里两个人偷偷跑去，想给爸爸一个惊喜。结果爸爸好生气，说他还在工作，不准随便跑来……」

「那时的爸爸好恐怖。脸也好像怪物……」

由里似乎想起了当时的状况，满脸恐惧地说道。

兄妹俩很明显不愿意带竜二他们去找人。但竜二不会因此而放弃。听到这些话，反而加强了竜二与他们父亲见面的决心。

「竜太，由里，那这样好不好？你们带我到爸爸工作的地方就可以了。接下来我们会自己跟爸爸打招呼，当然也不会说是你们带的路，这样好吗？」

「你要跟爸爸说什么？」

竜太的语气充满不安。似乎觉得这么做像在帮别人做坏事。

「没什么啦。」

芚二说道。

「只是想问一下为什么能画得这么好，有什么秘诀而已。」

九

从遇见这对兄妹的公寓到他们父亲的工作室，只有一公里的距离。

即使是小孩子，用走的也只需几分钟便能抵达。

这是一栋单身套房公寓。竜太说，他的父亲在四楼。

幸运的是，这里没有自动楼层管制。

竜二站在公寓电梯前，向兄妹俩叮咛：

「现在我们要去找爸爸了。你们乖乖待在这里，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不可以跟着奇怪的大人跑掉喔。」

「好。」

「知道了。」

兄妹俩依序答道。竜二把手放在竜太头上，说道：

「大哥哥回来前要保护妹妹，知道吗？」

「知道了。」

短发的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竜二也点头回应，接着望向魔魅流。用眼神示意开始行动。

两人搭乘电梯来到四楼。根据兄妹俩所说的房号，应该是走廊上最里面的房间。

房门是铁制的，感觉上是早期的设计款式。

竜二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却没人应门，只好再按一次。

门的另一端微微传来声音。看样子，似乎有人正从门上的猫跟探视外面的情形。

对方很有可能装作不在家。遇到这种状况，只能猛按门铃。再不出来，只好破坏大门直接闯进去了。

就在道二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铁门发出嘎嘎的声响，打开了。

虽然门已经打开，但只露出一小段门链锁的缝隙。

「有什么事吗？」

门里传来嘶哑的男人声音。

竜二从门缝里瞧了瞧里面的人。看到他的长相，竜二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男人披头散发，双颊凹陷，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简直就是活见鬼。但双眼却炯炯有神，感觉十分异常。

就是这张脸吗？竜二心想。他想起由里曾说过，像怪物的一张脸。

此时，室内飘来一股浓烈的气息。这不是妖气，感觉上比较类似瘴气。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以颜色来比喻就是黑色。累积的意念在此发酵，变成黑色的气体充斥了整个房间。

「没事的话我要关门了。」

男人冷淡说道，接着就要关起门来。

「等一下。」

竜二迅速用木屐堵住门缝，阻止他关门。

「魔魅流。」

才说了几个字，魔魅流就立刻察觉到竜二的指示。他抓住门缘，强行拉开房门。门链锁瞬间断掉弹飞出去，握着门把的男人也跟着被往前拉。

竜二闪过跌落在玄关上的男人，擅自走进了房间。

短短的走廊另一端的房间，正溢出一股浓浓的刺鼻瘴气。

竜二穿着木屐直接走进去。里面是四坪左右的西式套房。房内一角放着一张书桌，上面摆了一本摊开来的素描簿。茫不断散发比浓烈的黑色气体。

素描簿里有一个未完成的怪物插图。看起来不太像普通的妖怪，比较像西洋的怪兽。身体是充满肌肉的人类躯体，上面有三个龙头。虽然还没上色，但笔触相当细腻生动，仿佛随时都会动起来。

翻到下一页，散发出来的气体又更浓烈了。这一页有上色，是已经完成的作品。所以蕴含于其中的意念比上一页更加强烈。这次是一个手持斧头，像僵尸的怪物。

魔魅流在稍后也走入房内，来到竜二身边。此时，像僵尸的怪物突然眼睛一亮，发出红色的闪光。

——这家伙，要爬出来了……！

「魔魅流！」竜二叫道。「灭！」魔魅流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

魔魅流将护符扔向僵尸插图。顿时雷光四射，画着僵尸的插图瞬间化为灰烬，连整本素描簿都被烧得焦黑。

「啊……」

男人的声音在此时传来。

他冲向书桌，又转过来揪住竜二的领子。

「瞧你们干的好事！你们知不知道我投注了多少心血和热情在里面！」

男人口沫横飞，一阵怒骂。然而竜二却只是冷静答道：

「这位大叔，真的是热情的话倒无所谓。但你投注的都是黑色的负面意念。而且多到不像话。」

说完这句话，竜二便朝房间角落的铁架洒出『仰言』。那个铁架上也有几本发出黑色气体的素描簿。素描簿一碰到『仰言』便立刻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啊！你做什么！」

男人发出沉痛的叫声，冲向铁架。但他的「作品」早已不在那里。

「你们两个……！」

转过头来的男人面目狰狞，完全不像人类。他的脸部因愤怒而膨胀，嘴角流出口水。眼神完全无法对焦。

「居然做出这种无法挽回的事！你们毁掉的可是天才的作品！我是天才！是天才画家！所谓的天才就是在说我！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认同我的才华！」

怒吼的男人，已经被内心的黑暗所侵蚀。

看样子，这个男人是一名怀才不遇的插画家。男人比任何人都希望被认同却事与愿违，令他感到焦躁难耐。他拥有极高的本事却得不到应有的评价和回馈。膨胀的自尊与残酷的现实不断发生冲突，但他仍渴望得到认同，结果就是产生了一股黑色的意念。这股意念透过画笔转移到画上，妖怪因此得到生命，跑出了画本……

照这样看来，竜太和由里拿着那本素描簿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幸好里面的妖怪已经全部跑出来，所以两人现在平安无事。但要是在妖怪蠢蠢欲动的状态下将那本素描簿交给那对兄妹，说不定某天竜二就会在那栋公寓前发现他们幼小的尸体。

总而言之，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能放着不管。不能让他再继续供应妖怪，让它们在京都横行。

「魔魅流，你来做最后的处理。把他体内的『黑』赶出来消灭掉。」

「好。」

魔魅流答道，接着取出护符。

听到两名阴阳师的对话，画插画的男人——应该说是男人体内的物体，似乎已经察觉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等……等一下！住手啊！」

「怎么可能住手。大叔……可能会有点痛，请你忍耐一下。魔魅流，上吧。」

收到竜二的指令，魔魅流立刻将护符射向男人。

受到雷击的男人全身激烈痉挛，发出令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惨叫声。过了一会儿，痉挛的现象停止了。

男人颓然倒地，一动也不动。

「你没杀了他吧？」

竜二问道。

「没有。只杀了里面而已。」

魔魅流答道。

看样子十分顺利。一会儿后，倒地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微微发出呻吟。

虽然脸色有点憔悴，但表情已经冷静下来。他抬起身子，看见两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面前，不禁大吃一惊。

竜二迅速伸出食指放在嘴巴前面，示意男人不要出声。

「我们是阴阳师。从你儿子和女儿那里听说你的样子不太对劲，所以来这里帮你治疗。」

竜二直视对方的眼睛，慢慢说明道。

不过，竜二并没有完全说出事情的经过。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画的妖怪全都变成实体，占据了整间寺庙，可能会对他造成相当大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由于工作过于劳累，回到家便变得相当沉默，令儿女们心里相当难过——竜二的说明仅止于此，其他的事则一概不提。

「……的确是这样没错。最近工作不是被取消就是被退件，让我感到非常焦虑。为了不让情绪影响到家人，所以在外面租房子工作，但状况还是一直没好转……」

男人无力地说道。

「不过多亏有两位帮忙治疗，现在感觉轻松多了。」

「我想也是。在你身上的东西都赶走了，应该会轻松许多。」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勉强自己，会试着放松心情面对工作的。」

就在男人开朗地点头的时候，突然传来竜太喊爸爸的声音，兄妹俩跑了进来。

趁竜二和男人在讲话，魔魅流便到楼下去将他们找了上来。

「爸爸，我们又跑过来了，你不会生气吗？」

看见父亲紧紧拥住自己和妹妹，竜太惊讶地问道。

「怎么会生气呢。竜太、由里，爸爸对不起你们。因为工作太累，就忽略了你们……」

父亲的声音仿佛含着泪水。此时，由里突然说道：

「爸爸，你跟卖吴服的大哥哥说了什么？」

「卖吴服的大哥哥？」

父亲睁大了眼睛，望向竜二。

只见这个大骗子在此时也面不改色，继续上演他的拿手好戏：

「喔，没什么啦。因为你的爸爸很会画图，所以想请他设计新衣服的图案，就这样而已。」

「是不是啊，大叔？」他又补了一句。教唆别人成为共犯，对天生的骗子而言，也如同家常便饭般轻而易举。

十

离开公寓后，竜二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今天——应该说是今晚，的确做了不少工作。光是消灭掉的妖怪数量，或许已经创下了个人新高。

竜二与魔魅流仍以吴服商人的身分，向兄妹俩告别。

「我们会去西阵找大哥哥玩的。」

竜太说道。

「你来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我们，我们常常在外面跑业务。」

竜二回避答道。一开始还吓到哭出来的小孩，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对竜二产生了好感。

父亲将两人送到玄关门口，临走前还表示想送礼表达谢意，竜二便推说不用。

「请好好相处下去，再见。」

说完这句话，竜二便关上了房门。

木屐和长靴的声音，在深夜的住宅区交错回响。

竜二一边走向拦得到计程车的地方，一边抬头仰望天空。夜晚的天空一片漆黑，看不见星星。竜二叹了口气，不小心被魔魅流听见。

「竜二，你累了。」

竜二啧了一声，说道：

「今天工作了这么久，当然会累，你也……不对，你应该不觉得累吧。」

「我不累。还能继续消灭妖怪。」

「是吗？体力还真好，佩服佩服。只要有你在，花开院家可谓前途一片光明哩。」

竜二开玩笑说道，露出嘲讽的微笑。

说到花开院家的前途，竜二忽然想起了由罗。

这个时候，学校应该已经开始放暑假了。久久没和本家联络的由罗，应该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跑回来。在她心中，或许已经做好了没变强绝不回家的打算。

——算了，由她去吧。

竜二心想。要是她回来了，身为大哥当然要测试一下，看看她到底变得多强……

如果还是跟以前一样弱小，要怎么处罚她呢？跟以前一样丢到化粪池里面去好了。想着想着，一股笑意不禁涌上心头。

「竜二，你笑了。」

「嗯，想到一件事很好笑。」

竜二说道。不知道魔魅流是否还记得这件事，但竜二决定还是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两天后，竜二和魔魅流出发前往浮世绘町。

庆长封印中的第七和第八封印遭到破坏，花开院家必须尽快选出两名新的守护者。

当家秀元决定让魔魅流成为本家的一份子，成为代理守护者，另一名守护者则暂时由由罗担任。

「竜二，魔魅流，你们快去浮世绘町把由罗带回来。」

秀元在本家和分家的长老聚集的大厅里下令说道。听到这句话，竜二不禁边咂舌边回答：

「……又是我们两个？真是的，有够麻烦。」

花开院竜二，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后记
○刚开始要出小说版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讨论过要用哪种形式来表现作品，例如让书中人物模仿其他作品来搞笑等等，后来决定采用「以原作中的小插曲内幕和后续内容为主的短篇故事」的形式。

虽然已经出第二弹了，但我仍觉得十分庆幸，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非常满意。

在大崎老师的神笔下，书中角色更显魅力十足，而且更有深度。

真的很厉害。

小说版实在太幸福了。

希望以后能将这些故事画成漫画。

嗯嗯，这真是个好主意。

椎桥宽

大家好，我是大崎。是说※鏖地藏这个名字，还真恐怖哩。（译注：日文的「鏖」意指全部杀光。）

就这样，小说版第二弹出炉了。虽然是第二弹，不过里面都是短篇故事，所以没看过第一弹的人应该也能感受到其中的乐趣才对。因为本书而第一次接触『妖怪少爷』小说版的读者，如果觉得本书还不错，也请务必参考之前的作品。

这次的作品收录了三个短篇。

第一幕是大头领和璎姬的育儿奋斗史。没想到又能写璎姬的故事，真是太感动了。这对新婚夫妻的互动﹒写起来真的非常开心，第二幕是远野修行篇的内幕。主要是在叙述陆雄和远野一家的妖怪在修行中的相处过程。本篇特别着重于铸铎的内心世界，对我来说也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谢谢椎桥老师答应我的请求，让我写铸铎的故事。

第三幕是竜二和魔魅流的妖怪始末记。这是两人到浮世绘町寻找由罗的前几天发生的故事。我很喜欢像竜二这种对战斗方式有独到见解和坚持的人。虽然嘴巴很毒，但打起架来却十分强悍。感觉真的很棒。希望以后能再写他的故事。

这次也和前作一样，从椎桥老师以及编辑部的同仁得到许多宝贵的意见。得以顺利出版，使我松了一口气。

最后，在此向阅读本书的读者深深致上感谢之意。

谢谢大家。下次再会了。骷髅妖！

大崎知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