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0-17 00: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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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会飞的猪还是猪?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章 “与人相逢”的逢人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真宫慌张地从店里冲出去。

他左右晃了一眼，很快便找到那个向右跑去的男子背影。

于是他即刻再跨步追出去。他抓紧了头巾，在柏油路上全速奔驰——带着围裙上那一块无论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黄渍。

然而，他依旧全力挥动手臂，摆动膝盖疾速追出去。

“喂！你给我站住——”

尽管他出声大叫，那名从店里面逃跑的男子当然不会乖乖停下脚步。

对方跑在真宫前方五十公尺。他穿着一件廉价而又薄又旧的黑色连帽运动外套，并且用帽子遮住脸部上缘。

这人在餐厅里面吃了饭没付钱。

而真宫则是以打工的店员身分试着把他追回来。

他的身高一八三公分，体重七十公斤，肌肉结实，手长脚长，一头黑色短发。一双细长的眉毛和眼睛，让他的视线看来总是凶狠而锐利。在集中精神全速奔驰之下，紧皱的眉头比起平常更多出一副不悦的气息；瘪起嘴的模样比起往常更是散发一股教人敬而远之的气质。

他就是这么一个有着一张老成而具有威吓性容貌的少年。

此时他咬着牙，眉头紧皱地努力要抓回那个吃霸王饭的家伙。想当然尔，他非常恼火。然而，当他全力冲刺、活动身体的同时，也让他的心绪稍微得以平复下来。

——冲刺，然后抓住那个吃霸王饭的家伙！

这是此刻唯一驱使他身体运作的念头，并且盘据了他的意识。

另外，他才刚从国中毕业，年轻而体力充沛，并且拥有引以为傲的速度（跑完五十公尺只要六秒四○）。

相较之下，那个吃霸王饭的家伙不过就是个没有运动习惯的中年男子，不论体力或速度都无法相提并论。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正逐渐缩短。

整个追逐过程之中，真宫仅仅在一开始叫了一次：“那家伙吃霸王饭！” “帮我抓住他！”但此后他便没有再以同样的方式请求路人支援。

他的个性就是这样，平常有什么事也不太会找别人帮忙。而反过来有人找他帮忙，他也多半都会拒绝；对稍微有点交情的朋友是如此，对其他素未谋面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在这种需要助人求人的场合，他并非做出了‘否定’的选择，而是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考虑过这种选项。

总之，他始终都打算一个人抓住这名吃霸王饭的家伙，正全速奔驰着，而距离也慢慢缩短。

然而，此时那名吃霸王饭的客人却忽然转向，并且在此穿过了人行道——这时路口的号志才刚变成红灯。

“喂！站住！”

真宫再喊了一声，同时慌张地追出去。

但对向车道的号志却在此时变成了绿灯。

一辆汽车大鸣了一声喇叭，并且开过来挡住了真宫的去路。

他差一点点就被撞到了。还好他及时停下脚步，才免于发生车祸。

他着急地把头再抬起来，但那名吃霸王饭的家伙背影却已经逐渐远去。

——然而，那身背影的后脑勺却忽然疾速右倾，拖着身子重重甩向柏油路面。

真宫看着他倒地，同时在他那颗后脑勺原本停留的高度看见一只皮肤白皙的美腿。

而那只美腿的根部，则缠着一条比白皙的大腿肌肤更白——几乎纯白的白布。

从白布往上延伸，真宫看见美腿的主人——那个女孩的容貌。

还有一条摇曳的黑色马尾。

这是一记美得让人感动的高脚踢。

真宫的眼睛清楚而完整地捕捉了这一记高脚踢从头到尾施展的过程。这一切仿佛慢动作播放的走马灯呈现在他的眼中。接着，一直到高挂在半空中的白皙长腿缓缓收回到地上之后，他仍茫然注视着这个女孩。

一记喇叭声再次响起，真宫恍然回神，赶忙对着大排长龙的汽车方向点头道歉，快步跑过斑马线。

“这样可以吗？”

这名穿着不知道哪间学校制服的马尾女孩正面望着真宫。她伸手指着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霸王饭男子问道。

“——啊？”

“我看到你的穿着，想说这家伙应该是吃了饭没付钱的客人吧……于是反射性地踢了他一脚……”

“嗯，没关系没关系，他确实是吃了饭没付钱的客人没错。”

“这样啊，太好了。”

女孩扬起嘴角笑着应答，露出一颗虎牙的样子看来非常可爱。这张笑靥让真宫忽然觉得莫名害臊，慌忙别开视线。

他蹲下看着口吐白沫的逃犯。这人完全晕过去了。马尾女孩也跟着蹲在真宫身边看着这名逃犯。

“呜哇，这家伙翻白眼了……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啦？”

她露出些许愧疚的表情嘟哝了一声。

“那一踢太完美了嘛。”

真宫想起刚才那一记踢腿，于是对答了一声。女孩的右脚就好像受到磁力吸引一般，不偏不倚地嵌进逃犯的侧头部。那真是一记算准了最短距离，堪称完美的高脚踢。

——同时，在那一记高脚踢之中昙花一现的白布，也带着非常鲜明的色彩在真宫的脑中复苏。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胀，反射性地想要及时甩开那一幅影像。但那幅影像却有如细胞分裂一般不断增殖。

“真的耶，我好久没有踢得这么好了。”

女孩答话时的语气听来颇为开心。这声音就从真宫耳边的邻近处传来，每一个字句都仿佛贴着他的耳朵一般清晰。他感觉到心脏怦通一声，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身体狠狠抽了一下。

“是、是喔？我说，那一脚真的超漂亮的呢。”

真宫慌张地回了话，声音不小心高了几度。这种异常反应连他都马上察觉，甚至当下便觉得不妙……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思绪，忽然瞪大了眼睛将脸凑到真宫面前。

“啊——？你该不会看见了吧？我露出来了吗？”

“——什、什么东西呀？”

真宫的声音又高起来了，而且一双眼睛不自觉地到处飘，甚至连嘴角都发出阵阵抽动。

马尾女孩看了他的反应，马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反应也太明显了吧？你果然看到了！”

“……我、我又不是自己想看而去看的。”

真宫带着一脸愧疚的表情吐露出了自己的一套说法。

“我知道啦。脚抬那么高也没办法嘛，是我自己不好啦。我穿着裙子，说什么都不应该做什么高脚踢的动作的。”

女孩说完从地上站了起来，而真宫也跟着从地上起身。

她长得很高。站在身高一八○公分的真宫旁边，头顶大概到真宫的鼻头，少说大概也有一七○左右吧。而踢出那一记高脚踢的白皙长腿，似乎也经过锻炼，看来非常紧实。从上到下纤细而紧致的线条勾勒出漂亮的体态，微微上扬的眼尾和眉毛带着一种凛然的气质和中性的印象。

“总之谢谢你啦。”

“咦？……啊、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因为被人家看到内裤而接受人家道谢呢。”

“——我……我才不是为了那个！只不过就晃过那么一下下，说什么被人家看到也太夸张了吧——”

真宫忍不住极力为自己辩护，却发现对方觉得可笑的表情而害羞得赶紧噤口。

“总之，不是谢你说的那个，是躺在地上的这个啦。”

真宫用手指着倒在地上那个吃霸王饭的家伙说道。

“啊，原来你是在说这个啊？不用客气。可是这个人好像昏过去了，把他搬回去好像是个大工程喔？”

“这点小事还不成问题。”

“这样啊？抱歉，好像反而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我没办法帮你把他搬回去呢。”

“没关系，你把这家伙挡下来我就很感谢了。”

“也对，而且不该看的也让你看到了喔，这样就算扯平了。”

女孩说完调皮地笑了。

“那我先走啦。虽然不好意思，但你就加油把他搬回去吧。”

“OK，我才要谢谢你呢！”

真宫道谢以后，再次蹲下把吃霸王饭的家伙背在背上。然后尾随在马尾女孩的后方不远处也过了斑马线。

过了斑马线后，女孩便往左边转了弯走去。

离开前，她还回过头来，对着真宫笑着举起手说了声“拜啦~~”，接着便背对着真宫继续前进，没有再回头。

真宫也背向女孩，背着吃霸王饭的家伙右转往自己打工的餐厅方向前进。

这是发生在四月上旬，高中入学典礼几天前的事。

时值春天，邂逅的季节。

＊

今天是学校开学的日子。

真宫走在前往新学校的路上。

他升上的高中坐落在隔壁的小镇，搭乘电车一站就可以到达的地方。街边的樱花树已经可以看见几颗零星的桃红色花苞，大概再过不久就要开了。

他事前已经收到通知，知道自己被分配到一年六班，因而直接朝着教室走去。

看了看张贴在教室窗门的座位表，确认了自己座位——他的位子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于是他便自然地从后门进入教室。

确认了座位没错以后，真宫便一屁股坐上椅子，随手把书包往桌边的挂钩上勾着，接着便将上身靠到椅背上稍微放松了一下。

——忽然间，一缕似曾相似的黑色马尾飘进了真宫的视线。

眼前挂着一头马尾——确切地说，前座女生的那一头马尾，和几天前看过的极为相似。而这头马尾此时就处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轻轻摆荡，仿佛叫人伸手拉它一把似的。

“绫！太好了，我们同班耶！”

一旁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前座的马尾对声音起了反应，猛然在空中摆了一下。

洗发精的香味从飞扬的发丝间冉冉地飘散开，随即芬芳的气味便轻触了真宫的鼻尖。

前座女孩的侧脸，正是他记忆中的马尾女孩。

“啊！”

他无意间吐出了一声惊讶的反应。而听到声音的马尾女孩也回头看着真宫，同样也不由自主地——

“啊！”

她大声喊了一声。稍稍嘶哑的声音亦透露出了她惊讶的心情。

“咦！你跟我同年纪吗？”

女孩瞪大眼晴，语带着苦笑地问。而刚刚出声叫了这个马尾女孩的女生（看起来像是她朋友），也同样瞪大了眼睛来回望着眼前的两个同学。

“你应该不会是留级或重考吧？”

“不是，我十五岁……不对，已经十六了。”

“咦？”

“因为我的生日才刚过不久。”

“喔喔，你生日真早——不过也未免太巧了吧？我们竟然同校同班，而且连座位都在一起耶。我记得你叫做真……真什么的？”

“真宫。”

“对对对，没错，真宫。刚才我在看座位表的时候有稍微瞥到一眼。依照假名排列，我们被排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呢。然后呢，你的名字叫什么？”

“逢人，‘与人相逢’的逢人。”

“喔？名字还满好听的嘛。※虽然你给人的印象跟优雅的王子有些差距就是了。” （译注：原文中主角的名字“逢人”使用的假名读法与“王子”同音。）

女孩说完脸上扬起了一张笑靥，嘴角露出了一颗白色虎牙。

距离真宫上一次看到这颗虎牙，是三天前的事。

“我的名字叫做藤室绫，请多指教。”

藤室绫对真宫伸出右手。真宫看了看眼前的手，再看了看女孩的脸，最后视线又落到了她的手上。他犹豫了一下之后，也伸手回握住女孩的右手。

“嗯，请多多指教。”

“哈哈，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快就交到朋友。这就像是高中棒球的第一号先发打手所击出的第一球对吧？”

绫握着真宫的手自然地说。

于是，真宫就这么轻易地交到了升上高中之后的第一个朋友。

时值春天的四月，邂逅的季节。

真宫逢人，今年十六岁。

他的高中生活即将就此展开。




第一章 时值春季
高中生活开始后，一个星期过去了。

放学后，真宫一如往常地往他打工的餐厅“和泉食堂”移动。

从学校步行到和泉食堂约需十分钟，从车站步行的话只要三分钟。真宫从国中开始就在这间餐厅打工了，工作内容以在厨房的料理为主。

和泉食堂是真宫的姨丈和阿姨开的餐厅，藉由亲戚关系雇用他在店里工作。因此虽然真宫就读的国中禁止学生打工，他也都以亲戚的餐厅人手不足而找他帮忙这样的理由偷偷在这间餐厅里面工作。因此，就算被学校的老师发现，他也有正当理由解释。

现在上了高中，这种偷偷摸摸打工的情况也结束了。他现在念的北高允许学生校外打工，他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地窝在厨房里工作了。

车站旁边有一条已经稍微没落下来的商店街，而和泉食堂就坐落在那条街上。现在餐厅的门外挂着一块“准备中”的牌子，而真宫则一如往常地绕到餐厅的后方，从后门进去。

“嗨——”

真宫简单地向餐厅里的人打了个招呼。餐厅老板——社，还有他的妻子——游子，两人都在店里。趁着晚餐前的准备期间，一边准备一边休息。

“早啊，逢人。”

社也抬起头回应。他戴着头巾，头巾底下是有点稀疏的平头。他的体型壮硕；虽然小腹微凸，但身高很高。是名眼力很好、五官深邃的四十多岁男子。

真宫走进了小小的办公室中换上了厨师服装然后回到厨房，开始他一如往常的准备工作。

“你有看到叶子吗？”

坐在餐厅大厅柜台上看着电视的游子询问。

这位太太现在也戴着头巾，身穿团裙，但那副轻松的坐姿却有别于厨房两人，嘴里还喀滋喀滋地啃着煎饼。

她将一头及肩的艳丽黑发绑在脖子后方，今年恰巧四十岁，不过外表看来比起实际年龄年轻五岁。她有着一副深邃而清晰凛然的眉型和眼型，跟真宫看来有些相似，是个长相看来精明锐利的美人。然而，现在正是她的休息时间，整个人的模样显得有些散漫。

“你阿姨她以前可是更有精神更精明的人呢。虽然我也是……唉，我们都老了吗？”真宫想起以前社曾嘟哝着如此抱怨过。

“什么看到没？”

真宫稍微提起了音量回问，但眼睛和注意力都摆在眼前，继续他的厨房准备工作。

“我问你下了课到这里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叶子？”

“没有喔。”

“这样啊，我有告诉她今天要早点回来的呢。”

“今天吗？有什么事呀？”

“啊啊，对喔，我也还没跟你说——今天有一位新的工读生要来。”

“咦？真的吗？”

“是呀，你这么惊讶干么？”

“没有啦，我是在想，有人会想来我们店里面打工吗……话说，你们有在招募工读生呀？”

“你真的是我们家的员工吗？这两个礼拜门口都有贴招募工读生的告示吧？”游子有些不耐地吐了一句。

“是吗？因为我都不会从正门进出嘛——不过话说，我们有缺人手吗？”

“欸，虽然现在都还忙得过来啦，不过叶子今年高三，要准备考试了，所以也不能让她一天到晚在店里面帮忙嘛。”

“喔，是这样啊。”

真宫回话的同时，叶子刚好从后门进来。

“我回来了——咦？只有你一个人吗？”

叶子走进厨房的同时看到真宫而对着他问。

叶子是真宫的表姊，是社跟游子的独生女。她跟真宫一样就读北高，所以现在身上也穿着北高的制服；比真宫高两个年级，现在是高三。

叶子的长相跟母亲游子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仿佛就好像游子年轻时候的模样。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她们是母女。

她那一头艳丽的黑发和母亲一样，但比起母亲及肩的长度来得更长一些。而身高则是比母亲高出几公分，快要接近一七○。这个部分大概是遗传自父亲吧？

而她跟母亲最相像的还是那一对凛然而深邃的眼眸——也跟真宫很像，所以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被人误认为是亲姊弟。

关于她这副长相，就连她的父亲社都说“几乎就是游子年轻时的模样”。而真宫有看过一次社跟游子还是二十岁出头时的照片；除了装扮跟发型有年代上的差距之外，叶子看起来真的就跟年轻时的游子一模一样。

“没有啦，姨丈大概在洗手间吧，而阿姨就在那里。”

真宫用下巴指着餐厅大厅的柜台。此时游子也听到两人的说话声而从柜台中把头探了出来。

“妈，是今天没错吧？”

“嗯，你先去换个衣服等一下吧。应该待会儿就会来了。”

“好。”

叶子说完走进了办公室，接着便在制服上套上围裙回到厨房。而下半身也还是学校制服的裙子。

由于她的工作多半都是外场的接待工作，不需要像真宫一样全套换装。而且制服能够吸引客人——由女高中生在店里面帮忙点菜、端菜，对一些人叔来讲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服务。

“你倒是无论何时都很早到店里而来呢。”

叶子来到真宫身边，把头凑过来望向真宫正在调理的锅子。

“我跟你不一样，得先来厨房做一些准备工作呀。”

“你也真是认真——话说，高中生活怎么样？习惯了吗？”

“也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吧？毕竟现在才开始上课而已。”

“喔~~终于开始上课啦？有交到朋友了吗？”

“没有，没特别交到什么朋友。”

“你也太慢了吧？你长相严肃，人又不好亲近，加上你以前的经历之类的，应该要更积极一点呀。”

“我没有特别想要交朋友呀。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而且我也没有特别需要朋友呀。”

“你这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不过你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打工跟拳击上，这不太好吧？也该尝试一些其他东西了吧？”

“有兴趣的话我就会去做了。不过我现在只想练拳击而已。”

兵宫一边回话，一边把切好的食材丢进锅里。

“话说，你要准备考试了呀？”

“嗯？是呀，干么忽然问这个？”

“刚刚听阿姨说的啦。还说你们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招募工读生。”

“喔，对呀。不过如果店里面真的很忙的话，我也会尽量帮忙的。这怎么了吗？”

“没有啦，你准备考试是要考大学吗？”

“是呀，应该是会瞄准国立大学去考吧？”

“不过那是一年以后的事吧？一定要这么早开始准备吗？我考高中的时候也不过准备了三个月而已……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只准备了三个月吧，考得不是很好就是了。”

“那你干么还问我啊？一年时间其实很短的呢。而且两年很快就会过去，你不要多久就会升上三年级了……嗯，不过我想你是不会想去念大学啦。但高中毕业之后要做什么，还是早点开始思考比较好喔。”

“我升上高中还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想这个呀？”

“你迟早要开始想的嘛。”

叶子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说。

此时，餐厅大门忽然传来“吭吭”两声敲门声，然后那一扇拉门发出“喀啦喀啦喀啦……”的声音缓缓被拉开。

接着，一名少女带着有些胆怯的表情对着店内窥探，然后小小声唤了一声：“打扰了……”

“啊，抱歉，我们门上还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喔？我没告诉你后门在哪里吗？”

坐在柜台上的游子赶紧起身跑到那女孩的面前。

“我应该没有听说后门在哪里。”

“这样啊，那……欸，晚一点再跟你说吧。我们先到办公室稍微面试一下，犬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机率会采用啦。那我们今天就开始实习应该没问题吧？”

“是，您之前有说过，所以我有准备。”

“好，你放轻松点没关系喔。”

游子说完便带着那名女孩走进了办公室。过程中，真宫跟叶子都在厨房观看。而真宫发现，这女孩跟叶子一样都穿着北高制服。

“什么呀？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呀？”

真宫等确认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才开了口。

“咦？你没听我妈说吗？”

“没有啊，就连你们招募工读生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不知道你们找了个高中生来，还是个女生。”

“欸，其实也没必要特地告诉你这件事就是了……我记得她好像跟你一样都是高一呢——不过，你没看到招募工读生的广告吗？”

“就是没看到才不知道呀。”

“喔……其实我们这次募集工读生原本就限制一定要高中女生了。毕竟她是要接我的工作嘛；要是没有穿着女高中生制服的服务生，我们家的常客搞不好会跑掉呢。”

“这样啊？不过你刚刚说的那个问题，我好像常常听你还有阿姨跟姨丈说过……是真的吗？不过就是让你穿着制服去帮客人点餐、端菜，业绩会有这么大差距呀？”

“你太嫩了啦，那可是占了我们家一半以上——这么说好像有点太夸张了……不过应该也有个三、四成的业绩吧？这可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呢！我们家几乎都只有熟客才会光顾，而且对那些出了社会的大叔来说，这可是他们生活中少数可以合法注视我们这些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的机会呢！”

叶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引以为傲地说。

“……我搞不懂。”

“那是因为你还是高中生嘛，身边每天理所当然地聚集着高中女生呀。但是看在那些大叔眼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应该啦……话说，刚刚我说的那些话可是店里的大叔客人们说的呢。总之，等你年纪大了大概就能体会了吧？”

“我不是很想体会耶……”

“对喔，这么说起来，你是同性恋嘛。”

“拜托你不要随便说别人是同性恋好吗？”

真宫对于叶子的发言不以为然地蹙起了眉头，即刻回吐了她一句。

“说是这么说，不过你就只对那些打着赤膊，肌肉结实而沾满了汗水的男人感兴趣不是吗？”

“你猪头啊！我才不是为了那个而打拳击的咧！”

“我那是开玩笑的好吗？不过话说，谁教你对女生一点兴趣也没有？以前是如此，自从你开始练拳击之后就更是一头栽进去，一点像是要谈恋爱的味道都没有……你有喜欢过哪个女生吗？”

“……应该没有吧。在我有记忆以来。”

“所以才说你是同性恋嘛。”

“我就说不是了！不论是对男生还是对女生，我都没兴趣啦！我只是比起那些东西，更喜欢拳击而已！”

“你都几岁了还说对人类没有兴趣，是开悟得多彻底呀？我想你大概是因为自己没跟别人走得太近，所以没兴趣了解。不过你这样想根本就顺序颠倒了啦。人不是因为对别人有兴趣而跟别人拉近距离的，而是先拉近了距离才会产生兴趣……总之，这对你而言搞不好是个好机会呢。”

“什么好机会呀？”

“就是那个新来的工读生呀！要是我们不管你的话，你绝对谈不成恋爱的啦。毕竟你根本就不会主动。而且，像这样扩大自己的人际圈也不是坏事呀。升上高中会让你遇见很多国中没有遇见的人，在这个方向上也是一个契机呢。”

“……也许吧。”

真自心想，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呀。

他认为过去不会消失，发生过的一切也不可能一笔勾消。因此，既然过去不会改变，而自己也不会有所不同，未来大概也不会有幸运造访，所以他认为未来的自己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他带着有些消极的想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的真宫——从一般人的观点来看，就是一个不良少年。

不过说他是不良少年，其实他也不是言行表现非常糟糕的那种；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会偷窃……他不会做什么犯法的行为。

但——只有一点让他跟一般人不一样。

过去的他几乎是每天打架。实际打架的次数甚至差不多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打。虽然他打架的对象就只有那些不良少年，但即便如此，他给人成天打架的印象是不会变的。而这也不会让别人加诸在他身上的责难减轻一些。

那时的真宫除了打架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好做；没有他想做的事，也没有他可以办得到的事。

而对当年的他来说，打架这种暴力行为是他唯一生存的理由，也是唯一可以让他感觉到自己活着的时候。

在他国中二年级时，这一切才有所改变。

当时的季节并非樱花盛开、适合邂逅的春天，而是炙热的高温和无聊的空间都让人无法忍受的夏天。但这年夏天，真宫开始接触到了拳击。

从那时候开始，真宫生活中的每个日子都出现了明显的改变，使得现在的他完全就是为了拳击而活。

如此，拳击变成他生命中唯一具有意义跟价值的事物；比起打架，拳击更能让他感受到自己仍持续运转的生命。而拳击也是他唯一可以献上生命全力付出的事物。

——喀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游子跟来应征的女孩从里面走出来。而她们身后还跟着社。社看来就是一脸刚睡醒般睡眼惺忪的模样。

“叶子，那接下来就麻烦你来带她实习啰？”

“好是好，不过我要教她什么呢？”

“当然是你在餐厅里面要做的工作啰？还有就是你觉得有必要让她学会的事情就告诉她呀。”

“知道了。”叶子回了话，然后面向来应征的女孩，“我叫叶子，是老板跟老板娘的女儿，跟你一样就读北高，现在是三年级。请多指教啰。”

“啊，我叫藤室瑞姬，是北高的一年级学生，请多指教。”

女孩说完，礼貌地低头行礼。

她的身高大约一六○多一点，头发很短，带着一点点褐色。两颗又圆又大的眼睛加上一对双眼皮，搭配着一对微粗而鲜明的浓眉；小巧的脸蛋中有着端整的五官，看来就是个时下可爱的高中女生，跟这间餐厅实在不怎么搭调。

“还有这边这位也顺便跟你介绍一下——他是我的表弟，逢人。姓真宫。跟你一样是高一，你见过吗？”

“没有，应该没见过……啊，请多指教。”

瑞姬对着真宫点头打了招呼。

“喔。”

真宫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别过头去做自己的工作。

……藤室呀？真宫在脑中复诵了一次这个姓氏。

——这个姓氏跟她一样呢。汉字的写法也一样吗？应该一样吧？毕竟藤室这个姓氏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不是这么常见。不过没想到一个学年里面竟然同时有两个人有这个姓氏……搞不好这个姓氏在这一带其实不是那么稀有？

就在真宫想起班上那女孩的姓氏时，脑中也理所当然地浮现出了她的脸庞——还有那一头马尾，以及那一记高脚踢……

和那一块白布。

真宫忍不住咂舌。每当真宫看到她、想起她的时候，脑中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影像。

——为什么这些蠢事会一直出现在我的脑中呀……这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更不是第一次看到。平常的他顶多就是在脑中喊一声：“唉呀！看到了！”然后马上就忘记了——不只是小裤裤，就连看到小裤裤前后的整个情境他都不会记得……然而，为什么就只有藤室绫的高脚踢会这么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呢？

真宫心想，大概是因为那一幅景象太具有震撼力了吧……毕竟那一脚踢得实在太完美了；再加上当时的状况特殊——绫帮忙抓到了在这间店里吃霸王饭的家伙，因而让真宫觉得欠了对方人情，也心怀感谢，让他无法轻易忘记这整件事。

而那一记露出小裤裤的高脚踢单纯只是以事发经过的其中一个环节遗留在他的脑中……他作出了这样的结论，同时深呼吸了一次之后，把心思拉回到手边的工作中。

“谢谢招待啦！”

“谢谢您的惠顾——”

当一名顾客结完帐而走出店门，游子高声予以答谢。

再过几分钟就要九点了，此时店里面已经没有客人。游子走出门外，把门帘放下，然后把挂牌翻回“准备中”。

这位老板娘接着回到店里伸了一个懒腰。厨房中传来洗碗的水声，还有餐具喀啷喀啷碰在一起的声音。始终不停旋转的抽风机发出了比起营业时更具有存在感的音量。

“欸，虽然现在已经是营业结束的时间了，不过我们家的工读生每天可以离开的时间其实都不见得一样啦。”

游子对着瑞姬说话时，瑞姬也露出一副疲惫的模样伸了一个懒腰。

“累了吗？”

“有一点……其实也没有真的累到，不过因为今天一天心情都比较紧绷的关系……”瑞姬回话时脸上带着有些羞涩的苦笑。

“很快就会习惯的……嗯，店里面真的忙起来的时候大概也就像是今天这样而已吧。而且我们家的客人大部分都是熟客，不用太紧张没关系。”

“哈哈，听起来好像真的不用这么紧张呢。我会加油，尽快习惯这份工作的。”

“我是觉得要习惯一份工作，比起加油，心情上放松一些应该会比较有用啦……有些地方其实可以随便一点，不用抓那么紧吧？”

“可以吗？”

“没关系啦，不用什么事情都这么小心翼翼啦——话说，瑞姬，你家住哪？”

“车站再过去一点点，从这边走路回家大概七、八分钟吧？不用十分钟就到了。”

“很近嘛？不过晚上一个女生走在路上还是满危险的，我让逢人送你到车站吧？反正也顺路——逢人！”游子说完对着厨房唤了一声。

“什么事呀？”

“你送瑞姬到车站那边去吧。”

“咦？为什么？”真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

“瑞姬说他们家就在车站再过去一点点的地方，反正你也要去车站搭车，就顺便陪她走到车站那边去吧，毕竟时间已经很晚了。”

“……这算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吗？”

“你说是就是吧。”

“……好啦，我知道了。”真宫不情不愿地答应，然后走进了办公室。

“那我先走啰。大家辛苦啦。”

“大、大家辛苦了~~”

随着真宫有些随便的问候走出了餐厅大门，瑞姬也礼貌地对着店里面打了招呼，然后跟上。

门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但这附近毕竟是属于车站前的商圈，不论路上行人、各种声音或灯光都还维持着一定程度的热闹氛围。

“不好意思，还让你送我到车站。”

瑞姬语带歉疚地走在真宫身边，对着他道了歉。

“不会啦。”

真宫以呆板的语气回应，却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他不太擅长跟同年龄的女生说话。

其实真宫不算是怕生的类型，但他完全不了解这个年纪的女生都在想些什么，因此觉得非常疏远；加上真宫那张带有威吓性的脸，和他过去一天到晚找人打架的经历，让同年龄的女生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也加深了真宫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相处的困扰。

无法理解、生存在不同世界——这是真宫对同年龄女生的印象。然而，这种印象多半是因为没接触而产生的无知；也因为无知，而在面对时显得不知所措。

真宫茫然地望着行驶在车道上的汽车车尾灯，同时朝着车站前进。他平常都是以稍快的步伐大步前进，而现在则不自觉地配合着瑞姬的脚步调整速度。

——还要放慢速度什么的也太麻烦了吧……真宫心想。每当跟别人一起行动时，多多少少都还是要配合别人；像是走路的时候要配合别人的速度等等，这些事情让真宫觉得非常厌烦。

“真宫，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间餐厅打工的呢？”

“嗯？大概一年前吧……”

“咦？那你从国中的时候就开始在那边做了呀？你国中念哪里？”

“六中。”

“哦？六中允许学生打工呀，真好。我们国中就不行呢。”

“没有啊，我们那边也是。”

“咦？是这样吗？那你是背着学校偷偷在做的吗？”

“差不多啦。”

沉默。

“……你是因为有什么特殊原因而去打工的吗？”

“因为我需要钱嘛。”

“这样啊……你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之类的吗？”

“没有啦，因为我在练拳击，需要缴会费之类的。”

“你在练拳击呀？我认识的人以前也有练过拳击呢。不过你的会费都自己赚呀，真了不起。”

“这很正常吧，哪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我们家很穷，我当然要自己赚钱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很厉害就是了……”

——沉默。

“话说，你是一年几班呀？”

“六班。”

“六班？那你跟绫姊同班耶？你们班上应该有一个叫做藤室绫的女生吧？”

“……是一个绑马尾的女生吧？”

“对对对，哇？？你跟绫姊同班呀……这个世界还真小呀。”

“……你们认识呀？”

“咦？与其说认识……我们是姊妹呀。”

“姊妹？”

“嗯，她是姊姊，我是妹妹。”

“咦？她重考吗？”

“咦？”

“没有啦，她不是你姊姊吗？那不就是解级或重考才会跟你同一个学年吗？”

“喔~~不是啦，我们是双胞……不对，是三胞胎啦。我们还有一个姊妹。”

“三胞胎？真的假的？”真宫语带惊讶地问。

“真的呀，不过三胞胎真的很少见就是了。我们虽然是三胞胎，可是不是同卵三生，所以没有长这么像。”

“的确，我也觉得你们不太像……不过三胞胎呀。好夸张，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大部分的人都是第一次吧？双胞胎虽然很多，不过三胞胎好像真的就比较少见。而且我们三个还都是女生，又念同一间学校。”

“是呀，我连双胞胎都没看过。”

就在真宫回话的同时，他们已经快走到车站了。

“你是搭电车所以要往那边走吧？那我们就下一次打工的时间——其实搞不好明天就会碰到了，拜拜~~”

“嗯，拜。”

真宫说完便转过身背对着瑞姬，笔直经过剪票口，来到月台等待电车。

几分钟后，电车驶进了真宫所在的月台。九点过后的车上已经没几个乘客，上车下车的人不是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就是结束社团活动回家的学生。真宫跟这群人一起搭上电车，结束这个镇上一整天的行程，返回他居住的小镇。

九点过后，车窗外一片昏暗。

四月中，再过不久樱花就要开始凋谢，但现在仍是邂逅的季节。

＊

翌日早晨，真宫来到学校，走在校舍走廊时看到绫站在面前。此时她正在跟另一个女生说话，并且从她手中接过看似课本的书籍。

她发现真宫走近，于是转过头来。

“嗨，早呀。”

“嗨。”

真宫回了话，然后瞄了一眼跟绫站在一起的女孩。那女孩也看了真宫，并且轻轻点头打了招呼。

这女孩的身高比起绫矮上许多，不知道有没有一六○。一头偏长的黑发和平齐的浏海，加上一对偏粗的眉毛和同样下垂的眼型；水润的眼晴仿佛含着眼泪一般，纤弱而恬静的气质就好比某种小动物一样惹人怜爱，俨然就是一个美少女。

“那我们下了课就会还你。”

“啊、嗯。”

听到绫这么说，那女孩也回了话，然后轻轻地挥了挥手走回自己教室。在进教室之前也回头看了真宫一眼，随后有些慌张地消失在门内。

“啊，她是我的妹妹，云雀。”

“妹妹？”

“对呀，我们是三胞胎——嗯，她是第二个。不过其实也只差了几分钟而已。”绫笑着说。

“喔……”真宫嘟哝了一声，同时一边心想，这样她们三姊妹我还真的都见过了……然后一边跟着绫一起走向他们的教室。

“话说，你在练拳击呀？”

就在他们走进教室后门的时候，绫忽然开了口询问。

——为什么她会知道？……真宫瞬间疑惑了一下，但随即便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是你另外一个妹妹说的吗？”

“你是说瑞姬吗？”绫抬起头来看着真宫反问。

“嗯，对。”——对对，是叫瑞姬没错……真宫在脑中复诵了一次这个名字。

“是啊，我们也真的太有缘了——话说，那家伙有认真工作吗？”

“我在厨房工作，所以不知道。不过应该还OK吧？我是没感觉到外场那边有什么大问题。”

“这样啊，那就好。总之瑞姬就麻烦你多照顾啰？”

“嗯，虽然我是觉得我们工作上应该不会有什么接触啦。”

“还是拜托你了——啊，话说，你真的有在打拳击呀？”

“嗯。”

“多久了。”

“才开始一年半左右。”

“喔？那也不算是初学者了嘛。不过我之前有听朋友提到过，听说你之前是很糟糕的不良少年呀？”

这句话让真宫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

“——欸，这个嘛……有点乱来是真的啦。不过自己说自己乱来也有点……”

真宫勉强回了话，内心却十分焦虑。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脏会跳得这么快，甚至还冒出了冷汗，更有一股令人感到难受的燥热从体内涌出。

——被发现了……这应该是最贴切的形容。此时的真宫就是这样的心境。

他其实没有刻意隐瞒，但没说也是事实。不过其实也没有必要特别提起这件事。毕竟没来由地自己宣告出来也很奇怪。因此，他也不是刻意为了隐瞒而隐瞒的。因为这是绝对不可能改变，也绝对无法抹去的事实。

然而，如果可能的话，真宫其实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是他脑中第一次清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而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这点。是刚刚听到绫的询问，这样的想法才确切成形的。

过去他只是没有察觉到而已，但这样的潜意识其实一直都在。

然而，虽然这是确实存在的念头，不过由于他始终没有察觉自己心里有这样的潜意识存在，所以他也不知道这种想法究竟是怎么来的。

但此时绫却丝毫不顾他的焦虑说道：“哈哈，自己说自己乱来确实是很奇怪。这种感觉大概就好像某个大叔回想起过去然后说‘我以前是混黑道的呢~~’一样俗吧？”

她一边说，一边笑着露出了虎牙。

“话说，我朋友说你之前打架超强的，这也是真的吗？”

“那个……这就真的不该是自己说了算吧。”

“也对。不过有传闻说你可以轻轻松松一次打八个呀？”

“八个太夸张了吧？五个搞不好可以。”

“哇！五个也够厉害了啦！这样的话你打拳击也很强啰？你要当职业的吗？”

“那也要看什么方向呀——我是没打算考职业拳手的证照啦。而且，未满十七岁也不能参加考试……怎么，你对拳击有兴趣呀？”虽然有点迟疑，但真宫还是问了出口。

“有一点。我喜欢格斗技嘛。虽然我没有相关知识，不过我是有练过一点。”

“喔，所以才有之前那一记高脚踢呀？”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绫回想起那件事而露出笑容。“我有练过空手道。现在也会参加同样的社团吧。”

“空手道呀……从之前那一脚来看，你应该也满强的吧？”

“唉唷，那只是碰巧啦。我大概还算厉害吧。这是瑞姬说的。话说，拳击方面我会帮你加油的，要努力喔！”

“——嗯，你的空手道也要加油喔。”

真宫也对着绫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女生对他说加油之类支持的话呢。

＊

真宫心想，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在放学后，他正要从学校往拳击练习场去的时候，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正被两名不良少年纠缠着。

其实真宫不善于分辨他人的长相。但这人不过数小时前才在早上见过，又是朋友的妹妹，就这点时间还不至于想不起来。

她是藤室绫的妹妹，瑞姬的姊姊——藤室家三胞胎的次女，藤室云雀。

不过话说回来，说认识也不算认识；真宫跟她也就只是早上打过招呼，但一句话也没说过。对真宫而言，云雀只是因为是绫的亲人，所以感觉上比起陌生人来得亲近而已。

——该怎么办呢……真宫思索着，同时放慢了脚步，打算稍微观察一下状况。

这大概是搭讪吧。而云雀则看来显得有些困扰——然而她并没有对外呼救，也许这时候还是不要强出头得好……他一边烦恼着，一边继续前进。

这时候，云雀的视线发现了真宫。

两人的目光对上时，真宫当下就确定那是求助的眼神；这眼神就好像遭到肉食动物盯上的小动物一般，显得非常困扰——察觉到这点的同时，他随即改变了行进方向。

然而，他其实没有特别想要帮助“藤室云雀”这个女孩，而是这个绫的妹妹和瑞姬的姊姊陷入了困境，他为了不让自己身上遗留有任何的罪恶感，迫不得已只好出面帮忙。

否则，如果他现在视而不见，接下来肯定会经历一阵子摆脱不掉的罪恶感——这虽然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但却会让他无法维持正常的自己，是个很麻烦很棘手的情况。

而且非常不巧地，这位藤室云雀的姊姊在班上就坐在真宫前面，而瑞姬则是跟他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在不用看到绫的时候，又有相当多的时间得面对瑞姬。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就会无时无刻带着摆脱不掉的罪恶感，那可会让他受不了。

这样的情况必须尽可能排除掉——真宫一边做出决定，一边向前跨出脚步。

云雀的一对眼眸直视着眼前朝她走来的熟悉脸庞。身旁的两名男子也因此察觉到真宫靠近而回头。

“……嗨。”

真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因此率先开口打了一声招呼。于是，两名男子彼此带着疑惑的眼神对望了一眼……眼神交会的默契中，他们确认了真宫并不是对方的朋友。

“……你想干么？”

褐色头发的男子劈头问了一句。从他的反应看来，似乎对真宫的长相和体魄有些畏惧。

双方身高差距十公分左右，真宫是低着头看他的。

但即便如此——不对，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对方为了不让真宫瞧不起他，于是板起脸孔露出凶狠的眼神想吓唬真宫。

“没有啦，她……应该算是我的朋友吧？”真宫指着云雀说。

“为什么是疑问句啊？……喂，这家伙真的是你朋友吗？”

另一名金发男子对着云雀确认性地问了一句。

云雀显得有些困扰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点点头。

“喂，你在犹豫什么呀？……我说，你跟她根本不认识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认识啦。”真宫丝毫不拐弯抹角地回了话。

“什么叫不知道算不算认识？你在这里很碍眼啦，滚一边去，白痴！”

褐发男子朝着真宫脚边吐了一口口水，提起目光瞪着他。

——好脏呀……真宫看着地上的口水忍不住在心里嘟哝了一句，然后再把头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

“你们这些混蛋————————！”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咆哮。真宫以及两名男子吓了一跳猛然回头——

一名男子全速朝着他们四人冲了过来，而且即刻逼近到眼前，跳起来一脚重重地将金发男子踹飞出去。

这名不速之客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一头猪。

他的身子很胖，又有微微的朝天鼻；眉毛浓厚，带着一副眼镜，加上一头散乱的黑色卷发，看来就是一脸阿宅样。

然而，方才那一记飞踢，与其说是头白猪，更像是野猪奋力的冲撞——简直就是‘※猪突猛进’这个词汇的最佳注解。虽然一般所谓的猪字都是指已经被驯养过后的白猪而非指野猪，但真宫不知道这点，因而忍不住在心里大叫了一声：“是猪呀！” （译注：原文为‘猪突猛进’，指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其中使用的汉字‘猪’泛指所有猪种，而真宫内心的呐喊则是单指白猪的‘豚’字。）

被踢飞的金发男子跌撞在柏油地上。此时，那头猪男已经转身面向褐发男子，旋即祭出一记掌打——这记掌打看来简直就是相扑※关取的分量，打在褐发男子身上，让他完全无法反应地同样飞出去跌撞在柏油路上。（编注：相扑的一种级别。）

那两人全都只挨了一击就晕过去了。

接着，那头猪男转过来面向真宫。但真宫有别于其他两人，已经摆开了他最擅长的（其实也没别的了）拳击架势，准备迎击这个忽然现身、充满攻击性的猪男。

猪男脸上扬起一抹莫名满意的微笑，接着瞬间便朝着真宫怀里冲了过去。

真宫闪过一记掌打——看来两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用商量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余地，而现在似乎也不是能够轻易说服对方的状况。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头猪男现身的当下就带着亢奋而激动的情绪。至少他二话不说，劈头就朝着两名男子各发动一次攻击撂倒对方，这已经代表了一切。

然而，这头猪男并非因愤怒而冲动行事。他很强，强得可怕，而且正处在兴奋的情绪高点之中。

现在真宫唯一的选择就是迎击，并且打倒对方，或者等待对方因为某个契机取回理智。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是无法回避这场纷争了。

“可恶！”

真宫忍不住露出了凶恶的一面。那头猪男肥胖的身躯竟拥有令人难以想像的速度，这已经不光是可以用他的脚步轻盈来加以形容。仿佛翩翩蝴蝶一样让人难以捉摸，但攻击时却又不像蜂螫一般善良，而是犹如一头凶猛野猪致命的冲撞。

对方丝毫不留喘息空间地攻击真宫，让他丝毫无法松懈；双方体重差距过大，就连只挨一下都非常危险。真宫了解这点，因此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防守上，彻底回避对方的攻势。并且寻找对方的破绽，伺机以刺拳或正拳反击牵制对方，等待对手的体力耗尽在一口气分个高下。毕竟胖子的体力较差，这是一定的。

然而，不知道猪男是不是察觉到了真宫的想法，竟收起了令人窒息的连续攻击方式，忽然拉开距离。

“呵……不过就是个小混混竟然有这点本事，还挺厉害的嘛。”

“你不也是，胖成这样竟然这么会打……我说，要你停手你大概不会答应吧？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哼，你少装蒜。像你们这种人我看多了，跟你们讲道理是绝对没有用的。”

这句话让真宫听了心想：怎么看都是你没办法用道理沟通吧？

“那个，小猪……”

此时云雀忽然开口，但——

“云雀，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把他收拾掉！”

猪男没让云雀把话说完，直接用一句话堵住了云雀的嘴。

——这家伙叫小猪呀……真宫听到猪男的昵称时一个不小心喷笑出来。然而，对方却抓准了这个时机，以极快的反应方式加上凶猛的瞬间爆发力，一口气钻进了真宫怀里，准备祭出一招倾注全身重量的相扑掌打。

但真宫同样也用超人的反射神经闪过了这记攻击——同时朝着猪男的左腹部揍了一拳。完美的一记反击。这一拳让猪男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然而，对方的腹部却出乎意料地像一块硬质橡皮一般厚实——接着一记右勾拳随即攻了过来。真宫勉强闪过，同时赶紧跳开拉远距离。

面对真宫一招完美的反击，对手竟连半分痛苦的表情都看不到。

“那一记反击真是漂亮。不过……对我来说力道太轻了一点。”

猪男说完呼了一口气。他甚至没有露出明显的疲态。

真宫头一次在打架中戚到棘手。包含在拳击场上的经验这也是第一次；甚至让他在心里面起了疑惑……这种仿佛没有极限的强悍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去他从没有在对决中思索的经验。因为不论对手是谁，他只要回避对手的攻击，然后反击，将对手击倒取胜。他只要这么做就好。但这次情况却不一样……

“好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住手啦！笨蛋！”

忽然间，一声吆喝声出现的同时，一颗拳头重重地捶向猪男的头顶——是藤室绫。她穿着一件运动外套站在猪男的身后。

“你干么啦，绫？很痛耶！”猪男用手捂着头顶说。

“你少废话！我就是刻意要痛揍你才出那一拳的——我说，你的头是石头呀！我捶你捶得手都痛了！”

“我可是有锻炼的呢！”

“最好是头骨可以锻炼啦！”

绫用左手包裹着握着拳的右手吐槽了他一句。

“人的身体不管是哪里都可以做出一定程度的锻炼的。这是为了可以让我们随时进化而拥有的能力——话说，你干么没事揍我啦？”

“当然是为了制止你呀！你这白痴干么没事攻击真宫！”

绫说话时脸上写满了不耐，然而她却又好像早就已经习惯这种情况。

“你没事吧，真宫？没受伤吧？”

“嗯、嗯……我没事。”

“绫，你为什么会去担心这家伙有没有事！”

“我们是朋友啊！”

听到猪男的质问，绫不假思索地便做出了回应。

“什么！你什么时候跟这种混混搞在一起了！我真是看错你了！”

“啊？你在说什么啦？你说的小混混是指真宫吗？我说你到底为什么会跟真宫打起来啦！”

“好！我就告诉你！这个家伙跟那边那两个小混混一起骚扰云雀！”

‘啥？’

绫跟真宫同时呆了一下。接着绫转过头，发现了云雀也在现场。

“是这样吗？”绫的日光在真宫跟云雀之间来回看了两下，然后开口询问。

“哪可能呀？”真宫蹙起眉头即刻回了话。

“你少装蒜！我可是亲眼看见了！你跟那两个男的一起围在云雀身边！而且云雀的表情很害怕呢！”

“啊……不是啦，那个是——那是她被那两个男的缠上了，露出一脸很困扰的表情，我想说也不能视而不见，所以我……”

“所以你想要帮她是吗？”绫没等真宫把话说完便接着问。

“嗯，差不多啦……”

“云雀，他说的是真的吗？”

“咦？呜……应该……”

看到云雀答得支支吾吾，绫于是追问：“云雀，你可以说清楚一点没有关系喔。”

“啊、嗯……那个，刚开始就是那边的那两个人……叫住我……我没办法拒绝而觉得有点困扰……然后他走过来……应该是想帮我……”

“所以啦，这样你知道了吧？总之，真宫跟那两个人没有关系。”绫听了摆出一副掌握了优势的姿态对着猪男说。

“嗯……还不知道呢！最近很多这种几个人串通好的笼络戏码呀！”

“可是、可是看起来好像不是那样啊……”

云雀带着有些畏缩的模样回了话。

“这样啊，如果云雀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猪男听了，态度随即转变，说得理所当然。这态度让真宫忍不住吐槽了他一句：“喂。”

“嗯？怎么了吗？”

“……你自己搞错，随便就动手要打人，然后现在就这样算了吗？”

“喔，这个呀？不好意思啦，对不起。”猪男说完，非常爽快地低头一鞠躬。

“什么对不起，你——”

“抱歉，我现在没时间陪你谈论这个。看热闹的人围过来了，待会儿警察也会赶来吧？那些家伙也许有人看到我会觉得不高兴——绫，云雀就交给你啰！那我先闪人啦！”

猪男一口气把话说完，接着便跟出现时一样，扬起一阵尘土疾速跑走。

“……这家伙，最好是一句抱歉就想了事啦，猪头……”

被丢下来的真宫只能脸部抽搐地自言自语。

“这家伙真是够了……真宫，你也快点离开比较好喔。”绫说。

“也对……话说，你认识他吗？这个猪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喔，他叫做神指风太郎，是正义使者。”

“啥？正义使者？”

“对啦，不过是他自称的就是了。”绫耸耸肩说。

＊

此时的真宫心情非常不爽。昨天莫名其妙遭到那个长得像头猪一样的家伙攻击，这件事仍让他余怒未消。

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个易怒而非常容易跟别人干架的不良少年。而且说起来，他也是个会记恨的人。虽然这些个性上的问题现在多少有些改善，但这次的问题实在太夸张，让他怎么也无法压抑内心这股愤怒。

昨天那件事发生之后，他照常去了一趟拳馆，在拳馆活动筋骨、流汗发泄，同时挥拳泄愤。但即便如此，他愤怒的情绪还是无法平复——不过其实，这种情绪跟愤怒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比起愤怒，这是一种更接近败北或屈辱的感受。

真宫从没有在打架中输过。小时候不说，至少在升上国中之后他就一次也没有输过了；就连在拳击场上他也没输过几次。而且就算在拳击场上输了，他其实是可以接受的。毕竟那是‘拳击比赛’，也是‘堂堂正正的比赛’；虽说这不是什么藉口，但这是有明确的输赢之分的。

但这次不一样。

真宫没有输。但他也没有赢。因此，如果要说双方平手也可以。但这场胜负就像是被没收了，悬而末决地搁置着。

然而——虽然真宫不想承认，但他完全无法对那头猪男做出有效的攻击，对方甚至还占尽了优势，这种印象始终留在脑中挥之不去。

因此，他这份焦躁的情绪也一直没有平复的迹象。

“早啊，真宫~~”

绫一如往常地带着活泼的语气，对背著书包走进教室的真宫打了招呼。

“嗨……”

“……你还好吗？我怎么觉得你脸上的表情比起平常看起来更凶恶？”

听到绫皱着眉头担心地询问，真宫应了一声：“没有啊，没事。”接着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反应在脸上，赶紧收起严肃的表情。

“是昨天的事吗？”

“……这也是你从我脸上的表情里面看出来的吗？”

“没有啦，我猜的……不过——唉，也难为你了。毕竟你替我妹妹解围，结果却被人攻击……话说，昨天真的是谢谢你了。”

“……没有啦，毕竟是你的妹妹嘛。”

——我其实没有特别想要帮她啦。我只是不想因为没帮她而产生罪恶感，所以你不需要跟我道谢……真宫将这句话藏在心里，换了一句话回应。毕竟他这样的想法跟绫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喔？唉呀，有你这个朋友真的是太棒了。多亏了你，让我妹妹免除了一个麻烦……结果阿猪那个混蛋竟然误会了，还出手攻击你！我说你呀，你可以生气没关系喔！”

“没有啦，其实我真的没有这么介意。毕竟我早就已经习惯被人当成坏人了。”

“那你是因为一直被阿猪压着打所以不高兴吗？”

“我才没有被他压着打咧！”真宫回话的语气稍微透露出了不快的情绪。

“对喔，抱歉抱歉……不过你看起来就是一副会对这种事情非常在意的样子嘛。该说你好胜吗？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不服输的个性。”

“拳馆的人也都这么说……欸，该怎么说呢？我现在就是有种事情悬着没办法解决的那种感觉。”

他答话的同时搔了搔头。绫看着他，然后冷不防地吐出一句：“喔……？那不然再打一次好了？”

“——嗯？”

“复仇战呀。这次不是打架，而是在明确的规则之下好好打一场。”

“……欸，虽然如果是正式比赛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动机也够！而且我觉得那家伙真的应该好好输一场，学个教训……虽然他的志气不坏，行为上也没有恶意，不过一天到晚惹麻烦也不是办法。”

“他是一天到晚这样啊……我说，你们认识呀？”

“岂止认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呀，家就住在对面，欸，该说是孽缘吧。总之，那家伙爱死云雀了。只要一跟云雀扯上关系，他就会把事情搞得很复杂。到目前为止没有闯出大祸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你亲身体验过了，应该很容易理解吧。”

“所以他昨天才会一出现就是一副气疯了的样子呀？”

“是啰。话说，在我出面阻止之前，你跟他缠斗了多久呀？”

“多久吗？我不知道实际时间大概经过了多久，嗯……顶多一分钟吧？”

“一分钟吗？真厉害~~你超强的耶！你大概是第一个跟他打架还能够全身而退的！而且你完全没有受伤呢！”

绫带着一脸佩服的表情瞪大了眼睛。脱口说出的那一句‘你超强的耶’，更是听得真富有些不好意思。

“没、没有啦，很普通啦……话说，那家伙这么爱打架吗？”

“说爱打架嘛……他自己是说惩治不良少年啦。他说那是正义使者的工作。”

“你昨天也说过一次……什么正义使者呀？”

“你问我为什么……就他自己说的呀。打倒胡作非为的不良少年；救助苦难、维护镇上的和平……之类的。”

“……怪人。”

“不过那家伙厉害就厉害在他可不是嘴巴上说说而已。你跟他交过手应该知道，他真的超强的。你别看他胖成那样，他可是从小就开始学习各种不同的格斗技术呢。融会贯通之后，这几年完全没有人打得赢他。”

“难怪……”

真宫想起风太郎不停猛攻的攻击态势。他出手的速度说起来还没有到目不暇给的程度。真宫练过拳击，知道有人出拳更快、更准。不过若说到力道，那恐怕就真的没几个人可以赢过风太郎了。而且他还不是普通的耐打——扣掉以他肥胖的体态，体力却出奇地好这点不提，真宫之前那一记完美的反击，打在风太郎的肚子上，对方却一点事也没有。

“——不过……搞不好你可以打得赢他呢？”

忽然问，绫带着像是当事人一般的语气开了口。

“啊？”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赢吧。光用看的也觉得你比较有胜算，你不是还揍过他一拳吗？”

“大、大概吧……我也觉得自己还满厉害的就是了。”

“对吧？那一定要来一场复仇战的呀！”

绫对着真宫挺出上身，将脸凑到真宫面前，让真宫的脸即刻泛红，反射性地将上半身向后仰。

“昨天就那样结束，你也觉得很不是滋味吧？甚至没有机会好好还手一定很生气对吧？那当然要好好分个高下啦！”

“——嗯……是啊，就这样结束总觉得不太爽，好像没办法继续前进的感觉……那就来一场复仇战吧！”

真宫兴致泉涌而提高了音量。

“这才对嘛！好！既然要打就一定要赢喔！”

绫端起拳头摆到真宫面前。

“当然！”真宫也笑着伸手握拳和绫对碰了一下。

“唉唷，你也会笑嘛！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呢！”

绫一边说，一边勾起她那一张虎牙外露的招牌笑容。




第二章 就算猪会飞……
“真宫，我听说你跟猪太郎打架了是吗？”和泉食堂中，瑞姬对着真宫问。

“所谓猪太郎是指叫做风太郎的猪吗？”

“对呀。”

——先是小猪，接着又是猪太郎……还真是直接的昵称呀。你们这些当人家儿时玩伴的人，这样真的好吗……真宫忍不住作出了这样的感想。（吐槽：就是儿时玩伴所以才能这么开玩笑啊）

“不是打架啦。是他自己误会，忽然跑过来攻击我。”

“咦？是这样吗？我听到的说法是你骚扰云雀姊，然后被猪太郎打跑了耶？”

“都说了那是误会啦！还有，我也没被他赶跑！”

真宫对着瑞姬说明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呜哇……虽然这完全就是猪太郎的作风，不过这还真是一场灾难呀……啊，话说，这样我们三姊妹你就都碰过面了呢？”

“是啊，不过我说你们三个人长得还真是一点都不像耶。云雀可是很贤淑的呢。”

“云雀姊就是那样啊。因为我们不是同卵三胞胎，所以没那么像吧？还有就是，我们爸妈为了让我们各自拥有独立的个性，从小就让我们各自学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喔，所以绫是学空手道呀？”

“你知道呀？这么说来，你们在班上是坐在一起的嘛？你们很常聊天吗？”

“嗯，还算常聊吧……”真宫感觉脸颊莫名红了起来，让他忍不住板起一张脸回了话。瑞姬看着他的侧脸，似乎忽然联想到了什么而仔细地盯着他。

“喔……绫姊学的是空手道，云雀姊学的是钢琴跟茶道等等，而我则是学游泳。我的头发看起来颜色比较浅对吧？这是因为游泳池的氯水脱色造成的结果。嗯，不过我已经没有再继续游泳了就是。”

“所以你们三个人的个性才会这么不一样呀。”

“是呀，不过你跟猪太郎打架竟然可以全身而退，好厉害喔。我看你好像没有受伤嘛。练拳击的人果然不一样。”

“绫也说了一样的话。看来你们对猪太郎这个儿时玩伴还满头痛的嘛？”

“绫姊连这个也跟你说啦？欸，反正也已经习惯了。虽然他会让人很烦躁，不过他不是坏人啦，反而是个很有能力的好男人喔。虽然他自己自称是正义使者，专找那些小混混麻烦，但他脑袋很好，运动也很在行，而且他还是个非常努力的人呢。但缺点就像你看到的，只要遇到云雀姊的事，他就会完全失控……还有就是长得像猪了。”

“是啦，除了猪以外，还真不知道该说他像什么了……话说，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咦？你是什么意思？”

“嗯，你说他是个非常努力的人嘛？不过他应该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吧？该怎么说呢……虽然这样讲对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在什么方面非常努力的人，而且还是个胖子。”

“啊~~嗯，他一开始确实不是现在这样。而且他小时候有被欺负过。大概是从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学了空手道，整个人才改变的吧？他跟绫姊待在同一间道场，所以应该是绫姊找他去的吧？我想他的转变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不过确切的原因其实我也不知道。”

真宫一边炒菜，一边默默聆听着。

“欸，总之在那之后，他看起来就换了一个人似的。真的改变很多呢。‘※不会飞的猪，就只是猪而已’——你有听过这句台词吗？那猪太郎大概就是会飞的猪吧。那全都是因为他的努力才让他能够飞起来的，嗯……当然不是说他真的会飞啦。” （编注：此为电影《红猪》的著名台词。）

瑞姬边说边笑，接着离开厨房跑去忙了一下。

“会飞的猪呀……”

真宫将注意力拉回到手边的工作上，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会飞的猪还是猪吧……真宫心想，就算一头猪努力让自己飞起来，但终究也还是一头猪。而且猪不会因为学会飞翔而使得过去发生在它身上的那些事就此消失；从外表上看起来也还是一副猪样，跟其他猪只不会有什么差别。所以一头猪就算会飞，因而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但其实本质上是不可能改变的。

真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提起脚，看了看鞋子底部，然后把脚放回地上。

虽然脚底下没有生根，但他仿佛觉得自己不管怎么用力往上跳，最后都还会落在原来的那个地方。

打烊后，真宫一如往常地送瑞姬到车站。

他们来到车站时，瑞姬的目光忽然集中到某个地方，同时惊讶地出了声：“咦？”她的目光停留之处，绫朝着她和真宫的方向跑来。

“喔~~果然是你们！怎么，你们平常都会一起回家呀？”绫带着有些惊讶的表情问。

“打工结束后会呀。因为时间很晚，所以真宫都会送我到车站这边。”

“喔~~谢谢啰，真宫~~”绫带着肯定的语气说完，笑着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真宫的胸膛。

“没有啦，这也是我的工作嘛。”

“咦？”

“唉呀，就是我阿姨要我送她回家……呃，是阿姨说的吗？反正是店里面的人说的啦。”

“喔，所以你才说这是工作呀？不过毕竟还是你送瑞姬回来的呀，原因是什么不重要啦。话说，这种事情你不说也没差吧？你这人的个性对自己还真是没有半点好处呢。”

“是啊，不用什么事情都这么实话实说的嘛。”

瑞姬也跟着附和，两人脸上同时浮现一副受不了真宫这种性格的苦笑。

“呃，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呀。”

“嗯，是这么说没错啦……绫姊，你现在才要回家呀？怎么这么晚？”

“没有啦，今天跟社团朋友一起去吃了麦当劳。”

绫说完把目光移到真宫身上。

“总之，还是谢谢你啰~~今后也还是要麻烦你啦！那就先这样啰，拜~~”

“再见啰。”

“嗯……拜。”

相较于两人挥手道别的自然动作，虽然同样是举起手说了“拜拜”，但真宫回应的方式却显得有些笨拙。

“首先要决定用什么样的方式比赛。你真正学过的格斗技术只有拳击吗？”

隔天中午，绫一边吃着便当，一边对着真宫问。他们正在讨论要用什么方式进行这场复仇战。

“嗯。”

“那就只有拳击了呀。”

“不过这样不是明显对我有利吗？是要他让我吗？”

“的确，你是现役的没错。不过那家伙几年前也有学过拳击喔。所以他不算是外行人。”

“这样啊，嗯，是说我们体重差距满大的，所以这样应该也还算是公平吧？再说，除了拳击，用其他方式比赛就真的只是打架了，这样真的不太好。”

“你不喜欢打架呀？你之前不是还一天到晚跟人家打架吗？”

“……打架很容易打伤人。而且从我开始练拳击，我就有点……该说是讨厌打架吗？也有可能是因为打架没有规则，让我觉得很蠢，很无聊吧……”

“喔……这样不错呢。”

听到真宫支支吾吾的答话方式，绫倒是作出了果断的结论。

“嗯？”

“我是说，你有机会接触到拳击真的很不错。”

“……也许吧。”

真宫回话的同时，也在脑中反刍着绫说的话。

——你有机会接触到拳击真的很不错……他从没想过有人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不过，能接触拳击真的是件很棒的事。他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感受，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

而这种感觉就好像一根扎在他身上的刺被拔掉一样。

“那再来就是地点了。应该还是要选在擂台上比较好吧？”

绫的声音将真宫拉回到了现实。

“——嗯，是呀。不过我们现在聊得这么起劲，但这已经是确定要做的事情了吗？”

“你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呀？不是你说要比的吗？”

“不是啦，我是说，那头猪已经答应了吗？”

“喔，你说阿猪呀？我还没跟他说过，不过这个交给我来处理就对了。嗯，你要不要自己递个挑战书之类的东西呢？”

“什么挑战书呀？这么做不就等于是我怀恨在心而要找他报复吗？这样就真的变成他口中的不良少年了啦。”

“你也讨厌不良少年呀？”绫语带嘲弄地说。

“……讨厌啊。以前就算了，现在很讨厌。”

“这样啊，那得换一个方法啰……嗯，是他的话，直接跟他这样说就好了：之前你没头没脑地出手攻击我那件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不过我们来一场正式比赛吧。”

“咦？这样就可以了吗？”

“应该吧？那家伙应该也会希望被原谅才对。而且，他其实也还满好战的，不然才不会学那么多武术跟格斗技呢。你只要表现出诚意跟他说：‘作为一个运动员，像之前那样完全没办法还手的情况让我无法接受！让我们好好用正式比赛的方式分个高下吧！’这样就好。”

“我又不是什么运动员……”

真宫面露苦笑地回应，同时心想——运动员，这词汇跟我真是有够格格不入。我只是单纯为了取代打架，而在暴力的延长线上选择了拳击而已……

他同时觉得，绫口中谈论的他，根本不是真正的他。

——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不过真正的我才不是这样呢……

然而，他内心此时的感受并不坏，甚至还觉得开心。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好了一样，因而露出了笑容。

“那有什么关系嘛！总之，你只要抓住这个要领跟他说就可以了。而且，如果真的不行，我还有最后的办法呀。”绫开朗的声音再次将真宫拉回到了现实。

“什么最后的办法呀？”真宫笑着反问她。

“这是秘密——嗯，不过我倒不是特别要保密什么的，只是想说这个乐趣可以留到那时候再揭晓而已。总之我们现在就依照刚刚讨论出来的计划行事……话说，我们聊到哪里啦？”

“呜……我记得应该是说到擂台之类的吧？”

“对对对﹒你去的那间拳馆﹒他们的擂台可以用吗？”

“应该不行吧？他们要是知道我在外面打架就已经会骂我了。”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那就只有阿猪以前去过的拳馆了。”

“我觉得我们去的拳馆很可能是同一间，毕竟这附近没这么多拳馆。”

“……那溜进去偷偷用呢？”

“被发现的话，要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啦。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让我再也没办法去那间拳馆了。”

“啊~~~~没有其他拳击用的擂台了啦！”

“我说，其实不一定要在擂台上打吧？”

“咦……你可以接受吗？”绫带着有些惊讶的反应问。

“嗯，只要地板不要太硬，大小跟擂台差不多就好了。”

“这样啊……那在学校里面也可以吧？像是柔道社的练习场地就有铺设榻榻米；而我们社团的道场虽然比较硬，不过真的不行也可以当作备用场地，这样可以吗？”

“没看过实在也不能说什么……不过应该OK吧。倒是用学校的场地真的可以吗？擅自使用不是会有很多问题？”

真宫板起了一张脸说话时的模样，看得绫马上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的心脏也太小颗了吧？竟然会去在意这种小事。”

“这很正常吧？我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明明就是你神经太粗。”

“咦？哪有？我很正常好吗？我们只是借学校的场地用一下而已呀。是你太小心翼翼了啦！”听到真宫的说法，绫觉得意外而不悦地反驳。

“哪有，我才应该比较正常好吗？”

“什么叫应该？你也太没有自信了吧？我可是能很有自信地说我比较正常喔！我赢了！”

绫笑着宣示胜利。真宫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哪有什么谁赢谁输的啦？”

“哼！反正你不用担心就对了！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反正就是在社团活动时间，或者活动前、活动后借用一下场地，这样就没问题了！”

“这我可没办法处理，所以就交给你啰！不过不要勉强喔。”

“是是~~”

真宫看着她回话时的脸庞，突然想将一直藏在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虽然他觉得好像不应该问，仿佛一问出这句话，就有什么东西会崩溃似的。这让他一直都觉得害怕而不敢问。

他忍不住迟疑，但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做到这种程度？”

“咦？”绫瞪大眼睛应了一声。

“嗯、那个……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帮我……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么多？”

真宫踌躇着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想办法把话吐了出来。然而，绫则是一如往常地用毫不犹豫的口吻，笑着撇开了真宫内心的芥蒂。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有趣啦！”

“——有趣？什么东西有趣？”

“什么东西有趣呀……就都很有趣吧？复仇战本身就让人觉得兴奋，而且决斗本身也很有趣。还有，我希望你可以打赢那家伙。”

“……这、这样啊。”

真宫在对绫的回答感觉意外的同时，也因为她那句“我希望你可以打赢那家伙”而产生了瞬间的悸动。

“嗯，那我们就出发吧。”

绫说完猛然拉开椅子，从位子上站起来。

“啊？出发？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下战帖啊！”

绫回话时的脸庞洋溢着笑容，看来非常开心。

“找我有什么事？”

午休时间，真宫被绫拉着下了一层楼梯，来到风太郎的教室。接着三人移动到一处较少人行经的走廊上。风太郎双手盘在胸前，板着脸，两脚张开地问。

“我是没有特别要找你，不过他有话要跟你说。”绫用拇指指着站一旁的真宫说。

“是你啊？怎样？是昨天的事吗？”

“算是吧——我们来比赛吧。”真宫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比赛？这是怎么回事？”风太郎听得莫名其妙，于是歪着头问。

“我们来一场拳击比赛。昨天没有分出高下，所以我们用拳击来一决胜负。”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个呀……不过我拒绝！”

“……啊？”

“我说我拒绝——不好意思，我没有闲工夫陪你。而且我也不想被扯进这种无谓的纷争，更没有理由跟你打。”

“可是我有啊。没有好好分个高下，我没有办法服气。再说，昨天可是因为你单方面的误会忽然就冲过来攻击我，这时候至少应该配合一下吧？”

“什么叫配合一下？如果是你拜托我，那就另当别论。而且我昨天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不是吗？不然我今天也可以再跟你道歉一次——对不起。”

风太郎说完，跟昨天一样对着真宫深深地一鞠躬。

“我说，就是你道歉我也无法原谅你，所以我才说要跟你分个高下呀。”

“只是道歉还不够吗？那我跟你磕头谢罪，拜托你不要计较了。”

“就算你下跪磕头也一样，我还是没办法释怀。”

“下跪磕头也不行，你这家伙还真够没有度量的。”风太郎蹙起眉头说。

——怎么办啦？这跟你说的不一样耶……真宫也同样蹙着眉头望向绫。而绫则是用眼神表示困扰，然后再把目光投射到风太郎身上。

“有什么关系嘛？本来就是你先误会他的，现在就答应他呀？”

“是我先误会他没错，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能再继续扩大这种无谓的争端。憎恨的连锁反应非得切断不可。”

“明明就是你自己挑起来的，现在竟然好意思这么说……你答应了事情就结束了，这样不是很好吗？再说，要是你不接受真宫的挑战，云雀可是说过她搞不好会因此而讨厌你的喔！”

“什么！这、这是真的吗！为、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废话，有人出面帮她，结果被另一个想要出面帮她的人攻击了，她当然会因此而觉得愧疚呀。不过她没办法为真宫做什么，只有你能帮她承担这个责任了。她说她只能靠你帮忙才能化解掉心里这分疙瘩呀。”

“这样啊……云雀没有错，我不能让她承担这份责任！而且她既然要我帮忙，那我就更不能拒绝了！好！为了云雀，我就接受这份挑战吧！”（吐槽：笨蛋啊……）

下定决心后，风太郎便猛力地伸手指向真宫，继续说道：

“绫，比赛的日子决定了就告诉我！那我先走了！”

说完，风太郎便迈开脚步走回教室。绫看着他离开，接着像是完成一件工作似地，带着爽朗的笑容拍了拍真宫的肩膀。

“太好了，这样我们的复仇战就有着落了。”

“嗯……不过你刚刚突然提到云雀……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没有啊，当然是骗人的。那就是我说的最后手段啰。刚刚那些话的效果超棒的吧？”

绫一边说，一边露出有如恶作剧得逞一般稚气未脱的笑容。

真宫看着她这般笑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多亏你啰。”

＊

这一天很快就来临了。

距离宣战过后三天，放学后的空手道社小道场，这天没有团练。

他们在地板上贴了一圈七公尺正方的胶带；在四个角落克难地用了三角椎取代角柱。

拳击手套由双方自备，头部护具是借来的。担任裁判、拥有拳击经验的空手道社员，则是在绫的拜托之下请来的。然后他们使用计时器取代铜锣……虽然是克难下的安排，却也足以应付比赛规格。

会场开始出现零星的学生围观，毕竟真宫跟风太郎在一年级新生当中都算是有名的。风太郎是因为他的容貌跟各方面都表现完美的落差，以及自栩为正义使者的言行而引人注目；真宫则是因为打架方面强得可怕，原本就是有名的不良少年。因此，在大家口耳相传之下，围观的人愈来愈多。

“加油！真宫！”

绫举起拳头，在擂台角落对着真宫唤了一声。她看来就是一副难以压抑兴奋的模样。

真宫站在擂台中央准备比赛，听到绫的声音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绫对他举出来的拳头，笑着用带着拳套的拳头跟她的手碰了一下。

“嗯！”

双方准备完成之后，站上了擂台中央。

“我虽然没有特别提起，不过我的个性也是不肯服输的。所以抱歉，我会全力抢胜！”风太郎定睛直视着真宫说。

“……你真的是猪太郎吗？”

“对呀，干么忽然这么问？”（吐槽：连自己都承认了么）

“没有啦……”

真宫瞪大眼睛看着为了比赛而取下眼镜的风太郎，以呢喃般的音量回了话。

取下眼镜的风太郎有着明显的双眼皮，一对眼眸炯炯有神。

“你不戴眼镜真的没关系吗？”

“你不用管。对于必要时得在不戴眼镜的状况下迎战，这点我可是从没有疏于锻炼过。而且我也没打算拿这个当作藉口——欸，不过只要我赢了比赛，这些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你尽管说吧，猪头。”真宫小小声嘟哝了一句。

几秒钟后，裁判一声令下，取代铜锣的计时器铃声响起——比赛开始。

在计时器的铃声之中，第二回合结束，两人都带着急促的呼吸和大量的汗水回到各方角落，垂着头坐在双方预先准备的铁椅上。比赛以一回合三分钟，共计三回合的方式进行——第一回合看来是真宫掌握了优势，他几乎没有被大量挥拳的风太郎打到。然而，真宫的攻击却也完全没有有效攻击到对方的手感，风太郎也确实没有受到伤害。

第二回合，真宫没有得到有效攻击的手感依旧。他无法掌握对方的体力极限。在这种焦急的情绪之中急于进攻，结果挨了风太郎一记反击倒地。但真宫站了起来予以还击，用连续攻击确实让对手累积伤害。

两回合以上述情况作收。

“来，水。”

绫对着将身体靠在铁椅背上的真宫递出了一瓶宝特瓶。

“来，擦汗。”

当真宫喝完水，绫接过宝特瓶之后又对着真宫递出了毛巾。真宫甚至没有余裕回话。他默默地点点头，接过毛巾擦拭汗水。

“被击倒所受到的伤害应该已经恢复了吧？”

听到绫以肯定的方式询问，真宫微微扬起了嘴角回应。那个部分确实已经没事了……也因为听到绫这么说而真的没事了。

“好，那现在才是关键——还剩下三分钟，上吧！”

绫对真宫投以微笑，并且用力地推了他一下——这一切全都是绫对真宫的肯定，也同时让他甚至连指尖的微血管都充满了力道。

铃声响起。真宫短促地呼了一口气，同时猛然从椅子上起身前进。

最后一回合开始，练习场上弥漫着热气和近乎疯狂的欢呼声。然而，真宫跟风太郎眼中空无一物；听不见场边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场边高亢的情绪。

体力恢复的真宫闯入了风太郎的攻击范围之中。他向右闪开风太郎祭出的左拳，不断朝着对方的腹部挥拳。几拳之后，风太郎的动作出现停滞。

——就是现在！……真宫抓准了时机勾起右拳打向风太郎的下颚。这一拳精准击中对手，

让他下巴向上仰了起来。

——我才不会放过你呢！……真宫旋即又祭出一记左勾拳，朝着风太郎的太阳穴揍下去。

风太郎沉重而巨大的身躯踉跄地倒在地上。

场上只剩下观众的欢呼声。

扎扎实实的两拳——一拳下颚，一拳太阳穴。这两拳确实传回来的手感之前在攻击腹部时完全没有出现过，是非常完美的攻击。这是足以撂倒对手的攻势……然而，真宫却觉得风太郎还会站起来重新迎战。

过去在比赛场上真宫总可以看见对手的极限，但这次面对风太郎的时候却完全找不到这种东西。而其原因并非只是因为他从没有和风太郎这个量级的选手较劲过——这是他本能上感受到的，而且是在长年打架及打拳经验中得到的直觉。

裁判数到三的时候风太郎的身体出现动静。他用手掌贴着软垫，撑起上身。接着用一脚膝盖顶住地面，用手按在膝盖上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重新面对真宫，并且在裁判数到八的时候再次摆出拳击架势。

四周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练习场的屋顶。真宫笑了，他现在只能笑了。他很享受，很开心，也很意外。现在的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笑容却仿佛丝毫不理会这个因惑似地，在不知不觉间浮上脸庞。

双方的拳头再次交错。风太郎挤出残存的力气挥拳，而真宫则在闪避、防御之后再次还击。双方激烈地出拳互殴——现在情势已经演变成单纯的互殴了。

真宫扬起一阵咆哮。此时他已经完全是为了每一分快感而出拳。他不再闪躲，也不再防守。这么做太麻烦了，也没有时间了。他现在只想出拳痛殴对手，并且沉浸在拳击力道的往返之间。这是他过去从没有享受过的快乐。

真宫笑了，并且一再挥拳重击对手。

‘这是怎么回事——————————！”

从扩音器中忽然传出的怒吼声蛮横地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同时扩音器和麦克风靠近而产生的尖锐共鸣声亦回荡在练习场中。众人的欢呼声瞬间静止，并且举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般骚动而产生的反应之中，真宫跟风太郎也无法幸免。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女子空手道社的顾问，石堂老师手持着扩音器出现在道场的入口处。

“唉~~真的是狠狠被骂了一顿呢。简直就像是被扒了一层皮一样。”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在石堂老师冗长的说教之后，他们得以解脱离开校舍的时间，已经是昏暗的日落时分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实际用‘被扒了一层皮’来形容这种情况呢。”真宫说。

“唉呀，的确，我今天应该也是第一次用吧？其实我也从没有听到过。”

“哈！哈！哈！毕竟像这种经验本来就不常有嘛！我可是好久没有被老师骂了！唉呀，偶尔体验一下这种滋味也不错呢！”倒是风太郎莫名开心地笑着。

“一点都不好啦！白痴！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个老师有必要这么生气吗！天都黑了呢！”绫看着夕阳已然西沉的天空说。

“真的，被留到这么晚我也饿了。反正都这时间了，我们一起去哪里吃个饭再回去吧？”

“也好喔！我也饿了！——啊？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去你打工的餐厅吃吧？”

听到风太郎的提议，绫也表示赞同地望向真宫。

“你们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今天瑞姬也在吧？我想看看那家伙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嗯？怎么回事呀，绫？你是说真宫跟瑞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呀？”

“什么？你不知道吗？你太LAG了啦~~~~”

“呜……不过真宫，你竟然在打工呀？我还满意外的。”

“的确，真宫看来是不像会打工的人没错……我说你呀，阿猪，你怎么忽然表现得好像跟真宫很熟似的？你们刚刚才在互殴呢。”

“哈！哈！哈！就是因为我们刚才互殴过呀！男人之间的友情可是会在彼此奋力一搏的对决之后萌生的！这在漫书一里面常常出现呀，对吧，真宫？”

“拜托你不要擅自在心里萌生那种东西，我拒绝。”

“不过你们这次又没有分出高下了……虽然这次是因为老师出现的关系啦。”绫说。

“就是因为没有分出高下才有现在这份友情嘛。我们是在彼此拿出实力切磋时藉此认识对方的，对吧，真宫？”

“你要怎么说随便你。不过我可没打算跟你变成朋友。”

“喔？你还想再比一次是吗？”绫带着有些惊讶的反应，但语气听起来却颇为开心。

“没啦，这倒没有……已经够了，我这次打得还挺满足的。”

“是吗？嗯，我也很享受呢。很有趣，也很满足了。虽然阿猪没有输是比较遗憾就是了。”

“你就这么想要我输呀？”

“是啊，你这阵子实在有够得意忘形的，让你好好尝到一次苦果对你以后也有好处。还有，这也是要让你放弃云雀呀。”

“我看你有九成是为了后面那个目的吧？”

“你还挺聪明的嘛。要是你输了，谅你也不敢再表现得这么招摇，云雀也会对你幻灭了。到时候我只要对你说一句：‘你这样也想要保护云雀呀？’你就会龟缩起来了。”

“你倒是很了解我嘛。不过……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云雀呢！”

“我知道呀。不过我也还没放弃就是了。”

说完，绫带着挑衅意味地扬起了嘴角一笑。

“我再问一次，你们真的要来我打工的餐厅吃饭呀？”

就在三人快要抵达和泉食堂的时候，真宫忽然驻足，确认性地再问了一次。

“你就这么讨厌我们去呀？”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想避开这样的场合。”

“你在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啊？”

“也不是说不好意思啦……就是，总觉得这样会很麻烦。”

“不要在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啦！我们都来到这里了，就快点进去吧！”

绫说完猛然冲出去，一口气拉开了和泉食堂的拉门﹒

“欢迎光临——咦？怎么你们三个人凑在一起出现呀？”

瑞姬出来迎客时，看到真宫、绫，还有风太郎三人一同走进餐厅，忍不住瞪大了眼晴问。

“嗨~~瑞姬，我们来吃饭了~~”绫毫无顾忌地带着平时那般开朗的语气对着瑞姬说。

“我知道呀，不过你们怎么会一起出现呀？”

“没有啦，就是肚子饿了就来啦~~还有顺便来看你的。”

“……又没什么好看的。”瑞姬听了蹙着眉头说。

“才没有这回事呢~~可爱的妹妹为了工作忙进忙出的模样，不就很值得一看吗？唉呀，你就不要太在意了，一切就跟平常一样就好了嘛~~”

“你以为是校外教学的参观行程呀……欸，算了，你们就坐这边吧。”

“瑞姬，就算我们认识，现在我们也是客人，而你是店员，这个部分拜托你稍微注意一下吧？”

“是、是~~好啦，你们赶快坐下吧。”

瑞姬以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应付着风太郎的说教，接着视线飘到真宫身上，偷偷朝他靠了过去。

“你竟然会带朋友来自己打工的店。”瑞姬小小声地说，语气中透露出了些许不耐。

“我也不想呀。是绫说要来，而且怎么说也说不听的。”

“喔……那你们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再叫我吧。”

瑞姬说完便钻进了厨房，同时也刚好走出厨房的叶子，看到真宫时整个人愣住了。接着对着厨房大叫：

“——妈、妈妈啊啊！逢人那家伙带朋友来店里了！这是他第一次带朋友过来耶！”

“啥啊？你说什么？那家伙怎么可能会带朋友……”

游子在厨房里面听到叶子说的话，随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真宫他们时同样也愣住了。

“什么？竟然还有一个女生！是女生耶！而且长得超漂亮的——喂，逢人，你什么时候交到朋友了呀？话说，阿姨从没想过你竟然会跟其他人一样交得到朋友耶！”

叶子瞪大了眼晴说。

见状，绫露出颇为同情的眼神望向真宫，带着有点抽搐的笑容说：

“有没有这么惨呀你？”

“所以我才不想来这边吃饭的……”

其宫垂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哈！哈！哈！没有啦，我们也足刚刚才变成朋友的！为了更加深彼此的了解，所以决定到真宫打工的店里面吃饭！——啊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北高一年一班，座号七号，真宫少数的朋友之一，神指风太郎。请多指教~~”

“喔，哪里……我是真宫的表姊，叶子。”

“——表姊？”绫忽然扬起了嗓音，显露出一副惊吓貌。

“啊、嗯，我是啊……呜、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咦？嗯……就各方面来说是还满惊讶的……啊，我妹妹麻烦您照顾了。”

绫说完，对着叶子稍微点了头。

“咦？妹妹……是指瑞姬吗？”

“是啊，我是瑞姬的姊姊。”

“喔~~那你跟真宫会认识，该不会是因为瑞姬的关系吧？”

“不是啦，我跟真宫是同班同学。而且我们之前就已经碰过面了。”

“同班？咦？可是你说……你是瑞姬的姊姊？”

“喔，我们是三胞胎啦。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有一个姊妹。”

“三胞胎！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三胞胎呢！原来还真的有啊……不过你们好像看起来没长这么像喔？”

“是呀，因为我们不是同卵三胞胎。”

“喔，原来如此……对了，我们这边才要谢谢你的妹妹帮忙呢。因为我今年要应考了，所以需要一个工读生。”叶子说完伸手指向真宫，“还有这边这个。虽然不成材，不过还是要请你多多指教啰——啊，还有我们家餐厅也麻烦多多捧场喔~~”

“一定要的呀！就算瑞姬跟真宫叫我们不要来，我们也会来的！”

“谢谢啰！还有那位看起来很会吃的学弟，也请你多多指教啰~~”

“那当然！我会把这间店当成我的最爱，拚命地狂吃喔！”风太郎干劲十足地说。

“喔~~谢谢啰~~话说，你们已经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我要每日特餐！”

“那我要炒蔬菜定食跟猪排井！”

“你真的很会吃耶……我也要每日特餐。”

“好的！那请大家坐一下喔~~”叶子说完，笑着转身走向厨房。

“呜哇~~你表姊好漂亮喔！真好，有个表姊住得这么近~~”

“这哪有什么好的？倒是阿姨跟姨丈很照顾我就是了。”

“不过有个年纪相近的哥哥或姊姊还是很棒呀？我超羡慕的啦。她该不会是你的初恋情人吧？”绫带着意有所指的笑容对着真宫问。

“啥？叶子吗？”

“嗯，这不是常有的事吗？而且你表姊又长得这么漂亮，这种情况就更可能发生啦？”

“才没有这种事呢。我们一直都住得很近，真的就只是普通的家人啦，把她当恋爱对象这种事情我想都没想过。再说，我根本不觉得她长得多漂亮。”

“啥？长那样还说不漂亮，你的标准是订得多高呀？”

绫一脸难以置信地蹙起眉头。

“啊，不是这么回事啦。其实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她确实长得很漂亮，就算跟电视上的女明星比起来也绰绰有余。不过她对我而言怎么说都是家人嘛。所以就算知道她长得很漂亮，但……就是不会意识到这点吧。”

“喔~~那我了解了。说起来，你们也长得很像呢。”

“长得很像？我跟叶子吗？”

“眼睛就有点像呀。”绫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自己的眼角。

同样的话之前姨丈也有对真宫说过，但他说什么也不觉得有这同事。

“真的有像吗？”此时真宫的反应，就跟当时一样疑惑。

绫第一个吃完晚餐。而最晚吃完的当然就是一个人点了炒蔬菜定食跟猪排井的风太郎。他毫不客气地吃到连最后一粒米都不剩。

“你竟然吃得完……”

“吃东西可是最重要的训练呢。身体吨位如果不够大的话，人也不可能变强的。”

“结果吃成胖子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吧？虽然也是有动作很敏捷的胖子啦。”绫说。

“那就好啦？再说，你们说我胖，说我像猪，不过我身上这些可几乎都是肌肉呢。跟相扑选手一样。不要把我这身肌肉跟脂肪混为一谈。还有啊，只有坏心眼的人才会说我胖。我再怎么说也不过就是比别人丰满一点而已。”

“你的程度绝对不只丰满……最少也落在肥胖跟丰满中间。”真宫说。

“不过这间餐厅真的很好吃耶！价钱便宜、分量又够。就算不因为你的关系而偏袒它，这间餐厅也真的值得常来呢！”绫说。

“说是这么说啦，但我们学校的学生很少光顾呢。不过这附近公司很多，所以倒是有许多大叔常客就是了。”

“应该是因为地点偏远了一点吧？这附近不像是年轻人会出没的地方，可以算是秘密景点吧？”

“我就说有很多大叔会来用餐了……好了啦，吃饱了我们就走了吧。”

“啊，等一下啦——瑞姬~~”

绫对着正在店的另一头擦桌子的瑞姬招了招手。

“你什么时候下班？如果不会太久的话我就留下来等你。”

“餐厅打烊的时间是九点……没关系啦，还很久呢。”

瑞姬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回了话。现在才刚过八点。

“啊，没关系啦，瑞姬，剩下的工作我来就好。我妈应该也会让你先回去的。”叶子说。

“咦？可是你们三个人可以吗？”

“可以啦。这家伙会代替你留下来帮忙的。”叶子说完，拍了一下真宫的肩膀。

“最好是你说了算啦。”

“有什么关系嘛？薪水一样照算呀？瑞姬的姊姊难得来吃饭，你不能体贴一点，让人家姊妹俩一起回去呀？”

“那我就活该被牺牲就对了？”

“这还用说吗？——啊？还是你好不容易交到两个朋友，所以你也想跟他们一起回家？”

听到叶子不怀好意的讪笑，真宫则是显得一副厌烦的反应，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最好都是你在说……好啦，我做就是了，这样可以了吧？”说完，真宫起身转头望向瑞姬，“今天结帐我来做，你先去换衣服吧。”

“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啦，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好……谢谢。”

瑞姬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完，便急急忙忙跑向厨房。

“这样好像给你们添麻烦了……”绫也同样显露出了歉疚的反应对着叶子点头道谢。

“这点小事不用在意啦！如果你们能够常来光顾，这样很划算呢~~”

叶子神态自若地应了一句，接着便回头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嗯，那先来结帐吧——绫的是六○○圆、猪太郎是一二○○圆。”

真宫看了看帐单，另外两人则掏出了刚好的数目交给真宫。

“抱歉啰，真宫。”绫一边说，一边露出看来有些内疚的苦笑。

“就跟你说不用在意了，这种工作对我来说就跟吃饭一样。那你们就在这里等她出来吧，拜啦。”真宫说完便背起书包，并且端起桌上的餐具往厨房走去，然后再进办公室换衣服。

“啊。”

就在真宫要开门的时候，碰巧瑞姬从办公室走出来。看来她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好要下班了。

“真的不好意思喔，真宫。”

“不用在意啦。你也早点回去比较好。”

“嗯，好，谢谢——啊，对了，话说你们怎么会三个人一起来呀？你们是放学一起去玩了吗？”

“不是啦……不过也差不多就是了。”

真宫实在不敢说是因为他跟风太郎决斗而被老师发现，结果被骂到很晚才离开学校。虽说这场决斗是因为绫的提议才成立的，不过一半也是因为自己先闯祸，才害她也一起被老师骂，因此真宫心里多少也怀有一点罪恶感。

“是喔？不过你跟绫姊关系好像愈拉愈近了呢，太好了。虽然猪太郎很碍事就是了。”

瑞姬露出一张别有寓意的笑容说。

“哈哈，是啊。”

——不过话说，为什么我会跟一个几小时前还在擂台上互相缠斗厮杀的人（好像也没这么夸张就是了）坐在一起，快快乐乐地吃饭呀……真宫现在回想起来，才慢了不只半拍地歪着头思索着。

“那家伙真的完全不会看场合气氛行事。不过他大概也没想过要去顾虑这方面的问题吧……好啦，那我先走啰，真的谢谢你啦。”

“嗯——啊，他们大概还待在店里面等你吧。”

“我知道了。”

瑞姬说完，对着真宫挥挥手走出了办公室。真宫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走进更衣室准备换衣服。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她刚刚说了什么？说我跟绫的关系愈拉愈近？太好了？……这是怎样？

真宫刚刚回话的时候没有特别留意，只是针对‘猪太郎很碍事’这句话作出肯定的回应。而之后瑞姬说猪太郎不会看场合气氛行事，真宫也只是心想：确实，这家伙真的就是这样呢。可是，所谓的场合气氛，指的是什么？……真宫总觉得瑞姬对他有了什么很深的成见，但他却不知道瑞姬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事。

——总之，现在还是先专心把工作做完吧……真宫换衣服换到一半停下来的手再次动了起来，换好衣服便往厨房移动。

“你怎么这么久呀？人家都等不及了啦！”

叶子看到真宫从办公室走出来，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唤了一声，同时伸手指向餐厅的客席方向。

——谁等不及了？……真宫疑惑着往叶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哈哈哈！真宫他真的穿了围裙耶！超不搭调的啦！”

第一个出声的人是绫。

“——啰、啰唆！猪头！就是不搭调啦，怎样！”

“没有啦，也不是不好看啦，只是看起来跟你平常的样子有很大的落差嘛！”绫仍止不住笑地说。

“废话，我又不会在其他地方穿围裙……好啦，你还有什么事啦？”

“咦？没有啊？”绫瞪大了眼睛说。

“啥？那你干么还留下来等我？”

“我想说来都来了，看一下你穿圛裙的样子再走嘛。”

“……就这样？”

“嗯。”

“……那他们两个呢？”

“他们在外面等我。虽然阿猪也说他想看，不过瑞姬有话要跟他说，所以把他拉出去了。好啦，那就明天见啰~~下次我要来吃你煮的饭！”

“喔……好啦，再见。”

绫离开时，带着跟瑞姬一样的动作挥手，然后向右转身——

“啊，对了。”她离开前又回过头来，“你今天超帅的喔！”

“——啥？”

“就是你在比赛场上的样子呀！好啦，拜~~”

绫丢下这一句话之后便走出了餐厅。

真宫看着她离开，然后一双目光呆愣着停留在绫消失的餐厅大门方向。

收拾的工作很轻松。真宫一边做一边心想：就这点事，应该不需要我特别留下来做吧？嗯——不过只有三个人做好像又有点多……

“结果剩下来的工作还满轻松的嘛。”叶子对着真宫说：“早知道你也不用留下来了，不好意思喔。”

“没关系啦，都结束了。而且你不用念书吗？”

“没关系啦，我正在休息。”叶子说。

现在餐厅里的人员分配是社跟真宫在厨房，而大厅则是游子负责。他们大致上都是以这种形式维持餐厅营运，而叶子则是待在办公室念书，大家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出来帮忙。

“话说！！瑞姬的姊姊真的很漂亮耶？虽然瑞姬也很可爱，不过她们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好像姊姊比较成熟喔？”

“喔？话说，绫也说你长得很漂亮。还说她也想要像你这样的姊姊呢。”

“真的吗？好开心喔~~瑞姬的姊姊叫做绫呀？我呀，比起你这个无趣的家伙，我也希望能换成那样可爱的妹妹呢！话说，你已经直接叫她名字了呀？”叶子看着真宫的脸庞，带着调侃般的笑容说。

“……喊姓氏的话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呀。她们是姊妹耶。”

“是没错啦，不过你应该是第一次交到女生朋友吧？瑞姬因为是同事就先不算。”

“……是吧？”真宫稍微想了一下之后说。

“欸，就算是同班的男生朋友你也没几个吧？那你是怎么跟他们熟起来的呢？”

“你问我怎么熟起来的……聊一聊就熟起来啦？”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次冲击性的邂逅，这点真宫并没有提起……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虽然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他总觉得这件事不能透露给其他人知道——就好像绝不能暴露在别人面前的，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

“喔~~你会跟人家聊天，这倒是还满让我惊讶的。话说，她竟然愿意跟你聊天耶，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是很善良没错啦，不过我又不是不能跟人家聊天？我说你呀，干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问个没完呀？”

“没有啊？人家只是觉得有趣嘛……总之，加油啦！”

叶子依旧带着那张看戏般的讪笑，拍了拍真宫的肩膀然后回到办公室中。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啦……真宫觉得诡异，但却不知道叶子这么说的原因，因此也只能歪着头显露出一脸疑惑。

＊

隔天早晨。

“呜哇！今天仔细看一下，你的脸超肿的耶！”

绫看见刚到学校的真宫时人叫了一声。一如她所说的，真宫昨天比赛被打到的眼角瘀青，一个晚上之后忽然胀大了好几倍。

她伸手指着真宫脸上的瘀青皱起了眉头。

“这没什么啦。”

“这样还没什么？”

——是啊……真宫才要开口回话的瞬间，绫的手指不知不觉已经伸到他的眼前，然后碰了一下他脸上的瘀青。

“——唔！”

真宫满脸通红地整个人猛然后仰。

“啊？很痛吗？”

“啊、呜……我、我说你干么忽然用手碰别人脸上的瘀青啦！”

“咦？就……因为有瘀青所以用手去碰呀？”绫瞪大了眼睛说。

“这是什么回答呀！”

“没有啊，一般人看到瘀青都会想碰的吧？不管是自己的或是别人的。”

“——你在说什么东西啦！”

真宫忽然大叫了一声，这音量反而让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没有啦……看到瘀青就会想碰，这是人性嘛——你看，学校里面不是有火灾警报器吗？那个红色的。”

“……嗯，你是说装在走廊墙壁上的那种吗？”

“对呀！就是那个！你看到上面的红色按钮不会想伸手去按吗？”

“……嗯，会吧。”

“对吧？这就跟那个是一样的啊！”

“……”真宫想了想说：“不一样吧！”

“啥？那这样呢——假如说我们站在高的地方，明明知道不能往下看，却还是想往下看，甚至跳下去一样对吧？这种情况跟那个也是一样的呀！”

绫说话时的表情充满自信，仿佛确信这下真宫一定可以了解一般。然而——

“才不是呢，这个绝对不一样。”

“明明就一样！对我来说就一样啊！总之，我的个性就是这样，看到瘀青就会想伸手去碰嘛！……啊，※瘀青跟个性念起来好像喔！也许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连性喔！” （译注：瘀青“あざ（AZA）”与个性“さが（SAGA）”两词汇的母音相同。）

“……反正你就是想说有人看到伤口结痂就会想去剥下来，而你就是这样对吧？”

真宫说完，绫忽然收起胡闹的表情反驳：

“你在说什么呀？你是笨蛋吗？把痂皮剥掉伤口会好得比较慢耶！”

“瘀青也是一样吧……总之，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啦，不过拜托你不要忽然就把手伸过来碰我的瘀青好吗？”

“那我不要忽然伸手去碰，你让我碰嘛？”

听到绫说话的声音跟语气，再加上她脸上的表情，让真宫的意志忽然动摇了一下。

“——这不是说你只要事先拜托我就会让你碰啦！”说完，他别过了头。

“干么这么小气！而且不过就是个瘀青而已，乖乖让人家碰一下就好，这么婆婆妈妈的是怎样？如果是阿猪，随便让人家碰都不会说话的！”

“呜！……那、那你——”

——你去碰他的就好了呀！……真宫后面原本应该接这句话的，但他却怎么也无法将话吐出去。

“——你也不准碰他的！”

“啥？”

“我、我是说——你不要随便去碰别人的瘀青啦！……这样不容易好啦。”他在最后加上一句仿佛要掩饰什么似的说词当作注解。

“我知道呀！但是我就是想碰嘛！啊~~眼前出现一个这么漂亮的瘀青呢——”

绫再次伸出右手，但真宫反射性地伸手抓住。而绫又再次伸出左手，却又被真宫另一只手抓住——

“好痛喔！”

绫皱起眉头唉了一声。真宫慌张地赶紧松手。

“啊、抱、抱歉……你……没事吧？”

真宫忍不住加大了音量问。心脏怦通怦通地狂跳着，全身上下的汗腺仿佛都喷出汗水。

绫不发一语地用手按着她被真宫掐住的手腕……但下一个瞬间——

“有破绽！”

绫的右手食指以飞快的速度伸向真宫眼角的瘀青。

真宫被逮住了破绽，但平常的他即便在这样的状况下，仍可以用他过人的动态视觉跟反射神经避开对方的攻势，只是这次……他不只是大意，而且一颗心完全被罪恶感占据，因此——

绫的右手食指漂亮地——戳中了真宫的左眼。

“对不起啦，真宫！真的对不起！”

在保健室中，绫对着左眼戴着眼罩的真宫深深地一鞠躬。她双手合十地摆在面前，同时带着一脸歉疚的表情不断地低头道歉。而每一次的动作中，她束在后脑勺的那一头马尾都会随之摆荡。

“呃，你真的不用在意，我没事啦。这点小事我早就习惯了——再说，我也有错呀。”

真宫起身，对着保健室老师点头道谢。绫也跟着深深地低了头，然后跟着真宫一起走出保健室。

“就是呀，要是你乖乖让我碰你的瘀青就好了。”

“喂！”

“没、没有啦！开玩笑的嘛！对不起啦，真的！以后我一定会得到你的允许，才敢去碰眼角的瘀青！”

“你还没死心呀……不过你真的不用在意啦。眼睛受伤对打拳的人来说是常有的事。而且又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伤势，很快就会好了。”

“真的吗？可是你现在等于只有一只眼睛，很不方便吧？”

“这个我也习惯了，没关系啦。不过还好今天不用去拳馆。这种伤大概一天就好了吧。”

“这样啊？不过你不是拳击手吗？应该要躲开的嘛。干么真的整个人僵住呀？看得我都觉得痛了。这不是拳击场上的常识吗？”

“——擂台上下是两回事吧。再说我面对的是你，又是个女生耶……”

“哈哈！这还真像是你会说的话！不过真不好意思，我可没这么弱喔！我有在练空手道嘛！”绫挤出手臂上的肌肉说。

“说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过真的很不好意思耶……如果你有什么觉得不方便的地方要跟我说喔？”

“好啦，如果有的话我再跟你说。虽然我觉得不会有就是了。”

放学，真宫将东西收进书包准备回家。不过其实要收的东西也就只有文具而已，毕竟重量较重的东西——像是课本之类的，基本上都放在抽屉或走廊上的置物柜里面了。

就在他提起书包离开教室之后，绫从身后追了上来。

“你要回家啦？”她抬起头对着真宫问。

“是啊。”

“我陪你一起走一小段路吧。要是你走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踩空就糟糕了。”

“喔，你是说我的眼睛的问题呀？拜托不用啦。”

“不过我身为加害人还是得尽到我的责任嘛。反正我也要去社团呀。”

说完，绫就跟着真宫一起并肩移动。而就在快到楼梯的时候——

“好啦，你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吧。”绫以高昂的语气说道。

“啥？不、不用啦！”

“不要客气嘛！不然你要是踩空了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来吧！”

说完，绫便朝着真宫靠过去。

“——我不要。”

“什么不要啦？你不喜欢抓肩膀的话，那就勾我的手吧！我虽然不一定撑得住你的重量，不过多少还是能够拉你一把啦！”

——比起搭肩膀，勾手更办不到……真宫不敢再想下去了，因此迳自迈步走下阶梯。

“啊！笨蛋——”

就在绫嚷嚷着也准备跟上的同时——她一脚踩空。身体侧倾，一颗沉重的脑袋就这么受到重力牵引而向下坠落……

真宫瞪大了眼睛，反射性地伸手要拉住绫。而眼前就有一根粗绳般的条状物，让他不自觉地将手伸向前——

“——吗哇，好险……我差点就自己踩空摔F去了。”

绫虽然踩了空，但凭着自身优异的平衡感而踩稳了下一阶阶梯，稳住了身体的平衡。

“……你干么抓着人家的头发呀？”

绫发现真宫抓着她的马尾，回头用眼睛打量着他此时的动作。

“——喔喔！”

真宫也察觉了这个情况﹒因而慌忙地赶紧松户。

“啊、没有啦！这个是！那个——因为你快要摔下去了嘛！所以——”

他一时乱了阵脚，慌慌张张地想要辩解。看着这样的他，绫忍不住开口询问：

“啊，你该不会是怕我摔跤才想要抓住我吧？”

“对、对呀！我是这么想的没错！”真宫像点头娃娃一样，不断地上下点头。

“哈哈，谢谢啦！不过你也不能抓我的头发吧？这样反而危险耶？而且头发被拉了会很痛的！”

“啊、嗯，抱歉，因为反射性地看见比较好抓的东西就伸手去抓了……话说，你不是为了怕我跌倒而要扶我的吗？怎么自己先踩空了啦？”真宫带着质问般的语气改变话题。

“抱歉抱歉，因为你忽然就要走下楼梯嘛——唉呀~~我真是没用！”

“真是的，小心点啦，拜托。现在我虽然只剩下一只眼睛能用，不过只要小心一点就没关系的啦。再说，楼梯间也有扶手呀。”

真宫一边说，一边抓着扶手一阶一阶走下楼梯。不过就是下个楼梯，他一点都不觉得有必要这么小心翼翼。但现在若是不这么做，搞不好绫又要啰嗦个没完了。

“我说你呀，刚刚踩空的那只脚没怎么样吧？”

“嗯，不会痛啦。”绫转了转自己的脚踝说。

“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能受伤啦。不然就没办法踢出那么漂亮的高脚踢啰，那太可惜了。”

话才出口，真宫的脑中便第二次浮现出同样一幅鲜明的光景。

——高脚踢与白皙的大腿，还有大腿根部的一块白布……

他赶忙别过头去，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冒出热气；脸颊上的肌肉也变得僵硬，完全不能控制。

此时他的右手仍残留着绫那头马尾的触感——那是如丝绢般滑顺而充满弹力的柔软触感，却又带着某种无机质的冰凉感受。

随着那一段画面鲜明的记忆涌上心头，右手的触感也变得真实，令他内心慌乱不已。他不知所措，只能急忙将手放进口袋。

“欸，反过来说，我就是每天都那样练习空手道，所以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受伤呀……嗯？你怎么了？”绫察觉到真宫异样的反应而蹙起眉头看着他。

“啊、没有！没事！不、不过——有意识地活动脚步，跟不小心扭到脚是两码子事啦！”

“嗯~~也对，不管做什么都急不得呢。”

“对呀对呀……”

此时真宫的思绪已经完全被不知所措的焦急占据，因而胡乱回答。

他们用比平常慢两倍的速度走下楼梯，来到校舍玄关。

“咦？绫姊，还有真宫……那是怎么回事呀？”

此时瑞姬正巧在鞋柜前换鞋。

“嗯~~~~就发生了一些小事啦。”真宫瞄了绫一眼，但绫却没有察觉到真宫的顾忌而毫不掩饰地开了口：“他正面挨了我一记颜面攻击啦。”

“……而且不是拳头，是剪刀呢。”真宫苦笑着脯上一句。

“咦？你们打架了吗？”瑞姬吓了一跳，而交互望着真宫和绫。

“没有啦，怎么可能？就他说什么都不让我碰他眼角那块瘀青嘛！我硬要碰呀，就戳到他的眼睛了……”绫带着有些害臊的表情笑着说。

“呜哇……这听起来全都是绫姊的错耶？”

“是没错啦，但要是他乖乖让我碰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啦~~他竟然使尽全力地闪躲耶。听到人家说不要碰，谁都会更想碰的嘛。”

“那个……你们刚刚是说眼角的瘀青吗？”

“对呀，就是这里。”说话的同时，绫也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谁会准你碰呀？当然要躲了。”真宫心想，是你的话就更要躲了。接着也瞄了一眼瑞姬。

“为什么嘛！让人家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没什么不好呀？”

“才没有这回事呢，神经什么的可是会受损的耶。大概啦……欸，绫姊你这种行为拜托控制在不要让人家受伤的程度好吗？”瑞姬不敢恭维地笑着说。

“我知道了啦——话说，你今天要打工对吧？”

“嗯，是啊。”

“你也要吗？”绫接着转过头来询问真宫。

“是啊。”

“那我就不用担心了——瑞姬，这家伙今天只有一只眼睛能用，所以你要帮我好好照顾他喔？”

“啥？为什么我要替你闯的祸擦屁股呀？”

“你是我妹妹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再说我还得去参加社团活动呢。”绫答话答得毫不迟疑。

“……好啦好啦。反正我也要去打工。话说，真宫的伤真的这么严重，非得有人照顾他不可吗？”

“没有啦，其实一点都不需要。是绫太大惊小怪了啦。”

“这是加害者单方面的罪恶感啦——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啰，麻烦你啦~~”

说完，绫伸手拍了一下瑞姬的肩膀。

其宫跟瑞姬在空手道社练习用的道场前跟绫分手，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真是灾难呀……你那只眼睛真的没事吗？”瑞姬担心地抬头望着真宫询问。

“嗯~~真的没怎么样啦。”

“绫姊那家伙不知道该说是呆还是迟钝……她总是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搞出这种飞机。就连对象是像你这样的人她也办得到。”

“是说，她也真的很没常识耶。瘀青也算是伤口啊，哪有人会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随便触碰别人的伤口啦。”

“她碰到啦？”

“刚开始的时候被她碰到一下。”

“喔~~”瑞姬说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话说，你们昨天晚上会三个人一起来餐厅的事，我已经听绫姊说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呀？”

“她说了呀……是啦，就连我也觉得自己那么做很蠢。”

“岂止很蠢，你们全都是大笨蛋啦！我真搞不懂打架跟格斗技什么的哪里好……虽然喜欢的人就是喜欢吧。”

“有什么关系，拳击好歹也是一种运动呀。虽然有人就是会把它当成普通的打架。”

“咦……该说你意外地冷静，还是该说你其实还挺客观的呢？”

“这很正常吧？话说……不好意思啦。”

真宫毫无来由地忽然道歉，让瑞姬呆愣着瞪大了眼睛。

“咦？什么不好意思？”

“没有啦，因为我的关系，害绫也被老师骂了……我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好，可能会影响到她的在学评鉴之类的……”真宫说话时显得有些愧疚。

“喔，你说这个呀？不过你干么因为这个跟我道歉呢？再说，又不是因为你才搞成这样的——我看﹒八成是绫姊主动提议要你这么做的吧？”

“……嗯，是啦。”

“果然，这样的话那就是她自作自受啦。她应该是在明明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情况下而这么做的吧？而且我觉得如果没有别人提议的话，你一个人应该不会想这么做才对。”

“……应该吧。”

“可不是吗？绫姊就是喜欢这么搞。而你其实就是被她煽动的吧？不过你竟然会被她说动呀。”

“嗯，虽然说我的确也想分出高下啦，不过如果没有她推我一把，我大概也不会想要这么做就是了。”

“喔~~？那，她是怎么说动你的？”瑞姬忽然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没有啦，她就只说了：我们来一场复仇战吧？还有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可以赢……之类的——你干么这种表情？”

“嗯？没有！没有啊~~这样啊？原来如此~~你其实是想在绫姊面前有所表现吧？”

“才、才不是呢！”真宫说完咬着牙把脸别开。

“……你的心思也真好猜耶……这种特质跟你的长相真是一点都不搭调。”

“啥？你从刚刚开始就在那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是怎样啊？”

“没有啊~~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害羞吧？毕竟绫姊这么漂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而且她的个性又这么爽朗好亲近，像你这样的人就更难以抗拒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呀？什么没办法？什么难以抗拒呀？”

“就是说你会在意绫姊的事呀。”

“——啥？”

真宫猛然诧异地叫了一声，但瑞姬丝毫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其实你对绫姊有意思对吧？”

“……对她有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咦？你这话是认真的吗？”这下换成瑞姬瞪大了眼睛一愣一愣地问。

“认真的呀……”

真宫答话时的语气中显得有些困惑，让瑞姬吓得差点晕过去。

“呜哇……我是有想过你对这方面的事情可能满迟钝的，没想到竟然迟钝到这种程度……我说呀，那是因为——就是、那个……该怎么说呢？就是喜欢嘛！”

“……所以你是在问我是不是喜欢她吗？”

“嗯，大概就是这样啦。”

瑞姬回了话之后经过几秒钟时间——

“……我——才没有这种事呢！你在胡说什么呀！笨蛋！我、我怎么会——我怎么会喜欢她嘛！哈哈哈哈哈！这、这真是太蠢了……”

真宫带着一脸的冷汗发出不自然的笑声﹒看得瑞姬忍不住笑着说：

“你呀！你这人的心思真的是——真的真的有够好猜的耶！”

她脸上的笑容非常灿烂。

“唉唷~~有人的心思可以好猜到这种程度，看的人也只能笑了。你这样已经不只是什么跟你的个性不搭调或是纯情之类的程度了，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层级了呢！”

“什么心思好猜呀，喂！我就说不是那样了——”

“我说你呀，如果真的不是的话，一般人才不会这么慌乱呢。”

“就不是嘛！这有什么不对吗！我说你呀，差不多适可而止了吧，拜托……”

真宫伸手搔着他的脑袋。确实如瑞姬所说的，他真的被说得心慌意乱，这点就连他自己也感受到了。但到底有什么好慌的呢……关于这个，其实他还是不知道。

——难道真的跟瑞姬说的一样，其实我喜欢绫吗？

——不不不，这不可能，绝不会有这种事……

关于这个问题，他急忙在心里连声否定。但就连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急于否定，其原因他还是不清楚。

“总之，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够了。不要再讨论下去了。”

“啊~~你要逃走了吗？果然……”

“我才没有要逃呢！”

这句话比较像是真宫说给自己听的。就是因为他有自觉，所以内心的某个部分已然接受这样的说法；而又是因为他接受这样的说法，所以会想要想办法遮掩。

“欸，我是无所谓啦。反正跟我没关系。不过，就算你这么勉强自己假装不是，结果也只会让你自己更难过而已。”

“……”

听到瑞姬这般客观的建议，真宫闷不吭声没有回话。虽然就连这般建议他也想要加以否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因为他确实短暂地认同了瑞姬说的那句话——假装不是。

不过真宫心想，现在他确实得要勉强自己假装啊。然而，这里所指的‘勉强’和瑞姬说的不一样……不是他想不想这么做的问题，而是他非得勉强这么做不可。因为他想要藉此让自己越过一座山峰，爬得更高更远——以真宫的情况来说，这座山峰位在拳击这个领域。他有这样的念头，所以现在必须勉强自己。唯有如此，他才能抵达他想去的地方。

而在真宫的理解之中，瑞姬所说的‘勉强’则是另一回事。他认为瑞姬是指‘说谎哄骗自己’，表示他正在做违背自己内心想法的事。

不过到最后，这两个‘勉强’其实是一样的不是吗？无论是哪一边，他都是在忽视自己真正的心意而勉强自己……无论是哪一边，都不该勉强自己。

——那又如何呢？不论在哪一方面，我其实都没有特别勉强自己呀……他在心里反覆地念着同样的话，闷不吭声地迈开脚步，一步步前进。

然而，不论走了多少步．他都感受不到正在前进的感觉。




第三章 擂台之外
隔天早上，真宫彻夜未眠地迎接了日出。

‘我喜欢绫’这个词汇，一如细胞分裂般在他脑海中疯狂繁殖。而他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一晚的抗战。

他试着一一删除掉这些不断增生的字句，但每当他得逞，其繁殖的速度却又变得更加频繁，最后更是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

——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咒骂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在墙上的挂钟短针指向四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睡觉这件事了，转而将目的移向除去脑中这般思绪……然而，最后还是没能如愿，甚至还因为这个决定而使得情况更加恶化。

窗帘筛下的日光洒在真宫脸上。他看了看时钟，还差几分钟就到了他平常起床的时间——

五点半。他叹了一口气，关掉等不及要上工的闹钟开关。

起床之后他先往洗手间走去，把脸洗一洗，稍微整理一下起床时的倦容。

接着他回到房间更衣。上衣和裤子都是运动服装，准备进行每天早上的训练。藉着活动身体，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思绪应该也会多少得到宣泄吧……他怀着这样的期待，穿上慢跑鞋出了家门，跑向晨曦之中仍半梦半醒的街道。

通学的脚步比起以往来得沉重。经过早上的晨间训练、慢跑、跳绳、肌肉锻炼，以及假想拳击等等运动，这样的想法却始终挥之不去。

虽然在活动身体的时候，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整个锻炼的过程中，使得盘据脑中的思绪确实是有稍微稀薄一些。然而，最后的结果是，这些忽然大量浮现的思绪，要在一、两天之内全部驱逐殆尽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不去管它了。

于是想当然尔，运动过后那些原本稍微消退的思绪也又再次朝他侵袭而来。而运动后的淋浴、吃早餐、准备便当等等，当身体再次开始活动的时候，这些思绪则再次变得稀薄，之后身体停顿下来时又瞬间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真宫叹一口气。除了叹气，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因为光是走路这种程度的身体运动，根本不足以让他摆脱这股纠缠着他的困扰。毕竟这样的运动方式非常舒缓，而且几近被动，能为身心带来的影响也少。

若是有足以影响身心的环境或动作，真宫就能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事情身上。但尽管他想追求这样的情境，而试着将目光移到四周的风景中，但街景同样也不是一、两天之间就能有什么剧烈改变的东西……

结果还是徒劳无功……真宫终究是放弃了。因为就算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面，不一会儿马上又会被那股思绪占据。既然如此，他只能放弃无谓的挣扎，忍耐到这一切变得理所当然为止——就好像工地的杂音一般，只要习惯了，那就不会构成什么大问题了。

但就算他怀着这样的想法，短短几分钟之间也不可能达到效果。于是不知道叹了几口气之后，他抵达了学校。

而此时，绫已经坐在教室里面了。

——忽然间，那些思绪就好像洪水一般再次涌现，瞬间将他的意识淹没……

“早啊~~”

绫甩着那一头马尾，转过头来对着他唤了一彗。

当他看到绫的脸庞，瞬间竟有一股作呕的恶心感。他强忍着这股冲动应了一声：“早安……”接着虚脱地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你的眼睛还好吗？”绫看着已经摘下眼罩的真宫说。

“嗯，还好吧……”

“怎么啦？看你无精打采的……是哪里不舒服吗？”绫说话时，那一对眼睛始终紧扣着真宫的视线。

“没有啦，没事……”

“……明明就一副气色超差的样子……你发烧了吗？”

说完，她随即伸出手，想碰触真宫的额头测量温度。

下个瞬间——真宫反射性地猛然后仰逃开。

“呜哇！你那什么超人的反射神经呀？我这个动作已经对你造成心灵创伤啦……不用担心啦，我不会再戳你的眼睛了。”

说完，绫又再次伸出手。但真宫已经拉开椅子向后退开，同时猛力摇头。

“不行！现在被你碰到的话，我会死的！”

“居然讨厌到这种程度啊……”

绫苦笑着回应了一个玩笑，然而……

“不是讨厌啦！”真宫慌张地及时反驳：“……啊……不是啦，那个……感冒啦！我感冒了，很容易传染！”

他马上撒了谎。

“什么呀？你感冒啦？那你干么还勉强自己来上学？”

“还、还不确定是不是感冒啦……我去一下保健室！”

说完，他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拔腿冲出教室。

他没有去保健室。因为无处可去，他只好躲到厕所的隔间里面。在里面站了一会儿之后，因为厕所隔间的空气原本就差，空间也很狭窄。毕竟是排便的地方啊……有了这样的觉悟之后，他离开厕所，朝着连接两栋校舍的室外走廊走去。

他在校舍间的走廊上仰头望向晴朗的天空，叹了几口气，等脑子稍微冷静了之后才回到教室。

“欸，怎么了？”绫第一时间便转过头来询问。

“……没有发烧，不过我拿了药……嗯，应该没关系啦。”

这声回话仿佛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应该没关系……或者说，有关系就麻烦了。

然而，其宫的位子就坐在绫的后面，双方仅仅只有数十公分的距离。而那一头马尾更是不时在他面前晃荡……不过眼不见为净，于是他低下头，或者把头转到旁边去，把眼睛闭上。然而，这么做却让他莫名感受到了绫的发香，明明之前从没留意过的……虽然用嘴巴呼吸可以避免，但因为他平常根本不会做这种事，反而更让他意识到此刻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使得状况丝毫没有任何改善。

“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连呼吸都有点急促耶……”绫担心地蹙着眉头询问。听到这声询问，让真宫担心绫是不是发现他的反应异常了……因而让他的肩膀丧气地下垂。

“我有点鼻塞……嗯，应该可以撑到午休吧。”

“这样吗？你不要勉强喔？”

“嗯……”真宫回了话之后随即趴到桌子上。

他很感谢绫这么关心他。这让他觉得非常开心。然而，同时也比起前一刻更觉得痛苦，甚至产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呢……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宫忍不住思索着。就算不是感冒，他也觉得自己真的生了什么怪病。因为这跟平常的他实在太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

他大概知道原因是什么。然而，若真的正视这个问题的根源，仿佛会掀起一场灾难——就像不能打开的潘朵拉之盒……他不明白，也无法理解。这是他过去从没有碰过的情况，因而觉得害怕……这样的心绪甚至潜伏在他的内心深处。

接着，午休时间到来，真宫再也无法忍受而从位子上起身。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只想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因而往该处移动。

此时，瑞姬正跟她的朋友——柳川步一起坐在教室里吃便当，同时漫无边际地闲聊着。步有边吃饭边说话的毛病，瑞姬一天到晚叫她要改，但她却丝毫没有要改的迹象。

瑞姬所属的一年三班非常热闹。整个班级和乐融融，大家一边聊天、一边笑着享受宝贵的休息时间。窗外一片和煦的阳光，天空很蓝，很辽阔。这般午后光景，仿佛汇集了从青春高中生活里萃取出来的所有美好时刻。

此时，教室的门却在一声唐突的巨响中被打开。其音量大得让人难以想像那是教室的门发出来的声音，同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去——这音量就是拥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因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空气瞬间凝结，教室里的一切声响顿时沉寂——尽管走廊和其他教室中的声音依旧没有间断，唯独这间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完全消失。所有人都只注意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因而忘了出声，也忘了动作。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男生——他有着一副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沉重压迫感的体格，以及一对就连野生老虎都会为之惊恐而逃跑的锐利眼神，深锁的眉头更加深了其充满威吓性的气质。而且……此时他脸上的不悦更让这些特征远比平常恐怖三倍，仿佛全身上下都挟带着杀意。

是真宫逢人。

瑞姬对于教室里忽然凝结的气息感到疑惑，于是将目光移向这个班上的不速之客。而真宫以他那一副壮硕的身躯突然出现后，接下来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环顾了教室，将目光扫向瑞姬，和她四目交会。

瑞姬不懂——为什么教室里所有人都忽然安静下来？为什么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在真宫跟我的身上？之前小步说过，真宫是个打架很厉害、很可怕的不良少年，但他有让人害怕到这种程度吗……

——总之，真宫特地跑来我们教室来，而且还紧盯着我看，应该是有事情找我吧……

瑞姬一边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聚集，一边看着真宫朝她走来。

“……你出来一下……”

真宫一脸疲惫地仿佛即刻就要瘫倒在地一般，但那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地散发出近似疯狂的气息。

“啊、嗯，好是好，不过你要找人家出去，不该是这种语气吧？”

听到瑞姬这么回话，教室里的空气忽然紧绷了起来，仿佛惊讶地呐喊着——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你出来一下啦。”

“怎么就多一个‘啦’而已啊？……算了，至少不是听起来这么不舒服的命令语气了。”

瑞姬有些不耐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抱歉喔，小步，我出去一下。”

她对着坐在前面一个位子的朋友这么说，这位朋友柳川步始终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接着也不发一语地目送着瑞姬离开。

真宫带着瑞姬来到校舍屋顶。他大概认为这边不会有别人听到他们说话吧。但主要还是希望能够暂时待在宽阔的天空底下。

“好啦，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瑞姬马上开了口。

“嗯……你帮我想想办法吧。”真宫带着恍惚的表情，伸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咦？什么？”

“那个……我不想说……不过怎么想都是你闯的祸。所以拜托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你说我闯了祸？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瑞姬不悦地予以反驳。

“啊——就是你昨天啦……”真宫一脸焦躁地搔着头。

“昨天？——喔，你该不会是说绫姊的事吧？”

瑞姬说完，真宫便即刻整个人僵直地不敢吭声。一如往常，他的心思非常容易掌握……说中了呀？瑞姬心想。

“所以呢？因为听到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绫姊，然后让你过度意识到这件事，结果满脑子都是绫姊的事吗？”

真宫听了，身子狠狠抽了一下，又是僵硬地动也不动。他的额头冒汗，两眼失焦。一张脸仿佛塞了一颗苦瓜在嘴里似的，表情愈来愈难看。

——怎么有人心思可以这么好猜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把心思这么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的……瑞姬甚至对他感到佩服。

接着，真宫带着牙齿抖动的敲击声缓缓抬起头来。

“大、大概就是这么回事……都是你的错啦！可恶……”

真宫此时搔头的动作比起刚刚更显得焦虑。这是他这辈子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因此让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因为他的不知所措，在不得要领的思考之下，把问题归结到瑞姬身上。

“呜……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理由可以怪我，倒是你还应该要谢我才对吧？”

“我为什么要谢你呀！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因为你说那句话的关系，从昨晚就一直不对劲到现在，让我一整个莫名其妙！还敢要我谢你啊？”

真宫依旧带着那一副焦躁的心绪发泄性地吐了一句。

“咦？可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让你发现你其实喜欢绫姊呀？”

瑞姬理所当然地说出了她的想法——瞬间，真宫整个人又再次僵直住了。瑞姬看着他的反应，思考了一会儿。

“你该不会还没有发现吧？你这个反应完全就是因为你喜欢绫姊啦！”

“——我、我就说不是……”

“你就是！不然我问你，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有谁会一整天都想着某个人呀？”

“……是不会想吧……虽然讨厌的时候也会就是了。”

“对吧？那你讨厌绫姊吗？”

“……我不讨厌她呀……”

“对啊，那就只剩下你喜欢她这个解释了呀？”

“我就说是因为你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才让我满脑子都是她，想甩都甩不掉嘛！”真宫猛然抬起头大吼了一声。

“就跟你说这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啦！明明满脑子都是绫姊的人是你不是吗？难不成是我对你作了催眠？”

“对呀……原来如此，是催眠术呀？”真宫仿佛忽然开悟一般嘟哝了一声。

“你该不会是认真接受这种说法的吧……”

“不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原来如此，这人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笨蛋……瑞姬恍然理解了这点。

“唉唷，怎么可能是催眠术啦——我说，这种经验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什么经验啦……”

“就是忽然感觉到某个女生占据了你所有的思绪，想甩都甩不掉的经验呀。”

“……就是第一次我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一——第一次吗？”瑞姬听了，瞪大了眼睛问。

“怎样啦？不可以啊？”

“不是不可以啦……咦？你该不会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吧？”

“……没有啦。”

“——你是同性恋？”

“我要生气啰！”

“抱歉，没想太多就说出口了……我认真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吗？”

为了保险起见，瑞姬再问了一次。

“就跟你说没有了！”

“那、那……你也没有觉得哪个女生很可爱、让你觉得很在意，或者想跟她更亲近一点之类的吗？”

“……没有啦。在我记得的范围之内没有。”

“……真宫，你真的是濒临绝种的超纯情少年耶……”

瑞姬一对肩膀整个瘫软地垂下来。她感觉到全身无力。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可以让一个人直到升上高中都还没有喜欢过一个异性呀……她无法理解。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轻微的文化冲击，甚至觉得，一定是真宫的人格有问题才会这样……真宫那张脸，加上那种性格底下，竟然有着如此纯情的内在。这已经不是“高反差”一词可以形容的等级了……瑞姬认真感觉到一阵困惑。

“我说你啊，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经历到这种事，所以没办法理解自己的感受吧。”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吗？这种感觉就是第一次，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嗯，确实是因为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感受啦。你现在这种情绪，就是喜欢啦。虽然你可能不愿意承认就是了。”

“我就说不是了，你到底要我说几次呀！你是白痴吗？”

“你才是白痴啦！”

瑞姬忍不住气得大叫了一声。接着她赶紧深呼吸以取回冷静。

“好……那我问你，你觉得绫姊这个人怎么样？我们就先不谈喜欢不喜欢之类的问题了。”

“什么觉得怎么样？就……不错呀……”真宫带着生硬的语气说。

“嗯……然后呢？”

“……就……能正常跟我说话，还满难得的……也满愉快的。不然没什么人会跟我打招呼，会对我笑……但她就很自然地把我当成朋友……该怎么说呢……像我只会打拳击，只会跟别人打架，但她却会认同我这个部分，会称赞我，这也很难得。还有……她之前说我很帅，这也让我觉得还满开心的……”

你这样不是爱死她了吗！……瑞姬在心里猛力地吐了一句。

都能说出这么多原因了，却还说没有喜欢上对方，这怎么可能？然而，真宫却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没有他喜欢绫的自觉，这点让瑞姬觉得她跟真宫真的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男生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真宫完完全全就是个例外？最重要的是，一个人到底是拥有怎么样的人生才会像他这样，完全无法察觉自己喜欢某个人的情感……这点瑞姬真的无法想像。当然，她知道每个人的个性、想法、处事风格跟遇到事情的反应都不一样，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要这么想。

“咦？所以绫姊真的说你很帅呀？”

“是啊，就在我跟猪太郎打完比赛之后，她说我在比赛场上很帅。”

“哇喔……”瑞姬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绫会说某个人很帅其实是非常少见的事。所以瑞姬不知道绫对于‘帅气’的基准是在哪里。虽然她们是姊妹，但瑞姬还是不清楚，只知道她绝对不会光以外表来判断。

瑞姬心想：绫姊大概是看了真宫跟猪太郎的比赛，被真宫强悍的应战姿态拨弄了心弦吧。

毕竟是很少见的事，所以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脉络可循……

“那个，真宫，我问你喔，你想跟绫姊怎么相处……或者说你希望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发展呢？”

“……没有啊。”

“不要逞强了，你就说嘛~~”

“……你这人很奇怪耶。”

“没有啊，我生来就是这样啊——好了啦，你快点说啦！我知道你不会没有期待的啦！快点说出来比较轻松！像是你想跟绫姊多说些话、想跟绫姊变得更亲近之类的，一定有吧？”

“——啊~~对啦！就是这样！……可恶！为什么你会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超能力呀！一定是吧！”真宫完全被说中了，自暴自弃地大叫。

“什么超能力呀，你是小学生吗……好啦，你有这样的想法，就表示你想多了解绫姊一点对吧？”

“……”

此时真宫已经哑口无言。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十足显示出了肯定的意涵。

“沉默也是一种表达呢。我说你呀，心里想什么都会马上写在脸上，就算想说谎也没用的啦。”

瑞姬一边说，一边看着真宫的表情逐渐显露出心有不甘的思绪。他扁起嘴，用非常气愤的眼神瞪着空无一物的方向。

“……唉，算了啦——我说呀，我现在要下达判决了。”

听到瑞姬口中的话，真宫皱起眉头，一脸写着：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呀？

“你呀——现在是患了喜欢绫姊喜欢到不行的症候群……换句话说，就是相思病啦！”

瑞姬带着十足的气势伸手指向真宫说道，同时心中无谓地思索着：唉呀，这个与其说是判决，不如说是诊断吧？好糗喔……

“我从昨天开始就说过不只一次了——不是啦！”

“你干么这么不肯承认啦？唉……随便啦，算了。不过我跟你说，你的脑海里还是会一直浮现出绫姊的事喔，这种状况不会因为你一再否认而消失的，你还会因此而变得更加痛苦。甚至在你裹足不前的时候，绫姊就已经交到男朋友啰？”

瑞姬的一双眼睛紧紧锁在真宫身上，同时说得极为露骨。

“这可不是什么预言之类不着边际的话，而是一定会变成这样。是既定事实！”

“……为什么你说了就算？”

“因为你是人，是高中男生——而且更进一步说，这是你的初恋呀。”

瑞姬一口气说完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屋顶，真宫却连拦住她的余力都没有。于是，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呆愣着站在屋顶上。

藤室绫会交到男朋友——瑞姬说过的话在他的脑中不断重复显现……只要一想到这点，他的内心就慌乱不已。只是稍微想像一下，就足以让他感受到和输掉比赛同等程度的震撼。而且他也发现，这跟比赛不一样，输掉之后是没有退路的。这让他感受到一股漆黑而深邃的绝望。

真宫当场盘坐在地上，跟昨天一样仰望着天空——那片清澈得跟他杂乱的心绪有如对比一般的蔚蓝天空。

午休结束，第五节课的下课时间，绫甩动了扎在脑后的一头马尾转过头来，问道：“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她的容貌……光是这样就足以令真宫感觉到呼吸困难。

“嗯，普普通通啦……”

“这样啊？可是你的气色好像还是跟平常不太一样呢，一直都在冒汗耶。”

听到绫的叙述，真宫才发现自己的额头正在冒汗，因而赶紧用手擦掉头上的汗水。

“呜哇，你干么用手擦啦？你没带手帕吗？”

绫皱着眉头，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真宫。

“不用啦，我有面纸……没关系。”

真宫没接过手帕，转而慌张地伸手探进书包寻找面纸……现在要是他真的接过绫的手帕擦汗，还不知道他的身心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呢。所幸，里而有一包还没有开封的面纸。他抽出一张面纸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将湿透的面纸拿到垃圾桶扔掉再走回到座位上。然而……

“哈哈，你的头上沾到面纸屑了唷。”

绫忽然伸手过来，帮真宫把擦汗时遗留的面纸屑取下……这让真宫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暴毙。

“所以我才要你用手帕擦嘛——来，这个借你，你今天就拿着用吧。”

“……啊、嗯……”

他乖乖接下手帕。现在的他已经连拒绝的体力都没有了。

“我说你呀，复仇战的事情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你是说猪太郎的事吗？嗯，算了吧……”

“喔……唔，你说算了那就算了吧。不过你不跟他分个高下真的没关系吗？看你之前气成那样……”

“嗯，其实我已经满足了。该说是已经好好打过一场了吗？总之已经没关系了啦。”

“这样啊，嗯，毕竟你一有空也会练拳击嘛。这样应该也够了。”

“……嗯。”

真宫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说。

然而，他其实发现最近的自己缺乏竞争心态。就连在拳击场上也是一样。

以前的他总是无时无刻不想打拳，无时无刻不想比赛，无时无刻不想挥拳击倒对方。但现在这样的欲望已经变得薄弱，而这种迹象早在跟风太郎决斗之前就有了，之后这种情况又变得更为显著。他曾经短暂地犹豫着要不要对绫透露这种情况，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怕一旦说了之后，可能就要失去自我了。同时也担心绫会因此而对他幻灭。

他怀疑，如果他不能全心全意地投入拳击，那他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拳击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唯一的居所。

然而，此时就连拳击对他的意义都变得稀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真宫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到底为什么？

真宫抬起头望着绫的脸庞，脑中同时浮现出瑞姬对他说过的话。

“你事欢绫姊啦！”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真宫忽然理解了。

他找到了其他能够牵引他思绪的东西——绫对他的重要性是否在此之上，他还无法判断。但他确实发现，除了拳击跟暴力之外，他终于又找到了其他事物，能够让他如此喜爱并充满干劲。

擂台之外的世界非常宽广。

他与风太郎一战，并不是为了击败对手，而是想让绫看看他在擂台上比赛的模样。不只如此，他也想让绫明白——那是他最为自信的一面、可以让他堂堂宣称自我的价值、也是他生存的领域。

不论是建议他下战帖、期许他能获胜、甚至称赞他很帅气——这些都是真宫从绫身上获得的肯定。

所以，他想让绫注视着自己。

他发觉这点，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咦？你笑什么？”

“——没有、没事。我只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而已。”

真宫慌张地皱起眉头，露出一张僵硬的表情。

“喂，你这么讲会让人很在意耶？只是我也很满足了，就算了吧。不过实在很可惜呢。”

“你说可惜……是可惜那场比赛吗？”

真宫急忙反问了一句。此时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度。

“对呀，抢回一次击倒，然后转守为攻，感觉就差那么一步而已了呢！可恶，那个老师也真是的！都不会看场合行事耶……虽然他也不可能这么做啦。”

真宫感觉到绫说话时的语气真的非常不甘心。

“也是啦，毕竟就剩下一分钟不到了。”

“对呀对呀，我说，虽然这么问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以你的经验来看的话，要是再继续比下去，结果会怎么样？”

“怎么样啊……要是我没有再被他打到的话，也许可以再击倒他一次，然后拿下那场比赛吧？”

真宫苦笑着说。所幸现在他还有擅长的拳击领域可以让绫持续找他对话，不会让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行。不过心脏却仍是怦通怦通地乱跳着。

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漠视自己喜欢绫的感情了。

“我也这么觉得。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也觉得你明显占有优势呢——话说，你觉得认真比赛的阿猪怎么样？”

“……很强，超强的。虽然拳馆也有几个职业拳手都比我强，不过同年龄的人里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家伙。虽然这也是我第一次跟体重差距这么大的人对战就是了。不管怎么攻击都打不倒他，而且每一拳都超重的。不过——那场比赛打起来真的超爽的，我已经好久没有打得这么爽快过了。”

真宫说话的同时，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了出来，表现出一张带了点骇人气质的笑容。

“真的呢——我说你呀，你也笑得太过头了吧。”

听到绫的纠正才让真宫回神，他赶紧收起笑容，摆回平常的表情。

“哈哈！没关系啦，想笑就笑呀~~能在比赛场上打得这么开心，我满羡慕你的呢。”

“但那是拳击耶，说起来也有人会觉得是一种暴力行为呢。”

“那有什么关系？拳击也是一种正式的运动项目吧？也有人看了拳击比赛会觉得感动的呀。至少我就是——虽然说感动好像有点夸张就是了。”

绫说着说着露出了笑容。

那张笑靥让真宫觉得——截至目前为止这十六年间的自己，已经完全被接纳了似的。

“——谢谢你啦。”

“呜哇，我没想到你会跟我道谢耶。这跟你的长相落差太大了吧？应该说，也太有礼貌了吧？”

“你说什么啦！我连道谢都不行吗？”

“没有这回事啦——不客气……嗯，其实我也觉得很感动，所以也要谢谢你呢。”

说完，绫也笑了。

＊

放学后，真宫走在要去打工的路上，对着身边的瑞姬说：“对不起。”

“咦？你干么忽然道歉？”

“没有啦，就是中午的时候，我把问题都丢到你身上……所以觉得不好意思啦。”

“喔，我是没有放在心├啦。那你已经明白那不是我造成的问题了吗？”

瑞姬宣示胜利地哼了两声，抬头看着真宫的侧脸。

“算是……吧。”

“然后呢？”

听到瑞姬简短的询问方式，真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勉强挤出声音一般回话：

“——我想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你要问什么……”

“还能是什么，就是问你我该怎么办呀？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所以我完全没有头绪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真宫一边说，一边跟午休时一样猛搔着头。

“呜……喔，所以你是在问说你喜欢上绫姊，然后该怎么办吗？”

“对呀，你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是没错啦……可是整个对话的发展实在太快了，我没有跟上嘛……”

——他之前还这么坚持否定，但怎么忽然就……瑞姬对于真宫这样的转变感到困惑，但马上想开了，觉得他能够承认自己的感情，这也算是好事。

“所以你是说，你已经察觉到你对绫姊的感情了，只是因为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我告诉你是吗？”

“嗯。”

“咦？可是我不想耶。”

瑞姬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即刻作出了回应。

“为、为什么！”真宫忍不住大声追问。

“为什么？那我问你，为什么我非得帮你不可呀？对我来说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耶。”

“这、这个……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拜托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呀……我绝对会报答你的啦！拜托！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别人可以帮忙了……”

真宫猛力地在眉间挤出皱纹，牙齿紧咬着下唇，双手合十地对着瑞姬低头请托。这是瑞姬从没有看过的真宫，他拚命的模样让瑞姬忍不住动摇。

“那个……就、就算不是我也可以吧？叶子呢？她不行吗？”

“那家伙，该说她不可靠吗……而且我根本不想……让她知道……其实也因为是自己身边的亲人——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啦！”真宫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说。

“啊……男生好像真的会这样喔。毕竟是第一次嘛。那你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没关系吗？”瑞姬确认性地问了一句。

“这么说也没错啦……不过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而且我根本就没有其他朋友呀……”

这句话完全影响了瑞姬的意志。而真宫不知道是不是抓准了这点，抬起头来将目光紧紧扣在瑞姬身上。

“拜托！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求人！虽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真的想要改变现在这种情况，因为……我喜欢上了绫……所以拜托你了！”

他凝视着瑞姬﹒握着拳头，咬着牙挤出这些言词。

这是决定性的眼神。就是这样的眼神，让瑞姬终于屈服了。

“——唉……你都这么说了，要我怎么拒绝嘛。”

她语带叹息地嘟哝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

“好啦，我知道了，我就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帮你吧。”（吐槽：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她也提起目光直视着真宫，与他的视线彼此交会。

“——真、真的吗？”

“真的啦，不是你拜托我的吗？你现在这么不敢相信是怎样？”瑞姬苦笑着说。

“啊、那个，抱歉……谢谢你，我欠你一次。”

“是啊。毕竟你可是有我这个绫的妹妹当靠山呢，你可得好好谢我喔~~”

面对真宫一脸五味杂陈的表情，瑞姬带着一张开朗的笑容如是说。

“……呜、真的呢。”真宫也轻轻地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说：“我绝对会回报你的！”

“要还三倍喔！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拉近你跟绫姊之间的关系……但真正要加油的人是你喔！”

“是呀，虽然我还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就是了，不过我一定会努力的！”

真宫带着积极的笑容宣示着。就是那双真挚的眼神，才让瑞姬选择屈服——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了，也只能帮他了……瑞姬一面心里这么想着，一面也露出了笑容。

虽然还飞不起来，不过至少确实跨出了一步。

就算用自己的双脚行走，终究也是可以抵达目的地啊。

＊

话说，真宫没有手机。

由于真宫的家境并不宽裕——其实实际情况更接近贫穷的程度——他没有多余的钱买手机。但就算没有手机，他也不觉得困扰。

然而，接下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啊——对呀，这么说起来，你没有手机呀……”

隔天放学后，瑞姬跟真宫坐在车站附近的咖啡连锁店里面。再次听闻这件事时，瑞姬忍不住连头都垂下来了。

在瑞姬开始到餐厅打工的那天，她有问过真宫的手机邮件地址，那时候真宫就有跟她说过一次。然而，就算真宫没有手机，在此之前对瑞姬来说根本也无关紧要。因为如果要跟餐厅的人联系，她有叶子可以联络。而且那时候也完全没有基于私人原因要跟真宫联络的情况。

然而……

“没有手机这个问题有点大呢……”瑞姬蹙着眉头说。

“是吗？可是对我来说一直都不构成问题呀？”

“呜~~可是你没有手机的话，我如果有什么建议要告诉你，那不就只能跟你约出来碰面了吗？嗯……这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这样你就不能常常跟绫姊联络了呀。”

“不过我跟她同班呀，座位也坐在一起。”

“可是那就只有在学校呀？如果你要以交往为目的的话，比起普通的同班同学，如果有更亲密、更频繁的联系关系，你就会更有胜算了唷。总之，就是要在私人时间都能够有所交流，如果有手机的话就不成问题了。而且，手机联系不会看到对方的脸，对你这种容易害羞的人来说也比较有利呢……再说，虽然你们现在坐在一起，但以后不见得不会分开呀。”

“这样讲也对……可是我其实没有非得跟绫交往不可呀？”

“但你不是想拉近跟绫姊之间的距离吗？”

“这个……确实是。”

“那交往就是最快的方法啦？再说，我想只要关系愈亲近，就会愈喜欢对方，然后就会想跟对方交往了。总之，目的是一样的啦。”

“……我不懂，所以就你说了算吧。”

“什么我说了算呀……总之，你没有手机，所以得比正常情况更努力一点才行了。你得更积极找绫姊搭话。你现在是跟绫姊坐在一起，她还会常常找你说话，可是如果座位分开了情况就不一样了。所以你非得趁着你们现在还坐得近，赶快拉近你跟绫姊之间的关系不可。”

“要我主动搭话呀……这么说起来，搞不好我还没有主动找她说过话呢。我最不擅长跟别人说话了，要我主动找别人说话就更难了。”真宫面有难色地说。

“我想也是，不过现在你不加点油不行呀。还有呀，在此之前——我们刚刚说过，因为你没有手机的关系，所以不碰面我就没办法给你建议……嗯，虽然也不是不能用纸笔沟通啦，不过还是直接询问对答比较好。所以我们得先决定以后碰面的时间。”瑞姬说完，便翻开了行事历。

“啊~~对喔，不好意思耶，要占用你的时间。”

“没关系啦，现在就不需要再说这个了。我都已经答应要帮你啦？比起跟我道歉，你倒不如努力一点，看能不能弄个结果出来。不然的话，我这样花时间帮你就没有回报了。”

她带着有些坏心眼的笑容，用眼神告诉真宫：拜托你争气一点喔！

“也……对。好，那我就用结果来回报你——我说，你这个人真的超棒的耶。”

“你现在才发现呀？是说我们之前也没有机会好好聊过就是了……那我们现在来决定碰面的时间吧——虽然像现在这样放学后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你基本上每天都有事吧？话说，你今天不用去拳馆吗？”

“嗯，今天都这个时间了，我只好晚点去，再不然就只能跷掉了。”

“这样啊，总之，在我们打工重叠的时间是可以碰面，不过工作中也不可能讨论。虽然我打工前有一点时间，可是你又得进厨房做事前准备……”

“没有啦，那是我自己自愿做的。”

“咦？是吗？”瑞姬忽然瞪大了眼睛，流露出些许敬佩的眼神。

“是啊，因为我有时间，所以我就帮忙弄。总之，那个我不弄其实也没关系……不过马上就告诉他们我不弄了，这样也有点不好意思。”

“喔……那我们就早点去店里面，在办公室或大厅里面讨论就好了嘛。这样店里面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也可以马上加入。”

“也对……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不太想让阿姨她们知道这件事。毕竟弄不好的话叶子也会知道。而且我也不想把店里的空间当成自己的地盘来用。”

“说得也是喔……那我们就去附近的咖啡店，然后我跟他们说，如果希望我们早点过去，就请他们打电话给我，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好啊，而且我的立场也不能有太多意见。”

“对呀，这个部分还是先这样比较好。剩下的就是打工结束之后的时间了。虽然有点晚，不过我多少还是可以再陪你一下下。”

“……好像真的很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那咖啡店的钱你要出喔。然后学校午休之类的，有时间我就会尽量挤出时间——那我们先来看看今天有什么东西可以先做的。”

瑞姬一边说，一边阐上行事历，接着将咖啡一口气灌进嘴里。

“好，那就拜托你了！”

“嗯，总之最重要的还是对话。你要尽可能多跟绫姊说话。还好你们两个人现在坐在一起，所以她会常常找你说话。这时候你就算当作挑战也要尽可能开口说话，把话题延长下去。在话题快要结束的时候，就自己想办法拓展新话题。”

“你要我拓展新话题，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真宫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看来仿佛胃痛一般。

“你不要太在意要做到什么程度，就把你那时候想说的话说出来，或者拿出一些想问的问题来问，这样是最简单的……该怎么说呢，不可以害怕失败。要是心里老是想着怕被对方讨厌，或者怕被当成怪人之类的想法，反而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如果一次不顺利，那就赶快反省，然后下一次再把检讨的成果拿出来就好。这点这跟拳击一样吧？”

“嗯，说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其实我在拳击场上没什么失败过……所以也很少去反省在拳击场上做错什么之类的事……”

“你是想说你是天才型的选手是吗……真气人。”瑞姬不悦地皱起眉头。

“……没办法，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啊。反正遇到问题的时候就是采取那个——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战术就是了嘛？”

“被你说得好像很绝望的样子……差不多啦，但不要搞到玉石俱焚就是了——总之就是不要害怕，就尽量去做就对了——，然后你还要尽量取悦对方。”

“咦？……要说自己想说的话，然后问一些想问的问题，结果还要同时取悦对方？……这不是很矛盾吗？这样会不会太难了呀？”

“是没错啦，不过如果不让对方觉得‘跟这个人聊天很愉快’，或者‘跟这个人在一起很愉快’，那对方就不会喜欢你了呀。而且对绫姊来说就更是如此……该说她很顽固，或是很正经吗？要是她不喜欢你，她才不会接受你的告白呢。”瑞姬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咯咯笑着。

“……我说呀，她之前有跟谁交往过吗？”

“没有啊？一个也没有。”

“……那她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我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啦……不过她在我们姊妹之中是绝对不会说谎的，所以应该是没有才对。”

“……这样是不是很难搞呀？”真宫说话时脸颊上的肌肉抽搐地颤动着。

“是吧……啊，还有我顺便告诉你，绫姊其实很受男生欢迎的呢！我想这点你应该也知道，毕竟长得很高，身材又好；长相漂亮，个性活泼又好亲近。其实你情敌超多的啦。而且你还没有手机，这点对你超不利的。”

“……欸，我是有这么想过……原来是真的啊。”

真宫有气无力地笑着说。相较之下，瑞姬则仍旧显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笑得很开心。

“没问题的啦！毕竟你有我这个秘密武器——绫姊的三胞胎妹妹帮你呀。再说，非要两情相悦才有办法交往，这点对谁来说都一样棘手的。大家一定都很辛苦的呀。”

“……你也是吗？”

“咦？咦？这、这个嘛……我、我的事情不重要啦！好了，继续——”

瑞姬忽然陷入慌乱，额头冒出尴尬的冷汗，赶紧转移话题。

“刚刚说要藉由说话的方式让对方觉得开心，如果过于意识到这点也不太好。这对你来说可能也太早了，所以你就先别管好了——总之就多讲话！一有机会就找绫姊说话！不过我们刚刚说过，在找话题的时候就说一些自己想说的话，不过如果从头到尾都在讲自己的事情其实也不好。所以这时候呀，就是提出一些问题，问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就好。而这么一来，话题也会拓展开来，把情况导向比较好的局面——来，你试着问一些问题吧。”瑞姬边说边挥动手掌，示意要真宫开口。

“问问题呀……你好吗？”

“嗯，我很好。”

“喔，这样啊……”

——沉默。

“你看，话题没有拓展开来，所以那不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你只给对方‘YES’或‘NO’这两个选项而已，所以对方答完话题就结束了。这时候就是‘5W1H’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武打不溜一艾取’？这什么口令呀？”

“什么口令？是英文啦……总之就是掌握‘谁、在哪里、做什么、为什么、什么时候、怎么做’等等要点提出问题，这样对方就必须回答‘YES’或‘NO’以外的答案，然后话题也会因此而推展下去。”

“喔，不过这为什么叫做‘武打不溜’什么的？”

“……真宫，你真的是高中生吗？你怎么考进我们学校的呀？”

“什么怎么考进来的？就参加考试，然后就考上啦。”

“……算了啦，这些疑问词在日语中人部分都是以‘ど’开头的——像是‘怎么样？（どう）’、‘哪里？（どこ）’、‘哪一个？（どれ）’……等等。总之，以‘ど’作为对话的开始好像是还不错的选择——不过‘为什么？（どうして’还是不要常用的好。”

“哇……你好厉害喔！怎么会知道这些呀？”

“咦？呜、因为……因为人家有用心学过嘛……我说你啊，你刚刚说的‘怎么会（なんで）’跟‘为什么（どうして）’是一样意思吧！都是‘WHY’！”

瑞姬先是忽然慌了一下，接着随即吐出一副激动的训斥语气，让真宫被骂得赶紧道歉。但他其实听不懂瑞姬语尾使用的词汇‘WHY’，所以仍歪着头思索着。

“欸，不过就像刚刚这个情况，问了‘为什么’之后，有可能问到对方不想回答的问题，所以尽量不要问‘为什么’。还有，因为这么问的话，对方有可能得花一点时间思索之后才能给出答案，这样会破坏对话的节奏喔。”

“真的好麻烦呀……话说，刚刚那是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吗？为什么？”

“……你是故意这么问的吗？”

“什么意思？”

“……算了啦，总之，这些要点你得放在心上，但也不能过于在意，尽量还是以自己觉得愉快的方式跟对方说话。因为如果聊天的时候自己不能觉得快乐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最好的情况是你觉得愉快，然后对方也觉得愉快。”瑞姬吐出一声有点消极而放弃的叹息之后，淡淡地接着把她想说的话说完。

“嗯，我会努力的。”

“嗯，加油啦！总之，对话部分就是这样。虽然好好听对方说话，然后配合对方把话题延续下去是很重要没错，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主动开口说话——话说，你们中午会一起吃饭吗？”

“算一起吃饭吗……绫坐在我的前面嘛。是偶尔会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啦，不过也有会跟她一起吃饭聊天的朋友。女生朋友。”

“我想也是……你有胆量在那时候插话进去吗？”

“没有吧——话说，这应该不可能吧？在一般情况下……我跟她的那个女生朋友还没说过几次话呢——应该说，我甚至没有跟她面对面说过话耶。而且对方好像不太喜欢我。”

“喔，这确实是比较麻烦。你说的那个朋友大概是佳乃吧？嗯……这么说你大概也不知道是谁——她叫做日吉佳乃啦。”

“喔~~应该是她吧。绫都是叫她佳乃没错。”

“这样啊，那其实如果有我参与的话应该也可以，不过要特别跑到别班去吃午餐呀……而且我也不能丢着小步不管呀。”瑞姬蹙着眉头嘟哝着，显得有懊脑。

“……我说，你不用太勉强耶？现在光是这样，你就已经帮我很大的忙了，剩下的我就尽量自己处理看看。”

“……也是喔，仔细想想，我也没必要帮你做这么多嘛。而且对你太好也很奇怪……那剩下来的就是学校外面的事了——绫姊有社团活动，而你要打工跟练拳击。这样在平日应该是没办法跟我姊有什么进展了……真宫，你休假的时候除了打工之外还有其他事吗？”

“基本上就是拳击而已……还有就是家事吧。”

“家事……？你是说……真的帮忙做家事吗？”瑞姬带着一脸意外的表情问。

“是啊，一些平常日子没办法做的事，放假有时间我就会做。因为我老爸有时候放假也得加班嘛。而且要去采买的话，平日我也没有时间呀。”

“你还会帮忙采买呀！”瑞姬忍不住嚷嚷着向前挺出了身子。

“是、是呀……总之就是平均分摊嘛﹒或是两个人一起去嘛。”

“……真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家事哪有什么像不像谁会做的事啦？就是不做不行嘛，我不做的话谁来做啊？没有人是喜欢而做的啦。”

“就算是这样，你又会做菜，又会做家事……你是家庭主妇吗？身为女生的我在这方面好像彻底输给你了呢……”瑞姬有气无力地苦笑着。（吐槽：前辈龙儿笑而不语）

“有什么关系呀？你不会做也不会少块肉呀。”

“说是这么说没错啦：；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很不甘心——啊，我知道了！你教我做菜吧！”瑞姬忽然灵机一动地开了口。

“啥？你干么忽然提这个呀？”

“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就这个好了！我帮你跟绫姊拉近关系，然后你教我做菜！”

“好啊……可是这样就好了吗？”

“那到时候如果还有其他你愿意帮我做的事，就再请你帮忙啰！现在就请你教我做菜吧！只要你有空的时间教我就好了。而且我本来也就是因为想学做菜而选择到餐厅打工的。”

“是这样吗？可是我记得我们店里招募的工读生只会帮忙外场耶……”

“嗯，不过我有试着问过游子阿姨，她说她也会教我做菜呀。”

“那家伙的度量真不是普通的大呢……虽然她很瘦就是了。”

“哈哈，确实，肚子大的是店长——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啰，拜托你啦！”

端姬举起右手摆出敬礼的姿势，同时脸上露出笑容。

“好，如果你只要求这个，那我就把我会的尽量教你啰。”

“哇，你那是什么大厨态度呀，看了好不爽喔……对了，还有放假的事——话说，绫姊放假好像也都会去参加社团活动耶。不过多半都是中午以前就是了，下午好像就没事。所以你下午也尽量空出来吧。”

“好，不过空出来要干么呢？”

“当是要约会啰。”瑞姬神态自若地说。

“约会……？——不不不，不可能啦！不可能！约会那是要两个人独处吧？不行……以后就算了，但现在不行，这样我会死掉的……”

真宫带着抽搐的脸颊和满额头的冷汗全力同绝。

“为什么会死掉啊？……好啦，那刚开始我也陪你们一起去好了——就大家一起去玩，这样可以了吧？”

“……这样啊，那应该……应该可以吧？”

真宫仿佛力图振作一般，低着头拚命点头。

“那你要把时间空出来喔。我也会问绫姊什么时候有空，把我的时间调整一下。而这次因为是第一次，所以由我来跟她说。”

“嗯，好。总觉得这次真的彻头彻尾都是你在帮我，真的超感谢的。要谢都谢不完呢。”

“没错，所以你得还我三倍喔——话说，以后你就要自己约了喔。因为你们要拉近距离就一定要单独相处啦。”瑞姬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这个……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那就好……毕竟你也是第一次嘛，会慌张也是没办法的事。还好你才刚上高中，还有的是时间。我们就慢慢来吧——一步一步认真前进。”




第四章 多少有好转一些吧……
真宫心想：又来了……

放学后，他正朝着拳馆移动的路上，又看到云雀被两名男子包围着。

真宫这次很快地作出决定——毕竟在他心里，藤室云雀对他来说已经是“喜欢的人的妹妹”，所以这次他以极快的步伐朝着云雀走去。

“嗨，两位找她有什么事吗？”

听到真宫的声音，两名男子愣了一下回头。

“——你来干么？”其中一人对着真宫说。

“嗯，她是我朋友嘛……应该算啦。”

“朋友？……喂，我是不是在哪里看过你？你给我把名字报出来。”

“……真宫。”真宫犹豫了一下之后只透露自己的姓氏。接着，对方皱了皱眉头……

“真宫——真宫！？六中的真宫？”他瞪大眼睛唉了一声。

“我已经毕业了……你谁呀？我不认识你吧？”

“啊、对、对呀……欸、欸，毕竟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说见过其实也有点……喂、喂，我们走了。快走！”

“啥？你这么害怕是怎样啊？”

“你少啰唆！白痴！这家伙不好惹啦！”

说完，另一名男子被他拉着快步离开。真宫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接着转过头来面对云雀。

“……我看你好像觉得有点困扰，所以就过来了。你还好吗？”

他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话时的语调也显得呆板。

“喔、嗯……那个……是真的很困扰，所以谢谢你帮忙。”

云雀用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声音说完后，礼貌地鞠躬道谢。

“嗯……不过我说呀，像这种情况还是严词拒绝比较好。不然不要理他们，直接逃走应该也OK。”

“呜……好像是这样……其实我也知道，可是……”

云雀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声，视线也逐渐向下垂了下去。

“你就是做不到……是吗？”其宫如呢喃般接过话往下说。而云雀则是有些怯生生地点点头。

“……啊，对了，那我得去拳馆了。”

接着真宫吐出一句像是藉口般的说词，准备离开。

然而——

“那个，你说的拳馆是……”

忽然，云雀像是要叫住真宫一般怯懦地问了一句。

“……拳馆是练拳击的地方，怎么了吗？”

“……如果练拳击的话，可以变得像你刚刚那样吗？”

云雀抬起头，抬起视线窥探着真宫。

“像我刚刚那样？”

“那个……就是，像刚刚那样，你光是说出自己的名字，就把对方赶走……”

说完，她的视线又畏畏缩缩地缓缓垂到地上。

“没有啦，那个跟拳击没有关系。而且与其说赶走……不如说是对方自己逃走的。”

真宫以他一贯不懂得转弯、坦白到底的方式回话——那大概是他以前打架的对手吧……但此时尽管有这样的怀疑，却不自觉地想把它藏在心里。

“是喔……可是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呢……仿佛洋溢着自信，一点都不为所动……”

“我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自信吧……不过这种情况我倒是还满习惯的就是了……”

“这样啊……那个……要怎么，习惯那种情况的呢……”

“这应该不是想习惯而特别去习惯的吧……不过这种事情你到底碰到过多少次呀？”真宫忽然想到而开口询问。

“那个……对不起，我不记得了……”而云雀则是怯懦地低下头。

“……这是表示次数多到数不清了吗？”

“那个……因为很常发生……所以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很常发生是多常发生呀？”

“……大概……一个礼拜一次……吧……”

“这真的很多耶。虽然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发生的次数这么频繁，你都没办法习惯这种情况，那干脆放弃好了。”

真宫没有多想，只是随口把心里想到的话说出来。然而……

“这、这样不行啦！”

云雀忽然抬头，露出一张神情紧绷而深刻的表情。真宫看了忍不住心生动摇。

“这、这样啊……那——那你应该就要想办法习惯……或者说应该要试着学会应付这种场合了吧？”

真宫再一次毫不思索地把心里想到的话脱口说出。而这时候云雀同样又再次激动地抬起头来。

“——只、只要努力就可以学会应付这种状况吗？”

“那个……欸，大部分的事情应该都是可以靠努力学习得到改善的吧？……应该啦。”

“那、那我应该怎么练习才好呢？”

“咦……这个嘛，那种情况的话应该就是要练习拒绝吧？总之就是学一些必要的基础……之类的，学会了大概就没问题了？”

真宫翻遍了他脑中他贫乏的知识勉强作出了回应。而云雀听了则是点点头应了一声：“喔……”然后陷入沉思。

“……我可以走了吗？我刚刚也说过……我还要去拳馆。”

“啊、是……对不起，在你正要去忙的时候耽误你的时间……”

云雀猛然抬起头来予以答覆，然后很礼貌地将双手放在身前对真宫鞠了躬。

“嗯……呐，你回去的时候要小心点喔。”

真宫于是转过身往车站方向走去——但这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她那胆怯的声音。

“那、那个……”

“嗯？”真宫侧身回头。

“那个……你的名字……我、我不小心忘记了……”

“……真宫逢人。”

“啊、对喔，真宫……对不起，那个……谢谢你……”

“嗯……拜。”

真宫轻轻举起手，接着转回车站方向迈步前进。同时心想，没想到这家伙还满多话的嘛……

＊

隔天早上，真宫在鞋柜里面看到一封信。

由于之前他曾经同样的情况下收过一封挑战书，所以他原以为又是这么一回事。然而，手里的信封怎么看都是女生才会喜欢的样式，所以想想好像又不可能是挑战书，才稍微放心下来。

——那么，到底是谁要给他的信呢……真宫翻过信封背面，想看看署名的人是谁。于是在右下角找到一排圆圆的、看起来像是女生写的笔迹。

‘藤室云雀’

看到信封背面的署名，真宫心想：什么，是她呀……接着把信折起来收进口袋，往教室走去。

“早啊——真宫！”

当他来到位子上坐下，绫使回头唤了他一声。

“……嗨，你今天还满有精神的嘛。”

“哈哈，怎么忽然说这个？”绫回话时脸上露出一张非常活泼的笑靥。

“没有啊，就单纯有这样的感想。”

“是吗？话说，谢谢你啰。”她说完和往常一样扬起嘴角，露出那一颗招牌的虎牙。

“谢什么？谢我刚刚说的那一句感想吗？我搞不懂。”

“咦？听到有人说我很有精神就会觉得——耶~~我今天很有精神耶！然后觉得开心呀！你不会吗？”

“……嗯，我从没有听谁这样对我说过，所以我不知道。”真宫想了想之后说。

“是啦，你确实看起来都不会有这种感觉。你要常常笑呀，这样就会有人跟你这么说了啦——来吧，笑一下！”

说完，绫便挥起手催促着真宫。

“呜呃、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我不会特别想笑。”

“你要求也太多了吧？不好意思喔，我可没办法作出什么有趣的事逗你笑喔……不过就算没什么事情也可以笑呀！就笑嘛？不是有句话说：‘打开笑门福自来’吗？”

看到绫说话的模样，真宫便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接着带着笑容开口：“好啦，我努力看看。”

“喔，这样就有笑啦！要保持下去喔。”

绫面带笑容地举起大拇指，接着便把头转回去面向座位前方。

真宫不擅长摆出笑脸。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无法轻易露出笑容都不知道。不过，的确是面带笑容的人看起来比较有精神……

——也许有精神的人在拳击方面也能有比较好的表现吧？毕竟拳击也是一种运动……真宫不着边际地思索着，同时从书包里面取出要用的东西。

这时候，他忽然才又察觉到口袋里的异物。他取出那封信，这才想起它出现在鞋柜里的事。

……我是不是跟她讲一下有这么一回事比较好？毕竟这是她妹妹放在我的鞋柜里的……真宫一面思考，一面看着眼前那一头总是固定出现在同样位置的绫的马尾。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看过内容之后再作考虑——好像不要说比较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就是有这种感觉。

第一堂课开始，真宫在桌面下打开信封，从中取出信件阅读。信上写道——

〈我们能不能在午休时再谈一次昨天的话题呢？虽然这可能会造成你的困扰，不过只要一次就好，拜托你。第四堂课结束之后，我会在文组社团大楼的入口处等你。附带一提，这件事请绝对不要告诉姊姊跟瑞姬，还有风太郎，拜托。〉

看完之后，真宫心想，刚刚没跟绫提起这件事是对的，同时为此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稍微思索了一下……昨天的话题是指什么？

在看信之前他还没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想想，昨天似乎在这个女孩遇到麻烦的时候，真宫有帮过她，而后两人之间也确实过有一段对话——好像是关于如果像那样被搭讪的话应该怎么办之类的内容……？

然而除此之外，真宫不记得还有提到什么，因此他想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不过，要继续昨天的话题？那个话题有什么好继续的吗……

虽然他不觉得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不过在对方拜托之下，他也没办法忽视对方的要求。而在此之后真宫便没有再继续去想这件事。虽然有点麻烦，但对方在信上也提到仅此一次而已。所以既然只有一次，他也决定去赴约了。

午休，真宫带着便当往文组社团大楼方向移动。

起初真宫还不知道文组社团大楼在哪里，于是心想：事前询问一下地点应该没有关系吧？也多亏了绫告诉他确切的位置，他也才有办法找到约定的地点。

其实他原本就连学校里面有一栋文组社团大楼都不知道。因此，想当然尔他一次也没有来过。而且，校方原本就不怎么使用这栋校舍，因此像文组社团大楼这类一般课堂上不会使用到的地方，对真宫来说更是几乎不可能来过。

此时站在这栋建筑门口的人，似乎就是藤室云雀没错。

“嗨。”

“啊、你好……那个，谢谢你。”

尽管云雀态度怯懦，但仍礼貌地对真宫致谢。

“不会啦，没什么。”

“……对不起……那我们进去吧。”

云雀不知道为什么又对真宫道了歉，然后转身走进了文组社团大楼。真宫也跟着她走进这栋初次造访的建筑物中。

文组社团人楼是一栋木造的老旧房舍。但内部装潢感觉上还满新的，而且看起来也满坚固的……真宫带着这样的感想边走边看。

他们上了一层阶梯之后再往前走一小段，然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张写着‘英国文化研究会’的牌子。真宫看着这张牌子歪着头，心想：※英国是什么啊……？（编注：日文中较常使用片假名的“イギリス”来表示英国，这里的原文则是使用汉字标法的“英国”一词，所以主角才觉得陌生。）

云雀先是朝门里窥探了一下，然后轻轻将门打开，确认了房内没有人之后才走进去。

门内的空间大约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教室那么大。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墙边则摆放著书架。

“那个，这是我参加的英研社社办……”云雀一丝不苟地对着真宫作出介绍。

“……喔。”

“……啊……我去泡茶。”

她说完便走向窗边的瓦斯炉准备茶水。其实也不用特别泡什么茶啦……真宫一面不着边际地想着，同时自己一个人打开便当开始吃他的午餐。

“那个，昨天真的很谢谢你。也谢谢你今天特地跑过来一趟……”

云雀烧着热水的同时开了口。说话的模样显得有些慌张。

“不会啦……”

真宫没有特别意识到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但还是简短地作出了回应。跟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女生独处一室，这点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不要说是女生，他原本就不擅长跟人相处。而云雀似乎也有着跟他同样的问题，让这个情况变得更为尴尬。虽然真宫很希望云雀赶快把话说完让他离开，但现在却只有便当的内容物消失的速度有所进展。

“请喝茶……”云雀端了一杯盛着红茶的茶杯摆到真宫面前。

“喔，谢谢。”

——不是日本茶呀……真宫道谢的同时在心里嘟哝了一句。

“不会……那个，关于昨天的话题……”

云雀坐到桌子对面接着开口。

“呃，昨天的话题……不是结束了吗？”

“那个，你昨天不是说只要练习，情况就会改善的吗……可是人家不知道该怎么做……”

“喔，这个呀……嗯，不过我也不知道耶。其实昨天我只是随便把想到的话说出来，但我也不是什么专家呀。”

“可、可是，那个……你昨天确实把问题解决了，而且看起来好像很习惯处理这种事……就请你用昨天的情况，把你能想到的告诉我就可以了……”

“……嗯，如果没有根据没关系的话，那我是无所谓……不过，其实这种事不需要找我吧？你在信上说不要让绫跟瑞姬她们知道，但其实找她们商量不是比较好吗？”

真宫觉得有点麻烦，而他现在更想找各种理由说自己不适任而推辞。此时云雀露出了一脸困扰而愧疚的表情，缩着身体说：

“那个、我……我不想给他们三个人添麻烦……也不想让他们担心……”

“你是指信上提到的那三个人吗？我不认为他们会觉得麻烦呀。”

“可是我总是给他们添麻烦、让他们担心……所以我不要……我得一个人振作……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毕业之后考上大学，大家也会分开了……所以我不可以一直依赖他们……”

云雀低着头，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扭动着。

“喔，我知道了……不过，其实这件事真的不一定要我帮忙吧？”

“那个……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厉害的一个。而且……你跟姊姊、瑞姬，还有风太郎也都是朋友，所以……我想……应该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吧……”

……前面两个人就算了，我什么时候跟那个猪头变成朋友啦？真宫听了，在心里作出了这样的感想。这种莫须有的友情不知道是谁捏造出来的，但一定就是他们三个人其中之一——最重要的是，他也觉得非常困扰。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跟‘信赖’这种词汇最为疏远的人。

——她一定是搞错了……其实他现在就想这么说。然而，听到有人觉得他可以信赖，这点还让他觉得满开心的。而且云雀这股信赖搞不好还是受到了绫的影响而来的，一想到这里，真宫就觉得更开心了。

“这样啊……嗯，如果是我能力范围所及，那我倒是无所谓。”

他搔着头，同时将目光移到斜下方以掩饰自己的羞怯。

“啊——谢谢你！”

闻言，云雀便笑逐颜开，接着更是频频点头道谢。

接受云雀的信赖之后又加上不断地道谢，真宫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可思议的、仿佛自己不是自己的感受。甚至让他怀疑此时的他其实是另一个人。不过这样的感觉并不坏。

“可能我昨天也说过，要应付那样的状况有几种方法。最简单的还是直接拒绝，不过你说你办不到是吗？”

“对、对……人家会觉得害怕……然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还有就是人家有拒绝过，可是对方却好像……不太理我……”

“喔，那是因为你太小声了。还有啊，该说人家听不清楚你说了什么吗——你其实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常常有人这么跟我说……”云雀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

“对吧？总之，你得先抛下那种‘拒绝了会对别人不好意思’的想法。你要完全无视对方的感受。至于害怕嘛，这就只能去习惯了……最重要的还是自信吧？我觉得不管是你说话声音太小，还是你没办法把话说得很清楚，全都是因为自信问题——你啊，对自己有多少自信呢？”

“那个……我其实……应该说……没有。”她回话的同时，低头的角度又更大了。

“我想也是……嗯，这么说好像有点太嚣张，不过呀——你昨天也说我在面对那种情况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那是因为我多少有点自信。而我的情况可能跟我有练拳击有关。不过像那种人根本不用怕他们。”

“那我是不是也去练拳击比较好呢……？”

云雀开口询问时没有把头抬起来，仅只是扬起视线窥探着真宫。

“我是没有要你一定要练拳击啦，不过……我想应该多少会有一点效果吧。但最重要的还是自信。该说你实在太欠缺自信了吗？总之，你的态度真的畏缩得令人有点匪夷所思。这样他们一看到你，大概就觉得你不会拒绝，因而找你搭讪。而且不管你说什么想拒绝他们，对方都置之不理。我想应该是这样。而你如果可以表现得更有自信一点，不要说拒绝，我想就连被搭讪的机会都会减少才对。”

“可是，还是不会完全没有吗……”

“是啊，你要是不整形的话应该就是会有吧。毕竟你长得好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咦？哪、哪有……人家没有长得特别好看啦……”

云雀带着一脸浅浅的红晕，慌张地赶紧摇手否认。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只是陈述客观事实而已……这点你要是没有自觉的话也没办法商讨对策了。”

“是、是这样吗……”

“应该吧。毕竟那就是你被搭讪的主因呀。难道你都没有自觉吗？”

“咦？啊、嗯……可是，男生在跟女生搭讪的时候，说人家很可爱之类的，不都是一定会用的词汇……或者说是恭维之类的……吗……？”

“说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如果对方长得不好看也很难说人家长得可爱吧？再说，如果不觉得搭讪对象长得可爱，根本也不会想去搭讪呀。”

“喔……？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此时，云雀的肩膀已经整个垂下来了。

“这部分戴个太阳眼镜或是口罩应该可以解决，不过会被当成是可疑人物就是了……总之，我想有了自信就不会被别人看轻，认为你不会拒绝而被搭讪；就算被搭讪了，也会有拒绝的勇气啦。”

“我知道了……那具体来说，我应该要怎么做才有办法培养出自信来呢？”

“这个嘛……总之，你就先试着用比较大的声音说话吧？”

“用比较大的……声音说话是吗？”云雀看着真宫，反刍对方提出的建议。

“是啊，这跟刚刚说的话也有关系。也有人是因为不敢大声说话而变得没有自信的。所以比起培养自信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我觉得应该要先试着大声说话，用具体的行动作为改善问题的手段吧。”

“原来如此……那、那就像发声练习一样，只要尝试着用比较大的音量发出声音就可以了吗？”云雀听了，带着稍微开朗些的模样询问。

“应该吧。还有就是要把想说的话尽量表达出来吧。我觉得啦。”

“把想说的话尽量表达出来……”

云雀像是在记录笔记似地复诵了一次。

“嗯，这跟前面提到的一样，能把想说的话清楚表达出来，多少就会变得更有自信一些吧。而且你想变得有办法拒绝别人的要求对吧？这样的话，那就还得要想办法把你想说的话表达清楚了。”

“这样……也对……好，我会努力让自己可以清楚表示拒绝的。”

“还有……对了，就算你可以用大声清楚的音量表示拒绝，如果对方想用力量胁迫你乖乖就范，那你至少要有可以甩开对方的力量跟行动力。还有全力冲刺逃跑的体力跟腿力，在必要的时候拿出来应对……你有打过人吗？”

“咦？打、打过人吗？”云雀先是瞪大眼睛愣了一下，接着有些怯懦地说：“我、我没有……从、从来没有打过……对、对不起。”

“没有啦，我没有说这样不好……能够行使暴力其实也是一种从容的表现，是一种选择，而且应该也是因为有点自信才敢这么做。如果你敢这么做，在必要的时候心理上也多一分坚强的依靠……那个啦——大家不是常说，能用的手段愈多愈好吗？”

“……这是叫我……要练习打人吗……？”

云雀带着怯生生的语气，像是脱口说出什么骇人的问题一般开口询问。

“与其打人嘛……嗯，如果有办法练习动手发动攻击的话应该再好不过了……比方说打拳击的沙包之类的。你看，拿绫来说，她总是一副自信洋溢的模样对吧？这大概是因为她有练空手道的关系吧。”

“这样啊……可是我们家没有沙包呀……”

“嗯，我觉得用想像的应该也可以吧？而且外面也有一些教防身术的道场，可以的话找一间去学一些防身技能应该也不错？如果你不想被绫他们知道的话就偷偷去。”

“喔……我找找看……那个，你去的拳馆，女生不能去吗……？”

“是可以啦……而且也有女生去。不过那个猪头之前搞不好也是在那间拳馆打拳的，所以有可能会被他发现喔？还有，这是要缴会费的。”

“那个……会费要多少钱呢……”

“我们拳馆高中生的话是一个月九千圆。要入会的话，应该是要先缴两个月的会费吧？”

“……那我会考虑一下……”云雀铁青着一张脸说。

“欸，我是觉得不用特别花钱啦。一个人的话就慢跑呀、跳跳绳之类的，把体力跟腿力锻炼一下就可以了吧？还有就是基本的肌肉锻炼，像是伏地挺身、仰卧起坐之类的，能做的话是最好了。不过重要的还是每天要活动身体，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培养自信的方式，而且整个人也会变得舒爽吧。再说，我认为‘我平常有在锻炼身体呢——’这种自信，应该可以在各种场面发挥出来才对。”

“我、我知道了……那个、好像，很有说服力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做得到……果然找你商量是对的——谢谢你！”

云雀说话时显露出有些兴奋的反应，同时带着红通通的脸庞不断低头道谢。

“嗯、嗯……欸，不过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啦。所以你不要太认真……或者说，不要照单全收比较好——话说，我从头到尾说话的语气好像都有点自以为是，自以为了不起……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真宫也显得有些害臊地作出了谦逊的表示。然而，这很明显地只是他想掩饰羞怯的表现。

对于自己也有办法帮助别人这点，他觉得很开心，也很享受。过去的他几乎没有这种经验。这样的感觉不坏。也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变得比以前更好一些了。

＊

某天放学后，真宫跟瑞姬一起前往和泉食堂。然而，在抵达的同时却看到门口挂着‘临时公休’的牌子。

“咦？怎么回事呀？真宫，老板娘他们有跟你提起这件事吗？”瑞姬抬起头来看着真宫问。

“没有，没听说……怎么回事呀？”

接着两人绕到后门想要开门，但门是锁着的。而真宫则进一步往后面的和泉家走去。

他按了门铃，听到对讲机那头出现阿姨游子回应的声音。真宫报上名字，而游子则叫他等等，接着便挂上对讲机。等了一会儿之后，玄关的门喀啦一声扭开，游子带着口罩从门内向外窥探。

“我感冒了，所以你们不要离我太近比较好……”

游子带着一脸病厌厌的模样，说完还咳了两声。

“你感冒了所以休息呀……姨丈也是吗？”

“对呀，不过不是最近的流感就是了……叶子没跟你说吗？”

“没有，她没跟我说。”

“我也没有听说耶。也许她有发手机邮件给我吧……可是我今天把手机忘在家里，没有带出门。”瑞姬回话的同时，露出有些愧疚而觉得尴尬的表情。

“啊、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不好意思，还害你们白跑一趟。”

“没有啦，没关系。倒是阿姨你的感冒还好吗？有没有需要我们去帮你买些什么东西过来？”

瑞姬带着有点担心的表情说。

“不用了，需要的东西我有叫叶子帮我买了。”游子委婉地表示客气。

“这样啊……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真宫？”

“要做什么呀……”

真宫在这时候忽然灵机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阿姨，我们可以借你店里的厨房来用吗？”

“好是好，不过你要用呀？”

“可能会用到啦——瑞姬，你待会儿没有其他事情要忙吧？”

“嗯，因为不用打工了嘛。”

“那刚好，我教你做菜吧？”

真宫对着两眼圆睁的瑞姬说。

真宫跟瑞姬收了游子交给他们的店门钥匙，接着往附近的超市移动。

“如果教你做菜的材料也借店里面的来用可能不太好，毕竟没办法还。顶多借一些调味料来用吧。”

“是呀。而且说起来，我还没有真的出来采买过呢。刚好可以趁机学习一下。”

瑞姬说完，刻意表现出乖顺的模样低头行礼。

“买东西没什么需要学的啦。不过倒是得先决定要做什么才能采买就是了。”

“啊——对喔，那有什么推荐的菜色吗？”

“也不算推荐啦，不过也许从店里面有的菜单来挑会比较好吧？毕竟如果店里面真的有需要的时候你也可以下来帮忙。”

“店里面的菜单……挑简单的来做吧？”

“简单的吗……是可以啦，不过你没有想学的餐点吗？”

“呜啊啊啊！那马铃薯炖肉！”瑞姬忽然露出一脸开心的表情说。

“马铃薯炖肉？”

“嗯，听说会做马铃薯炖肉的女生分数很高呢。为了要提升女子力就选这个吧！”

“女子力？那什么？”

“……听你这么问，我忽然也发现我好像不知道耶……应该是那个吧？女生作为女生的战斗力之类的。像是※我的女子力有五十三万喔——这样？” （编注：典出“七龙珠”，弗利沙的战斗数值为五十三万。）

“五十三万……这算高还算低？”

“……大概在第二十集左右算高吧？”（吐槽：五十三万的渣渣）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莫名其妙……不过我先说，马铃薯炖肉没这么简单喔。而且我们店里的菜单上没有——我说，挑个像炒青菜之类的不会比较好吗？”

“……那就炒青菜吧。”瑞姬回话的同时，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他们在超市采买结束之后回到餐厅，同时换上围裙，马上就开始炒青菜教学。

真宫在旁边教，瑞姬又是记笔记、又是握菜刀，也努力地跟中式炒锅格斗。

虽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就连袖子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不过他们忙着说话，忙着动手，根本没空意识到这个部分。

几十分钟之后，他们终于将卖相不怎么好的炒青菜盛上白色盘子。

“怎么样！”瑞姬挺起胸膛，嘿嘿嘿地笑着，看起来颇为得意。

“嗯，看起来还不坏吧？”

“喔！看起来不坏吗！……话说，卖相很重要喔？总觉得只要炒出来的菜卖相好看，我好像就敢说我会做菜了。”

“味道比较重要吧？虽然要开店的话，味道跟卖相都很重要啦——那你先吃吃看吧。”

“咦……你不先吃吗？人家想在它还是完整一盘的时候听听看别人的试吃心得……是说，刚刚其实已经试吃过就是了。”

“好啊。”

真宫夹了一些到小盘子里，并夹进嘴里默默地咀嚼着。瑞姬看着他，忍不住生咽了一口气。

“怎、怎么样……？”询问时，她显得有些期待跟不安。

“——嗯，普通吧。”

“……啊、嗯——我想听到的是最直接的感想，所以普通就普通吧……不过怎么说呢，这好歹也是女生做的菜耶，你就说一句‘普通’，不会觉得不太对吗？”

瑞姬听了甚至连哭笑不得的反应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就算你这么说，普通的东西就是普通呀。不难吃嘛。”

“嗯，不过既然不难吃，你就说好吃就好啦？欸，算了啦，反正我是无所谓，这次就这样吧。”

——虽然早知道这家伙就是这样，不过真的听到还真是令人担心他的将来呢……瑞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这样说有什么问题吗？不然你自己吃吃看，实际上就是很普通嘛。”

“我当然会吃呀——唉唷，我说的不是这个啦，就是——比方说绫姊做了料理给你的时候你要怎么办？那时候就算绫姊做的菜真的很普通，你也不能说普通耶？就算不是那么好吃，你也要说好吃才行啦。”

“喔……不过感想这种东西不是直说会比较好吗？而且我总觉得这样对对方也比较好。”

“那个呀——嗯，要看情况啦。虽然也有像你说的那种直说比较好的情况，但也有不适合说实话的情况。总之，在你不是非常确定直说没问题的情况下，就算说谎也要称赞对方。反正这样对你没有损失，在这种情况下说谎也不是坏事。你呀，就是有的时候诚实过头了啦。”

“……我是真的不太擅长说谎啦，而且好像也没什么称赞过别人。”

“就带着轻松一点的心情去做吧。不管什么事情都是这样——话说，我记得你跟绫姊的座号只差一号对吧？”

“嗯，是啊。”

“那像是家政课的料理实习应该会分在同一组吧，所以那时候要尽量多称赞她喔。虽然绫姊也不太会做菜，不过到时候你就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教她怎么做就好了——唉呀，炒出来的菜都放凉了。”

瑞姬忽然想起来眼前还有自己炒的青菜，双手合十地唤了一声：“我开动了~~”接着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口自己炒的青菜放进嘴里。

“——原来如此，真的很普通呢。虽然不难吃，不过也不会特别好吃。”

“可不是吗？所以我才这么说呀。”真宫忽然挺起胸膛说。

“……唉，算了，总之下少做出了能够下咽的菜了。”

“你的目标也太低了吧。”

“按部就班地前进是很重要的！而且我也没想要开始学就马上变得多厉害呀——话说，其实我也根本没想要真的变得多厉害啦。”

“那你干么特地要我教你做菜？”

“这是因为……”瑞姬蹙起眉头显得有些懊恼地说：“该怎么说呢……就是我想要多增加一些技能嘛。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想多学一点东西。像打工也是，我想确认一下哪些东西自己会做，而哪些东西又是我可以做得很好的。”

“——好像挺了不起的嘛。”

“咦？这样哪有什么了不起……”瑞姬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嗯，说了不起，其实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不过我觉得你还满厉害的，像我就不会想到这种事。该说我满足于现况吗……”

“那也没什么不好呀。毕竟你已经在打拳击跟打工，又会做菜，又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可是除此之外，我就没什么长处了。真的没有了。”

“我还是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呀，毕竟之后可能还会有其他可能嘛。再说，如果你不喜欢等待，那就自己去找就好啦。然后一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就不要犹豫，全心去做。不过话说，一件全新接触的事，就是会让人很难提起劲去做，像我也都会犹豫。”

“虽然你这么说，但还是努力在打工啊。”

“喔，其实是行点半自暴自弃……总之，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啦。”

瑞姬带着意味深长的语气，有些欲言又止，仿佛难以启齿似的。

“……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起来你的生活好像也没这么轻松……算了，吃菜吧。”

“啊，也对——话说，你也要帮我吃一半喔，不然我全部吃完就吃不下晚餐了。”

“喔，好。”

真宫伸出筷子，夹起了一些青菜放进自己的盘子。

他们油洗收拾了餐具跟炒锅之后，把店门锁上并离开店里。

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下，一片橙红色的街道逐渐没入了夜色之中。他们将钥匙放进和泉家的邮筒里，然后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你搭几分的电车？”

“我很少在这个时间搭电车回家，所以到了再确认吧。”

真宫没多想便开口回了话。

车站到了。他于是在剪票口上方的电子显示器上看了看电车发车的时间。

“呜哇！刚好有一班电车开走了……”他忍不住皱着眉头说。

“真的呀？下一班什么时候？”

“要将近三十分钟……我得找个什么事情把时间打发掉了。”

真宫只是率直地把心里想的话脱口说出。然而，瑞姬听了却想也没想地开了口：“那我陪你吧。”

“啥？陪我？是说陪我等车吗？不用了啦，这样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啦。不然一个人等车等三十分钟不是很寂寞吗？反正我有空啊，没关系的。”

说完，瑞姬抬起头对着真宫露出了笑容。

“我是不会觉得寂寞啦……随你啰。”

“那就让我自己决定啦——话说，平常等车的时候你都是怎么打发时间呢？没有手机应该很不容易吧？”

“嗯，大概就是去书店或便利商店看漫画，或者到处闲晃吧。”

“喔，看漫画呀？话说，你没手机的话怎么确认时间？”

“我有手表呀。只是戴着很烦，所以我没戴在手上。”

“喔喔，这也让我觉得意外……你自己买的吗？”

“没有，姨丈送的。那是他用旧的。”

“果然。话说那你今天想怎么办？要去哪里坐一下吗？”

“如果你觉得这样好，那我们就这么做呀。”

“你很没有主见耶。那我们就到那边那间店坐啰？”

瑞姬有些不耐地说，然后先跨出一步。

两人走进车站大楼一楼的速食店。由于时间还算是黄昏，店里有很多高中生。

“明明是走进速食店，结果我们还只点了饮料，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瑞姬说。

“会吗？”

“我觉得啦。毕竟速食店是卖食物的地方嘛。话说，你喝的是绿茶呀？”

瑞姬一边说，脸上一边露出了微微的苦笑。真宫觉得不服气，于是蹙着眉头反驳：“绿茶很好喝啊，有什么不好？而且便宜。”

“说是这么说啦，不过在这个地方点绿茶有点奇怪吧？一般不是果汁就是咖啡——嗯，红茶也还可以吧？”

“我平常就不太喝果汁跟咖啡呀，大概都只点绿茶而已……话说，为什么店里面人这么多呀？”真宫环顾着四周，觉得店里面坐起来拥挤而不舒服。

“这样很正常吧？毕竟这个时间就是这样嘛。你讨厌人多的地方吗？”

“……不喜欢。一方面很吵，再来会让人觉得狭窄。”

“你的个性真的跟你的长相给人的感觉落差很大耶……虽然我多少也已经习惯了啦——话说，你最近跟绫姊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就一样啰？”

“这是什么答案？你有积极跟绫姊说话吗？”瑞姬皱着眉头说。

“……偶尔啦。而且她都会找我说话呀，好像没有我主动找她说话的必要。”

“你主动找她说话的意义不一样啦……算了，反正你偶尔也有主动开口，就先这样吧。只要逐渐把频率提高就好——话说，我之前有要你把周末空下来，你还记得吗？”

“有啊，只要不用打工，时间上我都可以配合。”

“OK，那中午呢？你有跟绫姊一起吃午餐吗？”

“嗯，算有吧。而且最近我也多少有跟她那个朋友说上话了。”

真宫一副忽然想起来的样子。而瑞姬听了则露出了一点点开心的表情。

“你是指佳乃吗？喔~~那你在对话上多少也进步一点了嘛。欸，比起被绫姊的朋友当成坏人，多给对方一些好感会比较有利喔。这等于是多了一个帮手嘛。”

“就那个嘛——‘射人先射马’什么的。”

“我说你呀，笨虽笨，但却都知道这些艰涩的成语耶……虽然不用真的把对方射下来啦。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吧。还有，毕竟是同班同学，所以你要尽可能跟绫姊一起做一些团体合作的事情。”

“我们没什么团体事务呀。”

“有吧？像是值日生……呃，一天好像只需要一个人。总之，你要尽可能帮绫姊的忙，有机会就跟绫姊走近一点。毕竟你们座位就是前后座而已。而且座号也不过就只差一号，应该有很多机会才对——你们打扫的组别也是同一组对吧？”

“这么说起来好像真的是不少……我还真的都没有想过呢。”

“你实在是前途多舛呀……总之，你得更贪心一点啦！就像是拳击，如果不出拳攻击是不会赢的对吧？有机会就尽量出拳，当然是最好的不是吗？”

“不对喔，出拳的次数不是愈多愈好。毕竟要是体力耗尽，挨了对方的交叉反击那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说！拜托你不要这么老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吗！还有！不要一直否定别人的想法或意见啦！总之，不出拳就是打不到对方！这跟拳击不一样，这是你既不熟练也不习惯的事情，不要怕输怕失败，就尽量进攻就对了！”

瑞姬挺身，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大声嚷嚷。

“喔、好、好……我知道了啦。”

真宫受到震慑，勉强做出了回应，之后则仿佛被迫处于弱势似地咬着吸管，窣窣窣地喝着饮料。




第五章 SECOND
大约是五月下旬都快过完的时候，他们才决定好一同出游的时间。

“真宫，我记得你下礼拜天下午有空对吧？”瑞姬问。

“嗯，应该可以。”

“那就下礼拜天下午啰。”

“嗯？要干么？”

“什么要干么？不是说要跟绫姊一起出去玩吗？那天我也有空啦。”

如此这般，真宫第一次跟朋友一起出游的日子就这么敲定。

“绫姊结束社团活动就会直接跟我们会合，她一个人穿制服会很奇怪，所以我们也一起穿制服去吧。”在前往和泉食堂打工的路上，瑞姬作出了这样的提议。

“不过放假还特地穿制服出门，感觉好像怪怪的。”

“没有那么奇怪吧？——话说回来，你穿便服是什么样子呀？”

“什么样子？……就很普通吧。”

“……好可疑！你有注意现在流行什么穿着吗？”

“完全没有。”真宫答话的态度显然就是他对时尚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想也是……我说，你有穿出去好看的衣服吗？你说你几乎没有朋友，对女生也没兴趣，只顾着拳击跟打工……这样我真的很难想像你会有一些好看的便服耶。”

瑞姬纯粹基于好奇，顺便为了日后打算问了一句。

“我是真的没想过自己要去买衣服啦，不过多少也有一些可以看的衣服。因为我阿姨会啰唆。”

“你是指游子阿姨吗？”

“对呀，她说：‘你的长相会吓死人，行为表现又很糟糕，至少穿着打扮要像样一点。’然后就跟我老爸要钱，去帮我买了衣服——不过那些钱，我老爸也是从我的打工薪水要回去了就是。”

“喔~~这跟妈妈买给小孩子的衣服好像差不多喔……嗯，不过如果是游子阿姨买的衣服应该还OK吧？”瑞姬带着些许不安的语气说。

“但是挑衣服的工作其实是交给叶子来做。”

“喔，如果是叶子的话那就不用担心了——咦？那游子阿姨会带叶子一起去买你的衣服呀？”

“嗯，有带她去过几次，然后就听到她抱怨：‘都是因为你，害我都对男生的衣服变得很了解了啦！我平常又不用买男生的衣服！’”

“我看你们几乎已经是亲姊弟了呢……那你的衣服应该是没问题了。不过老实说我还真想问，一般阿姨跟表姊之类的亲人会帮忙做到这种程度吗……”瑞姬苦笑着说：“总之，当天还是穿制服吧。详细的内容就晚点再说——还有，钱要带够喔。”

“好——真是谢谢你啰。”真宫面向前方，表情显得有些害臊地小小声说。而瑞姬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要道谢的话就等一起出去玩之后再说吧——欸，毕竟都要出去玩了，还是先玩得愉快比较重要。”

＊

星期天下午一点多，真宫跟瑞姬已经站在车站前面等着绫前来会合。他们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然而绫现在还没有现身。

“绫姊好慢喔……她在干什么啦？”

一点五分，瑞姬取出手机拨电话给绫。听筒中传来答铃声。瑞姬等了很久，但电话那头终究还是传来转入语音信箱的声音。于是她姑且发了手机邮件给绫。

“她到底在做什么呀？电话也不接……我看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等吧？”

在瑞姬的提议之下，他们走进了车站内的速食店。两人先点了饮料，并找了一张四人座的位子，好让绫来的时候有地方坐。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瑞姬的手机总算收到绫发的邮件。她赶紧看了看内容，接着……她的肩膀整个垮了下来。

〈对不起，我忘记我们有约了。我现在跟社团的朋友一起吃饭，待会儿也要一起出去玩，所以没办法过去了。你们两个人去玩吧。〉

“这个猪头姊姊竟然忘了……”瑞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嘟哝了一声之后对着真宫说：

“对不起喔，真宫，绫姊忘记她跟我们有约了。而她现在正在跟朋友一起吃饭，所以我们也先找个地方吃饭去吧。我是有跟她说，吃完饭之后再过来没关系，叫她还是过来跟我们会合啦。不过我想应该是不可能了……”说完，她露出一张嘴角抽搐的苦笑。

“这样啊……欸，忘了也没办法了。”真宫显得有些茫然地回了话。

“哪有什么没办法的啦！真是够了，该说她实在太自我中心了吗……真的很不好意思耶。”

“你不用道歉吧？反正还有下次呀。”

“听你这么说多少让我觉得心里好过些……不过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很失望呀？”

“没有啊，我其实是满失落的。不过该怎么说呢……其实是一下子放心不少。我刚刚超紧张的啦。”

“真宫……不是我在说耶，你这个样子真的超没用的喔。”瑞姬带着不敢恭维的语气说。

“……我知道啦。不管这个了，我们去吃饭吧。一下子从精神紧绷的状态中解放，肚子忽然饿了。”真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带着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从位子上站起来。

“啊，真宫，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吃汉堡吧？”

瑞姬小口地咬了一口汉堡，一边咀嚼一边问。

“是啊，因为这么小的汉堡根本不够我吃。还有我老爸也是。而且好像不太健康，营养不均衡，脂肪含量也佷高吧。”

“这么说是没错啦，而且拳击好像需要控制体重嘛。”

“是啊，所以基本上我都只吃自己做的东西。毕竟外食都是要花钱的。”

“你真健康，健康到一点都不像不良少年……我说，你真的当过不良少年吗？”

瑞姬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我是一天到晚打架啦。不过除此之外，我倒不觉得我有特别做什么不良少年会做的事——话说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绫不会来了对吧？”

“嗯，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还是去哪里玩吧？而且你还是特地搭电车过来的呢。我上了高中以后也没什么出去玩过。”

“这样啊……吃完饭就回家，确实是也怪怪的啦。”

“对嘛，就是呀。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说是说要去玩，不过我也不知道有哪个地方好玩的。”

“跟哪个地方没关系啦，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可以说喔。”瑞姬没多想地追问着，然而……

“我就是没有啊。我从来没有出去玩过，也不知道平常没事的时候可以做什么。”

“咦？你没有跟朋友出去玩过吗……？”听到真宫这么说，瑞姬这次问话时变得有些拘谨。

“我就说我没有朋友啦。”

“那个……我以为你是说得比较夸张，或是真的很少……结果是真的没有吗？就算是男生朋友也没有？”

“是啊。”

“……一直都没有过吗？一个也没有吗？”瑞姬瞪大了眼睛连丢了两个问题。

“小时候不知道，不过在我有记忆以来是没有。”

“——我、我这样问可能有点失礼，不过你之前的日子到底都是怎么过的呀？”

“什么怎么过……就打架、打拳击，还有打工，不然就是在家……了吧。”

“……绫姊没来搞不好还算幸运呢。这样刚好，我们就把这次当成你跟绫姊正式约会之前的练习好了。毕竟第一次出去玩就是跟喜欢的人一起出去，这样在各方面都会出问题吧。”

瑞姬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连肩膀都整个垂下来了。

“话说，真宫，你看待拳击的态度有多认真呢？比方说你在拳击方面有什么目标之类的？”

吃完饭，喝饮料的时候，瑞姬对着真宫问。

“嗯，我是想当职业拳手啦，也打算靠打拳击吃饭……再来就是，嗯，想到死都打拳击，到死都想继续在擂台上拚战……这样吧。”

“这样是很棒啦，不过好像有点抽象……再说，你说要打到死，那是要打到几岁呀？”

“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会活到几岁呀……你忽然问这个干么？”

“没有啦，嗯，我想起绫姊喜欢的男生典型了——就是那种会认真拚战的人。不管是什么领域都好，就是会面对挑战的人，所以我想问你对拳击到底有多认真。”瑞姬一边说，一边用吸管吸啜着饮料。

“……嗯，不过喜欢谁不喜欢谁是绫决定的，而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在拳击方面认真努力的。”

“这话说得真好——不过我觉得，你其实还满符合绫姊喜欢的典型的。你长得很高，又有在练武术，然后又很勤奋很努力……我觉得你们还满登对的呢。”

“真、真的吗？欸，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搞不好真的是这样吧？”

“呜哇，你的反应看起来也太高兴了吧？你真的是心里想什么就会写在脸上呢——你看看你，一整个喜孜孜的样子。”

看到真宫喜上眉梢的模样，瑞姬说话的同时也笑了。她心想，这家伙真的只是一个长相有点成熟的高中生罢了。

听到瑞姬的指摘，真宫则马上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蹙起眉头。

“……你想太多了啦。”

“是是，就当我想太多好了。不过你就是欠缺一点担当吧。看你长得一副凶狠的模样，结果做什么事情都不积极，又很没用。你应该要更有男子气概一点，表现出那种一夫当关的气势啦！”瑞姬挺起胸膛地说。

“我有这么没担当吗？”

“嗯~~你在你真正要做的事情，还有你办得到的事情上都还好，但除此之外就有一点……特别是恋爱方面。”

“……没自信的事就是没自信的事呀。”

“但不用真的表现得这么弱势吧？就算办不到，也要带着认为自己办得到的态度去做呀；再不然就是想着一些自己有自信的事。那些我们做得到的事，就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做得到，所以才做得到呀。”

“想一些自己可以做得到的事呀……我知道了，我试着做做看。”

“对啦，最重要的还是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啦！至于你的话，还有一个要注意的地方，就是你的脸——你要多笑啦。只要你表现得跟别人一样，其实看起来也满帅的，这样很可惜耶。”

“什么跟别人一样呀……我的脸长得凶恶是天生的，这我能怎么办？再说，我怎么可能看起来帅啦。”真宫一脸严肃地予以反驳。

“才不是呢，你那张脸绝对是后天造成的凶狠啦，才没有人是生来眉心就有皱纹的。而且如果真的要说的话，你绝对算是长得好看的。只是你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心情不好，就是很冷淡，这可是很吃亏的。”

“……叶子跟阿姨是都有跟我这么说过啦，不过那应该只是因为她们是我的亲人，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你不是真的这么想吧？”瑞姬带着狐疑的眼神望向真宫。但真宫依旧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回话：“我是认真这么想的呀。”

“……欸，算了。毕竟你的长相确实是没有反应在你的自信上……话说，你说你不擅长跟女生说话，不过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起话来倒是很自然呀？”

“喔，因为我已经习惯跟你相处了呀。而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特别意识到我不擅长跟女生说话的问题。还有就是，你都不会让我们相处的时候缺乏话题，很好聊呀。”

“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让你意识到你不擅长跟女生说话的问题呀？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应该是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吧？还有就是，我们有要谈论的话题吧？毕竟是我请你帮忙的嘛。”

“喔~~因为有要谈论的话题，所以没关系呀……这该说是藉口吗？你只要在跟绫姊聊天的时候也稍微意识到这个部分，那就可以很自然地说话啦——好啦，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瑞姬说完，窣窣窣地用吸管喝光了饮料，然后从椅子上起身。

出了速食店后，真宫在瑞姬的带领下，来到车站附近的一栋建筑物中。

“这是哪里？”真宫搭上电梯时开口问了一句。

“这里提供各种运动设施，有点像是休闲娱乐中心之类的地方吧。我想先去棒球打击练习场，人家好好发泄一下。”

说完，瑞姬便往打击练习场所在的区域走去，接着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在一阵恼人的机械杂音跟金属撞击声中，走进了其中一个由铁丝网围起来的打击区。

“喝呀~~~~”

她对着迎面而来的一颗小白球大吼了一声，同时全力挥棒。但球棒掠过空中，没有发出任何金属撞击声。而之后也同样喊声惊人地全都挥了空棒，完全没有球棒咬中球的声音——就算偶尔打到也只是擦棒，不是界外飞球就是软弱的滚地球，一球都没有打中球心。

“你打得满差的嘛。”真宫带着严肃的表情坦率地道出了内心的感想。

“什么——那你来试试看呀！”

瑞姬吃惊地叫了一声，然后一边说一边把真宫推进打击包厢之中。而在瑞姬强迫之下，真宫逼不得已只好投入硬币。球的时速是八十公里，他试着尽量碰到球而挥棒，结果棒子咬中球心，带着强劲的力道跟速度往前方飞了出去。

真宫没有挥空，而且几乎每一球都扎扎实实地打了出去。

“……你有打过棒球吗？”瑞姬看得一脸茫然地问。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打得这么好！”

“我不是第一次来打击练习场啦。而且体育课也有打过软式棒球……再说，这球速这么慢，打不中才奇怪吧。”

“呜……的确，这样比太不公平了。男生跟女生的体能本来差距就大吧？而且你还是现役的运动选手，你应该要去打速度最快的球啦！”

瑞姬一边说，一边来到球速最快的投球机——时速一三○公里的打击包厢面前。

“嗯，打快一点的球是会比较有趣啦。”

真宫嘟哝了一声走进打击区，投入硬币之后，站到本垒板侧边一小段距离处摆出了打击姿势。

第一球投过来，速度很快很猛地打在本垒板后面的护栏上。这边的球速快得跟之前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好快呀！真宫瞪大了眼睛，然后向本垒板靠近一步。

第二球挥空。再来是擦棒界外。但逐渐掌握住挥棒时机之后，他打中球心的频率便直线上升。最后更是打出一记扎实的平飞球，结束了总计二十四球的打席。

“……你一定有打棒球的才能。”瑞姬开了口，一双眼晴瞪得比刚才还大。

“才没有呢。这个只要眼力够好就打得到啦。”

“我的眼力也很好呀！两边的视力都有一·五耶！”瑞姬得意地说。

“不是那个啦，我是指动态视觉。在拳击方面，动态视觉不好就不能闪避对方挥拳的速度。这是要锻炼的，而我还满擅长闪躲的。”

“这样啊。不过擅长闪躲的拳击手好像没有很帅喔？”

“你白痴呀？拳击基本上闪避才是重点好吗？在拳击场上就是要尽量闪避，然后尽量出拳打击对手；虽然KO之类的获胜方式很帅也很爽，但不闪避对手的攻击，只出拳就KO对手之类的，根本就只是妄想呀！”

真富有些亢奋地极力说明。然而，瑞姬却显露出一副悠哉的态度说：

“听不太懂，总之就是会逃的就赢了是吗？”

“不是啦，逃走的话是会被扣分的啦。”

“不闪避不行，可是却又不能逃走……总觉得拳击好麻烦呀。”

“什么麻烦呀？比赛总是要有规则的嘛，这样才有趣呀。”

“喔喔，你愈说愈正经，看起来愈来愈不像个前不良少年了呢！”瑞姬说话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坏心眼的笑容。

“这样不好吗？”

“不会呀，没这回事。这反而是好现象呢，代表你找到比起打架更让你觉得愉快的事，也代表你已经不再是不良少年啦？能找到这样的东西真的是太好了呢。”

“……说是这么说，不过做的事其实一样吧……”

说到这里，真宫忽然想起他之前跟绫的对话。而此时瑞姬也附和着：

“不一样吧？拳击跟打架才不一样呢。”

她说话时的语气，仿佛两者之间理所当然地存在着绝对的不同。

“——你们都这么说呢。”真宫嘟哝了一声，同时嘴上露出了微微的笑靥。

“咦？”

“没有，没事……确实是不一样吧。完全不一样。”

他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仿佛要把这句话灌进自己心坎里似地，重复了一次瑞姬说过的话。

“谢谢你。”

“啊、嗯……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我道谢，不过不客气……我、我们到下一个地方去吧。”瑞姬似乎难以承受当下这般尴尬的气氛，因而勉强撑起一张笑靥而开了口。

“好，那接下来要玩什么呢？”

“都来到这里了，那一定要去打保龄球的呀！保龄球！”

瑞姬说完摆出了一个下手投球的姿势。

“好是好，不过我没打过保龄球喔。”

“真的假的？一次也没有打过吗……？”

“是啊。”

“——呜哇~~你也太落伍了吧~~”瑞姬以平板的语调说道。

“落……咦？”

“你这个年纪还没打过保龄球真的是有够落伍的啦~~大家都在打耶！”

“……啰唆……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啊？我没说有什么不好呀~~我只说你很落伍而已——没关系的啦~~就算你没打过保龄球的经历=实际年龄，我也会热心教你的喔~~”

瑞姬带着一副宣示胜利的笑容拍着真宫的肩膀说。

他们搭电梯上了两层楼，来到保龄球场。

“来，这里就是保龄球场了，怎样？很惊讶吗？”

瑞姬露出一脸莫名得意的表情抬头望着真宫。

“不会呀，我在电视上看过，所以不会觉得惊讶。”

“这样啊？什么嘛，你说你没打过保龄球，但其实不是不知道什么是保龄球呀。”听到真宫回的话，瑞姬显得一脸失落，“不过没打过跟不知道其实也差不多啦——那我去柜台登记一下，你在这边等我。”

说完，她便走向柜台，填写些资料完成了登记工作。

“那我们去借鞋子吧。”

“鞋子？这个不行吗？”

真宫指着脚上的运动鞋问。

“对喔，你是第一次打保龄球所以不知道……真宫，打保龄球一定得穿专用的保龄球鞋喔。这是常识。”瑞姬一脸遗憾地说。

“……这样花钱好伤啊。”

“我也是这么想啦，不过规则就是规则呀。毕竟球道上如果沾上泥沙之类的东西，就没办法正常滚球了。这可是非常纤细的运动呀。”

瑞姬说完，到自动贩卖机中租了鞋，而真宫也跟着她照做，然后准备挑球。

“这边很多球，我要怎么选比较好？”

“球的表面有数字对吧？数字愈大的愈重，上面也还有写指围。我是用女生用的球，所以不能给你太多建议。总之，挑指洞适合你的手指的球比较好吧？我记得猪太郎好像都用十五磅的球。”

“那我要用十六磅。”

“唉唷，这时候不用比较啦。第一次打保龄球，拿磅数太重的球也不好。总之，挑个十二磅上下的球应该比较好吧？等习惯了之后再换其他磅数的球来打打看好了。”

真宫听从瑞姬的建议，从十二、十三磅的球之中各挑了一颗来用。

于是，他即将展开人生第一次的保龄球体验。

“那——首先，你是第一次，所以让保龄球老手的我来示范怎么打球吧！至于跨步、出手的动作你就参考其他球道的人怎么打——好了！”

瑞姬持球转身走上球道，然后开始进入跨步动作，以下手勾球的方式贴地让保龄球顺着手部动作滑出。掷出的球顺着球道前滚，逐渐偏左，然后打倒了左边的几根球瓶。

“欸，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只要第二次掷球的时候把白色的球瓶全部打倒就好了——当然，能够第一次就打倒是最好了；总之，百闻不如一见，与其学习，不如动手啰。”

瑞姬说完便提起回送机送回来的球，再次跨步掷出，勉强碰到了另一端的一根球瓶，接着球便消失在球道深处。

接着轮到真宫。

“跨步出手的动作你参考我跟其他球友，然后诀窍是瞄准球道中央的三角点，把球直直地滚出去；如果能碰到正中央的第一根球瓶，后面的球瓶就会像骨牌一样全部倒下——来，你的人生第一球！加油吧~~”

瑞姬给完建议，接着喜孜孜地退到后方。真宫举起十二磅球进入跨步动作。他的目光紧紧扣着球道中央的三角点。

他有样学样地仿照着大家的动作，朝着中央的三角点将保龄球掷出。离开指尖的球通过正中央的三角点笔直向前滚了出去，碰到一号球瓶发出了爽快的吭啷声。

结果他这一球只留下了一根十号球瓶，其他全倒。

“呜哇！差一根球瓶没倒……要是刚刚全倒的话就是所谓的strike了吗？”真宫颇不甘心地蹙起了眉头，回头看着瑞姬。

“啊、嗯，是没错啦……你真的是第一次打保龄球吗？”

瑞姬再次露出一脸呆滞的表情间。

“是啊，第一次呢。”

“……这大概是偶然吧。你还有一球，把那根球瓶也打倒的话就是spare。”

“总之就是把球瓶全部打倒就对了嘛。”

真宫捧起从回球机送回来的球，站上球道，接着瞄准最右边跨步掷球。掷出的球又一次笔直向前滚出去，打倒了那根十号球瓶。

“喔……好耶！这样打对了吧，瑞姬？”他确认性地又一次回过头来询问。

“嗯……漂亮的spare。”瑞姬显露出一副颇为不满的态度小小声说。

十几分钟后，第一局结束。结果瑞姬九四分，真宫一四六分。

“你骗人！你打这样绝对不是第一次！那什么一四六分呀！竟然打得出strike，还常常打出Spare——甚至还不会洗沟！你这是诈欺啦！”

“我真的是第一次嘛，你不要因为自己打不好就闹别扭呀？”

“我才没有打不好咧！你打那个分数才叫奇怪好吗！运动神经好得这么莫名其妙——话说，我在女生之中也算是打得好的了！”瑞姬一脸不悦地回嘴。

“是吗？那我的分数算很高吗？”

“在男生中算普通吧。猪太郎大概都可以打到二○○上下。”

“什么！那我不是还差得远吗？好，下一局下一局——你再教我更进一步的技巧吧？”

——我不想输给那个猪头……真宫的表情忽然变得气愤。

“那个，我已经没有可以教你的东西了。毕竟我就被你这么轻松地比下去了……总之，你就抱着要打出全倒的想法去打吧。”

瑞姬答话时显得兴味索然。接着她起身抓起保龄球，猛力地助跑之后迁怒似地把球使劲扔出去。

第二局真宫得到一八四分，瑞姬则得到八七分。

“没想到人家竟然会被一个第一次打保龄球的人拉开了一百分的差距……”

而对这个情况瑞姬只能笑了。而且是垂着肩膀的苦笑。

“我也很意外呀——话说，其实是真的是你打得不好吧？虽然我今天第一次打，但我不觉得保龄球很难呀。”

“该说你实在没有自觉吗……我说你，之前干么去当什么不良少年呀？明明运动神经这么好，那样也太可惜了吧？”

“我怎么知道？而且我又不是想当不良少年而去当的，再说，不良少年不是用当的吧？我根本就不想当不良少年。”

“我是说，你把你那一副运动神经拿来打架太可惜了啦——真是的，在各方面都很浪费耶。”瑞姬不悦地说。此时她提到的浪费，在她心里是一种近乎气愤的感受。

“有什么办法嘛，事情就是变成那个样子了呀。”

“……也对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不过是你的话就不用担心了，我想你一定可以挽回那些过去的。所以呀，在此之前还是要先尝试着把笑容挂在嘴上啦！如果不改变你那张冷酷的表情，你是没有未来的！”瑞姬瞪着真宫说。

“我都说了，就没有有趣的事情要怎么笑啦。”

“我是要你摆出笑容！不觉得好笑还是可以摆出笑容呀！总之，你就在镜子面前多练习，让自己多笑啦。这种事情练习就会了吧。你应该不至于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叫做笑脸吧？”

“……这种事情是练习就可以会的吗？”

“可以啦。毕竟大部分的事情只要多练习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表现；就算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但不过就笑一笑而已，应该不是这么困难的事吧。办不办得到的差别，大概就只有想做跟不想做而已了。”

听到瑞姬毫不掩饰地这么说，真宫则微微垂下视线，在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回应。接着他搔搔头，把头抬起来。

“……这样讲也对。那我就姑且试试看吧。”

他看着瑞姬，此时忽然就想试着露出笑容试试。而接着他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微笑。

打完保龄球之后，两人去卡啦OK包厢。

“好了！这下一定也是第一次来唱歌的真宫，也会唱得很棒吗！”瑞姬抓着麦克风大叫了一声。

“吵死了！这么大声干么啦！而且我不是第一次唱歌啦。”

“咦？骗人！你不是说你没有跟朋友出去玩过吗？”

“是啊，不过我至少还是有去过卡啦OK包厢唱歌啦。”

“咦？那你是跟谁去——该不会是跟家人一起去的吧？”瑞姬小心翼翼地问。

“嗯。”真宫表示肯定地应了一声。

“……没关系的，真宫，我想只跟家人一起去过卡啦OK的高中男生应该没这么稀少……总之你不用介意喔！”

“你那张看起来颇为高兴的表情是怎样？”

“我、我才没有觉得高兴咧！是有一点觉得新奇而感到兴奋啦——咦？话说，我记得你没有兄弟姊妹呀？那你是跟爸妈去的吗？”

瑞姬赶紧收起那张喜孜孜的表情说。而真宫则是再应了一声：“嗯。”

“喔~~这样啊……那你跟你家人感情还不错嘛？会一起去唱卡啦OK。跟爸妈都有一起去过吗？”

“没有，只有跟我老爸而已。我没有妈妈啦。”

“啊，是这样啊……嗯，其实之前听你说话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就有这种感觉了……那个，是离婚吗？”

“没有，过世了。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车祸死掉了。”

真宫毫不掩饰地说。

“啊……那个……对不起喔……”

一反之前的兴奋模样，此时瑞姬的表情忽然沉了下来。而真宫也觉得尴尬，带着僵硬的动作把头转开。

“毕竟你不知道嘛，而且我也没跟你说过。这也没办法呀。你不要随便就内疚起来啦，不然你看现在气氛这么尴尬是要怎么办？”

“啊、那个……你开口唱歌的话应该就会好转了吧……？”

瑞姬没把头抬起来，勉强挤出尴尬的笑容抬眼看着真寓。

“怎么是我啦……真是够了，那你教我要怎么点歌吧。”他叹了一口气之后坐起了身子。

“咦？你不是有唱过歌吗？”

“有是有，不过没有来这种地方唱过。我是跟我老爸去居酒屋的卡啦OK唱的。”

“这样不算有来过卡啦OK吧……虽然也算是有唱过歌啦。”瑞姬带着抽搐的笑容说。此时她似乎是稍微从内疚而阴沉的情绪中振作起来了。

“……啰唆。不管了啦，你就赶快告诉我嘛。”

“好好——你要先从这个有触控荧幕的遥控器中搜寻歌曲，然后下面会出现‘选取歌曲’，再对着卡啦OK机器按下去……”

真宫照着瑞姬的解说，动作有些僵硬地操作着那台遥控器。而选歌的动作顺利完成，电视荧幕中随即播出影像，也同时放出了歌曲配乐。

此时，他忽然心想，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但尽管有这样的疑问，他也已经拿着麦克风，而歌曲也即将进入搭配歌词的主旋律段落。这时候要是不唱，瑞姬大概又会唠唠叨叨个没完吧……在这样的想法驱使之下，他便对着麦克风开了口。

“呜~~我是有很多话想说啦，不过首先——你唱得有够差！太好了~~”

瑞姬听完真宫唱歌，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地说：

“要是你连唱歌都唱得超棒的话，那我就真的没办法在你面前抬头挺胸了。之前真是输得有够彻底的。”

“那是什么意思？输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就很不爽啊！”

瑞姬露出一脸绝不接受那种情况的表情蹙起了眉头。

“话说，为什么是※清志郎的歌？” （编注：忌野清志郎，一九六○年代在日本颇负盛名的摇滚歌手。）

“我就只知道这些歌而已呀。我没有在听音乐，所以只有那些我老爸有听的歌我才会唱。”

“喔~~你这种各方面都远离尘嚣，不像个时下高中生的部分实在很棒~~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唱歌了……嘿，确认送出~~”

瑞姬以一副熟练的样子操作着遥控器，然后送出选取曲目。电视荧幕中传出的是真宫没有听过的曲子。然而，瑞姬却丝毫不顾真宫的感受，迳自抓起麦克风站起来，极为投入地开始唱歌。

“虽然我没听过这首歌，不过你唱得其实满糟的吧？”

“才不糟呢！只是没有唱很好而已！”瑞姬不悦地说。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唱得不好嘛——话说，你是因为自己歌唱得糟，所以听到我唱得糟才觉得安心的吗？”

“呜……”瑞姬整个人狠狠抽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隐瞒或否定的意思，但一双眼眸却非常明显地游疑着，仿佛对外宣示着什么似的。

“你呜那一声是怎样……”

“我确实是唱得不好呀，不过来唱歌哪里还需要管唱得好不好呀？自己愉快最重要！所以——我要继续唱下一首了！”

瑞姬带着一副豁出去的语气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猛然抓起了遥控器选取下一首歌。

“咦？下一首不是应该换我吗？”

“我才不管你呢！有机会选歌就赶快选！这个包厢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已喔！”

瑞姬透过麦克风说完，接着又投入了下一首歌中。

“唉呀~~唱歌唱得好愉快呀！”

唱完歌，走出了卡啦OK包厢之后，瑞姬以一副畅快的表情展露了笑容。

“你唱的歌至少有我的两倍多吧？根本就只有你很愉快吧。”

良宫尽管抱怨，但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比平常柔和许多。

“是你唱歌的欲望不够强烈好吗？不过——欸，要是跟别人一起来，我一连唱三首歌的话，他们可能就不是皱眉头而已了。”

“所以是跟我一起唱歌就没关系了？”

“有什么关系嘛，你刚刚在打击练习场跟保龄球场已经玩得很愉快啦~~”

“明明就是你拉着我去玩的……好了，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我看你好像还没有疯够的样子。”

“疯？我才没有在疯呢。不过运动类型的游戏已经玩够了，而且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我们去逛街买东西吧。你应该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所以最好先去一次。”

瑞姬边说边露出一脸恶意的笑容。（吐槽：你想把少年的各种第一次都拿走么）

真宫被瑞姬带着来到一处女装卖场。这里整个楼层都是女装，左看右看都是女生；虽然也有男生，但一定都是跟着女朋友一起出现。这对真宫来说，实在是非常偏离现实的异空间——当然，这也是他第一次走进女装卖场。

“这间是绫姊常穿的牌子，所以如果你到时候要跟绫姊约会的话可能会来这里——喂，你还好吧？你流了好多汗喔？”

瑞姬瞪大了眼睛看着真宫。此时真宫额头上冒出了大量汗水。

“一、一点也不好……该怎么说呢，我现在觉得非常不舒服……”

“你要去洗手间吗？”

“不是那个问题……我觉得这里待起来非常不舒服，好像来错地方，像我这种人不该来这里的感觉……”

真宫带着孱弱的声音回了话。而他的脸色似乎看来显得有些苍白，一对眼睛无法聚焦。

“简而言之，你就是在接触到这种女生逛的时尚卖场，被现场的气氛吓到而投降了，是吗？”

听到瑞姬询问，真宫没有回话，而是带着虚弱模样点点头。

“是喔……的确，你眉头上的皱纹是比平常更深了，而且还不断地释放出不愉快的气息呢。”

“我已经这么明显地写在脸上了吗……总之，我现在想要离开这里。”

“可是你要是不能习惯这种场合，到时候真的要跟绫姊约会，情况会很难看的耶……你可以忍一忍试试看吗？”

“……不行。”

“……那我们出去吧。”

瑞姬带着接纳小孩子无理取闹的心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走出卖场建筑接触到外界空气之后，真宫做了一次深呼吸，大量吸进了户外的空气。这让他觉得舒服多了。

“只要待在那里面就会觉得不舒服……该说你的心智实在太弱吗？你真的干过不良少年呀？”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吧——再说，人就是有擅长应付跟不擅长应付的领域呀。”

“我是不觉得逛街买东西还有擅长跟不擅长的差别就是了……”

“当然有啊，我不就是吗？待在那种地方我都要胃穿孔了。”

真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他愈来愈清楚感受到自己跟“普通”二字无缘了。他完全无法忍受要走在那种一般人会一脸从容地聚集闲晃的地方，深感两者所处的世界差异之大。并且清楚感觉到，那不是他的世界，并且那个世界并没有他能生存的空间。

他原本觉得自己比起以前来得好多了，但因为这些琐碎的问题，真宫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推回到原来的位置……

“总之，我就是这种人嘛。”他自嘲地说。

“我不觉得你就是这样啊。再说，这跟哪种人没有关系吧？虽然多少有点擅长跟不擅长的问题，但我觉得还是要做跟不要做而已吧。”

瑞姬有点生气地说。

“……也许吧。”

“你一直到刚刚都还玩得很愉快不是吗？跟大家一样。而这个跟那个其实是一样的呀。”

“不，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吧。”

“一样啦。虽然环境不一样，不过这其实是刚才那些东西的延伸吧。这样的话，只要习惯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啦。”

听到瑞姬说没问题，真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也觉得没问题了。

“——我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根据是什么，不过你的个性真的是有够乐天的呢……”

真宫虽然无奈，却看开了似地苦笑着说。而此时他非常羡慕瑞姬的这种性格。

“我才不乐天呢，我只是这么觉得，所以就这么说而已。看你明明人高马大的，却消极成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夸张啦？虽然你的长相凶恶，之前也当过不良少年，但其实跟其他高中生也没什么两样啊。”

“我吗？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呀……”

“也许你是第一次听到，不过对我来说就是一样嘛。所以你可以跟别人做一样的事，也办得到其他人办得到的事啦。虽然你确实是开始得比别人晚一点，但从现在开始做就好啦。”

瑞姬仿佛欲鼓舞真宫一般加大了音量。然而，真宫很清楚，这不是瑞姬为了鼓励他而随口说说的场面话——瑞姬是真的这么想的，所以把心里想到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说出来。

“——哈，确实，高中生活也才刚开始，就从现在开始努力吧。”

他笑了一声，抬起头说。

“对对对，就是这样啊！那我们再进去一次？”

瑞姬带着坏心眼的微笑说。

“啊？再进去一次是……刚刚那个地方？”

“对呀，这对现在的你来说也许难度有点高，不过一开始就挑战最难的，之后就轻松啦？怎么样？”

“——喔，好！就冲吧！那接下来就拜托你啦，second！”

“OK~~话说，什么是second？”

“啊、你不知道呀？在拳击里面大概就像助手一样，在比赛的时候待在角落，帮忙场上的拳手在休息的时候擦汗，给予建议，然后喂拳击手喝水的那个角色。”

“喔~~那个呀，那要※丢毛巾的时候就交给我吧！”瑞姬挥着手说。（编注：拳击比赛时，“丢毛巾”代表投降之意。）

“你也知道那个呀……不过我说你啊，怎么看都像是打死不会把毛巾丢出去的助手。”

“呜呃……”

“——喂，什么呜呃呀你？”

真宫忍不住笑了。

“算了，走吧。”

他转过身，然后主动跨出第一步。




第六章 我说过，没问题的吧？
“喂，你在跟真宫交往吗？”

一天晚上，绫忽然跑到瑞姬的房间对着她出声询问，而瑞姬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

“不好意思，你再说一次。”

“你在跟真宫交往吗？”

正在做功课的瑞姬把自动铅笔放到一边，将屁股底下的椅子转了半圈面对坐在床上的绫。

“我确认一下，你说的交往是指情侣那种交往吗……？”

“不然现在还有人会用在其他地方吗？应该很少吧。”

“也对喔……哈哈哈，你怎么忽然这么问？”瑞姬笑容尴尬地询问。

“我朋友说的呀。她说她看到你跟真宫约会呢。还说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所以问我‘瑞姬跟真宫是不是在交往？’”

“啥？这是什么问题呀？我们才没有在约——”

瑞姬话说到一半，便忽然想起日前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当时确实是瑞姬跟真宫两个人单独出去，做的事情也确实跟约会没什么两样。站在外人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他们是在约会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吧。而且他们原本预期绫也会来，本来就是要出去玩的，倒是没想到之后会发生这样的误会。

“不是啦，那个不是约会啦——绫姊，我们之前不是有找你一起出去，结果你忽然就放我们鸽子吗？你朋友应该是指那天的事啦。”

“啊~~那次呀？欸，那天我也不是刻意要放你们鸽子的啦。我就是想说不要打扰你们，所以才没去的呀。”绫以自然而从容的语气说道。

“——你说什么……？”

瑞姬完全没料想到绫会说出这样的话，因而瞠目结舌地愣住了。

“唉唷，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人去比较好呀。我想说如果能藉此让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所进展也不错嘛。”

“啊……是这么回事呀……那个，可是你为什么要为了我们而这么做呢？”

瑞姬带着一张有点无奈也有点愤怒的复杂表情问。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登对嘛，那我这个做姊姊的当然要想办法帮你们凑成一对呀。”

“果然是这样……我说呀，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还不错，不过怎么说也只是打工的同事，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关系啦。”瑞姬猛摇着手予以反驳。

“是吗？不过我听说你跟他常常凑在一起、常常一起回家，也常常一起出现在咖啡店里面呀？”

“那、那是……那是因为他有事情想找我商量，要我给他建议呀……”

“商量？喔~~那家伙也会有事情想要找人商量呀？”

“嗯，是有一些小事情啦……总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是这样而已。再说，我们根本就不登对啦~~不可能啦。”瑞姬在提到‘不可能’三个字时特别加了重音强调。

“是吗？我觉得你们很登对耶……再说，那家伙跟你在一起也不会觉得讨厌吧？毕竟他可是愿意找你商量，请你给他建议呢。就这点来说，他应该还满信任你的呀。”

“呃，可是我们真的不合啦。而且虽然他不讨厌跟我在一起，但我们绝对不可能交往的啦，一点点机会都没有。”瑞姬极力否定。

“……你讨厌他呀？”

“……没有啦，我是不讨厌他啦，可是……”

“那不就好了吗？我觉得他是绩优股呢。不仅身高很高、力量很强，又长得满帅的。而且因为他不擅长踉女生相处，也不用担心他会花心。再加上他又会做菜，很勤奋也很努力……仔细想想，他真的超棒的耶？”

“就跟你说不是那个问题了……”

瑞姬心想，既然绫对他如此赞誉有加，又说他是绩优股，为什么自己不出手呢……但仔细想想，绫姊从以前就是这样，她觉得好的东西都会先让给妹妹。但至于绫这样的表现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姊姊，还是生来个性就是如此，这点瑞姬就不知道了。

——大概都有吧？毕竟绫从以前就常常以两个妹妹们为优先；好东西会先给妹妹，在什么事情上面也都会先为妹妹们着想。相较之下，坏的东西她都留给自己。但无论瑞姬和云雀如何纠正她这个毛病，绫都绝不会妥协或动摇。这样的行事作风就好比她的信念一般。

“可是你不讨厌他吧？那不就好了吗？反正你们处得也很好……还是你有其他喜欢的人吗？”绫接着说。

“是没有啦……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想把他推给我呀？”

“那是因为我身为姊姊，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呀！我不想看你带着失恋的伤痛，把高中三年的青春全部都蹉跎掉……不是有人说，对失恋最好的特效药就是再谈一场新的恋爱吗？我希望你可以藉由新的恋情来展开你的高中生活呀。”

“……你这样想我很开心，也很感谢，不过该说有点多管闲事吗……”

“咦？是这样吗……？”

绫听了脸色显得有些阴郁，声音也沉了下来，说话时的语气仿佛带着内疚的情绪。瑞姬看着她这样的反应慌张地赶紧否认：

“啊，不是啦，我不是说你多管闲事啦！你的心意真的让我觉得很开心啦！只是我希望你可以先跟我说一下，还有你之前的决定……或者说跟对象也有关系……总之就是……”

“……可是如果我先跟你说，你一定会说不用了，然后就不愿意接受呀。就算你本来没有这么想……”

“……嗯，大概也是啦。”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擅自作出决定的呀……唉，我果然还是不行，而且也没有处理好……对不起喔。”绫语带抱歉，自嘲地笑着说。

“你不要道歉啦~~你这么为我着想，我真的很高兴的~~而且是我不好，我下次有需要就会跟你说，请你帮忙的啦~~”

“是吗？真不知该说你很倔强，还是死心眼呢……”

“就说没关系了！如果有喜欢的人我会告诉你的啦！所以……以后可以先让我自己处理吗？毕竟这是我的事情嘛。如果有问题的话，我一定会拜托绫姊的。”

“……真的吗？”绫抬头窥探着瑞姬的脸庞问。

“当然！真的啦！”瑞姬带着强调式的语气随即答覆。

“……那我们勾勾手。”

绫扬起嘴角同时伸出右手小指，而瑞姬看了也笑著作出同样的动作。

“好啊，来吧~~”

‘打勾勾，打勾勾，说谎的人要吞下一千根针~~收回了手之后不能反悔喔！’

说完，两人迅速地抽回了手。

“哈哈，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勾手了呢。’瑞姬说。

“是啊，搞不好从上国中以后就没有再这么做过了。你要遵守约定喔！”

说完，绫忽然伸手穿过瑞姬的两腋，将她一把抱住。

“哇、绫姊！”瑞姬吓了一跳因而大叫一声，然后笑着扭动身子，而绫则顺势把她拉到床上。

“人家当然会遵守约定啦！这是我们三胞胎姊妹的约定耶！跟别人的约定才不一样呢！该怎么说呢，我们手足之间的约定比起什么都要坚强——是这么说的吧？”

瑞姬回过头，笑着对绫说。

“哈哈，没错！那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你都不要客气，要跟我说喔！我会帮你加油，也会尽量帮你的。”

“我知道啦~~你也是喔！我也会同样帮你加油，同样尽量帮你的！”

瑞姬心想，虽然就某种意义而言，我已经在做了。

“啊，先说喔，人家只是随口问问……不过如果我真的喜欢真宫的话，你会帮我吗？”

“当然呀！怎么样？其实你很喜欢他对吧？”绫对瑞姬的询问起了反应，更进一步追问。

“唉唷，不是啦，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即使我刚刚这么说，你还是觉得我跟真宫很登对吗？”

“是啊，我觉得如果你们交往，一定可以很顺利、很长久的。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啦……如果你有其他喜欢的对象就另当别论了。”

“……那如果……如果我跟真宫走得更近了，会让你又想把我们凑在一起吗？”

“嗯~~看情况吧？不过应该会吧？例如那时候我也觉得这样很好的话……哈，好像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了喔？”

“哈哈，是啊……”

瑞姬苦笑着说，同时心想：绫对真宫还真是完全没感觉得令人意外呀……

然而，就刚刚的对话来看，其中绝大多数的原因好像还是在瑞姬自己身上。因为她跟真宫看起来走得很近——虽然这是就绫的角度来看——所以绫觉得他们很登对，觉得她跟真宫交往很好。而一旦事情变成这样，绫就绝对不可能把真宫当成恋爱对象来看了。绝对不会。

而当瑞姬察觉到这点，她心里便浮现出一个想法——一个关于她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想法。

＊

“嗨。”

“啊……”

隔天放学后，瑞姬在校舍玄关的鞋柜前遇到真宫，忍不住愣了一下。

“你要离开了吗？话说，你今天也要打工嘛。”

“啊！！是啊……不过我想起来有东西忘了拿，你先去吧。”

瑞姬说完，特地把刚刚穿上的便鞋放进鞋柜，换上校舍内用的室内鞋。

“我可以等你呀﹒如果你只是去拿个东西的话。”

“啊，不是啦——与其说有东西忘了拿，其实是老师找我……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所以你还是先过去吧。”

“嗯，好。”真宫回了话之后，从自己的鞋柜里取出便鞋。

“——还有，待会儿我有话要跟你说，看看是打工前还是下了班之后吧。”瑞姬说。

“有话要跟我说？”

真宫回头询问的同时，瑞姬已经转身快步往教职员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工作中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跟平常一样，很正常——但这是就表面上来说。

而过程中，真宫却觉得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平常真宫在跟瑞姬面对面的时候，她都会正面看着他，然而，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的目光从来没有交会过；就算他主动看向瑞姬，瑞姬也绝对不会看他。虽然之后他们的目光有交会过一次，但瑞姬马上就把眼睛别开……还有对话，就算真宫开口跟她说话，她也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更遑论主动去找真宫说话。

其实真宫并没有明确察觉到这些不同，他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但并没有特别在意。

工作结束后，真宫换完衣服，走出了更衣室。此时瑞姬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等他。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因为真宫要去车站搭车，所以他们下班会一起走一段路，送瑞姬到车站再让她自己回家。而她也会因此而在下班后留在办公室等真宫。

然而，现在真宫还是感觉到有那么一丝丝违和感，瑞姬的坐姿跟平常不太一样……确切地说，是她等待的方式不一样，但真宫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走吧。”

“嗯。”

此时就连瑞姬回话的声音也不如平常那般充满活力，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甚至平常真宫根本不需要跟她说“我们走吧”，而是在真宫喀啦一声打开更衣室的门锁时，瑞姬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这天却是等真宫开口，瑞姬才起身。

同样的，真宫还是没有发现，这就是他觉得一切跟平常不太一样的症结。

他们跟社、游子等人打过招呼之后走出了餐厅后门，接着他们要先绕到正门，然后往车站方向走去。然而，此时瑞姬却忽然停下脚步。

“真宫，我有话跟你说……”她以平板的语调说。

“有话跟我说？——喔，对喔，你之前有说过。怎么了？我们边走边讲吧？”

真宫还没有发现。

“没有啦，边走边讲的话有一点不方便……嗯，因为关系到那个……”

她说话的声音跟方式似乎都带有其他意涵，让真宫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有点搞不清楚，不过你的意思是说，现在非得在这里讲不可吗？”

“嗯，这样比较好吧……我说，总之今天我们就不要一起回去了。还有，不只是今天，以后也都不要一起回去了。”

“——嗯﹒你这么说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太常在一起不太好，不管是打工结束之后回家的时候、从学校来这里的时候，还有在学校的时候跟其他时候都是……嗯，打工的时候就没办法，而我也不能因此辞职。虽然不太容易，但我们还是把工作的班表错开吧。”

“啊……该不会是因为我的关系，让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了吧？”

“咦？你知道呀？”

瑞姬瞪大了眼睛，一脸意外的表情。这其中也多少带有认同的意思。

真宫别过头，伸手搔着自己的后脑勺。

“大概知道吧……”

“咦~~你也长大了嘛。”

“什么啦？嗯，不过这种事情稍微想想就知道了。而且我也一直觉得，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的。”真宫说话时显得有些落寞。

“咦？真的？你这个迟钝的家伙也会这么想吗？骗人，吓死人了……”

“什么啦……就想想以前的自己就知道啦。那些事情又不可能一笔勾销。”

“咦？我们……在说的事好像有点不太一样……我问一下好了，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种话呢？”

“不就是因为跟我在一起的关系，让你也被其他人当成不良少女了吗？该不会有其他不良少年找你麻烦吧？”真宫一脸阴郁地问。然而……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真的是一点进步也没有。”

瑞姬无奈地一副肩膀都垂下来了。

“啥？……我听不懂，我不是多少有一点进步了吗？”

“唉唷，嗯……就我说的这个部分完全没有进步呀。嗯，我确实是因为跟你凑在一起的关系遇到了一些问题，不过我没有被当成不良少女啦！完全没有这个问题，所以这点你不用担心~~”瑞姬为了让真宫安心，连连否认。

“是吗？那你说遇到一些问题是指什么？”

“嗯~~其实啦……那个，我们之前不是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了吗……”瑞姬别开视线，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你说我们去打保龄球的那次呀？”

“对呀，就是那次。那时候有我们学校的女生看见，以为我们是在约会啦……”

瑞姬觉得有些羞怯，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然而，由于现场光线昏暗，真宫没有发现。瑞姬为了掩饰羞怯，刻意有些夸张地苦笑，仿佛在说谈论这件事的女生很无聊似的。

“喔……嗯，不过那也不是约会呀。”

“是没错，不过我们毕竟是两个人一起出去的嘛，而那些人就是以为我们是在约会呀。然后，她们又因为这样，认定我们在交往……于是她们就跑去问绫姊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啦。”

“交往？我们两个吗？”

真宫皱着眉头，伸手来回指着瑞姬跟自己。而瑞姬则是默默地点点头。

“什么呀？话说，她们跑去问了绫之后又怎样？跟她们说不是就好了啊。”

“嗯……那个，绫姊没有否认，而是跑来问我了呀——她问我，我跟你是不是在交往。”

“那你就跟她说不是就好啦？”

“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但是结果就不是这样嘛。就各方面来说。”

瑞姬垂着头垂着肩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有跟她说不是呀~~不过……嗯，该怎么说呢……绫姊也觉得我们交往比较好。”

“……啥？”真宫瞠目结舌地愣了一下。

“嗯~~还有，就是※你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啦。” （译注：日文中谈论一件事情是否有希望，是以有没有‘脉络（みゃく）’可寻加以形容。而‘脉（みゃく）’亦可指人的脉搏。）

“……嗯，我有脉搏呀。很清楚呢。”

他抓着自己的左手，确认了手腕上的脉动说。

“好了啦！你不要装笨了——不过你应该是真的不懂吧……算了，该怎么说呢……就是绫姊的眼中根本没有你啦。”

“……那个……”

“简单来说，就是她没把你当成恋爱对象啦！而且还认为我们两个人比较登对，想撮合我们！”

“……也就是说，我跟她一点交往的机会都没有是吗？”

“对，到目前为止是没有。”

“……真的假的……”

真宫勉强挤出一声呢喃。他一脸茫然地连嘴巴都合不拢，两眼呆滞而无法聚焦。

“不要消沉啦！也不要放弃！总之，我想说，我们没有在交往，而我也没打算跟你交往。不过光是这么做还不够，所以我希望我们尽量不要凑在一起啦。”

“……这样很奇怪吧。”真宫有气无力地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绫姊认为我们两个人常常凑在一起，关系很亲密，所以觉得我们两个人交往比较好啦！因此我们不能太常凑在一起！打工时间就算了，但是其他时间就尽量不要见面了吧？而且还好我们不同班，只要留意一下就没关系了。”

“……我大概了解了。不过这样我就没办法请你帮我了呀。”

“打工的时候多少还是可以稍微聊一下嘛。再说，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应该请别人帮忙，要自己一个人努力呀。之前已经是你赚到了，现在只是恢复成一般人该面对的情况而已啦。”

“……一个人呀。”真宫蹙起了眉头说。

“我就说没问题的啦！不论对谁而言，最后都是要自己一个人面对的。再说，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你也一定办得到的啦！而且，在拳击场上你也是独自面对对手的不是吗？这是一样的事呀。”

“嗯，是没错啦……我说，真的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吗？”

听到真宫询问，瑞姬吸了一口气说：

“我说你呀，你想跟绫姊交往对吧？那么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总之，我是这么想的，也觉得这是最简单、最快的办法；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就跟你说了，没问题的啦。你可以的。”

瑞姬直视着真宫，以果断的声音说道。

真宫瘪着嘴没有说话。一对目光垂在地上，噤着口看来非常烦恼。

瑞姬说这是最好的方法。真宫心想，是她说的，所以应该是对的。然而，却也同时对此怀抱着疑问：真的是这样吗？

他陷入沉思，但却始终无法回话。或者说，他根本想不出答案来。他无法确切把握自己内心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就算有，他也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会是对的。

——我该怎么办……真宫思索着。

然而，无论他得出了任何想法或情绪，他都无法相信那是对的。

“——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那这应该就是最好的方法了。毕竟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就相信你吧。”

结果他做出了这种回答。

“对对对……欸，如果你有手机的话，我倒是还可以继续用手机邮件给你建议。不过这个部分好像真的就没办法了。反正真的不行的话还可以写信……那真宫，基本上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在学校就是装作不认识，在路上看到也是不认识；在和泉食堂的话就客气以对，然后有些情况也会假装不认识——那就这样啰，拜~~”

瑞姬带着有些滑稽的语气笑着说完，接着轻轻地挥挥手，向后转时忽然想到什么“啊”地叫了一声，接着回头说：“虽然我会走跟平常不一样的路回家，但你还是稍微间隔一点时间再跟上来吧。”

瑞姬从头到尾都带着活泼的语气，说完便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真宫留在原地等着。他不知道要等多久才好，但至少在他想迈开脚步之前，就姑且先抬头仰望天空好了。

夜晚的天空闪耀着几颗明亮的星斗，看得他忽然想要跳舞。像这样的晚上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要跳舞。由于此刻不需要很正式的舞步，只要依照自己的想法活动身体就好，所以他想跳舞。

他像是要拨开什么似地挥着手。接着像是要逃离什么景象似地转头，摇头。

……为什么事情发展会如此不顺呢？

真宫稍微缓和了一下呼吸，然后带着无奈迈开脚步——为了走向车站，为了搭上电车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镇，为了回到自己的家……然后，为了迎接新的一天而睡觉，在黎明摆脱夜色升起之后起床。

瑞姬跟他道别时，没有说“再见”。

＊

真宫心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切只是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而已。所以，像这般一成不变的早晨来临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真宫依照平常起床的时间起床，一如往常地在街上慢跑。

天空满布着乌云，直到地平线的那端。

看来应该不会下雨。

但今天一天好像都会覆盖着厚厚的云层。真宫抬头望着天空，觉得自己好像各方面都是半吊子。接着，他把视线拉回到眼前，通往学校的路上。

他走在通往教室的阶梯上，偶然和走下楼梯的瑞姬擦身而过。虽然两人的目光曾经对上，瑞姬却即刻像是要否定这个事实般地别开视线，然后像风一般地经过真宫身边，带着韵律的脚步跑下楼梯。

真宫则调整一时紊乱的步调继续往楼上走。

这天，他似乎觉得瑞姬的身影比起以往更常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但这并非因为经历了昨天的事，而使得他变得在意，才这么容易留意到瑞姬的存在。

这天有体育课，使得平时都乖乖坐在教室里的真宫也必须在校内走动。他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遇到瑞姬的。瑞姬的班级那堂刚好也是体育课，所以上课下课总共遇见了两次；除此之外，在体育课之中真宫不经意地往女生群方向看时也刚好有看到她。而瑞姬这几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都让他觉得喉咙梗塞。他觉得焦躁不安、不舒服。他觉得好像有一根骨头卡在喉咙里面无法下咽。

胸口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感，但却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仿佛有件事情让他觉得非常牵挂。也因为这个缘故，让他无论到哪里做什么都觉得坐立难安。他现在觉得这副身体好像不属于他，眼中所见的也并非真实。

愤怒、焦虑、阴沉。

不快、不信、不满。

混乱、困惑、混沌……种种情绪无法区分地混杂在一起，完全无法厘清。然而，这其中有一件事情是非常确定的。

他很讨厌这个状况。

真宫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上身靠向椅背，大大叹了一口气。

“喂，你这口气也叹得太夸张了吧？是怎样啦？”

绫忍不住回头，皱着眉对着真宫询问。

“啊？我叹气了吗？”

“你刚刚那个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叹的气呀……我说你，要是太常叹气，幸福会跑走的喔。”绫苦笑着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大家都这么说不是吗？”

“喔……但是，我就是会不自觉地叹气嘛。总觉得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会觉得不得不把那股气呼出去……”

真宫觉得仿佛有种沉重得不得了的东西压在自己心头上，让他非常烦闷。这种感觉跟呕吐感很像，如果不好好吐出来的话，就会觉得不舒服。大概就是这样。

“啊~~这个我懂。偶尔就是会有这种情况嘛。不过我平常会用其他方式，尽量把这种感觉慢慢释放掉。”

“把叹气释放掉吗？”真宫不解地问。

“不是啦，不是那个。叹气这种东西该怎么说呢？就是当有些事情我们只能以叹气的方式呼出去，所以才会以这种形式呈现……你想想看，呼气是呼吸程序的一部分，所以你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只是呼吸时不会有声音，所以也不会刻意察觉。因此，或许是觉得呼气这件事太容易又无所谓，所以大家觉得叹气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我听不懂，总之，你想说的是，叹气跟呼吸是两回事吗？”

“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主要想说的是，我觉得人其实是因为想做的事跟想说的话太过巨大，由于各种原因而无法实现，所以只好忍耐地以叹气的方式呈现吧。”

“……是这样吗？”

“没有啦，只是我这么儿得而已。不过我觉得应该至少有对一半吧？”

“那你说你平常就会释放出去，是指你尽量不会去忍受某些不想承受的事吗？’

“对呀，只要不是太严重的情况我都会这么做。或者我也会以其他方式宣泄。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一些不得不忍耐的时候就是了，这种时候也只能找其他事情来做，然后在心里哄骗着自己乖乖去做这件事了。”绫苦笑着说。

“哄骗自己呀……那你是怎么处理这个部分的呢？”

“我的话大概都是空手道吧。毕竟空手道出招的时候要喊出声，也可以宣泄力量；还有就是唱卡啦OK，然后出去玩之类的……你的话就是拳击了吧？”

“拳击呀……也对，我还有拳击呀。”

“对呀，总之就是尽量不要忍耐，就照着自己想做的方式去做，这才是最好的吧。毕竟也最忠实于自己的想法……这里稍微转移一下话题——趁着年轻，能够恣意地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能被接受的范围其实还满广的。应该啦。这种时候常常会被原谅，也还有下一次机会。不过我想，这些事情长大以后就不能这样了。所以我觉得呀，趁着我们还年轻——或者说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应该尽量照着我们的想法去做，这样比较好吧。”

绫带着愉悦的表情谈论着，而真宫则忍不住听得出了神。

“……我说你呀﹒好像比我想像的还要成熟许多呢。”

“什么呀？我这种程度才不算成熟呢——话说，什么叫比你想像的来得成熟呀？”绫带着说笑的语气说。

“没有啦，我觉得你好像很悠哉，不太会去思考什么事情。”

“你是这么看我的呀？你太嫩了啦~~厉害的老鹰会把爪子隐藏起来的~~”

“好像是喔，对不起啦。”真宫有些愧疚地搔搔头说。

“这哪有什么好道歉的？不过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话吧。”

“是吗？”

“嗯……因为你都会仔细地听我说话呀，所以我就会不知不觉地变得多话。因为你都不会在我说话的时候插嘴嘛，所以可以很简单就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我这个人明明就是不太听别人说话，也没有兴趣不是吗？……至少我以为我自己是这样。”

“我觉得你有一点误会了。虽然你确实是给人‘对于没有兴趣的话题就不会想听’的感觉，不过我之前也说过，你的想法很容易写在脸上吧？像是你是不是有专心在听，或者你是不是对这样的话题有兴趣等等，你都会直接表现在脸上。所以我可以很清楚知道你有在听我说话。而且我猜你在听到有兴趣的话题跟没兴趣的话题时，脸上的表情应该会很明显——话说，你对我现在提到的话题这么有兴趣呀？我觉得你听得非常专注呢。”

绫显得有些开心而期待地问。而真宫则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歪着头说：

“算吗……我也不知道耶。”

“哈哈哈，你连这样的表现都是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作出来的呀？你这家伙其实是靠直觉而活的吧？”

“……也许吧。虽然我是有觉得你说的话很有趣啦。”

“咦？是吗？”绫顿时表情开朗地问道。

“啊、那个……对我来说啦。听了会觉得很有趣。”真宫带着有些羞怯的表情回了话。

“就算不是那种会让人听了想笑的话题也是吗？”

“就算不是会让人听了想笑的事，还是有很多事很有趣呀。”

“也是啦。谢谢你喔，我还满开心的，因为从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嗯……听到你说我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我也很开心，谢谢。”

“不客气~~总之，你还是尽量不要叹气的好，多做一些你想做的事吧！要对自己的感觉坦率一点，不要忍耐，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大家可以接受的吧。”

“……因为我们还年轻是吗？”

“对，因为我们还年轻——没问题的啦！”

绫扬起嘴角笑着说，同时比出大拇指。

——对自己的感觉要坦率一点……真宫在脑中反刍着绫所说的话。

——自己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此不快。我好像在扭曲我的想法，一直在忍耐，但我究竟在忍耐什么呢……我的感觉又是什么？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要正视和了解自己的感受，几乎完全没有想过。他不知道原因，只是一直都习惯这个样子。

然而，现在开始——现在开始就不一样了。

他打算正视并理解自己的感受。

虽然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但他现在打算要去了解。

＊

真宫去了拳馆。他在拳馆活动身体，流汗打拳，用力地出拳攻击沙包。除此之外他也跟同拳馆的学生上台对打练习，并且藉由肌肉锻炼狠狠操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他藉由汗水、运动，还有暴力等等形式宣泄，让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同时感觉到一阵舒爽畅快。胸口那一块纠结的沉重感也变得稍微轻松了些，至少让他不需要一天到晚放在心上了。

这天晚餐仿佛比昨晚美味许多。他可以清楚感受到食物的味道，感受到食物滑入咽喉进入胃袋，同时消化成为养分、扩散至身体中的每个部位。

吃完晚餐之后他进了浴室，在浴室中清洗身体，洗清一身汗水之后泡进浴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午好好运动过了，泡澡的感觉也比平常来得更舒服些。所有疲惫都在热水的温度中被融化而卸下。

这个浴缸不大，对身材非常魁梧的真宫来说甚至有点太小，但还是足以让他尽可能地伸展身子，完全放松。

流了汗、洗去疲劳之后，一股睡意攀上了他的脑袋。他深深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委身于这般睡意之中。意识在弥漫着浴室的蒸汽中变得朦胧，然后消失。

也许是因为睡在浴缸里面的关系，就算睡着也不过睡了十几分钟。他出了浴室之后做了一些例行事务，然后就钻进被窝。将闹钟设定在平常起床的时间，之后使关上房间的灯，任由身体和意识没入黑暗之中。

他心想，还好有绫跟我说过那些话……无论是打拳、吃饭、洗澡、睡觉，还有跟谁聊一聊，都是因为白天听到绫说过那些话的关系才有这么令人满意的结果。他想起了那些对话。

——还好有跟她聊过……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想。他觉得幸好有那些让他受益良多的对话，所以他也觉得感谢。

他望着熟悉的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上头的灯，然后闭上眼睛。

没多久便沉入梦乡。

“早啊。”绫对着刚到学校的真宫唤了一声。

“嗨，早啊。”真宫回话的同时瞪大了眼睛。

“喔？你好像比较有精神一点了嘛？”

“算是吧。因为我昨天去了拳馆，也好好吃了一顿晚餐，好好洗了澡，然后好好睡了一觉。”

“那很好呀，今天也要加油喔！”

“好！虽然没什么需要努力的事，不过还是要加油！”

他稍稍露出了笑容，说完便伸手进书包拿东西。绫甩动她那一头马尾回头面向座位前方。真宫看着那一头马尾回到那个属于它的位置（对真宫来说），然后心想——

……今天也要加油……呀？这句话也很棒。真高兴能够从她口中听到这些话。

真宫觉得这句话之中包含着“他”和“绫”；不只是他自己要加油，也不只是绫要加油，而是一起加油。他不知道实际上如何，但也没打算问。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感觉、也这么理解的。

他想好好努力。虽然没有具体的目标，而且大概也不会有，但今天就是要好好努力加油。

结束一天的课程之后，真宫今天必须去和泉食堂打工。他在校舍玄关的鞋柜前遇到瑞姬。瑞姬换上便鞋，同时朝着真宫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对上了。她今天也要打工。如果是以前的情况，他们在这里碰面之后都会一起去和泉食堂，然而现在瑞姬却即刻别开视线，并且快步像是逃跑一般快步离开。

真宫慢慢地换上便鞋。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也夹带着一股焦躁。

不管是对瑞姬、对自己、对周遭的人的眼光，或是对现在这个情况，以及其他自己还不知道的各种问题。这些焦虑一口气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很不高兴，非常讨厌这种情况，并且感到棘手。这种情况非比寻常，让他全身都觉得不对劲。之前因为拳击等等事情得以宣泄的情绪，此刻再次有如爆发般地自内心涌现。

他知道原因了，就是这个。这就是使他现在觉得不悦的原因。

不够，同时又过多；该有的东西没有，不需要的东西却又太多……但话虽如此，真宫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似乎找到了促使他如此焦躁的对象，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

他叹了一口气——啊……这种行为果然是在他无意识之中出现的。绫说，这么叹气幸福会逃走的。然而，究竟什么是幸福呢？他从未思考过究竟什么叫做幸福。这东西似乎存在于这个世上，但他却不认为自己拥有……那是跟他没有关系的东西。就连该词汇都是。

真宫放慢了脚步。天空仍旧呈现一片灰濛濛的景象。

这是第一次。无论是他心里产生这样的情绪，或是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和烦恼等等，这些都是他人生中头一次体认到的情况。

为什么会这样……真宫思索着。这些过去从来没有出现的情况，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出现的呢？其出现的契机到底是什么？自从他上了高中，一切的变化都太过剧烈。很多事都是第一次。而这些众多的初次体认如排山倒海般朝他涌来……那么，问题都是从他上了高中之后才开始的吗？

真宫心想：应该不是——而是因为跟她们相遇的关系。是因为跟她们熟悉起来的关系。因为跟她们说话，从说话中真寓知道了很多事……

而这其中也包含喜欢一个人的情感。

我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吗？我现在所处的位置，跟以往的我不一样吗？

人，真的会改变吗……

“嗨，是真宫呀？”

身后传出一声豪爽宏亮的招呼声。真宫回头，看到风太郎跟云雀走在一起。

“是你呀……虽然这不重要，不过你的声音还满好听的嘛。”真宫坦率地道出了内心的感想。

“呜、听到你的褒奖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不太舒服……欸，不过我一直以来声音都是这么好听的呀。而且我想说的话我都会直说。重点是，用全身作为共鸣发出的声音自然就会好听！”风太郎说完发出了爽快的笑声。

“然后呢，你现在要回家了吗？”他接着又问了一句。

“没有，我现在要去打工。”真宫说。

“打工呀，嗯？瑞姬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啊、嗯……她今天也有班，不过应该已经先走了吧？”

真宫回答得有些支支吾吾。但他其实没有说谎，只是没把自己真正知道的原因说出来。但即便如此，刻意隐瞒还是让他觉得自己非常丑陋。

“这样啊，那刚好，我跟云雀正好要去吃东西。”

“要去我们店里吗？好是好，不过现在吃晚餐不会太早吗？才四点耶？”

“我们当然会先消磨一下时间再过去呀。因为云雀也说想看一下瑞姬打工的样子嘛——对吧，云雀？”风太郎一边说，一边转头望向云雀。

“啊、嗯……我想看她努力工作的样子，也想帮她加油打气。”

“这样啊……嗯，你要去帮她加油的话，她应该也会很开心的吧。”

“是吗……其实我还在想，她会不会不高兴呢。”云雀以没什么自信的语气说。

“是你们的话应该没问题啦——话说，你一点都不在意呀？”

真宫一边说，一边转头望向风太郎问了一句。

“什么一点都不在意？”

“没有啦，就是我们两个人之前不是发生了一些事吗……但现在却好像真的变成了朋友一样。”

“你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吗？”风太郎不假思索地说道：“虽然你说我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事，但一天到晚去在意这种小事会没完没了的，而且未免太麻烦了。我这个人只会依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所以虽然我们之前打过架，只要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了，我就会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其他事情我一点都不会放在眼里！我才不管谁说什么，又怎么想呢！就算那个人是你也是一样。”

“你真是——喂，你这么自我中心没问题吗？”

“有什么关系？再说，我还是照样会分清楚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呀。我只是在这样的前提下依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而已；就算事情没有如我所愿，反正也还有下一次机会，而且多半的事情都是会被接受跟认可的。总之不会有问题的啦。”

“……不会……有问题吗？”

“当然啦，就算我这么想，这世上也还是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努力面对所有我想做的事！哈哈哈！”

风太郎扬起了一声高亢的笑声。真宫看着他忍不住思索了起来，接着嘟哝了一声：“总觉得你好像真的会飞呀。”

“嗯？你怎么忽然提到这个？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会飞呀。”

“啊、没有啦——是瑞姬之前说你是会飞的猪啦。她说你是在拚命的努力之下学会飞翔的猪……嗯，虽然我觉得猪还是猪就是了。”

“原来如此，的确，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会飞的猪还是猪吧。不过至少会飞的猪还是变得跟原来的猪不一样了。而且就算不会飞，当一头猪开始想学飞的时候，它就已经不是普通的猪了。”

“这什么歪理？”真宫忍不住蹙起眉头。

“就是，当一只猪开始想要飞的时候，代表它已经改变得够彻底了。再来就是，一直到它真的成功飞起来之前，都不可以让心中那股想飞的火焰熄灭，持续不断努力。结果就算没有成功飞起来，腾空跳起来之后，着地的地方也跟现在不一样吧。”

“……那你觉得自己改变了，会飞了吗？”

“嗯，很遗憾，我还想飞得更高更远，所以现在我只能说，我只改变了一半吧。”风太郎表情得意，连眼镜都反射着闪耀阳光。

“——哈，你耍什么帅呀？”

“你在说什么，是男人就是要耍帅呀！就算是猪也是。就算是猪也是宝贵的生命，若是不努力耍帅，努力让自己一飞冲天，那也未免太无聊了吧。”

“的确，你这家伙虽然是头猪，但还真的满帅的。”真宫笑着说。

“听到你的褒奖我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不太舒服，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没错。”

“嗯，以一头野猪来说真的很帅——好了，那我要去打工了，你们要来的话就晚点见吧。”

真宫说完举起手打了招呼，接着使往和泉食堂走去。

此时他的脚步比起平常更来得轻快。

＊

距离真宫跟瑞姬没有说“再见”的道别之后，过了一个礼拜的某一天。

“你跟瑞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听到绫忽然这么问，真宫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啊，没怎么样啊……”

真宫说。而这也是事实。

一个礼拜前的那天之后，两个人真的‘没怎么样’。虽然在学校里面偶尔会不期而遇，但瑞姬基本上是完全无视于真宫的存在，而真宫也同样装作不认识瑞姬。在其他地方也是一样，他们不会主动地去找对方；除了打工的时候之外，其他时间完全不会正面面对彼此。但工作中也都因为各自忙碌，所以其实也没什么说话。

但两人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而那是一个礼拜前的事，并非这个礼拜发生的事。

“……你骗人。”绫瞪着真宫，让他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没有骗你呀。”

“不，你没有说实话。这点你清楚地写在脸上。你说谎的时候都会把视线别开，所以我看得出来。”

“咦？真的吗？”真宫又一次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回来对着绫问。

“真的——话说，你会这么问，代表我说对了，没错吧？”

“……真的没怎样啦。”他再次把目光移开，一脸尴尬地说。

“那你们干么这么明显地假装无视对方？我看过你们这样好几次了。”

“那、那是你多心了啦。一定是你看错了。”真宫移开视线的眼珠不自觉地游移着。

“……你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问她，结果她说你们绝交了。”

绫不悦地说，一脸强忍泪水的表情。

“她这么说呀……”

“嗯，我问她为什么，但是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所以我只能来问你了。”

“……如果她这么说，那就是这么回事了。”真宫逃躲似地回了话。

“所以我在问你为什么呀。你们之前关系明明那么亲密，结果现在却绝交了，我不喜欢这样。我讨厌自己的妹妹跟自己的朋友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啦……”

这似乎是真宫想到的藉口，其中也有想要藉此让绫觉得安心的意思。

绫听了之后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该不会是因为我的关系吧？”， 她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紧紧盯着真宫的眼睛。

“——没、没有啊，怎么会是因为——因为你的关系呢？不是啦……绝对、不是。”

真宫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了一般，勉强开口转动舌头回了话。

“真的？你其实在说谎吧……？”绫听了有些讶异地望着真宫。

“我、我没有骗你啦。这件事真的、真的跟你没有关系啦……没有啦。”

“嗯……不过听你这么说，确实代表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啊……没有、真的没事啦！我是说——因为没事，所以跟你没有关系啦！”真宫连忙否定。而绫看了他的反应叹了一口气，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事情似的。

“算了，那家伙也说不是，不过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咦——？”真宫忽然觉得时间停止流逝。

“你——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对吧？”

“——啥？”真宫听了忍不住作出了夸张的动作反应。

“难道不是吗？你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这么奇怪，就是从我问她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之后开始的。因为你有其他喜欢的人，出现这样的传闻会让你觉得困扰，所以你们才会彼此装作不认识对吧？”

“……啊……那个，不是……啦。”虽然就是这么一回事没错，但真宫无法这么回答。

“算了啦，没关系。你不用特别顾忌我的立场说话。我知道这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我的关系。不过你们明明这么要好现在却绝交，我真的不喜欢这样。你们明明就是朋友，也很要好，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有什么不好呢？我能了解你的想法，不过你能不能跟她重修旧好呢？我想她一定也是希望这样的。”

“——也许是吧……”

与其说也许，真宫其实希望真的是这样。然而，心里却怎么也无法抛去脱口说出“可是……”这样的藉口。

“你会不会太不干脆了一点？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听到这句话，真宫心里产生了微微的悸动。

“……我吗？”

“是啊，你觉得这样很好吗？你不讨厌这种情况吗？你们根本就没吵架，感情上也没有变得疏远，但是却绝交了。你们这么勉强自己无视于对方的存在，这样不会觉得累吗？”

“……这……确实是，不喜欢呀。我觉得很累，也觉得很麻烦……”

“对吧？毕竟你最近这一阵子就是一副很消沉、很不开心的样子。这都是因为你在忍耐的关系吧？你要更忠于自己的想法啦！至少有什么想说的话，你要好好跟她说呀。”

绫吐出了之前仿佛也曾经对真宫说过的话。而真宫也想起了这几天绫还有风太郎说过的话。

除此之外，他也确认了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想法，还有自己想说的话。

他忽然察觉，自己其实就站在这一片声音构筑的领域之中，同时开始倾听自己心里的话语。

接着，他开了口。

“——我可以……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吗？”

听到这声询问，绫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回应：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就照着你的想法去做，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这是早就可以预料得到的答案。真宫知道绫一定会这么说，并且在早有这样的预期之下听她说。因为他想听到她肯定自己的想法。

——自己竟会期待别人说出的话……真宫对于自己这种改变觉得有些惊讶。他不但不觉得对方脱口说出的话中带有恶意，甚至觉得充满了善意。

他这么感受，并且如此认为。

“——也对，毕竟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而且我也这么想，就这样做吧。”

“对呀，而且只要你好好对你喜欢的人表达心意，那你跟瑞姬的关系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吧。毕竟不过就是一个朋友而已，如果对方会斤斤计较，那在交往前你就可以看清楚这个人了。而且这世上没有比起顾忌周遭的眼光而不敢行动更愚蠢了。何况你们这么勉强自己，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啊。”

“嗯，真的是这样呢。就像你所说的，只要自己不被影响，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了。然后以这个为行动基准，这么一来应该就不会错了吧——谢谢啦，绫。你真的是个好人呢。”

“那当然啦！三胞胎姊妹的长女，这十五年来我可不是白当的呢！”

“哈，果然有弟弟妹妹的人就是不一样。虽然我也是长男，但就一点都不行呢。”

“虽然说我有两个妹妹，不过我们出生的时间也就只差几分钟而已啦。”

绫一边说，一边扬起嘴角露出虎牙。

真宫看着她这般笑靥，心里觉得非常满足。

“我会照着我的想法去做的。而且会尽量完全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这样最好了。虽然没办法全部帮你，不过如果是有趣的事情，我会尽量帮忙的喔！”绫说完竖起了大拇指。

真宫带着一脸的苦笑心想——确实，这件事没有你的帮忙还真的办不到呢……

＊

“欸，瑞姬，你出来一下好吗？”

真宫走进瑞姬的教室来到她的面前，说话时没有正面对着她。

“啊……你，你在干什么啦，笨蛋。我不是说有话要说的话就在打工的时候说吗？”瑞姬压低了音量说。

“那个，抱歉，这些话非得现在说不可。我们到屋顶上去一趟吧。”

真宫说完拖着脚步走了出去。而瑞姬尽管疑惑，但仍在隔一小段距离之后跟了上去。

屋顶上没有人。蔚蓝的天空清澈得教人觉得烦躁。

“什么事啦？什么话非得这么急着说不可？”瑞姬带着疑惑地问。

“嗯。”真宫应了一声，同时一双眼睛直祝着瑞姬。

“——瑞姬，我们和好吧。”

“——咦？咦？你在说什么？再说，我们没有吵架呀？”

“也差不多吧……其实是绫要我们和好，所以我只是借她的话说而已。”

“咦？为什么提到绫姊？这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跟她说了什么吧？”

“我没有跟她说什么。没特别说什么……嗯，不过她找我说话，要我跟你和好。”

“……你真的拿绫姊没辙呢。”瑞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啦，也不只这个原因。因为她……其实是听他们说了很多，所以我才发现的……该怎么说呢——都是朋友了，无论什么时候在一起出现都很理所当然呀。”

“……你这是在说我们两个人吗？”瑞姬伸手来回指着真宫跟自己。

“是啊。”

“……可是绫姊会误会呀。”

“没关系啦。反正只是误会，只要我们好好跟她说清楚就没事了嘛。至于其他人怎么想，那就更没有关系了。最重要的是我怎么想啦。”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啦。我喜欢她，但我也想跟你维持朋友关系。还有，像这样刻意无视于彼此，这实在太麻烦了，会一让人莫名地焦躁。再说，光靠我一个人想成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我还需要你帮我啦……所以，就……拜托嘛。跟我和好啦！”

他说了“拜托”——真宫先前也曾对瑞姬如此拜托。他低下头，然后以真挚的眼神望着瑞姬，似乎不肯轻易移开。

他的眼神跟之前让瑞姬妥协时的眼神一样，甚至夹带了更为强烈的意志。她也只能接受了。

“——欸，说实话，要刻意装作不认识，这点我也真的是累了。而且也很麻烦。不过你刚刚说得那么简单，但你的目的最终还是要让绫姊喜欢你耶？这点你到底知不知道呀？”

“嗯，不过反正不管我们有没有和好，目的跟现况也都是一样呀。”

“……真不知道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里来的。是绫姊对你说了什么吧？”

“不好吗？”

“……没有啦，是没有……不好吧。不会不好啦。嗯，应该啦。不过我说真的，你的对象是绫姊，所以未来的路可是坎坷得很喔？这个敌人本来就不好应付，你又有这么多情敌，现在还让她产生莫名其妙的误会，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来就来呀。而且之前你还对我说过呢。”

“咦？”

“你说过一切都没问题。”

“——啊哈，也对喔？对喔，我是有这么说过呢……算了，没办法啦，就跟你和好吧。”瑞姬说完伸出右手。

“喔，谢谢啦。”真宫也伸出手，回握着瑞姬的手。

两人握手和好。瑞姬的手小巧柔软而白皙；真宫的手则既大且硬又粗糙，而且肤色黝黑。

“那今天开始要继续展开打倒绫姊的特训了喔！”

瑞姬忽然唐突地摆出一脸认真的表情。

“什么啦？什么特训？……还有要打倒绫又是哪招？”

真宫忍不住苦笑。

“你不抱着这种气概，你是要怎么攻略绫姊呀？一定要特训的啦，特训。虽然我说没问题，但那也要你真的有进步才行啦。所以呀，我们得作出比起之前更严苛的特训才行。”

“喔，这么说也是。那就再拜托你啦。”

“嗯，那从今天开始，不论是朋友方面还是打工方面就再请你多多指教啦。”

“还有你要帮我的这个部分喔。”

两人手握着手，彼此交谈着的同时也向对方投以微笑。

毕竟两人都和好了，所以就像之前一样，同样的日子之后也理当继续下去。

清澈的天空极为辽阔，一直延伸向地平线的彼方。

这样的景象应该会一直持续到明天吧。

夏天，就要来了呢。




后记
各位读者，幸会，我是凉木。

这次有幸获颁第七届MF文库J轻小说新人奖最优秀赏，感到非常受宠若惊，完全不能自己，仿佛觉得自己已经用尽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真的完全是运气啦。

其实本人并无特殊之处，贵人运却莫名地好。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人生真的就如同游戏中的‘极简单模式’。而过去的我却没怎么努力，没有有效掌握这个以‘极简单模式’运行的人生，做出一些相对的成效，所以今后的人生应该会背负前期的浪费，以双倍的‘困难模式’展开吧……嗯，总是会有办法的。

如此这般，后记……我没有东西可以写。

——所以我打算多运用换行来完成这些篇幅。

关于这部作品，大家知道，有一对三胞胎姊妹。她们在肩负本书销售量九成九九的白身鱼老师笔下，绘制成了非常可爱的三个小女生。真的非常感谢白身鱼老师。这次无法活用老师美妙的插画写成拥有相应水准的作品，下次我会再加油的。

再来就是，这部故事是由真宫这个一无所长的男主角，在因缘际会之下成为一个比起原本的他稍稍来得更出色些的人……这是我在撰写这部作品时怀抱的希望，也是这部作品的题旨。

这部作品完成了，于是进入后记——对我来说这是以众多的日本喇叭吹奏着满满谢意的印象——让我在此以这种印象为依据，对这部作品成书的每一位贵人致谢。

白身鱼老师、诸位评审、编辑，还有我的责任编辑，真的非常感谢各位。也很抱歉给各位添了麻烦。我会尽我所有努力让白己进步，以更好的结果回馈给各位，在此之前还请大家见谅。

也多亏了亲朋好友们和各式书籍著作，这本书才能问世，非常感谢。

至于让我受惠最多的，终究还是各位读者——承蒙大家照顾，今后也请各位多多关照。有诸位读者关爱，才让我得以生存。谢谢大家。

下一本书，我会想办法尽量写得更有趣些——这部作品接下来的预定会变得更加有趣（就我的玾想来说）——所以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致此。二○一一年十一月 凉木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