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10-03 17: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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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花X华
本卷名称：第七卷

第一章「圣诞夜争夺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IceKIno

录入：zbszsr

修图：冰枫の幻化

校对：细菌

1

到目前为止也不知是第几次了，每次起头几乎都好像是知佳一时兴起的发言。

「啊！……圣诞夜，我们来办派对吧！」

多么突然又让人摸不着头绪。

从她开头用了「啊！」看来，应该不是好像，这个提议非常有可能是一时兴起，只是这次的提议规模也太浩大了些。

此时，花和华她们正在外头打雪仗，一群人弄得满身是雪，开心地哈哈大笑，而夕正拿着摄影机将这欢乐的画面记录下来。

听到知佳脱口而出的发言，一时之间大家都无法意会过来，就这么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咦？』

二年级和一年级各有三人，总共是六名社员。春天时还无法想象会有新成员加入，然而现在全体社员竟异口同声，并将视线转向同一处。只见社长知佳似乎还在玩味自己的发言，开始一个人喃喃自语：

「对……对啊，前阵子气象报告说预期今年的冬天将会非常寒冷、而且现在这个时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深的积雪了……照这种情况看来，今年应该会有一个白色圣诞。这么美好的夜晚，小花和华公主就不用说了，连平常爱假正经的阿夕应该也会变大胆——」

……美樱高中的午休时间。

冬日耀眼的阳光穿过薄云洒在校园内。

由于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整整下了一夜的雪，因此今天是这个季节以来美樱镇首次被染成一片雪白。

夕一群人在社办集合，针对最近才终于定案正式名称为「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新作，进行剪辑讨论并吃午餐。用完餐后趁着难得的机会，一群人便相约到外头玩雪。

走出社办后果不其然，和夕他们有同样想法而跑出来玩的学生还真不少。听到这些人的嘻笑声，原本就心痒难耐的花便拿起刚下过还软绵绵的雪用力丢向华，并非恶意，而是像朋友间互相捉弄的恶作剧。华也开心地反击，一来一往当中三个一年级生也一起加入战局，进而发展成没有游戏规则也没有敌我之分的雪仗。

看到这种景象，知佳立刻表示「我超怕冷」而退出战局，不过倒也兴味十足地看着大家。靠着与生俱来的灵敏反应，花用雪球把大家打得落花流水。与朱美一起四处逃窜的华、芹菜和小堇，在这么冷的天气玩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知佳不时注视着她们时——

忽然毫无预警地说了。

——圣诞夜，我们来办派对吧！

「……知佳学姊？那个、呃……你、你说什么？」

华尽管知道，仍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问道。今天戴着毛茸茸的耳罩，看起来比平常更像小动物的花，先是摇摇头将散落在双马尾上的细雪抖落后也开口：

「圣、圣诞节？你刚刚是说圣诞节……对吧？」

「——唔……听说今年沿海的彩灯大道要扩大举办，还有展望公园也是……对了，也要去跟莲井同学他们商量一下，还有很多……」知佳不知为何自顾自的继续说着，这段时间她脑中似乎已经将这些想法汇整完毕。

听到花和华的询问，知佳抬起头，嘴角露出夕从小只要看到包准没好事的贼笑。

「呵呵……不——小花，我不是在讲圣诞节喔。」

「咦？可、可是——」

「我说了吧？是圣诞夜。」

听到知佳回答得这么干脆，不只花，就连夕、华、小堇、芹菜还有朱美都是一片沉默。

『…………』

「前夕啦，前夕☆还是对天主教来说，原本从那个时间开始就算是圣诞节？不过不管怎样，对我们不是基督教徒的日本人来说，就是以二十四日的晚上为主，那天晚上才有跟心爱的人一起共度的气氛吧？既然如此，就得选那时候才行。说穿了，不就是那时候才有意义吗？那为什么不使出浑身解数呢？就像美国前总统那样？」

『…………』

「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这么决定吧。亏我能想到这么棒的主意！哇，想着想着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连我都被自己的反应吓到……或许我也该去邀请莲井同学他们和山田美园，召集一大群人！而且那时候也已经放寒假，扣除电影社三年级像鸿池兰子那样的部分同学，大家为了考试都非常认真，应该都跟我一样准备得很累，偶尔也想痛快地玩一下吧！至于一、二年级，反正大家都是因为喜欢电影才会加入电影社的静态族群，我想应该也没有能一起过圣诞夜的男女朋友吧！」

知佳大放厥词，却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因为喜欢影研会才加入，而且这辈子也还没谈过恋爱，还用力握紧一直贴在脸颊上的暖暖包。同时，就像拿出在心里蕴酿已久的企画般，宣布其实是刚刚才想到的提议。

「再说，这也可以当作我、莲井同学他们和山田美园这些三年级生的告别社团欢送会啊？把这次的派对筹备得比之前小花和华公主的庆生会更盛大——呵呵……让我们来开一场一年当中最浪漫，对恋爱中的少女来说不同于其他任何活动，既珍贵又特别的圣诞夜派对吧……！」

夕整个人呆住。

——什么？

『……为什么要扯到圣诞夜！』

几乎和夕内心的呼喊相同，花惊讶地甩动双马尾，而华那如同洋娃娃的绝美容貌也丝毫无法掩饰随之浮现的慌张模样，就连芹菜原本吹整有型的俏丽短发，此时也像竖起般，朱美则是放掉原本手中的雪球，所有人同时开口大叫。

「知佳学姊——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又满不在乎地说出来呢？」

「难道是因为突然想到，所以才能这么轻率地随口说出来吗——？」

「真是太迟钝了！就算是再怎么不懂女儿心的知佳社长，最起码也还是个女孩子啊啊啊！难道你都没发现，最近这阵子大家一直避谈这个话题吗——！」

「竟然连圣诞夜是这么敏感的话题都没察觉到……！真是的！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这样知佳社长才会……！」

就在这个有花和华两大校园偶像的团体大声叫嚷后，一点也不夸张，不只校园，甚至引来校舍里同学的注意。事实上，原本校园里到处充满大家玩雪的欢闹声，顿时一片寂静。就连小堇的庞大身躯都被吓得蜷缩起来。

不，然而的确如此。

连夕都感觉到了。

自从前阵子新的摄影作品杀青以后——

更别提周遭也渐渐有了圣诞气氛。

连平时不太常看电视节目的夕，也开始不时看到店家推出圣诞促销专案，去商店街买东西时，虽然只是偶尔，但也已经会听到像是「圣诞铃声」等代表圣诞节的歌曲。现今的日本，就算是过着极其普通的平凡生活，也绝对不可能忘记圣诞节的存在。

因此，即使像夕这样并非特别细心的男生，大概也知道今年剩下的大型活动就属期末考跟圣诞节。花和华她们是女生，也各自有很多朋友，又喜欢阅读，也会买流行杂志。总之并没有和社会脱节的她们，自然是不可能会不小心忘记的。尽管如此，影研会从未听过有人提起。

至少在夕面前没有。

夕有时甚至认为，在二年D班教室里和大洼同学他们一起吃便当时，只要扯到相关话题，花和华就会很有默契地转移话题。可是有时候又会看到花和华心神不宁地看着十二月的日历，也会忽然察觉花和芹菜、华和朱美两边阵营相互牵制的氛围。

总而言之，大家并不是对圣诞节毫无兴趣。

反而是相当在意。正因为十分重要，不能犯下任何失误，所以双方都很小心翼翼地试探夕及彼此的态度，才会表现出「主动避讳」的样子。

尽管如此……

知佳不可能完全没发觉——！

就连知佳也没预料到，不只花和华，包括仰慕双方的学妹共四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她稍稍被她们的气势吓到而发出「唔！」的声音后退一步，踏在雪地上的步伐因此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知佳仅以有些柔弱的口吻装无辜地说：

「咦？奇怪？不、不能说吗？」

「这个话题本身当然是禁忌。就拿我来说好了，我就在像刚才那样莫名其妙的时间点，被提出这个提案的知佳学姊吓了一大跳！」

「就、就是说啊！知佳学姊一直都没有对圣诞节发表过什么意见，亏我还相信你很了解情况才在一旁看着的！」

这时忽然有人拍手。

不知道是因为想替知佳说话，还是纯粹出于本意。并非体积较大就比较容易瞄准，但此时全身是雪的小堇甚至忘了雪一旦融化便会沾湿，并没有将雪抖掉，而是尴尬地笑着说：

「可、可是……！那、那个……呃……呃！确实是很突然，但也很棒不是吗？大家一起快快乐乐地参加圣诞派对。真不愧是知佳社长，这个提议听起来很不错——」

「对、对吧？对吧？不愧是小堇，我就知道如果是善解人意的小堇一定会赞成——」

「——怎……」

芹菜紧咬不放地打断想趁势扳回一成的知佳。如果说花是灵敏的小动物，那此时芹菜的表情就像鲨鱼、鳄鱼或鳄龟的凶猛生物。

「怎么可能会棒呢？小堇——！」

「咦！是、是是、是这样吗……？」

「当然啰！真是的，小堇根本还是个小孩啦！圣诞夜、圣诞夜……总之根本不能那样过啦！不行！那一天真的很特别……对吧，小花学姊？我爱看的流行杂志也都是这么写的！」

花偷瞄夕一眼后，紧张地点点头。

「嗯、嗯。杂志有写！杂志有写！」

「可、可可可是，我的一个天主教徒表姊说欧美的圣诞节其实是和家人共度的日子，所以……开派对并不奇怪——」

「欧美是欧美！日本有日本的习俗啊！」

还是老样子，朱美只要扯到华整个人就会亢奋起来，而且意外地无法保持冷静，现在竟对一针见血的芹菜附议：

「说的没错。芹菜说的完全正确，耶稣诞辰确实是值得贺喜，只是虽然很棒，但日本的圣诞节早就和原本的意义大不相同！日本不是有句很贴切的俗话『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对吧？园端学长！」

「啊、啊啊——……这个……咦？」

夕认为目前早已不是玩雪的时候，才刚停止摄影，却因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显得十分惊慌。

看着朱美和芹菜投射过来的锐利眼神，还有花和华两人略显紧张的目光，夕好不容易发出一声「呃」。

因为夕发现花和华默默意识到圣诞节或圣诞夜很重要。既然如此，夕当然也得谨慎地回答，绝不能有分毫闪失。虽然要夕「给个答案」，以现况看来很难判断到底该如何是好——

「——小花！华公主！」看到夕不知所措的样子，知佳的表情骤变。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只见她灵光一闪，忍不住会心一笑，一扫刚才掠上心头的颓势，大声叫嚷着：

「你们两个，还有崇拜你们的芹菜和朱美！大家有点误会喔！」

花发出「咦」的一声，华则说着「是误会吗」，一时间每个人都惊讶地眨着双眼，只有朱美眯着眼提出质疑：

「……我想你一定是要开始辩解，不过看在你是社长的分上，就姑且听听看你怎么说。误会什么？」

夕心想身为社长的知佳果然深得朱美信任，不过一旦卸下社长身分变成一般人，知佳完全是信誉扫地。这时小堇慌慌张张地出声「啊，朱美你——」想制止朱美，不过知佳本人看来倒是无动于衷。

「我并不是要辩解，通常我讲出来的事情都是为了大家——不，尤其是以我们最最最可爱的小花和华公主为第一考量，所有的发言都是真心的！大家以为我提出圣诞夜派对的原因——莫非你们认为我是因为看到玩得满身是雪、蹦蹦跳跳的小花和华公主，才联想到白色圣诞，然后灵机一动想到『这或许是个大好机会，能让阿夕在劈腿的道路上继续勇往直前』，加上我自己也想看热闹，所以才会这么提议？」

「唔！这、这个……知佳学姊。」

「……」

「我就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那个……真、真是抱歉……」

夕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在心里吐槽「呃，就是这样吧」。

然而，此时面对以沉默代替回答的华，以及当下大家的吐槽，知佳一点都不畏怯，反而「嘿嘿嘿」大胆地笑出来。

「这完全是误会，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不否认自己的确想看热闹——看到大家率直的反应后，我觉得继续否认也没用。只是事情真的不光是这样，我也都是为了小花和华公主着想才会提议。」

「……为了我和花着想？」

「既、既然如此，芹菜认为你根本不该提出那种提案啊！」

「不，刚好相反，芹菜！就算我再怎么不懂女儿心，好歹我也是个女生，当然知道圣诞夜的重要性。正因为我很清楚——我说小花，要是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一直不去谈论圣诞节，你认为最后圣诞夜会怎样？」

「咦？这个、这……」

花再次望向夕，双颊泛起已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落叶枫红……此时夕也察觉到花视线背后的涵义，内心不禁掀起一阵波澜。

事到如今，既然知佳已经一股脑儿挑明开来，花认为再蒙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不再犹豫，说出了实际的状况。

「……当、当然！如果可以，那个……我想跟夕同学两个人——！」

「既然如此，小花……你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说呢？」

「什么？」

「一直到刚才为止，不只小花，华公主也是。你们就像在试探般一直避开这个话题。这是为什么呢？华公主？」

被知佳这么一问，华也有些慌乱。

她和花一样，瞄了夕一眼后害羞地说：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那个、总而言之，我、我认为要谨慎一点——」

「谨慎是吧。好，这我了解。我想一定是小花和芹菜、华公主和朱美都在思考『该怎么办才好？』或『这样做不知道好不好？』之类的事，所以才想要谨慎一点，先看看状况，以致于难以说出口吧？可是……」

知佳神态自若地轻轻摇头。

「我所认识的小花和华公主并不是这样。就算平常会相互牵制，但应该会更积极才对。就只有这次竟然会谨慎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了。」

小堇疑惑地问：

「你、你知道？知佳社长，那是……？」

「是的……小花、华公主，这是因为『一起过圣诞夜就几乎代表了阿夕对你们两个的心意做出回应』，对吧？」

花、华还有夕一时间显得相当错愕。

『——！』

「也就是说，万一圣诞夜邀请阿夕……却被拒绝……万一他答应的不是自己……那么不用等到完成目前很认真制作的『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就能判定自己出局』，对吧？」

『————！』

现在连芹菜和朱美在内，五个人全都一阵动摇。

小堇则是一脸「的确是这样……！」的表情。

看到大家的反应，知佳满意地用手拨了拨头发。

「谁叫圣诞夜是那么特别……意义那么深远的节日，所以绝对绝对不能失败。因此再怎么勇敢的小花和华公王，这次也必须相当谨慎……何况阿夕现在的心意……」

知佳将视线转向夕。

和刚才花与华的视线不同……这次的视线略显阴沉。

「我就是不懂……这并不是单纯由小花和华公主自己决定就好的事情，现在连阿夕自己都还搞不清楚状况，更别说要做决定吧？」

『……………………』

花、华，以及三个一年级生顿时陷入沉默，此时夕忽然惊觉。唔，这个……难道是因为自己刚才回答不了朱美的关系吗——？不过，虽然觉得「谁叫她要突然问我这么敏感的问题」，可是知佳说的也不全然是错的。

看到夕等人全都哑口无言，知佳大概心想这招成功了，于是笑得更灿烂并继续说：

「——因此！所以！就是这样！我既然身为理当关心大家的社长，看到小花和华公主在精神上被这么一大片墙阻隔，以致无法提出圣诞夜邀约，另外也为了阿夕好，才会提议大家一起开派对……！」

本性纯良的小堇则是一副有同感的表情。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知佳社长……！啊，那那那个……我……完全没想到知佳社长这么为大家着想，真、真是抱歉。知佳社长人真好，我尊敬您。」

「是吧？呵呵呵，怎么样啊？芹菜？朱美？现在还是认为圣诞夜派对不行吗？」

芹菜和朱美两人都有些退缩。

不知是不是仍旧无法接受。

「可……可是，可是可是！难得的圣诞夜就这么变调——」

「就、就算你这么说，但是要东云学姊配合知佳社长计划的什么劈腿之路向前冲，这种事绝对——」

「错了！太天真了。你们两个都太天真了，就像柴薪圣诞蛋糕一样（注：原文「甘い」有天真、甜的意思）！」

知佳看起来越来越有气势。

「小花和华公主的圣诞夜不会变调，而我提出的小堇提案——让阿夕和她们两个的恋情加温大作战，如果你们反对，那我也不会勉强！」

华显得有些疑惑。

「咦？这、是……什么意思？」

「知佳学姊？你、你说不会变调是——」

「你们两个——不，包括芹菜和朱美在内的四人，你们只要带着对圣诞夜的强烈热情来参加派对就好了。我啊，打算规划很多活动，预计让阿夕在派对中对小花和华公主都能有心动的感觉，让你们彼此的恋情都能加温，并不是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顿饭而已，例如会有增进情趣的小游戏之类——」

华吓了一跳。

「可、可以增进情趣的小游戏？」

「还有像是令人期待又害羞的交换礼物——」

听到这里，连花也跳了起来。

「交换礼物？」

「如果你们愿意，就办得盛大一点，例如替你们各别安排每人二十分钟左右短暂的时间，让你们独享阿夕也行！」

此时连芹菜和朱美也异口同声说：

『独享时间……？』

「简而言之，我当然也可以达到看热闹的目的，虽然感觉上有点助长『Let's　Go☆劈腿之路』，不过小花和华公主不需要在意这些，只要顺从你们自己的欲望，尽全力向阿夕展现自己就行了！」

夕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转头看花和华——不过，最后还是靠意志力忍住了。

「知佳，你说的、欲、欲望……」

「你们也可以自己准备各种菜色，向阿夕展现出贤妻良母的一面！看你们是要趁机或是等派对结束之后，视情况把阿夕拐走，两人先离开还是怎样，总之我是没权利阻止你们热情如火的欲望！派对中既没有规定你们必须公平分享阿夕，也不会因为大家都在就无法和阿夕共筑属于两人的回忆！」

混杂着海味的干冷寒风呼啸而过，不知是否因为长发迎风飞起，此刻的知佳燃烧着完全盖过冰冷空气的熊熊气势，高声地说：

「我要告诉各位——绝不能因为那是一场派对，大家都在而被既有的观念束缚。圣诞夜就是奇迹降临的夜晚，可是一年之中最美好、最神圣的夜晚！不管是什么时候，如果不把目标设在最高处就无法完美着地，那为什么不想办法在既有的环境下使出浑身解数呢……？」

外头的积雪此刻正闪耀着光芒；四周的空气就好像看得到光明的未来般澄清；寒风凛冽刺骨。在知佳说完这席话后，四周的氛围丕变，顿时耀眼四射，周遭的空气也渐趋炙热——一时间夕竟然有如此错觉。

或许是预感。

或许是经验法则。

就在夕转头环顾花和华等人时——

正好看到花望着芹菜，而华则和朱美相视。

从花、华及学妹们的表情——夕发现她们虽然还不至于狂热，但看起来又比妥协或没办法来得跃跃欲试。夕察觉她们已决定接受这样的圣诞夜安排。

几乎在同时，知佳也察觉计划得逞而露出得意的笑容。过没多久，小堇也拍手欢呼。

「啊、啊……！那么，圣诞夜最后还是决定采纳知佳社长的提议，大家一起开派对吗……？哇啊……！」

「……让我们一起共度美好的夜晚吧，小花、华公主！各位！喝——」

听到知佳的语气，夕不禁苦笑心想「……还真是有自信啊」。尽管对花和华那么说，不过看来就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既然是由自己主办的派对，想必她相当有信心将大家玩弄于股掌间，也很有自信策划出自己所提出的小堇提案「劈腿之路向前冲」。

虽然上个月，当夕看到知佳在游乐园那副打从心底快哭出来的难过表情，就下定决心不再继续劈腿。可是说实话，对夕来说，就算到圣诞夜为止还有短暂的犹豫时间，不过要他在花和华之中做出选择，现阶段……仍旧相当困难。

尽管觉得自己很糟糕，但如果开派对就表示暂时无须考虑这个难题，也能够从烦恼该怎么办当中解脱，心里某部分的确松了口气——

「——…………！」

思索到此，夕忽然发现知佳正在一旁看他。

看到知佳眼神中透漏的讯息，夕不禁又是一阵惊慌。

——记得感谢我啊，阿夕♡

唔。

知佳呵呵笑着，抬头望向天空。

「——你们看！雪也替我们高兴呢！」

此时，上学时间才停止的雪，仿佛是被刚才那阵风吹过来似的，再次轻轻地一点一点飘落。看到这种景象，花的眼眸透露着光芒，发出「……哇——！」的一声，华则是轻轻一笑。这时夕再次将摄影机的电源打开，在心中默默向她们两人道歉。

目前先全心专注在「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这部电影，一定要让大家毫无遗憾，然后——

——真的，我一定会找到答案回答你们。

……那时还是十二月上旬。

大约是距离枫叶和初雪，以及花和华泪水交织的杀青结束之后两个礼拜。夕等二年级生还有小堇等一年级生即将迎接期末考的到来，而等待着知佳等三年级生的则是更艰困的终极目标——大学入学考试。尽管大家每天都认真苦读，不过也差不多到了该开始认真进行剪辑工作的时候。

这是距离圣诞夜约三个礼拜前所发生的事。

2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多礼拜。

这段期间要说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属期末考了。

和知佳一样超级认真准备考试的三年级生，每天当然只有读书、读书，然而对夕这些二年级生及小堇这群一年级生，这些人生尚未面临残酷大学入学考的人来说，这只是个迎接快乐寒假、开心圣诞夜之前的最后一道残酷关卡。

……对华和朱美来说，这或许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关卡。不过对夕、花及芹菜而言，这确确实实是个大难关。尤其是夕，还得分身进行剪辑工作，因此尽管这次华特地帮他统整并指导，对夕来说仍旧相当吃力。不到考卷发回来的那一刻，无法得知到底有没有顺利通过。

再来就是花和华——还有芹菜和朱美的转变。

这是因为之前在影研会双方阵营不经意流露出互相牵制的氛围，私下打探夕态度的「主动避讳」行为已完全被废止的缘故。现在休息时间或放学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已经能够轻松谈论快乐圣诞夜的话题。

例如——

「啊，对了，夕同学，知佳学姊之前好像有提到什么沿海彩灯大道的事，派对结束后你想不想去看看？那个啊……那个……我啊，有一个很难实现的梦想，如果可以和喜欢的人在圣诞夜一起到那里散步，一定很棒——」

例如——

「夕同学，圣诞夜有什么想吃的料理吗？樱阿姨说要给我园端家的食谱，所以我想考完试再来挑战一下……当、当然我的手艺没有花那么好，但是我会尽力的！」

例如——

「夕学长，你应该不知道小花学姊有多期待圣诞夜吧？既然已经决定要开派对，那也没办法，不过芹菜会在派对上尽量协助小花学姊，就请你觉悟吧！」

例如——

「……园端学长，这件事情请向东云学姊保密。之前东云学姊在樱阿姨店里帮忙时，曾经带着少女情怀说过喔。她说自己理想的圣诞夜如果能和夕同学一起度过，说不定会是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天——呵呵呵……」

于是，像这样能把话说出来之后，即使不是夕和花或夕和华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圣诞夜，而是大家一起举办派对，每个人似乎仍旧相当兴奋。感觉大家的情绪都因为圣诞夜而日益高涨。如此一来，这次夕就可以把很多用不着操心的事暂时摆一边，也能单纯和大家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圣诞夜——

因此——

夕完全没想到知佳会在期末考结束那天的下午，再次投下一枚炸弹。

「抱歉。」

由于期末考这段时间社团活动暂停，因此大家已数日不见。

全体社员在寒风窜入窗隙的影研会社办内集合。

有点迟到的知佳忽然宣布一项消息，使得原本总算从考试中解脱而快乐闲聊的夕等人瞬间安静下来。就像重现一个多礼拜前第一场积雪那天。只是，这次的内容完全相反。

「圣诞夜派对最后还是办不了了。」

「……啥？」

听到这里，夕不禁叫出声，震惊的程度就和其他社员一模一样。

知佳轻浮地笑着说「哎呀，真是抱歉」，并将社长专用的椅子拉出来坐下。连小堇站起来说「啊，我、我去泡点红茶」，她也只是很自然地回答「好的，麻烦你」，然后又继续傻笑。

但其实不然。

夕很清楚。

那种笑法只是想掩饰自己的尴尬。

「……没办法办？你说没办法办，呃——」

面对眉头深锁的华，知佳搔了搔头。

「呀哈哈，那个……当、当然啦，我也是很努力，竭尽所能希望可以把派对办起来。我先去问了电影社的莲井同学，还有戏剧社的前社长山田美园——」

「然、然后呢？」

花如此问道。

「莲井同学他马上就答应了，也跟我说会去问问看其他社员。然后，我也想说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应该是万事0K……谁知道……」

这时小堇急急忙忙将热水倒入茶壶，发出了啵啵啵的声音。

「期末考这段时间就有结果了。正如大家所知，莲井同学就算没事也可以动不动就到我们社办晃晃，至于完全不需要担心考试或找工作的鸿池兰子当然也没问题。只是其他的三年级生……听说有点困难。」

每个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到大家的反应，知佳又「呀哈哈」笑了笑，并说了一个再单纯不过的答案。

「就算很想参加，还是得准备考试。」

『……』

「而且意外的是一、二年级生竟然都说要跟家人或朋友……还有人好像已经跟男女朋友约好了……小堇。」

之前还大放厥词说电影社社员不可能有男女朋友的知佳，随即将视线移到正在泡茶的小堇身上。

「听说加东丽亚最近好像也交到男朋友了？」

「咦？啊，是、是啊。好像……是这样。所以前阵子我有听姊姊说，这次她没办法跟大家一起参加派对……」

「呿！我还想说大家连圣诞节都那么浮躁，真不愧是本校文化性社团中最有劲的啊。明明就喜欢静态活动，没想到大家的现实生活竟是这么多采多姿……真是世界末日了……」

……说到这个，他们的社长莲井福助本来在各方面就是个完美无瑕的超人，以整体的规格级数来看，在美樱高中仅次于华。而且电影社的演员清一色都是俊男美女，不，说起演员的外表，现在的影研会可一点也不逊色。

「加上有很多人觉得，把这场派对当作辛苦三年的告别欢送会有点太早，现在就松懈下来并不好，应该等到双方的剪辑工作完成之后再说。所以现在莲井同学也没那么积极，他说等入学考试结束，可以自由到校的时候大家再一起开派对也不错。哎呀呀，莲井同学也不得人心，这倒真让我意外。还有问了电影社之后，连场地也——」

「知、知佳学姊，请喝茶。」

小堇将茶杯放在桌上。

「谢谢你，小堇——场地也变得很难找……这次就算拜托樱阿姨也没用，因为圣诞夜一定会卯起来做生意。」

「……知佳学姊。」华有些不解。

「美园学姊——戏剧社的前社长又怎么说呢？」

「哈哈哈……我想要是邀请她和华公主一起参加圣诞夜派对，一定只会有两种答案……」

看来也是不行。

夕心想——也对，美园学姊确实也是正在用功读书的考生。虽然她已经从美樱祭的公演引退，不再担任主要演员，不过第三学期开始也要进行学生会长交接，要处理的事情自然不少。

花摇了摇双马尾，一副怎么会这样的表情。

「就是说……除了我们社团以外，全军覆没……？」

「我、我也是拼了命跟大家说由我主办的派对会多有趣，我会把庄重和情趣拿捏得多完美，请大家来看看就知道……」

「——可、可是……」重新回到自己位子上的小堇，对一边将砂糖和牛奶加进红茶并用汤匙搅拌，一边试图肯定自己的知佳说了。

「知佳社长，我、我不认为……不，姊姊他们在的话一定会比较好玩，可是就算只有影研会的社员们，对我来说也非常……！如果是知佳社长办的派对，我想一定还是会很好玩——」

「——应该说……」

一直在一旁观察知佳并未作声的朱美，露出十分警戒的神情轻声插话。

「我们这位喜欢恶作剧又搞不清状况的麻烦制造者，连问都没问就厚着脸皮大放厥词。十足的骗子，不懂事还外加反应迟钝的知佳社长——」

「咦？奇怪？原来我在朱美心中评价这么低……？」

「——反应迟钝的知佳社长就因为这点事——也就是被电影社社员还有那个戏剧社前社长拒绝，就这么放弃自己那么满意的圣诞夜派对计划。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我还真没想到会有这种结果。」

听了朱美的这番话，芹菜像是察觉到什么而发出「……啊！」的一声。

「该、该不会……！小、小花学姊、小花学姊！」

「咦、咦？什、什么？」

「因为是知佳社长，到目前为止——该不会连对我们说派对办不成也是一开始就策划好的……？就像朱美说的，就算人变少了，知佳社长也不可能会放弃自己的乐趣才对！这一定是社长想助劈腿之路一臂之力的……可怕陷阱——」

「——可、可怕陷阱？」

「没错。因为、因为是那个知佳社长啊——！」

这时，夕——

他看看知佳的表情。此刻她迅速别开视线，端起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忽然间夕发现——这种感觉和刚才一样，是身为自懂事以来就一直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才会有的第六感。

知佳的表情不对。

不过并不是因为被朱美和芹菜说中才会有的表情。

应该是有某种更害怕失望、难以启齿的原因。

「…………知佳。」

夕想到了一件事。

「……你该不会——」

「什、什么啦？夕同学？」

「——考试？」

「咦？」

「我可以理解电影社三年级生还有美园学姊因为考试迫在眉睫所以拒绝……可是你呢？你最近念书念得很辛苦，应该说你相当努力吧？所以，那个……我是猜的啦。虽然你真的很想办派对，可是你自己也必须花更多时间准备考试，所以才想还是算了。我这样的推测——」

华和花一阵苦笑。

「夕同学，再怎么说这实在——」

「就、就是说啊！这可是前阵子知佳学姊那么兴高采烈提议的耶。才过了不到十天，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

话之所以说到一半就停住，全是因为知佳看起来似乎完全不想辩解。

外头的寒风呼啸而过，将嵌进建筑物上不太牢靠的窗子吹得喀哒作响。社办内的温度此时也大幅滑落，夕不禁轻轻打了个冷颤。

看着大家投射过来的目光，知佳放下茶杯——

「………………嘿嘿☆」

每个人已经不只是说不出话，而是感到愕然。

『………………』

「呃、呃……阿、阿夕，你观察女孩子的功力还真不是盖的！这点我真的很佩服你…………那个，这件事啊……」

知佳畏缩地轻碰茶杯里的汤匙。

「这次的派对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就在我跟我妈讨论的时候，好像正好被站在旁边的爸爸听到……阿夕，你也很清楚我爸的脾气吧？」

「啊……是啦。」

花偷偷问道：

「夕同学夕同学，知佳学姊的爸爸是个怎样的人啊？」

「给人的印象很好，为人很温和，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原本是位会计师，现在是议员的私人秘书……只是生起气来相当恐怖。」

「就、就是这样！」

知佳直点头。

「我爸生起气来真的非常恐怖，会一直讲道理让你没办法回话。」

「怎、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这样的，华公主，我爸好像去问了家教关于我的读书进度，说我现在要拼大学入学考试根本就是泥菩萨过江，继续玩社团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过圣诞节——！」

知佳一脸拗脾气又沮丧，还有些孩子气地说了。

夕心想「啊！就是这个表情！每次被爸爸骂完就是这副样子」。从小到现在，这种表情每年大概会出现一、两次。

「不过，其实我爸是赞成我参加社团的。他知道我喜欢电影、喜欢园端导演，也知道我对影研会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只是他说这跟圣诞派对是两回事。他很认真地对我说，要我现阶段专心准备考试，如果还想继续玩社团，至少寒假必须尽全力，让父母安心……」

「……然后呢？」

在夕的追问下，知佳低着头又喝了口红茶。

「短期冲刺，绝对及格，寒假追分集训入学考特训营。」

知佳喃喃念出这串咒语般的口号。

『……咦？』花和芹菜当场傻眼。

「……然后我就看着他把写好的报名表交出去，就在昨天，好像是我现在的家教他们公司企划的认真冲刺集训。爸爸要求我至少要去参加这个集训，这样过完年他就会同意让我继续兼顾学业和社团，还说学生的本分就是课业。我实在无法反驳，因为我的读书进度的确是比预期落后，而且我爸基本上是让我自己安排时间，只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我就得听他的——」

知佳说完又呀哈哈笑了出来。

只是正如知佳现在的心情，尽管是在室内，在这样的寒冷之中，额头上的汗水仍旧悄悄渗出来。

「总而言之……没错，那个……我也说了这么多！圣诞夜派对取消的最主要原因……除了因为参加的人数不足外，还有就是我从寒假第一天到除夕为止，确定要参加考试冲刺的集训，自然也没办法担任干事……那个……各位影研会的社员们，很抱歉挑起大家的兴致，让大家这么期待！呀哈♡」

夕、花、华及小堇当然不用说，就连对知佳投以怀疑目光的朱美和芹菜，此刻都有了事已至此的觉悟。

……这是真的。

没有阴谋、没有企图，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因为知佳预测失准，打坏了大家好不容易才开始期待的派对计划而已……

『……………………』

——……不。

在脑袋开始运作之前，夕忽然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等等！不对，这是怎么回事？先是突然说要办圣诞夜派对，之后又突然破局。总之，花和华是真的很期待，这全是因为知佳说了出来，又或许该说多亏知佳，虽然不是只有两个人独处的两人世界，不过至少让她们卸下了「谨慎」这个防备，开始期待圣诞夜到来。最后，越接近圣诞夜大家兴致越高昂，气氛慢慢变热络。这、这全是——

——……也就是说……

夕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转头看了看周遭的情况。此刻的花和华看来相当困惑，像走失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知佳，好像在说：「圣诞夜派对没了吗？」「那就不能和夕同学一起过节了吗？」分别坐在她们旁边的芹菜和朱美则是一脸惊讶地看着知佳……朱美察觉到夕的视线，将头转了过来。

眼神对上了。眼神……对上了——

「————！」

夕顿时寒毛直竖。

就像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朱美露出「嘿……」的邪恶笑容。

「……东云学姊。」

朱美缓缓开口。

「什么小游戏、交换礼物，还有园端学长的独占时间——」

听到华发出「咦？」的声音转过头来，朱美接着说：

「这些东云学姊非常期待的活动全部破灭的确令人遗憾。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圣诞夜这个重大节日就会一并消失吧？」

「咦……啊！」

朱美究竟在说什么？

几乎就在华意会过来的同时，花和芹菜也察觉到似的倒抽一口气。

就像燃起熊熊火焰，芹菜也露出了耀眼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样！知佳社长主办的派对或许会很好玩，而且我想那一定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圣诞夜回忆。可是既然事情演变至此，那也没办法不是吗！谁叫知佳社长是考生嘛，当然有可能会这样。知佳社长，你就不用在意芹菜跟小花学姊了，请你好好认真念书吧！我们影研会的学弟妹们会一起替你加油的！」

「对啊对啊，芹菜说的没错。东云学姊，你这么善解人意，我很清楚你对知佳社长的事感到惋惜，不过相反的，如果太在意这件事，那么逝去的知佳社长一定会很难过的。」

对于被用「逝去」来形容，知佳并没有吐槽，只是再次低下视线。

「嘿嘿嘿嘿……」这时朱美露出毒妇般的笑容继续说：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至于知佳社长的遗愿……就像前阵子说的，现在的我们才更应该继承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的格言『为什么不尽全力呢』，唯有这样才足以供养知佳社长！总归一句话，就只有尽全力……一定要让知佳社长觉得试图为我们办圣诞夜派对是有意义的！」

「…………！」

华就像被子弹贯穿一般，美丽的脸庞有所动摇。

「对啊，小花学姊！」听了朱美的话，芹菜也趁势说了：

「说到底人多一点是会比较好玩——不过圣诞夜毕竟是属于两个人的节日！日本的圣诞夜就是恋人的节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开派对根本就是旁门左道！因为那可是圣诞夜耶！一年当中最浪漫的节日呀！」

「…………！」

听到这里，连花也为之一震。「确实如此，没错，确实如此！」紧接着朱美又补充：

「东云学姊，有件事情你可不能忘记，关于知佳社长提议开派对的真正原因。圣诞夜是一年之中最美好，也是奇迹降临的夜晚。总之，圣诞夜是——」

应该不是事先计划好的。

芹菜和朱美奇迹似的一唱一和。

『——如果能和心仪的人一起共度圣诞夜，那就等于是对方回覆心意一样，是非常特别的时刻！』

『…………！』

两人的言论跟释放出的火花，就这么扑向花和华的内心。

夕忽然感觉到在这间破旧的社办里，出现了一股比今年第一次积雪那天，大家表现出的妥协及无可奈何更加强烈，甚至用狂热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像是卷起了一道刺眼的热气，一股脑儿将狂热这个词甩向遥远的后方，激昂的程度让人想起星火复燃的情景。

夕目睹了花和华表情骤变的瞬间。

没错。什么情趣小游戏、什么交换礼物，之前的依依不舍倏地烟消云散，一点也不剩，取而代之的是更耀眼的东西——

「芹、芹菜……！没、没错，你……你说的没错！」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小花学姊！」

「朱美……没错，圣诞夜就是奇迹降临的夜晚……恰如你所说的，现在不应该谨慎小心，也不是惋惜派对破局的时候，而是应该进入真正的最后冲刺，迎接一年中最浪漫的夜晚——」

「没错、没错！东云学姊，你说的完全正确！越是这种时候，才正是上帝的旨意！你听，你不觉得听得见铃声吗？你不觉得有看到驾着雪橇的圣诞老公公吗？」

在这股热情的笼罩下，寒意早已被遗忘，谜样的斗大汗珠瞬间涌现。夕急了——不，等等！「可、可可可是，各位……！」同样因为焦急而站起来的小堇张着嘴：

「那、那个……！请、请请请……请大家等一等。呃……我、我也不是不了解大家因为派对取消而感到兴致勃勃的原因……！可是，那个……毕竟圣诞节是个神圣的日子！大家千万别起冲突，不要吵架。总之，让、让我们和和气气地过节吧——！」

「上、上帝啊……！」忽然间夕真的很想在庆祝耶稣诞生的圣诞节当天，一起庆祝小堇的生日，只是为时已晚。

这就叫做覆水难收。

或许火花可以熄灭，不过要是已经延烧成森林大火，那就是非人力所能轻松办到的。

听了小堇的呼吁，花和华说：

「——那当然。」

「是的。」

花，恰如其名，就像令人怜爱的植物瞬间绽放的花朵。华，沉稳美丽得就像女神。她们的脸上各自挂着属于自己一贯的笑容，转头看着说到一半的小堇，并对着夕回答：

「没问题！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不用担心，我会让你度过一个最美好的夜晚。」

于是眼底浮现出圣诞树、花圈、驯鹿及圣诞老公公的两人，视线牢牢转到夕身上。

并不是像刚才芹菜和朱美的眼神，而是一副「我才是真命天女」的样子，几乎同时——

『——我要和夕同学一起度过只有我们俩的圣诞夜♡』

——这……

知佳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就算她的目的是让要夕周旋在花和华之间，让他继续往劈腿之路前进……

如果仅从结果看来，答案真是单纯得可怕，再简单不过——

——知佳阶段性推了一直很谨慎的花和华一把，然后在距离圣诞夜不到十天，几乎可以说是让人措手不及的时间点，再放弃所有的一切。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是吗——……

不，知佳之所以仍旧别开视线，一句话也不说，不就是因为已经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吗！眼看着在旁边一直「呃……呃——」试图打圆场，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小堇，知佳仍旧低着头不看夕，只是迅速抬起双手！

双手合十。

就像在说「真的很抱歉」。

……跟我道歉也没用！

3

「夕同学！」

「啊……早、早安，花。」

又是一个礼拜的开始。

侵袭日本的寒流越来越强，尽管今天并未下雪，晴空万里，然而美樱镇到处仍残存着前几天的积雪。气温来到零度以下，是个冰冷刺骨的早晨。

上学途中在镇公所前面巧遇花时，夕之所以心脏「扑通！」像要跳出来一样，都是因为想到上周末期末考结束后两位「HANA」的求爱宣言。事实上就在两人四目交接的同时，夕发觉有那么一瞬间，连花自己也露出些许害臊的神情。花小碎步跑向夕，像是呼出一口白雾般对夕呵呵一笑。

「早！今天也好冷喔，夕同学。」

「对啊。最近都这样，每天都好冷。」

「嗯！每天都好冷。还有夕同学每天都很帅！」

「啊啊——……这、咦！才、才没这回事呢！」

「呵呵呵呵。」

花害羞地开着玩笑，不知不觉间两人自然而然并肩走着。由于夕和花都比较早起，现在时间也还早，而且最近这个季节大家很难从被窝里爬起来，因此路上还看不太到其他学生。

今天的美樱镇，朝阳在略起波涛的海面上闪着金光……

「……夕同学。」

夕吓了一跳，视线从海面上拉回到花。

「什、什么事？」

「呃、呃……」

花低着头慢慢走，声音犹疑就像美樱镇的大海一样。

「是关于演戏的事。」

啊，搞错了。

并不是要说有关从上周末起就让夕紧张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没有答案，只能默默等待的圣诞夜的事。夕顿时松了口气，却又因为其他原因而心里一惊。演戏这个词，让夕联想到叶奈子。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杀青前夕来到美樱镇的叶奈子，邀请花一起演出由新锐导演创作的舞台剧……

自从那天叶奈子直接邀请花以来，花一次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不仅如此，并没有知佳说出派对等关于圣诞节话题之前那种故意不去谈论的不自然感，花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非常开朗，似乎完全不在意——

话虽如此，并不代表花完全没在考虑这件事。对花来说，叶奈子之于演戏，代表的是一个憧憬、理想。那时花的表情绝不只是想拒绝，而是发自内心想将叶奈子的邀约、叶奈子说的话仔细思索品味。

当然就像华告诉花的，这是花自己的问题，必须由花自己决定，也因此夕等人并没有七嘴八舌提出意见。然而……如果能有机会给花忠告，夕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

因此夕伸出手，摸了摸花那有如高级动物毛发般松软的头发，并对着抬起头来的她微笑。

「嗯。演戏的事怎么了？有什么想找我商量的，尽管说吧。」

「夕同学……」

「我对那件事，其实……也不太清楚，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不过倾听倒不是问题。」

「……嗯！」花转头看了看夕，开心地点点头。

「谢谢。呵呵……那个，就是啊……有一部戏……我、我想和夕同学去看一部舞台剧。」

「舞台剧？」

「对……你也知道，到目前为止我从没看过正式的舞台剧演出。刚好最近有一部舞台剧好像很有趣。」

这是因为一直以来花都尽量避开戏剧的缘故。

对叶奈子找她合演舞台剧感到不知所措，因此想去接触看看，想去看真正而非业余者演出的舞台剧，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念头。「啊啊。」夕呼出一口气表示理解。

「这样啊，原来如此。这当然没问题，我会陪你去。」

夕继续补充浮现在脑海的事：

「我也从来没欣赏过专业的舞台剧表演，去看一下说不定能为现在进行中的剪辑工作带来一些灵感，反而是我该感谢你约我。」

「真、真的吗？」

「是啊。你说你想看的舞台剧，大概是什么样的风格？」

「那个那个……」花兴奋地举出好几个演员的名字。从资深演员到新进演员，夕都能将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一一对上。只是演员阵容清一色都不是非常出名，不过当中有许多人被称为个性派，不难理解为什么花会有兴趣。

另外花还告诉夕这部舞台剧的名称和大致的剧情，演出地点就在县政府所在地，在这个地区只进行一天公演——

就在夕差不多踏进美樱高中校门时……

「是喔……听起来好像满有趣的。」

「对吧？」

「嗯，我有兴趣……那演出是什么时候呢？」

花也发现夕是单纯真心地开始期待，于是开心地嘻嘻一笑并接着说：

「是二十四日！」

夕忽然停下脚步。

「………………咦？」

「是这个月的二十四日。下午开始公演，那个时间平常要上课就没办法，不过因为已经放寒假了。然后啊，我查了一下门票，也没那么——！」

花转头继续向夕说明，说着说着双颊竟有些粉红。

十二月二十四日。

那天不是……那是……就算夕没特别敏锐。但花在这个时间点邀约，无论如何夕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偶然，花也不可能不知道夕已经察觉。花和夕相视了一会儿，便上下转动着两只手指吞吞吐吐地说：

「——也、也没那么……没那么贵……啊！不、不是喔！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找藉口，而是真的想去看这部舞台剧喔！我以为夕同学也觉得还不错……是吧？呃、那个……」

花赶紧低下越渐涨红的脸，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

她看似相当紧张，小心翼翼地往上看。

「……你、你不愿意？」

「啊？」

「夕同学，二十四日跟我一起去看舞台剧，你……不愿意吗？」

「！」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问题——

怎么可能不愿意？完全、一点也不会不愿意啊……！

夕慌慌张张地回答：

「没、没那回事……！花，我没有不愿意，我完全不会不愿意。我也真的觉得那部舞台剧很不错，说到底我从来就不会不喜欢跟花出去——！」

听到这里，花顿时笑逐颜开。

她雀跃地说：

「啊，那……那夕同学……！」

夕越来越慌。

「不、不，可是，那个……我虽然没有不愿意，虽然我一点也不讨厌——！」

……万一现在就轻易答应……

这样的话，那个……不就会变得非常非常糟糕吗……？和花一起去看舞台剧，那绝对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可是二十四日也就表示……此刻夕的脑海里浮现华笑咪咪却又令人感到压力百倍的笑颜。也就是说，总而言之，结果会是——！

看到夕一脸困扰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花心跳加速，紧张认真地注视着他。

似乎想藉此确认夕的答案，她有些紧张，就这么目不转睛地静静等待夕的回答——

这时——

「——啊，喂，小花……咦？夕也在啊？」

一个响亮的声音自校门口传来，夕和花都吓了一跳。

原来是从一年级开始就和夕很要好的同班同学筱田，一大早便笑咪咪地朝他们走过来。

「嗨嗨，早！没想到上学途中会遇到小花，我今天还真走运！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很早起——是说……小花？你怎么了？」

花刻意笑了笑，试图想掩盖双颊上旁人一眼便知的潮红。

「没……没什么，呵呵……没事没事。早安，筱田同学。那、那么……这么难得，我们三个就一起进教室吧？夕同学。」

「喔……好啊。」

花一手牵着夕一手抓着筱田的书包背带，拉着他们再度迈开步伐。筱田虽然嘴上说「喂、喂喂？小花，等一下等一下——！」心里却很开心，然而夕手里牵着的花，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感觉有些颤抖。虽然话题已经结束，却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花。」

被花拉着走的夕小声呼唤。

虽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自己也觉得很害羞，可是只要一想到可能会被花讨厌，或是可能会让花失望，自己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我……我会考虑看看，好吗？」

只是这样。只能做出这种回答。

花转头望向夕。

「……嗯！」

好像稍稍松了口气，总之看似满意，像是又重新获得冲劲般，花就像不安的雪融化后，随之绽放的花朵探出头似的笑了——

「——夕同学。」

午休时间。

今天夕在二年D班的教室里，和两位「HANA」三个人一起共进午餐。

吃完饭后，不知为何今天一直玩手机的华说：「……抱歉，我得去打个电话。」便走出教室，没多久花也有些害羞地说：「……啊，夕同学，那个……呃……我去一下洗手间。」之后便不知去向。于是夕一个人开始准备第五节课的内容。

回到教室的华以清脆的声调对夕说：

「你擅长滑雪吗？」

「滑雪？」

真是个突兀的话题。

夕开始搜寻记忆。

「……小时候我爸妈是有带我去过滑雪场，不过我完全不会。如果学会应该很酷……」

华微笑着说：

「这样啊……原来如此。」

「嗯？华公主你有在滑雪啊？冬天的运动吗？」

「对啊，只有滑雪还算可以。夕同学，要是你觉得学会很酷，那我教你好不好？我想既然是花，应该也很厉害，不过如果要教人，那我应该比花更会教。」

「啊哈哈，说不定真的是这样。花只要凭感觉就什么都难不倒她……不过这样也不错，如果让华公主教——」

——这时夕忽然噤声。

那是因为华在听到并没多想只是在轻松聊天的夕这么说之后，夕好像看见从她的眼里忽然射出一道闪光。夕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过心中的警铃大响，本能地阻止自己继续朝危险的方向前进。就在夕感到困惑的同时，华露出像刚降下的松软蓬雪般温柔的微笑，并回到自己的座位。

「夕同学，如果是这样……你还记得宵待高原吗？」

当然。夕暑假时才去过那里。

「啊，对了。华公主的舅舅在那里有间别墅——」

「我之前好像也说过，那里是很有名的冬季运动景点，雪质非常松软干爽，而且风评很好。我之所以滑雪技术还可以，都是因为不时就会到那里玩。」

预感成真，这下子夕完全懂了。

毕竟早上才被花邀约。肯定是这样。

这个话题发展到最后绝对又是——

「宵待高原的冬天也很美喔。整齐美观的市容，到处堆积着厚厚的雪，还有两个滑雪场。真的，那个……听说那里住的都是一些有钱人，而且都是别墅，所以平常大家会自愿出来办各种活动，尤其是到了『圣诞季节的时候』……」

「——……」

夕感到进退两难，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僵硬。

「呵呵，圣诞节的时候，我舅舅还满常去宵待高原的别墅住。我也在考虑今年要不要去，所以上周末就跟他联络了，只是一直到刚刚才终于顺利跟他通电话。他说没问题。」

「……没、没问题？」

「对啊。舅舅很爽快就答应了……那个，夕同学，方便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暑假时你才去一下子就回来了……这次也算是跟你道歉，我想好好招待你。上次夕同学回程时也说过下次要好好玩。」

确实说过。

上次去见华的时候，的确是想好好在那里待一阵子——

「……华公主。」

尽管现在的夕身处于正值午休时间热闹喧腾的教室里，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甚至连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兴、兴趣是有，我想应该会很好玩。可是……我、我先问一下，华公主，那个……你能不能具体说一下那是哪一天……？」

「好的，当然。」

华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笑着说：

「从圣诞夜到圣诞节，二十四日开始到二十五日，两天一夜。毕竟有点远，一天来回真的有点太赶。啊，你想住两天以上也没关系喔！没问题的，舅舅家的别墅很宽敞，房间很多。」

先不说细节。

夕很清楚。经过上周末的那场谈话，夕知道在知佳阶段性解放大家对圣诞夜怀抱的冲劲后，花和华没道理不正面迎向那股热情。

虽然很清楚——

然而这股热情有如猛烈的直球，夕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速度快得甚至连一点对策也无法可想……

「夕同学，夕同学！那个啊，那个……我查了一下，我发现距离舞台剧公演场地走路就可以到的地方，有一家看起来很棒、价位又合理的意大利餐厅喔！所以，呃、呃……我想说看完舞台剧之后，一起去吃个饭好像也不错——」

「啊……对了，夕同学。这是舅舅告诉我的，别墅附近有一棵超大的枞树，现在好像计划要装饰成华丽的圣诞树。到时候好像还会举办活动，开放让小孩和情侣去装饰圣诞树。我想说如果我们可以一起去装饰、一起去看看，那应该很棒吧——」

原本也只剩没几天就要来临的圣诞节一天天快速逼近。

期末考结束后，夕总算有时间专心进行剪辑工作。在不影响剪辑工作的情况下，花和华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岂止是每天，花和华几乎每个小时都在为圣诞夜做准备，她们各自的军师芹菜和朱美也会一起参与讨论。

「就是说啊！夕学长，毕竟是夕学长，应该从来没在圣诞夜和女生一起共进晚餐吧？更不用说是和像小花学姊这样超级完美的女生一起耶！这根本是男人的梦想——！」

「园端学长，其实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和东云学姊一起去过宵待高原的滑雪场。冬天的宵待高原真的很美……而且我听说园端学长居然连滑雪也不会。你想想看，要是不擅长运动的园端学长真的能够学会滑雪，这种落差不就会很帅气吗？」

当然不管是花或华，一定都知道对方正干劲十足地拟定圣诞夜的计划……其实从中途开始双方早已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开始邀约。因此两边就像在相互竞争，纷纷加快脚步，不论对方提出多有魅力的计划，总是会使尽浑身解数想胜过对方。

「夕同学，夕同学！你想想看，华的舅舅在那里的别墅其实不一定要圣诞节去，只要想去随时都可以去！如果你想练习滑雪，寒假时我也可以教你啊！相较之下想看舞台剧就只有二十四日这么一个机会，不一起去的话就没机会了！」

「不对！气氛……一到圣诞时节，宵待高原度假村的气氛可是完全不一样！才不是随时都能去的。再说，花没办法教别人运动——！夕同学，如果有这么聒噪的花在身边，那可就完全没有圣诞气氛了喔！圣诞夜应该是要更庄重……这应该也比较符合夕同学的想象吧——？」

午休时间在教室里，花和华两人也用手撑着夕的桌子，一脸认真地趁势追击。

「不行——！不行不行，再……再说，住一晚也太……！华，你太下流了！」

「什……一、一点也不下流！我会安排一人一间房！」

「绝对？绝对绝对？你敢跟圣母玛丽亚发誓吗？」

「呃……不、不，当然万一那个……舅舅万一搞错，准、准备了双人房，出了那种意外那就不好说了……那也有可能……没错，有可能。」

「什么叫有可能——？因为我最近看的杂志都有提到在圣诞夜和喜欢的男生……初、初、初——唔唔。」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花的脸颊不禁一阵潮红。她忽然有些忸怩，含含糊糊地继续说：

「总、总之！上面写着恋爱中的女生有八成企图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美好的夜晚！所以，你提议要和夕同学在别墅过夜，八成就是有企图吧？还说什么意外，根本就是设计好的吧！」

「才、才不是那样……！再说会去注意杂志上的这种专题，真正下流的是花才对吧！每次都这样，不说自己就只会说我，而且说得一副好像我在对夕同学发情似的！话说回来，要在舅舅的别墅里发生那种初、初、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花、花？华公主？那、那个……你们有点太大声了——」夕露出尴尬的笑容并试图插话，这是因为午休时间同学们通常都会待在教室里，而且花和华都是那种受欢迎到容易引人侧耳的对象。

就连花和华在争论，也会有不少人偷听。教室里虽然有男生在发呆，但也有不知道是察觉到什么，神色看似紧张的男女同学，也有人对夕投以充满杀机的眼神——

然而——

此时的花和华除了自己和夕之外，似乎听不进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骗人！就因为是华，虽然嘴巴那么说，但说不定到时候你会撒谎说舅舅他们临时有事，然后就顺理成章跟夕同学一起过夜。你根本就是别有居心！」

「这种事……！这种事……原、原来如此……这、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唔！啊！不、不行不行！你别把我的话听进去，不要举一反三！华、华……你这个闷骚色女！」

「唔！我、我说，为什么要马上把我说成那样……！刚才那些全都是花的想象喔……！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

花和华相互叫嚣，吵到都快撞到对方的额头。两个人吵了一阵之后——

「总、总而言之，夕同学！你看，危险！华这个人非常危险！夕同学的清白可能会不保……！不要靠近那么危险的地方，还是跟我在一起此较安全——」

「——既然如此，那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在圣诞夜那天对夕同学做出奇怪的事对吧？你可以对家人还有天地神明发誓吗？」

「咦？这、这个……那……也要看当天的发展啊……嘿嘿。」

说到这里花害羞起来，一副如果这样反而更好的表情用手捧着双颊。看着花娇羞忸怩的样子，夕不禁觉得她好可爱，还有那句「要看当天的发展」……也让夕感到相当震惊，内心不由得有些激动。华立刻察觉到夕的反应，气得紧皱眉头。

「夕……夕同学！我先说喔！我、我也不是像花所说的那种色色的杂志上头写的那样！完、完完全全！要看当时的进展还有气氛，那个、呃……唔唔，我说——」

不妙，华公主的脸也涨红了！而且周遭投来的略带好奇和杀意的目光越来越锐利！就在夕心想这下子真的再也无法抑制即将失控的心跳时，美樱高中校内传来的阵阵钟响暂时让他获得救赎。

不过暂时终归暂时，只不过是熬过眼前这关罢了——

放学后，在社办内完成剪辑工作的讨论，除了知佳因为和家教约好，提早回去之外，和剩下的其他影研会社员一起走出校门口时——

「啊！夕同学，你知道吗？关于百合峰的展望公园——」

「对啊！」看到花一脸紧张又故作自然的样子，芹菜也插嘴附和：

「听说今年有很多厂商赞助，想把那里推广成情侣的约会圣地，所以想办得盛大一点。除了沿海地区外，还计划在展望公园装饰彩灯对吧？」

「就是啊！所以夕同学，看完舞台剧、吃完饭回到美樱镇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展望公园——『樱花陆桥』那附近走走？展望公园本身也很美，我想……从那里看到的美樱镇夜景应该也会很棒——」

「花。」

华冷冷地插话。

并用斜眼盯着花。

「你说的那里，基本上是我家的院子。虽然企划彩灯活动的不是东云家，不过可以请你别试图用我家的地盘来说服我喜欢的人吗？」

小堇听了惊讶地说：「咦？什么？华公主的家……怎么会？」然而华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以对花完全不同的态度一把勾起夕的手臂说：「不说这个了——夕同学！」看到这一幕，花不禁大喊：「啊，华！」朱美则是点点头，一副「很好，这招还不错喔，东云学姊……！」的表情。至于夕则因为华那纤细得有如精致玻璃艺品的窈窕身段而心跳不已。

「华公主？你、你要说什么？」

「舅舅说如果夕同学过去，一定会好好招待你。呵呵……夕同学，你有吃过火鸡吗？」

「啊？没有，完全没吃过……」

「既然如此，也请你好好期待！舅舅的夫人——也就是舅妈，她说她会准备火鸡做烤全鸡餐……！我也没吃过，夕同学这么喜欢做菜，不觉得心动了吗？」

夕想象了一下。圣诞夜配火鸡。

……这种组合，老实说——

「——嗯、嗯……说真的，是有点心动。」

「没错吧！」

华的眼底忽然透出光芒。另一方面，花则是近乎惨叫地大喊：

「咦！什么——？」

随后慌慌张张地抓起夕的左手臂——紧紧抱住和华相对的另一只手。和右手臂碰触到华的触感完全不同，夕觉得自己像是紧紧压住更加丰满有弹性的胸部。朱美露出「呿」的表情，却也无能为力。「不，等等，再怎么说，花也压得太紧了……！」在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触感攻势下，夕整个人僵掉了。花拼命说着：

「既、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也打了电话去那间意大利餐厅，问他们圣诞大餐的内容！然后他们说主菜预计推出鸭子料理……鸭子喔，鸭子！很好吃的！」

「不，鸭子是很好吃没错，可是圣诞节和感恩节这两天就是要吃火鸡才应景，而且还得是烤全鸡！你觉得如何？夕同学？」

「夕同学！」

「夕同学……！」

芹菜和朱美也在一旁帮腔。

「夕学长！」

「园端学长……！」

「各、各位，那个……这里好歹也是公共场所……」只有小堇一个人在一旁不知所措，试着想讲道理来安抚这四个人，不过毕竟小堇也不敢说太多，因此难以劝阻她们。两只手臂都被拉住的夕，此刻身体的痛楚早已比不上精神上的摧残，于是大喊：

「……可、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吗——？」

就在夕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呻吟的同时，不知从哪家店传来了「圣诞铃声」的音乐。并不是因为知道夕的烦恼，而是无声无息中圣诞节早已悄悄接近。

4

寒假即将到来。

「嗯，也就是说她们两个都拼了，对吧？」

说话的是知佳。今年到结业式为止，能够参与剪辑工作的日子也没剩几天了，因此在这所剩无几的最后几天，知佳都尽可能到社办露脸。

此刻她正站在操作电脑的夕后面，语重心长地说：

「我想她们两个应该都觉得现在是最后冲刺的阶段，正是应该采取攻势的决胜负时期。照这种情况看来，小花或华公主被选中的一方到时候一定会乐不可支吧？圣诞礼物也一定会费尽心思准备。之后就等着和心爱的阿夕一起——」

「——……我知道啦，别说了。是说，你不会太置身事外吗？」

看到夕一副恨得牙痒痒的表情，知佳一脸苦笑。

她用手拍了拍夕的肩膀。

「……真的很对不起。要是我能好好把圣诞夜派对办起来……不过，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没提议过，迟早也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吧？」

「这……或许真是这样。我懂，其实追根究底都是我的问题，我也无法辩解。不过如果能再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有心理准备或让我再多想想……」

这时知佳早已事不关己地「哈！」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阿夕，说真的，你到底要怎么办？我这次真的可以体会你的痛苦，所以我也不会不负责任去煽动小花和华公主。只是可惜了。」

「虽然最后还是煽动了……啊啊，不，我都说我知道了！是我自己不好。只是……说真的，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夕叹了口气。

现在花和华都说想和自己一起过圣诞夜，也各自提出了事先想好的计划。仔细想象一下，两边计划的圣诞夜都很迷人，不管是和两位「HANA」其中之一的花或华一起过圣诞夜，应该都一会很开心，绝对都会成为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在夕的心里，过去虽然对那些因为圣诞夜到来而兴高采烈的人都是毒舌攻击，不过其实多少还是有些羡慕，内心还是会向往能和喜欢的女孩子一起共度圣诞夜。因此面对眼前触手可及的梦想，夕当然想就此飞奔过去，而且念头十分强烈。

选花？还是华？要选谁一起过圣诞夜？

说起来夕觉得像这样让女生自己计划，其实就够让人难为情了。事实上夕也希望能在一开始就由两人一起规划。两人一起思考各种可能方案应该会很有趣。

只是……

想归想，依照现况看来，夕根本就是进退两难。

那是因为要在她们两个之中选一个共度圣诞夜，这根本是——

不管是从客观或一般认知判断。

这根本就等同于夕给两人的答案。就算不是这样，也会觉得夕选择共度圣诞夜的人极为接近他心中的答案吧……

当然正因如此，花、华，还有芹菜和朱美也会更加兴致高昂，仿佛带着既然已经起跑了就不能再回头的心情吧。然而现在的夕就连当初决定完成后一定会给答案的「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都好像没办法在剩余的几天内做完！

——话说回来，在那之前……

既然已经决定好就不能改变……不过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标准去衡量？对自己来说都是如此重要，也都绝对称得上拥有强烈「爱恋」之情的两位「HANA」，到底该怎么分出优劣呢？自己真的能够从她们之中选出一个人吗？尽管自己非常努力想制作出符合大家心目中的「美樱」的作品，尽管自己非常努力想了解两位「HANA」的一切，不过现在似乎还看不到答案——

「——……知佳。」

不管如何都得尽力完成作品。

夕停下手边的工作，转头看向知佳。

「这里，华公主演得也很不错，可是这次的主角是花，你认为这场戏是不是也该以花为主比较好？」

「……阿夕，之前在做剪辑工作时，你的电脑还用得不是很好，没想到现在也熟练了。」

知佳自言自语，抱着双臂陷入沉思。

「不过，嗯……这里该怎么办呢？阿夕是那种会删掉多余部分的人，你说的我也清楚，可是华公主演得真的很好……」

「所以你认为这里不要把华公主删掉比较好吗？」

「这个嘛……是这样吗？真是难以抉择——」

知佳苦恼地闭上眼睛。就在夕想再次确认，准备倒带时——

社办的拉门忽然应声开启。

夕和知佳一起回过头。

「奇怪？华公主？」

「哎呀，你怎么了？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走进来的是早该在一小时前就回家的华。

夕歪着头问：

「华公主，你不是说今天家里有事吗？」

「啊……是啊，是这样没错……不过该说是那边事情已经结束，还是我实在很挂心剪辑工作的进度——？」

华的脸上浮现难得的暧昧表情。

「嗯？」这种神情、这种感觉，不知为何让夕忽然觉得怪怪的。是华公主发生什么事吗？抢在夕开口之前，华率先走了过来，探头看了看电脑画面，此时画面上正从头播放着令夕和知佳烦恼的场景。

「——这边应该是后半段了吧？该不会比预期的更早完成？」

「呃……嗯，是啊……不过很抱歉，顺利的地方都还满顺利的，但也有很多地方让人很苦恼，也常常会整个卡住而完全无法继续下去。所以每次知佳像这样拨空过来的时候，我就会先把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决定的地方——」

「苦恼？这一场戏有什么好烦恼的地方吗？」

华直视夕的双眼问道，于是夕坦白地向华说明。

没多久华念着「原来如此……」并点点头，略显疑惑地说：

「这样好像有点多管闲事，那个……我可以说说个人的意见吗？」

「可以，这当然没问题，而且华公主的意见总是很正确，我非常相信你。如果你愿意告诉我，那才真是帮了大忙。」

「好的。我认为就像夕同学说的，这部分可以删掉。虽然花在这里的演技非常引人注目，所以我认为不需要太过凸显或强调。不过这场戏应该是在表达『兔川』的心情——」

「对啦，没错。以整体来分析确实是这样——！」

这时知佳拍了拍手。

并以佩服的口吻说：

「真不愧是华公主，真是说到了重点呢……阿夕，刚才那个地方也顺便问问华公主的意见吧！我正好最近都来的不是时候，没办法听到太多华公主的意见。」

「好啊，这样也好。华公主，可以吗？」

华微微一笑。

「如果不会造成妨碍，我很乐意。」

之后三个人一起天南地北聊了一阵子。

华主张「剪辑要以夕同学的观点为主」，在不破坏这个的前提下，又从演员的角度、整体的观点提供了各种创新的意见。三个人热烈讨论了三十分钟左右——

「——不过，果然……」

华无意间的低语藏不住喜悦的神色。夕看着这样的华，又因此为之振奋。

「像这样经过你们先挑选再稍作加工……不管是我或花，甚至是朱美她们，大家都变得更棒了。像这样……算是把大家的优点呈现出来……？」

「是、是吗？真的吗？」

肯定地说了「是的」之后，华确认一下电脑荧幕边的时间。

「……啊，抱歉，我待太久了。我、我差不多该回家了。抱歉突然跑来打扰你们。」

「不会，别在意。反而是华公主帮了大忙呢。谢谢！」

华对心情很好的知佳嘻嘻一笑，接着说：

「夕同学……夕同学一定做得到的。」

「咦？」

「对我们来说，最能表达出『美樱』的作品——」

华说完向他们行了个礼……临走前她再次盯着夕，眼神强烈得就像下了某种决定，接着才离开社办。

「华公主还真是专程来给我们意见的呢！」

知佳笑着这么说，然而夕却觉得华离开前的眼神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不过，夕也不是很清楚。他再次想起华刚进社办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没来由地猜想华之所以特地回到社办，该不会是专程来看自己……还有正在制作的属于大家的作品。

说不定那才是华比起提供意见更重要的目的。

难道华准备藉此下什么决心——？

隔天。

十二月二十日。明天就是结业式。

还是不知道昨天的事有多严重，不过尽管不清楚实际情形如何，也许就是华发生了什么事——夕如此心想是在大家都聚在社办的时候。

「后天开始就要放寒假了耶！现在离圣诞夜只剩没几天，是该做最后冲刺啰，小花学姊！不管华公主她们有什么企图，小花学姊可别输了喔！」

听到芹菜天真地这么说，到现在还不知如何是好的夕顿时哑口无言。知佳同情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

华缓缓地开口说道：

「——关于这件事情……」

一听到这句话就让人觉得应该是要说什么严肃的话题。

每个人都把目光转向华。华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说：

「圣诞夜……」

似乎连花也察觉到了，她疑惑地反问：

「……圣诞夜？」

华并没有露出低落悲伤，甚至不甘心的表情，只是瞥了夕和花一眼后继续说：

「和夕同学一起度过的圣诞夜，我想——让给花。」

多么令人震撼的一句话。

『————！』

惊讶的不只夕和花，知佳和芹菜看来也一样，连小堇也吓了一大跳而注视着华，朱美甚至站起来还差点撞倒椅子。

「东……东云学姊！你突然在说什么？你要让出来？」

「没错。朱美陪我想了那么多计划，真的对你很不好意思……不过也不是都派不上用场，因为我只打算把二十四日那天让给花。」

「不对，呃……可、可是，这样……那、那到底为什么？」

花一下子也糊涂了，但看着华的眼神却又充满戒心。

「怎么会突然问……为、为什么？华，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华一脸不满地说：

「我才没有！听起来真令人不舒服。我想说的是我把二十四日那天让给花，可是条件是……那个……夕同学——」

华看向夕。

不过看得出来她有些害羞。

「圣诞夜之前——也就是寒假第一天到隔天的二十三日为止，我希望夕同学可以把这两天空下来给我——」

「咦？所、所以是？」

「原本我真的想照预定的圣诞夜计划，在宵待高原来一趟两天一夜的滑雪之旅，现在只是稍微提早一点。去舅舅家的别墅……夕同学，你觉得如何？」

「咦！」

华神色紧张地看着夕。

「夕同学，圣诞夜之前你有别的事吗……？」

「咦！不，我没事，除了要做剪辑工作之外，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不——」

花和刚才的朱美一样，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这种事当然不可以！怎么可以呢？过、过夜耶！这也太……年、年轻男女耶！就像在说『之后就请两位慢慢来』……这像话吗！」

「就……就是说啊！」芹菜也感到火大。

「怎么……怎么可以！芹菜原本以为小花学姊一直说华公主是闷骚色女，只是双方在互相叫嚣而已。可是这种跟圣诞夜没关系的不要脸行为，本校最引以为傲的清纯系偶像华公主是不可能、不可能——」

「——我……我才、才不是色女呢！」

难得华也有些生气地反驳。

「就和我一开始邀请夕一起过圣诞夜时说的一样，房间是一人一间。而且舅舅、舅妈，还有舅舅的小孩也都在……这样还会让你们想歪吗？花、芹菜……我这样提议，花不也应该觉得很幸运吗？」

华眯眼瞪着花和芹菜。

「是我说要把圣诞夜让出来的喔——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我们双方争个你死我活，最后大家争累了，圣诞夜也到了，结果吵到又破局，到头来还是跟大家一起过节？」

芹菜和花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无话可说。

「这、这样……唔唔。」芹菜面有难色地说完后随即陷入沉默，花则是一副仍旧无法理解的样子。

「可、可是……很奇怪，这样很怪。」

「……」

花看起来有些担心。

「华你自己也认为圣诞夜是个很特别的夜晚吧？所以你才会拼命说了那么多吧？可是，可是……该不会，华……」

「……花。」

「果然、果然——……你该不会是想耍卑鄙的手段，趁着在别墅的时候对夕同学做什么色色的事，再慢吞吞地拖一下，让夕同学最后连圣诞夜也跟你一起过……？」

还以为花会说出什么正经的话，华听了差点跌倒。

「……花，难道你打从心底就不是在对我叫嚣，而是真的认为我就是个色女……太离谱了，真是的！不是这样，我说了我没有其他目的——」

原来如此——知佳用力点点头。

「所以现在是……那个吧？应该是这样吧？有一种可能是如果你们两个都不收手，就这样一直争下去，最糟的情况就是阿夕很没用，拒绝双方的圣诞夜邀约……因为阿夕很没用。」

「……为什么要说两次？」

夕喃喃碎念……老实说，这个发展是有可能的。

「华公主想既然已经冲了，也不会觉得自己也有可能会输就临阵脱逃。可是如果一直争下去，万一最后阿夕无法应付，两个都不选，那这件事就会付诸流水。而且要是最后变成几个人聚在一起闲话家常也很浪费。两相权宜下才决定选择比较实际的方式？」

华忽然一阵静默，没多久便认了知佳的分析。

「……问题不在夕同学，都是我们不好。不过，大概是这样。」

然而当时华的表情似乎有些许犹豫——

……咦？夕的脑海掠过一种跟昨天一样不寻常的感觉。

昨天她突然跑到社办时也让人隐约有这种感觉，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出口。

说到会让华想对夕等人隐瞒的事，那就是家里的——怎么想都和华的母亲有关。不过再仔细想想，又觉得感觉稍有不同。

华看起来——

——并没有痛苦或忍耐的神色。

就好像之前她的母亲派车到校门口接她时，或是暑假去宵待高原时。每次华只要碰到了什么不想让夕知道的事，就会露出坚强又忍耐的表情。可是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应该说是比起讨厌的情绪——

——夕反而觉得……现在的华看起来有种坦然积极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昨天夕并没有特意往那方面多想，而且花虽然看起来也有些怀疑，但应该不至于联想到那里。

「——……华公主。」

夕叫唤的语气多少带着些许疑问，但华却刻意忽略，微笑着继续说：

「虽然那两天还不是圣诞夜及圣诞节当天，不过因为宵待高原已经进入圣诞季节，圣诞树的装饰活动听说也开始了，加上舅舅他们和小孩都会在结业式那天就过去。夕同学，宵待高原市的夜晚相当安静，比起我和花在旁边讲一堆有的没的吵你，在那里进行『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剪辑工作会比较顺利，说不定也会让你有很多灵感？所以……请你把摄影机和电脑，还有剪辑中的带子都一起带过去喔！」

总而言之，听完刚才华和知佳的对话后，先不论其他人是否同意，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某种程度的想法。

「好、好的……既然这样，的确也不是无法理解……不管怎样，如果是圣诞夜前夕，那彩灯和气氛应该不会和圣诞夜当天差太多啊……」

朱美用一副还在仔细斟酌的口吻喃喃碎念。

小堇仍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稚气表情表示赞同：

「这、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这么决定！我、我赞成……！」

知佳则表示「是啊，也对」并笑着说：

「就我和小堇看来，这个提议非常完美……想想看喔，像这样两个人每天轮流独占阿夕，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吗？对吧，阿夕？」

「……你、你把问题丢给我也……」

「那么，小花，你认为华公主刚才的提议如何？」

「唔——」

花一脸痛苦同时有些畏缩。

表情看来似乎非常非常苦恼。

「——这、这个……这个……！」

「小、小花学姊……」芹菜也相当困扰，冷汗直流。

「这、这件事……芹菜不太能理解。到底哪一个比较好？站在芹菜的立场，什么轮流享有夕学长，根本就是在鬼扯，离谱到芹菜甚至想拿土佐藩传统刑具『榨木（注：下方的犯人呈跪坐姿，行刑人放掉悬挂在半空中的锯齿状木头以夹碎犯人的腿）』来伺候。不过不过，华公主说愿意把圣诞夜那天让出来……圣诞夜毕竟还是无法替代的，是个非常特别的日子……就只有在圣诞夜一切才有意义，所以绝对不可能让出这一天……小花学姊——」

「唔、唔唔唔——」

花看着华，一副不知所措、快哭出来的表情——

然后她又看向夕，表情越来越迷惘。

「——唔唔唔唔唔……！」

……花东想西想烦恼了一会儿，又不停和芹菜、知佳和小堇商量。

等到花做出决定已经是大约三十分钟后的事了。

根据一周天气预报，接下来这一个礼拜全县各地区都会是多云的天气。虽然有时太阳会露脸，不过预料将会时常下雪，整个日本群岛各地都有可能过一个白色圣诞。

怪的是，这和知佳一开始预测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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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到滑雪场让恋情升温」
1

车门应声开启，这时一阵冷风咻咻吹进电车内，比下雪时的美樱镇还要冷上一倍。不，是冷上好几倍，冰冷刺骨到全身都快起鸡皮疙瘩。

「……！」夕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看到这种情景，华不禁轻笑出声。

「夕同学，你的心情我十分能够体会。不过如果不快一点，电车就要开走啰！」

「啊……好，说的也是，抱歉。」

夕匆匆忙忙将两天一夜的行李整理好，再次将后背包背上后下了电车，华也拖着行李箱下车。外面果然冷飕飕，口中呼出的气息全都化成白烟袅袅升空。但此时高原上的纯净天空像是能把一切变耀眼般透明，站在月台上的夕忍不住对着对面栅栏外那片广阔的景色发出赞叹：

「噢噢——」

暑假到这里来看华的时候，因为大雨遮蔽了视线，没能清楚瞭望这片壮丽的群山——

就像梦境一般，山脉全被雪染成白色，美到连平时算是「大海派」的夕此刻心里的某处也震慑于眼前的美景。华喀啦喀啦拖着行李箱走到夕身边，看着眼前正对着自己的山。

「那是宵待高原这一带最巨大的山，标高约一千五百公尺，名叫苍桦岳。这附近两座最大的滑雪场其中之一就在那座山的山脚——」

才说到一半，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说法很奇怪，华笑了出来。

「——总之，虽然是在山脚下，不过这附近也几乎都有一些高度。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正确，简单来说，就是在那座山的山脚下。」

「那华公主舅舅的别墅也是在那一带吗？」

「不是。舅舅的别墅比较靠近宵待高原市的市中心，如果要去滑雪场，是离另一个滑雪场比较近。那边用走的就可以到，也离这个宵待高原车站很近，相当方便。而且那边的初级课程也很多。」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初级课程，我可能从头到尾都学不会吧！真是太好了。那我们要怎么去你舅舅家？」

「喔，他说会开车到车站前面接我们。」

「咦？」

夕不禁有点紧张。

——这么一来，也就是马上就要见到华公主的舅舅了……？

「好、好像……开始紧张了。那个，该怎么说呢？因为是华公主的亲舅舅，也是非常珍惜华公主的一位男性亲戚。」

「是这样吗？呵呵呵。」

华开心地迈开步伐，夕也跟了上去走到她身边。一走路耳朵马上就觉得很冷，但吸进去的冷空气也让人有种将整个肺部彻底洗净的感觉。夕心想这种感觉真棒！即使先不考虑这趟和华一起共度圣诞、一起滑雪的旅程带给夕的特别感受，或许就这样也不错。

「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这不仅是一部新作，为了报答竭尽全力演出的花和华，也为了真切捕捉到她们的一切，夕想透过这部影片呈现出自己和大家心目中的「美樱」。也因此在进行最后冲刺的时候，能像这样转换心情似乎也不赖——

华转头看着夕继续说：

「不过，我想……跟我第一次和夕同学的母亲见面时紧张的程度相比，应该不算什么。」

「咦？是、是这样吗？」

「是啊……不只我，我想花应该也一样。老实说我没想过这辈子会那么紧张……如果不把写信给夕同学，还有真正在『樱花陆桥』见面时算进去，应该是从没有过。」

……这对夕来说实在难以想象，但仔细回想花和华在面对自己时那股任谁都不会怀疑的心意，又觉得似乎是这么回事。

只是面对夕的母亲园端樱，曾经那么紧张的华现在却……早上要离开美樱镇的时候就是这样，两个人看起来都相当信任对方，还笑咪咪地说了些像「夕就拜托你了」、「哪里哪里，我才给夕同学添麻烦了」之类的话，而且气氛和谐得让人觉得好像是真正的亲戚在对话一样，可见从春天到现在这八个多月以来变化还真不少。

——不知道我这两天是不是也能和华公主的家人打成一片。

夕如此心想。

不过如果能像这样打成一片，夕想到那时的自己一定正在和华交往，接着又想象了一下两人的未来，顿时感到有点害羞，不禁想到自己的脸颊现在应该有些泛红。

这时，华眨着眼睛疑惑问道：

「夕同学？有什么事吗？你在想什么？」

「……抱歉，没什么。」

「——这样啊。」华回答。

「……那个，真的……不用担心啦。暑假时我和舅舅提到夕同学的时候，他也是听得很开心，而且他原本就很友善也很大方，真的一点也不恐怖啦。」

华刚说完却忽然停下脚步，表情看来有些犹疑。「华公主？」这次换夕不解地问道。只见华低垂视线，看起来害羞又忸怩……过了几秒才又将头抬起来，神色中似乎多了一份决心。「——咦？」连惊讶的时间也没有，夕便被飞扑而来的华一把抱住。

「……夕同学！」

华露出一丝枫红飘零但仍旧美丽的笑容。

她紧紧握住了夕的手。

「好了，虽然是两天一夜，不过时间宝贵！我们快走吧！滑雪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一步步慢慢教你，保证今天就让你不会跌倒，学会直线滑行！」

华一手牵着夕，一手拖着行李箱再次迈开步伐。

现在已进入寒假期间，也正是冬季活动的高峰期，路上的行人并不少，因此夕显得有些紧张，叫唤着「华、华公主——」……虽然才刚在暖和的电车里待了一会儿，但此刻牵着的手却已经开始变冷。和花火热的体温恰巧相反，这样的华反而激起了夕的怜爱之情。此时一阵风吹过山头，就像内心深处被什么紧紧牵引住一般，夕回握住华的手。

紧紧的。

因为华希望夕能将今天和明天当作圣诞夜和圣诞节，并好好陪伴她。当然夕也是这么打算的——不去多想，只求享受当下。

——花苦恼到最后，还是接受了华的提议。

当然她仍旧一直嘱咐夕：「夕同学……夕同学！可是、可是……你真的要小心喔！如果华露出下流的眼神接近你，一定要记得逃喔！」不过似乎还是认为能够在圣诞夜那天独占夕，自己才是真正的赢家。芹菜和朱美虽然好像各自都还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无法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至于知佳和小堇当然是非常乐见其成——

就连夕也是。

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也很想为自己的可耻向花和华道歉，但最后以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跟华；二十四日跟花约会这样的形式落幕，老实说……要说心里没有松一口气是骗人的。

——结果……「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看来还是没办法完成。

扣除期末考那段期间，不管是时间或精神方面，夕将生活重心都放在剪辑制作上。其实以某种程度而言，进度与预期的算是相当，如果不那么吹毛求疵，倒也不需要那么多时间就能完成……就差一步。

夕想交出让自己毫无遗憾，对现在的大家来说也无可挑剔的作品——不，甚至要跨过这一步，制作出让自己感到骄傲的作品，只是总觉得还欠缺什么。或许这么想很不自量力，但如果是一路参与了拍摄花和华等人的自己，总觉得应该能再更好。

……也许自己想让花的演技更加精进。因为叶奈子向花提出邀约，即使她本人完全没那个意思——然而对夕而言，那就好像是在对自己下战帖，虽然或许叶奈子根本不把夕放在眼里。

释放出花的魅力。就连华也以她从小钻研累积而来的完美演技支持着每部作品，试着让花的演技发光。想比叶奈子所做的更将一切完全释放出来——

——就连莲井学长也说了莫名的重话。

两人走出车站，在那里等着的是华的舅舅——东云耀次先生。夕超级紧张，向华的舅舅问候了「初、初次见面，麻、麻烦您了。我是华公主的同班同学，名叫园端夕」之类的话后，便坐进他的四轮传动车后座。夕坐在华的旁边摇摇晃晃地看着窗外，一个人在心里自言自语。

昨天结业式结束之后，夕也是到社办坐在电脑及摄影机前面烦恼。这时莲井社长忽然出现，还一边说了些像是「我是看圣诞夜派对没办成，所以来这里看看情况……老实说我真想在圣诞夜那天看到你」这类让人听了觉得恶心的话。接着他又看了剪辑中的影片，然后说了这样的话。

——以前我这么问过你，当时你回我「我知道这不可能」这种闹别扭的答案，所以我想再问一次看看。

夕心想或许莲井社长他们三年级生目前正面临必须仔细思索未来方向——自己应走的道路，所以才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能和好朋友一起制作、拍摄这种品质的作品，真的很让人高兴也很有快感…别想说你不知道。那我再问你，你以后会想走电影制作相关的路吗？虽然那是条不轻松的道路，不过你应该也有挑战的决心了吧？

夕沉默许久，只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和过去相比有那么一点点改变，莲井社长看似心情很好，对着夕开朗一笑。

——这样啊，那或许……在你真正完成这部作品的时候，就能找到这个问题的解答了。

……或许——

或许是这样……不能否认这个念头确实在夕的心里萌芽。当然作品的完成并不代表所有的一切，像是恋爱、梦想，都会找到明确的答案。虽然不可能这么简单，不过这些事还是得靠自己才能找到答案……只是这份感觉，大家一起达成目标的充实感，或许能带给夕新的观点。

不知道其他人又是如何。透过和夕一起拍片，是否让她们看清了什么？虽然知佳说过要是顺利考上大学，她想进独立制作的电影社团，也毫不迟疑说过未来一定会找影片制作相关的工作。那花呢？华呢？她们又是如何——？

这时——

「夕同学……不，还是该叫你园端同学比较好？」

夕忽然听到驾驶座传来的问话，一时间有些慌张。

他察觉华正在旁边偷笑，将视线转回前方。

「啊！呃……都、都可以……」

华的舅舅从后照镜看了看夕，开心地笑着说「这样啊」。

「那我就跟华一样叫你夕同学吧——夕同学。」

对华舅舅的第一印象，夕觉得他跟华公主并不太像。首先华舅舅的个头一点也不娇小，应该说体格也很结实，可能是整体印象的关系，总觉得他应该属于户外型。不过正如华之前所说的「舅舅并不恐怖」，他看起来相当温和慈祥，举止非常高雅，年纪应该比夕的母亲大上几岁，不过看起来十分年轻。

夕无意识端正姿势问道：

「是、是，什么事？」

「你不需要那么拘束，反而是我，可以见到华喜欢的男孩子是我的荣幸。」

……呃，华公主，你有必要说得这么清楚吗？虽然夕认为华的坦率是项优点，但多少还是让人有些不安。看到夕害羞忸怩的表情，舅舅忍不住笑出声。夕心想这个笑声倒是和华放松轻笑时有些相似。

「只不过，嗯……说不定我们家的孩子会对你产生敌意。」

「咦！」

「因为他喜欢华。」

一时之间夕有些慌，但随即又想起来了。该不会是华之前暑假来这里的时候，曾经说过的那个还在念小学的男孩？知佳说过如果亲戚里有一个像华一样漂亮的表姊，哪可能会有不喜欢的道理。她说的就是那个孩子……当然那孩子的年纪还当不了情敌，证据就是坐在旁边会心一笑的华。

「夕同学，你是那个吧？园端朝地导演的儿子。」

「啊……是，没错。」

「真好。我也还满喜欢电影的，以日本国片来说，园端导演有几部片倒是拍得很棒，我很喜欢呢。里面有一部是那个公路电影——」

如果是以前的夕，其实很怕和别人谈到父亲，不过现在听到有人夸奖父亲反而会很开心。

「——是那部『祈祷人生』吗？」

「没错。那部拍得太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华也加入对话。

「园端导演的作品里，我最喜欢那一部。不但拍得很唯美，而且笑中带泪，整体的平衡感很好，也最接近夕同学的风格……不过我个人不太喜欢主演的女演员。」

「嗯？」华的舅舅感到有些疑惑。

「是这样吗？我记得那是狩野叶奈子的出道作品吧？我倒觉得她的演技也很棒。」

「没错。当然以演技来说确实很完美……只是个性有点难相处。」

听到华直接指出「祈祷人生」和自己的风格很接近，感到有些紧张的夕又听到她笑咪咪地说出这种话，不禁显得更加紧张。如果让叶奈子听到，夕有预感她会笑容满面地说出相当狠毒的话。总之，在大家闲聊当中车子向右转，开进了一条岔路。窗外的积雪非常深，完全不是美樱镇的积雪所能比拟。对孩提时期以后就再也没去过滑雪场的夕来说，眼前的风景真的难得一见，让他几乎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

「——夕同学，我了解你的心情。」

像是读出夕的心情般，华对着夕微笑。

「就快到了喔。」

「喔？是吗？」

「是的，就在那里。那边那个有点新潮的山林小屋——」

「——啊啊！是那个啊！」

夕眯着眼朝那栋建筑物看去——

——原来如此。

夕心想。

「夕同学，怎么样？我自己还满喜欢的。」

夕打从心底回答边开车边问自己的华舅舅：

「……这、这该怎么说呢？真的是……非常壮观。」

——暑假和华公主聊天时，自己就大概想象过……

夕听到「别墅」这个名词，脑子里浮现的是由大约三、四栋建筑物合盖而成。眼前这栋别墅看起来像山林小屋，感觉里面设备齐全，非常气派，完美结合了可爱及豪华……一看到这栋覆盖着白雪的建筑物，夕甚至燃起了想以这里为背景拍摄电影的灵感——

「——夕同学，你刚刚该不会……想到要在这里拍电影吧？」

「唔！」

华公主到底有多了解我啊——夕既钦佩又惊讶。

今天的华心情一直很不错，不过到了宵待高原之后似乎越来越好，甚至难得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

「呵呵呵♡可以喔，下次的电影背景当然可以拉来这里。以往冬末初春的时候，积雪都还很深——」

华还在说话的同时，四轮传动车已经来到玄关前停下来，看来是停车前要先让他们下车。听到舅舅说「好了，你们先下车吧」，夕和华便各自从较近的门下车。一到外面，气温果然让人直打哆嗦。就在这个时候——

不知是听到声音，还是从窗户或哪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快速从玄关内冲出来。此时夕才正要关上车门，才发出「嗯？」的声音疑惑地抬起头来，便听到华「啊」了一声。

「……耀助！」

「华姊姊……！」

听到这里，夕立刻明白这就是华舅舅的小孩——华的表弟。

大约是小学三或四年级——之前听华说过「满十岁了」，那应该是四年级吧？他的个子娇小，体格也很纤细，不过看起来相当聪明伶俐，颇有男子气概。这孩子就这么跑过来，几乎是飞扑将华抱住。

「哦！」夕心里一急，因为嫉妒——不，应该不会。毕竟再怎么说对方也还只是个孩子，所以不是这样，夕只是担心他突然跑这么快，万一把华撞倒该怎么办。不知华是否早已料到，竟然漂亮地接住了耀助。

「你好啊，上次见面是在暑假吧？过得好吗？」

「当然……！华姊姊也……！你今天过来，可以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华姊姊才是，过得好吗？有没有感冒？有没有被奇怪的男生——」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来。

耀助以让夕不禁有些害怕的强烈眼神瞪过来，一副沮丧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小孩。　　

「——喔，已经被骗了……」

「咦？呃，不，那个……我、我是奇怪的男生？」

夕正感到不知所措，这时华舅舅笑着从车子里走出来。

「真抱歉，夕同学。正如在来的路上所说，我们家耀助几乎从懂事以来，就对华非常热情——耀助，我要把车子停到车库里，你先帮我带华和夕同学到他们各自的房间。」

「……好——」

耀助不甘愿地点点头，瞄了夕和华一眼，便走进玄关。这应该是「跟我来吧」的意思吧？夕和微笑的华对看一眼，重新背上背包后便跟着耀助走去。

「打扰了。」

「打扰了喔。」

真神奇，居然和华同时讲出一样的话，两人对看一眼后笑了出来。

别墅内的家俱相当有品味，完全没有有钱人常见的爱金成痴的感觉。哇！连里面也这么棒——就在夕一边这么想一边四处张望时，忽然发现走在前面领着自己和华的耀助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忸怩、不知所措。

……尽管夕也担心即使和他说话也可能不被理睬，但又心想既然今明两天要待在这里受人照顾，当然还是希望不要发生冲突，能好好相处。于是——

「呃……耀、耀助小弟？那个啊——」

夕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出声问道：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或华公主说——？」

结果他竟比想象中坦率——

他转过头来，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害羞又兴奋。他来回看了看夕和华说。

「啊……那个啊！我有一个问题……」

「啊……喔！」夕笑着回应。

「要问我吗？什么事？可以啊，请你尽管问。」

听到夕的回答，耀助点点头。

就像下定决心似的。

「呃……你、你和华姊姊——」

「和华公主？」

只见耀助立刻满脸涨红。

「——接……」

「接？」

「接吻了吗……？已经……亲亲……」

『——！』

听到这个问题，不只夕，就连原本一脸笑容，静静在一旁看着夕和耀助聊天的华也倒吸一口气。

为、为什么会问这种……？夕发现自己的双颊发烫，华也是，原本雪白的脸颊现在甚至比耀助还要红。

「这、这这这……是什么问题，耀助小弟……！」

「就、就就、就是说啊……！我、我……和夕同学……那种事——！」

看到夕和华慌乱的模样，还有两人结结巴巴的回答，聪明的他也许早已看出答案。他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先是看了夕的脸，接着又看华的脸——不对，他盯着的是嘴唇。在一阵沉默后，夕战战兢兢地追问：「……耀、耀助小弟？」这时耀助忽然说：「……真厉害。」

「咦？」

「真厉害，好厉害喔……！那个……夕？夕哥哥？」

他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神色。

「我、我问你喔！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华姊姊的……嘴、嘴唇——？」

「是、是什么感觉……？」

「耀、耀助——！」华的脸越来越红。

「你、你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再说，那个……我和夕同学……我们根本、根本…根本——！」

虽然是在小孩面前，不过看来还是没办法说谎否认。看到华吞吞吐吐的样子，耀助反而更兴奋，一副「噢噢噢噢」的表情说：「真狡猾，好、好羡慕喔……！感、感觉如何？一定很软吧——？」夕下意识想点头附和：「嗯……这、这个——」华听到这里，害羞地大喊「夕、夕同学——！」试图阻止。三人就这么在走廊上你一言我一语喧闹了一会儿。

2

「……真的很抱歉，夕同学。」

穿着一身滑雪装的华以略显疲惫的声音这么说道。

「耀助他也……那个……该怎么说呢……？他、他……就像个小大人——」

华自己大概也吓到了，也或许她以为小孩子应该更像天使才对……不过同样身为男生的夕却很明白。那个年纪的小孩如果有个像华一样的亲戚，却带别的男生到别墅……确实有可能胡思乱想。现在的夕依然惊惶未定，感觉只要稍不注意视线就会飘到华的嘴唇上。夕为了压抑自己，便笑着说：

「不会啦，没关系。这样总比被他讨厌来得好……而且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很尊敬我，觉得我很厉害。」

「算、算了，既然他说不会去跟舅舅他们大人讲，那就应该还好。不对，一点都不好……总、总而言之！」

华清了清喉咙。

「我希望这次旅行可以和夕同学一起从滑雪场滑下去。虽然有些提早，不过这是我们的圣诞之旅。今天我要努力教夕同学滑雪，希望夕同学能稍微学会！」

两人现在来到离华舅舅的别墅不很远的滑雪场。

重新调整心情后这么宣言的华，现在看起来已经一扫刚才害羞的情绪，变得斗志高昂。另一方面，已经不知有几年没滑过雪的夕此刻当然很紧张，不过在看到华的表情后，却也不禁开始期待……而且——夕也调整好心情。

——而且之所以完全不会滑雪，是因为上次滑雪时自己还只是个孩子。

——再说现在也有所长进，也许自己意外地会滑雪了。

首先，先依照华的指示穿上从华舅舅别墅借来的滑雪板……因为还不太习惯，这个步骤让夕花了不少时间。他还不太会穿，才一站起来就差点失去平衡蹲了下去，加上又很在意华的目光，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慌乱。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样也很有趣，华踏着愉悦的步伐走向夕并蹲下来。

「——我会扶着，你再试试看。」

华替夕将滑雪板固定住，这样一来夕总算是穿好了。

之后华轻轻松松，甚至不需刻意站起来就将滑雪板穿上。就在夕看着华的动作时，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地抬起头。真的好近。华那美丽的脸庞此刻就在眼前，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夕突然感到有点紧张。华似乎察觉到夕的紧张，不禁呵呵一笑。

接着，华就像在证明自己心情有多好一样，轻轻将上半身靠向夕。平常的华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

在夕的脸颊上——

即使在人潮众多的滑雪场也不会引人注目，华轻轻将自己的嘴唇自然地贴上夕的脸颊。看到瞬间满脸通红的夕，华的脸上也不禁泛起些许嫣红，接着开玩笑地说：

「果然……很软吗？」

她模仿耀助刚才的问话。

不，那简直就跟天使的羽毛一样柔软……！虽然亲在脸颊上的感觉又很不一样……！夕整个人因为过于震撼而僵住，眼前的华再次微笑着站起来并伸出手。

夕战战兢兢地牵住她的手，她便用力将夕拉起。

「夕同学。」

华的身后闪耀着滑雪场在阳光照射下所反射出的光芒。

「我今天……可以和夕同学一起来这里，我真的很开心。对我来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是奇迹降临的圣诞节。我决定利用今天和明天，将夕同学犹豫不决的心抓牢，让你的心向着我……呵呵，请你觉悟吧♡」

听到华这么说，这……

这根本超越了觉悟，夕的内心不禁波涛汹涌。只是同时夕的脑海里也浮现了一个疑问。这个问题夕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清楚，但这样的华实在不可能因为顾虑花就把圣诞夜让出来。华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要把圣诞夜让出来这种话呢？夕实在不认为华对知佳说出了真正的心意——

不管如何——

「首先，夕同学，如果是花，一定是一下子就带你搭缆车上去，然后再来个突击式的斯巴达训练，不过我一定会从基本开始——」

华说到一半，忽然确认：

「——夕同学，你小时候滑过雪吧？那我真的可以把你当作完全不会的初学者教你吗？」

「……请务必这么做。」

既然要人家教，说得不清不楚反而很难进步。夕直率地回答后，华便温柔一笑并点点头。

「好的。那我们先练习从这里滑一小段过去吧。」

「喔……好。」

「你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也只是大概知道怎么滑，这是我第一次教人，还在摸索啦。」

——由华指导的滑雪课程就这么开始。

两人使用的是滑雪场内供入门学习者专用的其中一条，名称大概叫做家庭坡道的滑雪道。他们在滑道的边边练习。

环顾四周确认安全无虞后，华用滑雪杖画出一条起点并向下滑行。接着她灵巧地转身让自己停下来并往上看向夕。看着华流畅的动作，夕不由得发出赞叹，心想「华公主真的会滑雪耶」。那一瞬间，华也变得像花一样灵巧。

华有些害羞地说：

「……嗯，一开始大概就是这样。那么夕同学，这次换你从那边滑过来看看。不要紧张，慢慢滑就好。」

「……滑过去？」

……要怎么滑？

看到夕犹豫不决的样子，换作是花或许无法察觉，但华明白了。

「啊，真是抱歉。呃……一开始要先练习黎式……把滑雪板……像这样站成八字。要注意重心还有很多细节，首先要半蹲，眼睛不能看着自己的脚，要注意前方——」

华当场动了动穿着滑雪板的双脚示范，于是夕想起来了。八字型！小时候父母亲带自己去滑雪的时候，母亲园端樱似乎就是这么教的！不对，印象中园端樱好像也不是很会滑雪！

「我知道了，华公主。」

夕点点头，先小心地按照指示做动作。好！像这样移动一下滑雪板——

——奇怪？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夕眨了眨眼睛。

哪里怪怪的？明明就觉得自己站起来了，可是脚却怪怪的。就在夕想保持平衡时，不知为何身体竟然开始朝莫名的方向滑行起来——

「夕……夕同学！」

华慌张地叫喊。

和夕本身的意志无关，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奇怪的方向滑行。

「……！」

这时惊慌失措的夕试图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在一旁的华大喊：「夕同学！把脚打开呈八字型，不对，你先不要慌，在这边会自动停下来——」她想传递讯息给夕，然而夕却因为速度慢慢加快而陷入恐慌。「呜……呜噢噢！」接着他发出哀号——

听到夕的哀号，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唔！夕同学——！」

华拉下一直戴在额头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拿下来的护目镜，滑动手中的雪杖，倾斜身体开始侧身滑行。不是八字型的滑法，而是让滑雪板平行的滑行。不一会儿她就回到夕滑落的地方，并伸手想帮助无法控制自己的夕——

可是——

毕竟是华。

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公分，虽然不知道体重多少，但绝对是个只有三十多公斤的小个子。如果像刚才那样只是协助夕站起来当然没什么问题，不过要撑住受到重力加速度，而且还是滑行中极不稳定的夕，那简直不可能。

「……！」

「……夕同——！」

两人一起失去平衡。

他们就这样交缠倒卧在雪白的斜坡上，斜坡上头的积雪深度在美樱镇是绝对看不到的。先是撞击，再来是雪的冰冷，之后还有软软……的感觉……软软的？

夕小心翼翼睁开双眼，眼前尽是一片缤纷的色彩。那是华的滑雪装。然而此时夕的脸深深埋入的是触感和花完全不同，但绝非洗衣板，而是十足的「女孩子」——华的胸部……

夕满脸通红，连忙起身。

「华……华公主！」

「唔！夕、夕同学——」

没什么经验的华一时之间也慌了手脚，赶紧离开夕。虽然戴着护目镜，但脸上的泛红仍旧清晰可见。华护住自己的胸部，在雪地上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喃喃自语。

「……呃，那个……我完全……没有讨厌的意思。」

「……」

这又使得夕的体温飘高。

接着华有些沮丧地说：「……对不起。」

「咦？为什么你要道歉？」

「……因为很多事情。明明就选了一个即使失控也会自己停下来的位置，却连我也慌张起来，还自不量力地伸手要救你，害你摔倒，而且这些事情我都忘了要先跟你说明。总之，有很多事都要道歉，亏我还说自己会教得比花好，这下子——」

接着华又像重新振奋精神，抬起头来。

「——我懂了！一定是我的教法有问题。我太急了，这么快就让你穿上滑雪板就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而且这里是斜坡。我们还是不要急，先把一边的滑雪板脱掉确保你不会摔倒，在平地说明滑雪的姿势吧！」

「从、从那里教起吗？」

华摘下护目镜，对着夕轻轻一笑。

「我想这应该是最快的方式了。我刚才不应该直接跳过。」

如果真是如此——

照夕的理想，原本是打算花一点时间熟练了，就要拍摄华悠然滑雪的英姿。不过以目前的状况看来，要去拿寄故在滑雪场置物柜里的摄影机，短时间内大概无望了。岂止如此，根本就还害得华几乎没办法滑雪，真是感到抱歉……

不过——

华毕竟对自己有一定的信心，也正如她所说，她确实比花会教。

连教法都确定了之后，她讲解得非常仔细。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就连大家公认而且自认没有运动细胞的夕，也可以慢慢以八字型直接在缓坡道上滑行，并学会自己控制刹车。

就在滑雪渐渐变得有趣时——

「——华、华公主，就是这样吧？」

「没错，滑得越来越好啰。很好。」

华也开心地回答。

「你渐渐抓到感觉了吗？」

「是啊。慢慢一点一点啦，真的……满好玩的。」

「夕同学很认真，所以很值得教你。我也很开心。」

距离并不算远，坡度也不陡。

夕总算学会直线滑行，并在华指定的地方停下来。

「——华公主！我这次、这次滑得很好……！」

他笑容满面地回头看华。

「对啊，恭喜你。」

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间的华轻轻拍手。「是啊。谢谢——」就在夕才回答到一半时，他忽然觉得奇怪……手机？为什么会有手机？华不是一直都在和自己说话吗？

也许是夕心中的疑问全写在脸上，华露出了理解的微笑。

「这个手机吗？」

「对啊，嗯……你在跟谁通话？」

「跟花。」

听到华爽快的回答，夕顿时愣住。

「……咦？」

「我跟花通电话，现在还在电话中。」

在这个到处都是携家带眷的游客，四处充满热闹欢腾、激昂欢乐的滑雪场上？然而竖耳一听，从华对着夕的手机那头的确传来花拼命大喊的声音：

『……华、华——！你干嘛发出像小猫撒娇的声音？总之你可别对我的夕同学做什么太过亲密的举动喔——』

「……华公主？为什么你要打给花？」

夕感觉背后慢慢冒出冷汗，对华提出了质疑。「不——」然而华只是将手机贴向脸颊，平静地回答：

「因为我想让花知道。」

「知、知道什么？」

『你要说什么啦——？』

「我和夕同学非常契合♡」

华说完也没将电话挂掉，就直接把手机塞进滑雪装的口袋里并滑向夕。华摸着夕的手。

「夕同学，我们再练习一下，等你滑得更顺、刹车练得更好之后，要不要搭缆车上去？」

「……咦！没、没问题吗？」

这时从华的滑雪装口袋里传出花几近哀号的声音：

『华，你不可以让夕同学做太危险的——』

「——花，这是你这个运动神经很好，却无法保证旁人安全的人有资格说的话吗？」

华有点不耐烦地碎碎念，之后便将手机拿出来。

她将手机放在耳边。

「你放心啦。虽然是搭缆车上去，但那里也是初级滑道，而且我会像情侣一样带着夕同学一对一——」

『像情侣一样？』

「我会无微不至，一步步安全地——」

『无微不至？』

「不管是准备搭缆车时或搭缆车的途中，甚至是之后滑雪，不论是身体或精神上我一定都会紧紧跟着夕同学，会好好照顾他的♡」

『啥！华，你——』

嘟。

华挂掉电话，一副开心得意又满足的神情，面带微笑看着夕。面对不发一语的夕，华再次将他抱住，并用撒娇的口吻说：

「好了，那么夕同学……」

「啊……喔喔。」

「我们再试一次横着走上去，然后滑下来吧？我一定会牢牢跟着你，一步步安全地，寸步不离地在你身边好好教你的♡」

妣的表情还是那么开心，就好像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开心的事了。虽然只是当下片刻，不过印象中华从没这么开心过。她的表情仿佛在说「能像这样和夕同学在一起，我真是开心到不行」。原本夕还对华抱持些许疑问，不明白华难以对自己和大家开口，是否全因事关家里的母亲。然而眼前的笑容却再次将夕脑中的疑惑一扫而空。

因为此刻，华的笑容是如此无忧无虑，是发自内心幸福的微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华公主会想把圣诞夜让给花。

夕心想。

——……不过看到华这么开心的样子，就算了吧？

夕抬头往滑雪场的更高处看去，心里也不禁担心：「……之后就算多练习，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勇气从那里滑下来？」

一直到太阳西下，精确地说应该是太阳西下后又过了一阵子，夕都和华在滑雪场开心地滑雪。最后夕有了惊人的进步——不，算起来夕的资质毕竟也就那样，以他应有的程度而言，无疑也只是个位数的成长。不过至少直线滑行、刹车、不太灵巧的转弯……等基本动作，以八字型在初学者专用滑雪道上滑行，虽然有时还是会跌倒，不过夕也算是学会了。

回到华舅舅的别墅后，夕暂时先回房休息，华则是帮忙舅舅的夫人——也就是舅妈的忙，所以走向厨房。

晚餐时间。

「喔……喔喔！」

夕不自觉发出赞叹，因为除了有之前听说的烤整只火鸡——其他还有许多西式餐点，种类十分丰富。

初次踏入的宽广客厅不仅装潢一流，甚至还有夕从未看过的真正的柴火炉。木柴燃烧时会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让人感觉相当舒服，炉火光芒摇曳微动，带给室内一股一般日光灯绝对无法描绘出的独特氛围。这时华舅舅得意地笑着说：

「如何？我老婆手艺还不错吧？」

高雅的夫人也很有自信地回应：

「哪里，我这就叫做想抓住老公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不过，小华也帮了不少忙喔！之前小华提议想做这些料理，所以她自己也下了不少工夫准备。」

夕惊讶地看向华，华则是有些害羞地说：

「我、我向樱阿姨……」

「……向我妈妈？」

「她、她教了我几道食谱，我也有练习……就是……知佳学姊说要办派对的时候，我不是有问夕同学圣诞夜想吃什么吗？我想说机会难得……就稍微试试看。」　　

「……华公主。」

「有、有很多地方都是舅妈帮我的，我也不像夕同学和花一样那么会做菜。但要是我也能成功，我想藉着紧紧抓住夕同学的胃……来抓住夕同学的心……」

对于华在华舅舅、舅妈一家人面前不断对自己发出直球攻势，夕一方面相当紧张，同时却也因为华的这份心意而大受感动，目光因而停留在华和满桌子的菜色之间。华舅妈满脸笑容，华舅舅也是一副感慨颇深的样子看着华——

「华姊姊……你真的恋爱了！」

在夕他们从滑雪场回来之前的那段期间，一直窝在房里认真写寒假作业的耀助轻声说道，华也因此有些害羞，清了清喉咙。

她拉开椅子对夕说：

「好、好了，夕同学。别说这么多了，请坐。」

接着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华又接着说道：

「你、你看，你看喔，我舅舅对家俱摆设和室内设计很有品味……连餐具都很高级……总觉得像这种风格简约又只有单一重点的时尚餐具，樱阿姨应该也会喜欢。」

「啊……真的耶，确实是我母亲会喜欢的风格。」

听到夕和华的对话，华舅妈忍不住呵呵笑出来。

「刚才在准备晚餐时我也听了一些，小华和夕同学的母亲也很要好吗？」

「是啊，她让我亲近她……应该说让我对她撒娇。」

「你们两人的关系该不会是父母认同的？」

两、两人的关系！华舅妈的问题让夕感到些许错愕，倒是华毫不犹豫地笑着说：

「没错，她同意。」

「噢噢噢——」听到华舅舅、舅妈还有耀助的惊呼声，夕尴尬得双颊泛红。华公主自从来这里之后，真的越来越大胆了……不过或许的确几近认同。尤其是最近看到园端樱对华的态度，夕甚至觉得……母亲该不会其实比较想要女儿吧？

华舅舅开心地说：

「虽然我们不是华的父母，但我也认同你们喔，夕同学。」

「——咦！」

「哈哈哈。好了，言归正传，华、夕同学还有耀助，趁着菜还没凉，我们快点开动吧！吃完饭后，我们还有准备圣诞蛋糕喔，敬请期待——啊，对了，夕同学、华。」

「什么？」

「什么事？」

「一起喝点葡萄酒吧？」

「……老公！」抢在夕和华回答之前，华舅妈便生气地说：

「请不要怂恿未成年喝酒！」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而且华那么正经，根本连一滴酒都不会沾。」

「就……就是说啊。」

华也客套地笑着附和，脸颊微微抽搐。

之后——

五个人一边闲话家常一边享受豪华美食。华用心准备的料理十分美味，而且大概是华舅舅一家人也很用心，会适时丢话题给夕，频率几乎和华不相上下，尽管话题多半是想了解华在学校的样子……夕满嘴的奶油蟹肉可乐饼，边吃边回想从华舅舅到宵待高原车站迎接自己的那一刻起，心里就一直有一种感觉。

——华公主的舅舅一家人真的对自己非常好。

对一个初次见面，还只是个高中男孩的自己。

当然或许他们原本就是那种好客的类型，不过……自己之所以能被这样热情款待，绝对是因为自己是华重要的人。也就是说，这代表华舅舅一家人真的非常珍惜华。正因如此，就算知道这么做有些多余，但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一想到这里，就连夕也开始喜欢上华舅舅一家人，心情因此渐渐放松。晚餐吃得既愉快又美味，用餐时偶尔还因为华的事而被称赞，华本人是坦然接受，不过耀助却气得嘟起嘴巴，这又让大家笑开怀——

——奇怪？

夕忽然想到。

——总觉得现在根本就……好像是到父母认同的女朋友家做客？

…………

夕偷偷瞄了一眼坐在隔壁的华的侧脸，此刻她正一脸愉悦地和舅妈聊天。

夕再次震慑于华那张找不到一点瑕疵，美得无懈可击的容颜。她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惹人怜爱。不仅如此，就连内在也是相当令人尊敬，不但讨人喜欢又那么清纯可爱。还有最令夕感动的，是她比任何人都还了解夕的理想、感受、想法与烦恼。夕一直都很清楚……华真的是个完美的女孩，只要待在她身边，胸口就好像被什么紧紧揪住——

这时——

华察觉到夕的目光，疑惑地转过头。

忽然间夕感觉心跳加速，心里就好像有一把火瞬间燃烧起来。

于是他连忙转开视线——

「——啊啊，对了，夕同学。」

听到华舅舅的叫唤，夕这才将意识拉回来。

「啊……是、是。」

「咦？怎、怎么了吗？怎么突然声音变这么高亢……？那个啦，我有跟华说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我们这里的圣诞树装饰活动。」

「有，我有跟夕同学说过。对吧，夕同学？」

「啊，对啊，嗯……没错。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晚餐再慢慢吃一下也都还有时间。方便的话，等一下吃完饭大家一起过去看看好吗？因为华和耀助他们一直吵着要去，所以我们连圣诞树的装饰品都准备好了。」

华拉了拉夕的衣袖。

「夕同学，虽然你可能滑雪滑得很累了，不过……请一定……」

夕当然不可能拒绝。

他对着华微微一笑。

「——好啊。如果华公主这么想去……那我也一定……」

「好！」

看着华回答时那抹不经意又不像华风格的无邪笑容——

夕不是木头，此刻完全感受到内心那股再次被紧紧揪住的悸动。

3

跟在华舅舅一家人后面，夕和华走在宵待高原度假区内，市区里不但布置得美轮美奂，还播放着轻快的「匆忙的圣诞老公公」的水晶音乐。虽然气温低得吓人，不过因为才刚吃饱，身体还很暖，而且华几乎是紧紧挨在夕身边，因此夕并不觉得冷。

夕一边走着一边抬头望向夜空。

「——夕同学？天空有什么吗？」

「啊，没有。」被华这么一问，夕摇摇头笑着说：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在想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星星。」

「对啊……因为空气很干净吧。如果换作美樱镇，搞不好就算把全镇的灯光全都关掉，也没这么美的……啊！」

这次换华向夜空投以焦急的目光，夕疑惑地问：

「华公主？」

「刚刚……有流星……真可惜。太过突然所以没许到愿……我有想许的愿望耶。」

「想许的愿望？」

华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微笑。

「我想许愿——希望夕同学选择我。」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的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看着开心欢乐的华的关系。

对夕来说，华原本就是个自己根本配不上又极具魅力的女孩，而且今天的她看起来真的十分讨人喜爱，真的非常非常美。然而自己却让这么一个讨人喜爱的女孩再三等待，一想到这里，夕的内心就有如针在刺……

「华公主……」

「啊……夕同学，真是抱歉，请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只是想如果是夕同学，应该能够理解我的心情，我并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喔，只是单纯地说出……我的，不，是我们的心情，如此而已——现在的花应该满脑子都是我和夕同学的事，吃饭也在想、洗澡也在想、做什么都在想，心里一定是又着急又嫉妒吧？」

「是、是这样吗？」

「当然啊，一定是这样。」

夕想象了一下……忽然间华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她露出淘气的神情。

「不过，夕同学，今天和明天我都不准你想花，因为今天和明天是属于我跟夕同学的圣诞节——今天晚上就是我的平安夜。」

「啊，嗯……不、不过，说到花，她有点反常吧？那个……我原本以为她应该会打很多电话，或是传讯息过来。可是除了今天在滑雪场，华公主主动打过去之外，她是不是都没有主动打电话来关心啊？」

华笑了笑。

「这种事根本不用问，一开始就知道啦？如果花像你说的一直打电话过来，难道她就不怕我报复吗？」

「报复？」

「到了后天真正的圣诞夜，就在花享受着绞尽脑汁安排的约会时，她当然也会担心我一直打电话、传讯息，做一样的事打断她，所以她现在一定拼命在忍耐。」

……原来如此。

看着恍然大悟的夕，华仍旧保持笑容并转向前方。

「而且……我不知道花自己有没有发觉，我和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

华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然而，夕很明白华接下来想说的话。

——不像以前那么……

——不那么讨厌对方……

正当夕在心里默默低喃时，他忽然发现华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便追着她的视线往前看。此时夕已分不清刚才的话是华自己停下来，还是因为过于惊讶才停下来的。一点都没错。商店街两旁别有风情的房舍及店家比邻而立，伫立于正中央广场上的那棵枞树确实非常壮观——

「华姊姊，就是那个！好棒喔，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它还在闪闪发光……！」

耀助激动得几乎是冲向夕和华。眼前的景色让他们也不禁各自发出「……噢噢！」「哇……！」的赞叹声。圣诞树闪闪发亮，耀眼得就算将星空和街灯反射出的积雪亮光全部搜集起来，仍旧敌不过眼前的光芒。

枞树上到处装饰着各式各样的灯饰，有苹果造型的灯泡，也有拐杖糖等形状的装饰品，还有真正的白雪点缀，顶端还放了一只圣诞天使，打造出一棵相当壮观的圣诞树。

至少夕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圣诞树。他就像个孩子，不禁兴奋地转向华并大喊：「华公主——」此时华的眼睛也闪耀着犹如圣诞树的光芒。夕再次因为华那出乎意料的无邪表情而激动不已。

「——夕同学。」

连回答的声音也很兴奋。

「太美了，太美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得多。」

「……对啊，真的——」

这时华的舅舅、舅妈也走到夕、华还有耀助的身边。

「——来，你们三个都有。拿着……虽然好像也有人在卖装饰品，不过机会难得，就用我准备的吧。」

说完便将装饰品分给大家。

每一个装饰品都非常适合挂在圣诞树上。向华舅舅道谢后，夕拿到了缎带；华拿到铃铛；耀助则是拿到红袜造型的装饰品。华舅妈用数位相机拍下三个人彼此互看的瞬间。之后三人便踏着愉快的脚步，前往开放给小朋友和情侣自由装饰的圣诞树下。

毕竟一般人够不到高处，为了让大家都能将装饰品挂得高一点，主办单位贴心地在树下放置了高台、梯子和马梯。夕有时还会感觉到华舅妈按下快门时数位相机所发出的闪光。首先是耀助。他站上马梯，一脸兴奋地想尽量将装饰品挂高一点。

夕问华：

「华公主，你觉得挂哪里好？」

「这、这个嘛……考虑到平衡问题，不过我也想像耀助一样，难得有这种机会，想尽量挂高一点。呃——」

华抬头看了看圣诞树，认真思索了一下。

「——夕同学，那里。你觉得那边如何？」

「原来如此，还不错啊。」

夕点点头，爬上不知有几阶的高台，还不时伸手扶一下跟在后面的华。两人来到高台的最上层，高度相当高，看着华努力垫高自己那全学年身高排名前五的娇小身躯，夕急忙过去从后面撑住华的腰。

……一把抱起就好像整个要散掉一样，夕不禁有些紧张。

「华公主，你可以吗？」

「可、可以，谢谢。请你就这样撑着我——！好，呃、唔唔唔……」

华想尽可能将饰品挂在高处，然而却吃尽苦头，最后好不容易成功把铃铛饰品挂上。

「……挂、挂好了，夕同学。再来换夕同学！」

「好。」

这次轮到夕。他才一伸长手臂，就换华过去撑住他的腰。尽管华似乎不是很有力，夕发现自己对仍旧拼命撑住自己的华露出浅浅的笑容，并挂上缎带……夕总觉得那好像吉祥物，挂好后两人便一起走下高台。

没多久，夕率先回到地上，而华也只差一阶就可以下来了。

这时，华偷偷往耀助及舅舅、舅妈的方向看过去，犹豫了一会儿后，就像扼杀了羞耻心与害羞般奋力往下一跳，朝着吃惊的夕——

「……华、华公主——！」

慌乱之下，夕一时失去重心，尽管差点跌倒还是成功接住了华。

华就这么紧紧抱住夕。

「夕同学，夕同学……呵呵，夕同学♡」

因为华的舅舅、舅妈和耀助都在看，另一方面夕也从镁光灯闪了一下发现华舅妈刚刚按下快门，加上周围有人惊讶、有人微笑着注视他们，夕顿时觉得自己全身发烫。更何况——

华那纤细的身体，也再次让夕心跳加速。

然后夕也想到了某件事。

——华公主，该不会……

——这样兴奋的情绪，应该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

华一直很介意自己的身世，以及母亲对她若即若离的爱。尽管如此，她仍旧努力让自己更坚强、更美丽。一路走来她真的非常努力、非常认真，这样的她现在居然展现出这么柔和的表情，如此开朗、无忧无虑，就像个尽情撒娇的孩子。夕强烈感受到了这样的华。

他想起刚才华所说的。

——今天晚上对华来说，确实是个特别的平安夜。

大家在广场拍照，并到旁边领取免费分送的巧达浓汤后，华舅舅说：「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你们呢？」于是夕自然地回答：

「啊……不好意思，现在时间还早，我想和华公主单独多待一下，可以吗？」

听到夕这么回答，华马上露出开心的表情。只有耀助一副自己也想留下来，有些不服气的样子。然而或许是顾虑到夕和华，华舅舅对耀助说：「你不是得回家做功课吗？」

所以现在只剩下夕和华。

两人留在广场，并到后方没人的长椅上并肩坐下。不知不觉间，装饰圣诞树活动的时间已结束，高台和梯子全被撤走，两人眺望着越显美丽的圣诞树，开心地闲聊。就在络绎不绝的观光人潮，以及不知从哪里隐约传来的圣诞歌曲旋律中——

「——对了，华公主，你还记得吗？那次大家一起去黑发岛过夜，是第几天啊？放烟火时，星空也很美。」

「我当然记得。只要是和夕同学共度的时光，我敢说自己全都记得喔！只不过那个时候有花和电影社的人在一旁吵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感觉好安静。」

其实两人聊的内容和平常并没有不同。

只是像这样单独一起眺望着奇迹般的圣诞树，一字一句让人听来竟也显得格外特别……不，和华聊天本来就很特别。只是身处在这片夜晚及洁净的空气中，更让人感动罢了。

夕呼出一口白烟。

「华公主，你说全都记得不会太夸张吗？」

「并不会喔。夕同学也是……嗯……如果不是我过于自信……」

华有些害羞地说。

「和我……还有花。和我们在一起的点滴，夕同学自己不也几乎都能说出来，也都记得很清楚不是吗？因为夕同学是那么重视我们。我想夕同学会把我们当成美好的回忆，以后也会一直收藏在心里——」

「——……也对。」夕承认。

「这是当然的。我想也许是这样……」

「对我来说，不论是第一次看到夕同学帮我拍摄的影片，或是写信给夕同学，甚至实际和夕同学碰面时的心情……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现在的我甚至感觉当时的紧张不安都还历历在目，内心深处好像被什么紧紧揪住，既痛苦又难过，同时却又幸福得想哭。那种坐立难安的心情……到现在一点也没变……」

「——……」

一阵风轻轻抚过，夕这才惊觉腿上自己握住的华的手竟在微微发抖。所以夕理所当然地用双手紧紧包覆住华的手，让她有些冰冷的手变温暖。

「……我也是，华公主。不，并不是什么都没改变，反而是，那个……变强烈了。」

「……这样啊。」华微笑着说。

「我在想这份心意到底会强烈到什么地步——花一定也跟我或夕同学一样。所以我能努力做到连自己都觉得很棒的地步……我非常清楚这份心意，还有能奇迹似的拥有这份心意的『现在』有多重要——……那个，夕同学。」

「嗯？」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关于花的事。」

总觉得华有些难以启齿，很难说出口似的声音略显紧张。在夕听来，这反而不像在问类似「你觉得花怎么样」这种关于恋爱的问题——不，应该也不是完全无关。总之，夕知道华想问的并不全然如此。大概是——

「——我知道。你是想问花和……叶奈子的事吗？」

华看似有些吃惊。

……没多久像是松了口气，笑了出来。

「夕同学还是一样……就像魔法师，总是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总是能在对的时机说出我想听的话。不对，现在是圣诞季节，所以应该是圣诞老公公吧？」

华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完，再次认真地说：

「你说的没错。关于这个问题，我想直到花有所决定前，我不应该……那个，我想我不应该发表太多意见，但这又很难直接问本人。就我所知，虽然花看起来并没有太过烦恼，可是夕同学，花有找你谈过这件事吗？」

夕老实回答：

「……她并没有找我谈过。或许是顾虑到我太忙，也或许只是单纯……就像华公主说的，或许她也想自己决定……两者都有可能吧？」

「那你认为花在圣诞夜约你去看舞台剧，是因为有这个想法吗？」

「……我不清楚。华公主你认为呢？」

「对于这点，我也……不是很清楚。至少我不知道花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不过我想如果她对叶奈子小姐的邀约没兴趣，说不定根本不会约你去看舞台剧……不管如何，是不是也差不多该回覆叶奈子小姐了？」

「这……应该是吧。就算叶奈子说『不需要排练太久』，但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那边应该也有他们自己的一些正式手续要办吧？」

夕说完，沉默了一下子。

接着夕又问之前挂心的事：

「……华公主，你果然会在意吗？就是……那个——」

华刚才之所以会谈到这件事！

……是因为想起了上次和叶奈子到夕家过夜时说的话吗？

如果花接受了叶奈子的邀约，那么原本只是参与我们的演出，才能无法突破的花，一旦开始向外界挥洒自己的才华时，我们的「现在」似乎会有非常巨大的变化。

不用等夕把话说完。

「——不会，一点也不会。」

华抬头看着圣诞树并摇摇头。

「要说在意，如果是指现在的花和叶奈子小姐联手会演出什么样的舞台剧……老实说，这方面我的确很有兴趣。但其他事情，我并不在乎。」

「不在乎？」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再一次，就在那时——」

「——那时？」

「杀青的时候。」

就是那个时候——华哭了，而花也受感染，最后两人抱在一起痛哭的时候。或许那会是两位「HANA」这辈子唯一一次，即使那一瞬间比白雪、比枫红还要短暂……

「我现在已经不再害怕了。当然我知道未来一定会发生恐怖的事，还有很多，真的有很多光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包括夕同学的事也好，演戏的事也好，甚至是未来的发展……就连我的身世也一样。总之，数也数不清。不过……不过啊……到最后……」

华说着说着便将头轻轻靠在夕的肩膀上。她的语气很平稳，反而表现出了无法撼动的坚定意志。

「也只能做了。」

「只能做了？」

「没错。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就连现在也是……要致力于当下，照我所想的，照我所相信的。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华公主，你真坚强。」

听到夕喃喃自语，华撒娇似的依偎在他身边并微笑。

「我不是坚强，只是……我只是很清楚如果不坚强一点，说不定会失去重要的东西。我也知道不是每件事都能尽如人意，只是一旦无法如愿，那我一定……会后悔。」

华的这番话……

不只是无声的冲击，同时也在夕的内心深处蔓延开来——

「我当然也知道有很多事情逃避了之后就会很轻松，不过这样一来，我可能会非常非常后悔。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必须全力以赴，不管是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或希望达成的愿望。万一事情无法尽如人意？……如果我认为是逃避造成的，那我原本拥有的很多东西，很有可能都会在一瞬间瓦解……所以我想努力，不管是对我的未来……甚至是对夕同学——」

到目前为止，这已经不知是夕第几次对华产生了震撼的感觉。夕吐了一口气，轻声说出心里的话：

「华公主……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打从心底尊敬你。」

「才没这回事。我才是，说到尊敬，我比任何人……都更尊敬夕同学。」

这下子换夕苦笑了一下并否认：

「这是为什么？跟华公主比起来，我根本只会犹豫，而且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受挫——」

「我其实也一样，一直很犹豫、受挫了总是畏畏缩缩……我其实……那个，夕同学……」

华的声音变得更加无奈。

「嗯？」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是我的平安夜。虽然不是真正的圣诞夜，不过能和夕同学两个人单独去玩、一起吃饭，还有一起欣赏圣诞树……我真的过了一个梦想中的圣诞夜。所以一定……可以吧？」

华依然把头靠在夕的肩上，慢慢闭上双眼。

「这件事原本我真的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因为对我而言……算是有点惭愧的事。不过如果是今天……如果是今晚……这个圣洁的夜晚，那我……我希望夕同学能听我说。我会把一切都向夕同学坦白，如果夕同学愿意听我说——……」

「……我会听你说喔。」

毋庸置疑，完全不需要考虑。

「只要是华公主的事，不管是什么我都想知道。」

华仍旧闭着眼睛微笑着说。

「……我……」

「嗯。」

「我一定已经不行了。」

夕不太明白，盯着握在手里的华的手。

「……不行了？」

「不知道是今年春天还是夏天，或者我又撑了一阵子……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还是很讨厌自己。」

……在学校受到同学和师长喜爱的华，恐怕只有她一个人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也讨厌自己的身世。就算母亲开心时会对我好，不开心就对我不理不睬，我还是很喜欢她，希望她爱我……我甚至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就连花的存在也一样，我时常觉得那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种诅咒，虽然我知道花是个好女孩，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外头寒风刺骨，夕抽出被握住的手，改搂着华的肩膀就像为她抵御寒风一般。华轻轻吐了一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应该已经到了极限。很多事情就算我想努力……我甚至越来越常想着自己到底算什么。有那么多朋友珍惜我，也有像舅舅一家人一样对我很好的亲戚，可是……我就是……」

经过装饰的圣诞树此刻正五彩缤纷地闪烁着。

就好像大家共同筑起的无数回忆……

「我问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我和花，到底谁的出生是被祝福的？我真的一直这样问自己，可是只要在人前，我又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当个乖孩子……我好讨厌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夕同学替我拍摄的影片。我知道夕同学这个人的存在——」

或许也像未来即将构筑的回忆……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和夕同学在一起。一起说话、一起欢笑、一起做很多很多事，还有一起摄影。虽然夕同学总是说我很坚强，这……如果真是这样，那都是因为夕同学。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喜欢上了夕同学。夕同学就好像一道魔法光束，一直照耀着我……真的，是真的。因为有夕同学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这份什么都做得到的心情……

夕心想「我懂」。

那是因为夕自己也一样，因为有花和华在身边，或者该说正因为有花和华在身边，那些自己原本也许办不到的事，很多事——

「学园祭上，花和叶奈子小姐共同演出舞台剧时也是——我上台时连脚都要颤抖了。」

华自我解嘲地呵呵一笑。

「不管是花或叶奈子小姐，真的都演得很好。我当时嫉妒得快晕过去，心想自己应该做不到，甚至还想就这么逃走……但我知道夕同学也在看，我知道夕同学正拿着摄影机拍摄，所以我撑住了……夕同学，我一定——」

华的语气当中混着坚强。

这时她睁开双眼，端正姿势后看着夕。

她再次微笑着说：

「这次我要直接面对以往我不敢面对的事，这都是因为夕同学。多亏夕同学在我身边。」

「……不敢面对的事？」

「是的……夕同学。」

华的笑容顿时显得有些害羞。

她垂下眼帘，美丽脸庞泛起的阵阵嫣红即使在星空下仍旧清晰可见。轻轻的……华似乎说了什么。

平常声音很清晰的华，此刻声音却小得几乎无法辨识。夕疑惑地问道：

「华公主？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

华又说了一次，但声音仍旧小得听不清楚。

华公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害羞……？就在夕这么想着并注视着华时，华慢慢抬起头来。她满脸通红，神情却洋溢着幸福微笑着。她像是要恶作剧，半眯着眼。

「刚才……」

「嗯？」

「我说了害臊的话。」

「害、害臊的话？」

「是的。」

华点点头，将视线从夕身上转向夜空。

似乎是在寻找流星，夕也追着她的视线抬头凝望夜空——

「——我刚刚说……我爱你。」

「…………咦？」

几乎是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夕转头盯着华的侧脸。而华似乎是满脸通红，依旧仰望着星空，小声地接着说：「……世界上最爱的……」就像暴风雨忽然席卷而过，夕的内心充满了无尽的爱恋。此刻他也好想轻声告诉华，告诉她那句远比非常非常喜欢还要重大的话。

然而就在快要说出口时，他犹疑了。

现在……还不行。必须等自己确定找到给她们两个的答案才行。

就算现在再怎么想说，再怎么这么认为，还是不应该说出来。绝对——

然而，或许相互碰触着彼此的两人此刻都能从颤抖中察觉这份心意，现在的华看起来似乎非常非常满足。

「夕同学，要是——」

华轻声说了。

「刚刚完全来不及，如果下次再看到流星而且来得及许愿，你想许什么愿望？」

「——……和华公主……」

夕将脑诲中浮现的愿望诚实告诉华。

「我希望现在在这里的这一刻能稍微延续下去——」

又有一颗流星划过高原的夜空……

4

不管御寒工作准备得多充足，两人身体多么靠近，内心多么温暖，积雪的高原一到晚上，冰冷的气温实在让人无法久留。

聊得差不多的两人一回到别墅，华舅妈就过来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赶快洗澡吧」。

……说到这栋别墅的热水澡，夕忽然想到一件事。

「华公主，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这里有按摩浴缸吧？」

「没错，可是那个在阳台，冬天很冷喔……舅妈，您为我们准备的热水是在一楼吧？」

「是的。不过那边也很宽敞——两个人一起洗也没问题喔。」

听到华舅妈的玩笑话，夕顿时整个人僵住，而华也听得面红耳赤，还出声抗议：「喔——舅妈！」华舅妈笑着说：

「反正耀助也洗好澡，现在应该睡了，不用在意。看你们谁要先洗都好，快去洗吧！」

夕跟华说了一下话后便先去洗澡。平常夕是不会泡那么久的，不过因为今天天气很冷，他在里面待得有些久。洗好澡出来之后，他回到华舅舅替他准备的房间，打开电脑并接上摄影机。他听华的建议，带了剪辑中的影片过来。接着他将今天想到的想法记录下来，还确认了几个画面——

就在他工作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敲了三下门。

「——谁？」

「夕同学，我也洗好了……可以打扰一下吗？」

是华。

「没问题，当然可以。」夕如此回答，思忖着比起请她自己进来，似乎去帮她开门比较好，于是走过去打开房门。

就在他把房门打开时，一阵温暖清爽、刚沐浴后的清新香气扑鼻而来，使他不禁心跳了一下。不知是否因为穿薄睡衣会冷，华顺应季节及地点穿着冬季睡衣，害羞地站在门口。

头发应该只用吹风机大略吹一下，并没有很干，头上披着一条纯白色的毛巾。

「泡得真舒服，从头到脚都暖和了。」

「就是啊，而且还准备了泡澡粉，真的很舒服……华公主，外面很冷，你先进来吧。」

「好。」

一进门华就察觉了。

「……夕同学，你刚刚不会是在做剪辑工作吧？」

「嗯……没错。不过并不是很有进展，只是在确认而已。因为我今天有想到几个点子，刚刚在想该怎么把它们放进去。」

「前一阵子，就是快放寒假时，我们和知佳学姊三个人讨论完以后，你有什么进展吗？进度……那个……现在状况如何？」

「什么？喔喔……我把华公主给我的意见融合进去，之前有几个困扰的地方多亏了你的意见……现在差不多……」

夕忽然迟疑了。华很清楚夕是想到了之前答应「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完成后就要给答案的事。

不过夕微微一笑并诚实地说：

「我想差不多……应该再过不了多久就完成了。只是我还……我觉得可以更好。总觉得差一步我就可以做得更好，不过得先把想法全部重整一遍……也因此我还在伤脑筋。」

「那个……」华吞吞吐吐地说。

「如果方便，可不可以先让我看看已经完成的部分呢？不过可能会干扰到你……」

「什么？那倒是……一点也不会。」

可能是夕的脸上写着「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现在换华微笑着率直回答「是的」。

「因为夕同学的影片和作品总是……会带给我勇气。」

「……咦？」

华依旧对着眨着眼睛的夕微笑，并坐到电脑前。

……大约过了十秒，华一脸害羞地回过头来。

「……夕同学，真、真是抱歉。这个……我想尽量从最前面开始看，可是要怎么弄——」

「——啊，喔喔。抱歉，呃……从最前面吗？」

「是的，从最前面。」

夕从华的背后伸出手操作……这么一来，刚沐浴过后令人心旷神怡的扑鼻清香更加浓烈，夕的内心波涛再起，难以平复。他压抑住这股情绪，将画面调回一开始算是大致完成的部分。

……花的特写。

镜头下一根根的睫毛清晰可见，就连水嫩的肌肤质感也一览无遗。

光是一个表情就让人想起了很多事，兴奋的脸透露出好奇又雀跃的情绪。令人讶异不已，每当夕看到这一幕便会心跳加速。那是花——「兔川」的独特气质。她对着镜头浅浅一笑后便开心地跑开，这时影像切换至另一个角度，背景开始播放轻快的古典乐曲，让人有种故事即将展开的期待——华认真又津津有味地看着整个故事的脉动。

「花的演技……」

「嗯、嗯？」

「真的……好生动。像这样稍微调整一下整体的平衡感，反而更加耀眼了。夕同学，夕同学的影片……果然确实将花的魅力……将我们最完美的表现都拍出来了。就算我们只是维持自我也无所谓，没错，就像完全肯定我们一样——」

夕先是有些犹豫，不过随即——

他将手轻轻放在华纤细的肩上。

「……华公主，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没有什么事是夕同学不能问的喔……不，有些事情我不会回答，例如体重。」

华看着画面如此开玩笑，这也使夕原本有些严肃的情绪稍稍放松。他面带笑容，想起了快放寒假时——有一次华明明已经先回家，却又突然跑回社办的事。总觉得那时候和现在的氛围有些相似。

如果说夕的影片能够带给华勇气——

「华公主……你刚刚提到勇气吧？」

「我是有提到。」

「……是为了什么？有什么需要勇气的事吗？」

这时夕的脑海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件事会和他一直耿耿于怀，华之所以将圣诞夜让给花的真正原因有关。与其说这是因为华表现出让夕一看就知道的明确态度，倒不如说是因为夕将华的每个动作，表情、言语及氛围都收藏于心。

夕觉得「勇气」这个词应该完全说中了。

只见华一直盯着电脑画面上的花，不发一语。

接着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夕。

「那是……因为今天对我来说就是圣诞夜啊，我需要逼近夕同学的勇气……」

「什么——」

看着满脸通红的夕，华又半开玩笑地笑着说：

「骗你的……不过也不完全是骗你的。总之……就像夕同学说的，我确实是有需要提起勇气的事。那是除了夕同学以外，对我来说最重要——也许其实差不多重要，总之就是非常重要，我就是为了那件事来充电的。对我而言，夕同学的影片……」

对华来说也许跟夕差不多重要？

……那是什么？夕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总觉得如果现在问，华应该会回答。自己一直很在意寒假前几天，华说要把圣诞夜让出来的原因。不过——

……不。夕在心里摇头。

他伸手摸摸华还披着浴巾的头。

「华公主，头发……得快点吹干——至少让它自然风干，不然一直披着浴巾湿气会……」

「啊？喔，你说的对——」

于是夕将浴巾从华的头上拿下来。

「华公主，你先继续看。我把这个拿去洗衣间，顺便再去向舅舅要一些红茶或咖啡之类的热饮。」

「呃……这种事情可以麻烦你吗？」

「没关系的。华公主愿意帮我看影片，我反而比较开心。」

看到夕温柔地点点头，华再次露出满足的微笑并说「……谢谢」。夕再次轻轻抚摸华的头，便抱着浴巾离开房间。

夕思忖着。

——也许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因为华刚才说她在充电。既然如此，那就等到结束之后，如果夕的影片能够带给她力量，那么到时候再问比较好。华大概也很清楚夕的想法，因此刚刚看起来才会那么开心，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代表夕并没有错估。况且夕心里的假设，现在也已经更加明朗。

对华来说，必须下这么大决心的事情，恐怕只有——

虽然夕不清楚为什么这次的感觉和之前不同，但应该——

「要洗的东西直接放着就好。」夕按照华舅妈的指示将浴巾放进洗衣机，同时心想：「……舅舅这时应该在客厅吧？」

于是夕走进客厅，果然看到舅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葡萄酒配下酒菜。

「——喔，夕同学。」

舅舅马上就发现夕，对他笑了笑。

「怎么了？要去睡了吗？」

「喔，还没，还要再一会儿——……我是想问看看有没有红茶或咖啡，有的话我想泡来喝，顺便帮华公主拿一份。」

「喔，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咖啡放在那附近——」

舅舅说着站了起来，夕连忙慌张阻止：「啊，我自己来就好。」正当夕从舅舅所说的柜子里拿出即冲咖啡豆准备要泡时，夕感到有些惶恐。

「……不好意思，初次见面真的受您很多照顾。」

「不会，你别介意。」

舅舅回到沙发上坐好并摇摇头。

「再怎么说你都是华的——当事人不在这里，不知道这么说她会不会不高兴。你是华喜欢的男孩子……我其实很感谢你。」

夕听到这番话，觉得有些害臊，同时也感到疑惑，总觉得舅舅最后说的那句话有点奇怪。因此他问：

「感谢？」

「是的……其实因为暑假时我就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所以一开始也没那么生疏，你不用太在意……华和你说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所以我很感谢你。」

舅舅接着又说：

「……很难得看到那样的华。」

「是吗？」

夕眨了眨眼睛。

就如华舅舅所说，华和夕在一起时看起来确实非常开心，而且这次的旅行甚至还让夕吓了一跳。夕第一次和华在「樱花陆桥」见面、说话之前，她就一直是校园偶像，不但人缘好，朋友也很多。错不了，虽然华很优雅，但她的确是个开朗的女孩。

「那个孩子……」华舅舅似乎察觉到了夕的想法，接着又说：

「不管是难过或痛苦，她习惯将自己的心情全都若无其事地藏在心底。」

……这是因为——

「——……」

「……和我们见面的时候——主要就是像这样过来玩，她看起来也都很开心，和耀助也玩得很愉快。只是毕竟我看着那孩子长大……我想自己应该还算了解那孩子心里到底想要什么，还有她有什么事无法如愿。」

以华舅舅的立场来看，毕竟那是妹妹，所以夕也不知道该不该对舅舅说太多，只是他还是忍不住。

「……华公主的母亲。」

「是啊。她——绯纱子她……我这么说并不是偏袒，不过她并不是坏人。该说她情绪不稳定，内心过于脆弱吗……她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想她应该带给华很多困扰，而且她是那种不管别人怎么骂都可以充耳不闻的人。只是华还是……非常喜欢自己的母亲。」

非常喜欢自己的母亲，渴望被爱——

就像之前在圣诞树那里华所告诉夕的。

夕也很清楚，他感觉得到。

如果华不愿意正视自己——要是华只会讨好那个永远都在作梦，比起自己的女儿或其他一切，更迷恋某个男人的母亲；如果华讨厌自己的母亲……按照华的个性，或许很难想象，但如果真是如此……

那么也许所有事情都会变得更单纯。对华来说可能会很辛苦，然而如果是像华一样这么坚强的孩子，如果她是这么努力想变坚强，那么她应该有办法割舍。可是——华却是这么痛苦地爱着这样的母亲。

「这点……我明白。」

「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做也做不到，因为华的眼里永远只有绯纱子。不过最近……暑假时也是，这次也是，以前总是会尽量勉强自己，把自己逼得很紧的华，现在居然……不知该说变得比较自然，还是整个人变轻松了，暑假那次她竟和吵着要继续待在这里的绯纱子争论，甚至还说要自己先回家。」

舅舅喝了一口葡萄酒并吐了口气——

接着露出一种大人的沉稳笑容。

「我并不认为华的这些转变……单纯都是因为遇见你，而且你的存在变得比绯纱子更重要的关系。华是个好孩子，她是绝对无法割舍的。只是我真的感觉到她的转变，都是因为有你在她身边，所以我很感谢你。这是真的。而这样的你现在就住在我的别墅，因此我是真心诚意想尽我所能好好招待你——」

夕和华舅舅聊完后，端着两杯冲好的咖啡回到房间。此时华仍旧坐在电脑前看着「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画面上正播放到兔川和八田第一次遇见爱丽丝——由华所饰演的幽灵少女的段落。

「——华公主，抱歉，我回来晚了。刚和舅舅闲聊了一下。」

「啊，夕同学，欢迎回来……舅舅他在客厅吗？」

「他在喝葡萄酒。」

夕说完突然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说到这个，刚才吃饭的时候，舅舅是说华公主绝对滴酒不沾吧？」

「呃……那、那次是……生日的时候……那个……」

华一时语塞，伸手接下夕递过来的咖啡。

「……不好意思，谢谢。」

华按下暂停键并拿着咖啡杯。画面刚好停在不知在烦恼什么的爱丽丝——也就是华身上。夕总觉得这一幕像是在影射什么一样。

华动了动自己小巧的鼻子。

「好香喔。夕同学，你说你刚才在和舅舅闲聊，你们都聊了什么啊？」

夕眯起一只眼睛开玩笑地说：

「跟华公主的体重一样。」

「咦……啊。」

华马上意会过来，那是秘密的意思。

于是她轻轻一笑。

「该不会……夕同学，我今天就一直在想，难不成……你和我舅舅很合得来？」

「这……说不定喔。这是因为……华公主？你为什么笑了？」

华明明就是在吹凉还热呼呼的咖啡，却忽然笑了出来，因此夕有些困惑。

「没事。抱歉，有点……开心。」

「开心？」

「夕同学不也一样，觉得我和樱阿姨处得来总比处不来好吧？」

「这……这倒也是，你说的没错。」

自己当然会希望重要的人能和自己的家人处得好。夕让华坐在沙发上，自己也端着咖啡，心里想着确实如此。之后华目不转睛地看着夕。

「华公主？」

「夕同学……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说一下看到刚才为止的感想吗？」

「喔喔，当然好啊。我也想听听看你的意见。」

「好的……夕同学，虽然你刚刚说还差一步才完成，不过——我觉得以完成的部分来说，其实并不尽然。你做得很棒，真的。不论是影片本身或是剪接方式，我都觉得非常有夕同学的个人风格，我非常喜欢……看着看着都心跳加速了。」

「……谢谢。」

「这部影片真的很棒，你也做得很好……不过我想我也有点明白了。」

「明白？」

「我懂夕同学明明就快完成这么棒的作品，为什么会觉得还差一点。花她……不，我也一样，我自认在这部作品当中演得相当不错，花就更不用说了，演技根本无懈可击，对吧？」

「……是啊。」

华到底有多了解、多能体会夕的心情与想法？

没错，这是自尊心的问题。为了可以骄傲地说完美呈现了大家心目中的「美樱」，或许这根本无可避免……

「总觉得我也……想试着做到能与你们相称的境界。我想找出什么特别的方法，让自己可以和华公主还有花的演技相称。我想把你们——把大家演技的特别之处发挥得更淋漓尽致……只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话说回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

「可以的。」

华不加思索地回答。

和寒假前在社办的时候一模一样。并不是随口附和，那语气就好像再次给了夕一剂强心针，仿佛在说「那是当然的」。

「之前我也说过，如果是夕同学一定做得到。虽然我当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不过我相信夕同学一定会找到，一定能交出更完美的作品。我一点也不怀疑，即使是现在——」

华对着电脑微笑。

「果然……真的给了我勇气。如果你不觉得困扰……我可以再待在这里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呵呵……对我来说，夕同学……这部影片——也许就是无可取代的圣诞礼物了。」

听到华这么说，夕轻轻一笑并转身走向床边放背包的地方。抢在华还来不及露出疑惑的神情前，夕拿起背包，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小盒子。刚刚华正好提到了「圣诞礼物」，夕将小盒子交到华的手中。

华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夕同学……？这是……？」

「啊——……那个……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是圣诞礼物。因为我最近手头有点紧，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听到夕这么说，华的表情顿时大变。

「华公主？」

「啊……没、没事。那个……我、我……圣诞礼物，那个——」

——啊啊！夕懂了。

「不，没关系。每次都受到华公主的照顾，没有礼物也没关系。」

「不、不不不、不是那样的。我有准备……我是打算准备的，只是……那个……呃呃……该说今天凑巧有点来不及——？」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再怎么解释听起来也只像藉口，华干脆放弃。

「——……我、我可以打开吗？」

「嗯。」

华不好意思地将包装纸拆掉，拿出里面的东西——

原本有些沮丧的表情顿时开朗了起来。

「哇——！」

一看就是华的东西。

高雅纯白又纯洁，再也没有其他东西比这更美了。这个礼物对平时没在打工，光靠最近到店里帮忙根本存不了多少零用钱的夕来说，价格实在不算便宜——搭配时尚器皿的不凋花。

那是可以摆放很久，永远都不会凋谢的花。

代替现在这个当下。即使无法让短暂的「现在」停留到永恒，却满溢着夕希望能稍稍接近永恒的心意……

夕对着将不凋花轻轻抱在胸前的华清了清喉咙，挥去有些害臊的感觉并认真地说：

「华公主……」

现在也许有点早。

但对夕和华来说，无疑就是现在。

「——圣诞快乐。」

「……嗯，我很高兴，夕同学。能像这样和夕同学一起度过……我……就算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发生了什么事，今年一定可以算是我出生以来度过最最美好的圣诞节。夕同学——」

明天的宵待高原是阴天。

也许还会下一点雪，应该会是个适合滑雪的气候。

明天的预定行程是吃完早餐后，两个人先去滑雪，然后再一起玩雪，午饭过后才动身回美樱镇。虽然行程有点赶，不过毫无疑问，明天也会是愉快的一天。也许夕还能找到什么对剪辑工作有帮助的想法，而且——

——虽然夕不知道华在圣诞夜那天有什么计划。

不过对华来说，那绝对会是需要勇气的一天……不，自己也该拿出勇气，为了尽力回应华对自己毫不修饰的爱情，也为了报答对自己说「因为有夕同学在身边，我才能坚强」的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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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从华的平安夜到花的平安夜」
1

……夕作了一个梦。

梦中似乎是一个特别的夜晚，那是一个非常平静柔和的梦。夕迷迷糊糊想着，那也许是圣诞夜。就在刚才梦见的梦里，感觉恍若现实，时间并不是圣诞夜前几天，而是圣诞夜当天，一个和华在一起的梦……

尽管已不记得梦的内容，但脑海中仍旧残留些许印象。

躺在华舅舅位于宵待高原的别墅里洁净的床上，夕在半梦半醒间思索着。即使梦的记忆有如潮水消退般褪去，但不管梦境的内容为何，既然是梦到和华在一起，那么绝对不会是恶梦。睡意仍旧浓厚的夕微微一笑并翻了个身，这时他摸到了一个温暖的物体。

同一时间，一阵让人想起清爽花田的发丝清香扑鼻而来。

——……嗯、嗯？

夕发现了。

就在旁边。同一张床上，华一脸害羞又紧张地注视着夕。那头有如最高级丝绸的秀发，顺着她的白皙脸颊流泻而下。「……奇怪？」夕不禁有些疑惑，但疑惑随即消失。

——……是作梦吧？

是刚才梦的延续吧？夕想通后顺势就将眼前的华紧紧抱住，紧紧地深深地拥进怀中。「……！」这时华忽然惊讶地倒抽一口气，然而梦终归是梦，梦里的华是不可能会抵抗的。夕躺在被窝里紧紧抱住华，并轻轻抚摸她的头。「…………！」华慢慢移动身体，夕感觉到阵阵心跳传来——

——……心跳？

不对劲。这未免大过真实。接着，夕因为这样的感觉，头上的薄霭逐渐散去。有如浮出水面，夕忽然从梦里惊醒——然而不论是这阵心跳、紧抱的触感，甚至是这股清香，全都还在。

华，就在旁边。

只见她满脸通红，但绝不是嫌恶，反而甚为满足地笑看着夕。

目光完全对上了。

「…………」

华躺在床上问夕：

「……你、你醒啦？」

「……………………」

「……早安，夕同学。已经天亮了。」

「……华……华……华——」

这时夕怀里的华轻轻用头抵着他的胸膛。像撒娇，也像要缓和紧张的情绪，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再次露出开心又娇羞的笑容。

「虽然今天是阴天，不过现在还有阳光喔。尽管有点冷，但是个很舒服的早晨。」

「——……华公主？」

夕一度以为自己死定了，顿时睡意全消。

他被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迅速往后退开。就在这时，华似乎是豁出去了，满脸通红却反而紧抱住试图逃脱的夕。这对夕来说又是另一种冲击。就在华紧紧抱住夕时，透过华身上的冬季睡衣传过来的身体触感，她的纤细、梦幻，以及所有女孩子的特质都越来越、越来越——！

「到、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抱在一起？不对，话说回来为什么华公主会在我床上……？」夕的脑袋不停运转，努力回想：「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记得两人一起观赏了快要完成的「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然后、然后……怎么样也不可能一起上了床啊！

昨晚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华应该也像平常一样说完「晚安，今天真是谢谢你……明天见」之后就回自己房间，怎么可能一下子全乱了套？可是，可是——

华对着陷入惊恐的夕缓缓轻声说：

「是报复。」

「报复？」

「是的——夕同学。」

华轻轻抬起她那略显娇羞动摇的美丽脸庞，并伸出手抚摸夕的脸颊。

好似在轻抚小猫，使人发痒。

「这是前阵子的报复……上次叶奈子小姐来，我也一起去夕同学家过夜那时，你来叫我起床的时候——」

——咦？

夕想了一下。

「可、可是华公主，那时候我并没有爬上床——！」

「我试着把版本升级了。」

这也玩太大了吧……？夕惊慌地想。然而在阵阵心跳及浑沌不明的视线下，为何那张透着潮红的雪白脸颊，可爱到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华看起来仍旧一脸不满？表情忸怩，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不停搔抚着夕的脸颊。

夕又感到惊慌失措。

「——…………」

脑海中浮现一件事。夕想起来了。

没错，就是华所说的那个时候。夕过去叫醒华时突然萌生恶作剧的念头，就是像这样在华的脸上搔痒。华当时又是如何反应呢？她继续装睡，之后在夕的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

夕发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他转头看着华，恐怕……夕很清楚除非自己这么做，否则华不会停止在自己脸颊搔痒。既然察觉华的用意，那也没办法，夕无从选择。

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华那与身材比例相符的纤细小手，并在手背上轻轻地——真的只是轻轻地留下一吻。

只见华终于满意了，露出一大早便要将夕的心扰乱的惹人怜爱的微笑。

她这才罢休，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

「夕同学，吃早餐了。」

对于华的细语呢喃，夕因为太过紧张而无法立刻反应过来。

「……咦！」

「早餐好像已经准备好了，我其实是因为这样才来叫你起床的。」

「咦？啊……早餐？啊，早餐啊！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就在夕也准备跟着华爬出被窝时——

一阵旋律忽然从华的睡裤口袋流泻而出，电话铃声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嗯？华公主，电话？」

「啊，是的。我的电话……是花打来的。」

「咦！」

为什么？

一直保持微笑的华，似乎并不打算接电话。没多久音乐停了，随即又传来「哔哔哔」通知收到简讯的声音。接着，电话声再度响起，然而华还是一点也没打算接。

「华公主？你、你不接吗？」

「我不接。我知道她有什么事。」

「有事……？」

「我想她是要跟我抱怨刚才我发给她的讯息。」

你发的讯息……？看到夕一副不解的表情，华切掉花打过来的电话，操作了一下手机之后便拿给夕看。

「就是这个。」

「…………！」

那是一封没有主旨，内文也只简单写了「早安♡」的讯息，却有一个附加档。

应该是华自己拍的。那是睡梦中的夕还有微笑着躺在旁边的华。

也就是两人同床共枕的照片。

「华、华华华、华公主？为、为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让花不甘心到极点♡」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画面又切换了，来电铃声再度响起。来电显示是成宫花打来的。然而华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盯着手机，「……嘿嘿！」随后露出了一个阴森又美丽的微笑。

不久，她再次切掉来电。

她看着夕说：

「那么夕同学，我们去吃早餐吧？」

「……………………嗯。」

才刚点点头，这次换夕的手机响起。是花的来电铃声。华对着不加思索便将视线移到手机上的夕说：

「夕同学。」

声音好甜好甜。

「还不可以喔，今天夕同学要跟我一起欢度圣诞。我们说好的，不可以随便想花的事♡」

……回到美樱镇之后，不知道花还愿不愿意听我好好解释——夕在心里默默呻吟。

这时华再度露出开心的微笑。

「夕同学，今天我们也要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喔♡」

之后就如同这宣言——

吃完早餐后，夕和华仍旧前往昨天的滑雪场。这次他们带着耀助，三个人在滑雪场上大玩特玩。

今天一开始和昨天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在初学者专用的缓坡滑道上，夕总算学会了大转弯滑行，也能顺利刹车。于是他和以似乎称为平行式，也就是让滑雪板呈平行滑行的华一起愉快地滑雪。

滑到一半，华便和耀助一起到滑雪场中完全不会妨碍到他人的最角落，几乎算是平地的地方开始用雪堆起某种东西。

「——夕同学！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面对自信满满的华，夕仔细看了看由华集雪制作出的谜样建筑物。「这该不会……不对，可是……为什么？」夕一边思索一边回答。

「…………是古坟吗？」

「没错！答对了，夕同学！是前方后圆坟！」

…………什么？

不，或许是因为这个东西就算没有技术还是可以用雪堆出来吧？

不提这些，在这趟和夕一起的旅途中，华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表现得很兴奋——对华来说，她打算好好享受这次的圣诞之旅。另外，比起昨天，今天相对有些余力的夕也终于有空把摄影机拿出来，在滑雪场上稍微拍摄一下。

就在差不多该回去华舅舅的别墅准备吃午餐的时候，华突然接到舅妈的电话，要他们去买点东西。于是回程途中，他们绕到宵待高原的市中心。

由于昨天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而且主要目的是来看圣诞树，因此并没有发现。就在另一个不是圣诞树所在的广场上，有人将铲除的雪收集起来，制作成一个规模不是太大的滑梯。

滑梯上有几个滑道，许多孩子拿着塑胶制雪橇，大声喧闹溜滑梯。

看到这种景象，夕和华一时玩兴大起。

「超酷的，这在美樱镇根本做不出来。」

「这不知道是不是地方上的有志之士为大家准备的……不、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玩。」

「啊，嗯。」耀助这么回答华。

「应该可以喔。这里也有租借雪橇，让大家尽情地玩。前天，就是来这里的那天，我也在这里玩得很愉快……该不会，华姊姊你想溜？」

「没错！」华露出了要射穿夕和耀助般的笑容。

「夕同学，没问题吧？」

「那当然……老实说我也很想玩。」

看到夕点头答应，华接着说：

「那我们两个一起溜吧？」

「喔，好啊——……两个人一起？」

「虽然两个大人坐那台雪橇好像有点挤，不过反正我个子很小，应该没问题。」

「什么？这样太贼了，太贼了！」

耀助也出声抗议。

「我也想跟华姊姊一起溜！」

「好。那照顺序，我和夕同学溜完就跟你溜吧？另外，耀助，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华说着便将视线转到夕身上，想偷看夕的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一直和华在一起，满脑子几乎都是华，也都只想着华的关系，就这样一个眼神，夕立刻就知道华想说什么，因此他对着华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华开心地微笑，并对着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耀助说：

「可以请你在我们溜下来的时候帮我们拍摄吗？」

「咦！」耀助表情一亮。

「我可以用这台摄影机？」

「可以。」夕笑着说。

「只要你小心使用就行。呃……基本设定只要这样——」

教完耀助摄影机的操作方法并借到雪橇后，夕和华就一起到滑梯后面准备爬上去。当然他们有乖乖跟孩子们一起排队，轮到他们时——

「好了，夕同学，你一定要紧紧抱住我喔。」

「喔，好——」

早上在被窝里时夕就觉得华很纤细，现在他再次从后方抱住华那和花触感完全不同的身体，两人一起坐上雪橇，从用雪做成的滑梯上溜下去。华就像个孩子大声欢呼……不，就连夕也是，一旦心里的隔阂消除，哪有不开心的道理。就这样不知玩了几次，他们时而和耀助交换，不断重复着爬上滑梯又滑下来。一开始夕还战战兢兢地从后面抱紧华——

然而几次之后，夕也逐渐习惯。

一定是夕和华都太大意了。他们加速往下冲，结果在着地的时候失去平衡，两人就这么从雪橇上被抛出并跌落到冰冷的雪地上。

「哇——！」

「啊——！」

这时夕一心想着必须保护华公主，瞬间整个人呈现紧抱的姿势——结果反而紧紧抓住了某样东西。不对，根本不用想是什么东西。像这样直接触碰，这次是第二次。历史是会重演的。不，昨天不是用手抓到，而是脸。夕马上就意会到这趟旅行中第二次碰触到，尺寸虽小但不管形状或弹性都绝佳的这股柔软是何物。「不、不会吧……？」一时之间，夕觉得自己的脸大充血……拼命压抑不想松手的雄性本能，慌慌张张把手抽开。

「华、华公主，我、我又……！对不起……！」

「…………」

「你、你没事吧？虽、虽然这是第二次，不、不过我都不是故意的！真的……那个——」

「——我知道。」

华露出一副害羞忸怩的表情，就像昨天在滑雪场上跌倒时一样。她用手遮住胸部坐了起来，垂下眼帘轻声说：

「我、我知道。这是意外，是事故……只是……」

「只是？」

「竟、竟然连续两天都发生……那个……我、我觉得……好像被夕同学摸透了，而且刚刚好像被你、你的手……整、整整整个抓住……我、我在想你会不会因为我完全没办法跟花比，所以很失望——啊！呃，总之……我到底在说什么——？」

「不、不会！华公主，请、请别这么说自己！我、我向你保证！昨天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刚刚我又更确定了！华公主有华公主的优点，况且我根本就没有失望……我才是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时耀助害羞地向惊慌失措的夕和华问道：

「……华姊姊你们两个，这一幕……我拍到了，有关系吗？」

『————！』

当下子夕也慌了，但没想到华更是慌张。

「不、不行！也不是不行，这样的……！耀、耀助，赶快删掉——」

话才说到这里。

不——华似乎好不容易下了某个决定。

「——不用，还是不要删。既然都拍了，没关系，耀助……夕同学，回到美樱镇之后请拿给花看。」

「咦……咦咦咦？」

——这！再怎么说！

一位夕从未见过，此刻正在孩子群中看似相当高雅的中年女性，恰巧目睹了三人的这场骚动，忍不住笑了出来。「……咦？」就在夕觉得奇怪时，他发现华和耀助一脸讶异，看来这位女士似乎是住在别墅附近彼此认识的邻居。

这位女士对着向自己低头行礼的华微笑。

「你是东云家的孩子吧。呵呵，这样看起来很像感情很好的夫妻。」

『咦！』夕和华同时傻住了。

女士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你是东云家的……呃……应该是小华对吧？你就像老婆，这边这个男孩子就像老公，至于耀助小弟就像是你们的孩子……呵呵呵，是不是还太早了？」

「这、这种事……咦咦咦！」

「这种事……！」有别于内心动摇的夕，华心里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这种事……阿姨……呵呵，真开心，谢谢你。夕同学，阿姨说——阿姨说我们看起来像夫妻呢。」

倒是耀助有些不高兴。

「比起当华姊姊的小孩，我也想当男朋友……」

之后他们拍掉衣服上的雪，买齐华舅妈交代的东西后便回到别墅。舅妈已经大致准备好午餐，华也和昨天一样进去帮忙最后一道手续。餐后的午茶时间结束后，时间大约是下午快两点。如果想搭上途中能顺利换车，不用花太多时间等车，能缩短回家时间的电车，那么现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得准备出发了。

夕和华整理好行李。

「那么，华、夕同学，差不多该送你们走了。」

听到舅舅这么说，两人都有些依依不舍地回答『知道了』。

「咦咦——」这时耀助不太高兴地说了：

「华姊姊，我们难得见面，你就要回去了喔？夕哥哥也可以继续待在这里，你再待一阵子嘛！明天就是圣诞夜耶——」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华摸摸耀助的头。

「可是我有重要的事，非回去不可。」

——重要的事——夕心想。

尽管没说出口，也许华光靠感觉就知道夕现在有些惊讶。

「所以今天我得先回去了。我玩得很开心喔，耀助，我还会再来玩的。下次再请你跟我一起玩。」

「……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么……就约耀助你们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

华温柔地笑着。

「下次我也会带夕同学一起来，不过到时候他就不是我喜欢的男孩子，而是男朋友啰。」

——唔。

夕不禁满脸通红。清楚看到这一幕的华舅舅和舅妈此时不由得轻笑出声。

不管如何，是时候必须快点准备回家了。将行李放进舅舅的四轮传动车后，夕和华……还有跟在后面坚持要送他们到车站的耀助也一起上了车。听着华愉快地和舅舅及耀助聊天，夕和刚来时一样眺望着窗外——

——……下次，和华公主一起来的时候啊……

夕思考着。

不过，确实如此。

如果还有下次，那么那个时候一定是——

夕和华的关系……

是春天？夏天？还是明年冬天？夕并不知道——

2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从天而降的点点白雪，回家的路平稳又安静。

让舅舅送到车站并道别后，现在只剩夕和华两人在电车上。地方的区间电车乘客并不多，因此四人坐的座位上只有夕和华两个人。

总觉得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时间过得比较慢。

夕和华闲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在别墅及滑雪场上的点点滴滴，逝去的时光让人感觉心情舒畅——

「……呵呵」忽然间，华在奇怪的时间点笑了出来，和聊天内容并没什么关系。「嗯？」于是夕歪着头问：

「华公主？你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只是，那个……昨天和今天，那个，我……原本我真的非常非常不愿意把圣诞夜让给花，可是刚才忽然想到，像这样和夕同学单独相处，这该不会是第一次吧？想着想着，我真的……真的……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好幸福喔！」

毫不掩饰的视线及回答。夕深刻感觉到这番话发自华的内心，丝毫不假，因而感到震惊。

接着华以和缓的口吻率直地低声说：

「——时间……」

「嗯？」

「现在，在这里。我在想如果时间能够停止，那该有多好。」

「……华公主。」

「到目前为止，我……这个念头不知道在脑海里闪过多少次，我时常在想和夕同学在一起的时光，还有夕同学替我拍摄影片的时光，如果时间能够停止，能让我和夕同学完美地停在当下就好了。真希望可以一直保持这样。夕同学也有这么想过吗？」

——有。

就像现在这样，和华或花两人独处时，还有前阵子去游乐园，三人一起坐摩天轮时也是……就连拍影片时，觉得自己捕捉到最完美神韵的瞬间，夕也曾想过。总觉得三个人的心能够传达到世界的每个角落，那样的瞬间！

或许是夕的心情完全写在脸上，华又安心地笑了。

「太好了，不只是我。本来还想万一只有我这么想，那真是有点丢脸呢。真希望时间赶快停下来！就让这个『现在』永远继续——不过，我很清楚，我之前也说过——」

夕当然很清楚华接下去想说的话。

「你是想说时间不会停止？」

「是的。」华认真地点点头。

「像这样和夕同学边搭车边聊天，再过不久也快到转乘车站了。之后电车的班次一定也会很顺利，这样应该晚上就能回到美樱镇了吧？日子一天天过去，再过一个多礼拜又是新的一年……到时候『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也差不多该完成了吧？」

「……是啊。」

那个时候就是夕要「给答案」的时候了。

……即使都到了这个地步，夕仍旧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标准、什么样的考量去衡量。面对极具魅力又这么为自己着想的两位「HANA」，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必须给个答案，否则就无法回报两位「HANA」的心意——

「所以我到现在仍旧……虽然我希望时间能够停下来，不过能让我有这种想法就足够了。只要能和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夕同学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夕同学能为我实现所有我期望的事……总是给我勇气。只要这样的夕同学能待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所以我并不打算勉强让时间停下来，反而希望它能继续前进——」

华这么说的时候，眼神就和昨晚到夕的房间，还有寒假前几天在社办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神情——没错，就好像多了某种决心。

夕感到有些不安。

「……华公主，这是……」

一时之间夕犹疑了，到底自己该不该直接说出口？又或者这件事能不能说？

夕马上有了决定。

「充电——」

「充电？」

「——你说要充电，那……你充饱了吗？」

华立刻明白夕想说什么。

她温柔地回答「好了」并看着窗外。

「这两天我真的很开心……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我充满能量了。舅舅也是，虽然我临时改时间，但他还是那么热情地接受……我想我一定没问题的，明天——……」

华深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面对夕。

「……和母亲一起去见那个人——去见牡丹骏平，一定也会……」

夕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因为对华来说很重要，所以原本夕就越来越笃定这件事应该和华的母亲有关。然而事情并不只如此，尽管华轻描淡写带过，但这个名字对华来说——不，是对两位「HANA」来说，都是相当沉重的。

「……牡丹骏平？」

那是华的——「HANA」的父亲。

是花和华身世的诅咒……

「是的，我的母亲临时替我安排了圣诞夜的行程。她说要到东京和那个人一起吃晚餐。」

然而……

这么说的华表情仍旧——

并没有受伤或难过的样子，反而相当清爽。

夕有些不知所措。

「华公主……那是……那个……是你回家之后又跑到社办的那天吗？」

「嗯，是的，真不愧是夕同学。我母亲就是那个时候告诉我的。听到的时候我当然有点震惊，再说我实在很难放弃和夕同学共度圣诞夜。只是——」

华的表情微微动摇。

不过也不像是难过。

仿佛有些害羞又有点顾忌，这使夕更加疑惑。照理说谈到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华应该都不会感到开心，这件事应该让华从小到大都感到痛苦。

夕总觉得眼前的华有哪里不对劲。

华似乎比以往更坚定，决心要放手一搏——

「华公主，那个……要是我想太多，请你别见怪——」

华嘻嘻一笑。

「你没有想太多，我并没有受伤。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绝对不是因为不想让你们知道……该怎么说呢？那个……我算是在耍帅。」

夕完全没想到华竟会这么回答。

「咦？」

「自夸——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我想这应该就是耍帅的感觉，面对夕同学倒还好，但在花和知佳学姊她们面前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应该说是难以启齿吗……？总之就算老实告诉花和知佳学姊也没关系啦……只是由自己来说，总觉得有点太……」

「华、华公主？这、这是什么意思？你刚刚说只是，再来呢？」

「……要放弃圣诞夜，其实我也很挣扎，可是……相反的——」

「相反的？」

「……我想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两个人在安静摇晃的电车内——

华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缓缓传进夕的耳朵。

「我第一次想好好面对它。」

「……面对它？」

「是的。母亲这次也是临时要我圣诞夜一起去东京。当然，呃……那个时候我母亲看起来相当兴奋，所以我想她一定是要去见那个人。只有这一点我母亲一直都没变，永远都是个恋爱中的女人，比起我的事，她总是以爱情为重——」

华说到这里，因为察觉到夕的表情而显得有些慌张。

「啊，不，夕同学，不是的。看到我母亲露出那种表情，没错，要是不久之前的我，确实会受伤。」

华看来十分坦诚，丝毫没有一丝抑郁。

「对于母亲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我的心情确实很复杂，更何况我还下定决心要和夕同学一起过圣诞夜。而且当时我真的很努力，完全不想把那天让给花。暑假时也是，因为我母亲的任性而离开美樱镇那时，我真的相当沮丧……不过……」

夕眼中的华这时——

「不过这次……不一样。」

变得更加美丽。

美得让夕甚至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止，让眼前的美丽永远烙印在心中。

就像由华自己的坚强意志完美切割，零杂质最纯净的顶级钻石。

「比起低落难过，那是一种更、更……强烈的……我想这也许是我的好机会。」

「……好机会？」

「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说不定从暑假时就开始想了。这件事……这件事也许是我在蜕变成大人的过程中，应该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不对，是必须解决的问题。关于我母亲，还有那个人——牡丹骏平的事。」

就像园端朝地的存在让自己感到自卑一样，每当夕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还有人生方向时，父亲的存在总会形成一道必须跨越的高墙。

「所以当我听到母亲这么说的时候，虽然有点犹豫，但无形中也有所觉悟。我想好好整理自己对母亲的复杂情感。和夕同学一起过圣诞夜非常……当然是很重要，可是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机会更是难得。所以我并没有对母亲说我不愿意配合她的任性，要和夕同学一起过圣诞夜这种话，而是面对面——」

「——……」

「面对面把话说清楚，尽可能让母亲他们了解我。当然我想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很爱我的母亲没错，可是我并不是她的洋娃娃，我想试着告诉他们我也是一个人。」

对华来说，这——

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不知道他们能理解我多少……不过我也从来没和母亲面对面沟通过。我甚至害怕会被母亲讨厌……我自从懂事以来就没有父亲，真的很害怕连母亲都会失去，所以一直逃避。这是我的第一步，虽然不知道会不会顺利，但我想好好把话说清楚——」

这件事到底有多特别——

「还有跟那个人——牡丹骏平说清楚。」

华的声音没有颤抖。

就像她美丽的意志，她的脸上忽然洋溢着无欲无求的神情。

「仔细想想，我也……花一定也是，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完全不想承认那个人是我们的父亲，所以从来没和他面对面开诚布公谈过。」

「……华公主，可是……」

「我很清楚。当然……这么说或许对那个人很不公平，不过我真的不认为好好聊过后，我会觉得他是好人，也不认为自己会开心地承认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我不认为会有这种快乐的结局。我这么做并不是想跟他和解，只是……只是……」

华说到这里笑了。

「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我自己，还有……这样说可能有些狂妄，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被我吓到。这也是为了日后我和夕同学能一起走下去，这件事情如果不先解决，那它永远都会是个问题，毕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比起眼前圣诞夜那极为灿烂的喜悦——

华紧盯着更遥远的属于永恒的幸福——

「血缘是不会断的，我再次体认到这是多么理所当然。多亏夕同学陪在我身边，拍摄出真实的我，才能支持我做这样的决定。我和花是姊妹，那个人是我父亲，还有我母亲的眼里永远只有那个人……这些事实全都无法改变。所以……」

这番话带给一直以来因为自己身为园端朝地的儿子而感到困扰，始终怀抱着复杂不安情绪的夕冲击，就像那时——在学园祭站上舞台时一样，更加深深打动夕。

「我想我只能尽我所能全力以赴，直接和他面对面。我打算告诉他我的事、花的事，还有所有他无法理解的事，而且是面对面直截了当告诉他。我不认为我们能够互相理解对方，是不是能改善和他之间的关系，老实说，我完全没信心。」

即使没信心，即使不知道结果——

最终除了用手中的筹码一决胜负，别无他法——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爱那个人，也许我根本做不到。不过，不管是那个人或是母亲，他们两个都不是坏人。如果我能不逃避、不退缩，和他们好好面对面沟通，也许彼此会有所退让……我想那应该也是我必须面对的事——」

夕觉得这时候的华有些颤抖。

然而，他马上就知道自己错了。颤抖的并不是华，而是自己的视线。

是夕自己的内心——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我真的真的非常害怕，所以那天……放寒假前几天……在母亲这么告诉我而我又还没答应她之前，我跑回社办看夕同学还有影片……我想如果这么做，就又能获得勇气。另一方面，我也很担心万一被母亲讨厌该怎么办，万一和那个人最后完全没有共识又该怎么办，而且、而且……还有把圣诞夜让给花的事……」

——原来如此。

夕打从心底这么想。

「我之前也说过，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所以我真的很害怕把像圣诞夜这么特别的日子让给她……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觉得这件事绝对绝对……就算是为了让我找回自信也好，或是让我能够以对等的态度面对夕同学也好，我认为都是必要的。我必须拥有自己不再逃避那个人还有母亲的信心。」

听到这里，夕觉得自己只要稍不注意，眼里的什么似乎就会马上夺眶而出。体内的每一个器官都像变成心脏般，「扑通扑通」激烈鼓噪着。

——为什么？

「我想这和花一样……为了想以对等的态度面对夕同学，现在的她一定在烦恼该不该接受叶奈子小姐的邀约。这是个为了让自己抬头挺胸，继续向前迈进而不得不做的决定。就算心里很害怕、很不安，但因为夕同学——夕同学的影片给了我足以下这种决定的勇气和坚强……」

——华公主竟然可以这么美丽，这么坚强。

夕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那股力量，然而如果正如华所言，那份坚强及勇气全都是因为夕的存在——因为夕拍的影片才得以获得支持，就算只是碎片，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么身为一个男人、一个摄影师，这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件事……

夕的心里好震撼……

不知华是如何解读夕的沉默，只见她抬起头，微笑的眼神似乎在说「没问题」。夕看着她的眼睛，顿时发现一直苦恼还差一步就能完成的「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剪辑工作似乎有了一个答案。不，也许自己早在学园祭的舞台上就已经察觉这个答案了。

自己还欠缺的那一步绝不是某种灵感。

根本不可能光靠某个灵感就能解决一切。

答案其实很简单，却又比任何事物强韧。

就像华实践每件事那样——

——靠着坚强的心智和永不退缩的毅力。

努力不懈。

必须贯彻到由衷觉得自己尽力了，够完美了为止。

必须靠超越才能的坚定意志做到底。说是理所当然，确实也是如此。只要努力做到臻美，以结果来看当然也就是臻美。虽然实践起来并不像嘴巴说说那般容易，但夕的眼前就有一个这么一路走来的女孩。

她比任何一个夕遇过的人都更有韧性。一位夕心之所向，既坚强又美丽的娇小女孩——

夕思索着。

这时车内广播预告即将到站的站名。

刚好就是他们准备转乘的车站。

夕和华对望，因为太专注聊天，完全没注意时间。就在两人慌慌张张准备下车的时候，电车渐渐放慢速度，没多久就到站了。

或许是因为夕慌张的模样很滑稽，华开心地笑着说：

「——好了，夕同学，我们走吧？」

夕握住华伸过来的手。

明明就是这么小巧纤细又惹人怜爱的手，夕却想不到还有谁的手能比她强韧。

雪并没有变大，因此电车照预定的时刻准时运行。

尽管如此，回到美樱镇也已经完全入夜。由于出发前曾被问大约几点回来，而夕也直言不讳，因此当夕和华走出车站时——

「……啊！」

马上听到一个相当有活力的声音。

在车站前的明亮街灯下，不知等了多久但似乎等到有点冷的花，一看到夕马上就露出可爱的表情。华没有特别说什么，应该早就猜到花会在外面等了吧？听到花大喊「夕同学！」并朝自己跑过来，夕也轻轻将身体靠向她。

「欢迎回来，夕同学！你没事吧？华有没有对你做出奇怪的举动？那个啊，那个啊，你听我说喔！听说美樱镇明天可能也会下雪呢——」

花兴奋地向夕伸出手，却「啪！」一声被拍落。

花有些惊讶。

「唔！好痛！你、你干嘛啦？华！」

「……没什么啊。」

华站到夕前面作势保护他。

「你的圣诞夜是明天，夕同学今天还是属于我。」

「咦、咦——！才不是这样，你已经结束了！华，我们明明说好在宵待高原那晚是你的圣诞夜，回来之后你就要把夕同学让给我！」

「我才没这么说。」

「你有！」

「我说我没有！对吧，夕同学♡」

华一副若无其事——不，此刻的她以十足撒娇的声音这么说，并紧紧抱住夕的手臂，这使得夕感到异常惊慌，心想：「别这样，华公主，毕竟是在花的面前，而且你身体也靠太近了吧！再说，这附近人还不少……！」然而看到这一幕，花自然比夕更紧张。

「等、等、等一下，华！你、你怎么突然……！而且昨天和今天你也一直这样，甚至还做了色色的事——……！」

花忽然一脸错愕。

她来回盯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夕和华。

「…………华。」

「什么事？」

「你……总觉得……你的脸看起来好像焕然一新？」

夕还是一头雾水，然而这时华却「呵呵呵」露出得意的微笑。

「啊啊……你果然一眼就看穿啦？」

「什、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到底什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吗？在那里，你、你你你你……你到底对夕同学做了什么？」

「这个啊……对你我实在说不出口。」

『！』

不对啊，华公主，并没发生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然而从华的表情和极富自信的声音里，花似乎认为那就是实情。此刻的花露出一副被彻底击溃的表情，再次错愕地看着夕。

这时她已泪眼朦胧，肩膀也微微颤抖。

「夕、夕同学……！」

「不、不是的，花！等一下，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

「——算了！」

花如此大喊，就像一头肉食动物，灵敏地扑向夕。「……！」华一时间也慌了。面对信以为真的花，华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见花一下子就闪开华挡在前面的手，牢牢扒住夕的手臂，试图钻进夕和华两人之间并推开华。

「既、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明天也要对夕同学做很多很多对华说不出口的事！」

「啥？还、还不都是因为你老是那么坏，每次都叫我闷骚色女……我根本不是这样！而且夕同学才不会配合。明天他也只会傻傻地勉为其难陪你一天！对吧，夕同学？」

「才没这回事！夕同学，明天我们集合以后，要一直一直、一——直……呃呃……一直手牵手喔！」

为了对抗一直试图挤进来的花，华也不甘示弱，使劲地抓住夕。就在这个时间人潮还是络绎不绝的美樱车站前。

「好了……你、你们两个都给我等一下！Stay、Stay！」

此刻的天空云朵密布，看不见任何星斗。嘴里呼出来的还是白烟，气温却比在宵待高原时稍微温暖一些。一定不只是气温的关系，而是因为对夕而言，这里就是他的家。

这样的美樱镇，明天就要上演真正的圣诞夜——

3

和花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夕从早上起床后一直到临出门前都在进行剪辑工作。昨天因为听了华的决定，在内心翻腾升起的热情鼓舞下，夕很认真地将花和华尽全力演出的每个片段，剪辑成不只是单纯的影像片段，而是替这些片段注入生命，制作成电影——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

等到夕发现时，已经是集合前三十分钟了。

「……！糟糕！」

夕匆匆忙忙关掉电脑开始准备。之前母亲、「Toy　Box」的女孩们，还有芹菜都再三告诫自己，圣诞夜的约会穿着绝对不能太随性，必须正式一点。

只是除了学校的制服，夕哪可能有正式的外出服，于是他拿出一套衣橱里最像样的衣服换上。现在的发型也只花了五分钟尽量梳整。犹豫了一会儿，夕最后还是决定把摄影机塞进背包里，接着向刚起床的园端樱说「我出门啰！」便准备从玄关——

「——夕。」

园端樱从后面叫住夕。

只见她以嘲弄的口气笑着说：

「你也终于长大成为会在圣诞夜和女孩子约会的男人了呢。」

「呃……总、总之，我出门了。」

「我其实是想跟你说——今天晚上就算不回家也没关系，不过还有一个华公主，这又让我很为难……该怎么办呢？夕，你今天要在哪里过夜？」

「……当、当然是回家啊！」

虽然园端樱对花和华都已经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更不用说华还时常和她碰面，不过和自己的母亲谈论这种恋爱话题，还是让夕双颊发烫，好不害臊。于是夕投降似的说完后便出门了。

看看手表，就快来不及了，因此夕开始用跑的。

集合的地点是在美樱车站前的观光导览看板处。

融合了芹菜的意见，今天花所规划的行程是——和华一起去宵待高原时也一样，对于所有的事前准备都让花安排这点，夕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今天预计两个人先搭电车到闹区，一起欣赏花想看的舞台剧，接着在预约的晚餐时间到来之前，到街上四处逛逛，之后再到意大利餐厅享用美食，用完晚餐再回到美樱镇，到展望公园看看……大概是这样。

之前夕一度不知道圣诞夜该怎么过，而且老实说，夕实在很难不去想华的事，更何况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和母亲一起去见牡丹骏平——

当然，这并不表示夕不喜欢和花约会。

而且以一般世俗的观点来看，会在圣诞夜那天约会的多半都是热恋中你侬我侬的情侣。一想到这里，夕不禁开始心跳加速，也逐渐兴奋起来。

而且实际到车站前集合，花就——

「……啊！夕同学，嘿嘿♡」

和夕一样——这么形容可能不恰当，花一身一看就知道下过工夫的打扮，将双马尾吹整得比平常更卷，肩上背着玩偶造型包包「Eve」，看起来真的好开心，并且期待得不得了。她对着夕露出无忧无虑、令人爱怜的笑容，看得夕不禁又是一阵激动——

哇！今天的花比平常更可爱！夕害羞地想着并向花打招呼：

「啊，抱歉，花。等很久了吗？」

「不会不会，没关系！」

花对着夕摇摇头，夕忽然觉得花头上的双马尾就像兴奋地来回奔跑的小狗尾巴。

花向夕靠近一步，眼睛忽然闪耀着发现了什么的光芒。

「夕同学，你该不会是……跑来的吧？你有点喘。」

「……今天到刚刚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一不小心就做到要出门的前一刻。都怪我太贪心才搞得快迟到……」

「呵呵呵，迟到一点点没关系啦——我啊，就连等待夕同学的时候也很开心喔。」

咦？为什么？连等我也很开心？就在夕感到不解时，花立刻害羞地说：

「因为、因为啊……我在等夕同学啊。」

「嗯？」

「在等夕同学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很紧张，心里扑通扑通的很兴奋。这种心情只有在等夕同学的时候才有，其他时候不会有。在认识夕同学、喜欢上夕同学，还有跟夕同学成为好朋友之前，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所以就算夕同学迟到也没关系，而且看到你为了我这样跑过来，我很开心！」

唔。

多么天真又无忧无虑啊。看到花那毫不掩饰、全盘托出的神情，这下子夕也不得不开始紧张，心里激动澎湃起来！最后夕害羞地回答「这、这样啊」并下意识别开双眼。将视线从花身上移开后，夕看了看手表，距离预定搭乘的电车到站剩不到五分钟。

「——花，我、我们还是先去买票吧？」

「嗯！」

就在两人并肩向前走时，夕忽然发觉身边的花不知为何正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嗯？夕觉得奇怪，也循着花的视线四处确认，没多久便明白了。

在到处还残留着积雪的美樱车站前，心情多少——

到处都是情侣。

花一定也是察觉到这点，心里有些在意才会不自觉地慌张起来。

也有可能因为夕和花都过于意识到今天是圣诞夜，那些情侣才会显得格外醒目。然而，路上手牵着手、手挽着手，或是相互依偎，开开心心走在一起的年轻情侣似乎真的有点多……

「……」

夕偷偷瞄了花一眼，此刻的她看起来心神不宁。

感觉有些忸怩。

看到这么多情侣，花的双颊不由得泛起微红，有些静不下来。

「…………」

夕一度心想「……不过要在这么多人的地方，也怪难为情的」，然而他随即又想到花也是觉得很害羞又静不下来。而且今天的行程从策划到行前准备，几乎都是由花一手打理，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在今天这个正式约会的日子好好带头才是。

尽管夕有些犹豫也有些害羞，他还是决定豁出去！

「……花！」

「咦！」

夕对着转过头来的花紧张地伸出手。

「那、那个……如果你愿意，要不要——」

——「牵手？」夕根本不需要把话说完。

「————！」花听到这里，马上绽放出笑容开心地说：

「——嗯！」

不过她并没有握住夕的手。

而是抱紧夕的手臂挽着他。

「谢谢你，夕同学！」

「啊，嗯……这样一来，旁人看来……那个，就会像……」

「就会像一对情侣了，对吧？嘿嘿嘿♡」

花立刻撒娇般紧紧勾住夕的手。

「夕同学，那个，那个啊……」

花的脚步明显变得轻盈，整个人也相当开朗愉悦。光是这样，花根本不需多说什么，夕就能清楚感受到她究竟有多喜欢自己，能和自己共度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又有多么开心。此时传来的甘甜清香，说不定就是那个春天以来从未变过，反而更加浓郁的恋爱香气。

「昨天和前天我真是坐立难安，一直很紧张也很担心。虽说是去华的舅舅家，但毕竟那是夕同学和华两天一夜的旅行，所以我今天也决定了。」

「决定什么？」

「那个……我要把之前担心的份全部讨回来。就算华和夕同学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圣诞之旅，就算昨天华还因为这趟旅行，一副骄傲自满的模样，说自己和夕同学度过了一个无法对我说出口的愉快之旅！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输！我要由我自己把这些记忆全部掩盖——」

她又紧紧抱住夕表示自己坚定的心意。

「——我今天要好好享受和夕同学共度的圣诞夜！」

夕觉得自己已经被眼前的笑容击败。

「花……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喔。」

要享受和花共度的圣诞夜。

「真的吗？」

「嗯，真的，花。」

夕用空着的手轻轻抚摸花的头。

发自内心坦率地说：

「我们好好享受吧。」

「嗯……！」

因为不管是夕或花，这都是两人的第一次。

和喜欢的异性一起共度圣诞夜——

其实夕也想了很多。

有关花提议的圣诞夜约会内容，也就是一开始说的观赏舞台剧。

当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安排，应该是待会儿要去看的舞台剧刚好就在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公演。

尽管如此，这项提议和一般人即使对演戏没兴趣还是会去看电影的情况不同，一直以来都在逃避演戏的花，竟然会向自己提出看舞台剧这种会让人意识到「演戏」这回事的娱乐活动，这使夕感到十分吃惊。加上上个月叶奈子还提出了那种邀约——

——虽然花并没有特别说什么。

——而华公主也只是稍微提了一下。

因此夕的心里一直有个想法，该不会是因为花对自己受邀演出舞台剧感到茫然，而这个问题又一直在脑海中徘徊，才会想到要观赏舞台剧。

然而……

两个人在电车上闲聊——夕分享在宵待高原上发生的事，花聊了以前和家人朋友一起度过的圣诞夜相关话题等。不管是两人东聊西扯讲得不亦乐乎，或是像现在这样手挽着手要前往会场大厅——

「那个，我问你喔，夕同学。夕同学有跟你母亲——樱阿姨说吗？」

「咦？喔喔……我有跟她说今天要和花出来约会。」

「约会？说、说的也对，我们是在约会……嘿嘿♡」

「那花你呢？」

「嗯，我也有跟母亲说。只是对父亲总觉得有点害臊，不太好意思说出口，不过照理说他看我晚上不在家应该也知道吧？应该知道我在和夕、夕同学约会——」

花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在意舞台剧，相较之下反而表现出沉浸在与夕约会的兴奋心情，看起来十分开朗愉快。

既然本人并不在意，那么夕自己一个人想太多也无济于事，因此也就不再多想。摆脱多余的操心，夕也变得开始期待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舞台剧鉴赏。

「花——」

刚刚一直问不出口的问题，现在倒是很自然就说出来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今天这场公演？是因为看到宣传广告吗？」

「呃、呃……其实是……」

花看起来有些害羞，稍稍加重了挽着夕的力道。

「我和我母亲聊了很多……就是那天听完知佳学姊他们说圣诞夜派对破局之后的……那个周末。」

「聊了很多？」

「……我告诉她我想在圣诞夜约夕同学出来约会。」

看来是什么事都和母亲商量的花，在征询母亲意见的时候，才自然聊到了这次的舞台剧。据说虽然花母亲平常对戏剧也没特别感兴趣，不过难得有地方上的公演活动，而且母亲刚好想到自己喜欢的资深演员——一位年纪超过五十岁的演员，这次也有参与演出。这时花又「嘿嘿」笑了，露出忸怩的神情。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这么一天……去看舞台剧吗？」

花摇摇头否定夕的疑问。

「不是这样的，我是指和母亲聊有关男孩子的事。」

「……那、那个……你母亲会不会不高兴啊？」

花像只小动物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为什么？」

「也、也没有啦，因为……像花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那个，我自己说似乎有点那个……你居然会对像我这样喜欢玩摄影又有点土气的男孩子——」

「——才没这回事呢。」

花嘟着嘴。

「夕同学才不土呢！而且我母亲……总觉得……我没有问她喔，这只是我自己觉得。总觉得她满喜欢夕同学的。」

「……她、她不讨厌我？」

「嗯，完全不会。相反的，该怎么说呢……也许是以前的我对很多事都感到厌烦，也一直在逃避，还有烦恼——」

——这是……

「多亏夕同学将我从这些情绪里解救出来——都是因为认识了夕同学，让我不再在奇怪的方面庸人自扰。所以每次我和母亲聊到夕同学，她看起来总是特别高兴！」

等一下要观赏的舞台剧应该也是这样吧？现在的花对于看舞台剧已经不再露出退缩的神情。也许花的母亲就是因为知道，才会安心地推荐花在约会时去欣赏舞台剧。

……这又和华所说的一样，都是多亏夕的力量——尽管夕本人并不这么认为。夕觉得这应该都是因为花和华两人本身心智就很坚强。然而，虽然如此，假若在花的内心深处有一个或对某件事感到一点点苦恼时，自己能成为那个扫去阴霾的关键……夕一想到这里，也不禁再次对自己感到骄傲——

「——花。」

夕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对着花微笑。

「谢谢。」

「咦？」

花惊讶地眨眨眼睛。

「为、为什么夕同学要跟我道谢？这应该是我要说的话。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唔唔，好奇怪喔！那个，夕同学，关于演戏，之前学园祭你也看过由戏剧社演出的舞台剧吧？」

花心情很好地挽着夕，一副要开始到处跑的样子，完全表达出她无法自已的情绪，一边拉着夕一边睁大水灵双眼窥视他的脸。

「喔喔，你是说美园学姊他们演的，演得很棒呢。」

「嗯！看了之后，连我也不禁起鸡皮疙瘩，真的是一场非常用心的舞台剧吧？说不定专业演员们——像这种正式的舞台剧会更棒吧？」

「就是说啊。」看着花那副天真率直，真的越来越兴奋的神情，夕也不禁露出笑容。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舞台剧，无法做什么评断，也不想无谓提高门槛。不过至少小时候父亲带我到拍片现场时，我是真的觉得演员们都很厉害。」

「对吧对吧！我自己稍微想象了一下，结果就激动了起来，心脏一直扑通扑通跳。那个啊，夕同学——」

两个人此刻就在距离会场入口不远处，花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站在原地，忽然放开挽着夕的手，然后笑容满面地轻轻牵起他的手。就在夕还在觉得奇怪时，花就这么牵起他的手——

「————！」

花将夕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她用力按住并对夕微笑。

「你看，感觉到了吧？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在跳。」

不，夕哪里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此刻的他只感觉得到花的丰满及弹性……！搞不好刚才那一瞬间，夕的心跳比花想传达给自己的鼓动还快！夕有些惊慌失措，花则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然后……

「夕同学？那个……………………唔！」

似乎是察觉到夕为什么慌乱，花的脸瞬间涨红。

她赶紧拿开夕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夕同学，我没有那个意思，呃……我跟华不一样，我可不是闷骚色女喔……！」

「不、不，没关系，我明白，我明白的！刚才那不是……那个……呃……」

夕也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炙热。

「你的心跳很快喔……」

「对、对吧……」

「…………」

「…………」

花仍旧面红耳赤，堆起笑容整理情绪。

「夕、夕同学……！我、我们走吧？」

「喔，好。也差不多快开演了。」

夕别开视线试图掩饰刚才的害臊，再次牵起花的手，两人朝会场入口移动。花也紧紧回握夕的手，一边小声发出「啊啊——……」、「唔唔——……」等垂死般的呻吟声。两人来到入口处，花抬起头。

「啊！夕同学，门票、门票——」

夕出示花之前给的门票，两人便进场至指定的座位坐下等待开演。在两人边等待边聊天的过程中，夕发现花仍旧对刚才的失误耿耿于怀，一直表现得害羞又忸怩。直到表演开始，场内的灯光瞬间熄灭，原本还在闲聊嘈杂的观众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花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害羞兴奋的情绪消失无踪，忽然整个人变很专注，将注意力全放在舞台上。

第一次观赏的正式舞台剧，一下子就把花的注意力拉走——

花和夕首次观赏的舞台剧是部喜剧，剧情简单明了，演出的步调也相当平顺。尽管演员群中并没有那种活跃于电视广告上的豪华名人，不过包括花母亲喜爱的资深演员在内，清一色都是个性派，反而让人兴味盎然，简单来说——

真的非常有趣。

谢幕后，正如担纲主角的演员说「很抱歉为大家带来这部和圣诞夜不太搭调，有些无聊的喜剧」，带动全场热烈的情绪一样，尽管这部舞台剧完全和浪漫爱情无关，但不论是夕或花看完无不起立鼓掌，激动得就好像自己也参与其中——

「——嘿嘿嘿！」

两人出了会场。

走进会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聊了一会儿刚看完的舞台剧。花还是一副兴致高昂的样子，一直处于很亢奋的状态。不久太阳西下，差不多到了该慢慢走走逛逛的时间，于是两人离开咖啡厅，朝预约的餐厅前去。

一路上花牵着夕的手大幅度摆动，还有她轻盈的脚步、在她心里卷起的那股浓烈到就要满溢而出的喜悦跟幸福的心情，这些都让夕感受到她的兴奋之情。情绪是会传染的，这也让夕开心了起来。

「花，你心情一直都很好，真的很好。」

「对啊，因为真的很有趣嘛。好棒，像那样……该怎么说？他们真的很用心！这些决定以这份工作为志业的人……那个，当然叶奈子小姐也是——」

当花提到叶奈子时，听起来似乎多了某种亲密感，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心也逐渐向叶奈子靠近，语调中多了一份不可思议的情愫，而夕总是会为之一惊。总觉得她们之间已经建立起某种非夕所能了解也无法干涉的牵绊。不，夕对于这件事已经有了不再退缩的决心。

与花和华一起全心投入拍摄工作的这些日子，看着花如此一心一意对待自己，还有华那屹立不摇的强韧，随着内心升起的那股热情，此刻夕的心里也萌生出想挑战叶奈子的念头。

「——叶奈子小姐也是，我真的觉得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她一样厉害的人！不过还是有和她完全不同类型，戏也演得很棒的人。该怎么说呢？和电影或电视连续剧不同，这种用全身演戏、表演的感觉真的很吸引人……舞台呈现也一样！」

「舞台呈现？」

「嗯！剧本也是！之前在看戏剧社的舞台剧时就是这样，我好佩服他们竟然能规划得这么周全。可是啊，这又更……让人屏气凝神？高潮的铺陈？好多让人为之震撼的细节，全都是经过这些真正杰出的人一起规划、筹备之后，才会这么吸引人……那样的演出，团队成员全都是佼佼者，这样一定——」

也许花在不知不觉间，加重了握着夕的手的力道。

花以一副作梦般的口吻说：

「如果能在那样的舞台上演戏，一定会令人很愉快——………」

夕忍不住眼神动摇。没多久，或许花也感受到了这份心情。

花也被自己的这番话吓到。

「……啊，不是啦，呃……」

花想瞒混带过，害羞地哈哈笑了。

「我、我知道，我自己知道啦！我不可能做到那样，要是我和华一样厉害倒另当别论，那个，我没有……！」

「花——……」

夕正面迎向花的眼神。他察觉到此刻花的眼里正闪耀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炙热光芒。那是刚才欣赏的舞台剧，还有欣赏后花所产生的感情余韵。就像花感到迷惘一样，虽然她并不是特意选择看舞台剧，然而一旦体验过，内心对耀眼的舞台所产生的好奇及激昂，就连花本人也感到不可思议。就好像这并不是花的意志，而是存在于花内在更深层，也许是隐藏在深处那份不为人知的强大才华所带来的反应。

然而，同一时间——

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此强烈的兴奋感在转瞬间全被抹灭那般——

……花的眼里掠过不安、没自信这样的讯息。

「嘿嘿，抱歉，夕同学，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并没有误会喔，我很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么高规格的舞台，而且还是跟叶奈子小姐——……」

花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没错。就算到目前为止花什么都没说，就算她并不是有意要选择看舞台剧作为约会行程，然而有一件事绝对不会错。那就是对于叶奈子的邀约，花绝对不可能不烦恼。

这件事……没错，一开始夕就知道了。不需要试探花的想法，也不用等到和华聊那么多，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夕就很清楚。叶奈子以那种方式邀约，花当时也并非只显露出胆怯的神情。从那时起……也正如华所说，对于这件事花并不打算听从大家的意见，而是要以自己的意志做决定。绝对是这样。

所以夕所能做的——

在这个等待奇迹降临的圣诞夜，在这个神圣的平安夜约会中，还无法清楚回应的夕至少还能做的事情是——

他将目光停留在花对面那些光彩耀眼的商店橱窗上。此刻花正因为话题来到出人意表又有些尴尬的事情上，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脸困惑地陷入沉默，就像一个人被扔进一片黑暗之中。「——那个……」听到夕的声音，花疑惑地转过头。

「花，那件蓬蓬的外套可爱吧？」

这时两人的视线落在一件花应该会喜欢，样式可爱、设计有点花俏的粉色蓬蓬外套。几乎是反射动作，花不加思索地低声说：

「……好可爱。」

「对吧？花，距离跟餐厅预约的时间应该还有一下子吧？要不要进去试穿看看？我想应该会很适合。」

「咦？咦？」

夕轻轻却又有些强硬地拉着犹豫的花，领着她往店里走去。这下子花越来越慌了。

「咦！夕、夕同学？我很高兴，可是——」

才说到一半，花就察觉到夕的目的，于是不再说话。

——要享受圣诞夜的约会，要灌注许多爱情呼应这一天。

结果，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这就是夕唯一能对花做的事。「——……」花陷入沉默，垂下有些激动的双眼，停下脚步。「花？」感到疑惑而回过头的夕，目睹了花情绪上的转变。

眼前的花脸好红。她低着头因此看得不很清楚。那双眼眸似乎多少，或许只有一点点……湿润。夕一度以为自己搞砸了而内心一惊，不过并非如此。没多久，花抬起头来，虽然是一脸想哭的表情，却是在微笑。她再次紧紧勾住夕的手拼命说着：

「……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嗯，谢谢你……！那件外套确实很可爱！我去试穿看看！夕同学——………夕同学。」

花一直叫唤着夕的名字，就好像——

不断叫唤一个非常珍贵重要的宝物一样。

4

尽管餐厅的调性很轻松，但毕竟不是家庭式餐厅或速食店，加上又没有大人陪同，不管是夕或花自然都不太有到这种地方用餐的经验。用餐时两人都略显紧张，但由于餐点美味，气氛又很好，在渐渐习惯之后，两人也愉快地结束了这顿晚餐。接着，他们搭电车回美樱镇。

应该就是在回程的电车上发生的事吧？

在这之前，原本花还很兴奋，就像平时那样对夕说了好多话，包括今天的舞台剧，还问了夕很多和华去宵待高原时的点滴，另外还有完全无关的电视节目和杂志内容，聊到最后甚至还问起寒假作业。总之一路上心情都很好，几乎无话不谈的花，话渐渐越来越少，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事发生。

而是更……该怎么说？像是——

花似乎变得有些紧张。

她不时盯着夕看，夕发觉后感到奇怪，她又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这样的情形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花看起来实在很可疑，因此在距离美樱车站还有两站左右时，夕终于开口问她：

「……花？我，那个……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听夕这么一问，花吓了一大跳，顿时就像一只煮熟的章鱼，同时又露出想掩饰一切的笑容。「没……没什么！夕同学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喔。」花摇摇头否认，之后又害羞地垂下眼帘——

「——……夕同学。」

就好像在对待宝石或某个珍贵的东西，花再度低声叫唤夕的名字。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让夕不禁心跳加速。

「嗯、嗯？什么事？」

「……那个，那个啊……呃……那个，呃……」

花仍旧低着头，似乎有些胆怯又有些紧张。

「回到美樱镇之后……我们要去展望公园吧？」

「咦？啊……我当然这么打算。」

「——彩灯……」

花的声音听来有些紧张，吞吞吐吐。

「沿海的，呃——」

「彩灯大道？」

最近几年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到新年为止，美樱镇地方上的有志之士都会共同赞助筹办这项活动。在与商店街平行延伸的沿海街道上，布置着五颜六色的各式彩灯。其规模当然与大都市有名的彩灯景点无法比拟，不过大家也都尽了相当的努力。活动结合展望公园的夜景，打造出这个时期属于美樱镇的观光资源。

「嗯、嗯。」看到花的反应，夕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花，说到这个，我记得你说过在那里散步，那个……」

——花说过要和喜欢的人在那里散步。

「我记得你说过那算是你的梦想吧？没问题，我们还有时间，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嗯——嗯！」

出了美樱车站，海面上吹来的风真是冷得吓人。天空一片黑暗，不用说星星，甚至连月亮也不见踪迹，夕想着或许等一下真的会下雪。多亏寒气的帮忙，走向沿海街道的这一路上，花始终紧挨在夕的身边。然而花给人的感觉不像往常一样天真无邪，紧紧抱住夕的手臂力道简直就像使尽全力，拼命抓紧又带点撒娇的感觉——

「……花，你真的……那个，你怎么了吗？总觉得你——」

出美樱车站走到彩灯大道才几分钟的路程。就在两人横越斑马线时，夕紧张地问道。只见花呼出一口白烟，抬起头看着夕。此时她仍旧紧紧挨在夕的身边。夕没有猜错，花的眼睛有些湿润。此刻的她看来有些恍惚，并难过地歪着头。

「……你、你是不是不开心……？果然，夕同学……」

「咦！」

花立刻害羞地别开视线。

「像这样和我紧紧靠在一起走路……」

——肯……

——肯定很开心啊啊啊啊！

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夕品尝全身毛孔瞬间全打开的感觉，在心里大喊。他察觉自己竟然动摇到这种地步。因为花散发出的氛围不太对，并不是情绪低落，没错，是认真的感觉。花的紧张，还有颤抖的温暖鼻息，让夕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怎、怎么可能讨厌！完全不会！不、不是这样的。并不是因为你依偎着我，而是你，你……该说是和平常不太一样吗？总觉得——」

「——我是和平常不一样啊。因为……」

一阵风吹过，冷得让花又往夕靠近。这份温暖和清甜香味，使夕的体温升高。

「因为是圣诞夜啊。」

一靠近彩灯活动的主办会场，人潮一下子变多了。当中当然有很多年轻情侣，此外也有年纪稍长的男女身影，还有应该是朋友、由女孩子集结而成的团体，也有带着小孩的家庭。

这都是因为今天是圣诞夜，是奇迹降临的平安夜——

「因为……因为现在的我正和夕同学共度圣诞夜啊。不是华，而是我，现在和夕同学在一起的是我……那个……」

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

然而她又重新鼓起勇气。

「刚才吃饭前我才在想。」

「你、你在想？」

「没错。当然我一直都很清楚，自从知道夕同学这个人以来，我也慢慢有点感觉，在和夕同学见面之后，我就深深地这么觉得，情感满得快爆炸了。可是啊，看完舞台剧和夕同学一起在街上散步的时候——我又想了一遍。我觉得好痛苦、好难过，简直无法忍受。」

「……你想了——」

什么？就在夕准备继续问下去时，刚好看到就在人潮流向比一般要多的前方，彩灯正一闪一闪发出光芒。「……啊！」花抬起头，尽管前一秒还是一副认真的表情，现在似乎压抑不了突然暴涨的情绪，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彩灯。

「夕同学！你看……是『米米猫』耶！」

的确。

那座彩灯是模仿「米米猫」的造型制作而成的。她是花和华都很喜欢的卡通人物「妈妈猫家族」系列中的长女，身为一只猫却有一副像兔宝宝一样的长耳朵。两人走上前看了一圈，并不只有这样。今年增加了好几个去年之前还没有的彩灯。之前在上学和放学的时候，夕有好几次在还没点灯的情况下经过这里，也曾经在点灯以后瞥过好几眼，却从没注意到。花似乎也是如此。呵呵——这时花微微一笑，再度紧紧黏在夕的身边。

「——夕同学，我们走吧？」

「喔——」

不知道是不是彩灯的关系，还是美樱镇上到处都还残留着积雪，又或者是因为平安夜格外不同……

还是因为这一切——

原本应该很熟悉，孩提时期就知道的这条沿海街道，此时就像另一个世界。有着五光十色、各式花样看起来热闹却又不失庄重的彩灯，真的非常具有圣诞气息。虽然赏灯的人很多，但每个人都很专注于跟身边的人聊天及欣赏彩灯，因此此刻就跟两个人独处没什么两样。在冰冷海风的吹抚下，两人就像要用彼此的体温取暖一样互相依偎着，带着心里阵阵激烈的心跳，夕和花就这么依靠着彼此走过光亮的大道。

途中，花突然大大地深呼吸。

吐出的气息化成白烟。夕知道花又再度提起勇气。

他立刻明白花是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

因此这次他先问了：

「花，今天，你……又重新想了什么？」

花吓一跳般呼吸变得不安。

「……夕同学。」然后停下脚步。她就停在彩灯点缀下的街道正中央，再一次以认真又难过的表情看着夕。

「……我重新……夕同学，我实在是无法承受，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是有关夕同学的事。」

「我的事？」

「……我在想……啊啊，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夕同学，好喜欢这个人——」

花害臊得满脸涨红。然而她并不像华拥有屹立不摇的坚毅，此刻的她不断忍耐、压抑住想别开视线逃避的冲动。

夕觉得周遭那些毫无意义的杂音顿时全消。

花颤抖着。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夕同学，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办——不、不对，当然我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想的，也许夕同学会认为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不过我觉得这是到目前为止自己最无法承受的一次。刚刚，我……明明应该很开心却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己变得很奇怪。就在夕同学察觉到我的心情，硬是帮我扯开话题时——」

夕感到惊讶，心跳仍然很快地看向花。

「可是，那是——」

「——嗯，我明白。从客观的角度看来，也许那件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就连夕同学…也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我就是不懂，看到夕同学像这样毫不在意又一副理所当然地为我做了这些事，总觉得我又发现了夕同学的另一项优点——」

动摇的心。不论是花或夕。

这个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人。

「我的情绪，已经满溢到无法再将它深埋于心了。」

临界点前的最后一击。

花的心情……

「我……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没办法和华相处了。和她在一起有时也会感到快乐，因此、因此……前阵子在游乐园听到知佳学姊说的话，我也许是这么想的，如果只是再一小段时间，那么就这么维持现状也没关系。可是……可是，我今天才发觉自己错了。」

花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出这番话。

心中的情绪已经饱和到连花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涨满了一直以来就超乎承受范围的情绪。这份早已超过临界点，满溢而出的倾慕之情，仿佛一直占据着花的内心……

「这和华现在不在美樱镇没有关系。」

花害羞又泫然欲泣。

「我非常喜欢知佳学姊，也觉得小堇真的很可爱，可是……这些话我一定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了，也受不了了。不，或许你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你一定很努力，希望可以早点完成『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

尽管如此，花似乎是非说不可。

「我想要独占……夕同学。」

仿佛心里想的也忍不住说出口。

「不管是华或其他人，我真的一点也不想把夕同学的心让给别人。我想要夕同学，想要夕同学的心，还有全部——！」

说到这里，花突然停了下来。

夕马上发现花之所以停下来并不是不想继续讲，而是有某种不得已的原因。夕追着原本应该只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的视线，发现她似乎正看着自己的后方。忽然间花感觉又跟刚才不太一样，脸颊瞬间爆红。这时夕也回过头。

「————！」

夕倒吸一口气，然而对方则是「哈哈哈」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真是巧啊，夕，还有小花。不对，毕竟今天这个圣诞夜就是要出来看彩灯，说巧遇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哈哈哈。不过我真没想到会在圣诞夜遇到夕，我还一度不抱希望了呢……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说话的是一群年轻人之中拥有高人一等的身高，身材苗条腿又长，还是个美男子的电影社社长莲井福助。

站在他旁边的是副社长兰子，以及一年级的小蓬和其他一二年级的社员。他们每一位——原本这时都是要参加由知佳主办的圣诞夜派对，轻轻松松就空下今天晚上预定行程的每个人，此刻都是一副各怀鬼胎的神情。

从他们的表情判断——

「！」花显得相当惊慌失措。

「莲、莲井学长，你、你们刚刚……都、都听到——？」

不知是不是因为圣诞夜而特意打扮，小蓬穿着飘逸的萝莉风洋装，外面罩上一件同样是萝莉风的飘逸小外套，就连夕也觉得她今晚格外显眼。然而此时她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哎呀？你们该不会说了什么令人害臊的话吧？小蓬我啊，可完全没听到什么想独占夕同学之类的话喔？」

「哎呀，抱歉。夕、小花，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大概是从你们说『这些话我一定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也受不了了』这里开始吧？你们说的受不了，难道是不能让我们这些身心健全的高中生听到，另有弦外之音的意思吗？」

『————！』

看着遭受打击的夕和花，其他电影社社员也继续帮腔：

「话说回来，怎么只有园端和小花两个人啊……？华公主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明明今天就是圣诞夜……！难、难不成……？」

「咦、咦咦咦咦咦？华公主不在，又只有园端学长和成宫学姊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而且还说了那种肉麻兮兮的话！这是……难不成园端学长，你终于……难道你——？」

夕慌了。

「不！不是——事、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今天的事华公主也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我选择了花或这类重大事情啦！不，我当然不是说跟花一起过圣诞夜不重要，而是那个……呃…总而言之，『因为华公主家里也有点事』——咦？鸿池学姊？你为什么默默拿手机出来啊？」

「不为什么。」兰子仍旧一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她天生就长得一张臭脸。

「因为我是站在东云同学这边的。」

「…………什么？」

「我打算向东云同学确认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不、不要这样，鸿池学姊……！是真的！我说真的！我和华公主昨天和前天就已经先去玩了，华公主现在应该正是忙的时候。该说你现在打电话过去反而会造成她的困扰吗——！」

「这样啊。」

莲井社长插嘴。

他仍旧一副处之泰然、游刃有余的样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做也对啦，不管是对小花还是华公主，与其圣诞夜还要闹分裂，还不如把日子错开来比较明智……不过以我来看，最开始知佳同学提议的圣诞夜派对才是最棒的选择。」

「就是说啊。」小蓬也以撒娇的口吻表示认同。

「小蓬原本也好期待喔，还不都是因为你们的社长太笨。算了，反正我和你们社团那个叫芹菜的也不和，能和莲井社长还有鸿池学姊一起出来玩也不错啦。」

「哈哈！我和兰子可是过着连固定情人也没有的寂寞高中生活呢。」

「……我是不知道鸿池学姊怎么样啦，但你这个人就算没有固定情人，在后面排队的那些不固定的情人应该也多到数不清——」

喀嚓。

这时有人用手机拍照的声音掩盖过夕的低吟。

咦！夕才刚意识到便看见兰子将手机对着自己和花，于是又吓了一跳。

「鸿池学姊？你为什么要拍照？」

「因为我是站在东云同学这边的。」

兰子的表情仍旧没变，又说了一次。

「我是认为你刚刚说的应该都没骗我，只是既然你说打电话会造成华公主的困扰，那我就只传讯息给她，告诉她我遇到你们两个……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咦？呃……这、这……算了，这样应该——」

夕心想虽然自己一直以来也不是很讨厌这个人，可是她的心情真的很难掌握……这时他转头看向花寻求同意。原本他以为花只会有点不安，然而她却表现出「咦？要、要传讯息给华？」的样子，表情看来有些慌张，一脸不知该怎么办——露出迷惘又复杂，还相当不安的神情。「咦？」这倒让夕有些讶异。

因为不管怎样，华都知道夕和花两个人今天一起约会的事。所以兰子传简讯跟华说遇到了他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花应该也不须在意华的心情……应该不用才对……这——

——…………

夕突然惊觉，呼吸停了一拍。

就在这时，花似乎下定决心。刚才的犹疑被一扫而空，重新展现笑容的她说：「我……我知道了！」接着举起手臂，紧紧抱住夕的手。面对吹口哨调侃自己的小蓬，花不甘示弱地说：

「当然没问题！不过既然要传给华，就不要只拍站得直挺挺的照片，传像这样卿卿我我的照片过去！我一点也不觉得害羞，谁叫华昨天早上要传她拍下自己偷偷爬上夕同学的床的照片给我！这是报复！好了，鸿鹄学姊你拍吧！」

只见兰子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再次拿起手机。一旁的小蓬等人兴奋得只差没有出声欢呼，至于莲井社长则是在一旁起哄：「噢噢！小花，难得的圣诞夜，连你也变大胆了呢！」

和莲井社长一群人就这么站着聊了一会儿圣诞夜、两人一起观赏的舞台剧，还有一定会提到的作品。没多久他们向夕和花道别「打扰到你们的两人世界，真是抱歉呢！」便离开了。在那之后，夕和花两人一起逛完彩灯大道，接着按照预定行程准备前往展望公园。

这个时间，缆车上应该挤满了情侣，因此两人现在正一边小心避免在雪地上滑倒。一边吃力地爬着坡道及阶梯……身体也因此暖了起来。夕就这样牵着花的手，慢慢小心地爬着百合峰的坡道及阶梯——

忽然间，夕又察觉到花散发出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夕度量着现在已远离人烟。

「……花，抱歉。」

夕向花道歉。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听到夕道歉，花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仿佛没想到夕竟然连这种事都注意到了。

夜渐深，气温也越来越低，总觉得此刻又增添了些许难过之情。「……不。」花摇摇头，边走边微笑着说：

「没关系，夕同学根本没有错。我老实跟你说，这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关于华为什么把圣诞夜让给我，虽然我选择相信知佳学姊说的……其实心里半信半疑。会让华突然改变心意的重要的事，该不会是——」

花吐出一口颤抖的白烟。

「华之所以会把圣诞夜这天让给我——不，是不得不让给我，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夕在反驳电影社社员时说溜嘴了。

怀抱着复杂的心情，夕苦笑着说：

「……嗯，好像是这样。」

「那是，那个……是因为她母亲吗？」

华的母亲——是原因之一，但不只是这样。

夕感觉花的口气略显胆怯，似乎有些迷惘该不该问。于是夕先回答了——

「华公主说，她并不是害怕花或知佳知道才不讲。虽然她确实也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并不是因为害羞或是怕让你们担心。」

「咦？」

花不知所措。

这是因为花比任何人都清楚华和她母亲的关系。不仅如此，某些时候花和华甚至可以体会发生在对方身上的痛苦……要是华不希望自己说出来，那么自己是绝对不会说的。但既然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在这个神圣的平安夜，夕也无法说谎或随便找理由搪塞。于是夕决定了。

「请再稍等一下，花。现在爬坡和阶梯有点喘不过气，等上去之后我再告诉你。到展望公园——到展望台。」

「……………………嗯。」

为了消弭花的不安，夕又加重了牵着花的力道。

「你不需要露出这种表情，这些话虽然是我在回程路上听华公主说的，不过她绝对没有因此受伤或情绪低落，反而完全相反。」

「…………相反？」

花眨眨眼睛，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一阵强风袭来，将花的双马尾吹得摇曳摆荡。这是花今天第一次觉得冷，身体不禁微微抖了一下。夕拿出塞在口袋里的暖暖包，直接贴上花的脸颊，并用手指了指坡道上方，意思是「剩下的话到展望公园再说」。

就在绵延的点点灯火及民宅灯光前方，夕和花看见了微弱的蓝色彩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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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白色与黑色围巾、纯白的雪，以及……」
1

两人抵达百合峰的展望公园。这里虽然没有沿海的彩灯大道那么壮观，但每个角落都妆点着别具风情的蓝色彩灯。

山上的风吹得强劲，气温也似乎越来越低，只有一个暖暖包实在无法抵御寒意。夕买了罐装年糕汤给花后，两人一起登上展望台。

百合峰的展望公园原本就以夜景闻名——

沿海道路在彩灯的妆点下，此刻正闪耀着璀璨的光芒。背对着夜色漆黑的大海，在没有星星的黑夜笼罩下，城里的点点灯火有如镶嵌的宝石漂浮海面闪闪动人，就好像在孤立的彼方。沉浸在这片寂静的黑夜里，眺望那幽深遥远又美丽的灯光，更显其独特。

残留冬雪的美樱镇，灯火集聚。

每一个光点都带来阵阵暖意……

在那本夕他们常拿来激发摄影灵感的摄影集《美樱十二景》中，也收录了这代表美樱镇十二月的景色——「白雪平安夜」。

此刻夕感受到了照片中绝对无法呈现的感动。那并不是冷冽的空气和冰冷的风，因为那张完美的照片早已将冬季的冰冷表现得淋漓尽致。夕当下体会到的，是和重要的人一起欣赏这片景色竟是如此温暖。同时和喜爱的异性欣赏同一片夜景，竟会带给自己一种无可救药的无奈，还有受平安夜动摇的祥和。

「因为……因为啊，夕同学。」

关于今天的事情——包括要和母亲一起到东京，之后要和牡丹骏平见面，还有华认为这或许反而会成为一个大好机会的事等，夕将华告诉自己的事都大致跟花说了一遍。听完这些之后，两手轻轻握住罐装年糕汤的花，以已经超越惊讶、备受打击的声音喃喃：

「华……华……华她……」

「嗯，华公主怎样？」

夕平静地追问。

花以被无奈束缚的口吻说：

「华她……明明最喜欢母亲了。」

这里是圣诞夜的夜景景点，是美樱镇内最有名的百合峰展望公园的展望台，因此四周自然还有许多情侣，然而现在就和在沿海彩灯大道时一样。

「华一直以来眼里只有母亲，不希望被母亲讨厌，所以才会那么拼命。而且她又是那么温柔，那么深情，甚至不会向母亲说出真心话。可是现在的她却要对母亲说出可能会被母亲讨厌的话，甚至还要跟那个人——……跟牡丹骏平……」

每个人此刻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眺望夜景，所以现在夕和花就像只有两个人独处，四周好安静。圣洁又安静的夜晚……

「她要和他们谈？这根本……可是这根本——」

花惊讶的程度远超乎夕的预期，但同时……夕又忽然明白，或许这才是正常的。

在电车上听到华这么说，还有看到华平静地笑着说出心里的决定时，夕也着实吓了一大跳。既然如此，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华，两人之间甚至还有其他人比不上的血缘和灵魂的连结，这样的花不吃惊都难。她甚至会比其他人有更多更深的感触。

「这种事…………」

一阵十二月的强风吹过，花突然沉默。

夕发现身旁的花抖了一下，便将视线从夜景移到花身上。

「花，你会冷吗？」

「——…………」

「花——……」

……不。

不是这样。夕立刻明白了，刚才花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

花抬起头望向夜空，表情就像目睹了奇迹一般无法置信。

咦……？看到花的表情，夕的心里不禁涌起某种预感。他顺着花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下。

刚才吹过的那阵风，仿佛将整个世界彻底改变——

「——啊……」

夕感到惊讶与激动，呼出一口白烟。

夕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眼前的寒冷、美丽及感动紧紧抓牢。

有那么一瞬间，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的确没错。

点点白雪正轻柔地从天而降。

气象报告也说今天可能会下雪，如今果然成真。

就在夕和花发现后没多久，展望台上的其他情侣也察觉了，到处都可以听到「啊，雪耶——」或是「好美喔——！」等此起彼落的声音。就在飘雪使得展望台变热闹之际，别名不香花的雪越下越密，就好像为平安夜的景色带来祝福，缓缓飘下。

这时激动得几乎快哭泣的花，轻轻摊开自己的掌心。

她将飘落在手上的白雪紧紧握住。

「……好厉害。」

此刻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随时都要落泪似的。

「……花。」

「抱歉，夕同学。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很沉默……我没关系，不要紧。我只是被吓到而已，因为华的事情。她好厉害、好厉害喔！」

花仰头看着夕，「啊哈」笑了。

这是想忍住泪水的笑法。

「华她真的好厉害，我做不到，绝对绝对做不到——」

花再次将视线转回下着雪的美樱镇，夕也是。在点上彩灯及无尽灯火，到处都染成雪白的美樱镇，眼前这片甚至开始下起雪的夜景，就算是在美樱镇土生土长的夕也从未见过。眼前的景色仿佛会将魂魄吸走般，美得令人不敢相信。

「——因为啊，夕同学，这是多么美丽的夜晚，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的夜晚……今天一整天，我都很开心。」

「我也是，发自内心感到开心。」

「昨天看到夕同学和华一起回来，我也心想自己绝不能输，所以甚至从集合的时候就一直很兴奋，还有舞台剧也真的很棒。」

「是啊，那出舞台剧真的很有趣。花能约我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听到夕直率的认同，花开心地大声说「……谢谢！」并喝了一口年糕汤。

「还有和夕同学一起逛街也让我很开心，晚餐也很美味。而且夕同学也对我非常非常温柔，就好像我是公主一样。彩灯也好美，还有现在这样的景色吧？下着雪，城市璀璨耀眼，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圣诞夜……」

雪飘舞着。

这样的美景就好像坚定温柔又温暖地支持着美樱镇上每一位恋爱的人的心。

「现在可以像这样待在这里——能够度过一个这样的夜晚，光是这样我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如梦似幻的美丽夜晚。不过，说不定、说不定……拥有这样特别夜晚的应该是华。啊，当然，我并不是说夕同学应该选择华，而是……总之……我是说有可能……」

「……嗯。」

「我也算是……了解华。不管是两人独处或和大家一起开派对，只要是『和夕同学一起过圣诞夜』，对华来说应该就已经相当重要了……我自己也是这样，所以很清楚。这样的她竟然会放弃这么重大的可能性，不，尽管昨天和前天华也高兴得像是自己赢了，可是她毕竟是放弃了圣诞夜这个特别的夜晚。她这么做，对她母亲还有那个人，华的——」

花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接着，她的声音里带有发自内心对华的敬意。

「——『我们的』。面对这个对我们来说最痛苦的问题，我们尽可能不去触碰，想永远避掉的问题，华却选择了面对面接受。凭她个人的意志，舍弃圣诞夜而选择了这个。这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坚强才能做到……那个，夕同学，我其实一直都很清楚。从以前开始，从小时候开始就很清楚。」

「你很清楚？清楚什么？」

「华她很故意，每次见面总是摆出一副姊姊的模样。摆出一副自己很聪明的样子，唠唠叨叨不断叮咛很多事情。虽然我觉得她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我很清楚……华她很厉害。」

或许是春天以来就一直看着花和华，而今天又一直跟花在一起，夕才能马上察觉，此时的花露出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憧憬的神情。

「华比我漂亮得多，头脑也很好，是个好孩子又很认真，什么事都难不倒她，最重要的是……她还很坚强。她绝对不会轻言放弃，就算遇到真的让她感到痛苦的事，她也很少哭泣，她真的非常厉害。这一点夕同学应该比其他人——应该跟我一样能够理解。」

花又喝了一口年糕汤——

并肯定地露出微笑。

「因为夕同学对我们的事——对『HANA』的事，比任何人都还认真观察。平常聊天的时候也是，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时也是，连透过镜头拍摄我们也是如此。」

关于这点，夕也相当肯定地回答花：

「是啊，就这一点来说真的是这样。当然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彻底回报花和华公主为我做的事，还有你们给我的一切，可是……」

「不是这样的。说什么无法回报，完全不是这样！不管是对我或华来说，夕同学不仅教了我们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也给我们很多我们不曾拥有的……所以……」

听了花拼命说出的这番话，夕向花说了「……谢谢」并微笑。面对这样的夕，花也微笑着继续说：

「跟我比起来，华她真的太厉害了。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一直都在观察，所以我也一直认为自己没办法像她一样坚强……或许面对华，我一直觉得很自卑。就连现在也是，演戏也是，尽管叶奈子小姐那么肯定我，但我就是没办法像华一样演得那么好，就连有关夕同学的事也是……我不知道。老实说我真的没有自信，因为对手是华。她比我可爱又比我优秀，也比我坚强，还那么坦率。」

……这……花的心情是……

也许这些都是花的真心话，出生以来从没对其他人讲过的真心话。

「我，我啊，不只演戏、不只个性，所有的一切，我都觉得也许根本没有人能比华更棒了。她厉害的程度，我想我是最了解的。不过，也许我错了，其实我根本不了解。华……华她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

花紧紧握住年糕汤的罐子。

「还要厉害，还要坚强，还要美丽。」

这时，花「嘿嘿嘿」地露出了自虐的笑容。

「我总觉得……自己屈居弱势。」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满脑子只有夕同学。就在我再也无法负荷的时候，华……她喜欢夕同学的程度明明绝不输给我，对华来说，夕同学明明就是那么特别的存在，可是她却靠着坚强的意志，而且是自己的意志，将圣诞夜——将这么美好的夜晚让给我。」

「……花，这件事……华公主她也不是这么——」

「嗯。」花出声打断了慌慌张张说到一半的夕。

「我知道，华并不是这么想的。对于我在她不在时玩得很开心这件事，我想她是不会有所埋怨的。因为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可是……这绝对是我没有的坚强和勇气。她甚至放弃了眼前这么美丽的夜晚，为的是更遥远的以后。」

花眺望着美樱镇的「白雪平安夜」——也许是望向眼前这片广阔漆黑的大海，也许是大海另一头更远的某处。

「并不是现在这个当下，而是想到自己和夕同学之间更遥远的事……她看到了未来，不论是为了未来而决定勇于面对对自己而言最痛苦的问题这种坚强，或是就算将圣诞夜让给我也不后悔的勇气……她真的好厉害。我……像那样……像华那样——」

就在花因说不出话而有些吞吞吐吐时——

这次她不只转头，而是将整个身体转过来面对夕，强忍住的泪水在眼眶里水水亮亮的，好似美樱镇的夜景。她清晰地说：

「我想变像她那样。」

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在清透的夜晚空气中。

就像之前情绪满溢而出，此刻的花心里燃烧的炙热情绪已达饱和，只能任其涌出。

「像那样……那么美丽、那么帅气、那么坚强，我想变成那样。我也察觉了，夕同学……不对，是不能不这么做。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一定、一定……以后也会一直——」

仿佛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犹疑，此时花彷徨得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就在她轻轻低下视线时——

突然刮起一阵风，吹起了花的双马尾及夕的衣摆——

「啊，糟糕！」察觉到时为时已晚。由于太过突然，夕实在忍不住。

这股寒意让夕不禁打了一阵哆嗦，于是他赶紧用袖子捣住口鼻。

「——哈啾！」

夕打了个喷嚏。

他慌张地对花说：

「抱、抱歉，花——」

原本夕是打算向花道歉：「——抱歉在你说得这么认真的时候打断你！」然而这时花却也有些惊慌失措地对夕说：

「抱歉，夕同学。」

她慌慌张张地道歉。

「这里这么冷，我还一直讲个不停！呃……该怎么办呢——啊，有了！应该要这样！」

「花？」

「夕同学，请你等一下！帮我拿这个——还是……啊，这个也麻烦你。」

她将罐装年糕汤和刚才的暖暖包递给夕。

「这个年糕汤是夕同学买给我的，可是只有我在喝，只有我保持温暖。我还向你借了暖暖包，真抱歉！夕同学也喝一点年糕汤暖暖身子吧？喝了身体会变暖和，而且还甜甜的喔。」

「咦？喔——」

夕将温热的罐子放到嘴边。

这时他忽然发现。

——咦？这样一来不就是……间接接吻吗？

这……虽然之前也和花……接吻过！不过意识到这件事，还是有些难为情。虽然夕有些犹豫，但夹带着片片雪花的寒风确实让人冷得不由自主蜷缩起来……于是夕战战兢兢地喝了年糕汤。这时，花则在一旁翻找自己的「Eve」背包。

「花？怎么了吗？你在找什么？」

「呃，那个……是这样的！因为夕同学会冷，我刚好——」

花面带羞涩地回答，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纸袋的尺寸让夕不禁心想：「这还真能塞进『Eve』里啊。」

「——将将！」

花一边自己配音一边把纸袋拿出来。

夕先将年糕汤放在展望台的栏杆上，并将暖暖包塞进口袋，然后一脸狐疑地接下纸袋。

「花？这是？呃——」

「嘿嘿嘿。其实啊，该怎么说呢？我本来是想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拿给你，不过一直没有好机会……不，不对，在展望台这里，夕同学好像很冷，这应该就是最好的时机了吧！我想华应该也会认同我……夕同学。」

花满脸笑容。

「圣诞快乐！」

……啊！夕懂了。

「啊，花，这、这样啊，谢谢。等我一下，我也有——」

夕慌忙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要送给花的圣诞礼物。

「——这个！花，这是我送你的。我也……祝你圣诞快乐。」

「哇，可以吗？呵呵呵，夕同学，谢谢你！」

两人交换了圣诞礼物。

「我可以把花的礼物打开来看吗？」

「当然可以……那我也可以开吗？」

夕点点头。就像送礼物给华那时一样，心里紧张地思量着不知花会不会喜欢。

「可以。」

「谢谢！嘿嘿嘿，是什么呢——哇啊！」

就在夕还在磨磨蹭蹭之际，花早已迅速拆掉包装纸，并将礼物拿出来。夕送给花的礼物是——和送给华的那份相比，两份礼物的颜色和款式不同，每一份都是夕精心挑选，符合各别气质的不凋花。花收到的是盒子里装了巧克力片及马卡龙造型玩具，粉红与红色的活泼可爱不凋花组合。

花把礼物拿起来，脸上闪着开心的神采。

夕总算放下心头的大石，并从纸袋里——

「好美喔……夕同学，真可爱——啊！」

似乎有什么事情忘记说了，花一副慌张的样子。

「我要修正一下夕同学刚刚说的话！那个，这个礼物虽然是我送的，但并不只有我喔。」

「嗯？什么意思？」

「这个……是我们合送的。」

「——咦……？」

夕一时之间也没搞清楚花的意思，便将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条围巾。

围巾是用白色的毛线编织而成，做工相当细致，织得非常好，夕一度以为是外面卖的现成品，但在听到花害羞说了「……是亲手织的」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猜错了。他将整条围巾全部拉开，这才意会到花所说的「是我们合送的」是什么意思。

围巾非常长。

大概是一般围巾的两倍长——或许还不到，但至少有一点五倍长，而且到中段左右，颜色就变成接近黑色的深蓝色。

不对，不只颜色，就连毛线的质感还有编织方式都不一样。感觉得到这半段也做得非常认真仔细，只不过更像手工编织的。虽然不及白色那半段好，不过倒也觉得挺暖和的。

简单来说，这是将两条不足一人份的围巾完美地织成一条围巾。

夕口中念着「……原来如此」并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只是这样，花似乎就了解了夕所察觉的事情。

「呃……白色的部分是我，黑——深蓝色那半段是华织的。之所以会合起来，我……夕同学，华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嗯……难怪我把圣诞礼物拿给她时，她看起来会那么慌张，好像想解释些什么，可是最后又没说成。原来是这么回事？」

「嘿嘿嘿……真抱歉。解释这些其实也没有用，总之就是我跟华，我们都太晚才想到要亲手织圣诞礼物。虽然我们也很努力赶工，可是最后完成的长度实在不太够一个人围……以前我母亲虽然有教过我，可是一直没什么机会实际动手做，虽然买了书回来看，不过没想到要花那么多时间——」

尽管花一直向自己道歉，不过花和华也绝非没事做的闲人。

她们两人和除了期末考这段时间及上学以外，即使要处理「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也还有很多空闲的夕不同，不仅朋友多，想必花也得帮忙家里的工作，华那时也跑去找园端樱学做菜，更不用说为了夕，她们两个还得忙着规划圣诞夜的行程。要在生活中找空档织围巾，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

「然后……真不愧是华，她真的很了解我。她说出要把圣诞夜让给我后，就偷偷跑来问我要送什么圣诞礼物给夕同学，还问我该不会是想亲手织围巾什么的吧？」

就是这样，彼此才知道对方要织围巾的事。同样的，彼此也都很清楚，自己和对方都怕赶不及圣诞夜前完工而感到焦急的心情。

看来华完全是出于直觉才会认为花也一样。就这方面而言，该说真不愧是华吗？还是这两个人总是……心意相通得令人讶异。

「所以华才……这么提议。比起两个人都把做一半的东西送给夕同学，还不如送有足够长度的围巾，这样夕同学也才会用。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至于中段换了不同颜色……嘿嘿嘿，该说有趣吗？那个……不、不过这样也满可爱的——」

「——没错。」

夕这么回答，同时心想这条围巾就像某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象征，内心深处不禁对两位「HANA」，以及和她们共度的时光产生疼惜爱怜之情。

「好可爱，真的非常棒——我很开心。谢谢，花，还有现在人不在这里的华公主。」

比起送出来不及在圣诞夜前完工，不好用的未完成品要好——这个理由尽管确实合理，但要是花和华还是像以前一样，每次见面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度，那么华绝对不可能提出这种建议，而花也绝不可能接受。绝对不会，要是两人之间的交流没有软化、变温暖……

夕对着花露出笑容，并将围巾围到自己的脖子上。

围上后还多出好长一段，因此夕将剩余的部分也一圈圈围上。

「——嗯，好暖喔……谢谢。」

「呃，不、不会！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花似乎也感受到夕发自内心的喜悦，开心地说：

「我也谢谢你！呃、呃……我记得这个叫……不掉？不对，是不凋……不凋——」

「是不凋花。」

「对对对！就是这个，好美喔。搞不好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真是栩栩如生，而且不用帮它浇水，应该说浇了水就完了？摆在房间当装饰好了——哈啾！」

这时——

被自己的喷嚏打断的花有些害羞，忸怩地说：

「……抱歉，夕同学——哈啾！哈啾！」

看来换花觉得冷了。

「花，你还好吗？没想到花也会觉得冷。」

「没、没事，我没事——哈啾！」

夕不禁苦笑。他走向花，将飘落在花头上的那一点雪拨掉。

接着拿起年糕汤放在花的脸上。

「虽然这里真的好美，可是风太强了，我们换个地方吧？而且我也想再多看看公园里的彩灯……刚才的话题……」

刚才花的话才说到一半。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边走边听你说。」

「……嗯，这样也好。」

花点点头，接下微温的年糕汤，表情看起来似乎还很冷。夕惊觉一件事——自己之所以比刚才暖和不少，真的都是多亏了这条围巾……这时他突然有个想法。

「花，抱歉，等一下好吗？」

「咦！什、什么？怎么了吗——」

「——你不要动。」

夕解开一小段一圈圈围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将解下的那段轻轻围在花的脖子上。

两人共用一条围巾。

看到花惊讶的表情，夕笑了笑掩饰害羞。

「这样可能会有点不好走路，不过这条围巾很长。」

「……华会嫉妒的。明明就是我和华一起织的围巾，结果只有我受惠。呵呵呵♡」

为了让两人在共用一条围巾的状态下更好走路，花撒娇般将身体紧紧贴向夕。

2

下了展望台后，两人喝完年糕汤，将空罐丢进垃圾桶。之后就这样挽着手共用一条围巾，在展望公园里散步。

之前华说过，今年首次在展望公园举办的彩灯活动并不是由东云家或东云造船主办，和彩灯大道相同，是由地方上的有志之士共同规划主办的。原本的规画就是将这里打造为彩灯大道的延伸，因此和那边相比整体的规模较小，不过结合原本景色就很优美的展望公园，仍旧十分漂亮。

「夕同学，今天的……看完舞台剧之后，我也稍微提到……关于叶奈子小姐的邀约。」

走在闪耀着蓝色梦幻光芒的树旁，花开始说的是从那次之后——上个月叶奈子正式提出邀约以后，花一次也没直接谈起的话题，夕不禁有些紧张。他为了不让花感到不安，努力避免露出内心动摇的表情。

「……嗯。」

「我其实……一直很迷惘，很烦恼。」

很烦恼——尽管说出这句话只需要一瞬间。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解决了一些，但花对于演技所抱持的复杂想法，还有尽管如此却依旧能和叶奈子的演技产生共鸣，此外相较于其他人，又意外属于纤细容易受伤的个性，这些事情夕都很清楚，因此他能想象花一个人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不仅如此，为了靠自己做决定，花甚至拼命忍住，绝不轻易向夕或华她们询问该怎么办。

「一开始听到时，我心想自己绝对做不到，所以打算彻底拒绝。可是你也知道叶奈子小姐对我说了好多话吧？」

「……是啊。」

要不是对象是花，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将叶奈子的话照单全收这么恐怖的事。不过夕很清楚，这都是因为花和叶奈子之间确实存在着相互吸引的羁绊，就好像具有相同天赋的人产生的磁力吸引。

「当然那些话我也不是全部都能理解，更何况我根本不认为自己的演技像她说的那么有价值。可是，我又很想跟她一起演出。只要想到可以再次和她一起演戏，要说不期待是骗人的。叶奈子小姐说过……关于要和华并驾齐驱，她的意思我也明白。另一方面——」

「你还是感到不安吧。」

「——……嗯。」

听到夕抢先说了，花也老实地点点头。

「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可是要我参与那种会有实际收入的正式演出……实在是太突然了，而且事关重大，我真的好害怕。再说我也没有信心……光用想的就让我脚底发麻。在那种地方，而且……夕同学也不在身边，不是由夕同学替我拍摄。我之所以能够积极面对演戏，都是因为……摄影是我和夕同学之间的一种羁绊——」

——然而……

以现况来说的确是这样。不论是夕或华，确实无法想象花那绚烂耀眼，在像夕这样的普通人看来，光用想象就会让人激动不已的压倒性才华，竟然能在跟现在的影研会毫不相干的地方释放出来。然而叶奈子对此则有不同的解读。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哪天发现后一定会后悔。

就算因此夺得夕的心，但总有一天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将才华当作筹码了。

这么一来，就无法正大光明地面对华——

「所以，我……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很彷徨苦恼。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不过，今天……」

「今天？」

「是的，经过今天的约会直到刚才，我想到了也发现了。关于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不管是夕同学的事或叶奈子小姐提出的邀约，甚至是我对华的感觉也一样。所有事情都是相关的，对此……我想我似乎有些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对了。不，其实……也许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离开展望台，穿越缆车搭乘处后，情侣的身影顿时减少许多，也渐渐远离了喧嚣嘈杂。这时夕和花两人漫步在只有些许彩灯点缀装饰的园区内，仿佛走向另一个世界，并囚禁在这样的幻想里……

「那个时候我认为自己做不到，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可是我无法只丢下一句结果还是做不到就没事了。我必须面对。夕同学，因为我们总是……这几个月以来，我们总是尽最大的努力吧？」

这番话让夕惊讶不已。他凝视着花。

「……可是……」花无奈地微笑。

「说来真的很惭愧，和华相比，我根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头脑又不好。我果然……还是会退缩。也许只要我下定决心这么做，很多事情就会有所不同。尽管这有可能让我失去很重要的东西……不，我知道就算这样，我也必须做。」

这是——

「不过就算我很清楚，就算心里早已作出决定，可是我……我——」

夕和花边走边聊——

一回神，这才发现已经走到展望公园的角落，没有彩灯装饰的地方。两人来到的是杜鹃花园前，现在正值严冬时节自然没有花开，不过杜鹃迷宫仍旧维持原本的风貌。夕和花停下脚步，一度陷入沉默。两人看了彼此一眼，都露出了一丝微笑。

随后共围一条围巾，挽着手彼此依偎。就在他们很有默契地准备转身回去时——

一阵夹杂白雪的寒风袭来。

吹进了杜鹃花园，使得枝叶沙沙作响。

就好像……没错——

仿佛要唤住夕和花。

「————！」

花屏住气息，转向杜鹃花园。

「……花？」

夕感到疑惑，但花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受到冲击，不，是像想起了某件事，并感到有些紧张，花神情复杂地望向杜鹃花园。然后就像在舒缓紧张，她摆动肩膀……呵！花笑了。「花？你怎么了吗？」夕再次出声询问。只见花回头看向夕，这时脸上的表情已不见犹疑，看起来十分清澈。

「……夕同学。」

花的语气平稳又坚定。

「夕同学，虽然今天一直没机会用，不过你有带摄影机吧？」

闲聊的时候有提到。

只是夕不明白为什么花在这个时候会提到摄影机，他带着疑惑的神情点点头说：「嗯，我有带。」

正尝夕一边想着「是要拿出来的意思吗？」一边将摄影机从背包里拿出来时，只见花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

……就像自我解放一样。

「——花？」

「夕同学，多亏这条围巾，我现在充满能量了。」

「充满能量……？」

「夕同学的那份能量。」

花将解下的围巾轻轻围到夕的脖子上，朝杜鹃花园靠近。

「夕同学，请你用这台摄影机拍我好吗？」

「嗯，当然。不过这里很暗，可能会拍不好——」

「没关系。只要夕同学拍我，那么……呃……那个，那个……对于没有勇气的我、胆小的我，还有即使知道应该这么做……却没信心、很害怕的我，我希望你能在不敢踏出这一步的我后面轻轻推我一把。我……夕同学……」

夕并不知道花现在想做什么，不过此刻她的表情看起来真切又认真，就好像现在这一刻有多么重要似的。

「夕同学如果……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到……可以跟叶奈子小姐一起，可以像今天看的舞台剧一样，在那么专业正式又了不起的地方轧上一角，如果你觉得我做得到……如果你这么认为，这么对我说的话……那我一定、一定——」

夕明白花现在在想什么了。

他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将摄影机的电源打开，并将摄影机朝向走进杜鹃花园的花。

透过镜头看过去，花再次对夕微笑。

之后，她深深吸气又吐气。

那——并不是在放松，而是集中注意力。花闭上双眼。或许因为夕很了解花，就在花深呼吸的同时，他感觉四周已远去的各种嘈杂声都消失了。夕有预感，此刻的花即将把自己的演技，那个震撼叶奈子的才华展现出来。于是夕也专注在摄影机上。

气氛骤变为镜头下的世界。

一个准备在里面孕育而生的故事。

就在如梦似幻，漫天飘舞的白雪中。

当花再次睁开眼睛时——

——……花？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但夕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在夜晚寒风吹抚下，没有花开的寂静杜鹃花园里。站在花园里的花就像启动了某个开关，镜头下的世界顿时充满了各种色彩。就像在只剩昏暗的杜鹃花园里，突然降临某种和平安夜相呼应的神秘现象。

花露出无奈的表情，看着夕的摄影机。

不……花的表情并不是仅凭一句「无奈」便能形容，而是会使人联想起各种情绪。就像延续刚刚共用一条围巾散步，只不过这次的表情更丰富更复杂，有悲伤有苦恼，也有对现实感到无奈，还有即使明白自己不得不继续向前，内心仍旧多有挣扎。花的表情瞬息万变，每一个神情无不蕴含各种不同的情绪。或者不该说是蕴含，也许是镜头下花表现出不同表情的「色彩」，每每刺激夕的想象力，使他产生这种感觉。

总之，花的表情带来的丰富色彩震撼着夕的内心，自由操弄夕的思考回路。他忽然有种感觉：「……这是恋爱？」接着花一步步走向夕，就在夕领悟花表现出来的情感与痛苦，这才明白：「这是……恋爱。」是恋爱之苦。花——

不对。

「花所扮演的少女」正因恋爱而烦恼。

夕拍摄漫步的花，心里不断思考着：「这是什么？」如果只是一个单纯阐述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不可能会有如此复杂的情感。曾经成真了？或是即将如愿的恋情？不管怎样，这位少女应该是因为某些原因而失去了爱情？然而这又是为什么？一定是每个少年少女都无能为力的原因。是对方要远行？是地理上的距离还是——？

正当夕几乎是不自觉地发挥想象力时，花忽然静止了。浮现复杂情感的双眸乍然转变，花看向旁边。

「她似乎对擦身而过的某人感到惊讶」。

「————！」

夕寒毛直竖，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看见了。

就在刚才经过的杜鹃花丛小径上，花好像和某人擦身而过。

一切的情境仅凭花讶异的表情、眼神及氛围。

这个人恐怕也是个女孩。因为就在花和这个人四目相对时，她的视线是由上往下。此外，或许是花的表情和神韵吧？夕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摄影机一瞬间也拍下了这个女孩。

站在原地的花，表情看来似乎更痛苦，就好像心被人划上一刀，在胸前握紧拳头的她一定非常痛。

这个女孩竟然和自己一样。

一样失去了爱情，并为此感到痛苦。这种感觉——

这是——

就好像夜晚停止呼吸，杜鹃花园不停颤抖。

这时夕终于明白了花到底在演什么。

——这是……「杜鹃绝景」那时候的……

春天。就在这里，当时杜鹃花还盛开得令人目眩神迷。地点刚好就在这里。

以「杜鹃绝景」盛开及凋零为背景，是夕和大家的第一部作品。

只是那个时候夕还不是很熟摄影，做得毫无章法，而且摄影师也只有夕一个人。同样的场景一再重拍，还拍了许多不同的角度，类似这样的情况比起现在实在多很多……然而这并不是当时拍摄的重现，应该说是经过洗练而成的。花一个人重现那部早已完成剪辑的作品。

没错，「就靠她一个人」。

当时一路牵引着花及夕等人的华现在并不在场。一般而言，这种情况绝对不可能重现。

尽管如此……

花与擦身而过的女孩相互凝视，带着复杂的情绪目送这位再次迈开步伐的女孩背影。花将在这里的另一位女孩——将原本应该是由华扮演的另一位女主角的姿态，刻划在夕的脑海里。就在花轻轻别开视线，演绎出相遇后的神韵时，女孩的轮廓也已惊人地清楚浮现在夕的眼前。

——花……

——凭着自己的演技，就把不在场的华公主的角色也诠释出来。

现在的花正试图描绘出当初的「杜鹃绝景」，以及当时的世界观……！

当然，就算经过事前演练，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从花刚刚才一副想起什么的表情，还有在那之前完全没有任何迹象看来，夕知道这一段并不是花事先想好的。

是真的即兴演出。

花将自己无尽的才能，将每一个仿佛被赋予生命的动作、表情及氛围表现，与深深刻划在自己记忆深处的影像相互结合。一般来说，就算拥有像花一样被称为天才的天赋，或许也没办法这么完整地传达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这是因为这部作品也深深刻划在夕的记忆深处。

因此透过夕的双眼，透过夕的镜头——

花又向前走了几步，并悄悄闭上双眼。就这样，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表情又倏地一变。不知为何，光是这样夕立刻就明白，这代表花所表演的世界日期不同了。

同时，夕又感觉到为了欣赏杜鹃花而缓步前进的花，身边仍旧站着那位看不见的少女。

两人并没有交谈，并肩行走。从她们温和的气氛及有些柔和的神情看来，夕知道这大概是她们不知第几次的相遇。原来如此。花和另一位少女彼此都关心着那个有相同氛围，同样都失去无奈爱情的对方。每当两人在这个杜鹃花园相遇时，就会很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这个事实。然而她们绝对不会喋喋不休，在不知不觉间那个拥有相同心情的存在对彼此来说，早已是救赎般的存在。

偶而彼此擦身而过——

偶而又像这样并肩而走——

夕顿时有股麻痹般的强烈感受，就好像第一次同时拍摄花和华时所带来的震撼。

凭着自己一个人的演技，花将深深刻划在夕脑海里的鲜明记忆，还有摄影机的余温表演出来，就好像想在这个下着雪的杜鹃花园里，找回沉睡在此的往日风情。只是花甚至连不在场的华的部分也一起表现出来。

就和那时一样，一句话也没说。

照理说只靠表情、动作应该不可能完全呈现出当时的影像，也不可能展现这么细微的演技，而且她并没有像华或兰子那样拥有百分之百的完美演技。但她却靠着丰富的表情，还有会让人激动不已的强大激烈的感情洪流及表现力做到了。

这时的花又变换场景及氛围。她对着不存在的少女微笑，偶尔痛苦地睫毛颤抖，就这样一个人不断演着。没有灯光、没有演出团队，只靠自己的动作和表情。花直接演绎出的女孩到底过着怎样的人生？到底和什么样的人相恋？然后又是如何失恋？如何受伤？夕忍不住自行想象了许多情景。此时，就在气氛逐渐和缓，转趋明亮开朗时，透过花的视线及动作，夕知道现在花面对的另一位少女又是和什么样的人相恋？如何失去？两人之间又存在着怎样的共鸣？花的演技再再激发夕的记忆及想象力，生动地描绘在摄影机当中——

花将凝视着杜鹃花园的自己，以及身边那位看不见的少女两人眼中所映出如美丽荒野般的世界呈现出来。

将只存在于瞬间那几近无垠、宽广的情窦初开的世界呈现出来。

这时寒风再起，吹动整个杜鹃花园。然而这时的夕满腔热情，全身的血液好像沸腾般，哪里在乎天气有多严寒。他片刻不差地捕捉到了花和花身边的少女将视线转到被风吹过的杜鹃花叶上的这一幕。「她们两个」小心翼翼地伸长手臂，像是要触摸某个原本不该被触碰的东西，轻抚着不知是之前残留或刚刚才飘落的杜鹃花叶上的雪。纯白的雪静静落下……

忽然间夕起了鸡皮疙瘩。

——是杜鹃花。

不是用肉眼，而是透过摄影机，夕眼里所看到的由花主演的世界里，方才的雪刹那间竟有如凋零的杜鹃花……或许两者的确很像，不管哪个都让人有梦幻缥缈的感受。

花的目光追寻散落的杜鹃花，接着转头——看着那位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孩。此时「她也凝视着凋零飘落的杜鹃花」。花和那女孩凝视彼此，露出无奈的笑容。

这是当然的。对彻底失去爱情的她们来说，只有盛开的杜鹃花香才能勾起那段再也无法追忆的爱情滋味。她们即使每天晚上都在这个杜鹃花园里相遇，却从不开口。因为她们都知道一旦开口，自己马上就会从幻想回到现实……

现在在这个世界里，她们不需要语言。

夕所拍摄的花的演技亦是如此，还有透过花的演技所呈现出来的杜鹃花世界也是——

「——…………」

夕一直都知道花并不会输给叶奈子。

因为花本身就很特别。她所拥有的丰沛情感、创造力、想象力、运动神经，以及某些和旁人不同的无法言喻的光芒——综合以上这些，直截了当来说，就是所谓的才能。花所处的起跑点本身就和大家大相径庭。一直以来都是夕在拍摄着花，将她的魅力释放出来，所以夕当然很清楚。只是尽管清楚，像这样再次目睹——

——花……她真的……真的……真的……

——她是这么……说不定她根本不输叶奈子。

夕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心里感到难过又倾慕，痛苦又纠结。这当然是夕——或许华也是——是他们不管多么猛烈追求也无法获得的才能。对此他们既羡慕又期望，对于能够将花的才华释放出来的自己感到骄傲。这种心情就好像看到了除了他们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人知道，与这个平安夜相衬的神迹……

花和另一位少女一起漫步于夜晚的杜鹃花园，不需语言就能唤起回忆。在两人凝望的远方，那些时间、回忆在转瞬间燃烧。一阵风吹过，落在杜鹃花叶上的雪——透过花的演技描绘出的杜鹃花朵纷纷飘落，就好像少女们的回忆。

凋零飘落的杜鹃花、两人共同拥有的时光，无形间愈疗了少女们的心。

迎着更加强劲的晚风，花倏地抬起头来。

身边的另一位少女也跟着做。

这时两人所看到的，是杜鹃花园中纯白色的雪轻轻掩盖地面的景象。只是映在花和少女眼底的并不是雪。此时夕震撼得有如心脏被紧紧揪住并理解了。花和少女眼中浮现的鲜明感动，还有她们惊异的表情再再唤醒夕的记忆。此时她们凝望着的，是那些掩盖住往夜空连绵不绝的道路，色彩鲜艳的杜鹃花。

过去的种种浮现在女孩们的眼前。由过去的碎片染成的缤纷大道正告诉少女们：「前进吧！」「迎向未来吧！」

这或许也是对现实中的花说的话。

花看着身边的少女……似乎有所顿悟地笑了。她轻轻伸出手，而对方似乎也是。总觉得这一幕还是透过夕的镜头拍下的。两人指尖对指尖触碰彼此——……

展开在镜头下的这片故事世界，蕴含着生命的鼓动。

不知不觉，夕竟不自觉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啊…………」

镜头下的花就像一道闪光————

3

————夕也只愣了一会儿。

这时花——

「——哈啾！」

听到花用力打喷嚏，夕才回过神来。

只见花再次弯着腰「哈啾！」打了好几次喷嚏，然后害羞地对着夕嘿嘿笑出来。她小碎步朝夕走过去。

「一时太忘我，可能有点着凉了。真是抱歉，夕同学你没事吧？会不会冷？夕同学——…夕同学？」

……花演完了吗？

花眨眨眼睛，天真无邪地抬头看着夕。然而这跟刚才拍摄的花差距甚大，因此夕一时之间没办法马上转换过来。夕暂停摄影机，对花说「啊……我没事」并露出微笑。

「我不会冷。花才是，你还好吗？」

夕替花拍掉头发上的雪，花看起来似乎相当开心。「——我也来帮夕同学。」花垫高脚尖替夕拍掉沾在头发上的雪。然而就在花和夕四目交接时，花先是露出了害羞的表情，然后是痛苦、没有自信。她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说：

「刚刚的那个，大概……刚刚的演技……」

「……嗯。」

「那是我的全力，是心里想着有夕同学替我拍摄所能表现出的最完美的演技。我想……刚刚那样大概是……我想应该没办法演得更好了。夕同学，呃……你、你觉得如何？」

「——…………」

根本不需要想。

就在夕回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连一句台词也没有，由花个人演出的即兴表演时，脑海中忽然也浮现出花刚开始挑战拍摄的情景。

当时的花好紧张，不但一直意识到摄影机，也一直想着自己在演戏，因此总是无法好好演出。这样的花竟然做出了那种表演，竟然演绎出让夕心里到现在仍旧无法平复的演技，竟然演出了夕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观赏、只有自己独享，因而产生罪恶感的表演。

这真的是——

就连华——不对，正因为是华，所以应该很清楚。那并不是因为害怕「现在」会有重大改变，就可以只待在我们这个社团的才华。花的魅力——那个被夕和大家占为己有，淬炼过的花的才华——

「——夕、夕同学？」

听到花不知为何突然惊讶地大喊，夕也不禁感到疑惑。

只见花变得惊慌失措，抬起头看着夕。「咦？咦咦？」表情看来似乎相当混乱。因此夕再次不解地问：「怎么了？」他循着花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觉。

「！」

他自己也慌了。

这真是始料未及，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

自己竟然在哭……

「夕同学，你、你怎么了？奇怪？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呃……夕同学、夕同学——」

「——不、不是的，我没事。花并没有做错什么。」

夕慌慌张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重新对花露出笑容。自己到底为什么哭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这些夕全都不知道，只觉得胸口很热，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动着。或许自己现在这份混乱的心情，就是近似于感动。心里的炙热，还有面对眼前慌张不已的花所产生的怜爱之情紧紧牵引着夕。

「总之……什么事都没有。花，你太棒了，我是说真的。我再次由衷认为花真是太棒了！只有一个人，而且连剧本也没有，就能表现出那么……我想除了花以外没人做得到。就我所知，大概也只有叶奈子才能匹敌。」

「真、真的吗？是真的吗……那个，夕同学，既然如此——」

她下定决心看着夕。

紧张地咽下口水，在这下雪的夜里——

「——夕真的觉得……真的真的……觉得我可以吗？即使接受了叶奈子小姐的邀约……你真的认为我不会让大家，包括叶奈子小姐、夕同学、华还有知佳学姊她们失望吗？我……如果不是夕同学拍摄，我就会没信心，可是——……」

答案早有定见。

然而，之所以产生这样的空档，是因为夕有种预感。

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会成为左右花一生非常重要的关键。

「……花。」

「夕同学。」

即使如此，夕还是要说。

把这个毫无疑问的唯一真相说出来。

「如果是花一定办得到。」

这时花的表情骤变——

原本不安、懦弱、胆怯又迷惘的双眸中，胆怯的神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强、强韧的决心。夕明白自己的这句话对花而言有多重要。这在许多层面让夕的内心骚动，他怀抱着对花那几乎满溢的情愫，以及对两位「HANA」真挚的决心接着说：

「就算是和叶奈子，甚至是和极具才华的导演一起演出，不管是不是配角，花绝对没有问题。当然因为和平常不同，会感到困惑也无可厚非，说不定有些地方也会不顺利，不过如果是花就一定没问题。当然我也会去看，就算不是由我拍摄——」

夕伸出手抚摸花的脸。

「这是花靠着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我……我们大家都知道，花一定没问题，绝对、绝对没问题。」

……这次换花眼里泛起泪光并流下泪水。

夕温柔地替她擦掉。当夕的体温碰上花冰冷的脸颊，花也慢慢温暖了起来。她的泪水滚滚而下，将手叠放在夕的手上，微笑着说：

「……谢谢你，夕同学。」

花的泪水永无止尽般不停流下。

不过她的微笑看起来相当满足。就像看见了自己要做的事，之前的疑惑全部一扫而空，也像严冬中的空气清澈透明。

「夕同学总是对我说我想听的话……我必须像华一样坚强。这些我都知道，要跟华一样棒。如果对华而言，现在必须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还有那个人，那么对我来说，这……一定是必须能不感到自卑或内疚地面对华还有夕同学。」

「……自卑和内疚？」

「没错。就像叶奈子小姐说的，必须坦荡光明。还有，对我自己……我必须拿出自己一点也不输给华的自信。我比华更适合夕同学，我应该要更……发自内心这么想才行。如果不这样做，像这样……一直觉得自己输给华，那自己一定没办法……赢过那么棒的华。」

这时花将另一只手也叠放在夕的手上，就像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热切用力地紧紧握住。

「还有，如果……我够幸运，现在抓住夕同学心的人是我，不是华……就像之前在游乐园摩天轮上说的，我们的这场恋爱，这种我们都不认为之后还能以这种心情去喜欢一个男孩子的感情……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可是就算我被夕同学甩了，这份感情也不会立即消失……」

「…………」

「如果我一直觉得自己输给华，然后心里又觉得不安内疚，那么未来的我绝对绝对无法赢过华。就算我一度抓住了夕同学的心，但下次在我的手碰触不到的地方，还是会被华抢回去……我不希望这样。因为我真的……好喜欢夕同学。」

花轻轻从脸颊上拿开夕的手，害羞地低下头。

「不是和大家，而是和夕同学单独的，只有两个人的……我想要这样子的『未来』，而且想得不能自已，像今天这样只有两个人约会，一起共度特别的日子，一起聊了很多很多，紧紧依偎在一起……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实现的梦想，所以——」

花这时沉默了一下。

像是在调整怯懦不安的声音。

她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依赖似的加重握住夕手的力道。绝不是受叶奈子的话左右，而是清楚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所以我决定接受。」

「花……」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也不知道就算我做到了，对我自己会产生什么样的改变，不过我要试试看。我决定接受叶奈子小姐提出的邀约。夕同学，我问你……她会不会因为等太久，早就不想理我了？夕同学，她有跟你联络吗？」

「没有，她没有跟我联络。不过……」

夕很确定。叶奈子之所以没有任何动静，绝对不是因为想放弃。一来叶奈子并不是这种人，而且她对花的期待绝不是随口说说。那份心情无疑早已是一种坚定的情感。会全无音讯，应该是因为她很有信心吧？她有预感即使自己不去关切，花也会接受这个邀约。

「绝对不可能这样……等一下我们打给她吧？今天是圣诞夜，说不定她刚好在约会…不，如果没在工作，知道我们打去的用意而接了电话，会觉得这是一份圣诞礼物而感到开心！」

「……我知道了，夕同学。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等一下一起打——哈啾！」

花忽然松开手捣住口鼻，再次打了个喷嚏。夕赶紧将围在脖子上那条花和华一起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围巾轻轻披在花身上，两人一起围着，比刚刚更疼惜似的，就像在对待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宝物。也许是花感应到了这份心意，她用手帕将手心擦拭干净后，「……嘿嘿嘿」地笑了。

「花，回去展望台那边之后，我们再去买一罐年糕汤或玉米浓汤之类……喝一点能让身体暖和的东西吧？」

「嗯……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再等一下吗？」

夕一脸问号看着慌慌张张的花再次想从背包「Eve」里拿出东西。

「怎么了？花？」

「呃……要给夕同学……那个，今天是圣诞夜，而且是很特别的夜晚！除了这条围巾，我还准备了一个东西要送给你。」

「有东西要送给我？」

「没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找到了。」

花停下伸进「Eve」里的手，抬头看看夕后，脸颊再次泛起些许粉红。她轻轻把拿出来的东西交给夕。

「……是这个，夕同学。」

「…………信？」

是一封信。

夕接下信，信封用「米米猫」的贴纸贴好，外面简单写着「给园端夕同学」，背面也只写了「成宫花」。夕突然有某种预感。

「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嗯、嗯。我希望……你能打开来看。」

「我知道了，花。」

为了不把信弄破，夕小心谨慎地拆下贴纸，取出里面的信纸。里头只有一张素净的信纸。

就连信上的内容也非常简洁。

然而在看到的瞬间，夕感觉自己的心被花紧紧握住了。

「我希望能在夕同学的人生中还有镜头下闪闪发光。

不只现在，而是永远永远。

我好喜欢夕同学，最喜欢夕同学了。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喜欢！

HANA」

和第一封情书非常相似。

那个春日里，夕收到那封不知道是谁寄出的情书。那个牵动着夕的青春，最初的契机……

「华、华之所以特意写上让人不好猜的『HANA』，我知道那是她考虑到我的心情。不过那封信毕竟不是我写的，我一直很在意。我也想将自己写的情书送给夕同学……」

夕的目光从信上转回花身上，花像是快昏倒般满脸通红。

「这样也许我又……少了一份内疚。嘿嘿嘿……夕同学，我觉得可以遇见夕同学真是太好了，喜欢上夕同学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满脑子只有这件事，我不知道在遇见夕同学之前，自己到底靠什么一路走过来。虽然我知道华有多喜欢夕同学，不过我也不会输给她。」

「花……花。」

夕忍不住开口，忍不住想传达自己的心意。

「我也一直这么想，能遇见花和华公主真是太好了。要不是有你们喜欢我，绝不可能会有现在的我。你们两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也都是我深深喜欢的人。我很感谢你们，所以——」

「——嗯，所以，夕同学……你一定会好好给我们一个答覆对吧？我知道，所以我也……我也才能拿出勇气。等我能抬头挺胸面对你时，再请你给我答案。呃，所以……我想这件事华一定也能理解……我希望你再多等一阵子。」

花的双马尾在风雪中飘逸。

她将身体靠向共围一条围巾的夕，并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你的答覆……」

「……你愿意等？」

「嗯。等夕同学完成『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等我尝试过和叶奈子小姐一起演出舞台剧。我想到那时候，不论是对我、华，或是夕同学，那一定会是最不会让大家后悔的时刻。」

确实只要再稍等一下。原本夕决定要在完成「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时给答案，而这和叶奈子主演的舞台剧演出日期没差几天。花在夕的胸前呼出一口热气。

「等到我不管是面对华或夕同学，都能对等的……不再感到自卑内疚，能够以对等的态度面对你们的那时候。我会努力让自己做到……绝对绝对会尽我所能努力试试看。等到那个时候，夕同学这么温柔也许会想很多，可是如果不这样——」

「——我答应你。」

夕摸着花的头，坚定地说了。

「不用想太多。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坦率地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不会多想。我一定会如实将那个时候的感受……回覆花和华公主。」

「嗯，谢谢……总觉得到那个时候一定……对我们而言，那个时候才算是真正完成前阵子拍摄的电影，才会是大家认为已经尽全力的时刻。夕同学，我会尽力去做。既然决定了，我就不会再说什么没信心的话。所以，所以——……」

花环抱住夕并抬起头。

湿润真诚的眼睛盯着夕的脸。

「……请你……请你最后一次……帮我充电。」

「最后一次充电？」

花用她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夕的外套。

花点点头，像是在说「嗯」。

「抱歉……真的很抱歉，这真的完全跟我和华之间的竞争没关系，只是……我的任性。如果充了电，真的可以让我有能量全力冲刺到最后。再一个就好，请再送我一个圣诞礼物……虽然我希望时间可以停止。」

花突如其来的这番话，竟然和华前一天对夕说的话一模一样。花和华之间的血缘——不，一种精神上更强烈的连结，冲击着夕的内心深处。夕强烈感受到两人到目前为止所承受的痛苦，还有努力克服痛苦的高尚意志。既甜美又苦涩，使得夕无可救药地爱惜花和华。

「虽然我好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不过我知道时间并不会停止。不管是我的时间、华的时间，甚至是夕的时间……如果时间无法停止，那么不该让它就这么流逝。我想用双脚一步步向前，因为……我想随时都能在夕同学的生命里发光发热……夕同学——」

努力抬头望着夕的那双眼眸中泛着不知是什么，好似席卷各种情绪，就连花本人也搞不清为何而来的泪水。眼泪伴随着撒娇般的痛苦呢喃，再次滑落。就在下着雪，寒风和空气都冷得刺骨，令两人内心激动不已的圣诞夜里；就在一年之中最神圣的夜里。

——啊啊。

看到泪水滑落的瞬间，察觉那份纯净透明时，所有声音似乎都已远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夕这才深深体会到……

「一切终将结束」。

自从春天收到那封情书开始，那个属于夕、花还有华的三人世界，无疑即将进入尾声。

然而，不论对谁来说……都一定不会是令人后悔的事。因为每个人一路走来都是一步一步，尽其所能累积重要的「现在」，不让它有机可逃，并且朝向未来认真努力的结果。此刻夕轻抚闭上双眼的花的双颊，再次将不能使其遁逃的重要的「现在」——

就像告诉花「你做得到」一样，将最后一吻——

——印上花的唇瓣。

4

隔天，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当天。

早上夕传讯问华今天会不会回来，结果华回覆「会」。

同时——

「我想跟夕同学报告这件事，今天能见面吗？大家一起来也没关系。」

简讯里还这么写了。虽然夕不太确定找花以外的大家过来真的好吗，但最后除了参加寒假考试集训的知佳，夕还是把影研会的大家都约出来喝下午茶，算是代替没办成的圣诞夜派对。夕也向华问了回来的时间，便将集合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地点就选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厅。

雪自昨晚开始就没停过，此刻夕围着花和华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围巾，面带笑容走在渐渐染成雪白色的美樱镇。一踏进约好的咖啡厅，就看到花、芹菜还有小堇三个人已经到了。夕一边想着还差华公主和朱美，一边走向座位。

「——啊！」

这时应该还不晓得华去东京而一脸轻松愉快的芹菜和小堇，以及已将昨晚的泪水和悸动全部一扫而空，此刻正一如往常地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和大家轻松闲聊的花，马上发现夕并对他招手。

「夕同学！这边、这边！」

小堇转动她那庞大的身躯，对夕点头行礼。

「你、你好，夕学长。今天又更冷了——」

「讨厌——！夕学长！」正当小堇很有礼貌地向夕问好时，却被芹菜大声的招呼打断。

芹菜放下手中的饮料，稍稍从椅子上起身。

「你听我说、听我说！你听我说喔！不对，应该要说请你告诉我，夕学长！」

「咦！」面对芹菜的紧迫提问，夕一边脱掉外套一边显得有些害怕。

「告、告诉你？什么？」

「你和小花学姊昨天圣诞夜玩得很开心吧？过程如何？那个，呃……有发生什么浪漫的事吗？难得的圣诞夜，其实我很期待你们会有更大胆更像大人的体验，不过再怎么糟也应该有亲嘴吧？」

「咦……咦咦咦咦？」

面对惊慌失措的夕，芹菜继续连珠炮说：

「因为、因为芹菜实在太在意了，昨天也有传讯息给小花学姊，可是她完全没回！芹菜也是很努力帮忙想了圣诞夜的计划，还提了很多意见，像是要在展望台那边接吻等等！可是芹菜刚刚就一直问小花学姊，她什么都不说——呼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店里有其他客人在，也或许跟这没什么关系，花只是单纯觉得害臊，这时她伸出手捣住芹菜的嘴巴，不让她继续大声说话。花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啊哈哈」地出声想掩饰尴尬。

「夕、夕同学，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喔，我啊……昨晚我母亲喝得烂醉回来，早上宿醉，所以在照顾她。还有……午饭过后我又看了一次『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现在只差一点点收尾的部分，我也想听听知佳的意见，真希望她早点从考试集训营回来……花呢？」

「我……嘿嘿。你猜！」

「…………该不会是睡到中午？」

「唔！你、你怎么知道？」

看到花惊慌失措的表情，想忍却忍不住的小堇偷偷笑出声。夕心想现在学校放假，天气又冷，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偶尔像这样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做，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花倒是像被戳中要害般赶紧慌忙解释：

「没、没想到昨天会那么累！是、是为什么啊？大概是太专注看舞台剧了？所似——」

「——难、难不成！这是——！」

就在花感到不知所措，无意问放下捣住芹菜嘴巴的手时，芹菜带着充满震惊与兴奋的目光转向花。

「小花学姊！你、你终于？」

「咦？」

「累到睡过头，是因为熬夜的关系吗……？这是不是……该不会是……你、你们发生了芹菜说不出口的那种大胆，又符合日本圣诞夜大人会做的那种——？」

『！』听到这里，夕和花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就连原本还露出开朗笑容的小堇，听到后也无法保持冷静。

「唔唔唔、咦！咦咦咦？夕、夕学长！小花学姊！是、是是是、是这样吗？不、不对喔！我向你们建议的是健康的脚踏两条船、纯洁地玩女人。这种事——」

「不、不是这样啦！不是的！芹菜和小堇都——话说回来，小堇说的纯洁地玩女人又是什么？总之不是这样啦！昨天我们可是很准时十一点前就回家了！」

「既然不是这样，那到底是怎样？告诉我们啦！小花学姊，你有顺利接吻吗？难得的圣诞夜，你有没有把握机会，将你和华公主之间的差距拉大？就是因为小花学姊都不告诉芹菜，芹菜才会不停幻想，说这些有的没的——」

「——真的。原来小花学姊也是啊。」

出声插话的并不是花和小堇。

因为声音很耳熟，夕等人纷纷转过头去，大家看到的是几乎和夕同时抵达，不知何时早已进到店里，从头到脚都是防寒装备还戴着口罩的朱美。此刻的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弄头发站在那里。

「啊！是朱美！」花说了。

「哈啰……你感冒吗？」

「……只是预防。大家午安，东云学姊……她还没到啊？我说园端学长……」

朱美将预防感冒的口罩摘下，盯着夕才刚拿下来，现在叠好放在椅子上的围巾。

「这个围巾——该不会有一半是东云学姊织的吧？」

看来她知道华织围巾的事。「……啊！」芹菜听了也惊讶地大叫。

「这么说，这条围巾有一半不是小花学姊织的？」

「咦？奇怪？咦咦？」小堇则是被搞混了，来回看着夕的脸和围巾。花有些害羞地说：

「没、没错，这条围巾我跟华各织了一半。我们自己的那半段刚好都不够长，我和华商量过后，决定把它织成一条。」

「……看起来好温暖。」

夕将手放到围巾上。

「很暖和喔……是说，朱美，你刚说小花学姊也是，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原来小花学姊也是吗？」

「……喔喔。」朱美恍然大悟，叹了口气。

「东云学姊也是。和园端学长一起到宵待高原时没有音讯……不过倒也无所谓。毕竟难得和园端学长一起旅行，晚一点回覆也没什么。只是昨天我跟她联络了一下，问她旅行如何？有没有觉得很浪漫？有没有按照预定行程进行？她也都没回我。」

小堇一副察觉到什么似的，表情立刻变得像被雷击中一样。

现在的她感觉就快将正准备要喝的冰咖啡的杯子握碎，颤抖着凝视着夕。

「夕、夕学长……」

「小堇？」

「这、这是……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说请你对她们两个都热情一点的关系吗……？怎么会这样……？因为我跟知佳社长都支持你脚踏两条船，说你可以和她们个别约会，所以你对她们两人都做出了不能跟别人说的事……」

「不！不是！小堇——！」

夕慌了，花的脸也瞬间爆红。

「小堇！没那回事，真的没那回事啦！只是那个……一方面觉得很害羞，一方面这么重要的回忆我也不太想说——」

「什……？」然而激动派的芹菜似乎相信了小堇说的话，一脸大受打击的表情。

「夕、夕学长————！恶！这种事，没想到你真的……你这个女性公敌！竟然在神圣的平安夜做出这种事！那可不是让你逞兽欲的夜晚耶——呃，请你别让芹菜说这些没水准又老套的大叔冷笑话！真是的，夕学长就是这样！」

没想到后半段会被如此找碴。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芹菜现在立刻出发去高知县！我会马上去拿土佐藩传统终极刑具『榨木』回来！」

大家七嘴八舌，每个人都显得很焦躁，只有朱美一个人很镇定。

「……算了，要是园端学长真的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那他早就做出不少事了。所以我倒觉得不至于如此。放心好了，园端学长，我知道园端学长是个胆小鬼。」

她轻轻拍了拍夕的肩膀安慰他。

夕则以难过的声音喃喃念着：

「……被你这么说，我又该怎么想啊……？」

「就、就是啊！朱美，夕同学他才不胆小呢！他可是很正常的男孩子……咦？我这么说是不是又会让芹菜误会？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那种特别的意思——！」

「——话说回来，芹菜和小堇要误会就误会，一点都无所谓。比起这件事……」

朱美替自己和夕向过来点餐的店长点了两杯红茶，之后看了店里的时钟。

「园端学长，昨天东云学姊该不会……有什么事吧？而且她是不是不在美樱镇？」

「咦？」

「没什么，只是有这种感觉……昨天和她用简讯聊到一半就没消息了，感觉上好像有什么事。我之前就在怀疑她之所以会把圣诞夜让出来，该不会是——」

——该怎么回答呢？

老实回答应该也没关系，因为华在简讯里特别写了「大家一起过来也没关系」这样的话。但不管如何，华也应该快到了，既然这样是不是等她来了再说比较好——正当夕感到犹豫时，他看到朱美对面那扇玻璃落地窗外，有一个快步走来的娇小美丽身影。

「？园端学长？」

「——华公主来了。」

听到夕这么说，花和朱美等人也将视线移向外面，这时咖啡店的门应声开启。店长喊着「欢迎光临」，华走进店里四处张望。芹菜和刚才的花一样大喊：

「华公主！这里、这里！」

听到有人这么大声呼唤自己，华立刻转身，在认出夕等人之后，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还是有其他原因，她那张美丽却有些僵硬的脸上才终于露出笑容。华向旁边的店长说「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热牛奶」便朝夕他们的座位走去。

「——你回来啦，华公主。」

「是的。」听到夕这么说，华点点头。

「我刚到，夕同学，还有大家……花也顺便。」

「……我刚刚就在想你一定会说我也顺便。」花鼓着脸抗议，芹菜和朱美各自向华打完招呼，朱美疑惑地问：「刚刚说你回来啦，你果然是去哪里了对吧？」华听了最后朱美问自己的问题，回答「是的」之后便脱掉外套，目光停留在夕的围巾上。

「……啊，夕同学，你的围巾。」

「嗯，谢谢。昨天花拿给我，我当场就围上了。真的好可爱又好保暖。」

「这样啊……呵呵。」

「华——」看到华笑得那么开心，花仍旧鼓着脸说了。

「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有啊，你把它织得很好呢。临时才跟你说，真抱歉——谢谢。」

「呃！」花没料到华会如此坦率地道谢，一时之间有些愣住，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害羞。她别开视线，小声念着：「算、算了，你知道就好……」看到这样的花还有这么坦率的华，夕不禁笑出来，并问准备坐下来的华：

「华公主，那边如何？还是……我在大家面前说应该没关系吧……你说你有事要报告？」

「啊，是的，我也想跟花说。现在我也想让朱美她们知道这件事，我很欢迎大家过来……不过在我说之前，我想先问个问题，可以吗？」

华没有看着夕，而是看向花。

眼神非常认真坚定。

「咦！」那眼神强烈热切得让花不禁有些胆怯。

「什、什么事？华？怎么了？」

「……花。」

或许是华的眼神让每个一年级生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此刻大家都皱起眉头，各有所思的样子。这时小堇倒吸一口气，慌张地摇晃自己庞大的身躯告诉华：

「华、华公主……！不、不是这样的！请、请你不要那么生气……！那、那个……夕学长和小花学姊昨天圣诞夜约会时，会做出那种无法启齿的事，那个……一定、大概是……！真、真的只有一点点，事情的确是有点可疑……！」

「……无法启齿的事？」

看到华投射过来的视线，这下子换夕紧张了。

「不、不……！没有！没有没有，小堇，我不是说了没那回事吗！根本就没发生什么无法启齿的事，华公主……！」

华眯细双眼，怀疑地盯着夕猛瞧……然后摇摇头。

「不，算了。这件事我之后再好好逼问一下，现在我想问花的并不是这件事——花，那次之后我一次也没问过你，如果你还没决定……因为这项消息有可能是多余的……你决定要怎么做了吗？」

「咦？决定什么？」

「——叶奈子小姐的邀约，你打算怎么办？」

夕和花都吓了一跳。

因为昨晚两人才刚讲到这件事，时间点也太巧了，而且夕不认为花会特地打电话告诉华。同样的，花也一样不认为夕会擅自告诉华。夕和花对看一眼，一脸吃惊——……忽然间有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该不会……

和母亲一起外出的华，今天才刚回来就提这件事，难不成是因为外出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此外，华认为这件事或许多少会影响到花是否接受叶奈子的邀约。

华看起来并不急躁，又认真地问了一遍：

「怎么样呢？如果你还没决定，这件事我就暂且不说。」

先不提夕和花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的惊讶，一年级生似乎也对这件事有些在意。三个一年级生也看着花。夕不知道花会如何回答，只见花转身面对华，调整自己的呼吸后——

「——华。」

清清楚楚。

语气十分坚定地回答，

「我决定接受。」

在场所有人当中，芹菜的反应最大。

「咦……咦？真、真真、真的吗？小花学姊？」

「……嗯……啊哈哈，当然啦，这个……我想大家应该都怀疑我到底做不做得到——」

「才不会！才不会呢，小花学姊一定没问题！哇喔，太棒了太棒了！芹菜真高兴！小花学姊，芹菜很期待你的演出喔！」

「花，那这件事你也告诉叶奈子小姐了吗？」

华小心地追问，反倒使花有些不解。

因为华如此谨慎。不过花和夕对望之后——

「这、这……嗯，我说了。」

「就在昨天。」

夕补充。

「去展望台之后，送花回家的路上打电话给她了。她大概看到是我打的，所以猜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开心，接起电话劈头就对我说圣诞快乐。」

「……反正那个淫乱臭女人当时应该也是在和男生约会，共度圣诞夜吧？」

听到朱美这么说，夕不禁苦笑。

「她说刚好是工作的空档。」

华疑惑地问：

「夕同学，那叶奈子小姐怎么说？」

「我告诉她花接受演出之后，她就对我说——这是她收过最棒的圣诞礼物。」

夕觉得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声音，听起来好像对世上的每件事都充满兴致。

——这真是最棒的圣诞礼物。谢谢。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就算她很烦恼，最后一定还是会答应。所以我也擅自做主，继续谈后续……你跟小花在一起吗？

光听这些就知道叶奈子有多喜欢花，多么期待跟花一起站上舞台，期待能带着花踏进戏剧的世界。她的语气兴奋得让夕心如刀割。

「所以，花也有跟她讲电话——」

「嗯，嗯。虽然没有很久，不过叶奈子小姐说了不少事情。她说她很期待，还有叫我不用担心，她会好好照顾我之类的……」

「……这样啊？既然如此，应该没什么问题。因为这是花照自己的意志决定的。花，夕同学有告诉你我昨天去做什么了吗？还是你什么都还没听说？」

「唔，这件事——」

看到花吞吞吐吐的样子，华似乎也察觉到了。

「对不起。」夕向表情忽然柔和许多的华道歉。

「这件事我昨天顺势说出来了，华公主。」

「不，你不需要道歉。那个，我也猜到你已经说了，不过反正我也没有想要隐瞒……相反的，早点知道比较好……朱美你们看起来还不懂我们在说什么，真是不好意思，我之后会再向你们说明。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昨天和母亲一起去跟那个人吃饭，也聊了很多——……」

这时咖啡厅的店长端来两杯红茶及热牛奶。华拿起热牛奶，吹凉后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沉稳，在夕看来一点也没有不甘愿或愤怒等负面情绪，反而让人觉得她的内心有股强烈的火焰在燃烧。花似乎也一样……咦？好像变得有些困惑。至于一年级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那个人是谁」。

「……聊了之后怎么样呢？华公主？」

夕如此追问，华则露出微笑。这又不禁让夕心跳加速。他看到华的眼里似乎散发出比之前在宵待高原时更坚强的意志。

华又看向花说：

「……花，如果你是自己决定想挑战叶奈子小姐找你演出的舞台剧，那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角色。也许就像叶奈子小姐说的，顶多就是跑跑龙套，只出现一下子。不过，既然你接受在那样的舞台上演出，那么——」

接着，仿佛要让花更加不知所措——

华对着花低下头。

「咦、咦咦？华、华？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她面对完全慌乱的花说：

「——请你尽全力好好表演。」

惊讶的不只夕，就连芹菜她们一年级生也是。大家不知道华为什么要这样低下头，每个人都很震惊。「华——」只有花也许是有某种直觉，从原本的动摇转变为认真，低声呼唤华。

「什……么？和那个人——是不是跟牡丹骏平有什么关系？」

「是的。」

华抬起头，眼里似乎燃烧着火焰。

「牡丹骏平也跟你一样——听说他也会在叶奈子小姐主演的舞台剧地方公演，以特别来宾的身分轧一角。所以，花……请你务必要演得比那个人好。花，你的——不，是我们的，请你将我们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努力全部发挥出来——！」

花还有夕等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即将在寒冬的大舞台迎向尾声。

夕、花和华之间的故事，正强烈坚定地加速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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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首先，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书。我是岩田洋季。

上次秋冬交替时，夕等人的摄影已顺利杀青。这次则是要将这些影片剪辑成一部作品，同时也来到了接近年底的十二月。正如已经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所知，没错，那正是圣诞季节的到来。故事即将进入高潮，至于目前正在最后冲刺，想设法赢得夕的心的花和华，自然不可能忽略圣诞夜的来临。那么两位「HANA」和夕，到底又是如何度过这个特别的夜晚呢——关于这个部分，已经写在内文里了。若是各位读者都能喜欢这部作品，或者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若是大家都能有所感动，那么对身为作者的我来说，实在是无比的喜悦。

顺道一提，这次可以说是我开始写这个故事以来，第一次在写初稿时就强烈地把情感转移到夕身上。因此我也忍不住在心里大喊：「这两个女孩都这么棒，到底该选谁！」同时也深刻体会到：「不……嗯，对男生来说这真是太难了，夕。」而且凉香老师笔下的两个女孩实在都太可爱，让我更有这种感觉。

去年二〇一二年，我非常幸运地在十月二度造访秋叶原和幕张举办签名会。两次都是非常愉快的经验，虽然我当然紧张得快吐了。

秋祭（秋叶原）那次的活动，凉香老师提议在签名会上邀请每位参加者进行名为「小花和华公主你喜欢哪一位？」的投票活动。包含我、凉香老师以及凉香老师的编辑共三位，也进行了投票，票数在公开的场合以「正」字方式计算。虽然也有人参考了双方票数后才投票，不过最后花和华竟然奇迹似的得到了相同的票数！我忍不住就用数位相机拍下那张写着最后结果的色纸。

至于二十周年庆祝活动（幕张），不知是不是因为比起秋叶原，幕张到市中心的交通比较不方便，这次居然有许多远道而来的朋友。像是来自岩手县和爱媛县，也有跟我一样来自广岛县的读者，当中甚至还有人说：「我从很久以前就是你的粉丝，今天专程从大分县搭飞机过来。原本今天是我们学校的学园祭，不过我没去！」并不是说远道而来就比较伟大，不过我真的很感谢这些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专程来参加的朋友。当时我一定没有向每一位好好道谢，因此借用这个机会，在这里再次谢谢大家。

此外，能和前来参与的各位聊天，我真的很开心。老实说对于那些告诉我「我是你的粉丝」的读者，我甚至想找机会和他们单独出来喝一杯。那样的场合毕竟受到时间和节目流程的限制，没办法进行太久，对此我也感到很抱歉。刚才提到的那位放弃学园祭，专程到场的读者，想到他一脸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表情，就让我觉得很难受……我猜你一定也有看这本新刊，所以我就写了。我不好承诺会回信，而且这又很花时间跟工夫，所以我实在难以启齿——如果你还有什么话当时没对我说完，我很乐意收到你的来信。当然不只是来参加签名会的读者，虽然寄给编辑部可能会有一点时间差，不过我一定会收到。各位的来信所带给我的鼓励，是各位想象的两亿倍——

接下来我想感谢关照我的大家。

首先当然要感谢负责插画的凉香老师。感谢凉香老师总是帮我画出可爱到让人不禁想滚来滚去的花和华。签名会时我没机会说，其实我也是因为凉香老师才知道うさくん老师的漫画，然后收集了他所有的作品。接下来要感谢在《电击萌王》中连载漫画版《花×华》的すらだまみ老师。我每次都很期待您那几乎不需修改，画得很有趣的完稿，而且花和华都好可爱。すらだまみ及老师笔下的每个角色，表情都很棒很丰富。此外还要感谢和田责编，这次也在您很忙碌的时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也要感谢《萌王》的小林，每次见面都会送我很有女孩气息的漂亮小巧的伴手礼。另外就是担任签名会统筹，以及在年终聚餐结束后请我吃拉面的编辑部的汤浅和平井。谢谢我的家人和各位朋友。谢谢ハセガワケイスケ老师帮忙录下或收看在地方想看却看不到的节目，真是麻烦你了。谢谢夏海公司老师送我《奋斗吧！系统工程师》的产品，我很爱用那条背带。

其他还有校润人员及营业部的各位，对于各位的努力，我真的非常感谢。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

我由衷感谢你们。

二〇一三年一月　　岩田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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