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5-23 16: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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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滑头鬼之孙
本卷名称：第三卷 京都梦幻夜话

第一幕 暗冥之馆·少女与狐狸
台版 转自 Lafrente(makeinu.weclub.info)

一

那天，我遇见了一名美人——

放学回家的途中。

我在地铁月台等着搭乘南下电车。

她，则在对面月台等候北上电车。

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当我不经意将视线转向对面月台，她仿佛突然出现般站在那里。

黑色。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色。

黑发、黑色水手服、黑色裤袜、黑鞋、黑色书包——

黑色——全身涂满漆黑色彩的人。有了这个印象后，我立刻又产生另一种想法。

好美的女人，我心想。

全身漆黑的美人有一身雪白透亮的肌肤。我不禁发出赞叹，痴痴地望着她。

旁边的人为何都没瞧她一眼，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眼前的人，分明是这么地美丽。

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出来？

她的美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有一种神圣的气息。

那种感觉，或许也可以说与灵异十分类似。

其实，我可以感应到那一类的东西。

如果告诉别人这件事，通常不是被取笑，就是会招来恐惧的眼光。

但是，这都是真的。

从小我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鬼魂，或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对于这类东西，我非常敏感。

不过，愈是坚称自己拥有这种力量，就愈容易失去朋友。

小学和国中时，就有好几个朋友因为这个原因离我而去。

愿意相信我的人，只有国中时认识的好友——现在也读同一所高中的弥生一个人。

——我相信你。

弥生对我如此说道。她家在经营神社，有时也会帮忙做巫女的工作。

也许，弥生也对灵异类的东西很敏感吧？

所以才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不过，浑身漆黑的美人当然不是鬼。她虽然有一种超脱世俗的味道，但拥有扎实的躯体，正站在对面的月台等电车。

黑，却不是虚无。

暗，却不是影子。

美人散发着千真万确的存在感，活生生地就站在那儿。

此时，电车即将抵达的广播声传来，对面的电车要进站了。

我觉得好可惜。要是她搭上那班电车，我就再也看不见那张美丽的脸和那片美丽的黑色了。

电车铃声在月台上响起。

为了让这美丽的容颜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我再次将视线锁定在美人身上。

结果，我居然和她四目交接了。

糟糕，也许她发现到我一直在偷看她了，我顿时懊悔不已。

但是，我却无法移开视线。

身体仿佛被她的目光震慑住一般，全身动弹不得。

接着，她露出了微笑。

——咦？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个美人，对我笑了……？

随后，对面的电车进入月台，我的视线完全被电车遮住了。

车门开启的声音传来。

脑筋一片空白的我，没能看到那个美人走进电车。

电车启动离开月台后，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呢？

是我看错了吗？

不，不可能。

那个美人，确实是对我笑了。

二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的沙发上讲电话。

她穿着邋遢的居家服躺在沙发上，手机紧贴着耳朵，毫无气质地放声大笑着。

一定又是在跟男人讲电话。八成是那个正在交往的男朋友。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精味。

矮桌上，则凌乱地堆置着大量的空酒瓶和空罐。

这个家，只有我跟母亲两个人住在一起。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离开家了。

也就是所谓的人间蒸发。

——那个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跑掉了。

母亲曾经满脸憎恶地说过这句话。那张像女鬼一样狰狞的面孔，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闻到房里飘散的酒味，我不禁皱起眉头。瞄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母亲后，便要走进房间。

「等一下喔。」

母亲说道。似乎是在对手机另一头的人说话。

她不耐烦地拿着手机爬下沙发，来到隔开客厅和走廊的门边，也就是我站的位置。

「不会说声『回来了』吗？」

话才说完，一个巴掌便往我脸上扫过来。

我按着脸颊，低下了头。

接着，我静静地抬起眼睛瞪回去。母亲见状便嫌恶地扭曲着嘴唇，说道：

「你的眼神就跟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真是恶心透顶。」

母亲啧的一声拿起手机后，又回到她的沙发上。在她向那男人道歉并延续刚才话题的对话声中，我走进了房里。

将书包放在桌上后，我坐在床上，摸了摸被母亲打过的脸颊。

一点也不痛。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体被那样的母亲接触到，便涌起一股几近作呕的强烈厌恶感。

肮脏的人类。真的好脏……

为了净化被母亲碰过的脸颊，我的脑海自动浮现了在回家的路上看到的那个人。

那个美丽的女子，她美丽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用手机和弥生讲电话。

「今天回家时，我看到了一个超级大美女呢。」

听我这么说，弥生似乎对没看到那个人而感到遗憾。

「真的这么漂亮吗？我也好想看一看。」

虽然弥生也和我念同一所学校，但我们并不同班。不过放学时我们常常等彼此一起回家。今天则是因为弥生要去补习，所以我才落了单。

「她穿着全黑的水手服。」

我说道。

「黑色水手服？那么一定是那里的学生。」

弥生说出了某个高中女校的名字。

那所学校的学生几乎都是千金小姐，是京都非常有名的女校。

「下次若再遇到她，跟她打声招呼吧？」

弥生说完便笑了出来。

「咦？不行，我办不到啦～～」

我也回笑道。

不过，真的好想再见她一面，那个美丽的女人……

用手机和弥生聊天时，母亲的笑声从客厅传来。好像是看了什么无聊的电视节目而在发笑。

我用力将手机贴近耳朵，试图挡掉电视的噪音和母亲的笑声，然后继续跟弥生聊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们聊到书的话题，我和弥生都非常喜欢看书。我主要专攻小说，弥生则是除了一般小说外，也会看纪实类小说和儿童文学。

书，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与其和没深度的朋友打闹玩乐，倒不如看一本有趣的书还来得有意义。

看书，能使一个人变得正经守规矩。

至少，不会变成大白天就在喝酒、穿着邋遢、和没水准的男人打情骂俏，甚至对女儿施加暴力的败类。

我爱书本，也欣赏喜欢看书的人。

突然间，我想到那个一身漆黑的美人。她会看书吗？真希望她也喜欢看书……

「对了，那个人的新作品明天就要出书了呢。」

弥生讲了一个我最喜欢的作家名字。

这个作家的作品不多，两、三年才出一本书，不过我总是非常期待他的作品。

等了好久，终于要出书了。当然，出书日早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一定要买下来。但是，雀跃的心情立刻蒙上一层阴影。

我买得起吗？钱包里还剩多少钱？

母亲从来不给我零用钱，她在某家店里上班赚来的钱，除了用来支付最低限度的房租、伙食费和水电费以外，剩下的全部花用在男人身上。

所以我只好靠打工自己赚取零用钱，否则便没有能力去买喜欢的书。

然而，打工赚来的钱十分有限。面对如此微薄的薪水，我往往得挣扎好久才能选出一本书。

我要拥有他的新作品，现在就想要。

但是没钱也没办法，只好忍耐了。

三

第二天放学途中，我来到河原町的书店。

弥生因为学校委员会要开会，所以今天也不能跟我一起回家。

这是一间位于购物中心的书店。

昨晚和弥生聊到的那个小说家的最新作品，正堆积如山地排放在文艺类新书专区内。

暌违数年的大作分成上下两集，不用说，那都是精装版，两本都十分厚重。

有好几个人在新书前停下脚步，把书拿起来看。

这样的长篇大作总会令人望之却步，但仍有不少人拿了书到柜台结帐。

该伸手吗？我不禁犹豫了。

好想看，好想要，但钱包却不够争气。

上下两集一起买，就要将近日币四千圆。

这个月打工的薪水还有两周才会下来，忍一忍吧。

若在这里花掉四千圆，就不能在学校买午餐面包，也不能和弥生去咖啡厅了。

依依不舍地摸了两下封面后，我便离开了书店。

搭手扶梯下楼后，我走出购物中心。

要转往地铁方向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一想到又要回到那个家，我便忧郁万分，身体变得十分沉重。

就在我站在购物中心前犹豫不决时，一股气息突然从背后传来。

——啊……这是……

灵异的感觉。

我转过头去，轻声地叫了出来。

黑色。

果然，第一眼看到的还是这个颜色。

那个美人，正站在我后面。

「啊……呃……」

我一阵语塞，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美人站在手足无措的我面前，拢了一下肩上的黑发，说道：

「你昨天在车站对不对？那时是不是在看妾身？」

这个人为什么要用这么古老的用词？我不禁如此想着。

不过，我很快又换了一个想法。如此美丽高贵的人，或许相当适合这样的词汇。

更动人的是，她的声音。

干净、美丽的声音。

她的声音就跟她的肌肤一样，澄澈而透明，晶莹而清亮。

听得出神的我，迟了一会儿才回话：

「呃……对不起……因为你太漂亮了……我不禁看傻了眼……」

真的很对不起，我低着头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

美人说道，接着露出微笑。

啊啊……又看到她的笑容了。妖艳却又纯洁无瑕的微笑。

我的胸口，顿时充满了幸福感。

「你有时间吗？」

美人说话了。

「咦？时间……？」

「要不要和妾身喝个茶？」

数分钟后，我在咖啡厅里。

由于脑中一片空白，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或是怎么走过来的，我都不太记得了，不过这间咖啡厅非常漂亮。虽然有点老旧，但有一种温暖怀旧的味道。

美人和我隔着一张桌子，坐在我对面。

她握着茶杯的手也十分美丽，光是如此便足以成为一幅画。漂亮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漂亮。

但是……她为什么要找我喝茶呢……？

这样的疑问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但我一直找不到时机问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用拘束，放轻松一点。」

美人微笑说道。她的语气十分镇定平静，仿佛看透我的一切。

「是……」我回答道。声音小到不能再小。

「你喜欢看书？」

她问。

「咦……？」

「刚才你不是挑书挑得很起劲吗？」

「所以，当时你也在书店里……？」

美人回以一个点头。

她知道我在书店。这就表示，她也看到我没买书就走出书店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羞红了脸。

没买书是因为顾虑到零用钱，旁人应该看不出来吧？

不过，总觉得凡事似乎都瞒不过这个人。

「你喜欢看书？」

她又问。

「嗯……」

「是吗？妾身也喜欢读书。」

「真的吗？」

我的声音突然亮了起来。原来她也喜欢看书啊。这让我感到十分开心。

「读书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其跟别人交谈，我更享受看书的时间……」

说完，我又赶紧补上两句：

「啊！不过现在能跟你聊天，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连忙解释道。

美人只是露出温柔的微笑，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充满慈爱，似乎十分能理解我的想法。

接着，我开始琐碎地说出自己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可以对这个人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或者应该说，我希望让她知道这些事。

我告诉她，自己没什么朋友。

父亲早已离家，现在和只知道依赖酒精及男人的母亲住在一起。

甚至连能感应灵异现象这件事……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我还是说出来了。

小时候，我就能感觉到别人看不见的鬼魂或灵异现象。

我后来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他们却一个一个离开了我。

说完，我战战兢兢地等待她的反应。

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也会离我而去吗？

只见美人的嘴唇，渐渐弯成一道浅浅的微笑。

「喔……『灵能』是吗？妾身相信你说的话。」

「……」

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妾身相信有这种力量存在，也相信你有这种能力。」

说到这里，美人又露出一个微笑。

我闭上了眼睛。

太好了。告诉她真是太好了……

一股暖意，顿时填满了胸口。

到现在，我才知道有人愿意接受自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你还有时间吗？」

美人问道。

心情十分兴奋的我也没多想，立刻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来妾身的住处吧。」

「咦……去你家？」

她点头回答：

「家里有很多书，喜欢什么书，尽管带回去无妨。」

四

离开咖啡厅后，我们前往地铁车站。

我们搭乘北上的电车，经过数站后下车。

一路上，我仿佛置身梦境。在咖啡厅时的高昂情绪仍持续到现在。

现在，我正和漆黑的美人走在一块儿。

我们一起喝了茶，然后，现在正要去美人的家。

仿佛自己是一个「被神选上的人类」，充满了优越感。

在宁静的住宅区走了一会儿，爬上缓坡后，眼前出现了一栋大洋房。美人在洋房前停下脚步，说这里就是她的住处。

看到这栋大洋房，我愣了好一阵子。

既然美人是那所贵族学校的学生，可想而知是个有钱人，但实在没想到她家居然壮观到这种地步。

进入铁门，穿过宽广的庭院，我被招呼进入墙面爬满藤蔓的洋房内。

宽阔的大厅里有女佣迎接着我们，让我十分紧张。

「待会儿送红茶到房里来。」

美人向女佣交代完毕后便转过来面向我，以眼神示意让我跟着她走。

在走起来脚步声极为响亮的挑高走廊上前进一会儿后，尽头出现了一道阶梯。

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里面是书库。」

说完，美人便往下走，我默默地跟了过去。

来到地下室后，就是一道书库的大门。

书库里一片漆黑。接着喀嚓一声，电灯亮起，似乎是美人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好大、好宽敞的书库。里面有数排厚重的书架，上面有许多书籍。学校的图书馆跟这里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虽然有照明，但室内仍显昏暗。不过反而有一种神秘的气氛，让我立刻便爱上这个空间。

我兴奋地睁大眼睛，缓缓地在书架间走动。新书、旧书、听过的作家、不知名的作家，望着各式各样的书本，我感到无比的幸福。

书本——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只要在这里，仿佛就能忘掉世间所有腐败的事物……

美人时而隔着书架站在对面，时而来到我身边，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和她谈到了关于自己喜欢的小说家。

真的好奇妙，对这个人，我似乎能全盘托出，将内心的一切都告诉她。

告诉我这个小说家的人，是一个叫弥生的朋友，她也喜欢读书。我也告诉美人，弥生家里在经营神社，偶尔也会做巫女的工作。

「喔！巫女啊。」

一直没说什么话的美人，此时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下次带她一起来吧。既然她也喜欢看书，可以带她来这里看看。」

听到美人这句话，我不禁感到有些嫉妒。

我想独占这份关系。受女王宠爱的，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我心里不禁产生这种念头。

但是，我很快就撇开了这种想法。

弥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要把这个接纳我的美人介绍给我最重要的朋友认识。弥生一定也会对她的美丽感动不已的。

接着，我们有好一段时间都在聊书本的话题。

美人告诉我她最近看了哪些书。从古典到现代读物都有涉猎，范围十分广阔。

啊啊……这个人不只是外表美丽而已，我心想。

美人除了容貌外，也兼具学识和教养，是个完美的女人。现在，我十分确定这一点。

羡慕或尊敬，还无法完全形容我此时的感受。

也许，用崇拜这个词会更接近一点。

敬畏——对了！就是这两个字。

我敬畏她，敬畏这个美人——

看看手表，差不多该回家了。

没想到在书库里待了这么久。

我并不想回到那个家，只想永远和这个美人待在这里……

真的好希望如此，但我不能这么做。

只要我稍晚回家，母亲便会非常不高兴，还会对我动手动脚。她不准我在外面游荡，要我待在家里。

母亲会这样并不是要叫我做什么事情，只是想把我绑在家里而已。她明知我不喜欢这样，却硬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像抛弃她的父亲。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手段来报复昔日的枕边人。

「你可以随时过来，带着你的朋友。」

美人说道。

就在我说了声谢谢，正要离开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还没问这位美人的名字，而且也没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真是太粗心了，我畏缩地开口问道：

「呃！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一定是个十分美丽的名字。我一边想，一边等待她的答覆。

「妾身的名字吗？」

美人轻声呢喃，过一会儿终于说了：

「告诉你是无所谓，不过，我们用外号称呼彼此如何？」

「外号吗……？」

「就当是一种余兴节目吧。妾身的话……就叫『狐狸大人』吧。」

「狐狸大人……」

我反复念着。狐狸大人开心地点点头。

「那妾身该如何称呼你？」

被狐狸大人一问，我低下头来。

「我……」

外号……该叫什么好呢？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实在不想取个怪名字，惹狐狸大人不高兴。

犹豫许久，我才说出一个最喜欢的小说的主角名字，请她这样称呼我。

狐狸大人露出微笑，点点头。

「好，以后妾身就这样叫你。」

五

第二天放学时，我立刻邀请弥生前往狐狸大人的住处。

看到偌大的洋房，弥生显得十分惊讶。接着在看到大厅里有着惊人美貌的狐狸大人时，更是睁大了双眼。

「欢迎你们。」

狐狸大人微笑道。「哪……哪里……」弥生极为不自然地点头回应。

弥生的长相和想法都比我成熟许多。但在狐狸大人面前，连她也免不了一阵手足无措。

不过，这也没办法。狐狸大人美貌与才智兼备，是如此地完美，第一次看到她的人当然会感到十分震撼。

「去书库前，先聊一聊吧。」

说完，狐狸大人黑发一甩，便转身向前走。

我和弥生默默地跟在后头。

爬上宽广的楼梯后，又在走廊上前进了一会儿。

「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特别漂亮。」

狐狸大人说道，要我和弥生站到阳台上。

穿过黑色窗帘垂落的落地窗，走进阳台，眼前是一片京都的街景。

灰暗的天空下，苍郁树林的彼端就是京都市中心的大楼。

说到灰暗，最近的天气似乎都是阴沉沉的。

不过，与其晴空万里，像这样带着忧郁气息的阴天也许更适合狐狸大人的住处。

我们在阳台对桌而坐，喝着女佣端来的红茶。

好像在作梦一样，我心想。

在这么漂亮的洋房眺望如此迷人的景色，还能跟美丽的狐狸大人共饮红茶，这种生活绝对不是几天前的我所能想像的。

每天生活在充斥着酒精味的凌乱公寓中，听到母亲的娇喘声只能关在房里捂住耳朵，还得面对母亲的暴力，只好借由文字来逃避现实……现在这段美好的时光，就是狐狸大人给我的赏赐。

弥生一定也相当感动。我瞄向坐在旁边的好友。

但是，弥生的表情却有点僵硬，红茶也没喝几口。

弥生？

好不容易能和狐狸大人说话，为什么要作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不能开心一点？

看到弥生的表情，我有点不高兴。也许她仍十分紧张，我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

在阳台上，狐狸大人说了很多话。

虽然内容都是狐狸大人生活上的琐事，但我都十分专注地聆听着，深怕漏掉任何一句话。

狐狸大人说，她晚上睡觉都不穿衣服。（她睡觉的模样，一定像仙女一样美丽吧？）

狐狸大人说，她第二喜欢的食物是油炸豆皮。（至于最喜欢的食物，狐狸大人只是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并没有说出来。不过露出稚气一面的狐狸大人也很迷人。）

狐狸大人说，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休学了。（狐狸大人没说出原因，不过我想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话题到一个段落时，狐狸大人突然对弥生说：

「妾身说的话，是不是很无聊？」

弥生发出「咦」的一声，肩膀抖动了一下。

「妾身说话时，你看起来非常坐立不安，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不！没有……」

弥生说完便低下头来。

对不起，狐狸大人。弥生太紧张了。

狐狸大人太美丽，又这么有教养，所以弥生才会这样畏畏缩缩的。

我想插嘴帮弥生如此解释。

但狐狸大人先开了口，继续朝弥生问道：

「你家是哪一间神社？」

弥生先是有些犹豫，后来还是说出神社的名字。

那间神社我去过几次，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观光神社，但历史相当悠久。

狐狸大人似乎也知道那间神社。

「喔！那间神社啊。那里规模挺庞大的呢。」

她说道。

「能认识也算是一种缘分，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了。毕竟神社和狐狸一向很贴近。」

狐狸大人说完便浅浅一笑，将红茶送入口中。

此时的弥生，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好了，差不多该去地下书库了。你也喜欢看书，对吧？」

就在狐狸大人说完这句话，从椅子上站起身的时候——

「对不起……我……」

弥生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刚才我说没事……其实是有事的。所以……我要回去了……」

「弥生？」

我也赶紧站起身来。

弥生根本没说过她有什么事情。应该说，就是因为知道她有空，我才把她带来这里的。

「抱歉，突然想到有急事。」

弥生又说了声抱歉后，便慌慌张张地从阳台走进屋里。

「等一下！弥生！」

该去追弥生吗？还是待在原地？我一时犹豫不决。就在此时——

「陪她回去吧。方便时再过来，妾身不会在意的。」

狐狸大人体贴地说道。

「对不起，狐狸大人。」

低头道歉后，我赶紧跑去追弥生。

弥生的样子似乎非常着急。穿过庭院、快到大门的时候，我才好不容易追上她。

「弥生，你怎么了？」

我来到她身边问道，但弥生还是闷不吭声。

出了大门，走下斜坡的时候，弥生这才开了口：

「对不起，你特地邀我过来，我却突然就这样离开……」

弥生说道。

「没关系，倒是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我这么问，弥生的脸突然一沉，把目光投向耸立在斜坡上的洋房。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好恐怖……」

她用极小的声音喃喃说道。

「恐怖……？」

「那个人……」

「狐狸大人吗？」

「嗯！她是很漂亮，可是……我不会太形容，总之，她的眼睛好恐怖……」

「眼睛？」

「嗯！总觉得她不是把我当朋友，而是把我当成别的东西……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也许是因为狐狸大人想跟你更亲密一点，才会给你这种感觉……」

对于我的解释，弥生只是摇摇头。她似乎不想把话说清楚。

「真的很抱歉。」

弥生再次道歉后，便又自顾自地向前走。

看到她这样，我完全不想追上去，独自伫立在原地。

弥生为什么会怕成这样，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目送了一会儿弥生渐去渐远的背影后，我转身朝向背后的坡道。

狐狸大人正站在阳台上。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影像，仍可看见她的身影。

从这里看不清她的细部表情。但她左手叉腰的姿态，却宛如睥睨天下的女王。

她真的好美，我不禁叹了口气。心里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的恐惧。

六

从狐狸大人住处回来时，母亲和她的男人正在客厅里。

这两个人在沙发上正打得火热。看到我进来，男人立刻放开绕在母亲肩膀上的手。

其实他们大可继续亲热下去。我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只丢下一句话：

「我回来了。」

接着便转过头去，打算走进自己的房间。

「等一下。」

母亲叫住了我。

脏死了。别跟我说话。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回过头去，若不回应，只怕又是自讨苦吃而已。

母亲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来，摊开她的手掌。

「喂！借我一点钱吧？」

「……」

我忍不住怒视自己的母亲。

那副嘴脸正谄媚地笑着，还带着一股酒臭味。

「我知道你有在打工喔，喂，借我一点钱啊！」

「……」

我的体内顿时燃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怒火。

凭什么叫我给你钱？这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为什么要给你这种败类？

然而怒火并没有持续太久。

如果不给钱，这个女人恐怕又要歇斯底里地用拳头伺候我了吧。乱丢东西、大搞破坏，最后还不是得由我来收拾残局。

我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钱包，取出一张纸钞。心里同时想着，这个月不能买东西了。

母亲伸出指甲油已经斑驳剥落的手，一把便把纸钞抢走。

「等我想到再还给你。」

说完，母亲又回到沙发上的男人身边去。

沙发上的男人年约三十岁，有一头看起来不太干净的金发，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望着我。

去死吧！

我毫不犹豫地在心中诅咒道。

回到房间，我关上房门，门正要关起来的那一刻，我听见母亲的声音。

这小鬼真是愈看愈可恨，早知道就不要生下来——

七

我和弥生渐渐疏远了。

从狐狸大人那里回来后，即使在学校见面，两人都觉得尴尬，不再像以前那么热络。

和好朋友有了隔阂，令我十分难过。

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完蛋。我决定跟她好好谈一谈。

午休时，我偷偷跑到弥生的班级，看她在不在。

今天，我想找她一起回家。

然而，弥生却不在教室里，班上的同学说她请假了。

是身体不舒服吗？

『弥生，身体不要紧吧？要赶快好起来喔～～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吧！』

我传了简讯给她。

放学后，我来到狐狸大人的住处。

当身心都被那个差劲的母亲弄得残破不堪的时候，我只能靠文字的世界或和弥生聊天来安慰受伤的心灵。

现在，也许是因为我和弥生不再那么亲密，渴望得到安慰的我又更依赖狐狸大人了。

当然，弥生对我而言也很重要。

不过，我也很想见狐狸大人一面。

看看那张美丽的脸孔，听听她美妙的声音，将身心都奉献给她……

我怀着按捺不住的心情，走向坡道上的洋房。

穿过大门和宽广的庭院，正要走进玄关的时候……

平常无人的院子，此时却出现了人影。

是一个小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屋里的人，她手上拿着某种东西。

靠近一看，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女孩手上拿的，是一个骷髅头。

更惊人的不只如此。骷髅头上面还爬着一条蛇，蛇的身体分别穿过骷髅头左右两个眼窝缠绕着女孩，头部搁在女孩的肩膀上，正窸窸窣窣不断地吐着舌头。

女孩看起来似乎还在读小学，而且是低年级的小学生。一把长发高高绑起，身上穿着鲜艳的和服。

「你是姐姐的新朋友吗？」

女孩说话了。

姐姐？是指狐狸大人吗？

「你是狐狸大人的妹妹吗？」

我提出疑问。然而女孩只是露出妖艳的微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条蛇很危险吧？你不怕吗？」

她还是没回答我。

接着，她带着笑脸走过我身边，进到屋里。

丸竹、夷二、押御池、姐三、六角、蛸锦……她边走边唱着。

只要是住在京都的人，都知道这首由路名组成的歌曲。

丸太町通、竹屋町通、夷川通、二条通、押小路通、御池通……这首歌取每条路的字首，由北到南排列而成。

女孩的长相虽然可爱，感觉却有点恐怖。

而且仔细回想，女孩的和服是右襟在上，这是死人的穿法。

跟着那个女孩进入屋内，实在令人有点害怕，不过想见狐狸大人的心情战胜了这份恐惧。

我走进大厅里。

在女佣的带领下，我来到上次的阳台。

狐狸大人已经在那里，正在喝着红茶。

拿着骷髅头的女孩不在这里，我松了一口气。

本来想问狐狸大人那个女孩是谁，但还是作罢了。

看到狐狸大人美丽的脸庞，这些问题顿时变得微不足道，我只想赶快把自己的遭遇让狐狸大人知道。

我和狐狸大人面对面坐着，开始讲起自己的事情。

不是开心的书本话题，而是光讲出来就会让自己意志消沉、却又不吐不快的不幸遭遇。被母亲毒打、钱被拿走，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她说，早知道就不要把我生下来……」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在哭泣。

跟那样的母亲住在一起真的好痛苦，若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这种人，我也不想被生下来啊。

那个家，是活生生的地狱……

看到我一边啜泣一边吐露心声，狐狸大人以平静的语调安慰道：

「……这个世界充满了肮脏的事物，你的母亲就是其中一种。她的确不配当一个母亲……」

但是，妾身不一样——狐狸大人接着说道。

——咦？

我不禁抬起头来。

只见狐狸大人一边抚摸自己的肚子，一边继续说了：

「妾身若成为母亲，一定会全心全意爱护自己的骨肉，绝不会疏远甚至憎恨他……」

真不可思议。说这些话的狐狸大人，仿佛肚子里已经有了小孩。

和狐狸大人倾诉心事，让我的心情平复许多。

向狐狸大人道谢后，我离开了洋房。

今天的京都，依然是阴天。

走下缓坡，我打开手机。

我心想，也许弥生已经传了简讯给我。

但是手机里没有简讯，也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八

第二天早上，我看了新闻才知道弥生去世的消息。

而且死亡的人不只弥生，她全家人都被杀害了。

据说弥生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但根据解剖的结果，弥生体内有一部分的内脏居然凭空消失了。

她的家人则被分尸，身体被肢解成好几部分。

京都的灭门血案，引起了国内轩然大波。

媒体纷纷蜂拥到弥生家的神社，或到我们学校来。

放学时，我也在门口被记者拿着麦克风追问。我没回答任何问题，赶紧逃离现场。

我完全不想回答，也没什么好回答的。

这件事对我造成相当大的打击。我伤心欲绝，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地流泪。

弥生，你为什么要死掉？

弥生，我好想跟你多说些话。

弥生，我好想跟你和好。

弥生……

弥生……

然而即使遇到这么悲惨的事，我的母亲却依然死性不改。

我在家里哭得昏天暗地，她却把上次那个男人带进来，两个人从白天就一直喝酒，只顾着自己亲热。

我在床上用棉被盖住自己，试图隔绝外面的声音。

但母亲毫无大脑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那个烂女人对着在房间里的我如此说道：

「听说你那个神社的朋友被杀了？你应该知道一些媒体不知道的内幕吧？知道就告诉我，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男人的笑声接着也传进房里。

我几乎快吐出来了。为什么你们能活着，弥生一家人就得死掉？

肮脏！肮脏！肮脏！肮脏——

你们都好脏！

狐狸大人……

狐狸大人说的没错，这世界上充满了肮脏的事物。

请救救我，狐狸大人……

我满怀悲伤与愤怒，拼命地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也许是哭累了，不知不觉间我睡着了。

醒来时，我感觉到脚边有人。房里没开灯，一片漆黑，但我确定有人在房内。

「是谁……？」

我嘶哑地说完这句话后，一个人立刻扑到我身上来。

我很快就知道这个人是谁。是那个男人，母亲带来的男人正压在我身上。男人的声音掺杂着酒精和香烟的臭味，传进我耳里。

「妈妈喝醉睡着了……我们来开心一下吧！」

我的脑袋因恐惧而陷入一片空白。

「唔——！」

男人用手捂住我正要尖叫的嘴，我立刻无法呼吸。

我极力抵抗试图脱逃，但还是抵挡不了男人的力气，被压倒在床上。

男人的手碰到了我的大腿。

我摇头挣扎，拼命转动着嘴巴。

突然，机会来了——

我用力咬住捂着我的那只手，趁他哀嚎时撞开他的身体，赶紧逃离床上。

「喂！臭婊子！」

男人的怒吼声在背后响起，我只穿着袜子便逃了出去。

我连鞋也没穿，在夜晚的街头没命似地逃跑，一心只想远离那个家。我甚至没有确认那个男人是否有追上来，只是不断地往前跑。

跑了又停，停了又跑，反复这些动作让我全身汗水淋漓。脸上也挂满泪水。再这样跑下去，我的身体仿佛就要消失了。

好想消失不见，好想离开这个世界。我边想边继续跑着。

跑到再也无法喘息的地步，我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缓坡下方。

周围一片漆黑，我看过这片街景。

坡道上的黑色洋房，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看来，我无意识地来到狐狸大人的住处了。

我拖着摇晃的身体，走进洋房里。

看似紧闭的大门轻轻一推就开启，玄关的门也没上锁。

我蹒跚地走进大厅，看见狐狸大人正站在那儿。

狐狸大人看到我的模样一点也不吃惊，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出现。

她抱住我被汗水和泪水弄脏的身体，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瞧你变成这样，真可怜。来，告诉妄身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哭泣，接着呜呜咽咽地说道：

「那个男人……母亲的男朋友对我……」

在狐狸大人的怀里，我说出了差点被凌辱的经过。

我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家了。我不要回去，那个家是地狱，我绝对不要……

狐狸大人一边轻抚我的头，一边说了：

「是吗？既然如此，就来妾身家里吧。」

「咦……」

我疑惑地望着狐狸大人的脸。

狐狸大人只是露出微笑，点点头。

「妾身无所谓，还是说，你不喜欢这里？」

「不……我怎么可能不喜欢这里……」

能和狐狸大人住在这个家，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我用泪湿的双眼凝视着狐狸大人，坚决地点点头。

「狐狸大人，请让我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九

「那么，今晚开始你就是这里的成员之一了。」

狐狸大人说道。

我既感动又放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吃饭和衣服都不用担心。不过，你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一定要带走的东西？」

被狐狸大人一问，我的脑袋终于开始转动。

一定要带走的东西……

的确，我离开家里时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连鞋子都没穿就跑来了。

丢在家里，非留在身边不可的东西——我立刻想到了手机。

手机里有弥生给我的简讯，我一定要把手机带走。

还有记录读后感想的记事本也留在家里。除了感想外，每天的生活琐事也写在里面。可以的话，希望也能跟手机一起拿回来。

「我想拿回手机，还有记事本……」

说完，狐狸大人点点头。

「好！我们现在就去拿吧。」

「咦……现在吗？」

狐狸大人又点点头。

那个男人一定还在家里，真的不要紧吗？

看到逃家的我又跑回来，那个男人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他一定会非常生气吧！而且如果母亲还没醒来，也许又会对我下手。

不！现在多了一个狐狸大人，看到美得过火的狐狸大人，说不定会让他更加兽性大发。

事情若演变成如此，狐狸大人就危险了。

「狐狸大人，那个男人应该还在家里……」

我怯怯地说道，然而狐狸大人只是静静地摇摇头，美丽的长发随之微微飘动。

「不用担心，任何人都无法碰妾身一根汗毛。」

走吧！狐狸大人说道，接着迅速穿上鞋子。

狐狸大人唤来女佣，要她准备合我尺寸的鞋子，于是我穿上了女佣准备的鞋。

现在还有地铁可以搭乘，于是我和狐狸大人前往车站。

由于整个过程实在过于平静，我不禁有些疑惑。

这样真的不要紧吗？在家里等着我们的，是一个企图以蛮力满足自身欲望的下流男人。

虽然过着被烟酒毒害的不健康生活，但对方毕竟是个男人。光是想到他的蛮力，就让我恐惧不已。

狐狸大人为什么能断定那个男人不会用暴力逼我们就范？

但是看到随着电车摇晃的狐狸大人面露微笑的表情，奇妙的是，我突然觉得事情说不定能获得解决。

也许太美丽、太完美的狐狸大人，其实拥有某种超越人类智慧的非凡能力。

我和狐狸大人来到了公寓门口。

看到我在门前踌躇不前，狐狸大人催促道：

「别怕，我们办完事情就离开。」

只要有狐狸大人在，一切都会没事的。替自己打了强心针之后，我打开了大门。

玄关前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尽头有一道隔开客厅的门。

从那道开启的门可以看见一对男女，就是母亲和那个男人。

他们似乎起了口角。

「竟然对那个丫头下手，你的脑袋给猪吃了是不是！」

「我什么都没做啊！」

「明明趁我睡着时偷袭她，还想骗我！不要脸的男人！」

「到底要说我几次，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

两人的怒骂声刺耳得令人想捂住耳朵。一想到身上流着其中一人的血液，我便厌恶到了极点。

此时，狐狸大人有了行动。

她连鞋子也没脱，直接走向客厅。

「狐狸大人……？」

我赶紧跟上。

虽说是走廊，但实际上距离相当短，我们一下子就走到了客厅。

看见我和狐狸大人走进来，母亲停止了怒骂。

对于我带着一名漂亮的女人回来，这两个人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不过，他们的五官很快又活了起来。

母亲斜眼瞪着我，男人则是猥亵地笑着。

母亲对我说：

「你色诱我的男人，想把他抢走对不对？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要脸的女儿！」

男人对我说：

「我们又没怎么样，对吧？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

母亲对我说：

「你这女人，真是一点也不能放松！」

男人则对我说：

「喂！这女人是谁？挺正点的嘛。」

母亲对男人说：

「这个女孩只是个小鬼耶！你在说什么鬼话！」

男人对狐狸大人说：

「喂！你念哪一所高中？」

母亲对男人又说了几句。

男人对母亲也回了几句。

卑贱的男人和女人，持续说个不停。

我紧紧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声音，男人的声音。肮脏的感觉渐渐高涨。母亲的声音……男人的声音……

好讨厌这一切……

厌恶、憎恨、深恶痛绝——狐狸大人……

突然——周围静了下来。

接着，某种声音传进耳里。

啪哒、啪哒、啪哒、喀隆、喀隆、喀隆。

好像蔬菜掉下来，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

屋里完全变了一个样。

红色。

首先飞进视线的，是一片红色。

墙壁和天花板都染成了红色。奇怪的是，母亲和男人消失了。

正在想这两个人怎么突然消失时，但我很快就找到了他们。

他们在地板上，说得更正确点，应该是曾经属于这两个人的物体正散落一地。头颅、手臂、双脚……两人被分解成无数的尸块，被人随意堆弃在地上。

啊啊……

他们死了。

我竟然异常冷静，对眼前发生的事作出这般结论。

「这是你的愿望。」

此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是狐狸大人迷人的声音。

「妾身帮你实现了愿望。」

说着这句话的狐狸大人脸上沾满了无数红色的斑点，那是飞溅的鲜血。

啊啊……狐狸大人，这怎么可以呢。

这么肮脏的血液，竟然玷污了狐狸大人美丽的脸庞……

接着，我看见狐狸大人的裙子后面长出某种动物的尾巴。

数条柔顺美丽、非常漂亮的大尾巴。

尾巴轻轻地摆动着，像是拥有独立的生命。

啊啊，美丽的狐狸大人，连尾巴都这么美丽。

为了我，狐狸大人用她的尾巴清除了那两个卑贱的、污秽不堪的人渣。

谢谢你，狐狸大人……

「——」

狐狸大人的樱唇动了几下，虽然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我却能理解其中的含意。

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她在呼唤我。

是！狐狸大人……我喃喃地回应狐狸大人，朝她走近一步。

「——」

狐狸大人又说了几句话，这次还是听不清楚，但奇妙的是我仍能意会。

是！狐狸大人……我愿意献上我的吻……

能和狐狸大人接吻，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狐狸大人伸出纤细雪白的手指，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那娇艳的唇正缓缓靠近我的唇。

我轻轻闭上眼睛。

嘴唇被堵住的触感传了过来。

这一瞬间，我仿佛上了天堂——

＊

吸走少女的肝脏后，羽衣狐便离开了公寓。

来到公寓外面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

「咈咈咈……」

羽衣狐双手叉腰。

「鏖地藏，原来是你……」

她轻声地说道。

「羽衣狐大人，看来您已经用过晚餐了……不！应该是宵夜才对。」

鏖地藏边说边从道路彼端的黑暗中现身，他的头部异常肿胀，头上有一颗巨大的眼球，是个十分畸形的老人。

「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还是勉为其难地下了肚。」

「上次您吃掉的神社女孩，应该比较美味吧？咈咈咈……」

羽衣狐哼了一声。

「肝脏的味道会依个人的能力而有所不同。今晚的肝脏十分粗糙，看来只有灵异能力果然还不够，味道毫无深度。」

「您说得对……不过这一餐似乎花了大人不少时间。既然要吃，为何不在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就下手呢？」

「只是一种余兴节目。妾身想试试看什么叫『友情游戏』。虽然味道属于『劣等』，不过刚好用来打发时间。」

说完，羽衣狐甩动黑发，移动了步伐。

玩腻的游戏，一点也不值得留恋。

美丽的妖狐，继续朝下一个余兴节目前进。

那就是解开京都的八大封印，差不多该开始准备了。

想到封印即将完全沦陷，羽衣狐不禁笑了。

她不由得伸手抚摸肚子。

缓缓地、轻轻地，爱抚着腹中的小孩——




第二幕 带子妖怪采买记
一

「喂！我去散步啰。」

大头领朝着厨房吆喝道。怀里抱着即将满十个月的儿子鲤伴。

从走廊平台望着庭院，天气似乎相当晴朗。一直待在大宅里实在太过可惜，于是大头领决定出去走走。

听到大头领的声音，璎姬从厨房露出脸来。她垂落的长衫用绳子固定在背后，身上穿着围裙，感觉十分俐落，看样子正在准备煮饭。虽然璎姬贵为大头领的妻子，但也不能不做任何家事。她认为自己必须以身作则，努力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免得人家说闲话。

探出头来的璎姬看见大头领稳稳地抱着鲤伴，不禁露出笑容。嗯！这样就对了。璎姬的脸上充满肯定的微笑。

以前，他总是像挑担一样地让儿子横跨在肩膀上。现在终于知道怎么抱孩子，让璎姬感到十分欣慰。

「妖怪先生要去哪里散步？」

璎姬问。

「没有特别想去哪里，随便走走而已。」

「如果妖怪先生要去街上，可以帮我买东西吗？请到蔬果店买一些白萝卜回来。」

正要煮饭时，璎姬突然发现白萝卜不够用了。

大宅里的蔬菜、鱼肉和白米，都是从各处调度得来的。

平时山里或河中的妖怪会带来自己捕捉的食材。当然，有时也会到街上采买。

「白萝卜是吗？好，我知道了。」

大头领爽快地点点头。他原本就打算到街上的店家逛逛。

虽然只是买东西，不过一旦受人之托，单纯的散步似乎便多了一点格调，感觉还挺不赖的。

「白萝卜就够了吗？」

「嗯！」

璎姬点点头，但没两下又有别的声音传来。

「啊！顺便再买一些红萝卜、牛蒡和黄瓜，还有芋头。」

边说边从厨房走出来的是雪女雪丽。她的衣服也用绳子绑起来，穿着围裙，好像也在厨房帮忙。

「你想叫我买多少东西啊。」

大头领白眼瞄了她一眼，但雪丽完全没理会。

「顺便买一下而已，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叫你顺便帮忙处理食材。」

「叫我弄我也不会弄啦！」

「雪丽，需要这么多食材吗？」

听到璎姬这么问，雪丽转过去回答：

「当然需要。明天是干部会议，会有一堆组员过来，最好先准备齐全。」

「对喔！到明天才发现不够用就伤脑筋了。」

「是啊！只是没想到那些家伙竟然会吃蔬菜，真令人意外。」

「真的。不过蔬菜对身体很好，是一件好事。」

望着频频点头互相呼应的两个女人，大头领不耐烦地抓了抓脑袋。

「好啦！我买就是了，刚才那些就够了吗？」

「那么，妖怪先生，麻烦你再买一些莲藕。」

璎姬加上一句，仿佛愈来愈有家庭主妇的气势。

「白萝卜、红萝卜、牛蒡跟黄瓜……还有……呃……」

「还有芋头和莲藕。」

「喂喂！这么多东西，我自己一个带不回来啦，我还得带着鲤伴耶。」

大头领说完便轻轻地摇动怀里的儿子，鲤伴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你不会背竹笼去吗？」

「竹笼？那也装不太下吧？」

雪丽的建议让大头领不禁皱起眉头。

「大头领，既然如此，那用这个如何？」

鸦天狗的声音从厨房后门传来。

转头一看，地上有一个像木箱的东西，鸦天狗正站在那上面。

「鸦天狗，每次看到你，就觉得你的身体好像又小了一号．」

「唔！我的身体大小不重要。别说这个了，请您看看这个。」

鸦天狗再次指向脚下的木箱。

「这是什么玩意儿？」

「姑且称它为箱车吧。我想大头领总有一天会被叫去跑腿，所以预先做好了这个东西。」

「箱车？」

大头领扬起了一边眉毛，不可能知道其中意义的鲤伴竟也跟着发出「啊！」的一声。

仔细一瞧，他就明白了，这东西除了「箱车」外，似乎再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名称了。

木箱两侧都有轮子，还在高度适当的位置分别装上了手把。只要握着手把，便能用推或拉的方式让它前进。

「只要有这台箱车，大头领就能带着鲤伴少爷出门，又能大量采购。」

说完，鸦天狗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原来如此。去的时候是空车，可以让鲤伴坐在里面，回来时就用抱的。」

「正是如此，大头领。」

就在鸦天狗点头回答的时候，璎姬提出了疑问：

「妖怪先生……让鲤伴坐在这么硬的箱子里，是不是太危险了？」

「不不不，璎姬小姐。」

鸦天狗连忙插嘴缓颊。接着一边拍动翅膀，一边解释了起来：

「小姐无须担心。请您看看里面，底部铺着垫子，鲤伴少爷躺起来绝对不会痛。若调整垫子的数量，还能改变高度呢。」

鸦天狗滔滔不绝地继续说明：

「还有……鲤伴少爷才刚学会站起来，所以我在箱子内侧也加装了让少爷站立时可以握住的手把，就像这样。」

「身体小归小，手工倒是挺精细的。」

雪丽低声酸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鸦天狗朝她瞪了一眼，接着再次转向大头领。

「大概就是这样。大头领，您觉得这箱车还合用吗？」

「挺不错的嘛！好！我来用用看。」

看到大头领没征求自己的意见就要使用箱车，璎姬不禁喊了一声「妖怪先生」，表情十分忧虑。

「放心啦，没问题的。」

大头领露出坚定的笑容，要妻子放心。

「鲤伴睡觉或站起来时我都会注意，不会让他发生危险的，放心吧。我可不想再因为鲤伴的事看到你火山爆发了。」

「怎么这样说人家……」

璎姬鼓起了脸颊，但那张脸蛋还是一样可爱。

「火山应该不会再爆发了，这家伙再怎么笨，也总会学乖的。」

毫不客气出言嘲讽的是雪丽。

「那就拜托你好好照顾鲤伴啰，妖怪先生。」

面对璎姬的再三叮咛，大头领「嗯」的一声用力点点头，接着便走下了地板。

二

扛着挂秤的贩子的叫卖声、客人呼叫贩子的吆喝声、杂耍艺人热闹的开场白……各种嘈杂的声音融合在一起，为江户注入了一股无限的活力。

路边的店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吃的穿的应有尽有，足见江户物质生活是多么富裕。

晴空下，大头领两手推着推车，在热闹的江户街头上愉快地漫步。

鲤伴则稳稳地坐在箱车里。虽然多了一层座垫，但箱车仍然摇摇晃晃的，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不过鲤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开心地抬眼望着箱子上方的天空。

偶尔看看儿子的表情，大头领总是轻轻地笑了起来。

十个月大的儿子再过两个月就要足岁了。转眼间，鲤伴出生就快一年了。想到这一点，真是令人感叹时光飞逝。

另一方面，对时间的感觉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妖怪通常十分长寿。虽然依种类和系统而有所差别，但却都是人类无法比拟的。

一百年、两百年过去了，对妖怪而言，回顾这一、两百年不需要任何感慨，还可惬意地想像千年后的生活。时间，对妖怪来说就是这么不当一回事。

然而，对大头领而言，他再也无法这样看待时间了。

改变他的想法的，就是和那只狐狸的战役。

他的眼中映现着江户繁华和平的街景，心中渐渐浮现起与羽衣狐激战的景象。

虽然在大坂城天守阁一战中获得胜利，但大头领被妖狐的尾巴刺中胸口，夺走了肝脏。失去肝脏，便意味着失去了一部分的寿命。

寿命大幅缩减，千年的寿命已经不属于自己。

那五百年后呢？那时我还活着吗？即使还活着，恐怕身体也大不如前，无法像现在这么硬朗。

然而对于寿命这件事，大头领并非完全以消极的态度看待。

生命总会凋零，人类和妖怪都一样。

而且值得庆幸的是，大头领拥有珍贵的宝物。不但有璎姬作陪，还有健康的儿子鲤伴。这两个人就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何时该让鲤伴继承自己创办的奴良组，大头领心中还没有定案。也许是百年后，也许会更早。也许不用自己决定，时机成熟了，那一刻自然会到来。

『第二代大头领啊……』看着坐在箱车中的儿子，大头领在心中这么想着。

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世间，但是鲤伴，奴良组还有你在。

鲤伴，你要好好活下去。悠然自得、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然后为奴良组带来开朗光明的风气，就像今日的艳阳。

箱车里的鲤伴似乎感应到父亲的期望，突然转头望向大头领。

「呀——呀——」看见儿子舞动着小手回应，大头领不禁说声「是吗？是吗？乖儿子，以后都靠你啰！」并笑得眯起了眼睛。幸福的时光莫过如此。

鲤伴灿烂的笑容，顿时填满了大头领被狐狸击伤的胸口。

在街上闲晃一会儿后，大头领推着箱车在蔬果店前停了下来。

虽然也能向路边的小贩买菜，但毕竟还是店里的种类较为齐全。

大头领抱起站在箱车内的鲤伴，朝店员唤了一声。

出来招呼客人的是皮肤晒得黝黑的老板。他的头上绑着毛巾，声音粗犷得恰到好处。

店里的蔬果色泽都十分鲜艳漂亮。

向老板说明了璎姬和雪丽要的食材和数量，老板殷勤地点头回应，并将食材一一放入箱车内。

付完钱后，大头领便离开了店里。

虽然单手抱着鲤伴，另一只手又推着箱车，但走起路来并没有什么困难。即使载了货，箱车仍跑得十分顺畅。

回到奴良组大宅后，大头领来到了后门。

「喂！我回来了。」

听到大头领的声音，璎姬边拿毛巾擦手，边走了出来。

「啊！妖怪先生，你回来啦。」

「这些蔬菜都很棒喔。」

大头领边说边将鲤伴交给璎姬，接着从箱车中取出食材，将它们一一排放在离地面稍高的地板上。

「首先是白萝卜对吧？然后是红萝卜、黄瓜、牛蒡……」

此时，雪丽和鸦天狗也探出头来。

「喔喔！都长得很漂亮呢。」鸦天狗说道。

「是啊！还有莲藕、芋头……最后是婴儿。」

将陌生的婴儿放在地上后，大头领突然愣住了。

「……婴儿？」

他望着坐在地上的婴儿，又看看妻子怀里的鲤伴，然后再次转向地上的婴儿。

「嗯嗯嗯嗯嗯嗯？」

鸦天狗望着脑袋歪到不能再歪的大头领，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大……大头领……这个婴儿是……？」

身体包着简陋布巾的婴儿似乎还不到一岁，看起来年龄和鲤伴差不多大。

「蔬菜漂亮，婴儿也长得很漂亮呢。」

眼神和语气都十分冰冷的发言者是雪丽。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看来是在买菜兼散步结束回家时，这名婴儿便突然从箱车冒了出来。

「不是你的小孩吗？」

「怎么可能！」

大头领高声叫道，此时陌生的婴儿突然发出「呀～～」的一声，天真无邪地朝大头领伸出手来。

「看！他在叫爸爸了。」

「雪女，拜托你别闹了！」

「大头领，私生子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鸦天狗的语气十分认真严肃。

「鸦天狗，连你也怀疑我？」

「我早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干出这种好事。」

「听我解释啦！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个婴儿……」

此时，大头领才如梦初醒，赶紧望向妻子。

「璎……璎姬……？」

抱着鲤伴的璎姬，肩膀正微微颤抖着。虽然逞强似地紧抿着嘴唇，但泪水几乎就要从那对大眼睛夺眶而出。

「璎……璎姬……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怎么样……？」

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后，璎姬深深吸了一口气。

——糟糕，要开始了……

明知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大头领、鸦天狗和雪丽等妖怪却是束手无策。

让全身的怒气，和充满肺部的空气合而为一后——

「妖·怪·先·生——！」

足以撼动太平江户城的巨大声响，终于从璎姬娇小的身躯中炸裂开来。

原本以为不会再发作的璎姬山，再度爆发了。

三

地点从厨房移到客厅。事情演变至此，拷问大会是必然的结果。

在蔬果店买菜的时候，大头领有时会看看其他商品，或和怀里的鲤伴说话，因此视线曾经离开过箱车。付钱给老板的时候也没留意箱车。也许某人就是趁这个时候将婴儿放进箱车里。这就是大头领所能作的解释。

「真的是这样吗？劝你还是从实招来比较好。」

雪丽故意挑拨道。

「你真的很烦耶。」

大头领朝她瞪了一眼。

「再说，你干么抱着那个婴儿啊？」

「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丢在旁边吧。」

璎姬发出震天巨响后，陌生的婴儿便仿佛着火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然而由于鸦天狗实在过于娇小，无法抱起婴儿，大头领则忙着安抚璎姬，最后只好由看不下去的雪丽抱起婴儿，婴儿这才停止了哭泣。结果大伙儿就这样抱着婴儿直接进行审判。

「我看你才是他娘吧？」

「是吗？那该让谁来当这孩子的爹呢？喔呵呵……」

听见大头领和雪丽之间危险的对话，鸦天狗不禁干咳一声。

「璎姬小姐和鲤伴少爷都在这里，请两位别再开玩笑了。」

说完，鸦天狗瞄了一眼抱着鲤伴坐在地上的璎姬。

虽然看起来有点疲倦，但似乎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正渐渐恢复平静。

「妖怪先生，刚才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没关系啦！遇到这种事，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这对夫妻在几分钟前如此说道。这么快就从火山爆发中冷静下来，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这是因为他们很快地就发现了陌生婴儿不是大头领私生子的证据。

「不过丢下一封信就溜走实在太过分了，可见那个人根本不爱小孩。」

一目入道衔着没点火的烟斗如此说道。听到厨房的骚动声，一目入道便跑来一探究竟，接着也跟着加入审判的行列。

那封信就在箱车的底部。

信中的笔迹强而有力，写着因故不能再抚养小孩，只好将小孩留在这里，希望善心人士代为照顾。还注明了婴儿的名字——源之助。

有这么一封信，婴儿当然不可能是大头领的私生子。

「哼！有没有交代都一样，还不是丢下小孩不管，这种人没有资格当人家的父母。」

雪丽斩钉截铁地批评道。看到她愤怒的表情，一目支吾其词了一阵子，只好勉强认同她的说法。

「婴儿不能放着不管。可是光凭这封信，资讯实在非常有限……」

璎姬保守地说道。鸦天狗也点点头。

「小姐说得对，我们得赶快找出这名婴儿的父母。用一封信就想断绝关系，实在太不应该，更别说想把抚养的责任就这样推给奴良组。」

「算了，对方应该不知道我的身分。」

大头领说。接着雪丽朝他问道：

「喂！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物？像是抱着婴儿东张西望的人之类的？」

「完全没有。」

「啧！没用的家伙。」

「你少啰唆！那里那么多人，我哪会注意这么多。」

「好了好了，不要说一句就吵一句行不行。」

看到两个妖怪像小孩般互相吵嘴，鸦天狗不禁开口训斥。

「看来线索只有这封信了。」

说话的是一目入道。

「的确。」

鸦天狗点点头，接着瞄了一眼在雪丽怀中发出熟睡声、名为源之助的婴儿。

也许能从包着婴儿的布巾中找到一些线索，所以大伙儿先前已经大略查看过。

然而看起来已经洗过好几遍的粗陋布巾并没有修补的痕迹，也没缝着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看这笔迹，应该是个男人。」

一目入道说。鸦天狗也点头赞同。

不过，也不能断定把婴儿丢在箱车里的人就是个男人。

也许是某个女人带着男人写的信，将它和婴儿一起留在箱车里。

「总之，先让组员到蔬果店附近调查看看吧。」

鸦天狗下了结论。

「不过调查时最好别说是在找一个男人。叫他们问问看有没有看到任何带着婴儿的可疑人物。也许是男人，也许是女人，也许是一对夫妻。」

「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看到。」

轻轻摇着婴儿的雪丽说话了。

「有一名长发男子带着婴儿，还推着奇怪的箱车……八成会有一堆人这么说吧。」

「这不是在说我吗？」

大头领嘟起了嘴巴。

「是啊！所以打听时要小心点，不要把我们的大头领扯进来。」

雪丽的一句话并非随口乱说，而是确实指出了重点。鸦天狗也十分认同。

「嗯！有道理，我会交代他们注意这一点。」

审判大会结束，方针已定。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应该立即展开行动。

要是丢下婴儿的人打算离开江户，调查之事自然刻不容缓。

鸦天狗迅速向组员下指示后，组员立刻纷纷化身为人类来到街上，以蔬果店一带为中心展开搜查。同时也让在江户上空盘旋的乌鸦协助调查。

下达指示后，接下来只能等待消息进来了。

大伙儿在审判大会的大厅等待，其中有臭着一张脸的大头领，和分别坐在他两旁的璎姬与雪丽。璎姬抱着鲤伴；雪丽则抱着源之助。

——好一幅和谐的画面。

鸦天狗心想，但很快就收起这种不该有的念头。

说和谐是因为画面十分协调对称，当然不是指这种状况合情合理。

此外，抱着源之助的雪丽意外地流露出温柔的眼神，也令鸦天狗不禁眯眼微笑，但冷静想想，这样的状况其实是十分不正常的。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消息，纳豆小僧和小鬼们纷纷跑进大厅来看热闹。

「哇！真的耶！好像大老婆和二老婆！」

「不会因为继承人问题发生争执吗？」

「大头领真是罪孽深重啊！」

虽然个头很小，但人数一多，吵起来仍是威力十足。

「吵什么吵！混帐！闪边去啦！」

大头领抬起一边膝盖大声一喝，小妖怪们立刻一溜烟跑光。

赶走这群小妖怪后，一名男子随后现身于大厅。

「参见大头领，属下刚从捩眼山抵达江户。」

是牛鬼。

从捩眼山到江户距离十分遥远，所以牛鬼常在干部会议前几天就启程，提早来到本家大宅。

看到璎姬和雪丽中间夹着大头领，还各自抱着一名婴儿，牛鬼顿时瞪大了眼睛。接着才勉强挤出一些声音说道：

「……大头领，您已经有了璎姬小姐，怎么可以做出这种没天良的事……竟然跟雪丽通奸，而且还有了小孩……」

「你这种说法也太严重了吧！」

叹口气后，大头领说出了在蔬果店所发生事情的原委。

四

由于处理迅速得当，隔天便陆续有消息传进来。

有几个人曾经目击一名看似流浪武士的男子抱着婴儿在蔬果店附近走动。该名男子身穿暗色和服，腰间配刀，剃了一个流浪武士头，手上没有推着推车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肇事的人的确不是大头领，而是另一个人。

再详加调查后，也大概知道了这名男子的长相。锐利的眼神、尖额头，左颊有一道约一寸（约三公分）的旧伤疤。照这进度来看，要揪出这个人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在大头领去蔬果店后的第三天，组员就打听到那名疑似流浪武士的男子住处。

根据秘密查访附近居民而得到的消息，这名男子一直和一个婴儿住在一起，但数天前突然变成独自一人。而且在和婴儿同住的期间，一直没看见可能是妻子的女人陪在男子身旁。

状况都十分符合，这名男子就是源之助的父亲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家伙在开什么玩笑啊。应该抓来好好教训一顿。」

一目入道愤怒地说道，大多数组员也纷纷应声附和，不过鸦天狗还是先确认了大头领的意见：

「大头领，您打算怎么办？」

既然已经找到住处，要把他绑走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大头领轻轻挥动手指头，不用四半刻（约三十分钟）就能把他抓来这里。

然而被问话的大头领只是单手拿着没点火的烟斗，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视线一直停留在稍远处和雪丽玩耍的源之助身上。

雪丽正在用冰雪做成的玩具珠子陪源之助玩耍。看到源之助发出阵阵开朗的笑声，雪丽也不禁露出微笑。

「妖怪先生，你可别太激动……」

璎姬婉转地说道。被她抱在怀里的鲤伴似乎也想加入玩珠子的行列，不断朝源之助伸出手来。

过了一会儿，大头领终于开口了。

「我们已经掌握了对方的住处和长相，要抓随时都能抓。不过，在抓来之前，先问个清楚也无妨。」

「大头领，您的意思是……」

鸦天狗问道。只见大头领点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然后快步走向源之助。

雪丽才刚发出「啊！」的一声，源之助便被大头领一把抱在怀里。

「源之助，让我来鉴定一下你父亲是不是真的这么没人性吧。」

流浪武士所居住的长屋，就在离蔬果店不远的巷弄内。

由于连进去长屋后往前走第几间这种细节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大头领很快就找到了男人的家。

八刻（约下午两点）的钟声，才刚响起。

抱着源之助的大头领站在男人的家门口。身边没有任何组员，只有他和源之助两个人。

虽然门户紧闭，但感觉得到里面有人。

「打扰了。」

大头领招呼一声后，打开了门。

屋内十分简陋，一名男子正坐在木头地板上，长相和组员打听到的一模一样。

男人的脸上的确有一道疤痕，不过并没有凶神恶煞的感觉。他有一对细长的眼睛，鼻梁坚挺，长相可说是十分俊俏。

看样子男人正在保养刀剑。他举刀至眼前，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刀身。一看到大头领和他怀里的源之助出现在门口，便露出了理解一切的表情。

「不能照顾婴儿，却有闲情逸致保养武器，这样对吗？」

说完，大头领露出微笑。男子似乎已经有所觉悟，将刀子和保养工具放在一旁，深深低下头来。

「实在非常抱歉，请原谅在下的鲁莽。」

「要不要原谅你，得听过你的理由才能决定。」

此时，源之助轻轻发出叫声，朝男子伸出手来。

「源之助……」

男子呻吟似地唤着婴儿的名字，紧闭着双唇。

「我进来啰。」

大头领说完便脱掉草鞋，走上地板。

在男子对面坐下后，源之助开始扭动身体，仿佛想挣脱大头领的怀抱赶快回到父亲身边。男子也伸出手来想迎接儿子。然而大头领却没把源之助从膝盖上放下来。

「源之助，乖，忍耐一下。」

安抚完后，大头领以严肃的表情再次面对男子，继续说道：

「好了，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是！在下会老老实实地说出一切……」

流浪武士挺直了腰杆，开始娓娓道来——

男子名叫田宫新左卫门。在半年前是一名隶属于北国某个藩地的武士，后来由于某些因素而脱离藩籍，现在住在江户的长屋。

源之助大概是在一年前出生的，那时妻子因产后未能妥善照顾身体，不幸亡故。

在喜获麟儿却痛失爱妻的打击下，新左卫门过着仿佛行尸走肉的日子。

他将嗽嗽待哺的源之助丢给年老的女佣照顾，自己则终日沉溺于酒精中。由于仍深爱着妻子，新左卫门无法躲进其他女人的怀抱来逃避现实。对其他女人和赌博都没兴趣的新左卫门只好借酒浇愁，而且愈喝愈凶。

渐渐的，新左卫门变得邋遢不修边幅，也开始影响到工作。但即使如此，新左卫门还是依然故我地自暴自弃、颓靡不振。

对于新左卫门不检点的行为，上级终于开始准备解雇的行动；然而新左卫门仍不顾上级再三的警告，完全不知悔改。

最后，新左卫门终于遭到解雇，失去俸禄。只能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流落街头。

就在此时，有一群人对走投无路的新左卫门伸出了援手。

那群人就是新左卫门还在城里工作时同岗位的朋友，也曾在同一个道场学艺，是新左卫门的师弟。他们曾经来探望新左卫门无数次，时常给予鼓励或偶尔加以训斥，还帮忙向上级说情，想设法保住新左卫门的职位。

被深厚友谊大大感动的新左卫门，终于渐渐从打击中走了出来。若再忽视这份友谊，实在是枉生为人。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性，改变了新左卫门的想法。

「真是一群好朋友。」

大头领说道。新左卫门也用力点点头。

虽然丧妻的伤痛还是无法痊愈，不过总算能恢复正常的生活。就在此时，机会来了——

某天，新左卫门被传唤至城藩次席家老的宅邸。

次席家老是非常高阶的职位，新左卫门平时工作时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以前他也只辗转听说过次席家老的长相，但从未和他交谈过。

被引领进入广大的宅院，来到里面的房间后，新左卫门终于与名为樋口清藏的次席家老见了面。

次席家老是个肥胖的男人，脸上的肉也相当有份量。被埋在赘肉里的眼睛虽然十分细小，但目光有着藏不住的狡猾。

樋口很快便切入了主题。

——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细声说道。

——帮我杀掉一个人。他是奸人，留他一命只会危害社会，所以杀了他也没关系，不需感到罪过。

「敢问此人是？」新左卫门紧张地问道。只见樋口以近似呼吸的极小音量说出了首席家老的名字。

新左卫门顿时惊愕不已。

这等于是暗杀指令，而且对象还是管理藩政的首席家老。

首席家老是奸人的传闻，新左卫门也时有所闻。他暗中操控不擅政治的藩主，时常向人收贿，中饱私囊。

——这都是为了本藩的未来。新左卫门，我会给你丰厚的酬劳，好好干吧。

樋口说道。

但是，听见樋口说出『这都是为了本藩』时，新左卫门察觉到了隐藏在这句话之中的意图。

首席家老如果死了，接下来掌管藩政的人就是这个樋口清藏。他打算利用新左卫门除掉碍眼的死对头。

至于樋口为什么会将这个任务交给新左卫门，自然是因为看上他高超的剑术。

——听说你曾经在花田道场担任代理师父，对吧？

城里有一间花田道场，专门教导鬼水流剑术。鬼水流向来以精良的剑术闻名，是很有名气的道场。

新左卫门更是门中的个中好手，甚至被称誉为自道场创立以来无人能出其右的高手。

——你应该愿意吧，新左卫门？

樋口肥厚的手，搭上了新左卫门的肩膀。

说真的，新左卫门不太想接下这个任务。沉溺于酒精的那段期间，新左卫门完全没碰过刀剑。虽然现在已经重新开始练习，但身体已遭酒精毒害，实在没把握还能有以前的功力。

再说，暗杀这种手法也不符合新左卫门的个性。

然而，新左卫门除了接受之外没有别的选择。这是次席家老亲自下的命令。若是知道内情却断然拒绝，便意味着自己也会成为暗杀的目标。

手段如此狡猾，的确像是樋口的作风。先把新左卫门找来，然后突然告诉他一个天大的秘密，等于是强迫他背上协助杀人的黑锅，简直就是一个无声的威胁。

新左卫门点点头，表示愿意接下任务。

决定了执行日期后，新左卫门忧郁万分地回到家中。

然而，一看到源之助的脸庞，新左卫门便懊悔不已。三天后，自己就必须杀掉将要出城的首席家老了。

想到将来要用这双杀了首席长老的手抱着儿子，新左卫门不由得犹豫起来；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了。

新左卫门满怀郁闷之情，等待执行日的到来。

意外的是，从结果上来说，新左卫门并没有杀掉首席家老。

被樋口叫去密谈后过了两天，便突然传出首席家老去世的消息。他似乎一直隐瞒着自己患有重病的消息。

死讯传出后过了两天，新左卫门再次被传唤至樋口的宅邸。

樋口招待了一桌子酒菜，笑咪咪地说道：

——真没想到那家伙居然得了重病。不过突然死了也好，省得麻烦。

提起他人的死讯还能谈笑风生，新左卫门不禁觉得这个人实在非常没有人性，不过他当然没说出口。除此之外，虽然不至于到开心的地步，但新左卫门也觉得就对方因病过世，不需弄脏自己的手便能解决这件事而言，的确该感谢老天爷的帮忙。

在樋口的住宅待了约半刻后（约一小时），新左卫门便离开返家。

然而就在回家的路上，新左卫门却突然遭人袭击。周围一片漆黑，对方又蒙住脸孔，因此完全无法得知对手是何方神圣。

好不容易解决掉刺客的新左卫门突然理解了一切——樋口想杀了他灭口。

这个恶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新左卫门活命。虽然首席家老偶然病逝，但樋口想除掉首席家老的奸计仍留在新左卫门的心中。

也许是怕夜长梦多，又或者说得更具体一点，樋口担心自己掌控藩政中枢后会被新左卫门以此要胁，所以才会做出此举。

虽然这种顾虑是大错特错，但跟樋口这种人很明显地根本无法以道理沟通。

解决掉蒙面刺客后，新左卫门立刻赶回家辞掉女佣，然后抱着源之助逃离了城藩。

这片藩地，已经没有一个安全的立足之地了。

于是，新左卫门来到了江户。每天从各地涌人大量人群的江户，拿来作为藏身之处自然是最理想的地方。

五

「——这是半年前发生的事情。」

新左卫门低沉的声音似乎变成了摇篮曲，源之助开始在大头领的膝盖上打起盹来。

「这样啊！嗯，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间长屋了。」

说完，大头领点点头。

「不过你还没说到重点，为什么要把这个婴儿放在我的箱车里？」

新左卫门于是继续说道：

「……虽然舍弃了身分和地位，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但这半年来我们的生命都没受到威胁，过得很平安。然而就在四天前，一个男人突然来到家里。这个人叫片桐传四郎，曾经和在下在同一个道场学习剑术。他说他是樋口的刺客，摆明了要来取我性命。」

「刺客特地找上门警告你，还报上姓名？这家伙也太好心了吧。」

「在下和片桐有一段因缘，过去曾经为了一较高下而在道场举行比赛。当时众人都认为在下和片桐的实力在伯仲之间，要我们分出胜负。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状况，真正厉害的人应该是片桐才对。」

使用木剑比赛的结果由新左卫门险胜，然而这只是运气问题罢了。整个比赛过程中，片桐一直占有极大的优势，却因为一只闯进道场的蜜蜂突然飞过眼前，剑势顿时被打乱。新左卫门于是趁隙击中片桐，如此而已。最后虽然由新左卫门获胜，但片桐猛烈的攻击却也让他负伤不轻，也就是现在脸上的这道伤疤。

比赛后，片桐离开了道场，据说是为了剑术修行而游走诸国。后来在某种因缘际会下成为樋口的刺客，出现在新左卫门的面前。

「——片桐执意与在下做个清白的了断，所以表明绝对不会趁人之危偷袭在下。」

接着，片桐定下了时间，要求单挑。

「决斗是吧。所以你答应了？」

新左卫门点点头。

「若不答应，片桐就会对源之助不利，要放火烧了这间长屋……」

决斗订于后天清晨七刻半（约早上五点）。接着片桐说出了某间废弃寺庙的名称，要在那里和新左卫门一决胜负。

新左卫门再次端正姿势坐好，两眼直视着大头领继续说道：

「坦白说，以在下的身手要赢片桐相当困难，也许会连命都没了。这么一来，便没有人能照顾源之助了。再说，就算我能打倒片桐，樋口也早已知道我住在这里，即使除掉一个片桐，还是会有其他刺客。不论在下搬到哪里去，都只是逃得过一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因为被刺客盯上，不能继续扶养婴儿，所以随便附上一封信就把婴儿丢在我的箱车里，是吗？」

此时，新左卫门突然双手贴地，深深地低着头，哀吼着说道：

「在下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么任性不可取！但这样下去我们父子俩都会没命的！在下死了无所谓，但至少孩子……至少源之助要活下来！他可是在下的宝贝儿子啊！」

「所以就把养育的责任丢给我？」

「拜托您……！请您成全将死的父亲最后的心愿！」

——将死的父亲，和宝贝儿子吗……

大头领静静地叹口气，接着慢慢地说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在下不晓得。」

新左卫门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摇了摇头。

「我是妖怪。」

听到这句话，新左卫门猛然抬起头来。

「人类都叫我滑瓢。我是魑魅魍魉之主，奴良组的大头领。」

「滑瓢……」

「你可能把我当成好人，才会把宝贝儿子交给我，不过这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喔。毕竟我的大宅里都是妖怪，全是干尽坏事的百鬼，这个小鬼若住在我那里，不知道能活几天哩……」

大头领邪恶地扭曲着嘴唇，直盯着新左卫门。

然而新左卫门的肩膀虽然因为喘息而上下起伏，却没移开视线，也直盯着大头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恐惧，而是充满了企图看穿某种事物的强烈意志。

是人是妖都无所谓。是否能将我儿托付给眼前的男人——新左卫门的眼神流露出了这样的讯息。

大头领也没有回避，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双方的视线对峙了好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大头领的神情突然转为开朗，露出了微笑。他拍了一下膝盖，一副笑咪咪的模样。

「哈哈哈，不好意思，说了这么无聊的玩笑话。」

「……」

新左卫门微微眯起了眼睛。

「放心吧，新左卫门。奴良组会帮你照顾源之助的。」

「真的吗？」

「是真的，我不是会说谎的妖怪。况且我们家也有一个婴儿，只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

「婴儿……就是那天您手上抱的婴儿吗……」

「是啊，他叫鲤伴，是我的宝贝儿子。」

新左卫门抬起来的头再次低了下去，朝大头领说道：

「……滑瓢大人，太感激您了。在下早有一死的觉悟，此言绝非虚假……」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决心，别说了。」

大头领连忙安抚激动的新左卫门，接着说道：

「我也是有儿子的父亲，所以非常能体会你的心情，孩子就交给我吧。」

「拜托您了！」新左卫门应声答道。

「决斗是在后天，是吗？」

大头领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是的……」

「虽然我很想说尽管放心去决斗……但可千万别送了命啊。」

新左卫门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着，大头领生怕惊动怀里的源之助，缓缓站起身子，走下地板。

「既然事情都谈妥，那我就回去啦。要是他醒来大哭大闹就麻烦了，还是趁他睡着时离开比较好。」

新左卫门也站了起来，送大头领到门口。

正要移动步伐时，大头领突然开口说道：

「刚才我说我是妖怪，你却没伸手拿刀。」

「是！」

「也没瞧武器一眼，还一直看着我。」

新左卫门顿时陷入沉默，接着放松了表情，如此说道：

「一个人该不该杀，看眼神就知道。滑瓢大人没有奸人的混浊眼神。」

「嘿！是吗？这么夸奖我，真是不敢当哩。」

「滑瓢大人……」

新左卫门的表情再度严肃起来。

「源之助就拜托您了。」

说完，新左卫门低下了头。

六

「事情就是这样，这小鬼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好好照顾他吧。」

大头领开朗的声音在大厅响起，在场的组员发出一阵骚动。

抱着婴儿出去的大头领居然又抱着婴儿回来，还作出如此宣言。

「喂喂，我说大头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一目入道以非常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

「当然没问题，不然我干么带他回来。」

「可是我们没义务帮他养小孩吧？我才不管他遇到什么刺客，这件事跟咱们毫无关系嘛。」

「我们已经知道了人家的苦衷，就算毫无关系也该帮忙。反正多一个小鬼也费不了什么功夫，家里这么多妖怪，轮流照顾不就好了。」

大头领手上抱着源之助，用轻快的口吻直接反驳了一目入道的问话，无话可说的一目入道只能咬紧嘴里的烟管。

「我看你的脑袋真是单纯得可以。」

雪丽无奈地摇头说道，但鸦天狗可没错过她脸上那一丝喜悦的神情。

「好了，阿源，快过来这里。」

接着雪丽便迅速从大头领手中接过婴儿，那模样看起来十分兴奋。

对于夫婿的决定，璎姬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源之助对鲤伴手上的乌鸦羽毛玩具似乎相当感兴趣，一直想伸手摸它。璎姬和雪丽则面露微笑望着这一幕。虽然这样的画面对一个主张侠义道的妖怪大宅来说似乎太过和平，不过既然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其实也不需要再计较什么了。

就在此时，大厅角落传来十分沉重的声音。

「……不过，关于那个名叫田宫新左卫门的流浪武士的出身，最好调查一下比较好。听说那里虽然只是个小藩地，但政局十分混乱。不知道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用手顶着下巴，一脸严肃地低声说话的组员是牛鬼。

「牛鬼……」

大头领静静地说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七

田宫新左卫门和片桐传四郎的刀剑交错声，在废弃寺庙中响起。

清晨七刻半，新左卫门依约来到决斗地点，看到片桐已经在那儿等候着。

和在家乡道场一起学习剑术的时候比起来，片桐的脸颊变得十分松垮，看起来惨不忍睹。

双方对峙后，只说了几句话。

「田宫，你倒是没临阵脱逃，非常好。」

「就算逃跑也会被你追上，逃也没用。」

「知道就好。做人的确该干脆点。」

「片桐，为什么要当刺客？你的剑术修行呢？」

「我一直都在修行，变得更强了。而且，我也领悟到实力可以赚大钱的真理。」

「樋口答应事成后给你酬劳？」

「知道答案又如何？」

两人的对话仅止于此。接着便开始交锋。

片桐的确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还在道场时，片桐向来以严整细腻的剑术闻名，但也许是因为经过修行而变了调，现在的剑法粗鲁而凶暴。

沉重而快速的攻势，渐渐消蚀了新左卫门的体力。

虽然没有致命的重伤，但新左卫门全身布满被砍伤的痕迹，呼吸也十分凌乱；然而片桐不但气定神闲，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田宫，你变弱了。不！从以前你就是这么弱。」

「……」

「因为有蜜蜂帮忙，所以你才能得到最强的封号。」

新左卫门那张被汗水和鲜血弄脏的脸，闻书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的确如此。不过运气也是实力之一，而你，就没这样的实力。」

「哼！你再继续耍嘴皮子没关系。」

片桐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狰狞，接着大喝一声，砍向新左卫门。

杀气化为利刃飞了过来，新左卫门知道自己将在这一刻死亡。这一击既无法回避也无法用剑挡掉，但他仍决定要睁开眼睛迎接这一刻。

然而，片桐的剑却突然失去了力道。

也许是从树木滴落的清晨露水，或是比蜜蜂稍小的飞虫，让片桐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削减了攻击的气势。

幸运的女神，再次朝新左卫门微笑了。

新左卫门趁势飞快砍伤片桐的右臂，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

转过头去一看，片桐也立刻转过身来。他的眼神仍未失去光彩，但刚才新左卫门的攻击确实重创了他的身体。被砍伤的手臂几乎已无法出力。剑尖正微微颤抖。

「片桐，到此为止吧。」

「你说什么……」

「这次好运还是站在我这边。论剑术当然是你占上风，但你的手已经无法使剑了。」

「哼！你这是在同情我？」

「我们曾经待过同一个道场，算是朋友，不是吗？」

「少天真了。恶心到极点。」

「片桐……」

「田宫，现在就定输赢太早了吧？我是刺客，绝对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去。」

片桐的话仿佛某种暗号，腐朽的庙堂后方突然纷纷冒出人影。这些人约有十来人，一身流浪武士的打扮，手里持刀，脸上都挂着即将撕裂猎物的残酷笑容。

「片桐……你这家伙，不是说好一对一吗？」

「目前为止是这样没错，但接下来就不同了。田宫，恭喜你，终于能跟你死去的老婆作伴了。」

流浪武士们迅速散开，将新左卫门团团围住。

「上吧！」

片桐还没说完，一群人便杀了过来。挡下第一道攻击后，新左卫门才知道自己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

砍伤片桐手臂的一击，已经用掉了所有的力气。

——是吗……果然免不了一死……

奇妙的是，心情竟十分轻松痛快。

——源之助……

新左卫门的脑海，浮现了儿子的名字。

——源之助，看来我难逃一死了。但我绝对不会白白死去。且看为父用最后的力气，惩罚这些卑鄙的恶棍吧！

下定决心后，新左卫门再度举起剑。

一群人再次从别的方向砍过来。新左卫门挡下攻击，用更凌厉的剑势反击回去。这一击虽然没击中对方，但流浪武士们无不睁大了眼睛，对新左卫门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感到十分讶异。

接下来是后方的攻击。新左卫门一个转身闪开，但他可以感觉到背后被微微砍伤，一阵灼热的疼痛感贯穿全身。不过，会感到痛是一件好事，表示身体还有感觉，还能继续奋战。

此时，一股凌厉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新左卫门！我见识到你的决心了！」

声音从左手边的门楼方向传来。循声望去，滑瓢正拿着刀站在那儿，箱车也在旁边。

「滑瓢大人，您为什么……」

「我想让阿源看看他老爸的英姿，所以带他一起过来了。」

「让源之助观战吗……」

「如果情况是一对一，不管你是生是死我都不打算出手。但现在对方找来帮手，我当然不能丢下不管。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说完，滑瓢便拔出了刀。

「源之助，你在这乖乖等着。」

将刀鞘轻轻放入箱车后，滑瓢持着长刀缓缓走了过来。

「你是什么东西！」

片桐怒声说道，其他流浪武士也将刀尖转向滑瓢，准备迎击。然而滑瓢面对成群的敌手却仍十分冷静，毫不畏惧地移动着步伐。

「滑瓢大人，这样太危险了。」

新左卫门对着身旁的滑瓢，语气严肃地说道。

「别在意帮手，专心打架吧。」

「可是……」

「新左卫门，今天我破例跟在你身后。」

「跟在我身后……？」

「嗯！平常都是百鬼列队在我身后，但就只有今天，我愿意当你的百鬼。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这个大头领可是份量十足，跟百鬼没两样。」

看到滑瓢露出顽童般的笑容，新左卫门也忍不住笑了。不可思议的是，身体似乎正渐渐恢复力气。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上啊！」

片桐一声令下，一度停止动作的流浪武士们再次砍了过来。

现在，新左卫门再也闻不到死亡的气息。他会赢，会活着回去。双脚敏捷地移动着。足以压倒对方攻击的力气也回来了。

新左卫门时而回避，时而弹开对方的攻击，然后砍向对方的手脚。愈是活动，身体就愈轻盈。

约有半数的对手，都是滑瓢在应付。

虽然新左卫门一直觉得这个人应该相当厉害，但没想到他的实力竟是出人意料地高强。虽然不像在道场学过剑术，但使剑的技巧却非常纯熟华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帅气十足。

面对流浪武士的攻击，滑瓢皆迅速闪开，接着用长刀痛殴对方的身体。

「混帐东西！」

「竟敢对本大爷出手！」

「不想活了是吧！」

「胆子倒不小！」

「还早得很啦！」

「回去从头来过！」

「再来找本大爷挑战！」

每痛扁对方一次，滑瓢就撂下一句帅气的台词，让人看了十分痛快。他的长刀攻击虽然没让对方流血，却让这些流浪武士渐渐失去了斗志。

「这……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太厉害了！」

「这个叫田宫的家伙也很强！」

流浪武士纷纷远离新左卫门和滑瓢，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老大，这两个家伙实在强得不像话！就算酬劳再多也不划算，我们先闪人了！」

带头的流浪武士丢下这句话后便落荒而逃，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匆忙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周围恢复平静后，滑瓢笑了：

「这些人连同伴都称不上，遇到麻烦当然第一个逃跑。」

片桐咬牙瞪着滑瓢，持剑的右手沾满鲜血。吸饱血而湿透的衣袖，似乎随便一拧就会有鲜血汩汨流出，看来出血相当严重。

「片桐，你也快离开吧。现在收手，可以饶你一命。」

新左卫门说道。

「……闭嘴！我说过我是刺客，即使得赌上性命，也要在此致你于死地！」

「那就没办法了。」

新左卫门再次举起剑。

片桐也举剑准备应战。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右手完全无法使力。

「两位要继续决斗的话，我就先退下了。」

说完，滑瓢便离开新左卫门身旁，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经过一场混战后，现场再度弥漫决斗时的紧张气氛。

片桐微微往旁边移动。新左卫门也以同样的幅度移动步伐。

两个人紧盯着彼此。片桐似乎连拿剑都显得相当吃力。

此时，片桐的视线突然转向门楼。

新左卫门知道他看的是箱车。

——难道是……

新左卫门睁大了眼睛。他想对源之助做什么……？

然而，片桐的视线很快就回到新左卫门身上。

「田宫！」

片桐随着一阵怒吼，杀了过来。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新左卫门砍中了片桐的身体。片桐的脚步骤然静止，新左卫门也停了下来。

新左卫门转过头去，看见片桐正背对着自己。过了一会儿，片桐的身体渐渐倾斜，然后轰然倒地。接着，鲜血从他的身体下方缓缓流出。

吐了口气后，新左卫门放下了剑。

片桐传四郎的视线曾经一度移到箱车上，也许是为了要抢走婴儿，用他限制新左卫门的行动。

但他没这么做。在最后一刻，片桐做出了一个不会玷污剑士灵魂的选择。

「片桐……」

新左卫门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八

「滑瓢大人，谢谢您的帮忙。」

新左卫门低下头来。

「不过，在下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这回虽然平安无事，但难保以后不会再遇上杀身之祸。」

「知道啦！但今天是情势所逼，我不得不出手。」

大头领点头说道。

决斗结束了，新左卫门和大头领将刀剑入鞘。原先被哄得呼呼大睡的源之助，此时正握着车内的手把站在箱车里。

「下一批刺客不知何时出现，但一定会再找上门来。虽然不见得都是片桐那样的高手，但还是非常危险……」

新左卫门边说边瞄向某个角落，名叫片桐的刺客横尸在那里。也许到了明天，自己的下场也是如此，新左卫门说道。

此时，源之助发出了稚嫩的叫声，从箱车中伸出手来，似乎非常渴求父亲的拥抱。

然而，新左卫门却没瞧他一眼。要是看到儿子便会忍不住抱他，然后再也不想离开他。新左卫门紧咬嘴唇，拼命地忍耐。

这对父子的命运，的确只能用残酷两个字来形容。

躲得了一时，却躲不过一世，新左卫门迟早会被暗杀身亡。

而源之助也必须忍耐。虽然现在希望父亲能抱抱自己，但若父子俩从此分别，源之助便会渐渐淡忘这个父亲。

虽然痛苦，但这世上还有比骨肉分离更痛苦的事情。

「大头领，您没事吧？」

「喂！田宫！」

一阵呼唤声和脚步声，突然在此时传来。

跑来的人是作武士打扮的三名男子。领在三人前方的则是在空中挥动翅膀的鸦天狗。

「鸦天狗。」

大头领正要问这三个人是谁，新左卫门便先开口叫道：

「中山、三崎、奥田？」

看样子，新左卫门认识这三名男子。

「你们怎么跑来这里了……？现在是在江户落脚吗？」

「是啊！三个月前，我们就开始在江户藩邸工作了。」

其中一人边喘气边说道。另外两人也点点头。

各藩在江户都设有宅邸。有些武士会离开所属藩地，到江户藩邸工作。

「田宫，我们一直非常担心你。」

「想不到你居然就在江户……」

三名男子纷纷说道。

「抱歉。我有我的苦衷……」

新左卫门话还没说完，中间的男子便打断他的话：

「田宫，不用道歉，我们都知道了。听说你受到次席家老樋口的奸计牵连，对吧？」

「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这位乌鸦大人告诉我们的。这段日子你一定很辛苦，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吧？」

「离开前为什么不先找我们商量……不对！那时逃都来不及了，当然没办法通知我们。」

三名男子满脸沉痛地说道。此时，新左卫门瞄了鸦天狗一眼。

浮在空中的鸦天狗，朝他点点头。

从昨天起，鸦天狗就一直在调查和新左卫门相关的人事物。过程中他追查到这三名男子任职的江户藩邸，便向他们说明了一切。

从鸦天狗口中得知名为田宫新左卫门的离藩武士正在江户，还遇到了麻烦后，这三个人就立刻赶来这间寺庙。

不过，这几个人不是单纯因为担心才特别赶来，而是为了传达一个重要的讯息。

「田宫，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需要再待在这里，整天提心吊胆。」

「是啊！你可以回家乡继续工作，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这是怎么回事？要是我回去，会被樋口大人找到啊……」

「不会的。他早就已经下台，再也无法执政了。」

「下台？」

根据这三名男子的说明，状况大略如下：

首席家老病死后，陷害新左卫门的次席家老樋口顺理成章成为政治核心，一举掌控了所有政务。

然而樋口的好日子却没持续多久。反对他的势力联合起来拉拢藩主，发动人事改革，彻底铲除了樋口派。

从权力顶端跌落谷底的樋口也许是因为厌世，而走上切腹自杀一途，他的家人也受到监禁的严重处分。

「下台……还切腹自杀……」

「是啊！所以已经没有人会取你性命了。」

新左卫门不断点头，反复咀嚼着同伴所说的话。接着，他突然抬起头来，向他们问道：

「樋口是什么时候切腹自杀的？」

「听说是五天前。看到藩地的来信，我们才知道这件事的。」

「五天前……」

新左卫门嘶哑地喃喃自语道，一边瞄向片桐传四郎的尸首。

三名男子顺着新左卫门的视线望过去，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僵硬。

「田宫，那个人是……」

「是刺客，名叫片桐传四郎。受樋口之令前来取我性命。」

「是那个片桐吗？」三名男子互相低声讨论起来。

「但有一点令我十分疑惑。樋口早在五天前身亡，片桐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情才对。我想他八成用了某种方法一直和藩地保持联络，所以最晚应该也会在今天以前收到这个消息。既然雇主已经下台，甚至切腹自杀……那为什么片桐仍执意要完成任务？」

「也许他对你有某种执著吧。」

其中一人说道。

「说不定他真的很想跟你做个了断……」

「……」

新左卫门仿佛想起与片桐过去的种种恩怨，突然陷入沉默。

在好一阵子的沉默后，其中一人才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总之你再也不用惶恐度日了，回家乡去吧。」

「是啊！你有小孩，一直待在江户也不太方便。」

「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在江户藩邸的老大已经帮你打点好了。」

只见新左卫门默默地吐了口气，表情渐渐缓和起来。

「你们总是这么帮我，先前失意酗酒的时候，也是一直受你们照顾……」

新左卫门轻声说了一句「太感谢各位了……」便低下头来。接着以充满决心的表情面向大头领。

「滑瓢人人……您也听到了，在下决定回国。」

「嗯嗯！很好啊。」

「是！所以在下必须厚颜提出一个请求……可以请您将源之助还给我吗？」

大头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新左卫门啊……小孩当然要还给你。想干掉你的黑心家老既然都死了，状况当然不一样啦。阿源一定是要还给你的。」

「谢谢大人！」

「不过呢——」

听到大头领话说到一半，正要抱起源之助的新左卫门突然停止了动作。

「……是？」

「可以让那个女人最后再抱抱阿源吗？」

说完，大头领将视线转向门楼，似乎不久前就发现雪丽一直站在那里。

「那位是……？」

「是我的组员，算是帮忙照顾阿源的奶妈。」

「就是她帮忙照顾源之助……」

说完，大头领朝雪丽唤了一声。

雪丽并没有应声回答，但还是臭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你都听到了吧？阿源要离开了，来抱他一下嘛。」

「喂！你可别搞错了。」

雪丽仍是一副咄咄逼人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只是来提醒你们吃早餐而已，这小鬼要怎样都不干我的事，我才不在乎。」

「干么逞强呢？」

「我没有逞强。」

「呃！在下也拜托您，请您抱一下源之助吧。」

「你看，孩子的爹都在求你了。」

然而就算新左卫门低头恳求，雪丽仍是不为所动。

「真是的！你这女人怎么这么顽固啊！」

大头领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从箱车里一把抱起源之助。

「来，雪丽。」

「……」

「来嘛。」

「……」

「抱一下嘛。」

此时，雪丽终于妥协了。

「好吧，抱就抱……」

雪丽嘟着嘴巴回道，接着轻轻从大头领怀里接过源之助。

她轻轻叫了一声「阿源」。虽然一开始声音还很小，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音量。

「阿源，阿源乖。你要保重喔。」

听到雪丽的呼唤声，源之助立刻发出「呀～～呀～～」的叫声，用小手拍打着雪丽的脸颊。

这一瞬间，雪丽突然惊醒过来，赶紧转身背向大头领和新左卫门。

抱了一会儿后，雪丽才转过来说道：

「去吧！阿源，回去找爸爸吧……」

说完，雪丽便将婴儿还给新左卫门。从雪丽手中接过源之助的新左卫门，低着头默默向她致意。

接着，雪丽再也没有瞧源之助一眼就离开了人群，缓缓走向门楼。

一群大人都没有说话，只剩源之助稚嫩的叫声在四周回荡。

虽然战斗过程十分血腥，但被迫与父亲分离的孩子终于再次回到父亲身边，还能一起回到家乡。看来，应该已经不需在这间废弃的寺庙逗留了。

此时，大头领开朗地笑道：

「好啦！我们几个也没事干了，回去吧！新左卫门，源之助，保重啊。」

「滑瓢大人……」

新左卫门本来还想说些「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话，却被大头领挥手阻止，接着大头领便迈步离去。

大头领推着空空如也的箱车，正要离开寺庙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雪丽的啜泣声。

「雪丽，谢谢你帮忙照顾阿源。」

听到大头领这么说，雪丽只简短地回了一句：

「……还好啦，有什么好谢的。」

大头领回到大宅，进入房里，看见璎姬已经醒来，正在逗着鲤伴。

跟璎姬说明新左卫门和源之助已经可以平安回国后，璎姬放心地点了点头。

「新左卫门先生真的很幸运，有这么讲义气的好朋友。」

「是啊！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人相挺陪伴，朋友真的很可贵。」

说完，大头领把脸凑近璎姬怀里的鲤伴。

「鲤伴，你也一样，痛苦或软弱的时候就尽量依赖同伴，这样你的奴良组才会愈来愈强大喔。」

「真是的。」

璎姬微笑道。

「鲤伴的奴良组是什么意思……妖怪先生想太远了。」

「有多远我是不晓得，但这一天总会来临的，总之就是那个时候。」

接着大头领站起身子，打开了纸门。

柔和的阳光洒满了庭院，看来今天也是晴朗的好天气。

「下午再去散个步吧。」

大头领才喃喃说完，璎姬的声音便立刻从房内传来。

「妖怪先生，要去散步的话，我也要跟着。让你自己出去，搞不好又会抱着婴儿回来。」

「这……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吧？」

大头领忍不住大笑。

「不过，跟你一起散步也不错。好，今天就来个久违的约会吧！」

「好的，妖怪先生！」

璎姬兴奋地回答道。




第三幕 吉原绫取草子
一

吉原的夜晚，总是被香艳的喧闹声所包围。

游女和艺妓演奏的三味线乐声从妓院席间传来，熟客对着表演者讨喜的舞步鼓掌叫好。

花魁妩媚的撒娇声时而高亢，酒醉客人的笑声时而嘈杂，却没有人因此而皱眉不悦。撒娇声和哄笑声，都是吉原不可或缺的风情之一。

然而，今晚的吉原却多了一些不寻常的喧哗。

在买春客和游女混杂的中央大道上，一群手持勾状武器和灯笼的捕快正在追捕犯人。

这群捕快的目标是在半刻前（约一小时前）从米商仓库中偷走财物的数名盗贼。在得知三名盗贼的其中一人逃到吉原的消息后，他们便立刻拿着武器在吉原展开搜索，一边大声嚷着「让路让路！」、「快闪开！」、「去那边找找看！」等字句，表情充满了杀戮之气。

——真是辛苦你们了……

在某间妓院二楼的客房，有一名男子正俯视着这群以蛮横武力扰乱他人兴致的捕快。

这名男子，正是捕快在追缉的盗贼。

他年约二十，清澈的眼神中带点落寞的气息，头发没梳成发髻，只在脑后随便绑成一束。

也许是因为长年的习惯所致，男子不断地把玩着手中的绳子，一边出了神似地望着下面的中央大道。

「外面似乎很热闹呢。」

客房中的花魁对男子说道。

这位花魁名叫白菊，是这间妓院最高级的花魁，而且拥有自己的闺房．现在这个房间就是她个人专用的。白菊所属的妓院名为「秋月屋」。说到秋月屋的白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超级大红牌，愿意帮她赎身的富商据说从未间断过。

「您今晚去哪儿了？」

白菊问道。

她当然知道这名男子是盗贼，也知道外面的捕快正在追捕他。

「追仓町米店·萩屋的宅邸。我把仓库里的钱都分给街上的人了。」

男子望着窗外回答道。那语调听起来不但毫无兴奋之情，而且十分平淡，就像在报告工作进度。

白菊似乎也知道这间米店。

「啊……是萩屋啊。听说上个月和上上个月，那家老板把葵亭整间包下来，出手非常阔绰呢……」

「都是肮脏钱。」

男人只是静静地如此说道，但语气十分坚决。

「那家伙利用庶民的弱点来做生意。罪人就应该受到制裁才行……」

「罪人是你才对呀。」

白菊维持着坐姿用膝盖往前移动了一些，对男人说道：

「一想到你不知何时会被问罪斩首，我的心就好痛……」

她的声音清亮动人，双眼湿润，模样楚楚可怜，光是如此就能让人的心揪成一团。

虽然内心有点动摇，但男子还是强忍下来，继续说道：

「你别担心。就算被抓到，我也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战……任何审问我都不怕。」

然而，一旦擅闯他人仓库不告而取，男子便毫无疑问地变成了一名盗贼。

但他从不曾因私欲而将偷走的财物用在自己身上，而是将它们全部丢到贫穷老百姓家中。

也就是说，这名男子是个义贼。虽然他本人从不认为自己是义贼，但老百姓都这样称呼他。

关于偷窃的对象，男子也总在详加调查后才选定目标。只针对用黑心手段赚取暴利，却没受到举发的恶质商人下手。

除此之外，男子还有另一个坚持，就是「绝不杀人」。

下手时，男子总是和另外两名同伴一起行动。

潜入仓库后，他们必须设法让看守的人睡着或昏倒，有时还得用打断双腿等较粗暴的手段，但从未到使人致命的地步。不杀人也能达到目的，这名男子和他的两名伙伴都拥有这样的能力，而这也是他们被称为义贼的原因之一。

早在前一阵子，他们就选定了萩屋作为目标。

萩屋是追仓町的米店龙头，最近也开始插手金融业放高利贷给一般老百姓。据说催讨手法十分不人道，连病人盖的棉被都不放过。

此外，他们也查出由于萩屋本身经营米店，和水上运输业者与货船业者的关系一向十分密切，所以萩屋便和这些业者联手进行非法交易和走私，牟取不法之财。

男子和两个伙伴潜入仓库，看见里面果然堆满了大量金钱。从这些堆积如山的黄金中，仿佛可以听见老百姓的哀嚎。

接着，男子偷走了所有的财物，将它们分送给穷人。

然而，男子知道今晚偷走的财物只是冰山一角，并没有对萩屋造成太大的打击。

所以制裁并没有因此而结束，而是从现在才要开始。

等风头过后再行动吧，男子心想。

二

吉原的大门，在四刻（约晚上十点）便会关闭。

在打烊时刻（午夜十二点左右）的响板声响起之前，旁边的小门会一直开着。这段期间若有人经过此处，必会十分惹人注目。

所以男子若不打算住在白菊这里，便会在大门关闭之前离开吉原。

「我要回去了。」

简短说完这句话后，男子便起身打算离开。白菊也没有强留下他的打算。经过数次的停留，两人的默契已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来。

「有空再过来吧。」

背后的白菊以青楼女子特有的腔调说道。在她银铃般的声音中，男子正要离开客房的时候，在妓院中当「秃」的纪乃突然从纸门边缘露出脸来。

所谓的「秃」，指的是住在妓院帮游女打杂的年幼少女。漂亮的秃必须学习三味线和歌舞等各种才艺，为将来的游女生涯作准备。

纪乃的状况便是如此。白菊也曾说过，这女孩差不多该学艺了。

的确，纪乃年纪虽小，长相却已十分标致。不过纪乃仍是个孩子，身高还不到男子的胸膛。

「哦！好久不见了，小姑娘。」

听到男子调侃自己，纪乃满脸不悦。

「纪乃才不是小姑娘呢！我已经九岁了。」

声音虽然稚气，用的又是游女用语，却非常勇于表达自己的不满。

男子不禁哈哈大笑，接着摸摸纪乃的头，说了声「改天见」后便离开了客房。

为了避开捕快的目光，男子从妓院后门离开．

男子不禁暗中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从那件事之后转眼已经过了一年。第一次见到纪乃，她才八岁而已。

男子在酒醉的人群中走着，想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一年前，男子首次踏上吉原这块土地。那时也跟今晚一样被人追赶。虽然同样是跟同伴一起潜入米店仓库，但由于手法还不够纯熟，逃跑到妓院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还是新手的男子以极近的距离被追赶着，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虽然曾一度甩掉对方，但捕快们穷追不舍，怒吼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名盗贼认为一起行动不利于脱困，便散开来各自逃命。

男子会逃往吉原，是因为他想起了刚才分开的其中一名盗贼在加入义贼行列前，曾经在这里当过表演艺人。这名同伴能随意变换容貌，还有模仿各种声音的才艺，因此曾经在吉原表演过一阵子。

对这名同伴而言，吉原是他的地盘，自然不可能逃到这里来。但对男子来说却是第一次，应该没有人认识他的长相，所以他选择逃到此处。

穿过吉原大门后，男子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买春客和游女恣意嬉闹，席间音乐不断，使人宛如置身白昼而不知夜幕低垂。处处灯火通明，荒淫之气微微弥漫。有生以来首次见识到的不夜城，令男子感到十分震撼。

就在男子茫然地站在贯穿吉原中央的仲町大道上之时，背后突然传来捕快们的叫声和脚步声。

再不行动就会被捉住。男子盲目地拼命逃跑，看到眼前的巷子便钻了进去。

他蹲在疑似妓院的建筑物后门旁，摒住了气息。

躲在这里也许能逃过一劫，男子暗自祈祷。然而这样的想法却过于天真。经过刚才那段逃命过程，男子应该已经知道要摆脱这些捕快有多困难。追到附近的捕快们，果然开始逐一翻开排水沟盖。

男子想到也许能装成客人躲进妓院，但他对吉原的游戏规则完全没概念，想装也装不像。

没考虑清楚就逃到吉原这种地方，男子不禁咒骂自己的大意。

「你怎么了？」

听到背后传来了声音，男子猛然转过头去，看到一名小女孩站在眼前。

这个女孩就是见习游女纪乃。她手里拿着玩具沙包，似乎一个人在玩耍。

「你的脸色好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

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了一会儿。该叫她走开吗？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捕快的声音：

「喂！到这里搜搜看！」

「好！」

捕快似乎注意到了这条巷子。脚步声愈来愈近。也许是因为男子的脸上显露出慌张的神情，察觉到这一点的纪乃于是问道：

「你在躲人吗？」

女孩似乎还不太会使用游女用语，语调仍带有乡音。

男人一时不知该不该承认，但还是轻轻点了头。

「跟我来。」

说完，纪乃便拉起男子的手。在小手的牵引下，男子被带进了妓院。

「去我姐姐的房间吧。」

纪乃边说边在走廊上小跑步起来。路上遇到拉客的游女时，男子一概转头躲过。

在走廊上转了几个弯后，纪乃终于在所谓的姐姐房间前停下来，然后打开了纸门。看到纪乃突然跑进房里，镜子前的花魁忍不住责备道：

「纪乃，不可以这样。开门前要讲一声，知道吗？」

花魁拿着一支长长的烟斗，屋里弥漫着白色的烟雾。当她拿着烟斗靠近火炉，正要敲掉烟灰的时候，才发现纪乃身旁有一名男子。

男子的眼神与花魁对上的那一刻，顿时停止了呼吸。

他忘了自己是盗贼，也忘了自己正被人追赶，只是深深着迷于眼前这位女子的美貌。

这名花魁，便是白菊。

白菊似乎也忘了呼吸，定定地凝视着男子。最后，还是白菊先回过神来：

「请问您是哪位？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不……不是的……」

男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些声音回答道，仿佛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这个人好像被官兵追赶，所以躲在我们家后门。」

纪乃插进来说道。

「啊！被官兵追赶吗？真是辛苦。」

白菊微微睁大了眼睛。也许是因为工作而看过不少场面，所以神情并不如语气那般惊讶。

「大爷做了什么坏事吗？」

面对如此直接的问题，男子窘得不知该如何回答。看到他这副模样，白菊不禁露出微笑。

「呵呵，我好像变成衙门里的官人了。好吧，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我偷走了别人仓库里的钱。」

男子低声说道。

「那个人是腐败的奸商，我把偷来的钱都分给穷人了。」

「喔！所以大爷是一名义贼啰。」

「贼就是贼，所以我现在是带罪之身。」

「呵，这位大爷可真难讨好。」

白菊呵呵笑了起来。

不论是惊讶的神情或笑容，甚至是责备纪乃的表情，白菊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地美丽。究竟是因为花魁的身分，还是因为这个女人本身的美丽才会如此吸引人，男子恍惚地不断思考着这个问题，却仍然找不出任何答案。

「嗯！我知道现在的状况了。义贼大爷，您就在这里躲一晚吧。」

「躲在这里？可是这么一来……」

「大爷尽管放心。这里是我的更衣室，不会有人进来的。」

如果能在这里躲到早上，对男子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那些捕快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搜到妓院房间来。只是，她为什么愿意帮忙呢？男子心中不禁产生疑问。

「为什么要帮我？」

男子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

白菊露出充满女人味的微笑。

「也许是因为我也不喜欢那些官差，就当我心血来潮吧。」

白菊边收起长烟斗边说道，然后叫了一声纪乃。

「纪乃，你在这里陪义贼大爷，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知道吗？」

「好的，姐姐。」

纪乃元气十足地说道。

「那么义贼大爷，我去见客了。天亮时您就大大方方地离开吧。」

接着白菊便走过男人面前，朝纸门伸出手来。看到她的手，男人突然有一股想抓住那双玉手，将她拉进怀里的冲动。但男子还是忍了下来，对她说道：

「这位花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白菊。」

「白菊……」

「大家都笑我这名字太通俗，是菜市场名呢。」

「怎么会，一点都不会。」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说这句简单的话，男子的声音就高亢起来。

白菊本来也想问男子的名字，但又立刻作罢。

「算了，还是称您为『义贼先生』吧。」

说完，白菊又露出微笑，接着便推开纸门离开了房间。室内已不见伊人身影，只留下淡淡的烟草味——

这就是一年前男子与白菊邂逅的经过。

从此以后，男子便常常造访秋月屋，而且一定会指名白菊。

那个时候，白菊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呢？

男子至今仍未得到比「心血来潮」更深入的答案。不过，在经过几次交谈后，男子想到了一些可能性。

白菊不但出身贫寒，父母还欠下大量债务。为了还债，白菊只好来到吉原，投身于青楼苦海。

而义贼会分送财物救济穷人，是穷人的救世主。

也许白菊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帮忙藏匿男子。而且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是居心不良，也并未借此要求男子帮忙偿还父母的债务。

要是义贼能就此躲过一劫，就会有更多的穷人能得到帮助。白菊便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伸出了援手。

体贴、善良，白菊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白菊不只外表美丽，个性也落落大方。光是跟她谈话：心情就变得十分平静。

毫无疑问的，男子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他爱上了白菊，男子非常确定这一点。

这种感觉绝非日久生情。从一年前在更衣室与白菊眼神交会的那一瞬间，他就爱上了这个女人。

而白菊，也爱上了这个男子。

——看不到你，我的身体都使不上力气。好想好想每天晚上都见到你……

也许有人会说这就是花魁最拿手的甜言蜜语。但对男子来说，是不是甜言蜜语都不重要。

有一个叫白菊的女子对自己一见倾心。只要拥有这份感情，其他的事物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根本无须理会。

男子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如此疯狂，他对白菊的感情就是如此深厚。

在此之前，潜入黑心商人的仓库，偷走钱财，然后分送给老百姓。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人生便了无遗憾。即使被捕丧命，男子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但现在，男子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死亡并不可怕。但死了就再也看不见白菊，这份恐惧确确实实地深植在男子心中。

也许能设法替白菊赎身，让她完全属于自己，他甚至有过这种愚蠢的念头。

但是男子没有这样的财力，偷来的钱全都给了别人。

若拿偷来的钱帮白菊还债，便能跟白菊结为夫妻。但这么做等于违背人道，只会让自己堕落地狱的深渊。

只要能偶尔见面就够了。见到白菊，心灵获得平静后就离开这里，然后为下一个目标再次出没于街头。

男子曾经送了一个便宜的发簪给白菊。对高级游女来说这发簪似乎过于廉价，但白菊收到礼物却相当开心。

——义贼先生，谢谢您。

是啊！当「义贼先生」就好了。明天，我依然是一名义贼。

从故乡常州（今茨城县一带）辗转流离至江户的无名义贼。男子将维持这样的身分，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男子穿过吉原大门，取出怀中的绳子一边把玩，一边走向夜晚的街道。

约莫同一时刻——

萩屋的老板利兵卫，正在仓库中气得咬牙切齿。

仓库里没留下任何财物。成堆的黄金只一个晚上就被全数偷走，连一枚金币都不剩。

虽然派人日夜不休地轮流看守，但警卫全都昏厥过去，而且被人绑在院子里。看到他们身上绳子独特的打结方式，利兵卫立刻就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

盗走财物的人就是最近引起话题的义贼三人组。他从熟识的官员那里得知其中老大级的义贼拥有出神入化的操绳技巧，捆绑警卫时都用非常特殊的打结法。

「什么狗屁义贼……不过是一群小偷而已！」

仓库里的利兵卫，心中升起一股黑色的怒火。

虽然被偷走的金额并不庞大，但是一想到为了得到这些钱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时间和体力，利兵卫就忍不住一肚子火。不过，萩屋的实力可没这么弱，这点金子绝对不会影响到生意。除了这间仓库外，萩屋还有很多其他的仓库。

然而，就算经营没有问题，面子却相当有问题。被愚弄到这种地步，当然不能摸摸鼻子了事。

利兵卫有一套个人理论，就是「金钱即鲜血」。

若将萩屋的仓库比喻成一个巨大的生物，那么黄金就是生物的血液。为了延续仓库的生命，必须不断注入鲜血。

若血液流干，仓库枯竭，生意便会完蛋。所以利兵卫一直积极将鲜血送入仓库中。经营，就是这么一回事。

今晚的盗贼夺走的就是经营所需的鲜血，而且一滴不剩。

——既然如此，我要你们以血偿还……

「找出这些贼人，杀了他们！」

利兵卫朝身旁的经理命令道。

「给我揪出那个耍绳子的老大，还有他的手下，然后通通杀掉……不！还是活捉好了，把他们带来我这里，我要亲眼看到他们死在我面前！」

「遵命！」经理点头回答道。接着，利兵卫又附上一句：

「还有，顺便干掉今晚的警卫。」

三

潜入黑心商人的仓库，偷走钱财，然后分送给贫苦人家。这样的工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虽然把钱都送了出去，但穷困的人并没有因此而完全消失，而且不可能每天执行。一旦有商家受害，其他商家也会产生戒心，所以必须隔一段时间才能下手。

潜入萩屋后大约过了三个月的某个夜晚，男子再度与两名伙伴会合。

会合地点在其中一人居住的长屋。到了五刻半（约晚上九点），义贼们便全员到齐。

今晚，这三人就要执行任务。目标地点是经营货船的抱月屋。虽然抱月屋是第一次下手，但三人早已事先勘查过。

「这次是抱月屋啊。虽然规模不如萩屋庞大，不过做黑心生意是错不了的。咱们来给他偷个一毛不剩，好好大干一场吧！」

靠在墙上的一名伙伴说道。他的眼睛偏圆，嘴巴偏大，有一张娃娃脸，但实际上比男子大了四、五岁。

这个伙伴名叫清助，曾经当过表演艺人。他看过不少在吉原妓院挥霍玩乐的恶质商人，对他们十分憎恨反感，因而走向义贼一途。

平常，清助的长相只是一张普通的娃娃脸，然而他却能任意变换成各种面相，而且声音可以有百种变化。以前还在表演的时候，清助曾用这一招博得不少笑声，现在则成了行窃的最佳工具。

「仓库里也许有陷阱。吉次郎，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男子转向另一名伙伴说道。

这间长屋，就是这个叫吉次郎的男人的住处。

「好。」

吉次郎只用一个字简单回答，点了点头。这个人身材十分高大。即使盘腿而坐，看上去仍像一座小山。白天，吉次郎是一名木匠，工作时锻练出来的蛮力和对房屋结构的相关知识，也在此时成了最佳利器。

戒心较强的商人，会在宅院或仓库内设下陷阱。吉次郎则能识破这些陷阱。他可以从地板摩擦的声音等现象，轻易判断出陷阱的位置。

和开朗多话的清助比起来，吉次郎比较沉默寡言。不过，有一次他难得开了口，说出了自己的身世。数年前，他高龄的母亲罹患重病，却因为凑不出医药费而失去了母亲，因此也愤而成为一名义贼。

曾经是表演艺人的清助，做木工的吉次郎，以及擅用绳技的男子，一开始都是各自行窃。后来偶然在同一间米店仓库碰上，意气相投的三个人于是组成义贼团，开始一起行动。

虽然男子名义上是老大，但彼此的关系不分上下，并不像黑帮那样有阶级之分。

「该动身了。」

说完，使绳子的男子便站了起来。集合时，这三名义贼不会作细部的确认。对至今已成功闯入无数仓库的三人而言，行窃的技巧早已深植在脑中。

离开长屋后，不到四半刻（约半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暗夜中的抱月屋宅院和仓库，并列在围墙内侧。

站在围墙前的三人视线相交，互相点了一个头，这是他们的开工信号。

若是较高的围墙，可以利用绳索或踩着吉次郎的肩膀爬过去，不过眼前的围墙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他们纵身一跃，轻易地就跳进了围墙。

顺着院子边缘穿过宅院后，就是仓库附近了。

仓库入口两侧有手持棍棒的警卫在看守，连在远处的人都能看出他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听得到他们打呵欠的声音。

「看来两三下就能解决掉。我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接下来就照往常那样行动。」

清助说道。才几句话，就结束了行动前的确认。

接着，三人贴着宅院墙壁往前走，然后冲向院子对面，迅速绕到仓库后方。

顺着仓库前进了一会儿，三人在转角前停下来。那个频频打呵欠的警卫就站在转角过去的位置。

此时，清助发出了女人的声音。

「请问……有人在吗……」

清助的声音十分娇媚，跟原来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在昏暗的环境中听到这种声音，人们通常都会以为是一名妙龄女子，而不是粗鲁的男人。

受声音吸引的警卫，持着木棍走了过来。

「嗯？你怎么啦？」

清助继续以女人的声音说道：

「身体好难过……可以帮我拍拍背吗？」

「帮你拍背？」

就在警卫正要靠近蹲在地上的清助时，吉次郎摸黑绕到警卫背后，用粗壮的手臂扣住了警卫的脖子。

接着，他使力一绞，警卫当场失去了意识。男子迅速取出绳子，以独创的打结方式将倒地的警卫五花大绑。他的打结手法，就等于盗贼三人组的署名。

拿走警卫身上的钥匙后，三人打开了仓库大门。

走在最前方的吉次郎并没有立刻走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地板，确认有没有陷阱。

「小心别踏到那块地板，其他地方都很安全。」

看向吉次郎指示的地板某处后，其他两人点了点头。进入仓库后，吉次郎又迅速地检查墙壁和天花板，确认没有其他陷阱后，三人才往堆放财物的地方走去。

除了金钱外，架上还有其他看似昂贵的挂轴和古董，不过他们一概没兴趣，只顾着搜刮金币。

三人迅速将金币丢进几乎有棉被那么大的方巾里。没两下子，仓库的金币便被一扫而空，然后分成三袋。接着三人各扛一袋，离开了仓库。

翻过围墙，跑到约一町（约一百一十公尺）距离外的某座会堂暗处时，三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次真顺利。」

男子一边调整胸前的绳子一边说道。清助也摸摸鼻子回应：

「当然顺利了，咱们可是身手矫健的义贼三人组！」

接着清助抖了抖身体，重新背好身上的包巾，然后说道：

「不过这次才三包而已。若是萩屋，还得再来回搬个两趟。」

「的确。不过有一种方法可以一次搬完萩屋的金币。」

「一次就能搬完？什么方法？」

「很简单，我和你各背一包，其他的都交给阿吉。」

听到男子的玩笑，清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真是个好主意！」

「你们两个别傻了。」

吉次郎终于说话了。

「就算我力气再大，也搬不了那么多，我又不是怪物。」

「不不不！你的蛮力已经跟怪物差不多了。不然你现在就来试试看，把我这一包拿去……好重喔！谁来帮我提一下～～」

「清助，我可以帮你扛金币，还能顺便背你。然后，你就等着被丢到河里去吧。」

吉次郎也难得地开了玩笑。或许是因为行窃过程非常顺利，所以心情十分高昂。

「好了，该卸下这些重担啦。」

清助开玩笑似地说道。偷窃结束后，接下来就是要分送出去。

来到附近的长屋时，由于时间已经很晚，因此没有升起任何炊烟。家家户户几乎都熄掉了灯火，四周一片宁静。

他们从背上的包巾中取出金币，然后一间一间地往窗户中随意一扔。金币洒落的声音，象征着失衡的财富终于得到了公平的分配。

金币散落的声音响起，接着是长屋里的居民发出的惊喜欢呼声。

「怎么会有这些钱？」、「哇！是金币耶！」、「义贼出现了！」、「是义贼大人！」、「别睡了！快来看看这些钱！」——各家灯火逐一亮起，慌忙的脚步声此起彼落。

骚动声沸腾到极点的时候，三个义贼已经不在长屋，而是在远处的某个屋顶上，正在收拾已经空无一物的包巾。

三包金币，一下子就送完了。在屋顶上抒发感想的这段时间是他们唯一能放松的时候。然而，这段时间却无法持续太久。

长屋的骚动声很快就传进了自治巡逻队和守门人耳里。这条街道，很快就会被捕快所占据。

也就是说，偷走钱财并分送给居民后，还有另一项逃脱的行动在等着他们。

「找到了！在那里！」

捕快的声音从附近的巷子里传来。循声一看，持着勾状武器的捕头正领着手下冲了过来。

「嘿，今天的人比以前多哩。」

清助不慌不忙，打趣地说道。

「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走吧。」

三人以此为信号，开始在屋顶上奔跑。

在下面巷子里的捕快，隔着数间（一间约一点八公尺）的距离从后方追赶着，沿路还不时大喊「站住！」、「不准跑！」等字眼。但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小偷会听话照办，所以说了等于白说。

他们逐一跑过各家屋顶，不知经过了多久，清助的声音连同脚下踩踏屋瓦的声响一起传了过来。

「喂！从这里下去吧！差不多该弄那个了。」

「我知道。」

男子朝清助点点头后，便跳到下面的小巷，设下陷阱的时候到了。

清助和吉次郎，也跟着跳了下来。

看见三名盗贼一起下来，捕快顿时神色大变。「下来了！」、「别让他们跑了！」忙乱的追赶声中夹带着声声怒吼。

男子从怀里取出黑色的绳子，站在原地不动。清助和吉次郎则冲过男子身边，离开了现场。

他独自站在道路中间，一副等着迎接捕快的模样。男子这么做是故意的。

「小偷停下来了！」、「乖乖束手就擒吧！」——听到这些话，男子脸上不禁浮现笑意。

—该束手就擒的是你们才对。

他暗自在心里说道。

这群捕快以占满整条街道的气势冲了过来。等到双方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男子便突然跑开。

他冲进最近的小巷，然后迅速在地上拉出一条绳子。绳子的高度约与脚踝同高，而且是黑色的，一般人很难看得出来。

此时，其中一个带头的捕快率先冲进小巷，结果当然是漂亮地被绳子绊倒。跟在后面的人也陆续发出哀嚎，一个个跌了个狗吃屎。男子对着这些叠成一堆的捕快露出微笑，然后继续跑进巷子里。

不过，捕快们并没有就此罢手。后来跟上的人踩过堵住巷子的同伴身上，怒吼着紧跟在后。

男子转进了另一条巷子。不过，这次他没设下陷阱，而是直接冲到小巷尽头。晚一步追到小巷的捕快此时突然变得十分谨慎，怀疑这里可能也有圈套，因而放慢了脚步。于是男子便利用这段时间，再度用绳子在巷子出口设下了陷阱。

捕快们渐渐走出巷子，个个都露出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然而在这段时间内，男子早已爬上街上房屋的屋顶。

当最后一个捕快走出巷子，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出口处的时候，屋顶上的男子便拉下绳子，启动陷阱。

陷阱是一个巨大的绳圈。拉动绳子后，绳圈便会立刻缩紧，套住捕快的身体。

男子握着绳子的另一端，再将绳子拉紧一点。此时，清助和吉次郎分别出现在男子左右两边。

「你的耍绳功夫还是这么厉害。这就叫一网打尽……不！应该是一绳打尽才对。」

听到清助如此说道，三人都笑了。

四

还是见习游女的纪乃，曾经偷听过白菊和「义贼先生」的对话。

虽然心里很明白若被发现会受到责骂，也知道偷听是不好的行为，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悄悄来到纸门前，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声音。

若是其他的客人，纪乃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只有「义贼先生」出现的时候，纪乃才会偷听。

对于「义贼先生」，纪乃总有一种无法不挂怀的强烈情感。

然而，偷听对纪乃来说却是另一种煎熬。从房里隐约传出的细语声中，纪乃感觉得出来，纸门另一端的男女交情匪浅，早已超越了客人和游女的关系。

这个事实，常常让纪乃仿佛针扎地的心痛。

白菊和「义贼先生」心系彼此，两情相悦。但对纪乃而言，只能感到万分痛苦。

有时，她甚至痛恨白菊的存在。

纪乃也隐约察觉到这就是嫉妒。但她什么也不能做，也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这种情绪。

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花魁会剪下自己的头发送给心爱的男人，以示忠贞不渝。

在纸门旁的纪乃静悄悄地不敢发出声音，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你的头发剪了又会立刻长出来，长得真快呢。

妓院老鸨曾如此说道。那时刚好有一个负责招呼客人的伙计经过，听到这句话，便对纪乃说了一句：

——纪乃，你知道吗？听说毛多的女人……

内容似乎相当猥亵，所以伙计刚说完就被老鸨臭骂一顿。

是不是该把头发送给「义贼先生」呢？他愿意收下吗？纪乃心想。

纸门的另一端，仍持续传来絮絮低语。

纪乃站在纸门旁，不断地轻抚自己的头发。

五

「什么？在吉原？」

利兵卫的眼珠子突然一转。这里是萩屋宅院的起居室。

通报消息的经理静静地点了点头。

「虽然次数不频繁，不过好像想到就会去一下，大概是每个月两、三次吧。」

「哼！这个王八蛋，居然拿别人的钱去玩女人！」

利兵卫恶毒地批评道，接着，他忽然想起之前也曾收到耍绳盗贼逃往吉原的消息。

也许男子在那里有熟识的花魁，或者是在逃亡的过程中尝到了青楼的乐趣。虽然无法确定原因为何，但眼前确实已经渐渐掌握了相关的线索。

「那么，是哪一家妓院？他喜欢的花魁叫什么名字？」

「这一点还没查出来……跟踪的人进去大门后就被甩掉了。」

利兵卫低声咒骂着，对这样的结果明显感到非常不满。旁边某个留马尾的男人于是安抚道：

「先别急。既然能查到这些，就表示只差一步而已。只要继续监视，一定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他的语气平稳，嘴角微微流露笑意，个性看起来相当温和。但这个留马尾的男人其实是一名剑客。约两个月前受雇于萩屋，在这里担任保镖。

那时候他向利兵卫毛遂自荐，声称只要雇用他，就能大幅扩展萩屋的势力。

当然，男人的剑术十分高强。他来萩屋推销自己的时候，利兵卫派了几名剑术尚可的年轻人来试试他的身手，结果男人瞬间就解决了这些人，身手相当了得。

而且，除了剑术高强外，他的脑袋也十分灵光。

谈话中，男人时常会说出一些令人惊奇的意见；而且非常懂得顺应潮流，也知道如何获利，个性可说十分贪婪。

让这么聪明的人负责舞刀弄棍未免过于可惜。于是利兵卫决定拉拔他为军师，并称他为「老师」。

不急于立刻逮捕耍绳盗贼，叫人继续跟踪追查，也是这个男人出的主意。

若要确实地让敌人落网，必须先找到他的弱点，才能够马到成功，这就是男人的主张。

马尾男静静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最好再多找一些人看守吉原大门，但可别派一大票人，只要一、两个人即可。还有，把时间拉长到白天。虽然可能还是会跟丢，不过总是有备无患，任何方法都得试试。」

「老师所言甚是。」

利兵卫点了点头，然后用下巴朝经理示意：

「快去准备。」

经理回了一声「遵命」后，便离开了房间。

「要是顺利抓到那个耍绳子的奸贼，到时候……就有劳老师的家伙上场了。」

利兵卫指着男人身上的剑说道。

马尾男只是静静地笑着，摇了摇头。

「不，利兵卫先生。」

利兵卫允许男人如此称呼自己。

「届时应该轮不到我的剑上场，应该由先生来处理，您可以痛痛快快地凌虐这名奸贼。」

「呵！真是期待。」

昏暗的房间中，传出了利兵卫压抑的笑声。

毕竟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光是这三年内，就被耍绳子的小偷闯了三次空门。连同行都在嘲笑利兵卫是不是开始做起慈善事业。

——一刀杀了就太便宜你了，等着瞧吧……

利兵卫暗自发誓道。

六

义贼男子在书店前停下脚步。和图画小说一起陈列贩售的众多浮世绘当中，有一张吸引了他的目光。

在以知名游女为主题的浮世绘中，也有白菊的画像。这些浮世绘大部分都是数名游女集体入画，只有白菊是独自一人画成一幅。白菊的等级和名气之高，可见一斑。

这些画并不昂贵。所以男子买了一张白菊的浮世绘，将它收进怀里。

心爱的白菊，是个无法每天见面的女人。虽然画像无法完全代替本人，但看看画像也能聊慰思慕之情。真是买到了好东西，男子心想。

然而，男子却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男子离开书店后，另一名客人立刻找上门来。这个人是一名年轻的男性，看起来像商人。他找来店员，询问刚才的客人买了哪些东西。

店员指着某张标注「秋月屋白菊」的浮世绘，向客人回答道。

于是，探听的男人也买了这张画，然后立刻离开书店，嘴角还挂着邪恶的笑意。

这个男人就是萩屋的手下，他一直在跟踪义贼。

——让绳子小偷不惜洒出大把钞票的女人，是秋月屋的白菊。

手下立刻向跟主人利兵卫和保镖报告了这个消息。

「白菊可是吉原最有名的花魁耶！这个混帐东西，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分……」

利兵卫愤怒地说道。此时，马尾男冷静地提出了一个计策。

「好。就照老师的意思去做。」

点点头后，利兵卫立即开始着手。

等吉原晚上一开店，利兵卫就立刻派经理前往秋月屋，并指名要白菊陪客。当然，经理并未表明自己的身分。

经理一边与白菊喝酒，一边开始闲聊起来。一开始两人聊了些普通的话题。从对话中，经理得知白菊双亲健在，而且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

接着，在确认秃或艺妓都离开了隔壁房间，没有任何闲杂人等之后，得知白菊家世的经理终于露出了本性。

「花魁，我知道你跟耍绳子的义贼是一伙的。从现在开始，乖乖照我的话去做，否则我就杀了你全家。」

此时，白菊知道自己上当了，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僵硬。她坚决拒绝经理的要求，似乎对那名义贼男子情真意切。

然而，经理却再次语出威胁，告诉白菊萩屋不但能杀害她全家，还能买通衙门，让他们不再追究此事。听到这些话，白菊终于屈服了。

「可是我不知道义贼先生什么时候才会来。他总是毫无预告就跑来这里……」

「没关系。之前由于不知道他的对象是谁，所以一直束手无策。但现在知道是你，事情就好办了。下次那家伙来找你的时候，尽量灌他酒。然后找人通报一声，秃或打杂的年轻人都可以，总之想办法来告诉我们就对了。我会派人守在妓院后头——」

经理以平淡的语气交代完后，最后又叮咛一句：

「花魁，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要绝对保密。要是让我发现你说漏了嘴，你的家人就会没命。知道吗？」

七

「今晚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劝酒？」

看到白菊在身旁拿着酒瓶，义贼男子不禁苦笑道。

这里是秋月屋的客房。时间是宵五刻（约晚上八点）。

最后一次潜入萩屋仓库，已经过了将近十个月。这段期间，男子也曾潜入其他商店的仓库。不过算一算时间，应该可以再下手了。刚才，男子正在跟白菊聊着这个话题。

然而白菊却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仿佛被某种事物夺走了注意力。

更奇怪的是，白菊虽然心不在焉，但当男子喝光了酒杯里的酒，却又赶紧将酒斟满。一向慢条斯理的白菊，今晚却显得相当异常。

「呵呵……今晚，我要让义贼先生不醉不归……」

白菊佣懒地说道，以妩媚的眼神瞄向男子，看起来十分妖娆诱人。男子感觉到胸口正剧烈跳动。

「我倒觉得你已经先喝醉了。」

「喔？是吗？」

呵呵呵，白菊笑了出来。然后整个人依偎了过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男子乱了手脚，膝盖不小心撞到桌子，酒瓶掉到地上。

铿嚓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后，房里突然静了下来。

白菊紧紧靠在男子的胸膛前。

「白菊……？」

「义贼先生……」

男子试图出声，声音却卡在喉咙出不来。

今晚的白菊，果然十分异常。

男子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喉咙仿佛被塞住，完全无法发出声音。

怀里的白菊真实又温暖，虽然隔着一层衣服，但仍能强烈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

下一瞬间，男子抓住了白菊的肩膀。他慢慢把脸靠向白菊，就在此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大跳。

她哭了。此时的白菊不再是酒醉的花魁，而是个不断流泪的弱女子。

「白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的语气十分镇定：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见白菊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嗫声说道：

「义贼先生，快离开这里……快逃啊……」

萩屋经理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马尾男和另一名年轻的手下。利兵卫没有同行，在家里等候消息。

三个男人在妓院的走廊上匆匆移动脚步，来到了白菊房前。经理朝马尾男说了一声「老师先请」，将纸门前的位置让给马尾男。

马尾男把手放在纸门上，然后一口气把门打开。

里面没有任何人。

左边有一道紧闭的纸门。马尾男一个箭步上前，又一口气打开纸门。

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微微发出光亮。铺在地上的红色棉被，微微隆起一个人形。

马尾男抓住棉被一角，掀开了棉被。

棉被里没有义贼男子的身影，只有衣衫不整的花魁。

「耍绳子的小白脸到哪去了？」

马尾男平静地问道。

眼中充满泪光的白菊发出呵的一声，故作坚强地笑着。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白菊，才不会跟什么小白脸睡觉。」

「哼！你出卖了我们，对吧？」

马尾男露出冷笑。

「本来还在想怎么一直没人来通报，没想到真的是这么一回事。看来妓女果然不会出卖熟客。」

「不是因为他是熟客，而是因为我不想出卖心爱的男人，你这个不解风情的笨蛋。」

白菊粗鲁地奚落道。

「这个臭女人！」年轻的手下正要卷起袖子，却被马尾男制止。

「住手。这个花魁等一下再处理，我们的目标是绳子小偷。经理，后门有人守着吧？」

「是！看得可牢了。」

「那么，小偷应该还没离开妓院。厕所没办法一直躲着，也不可能闯入其他客房，能藏身的地方，应该只剩这个花魁的更衣室或放棉被的房间了。我跟经理到更衣室找找，你去看放棉被的房间。」

收到马尾男的指示，手下立刻应声离开。

跟路过的游女打听棉被的放置地点，听说就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收纳寝具的房间不可能对外开放，所以一直是关着的。手下悄悄接近房门，里面似乎有人。

手下露出得意的微笑，轻轻把手靠在门上，接着用力打开了纸门。

里面有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在成堆的棉被中，一对男女正亲吻着彼此的嘴唇。女人是个娇小的花魁，有一头波浪般的黑色长发，在头部后方盘成一个罕见的形状。

看到门突然被打开，花魁惊讶地转过头去。

「是谁？人家正玩得开心呢……别来打扰我们……」

手下啧了一声，粗鲁地关上纸门。

搞什么鬼！怎么在这里玩起来了。手下碎碎念地边离开了房间。

听到纸门关闭，脚步声愈来愈远之后，在棉被房假扮花魁的纪乃松了一口气。伏在纪乃胸前的义贼也慢慢拉开了身体。

「抱歉，纪乃。」

「没关系，还好顺利骗过去了。」

纪乃一边整理敞开的衣服，露出了微笑。也许是因为放下了心，纪乃的腔调又变回了乡芷曰。

义贼抬起膝盖站起身来，浅浅一笑。

「没想到你能假扮成花魁……本来一直把你当成小孩子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不小了。」

「的确，你长大了。」

「胸部是不是也变大了？」

看到纪乃坏坏地笑着，义贼男子羞得说了一声「别乱讲」，把脸别到一边去。

不过，玩笑话也只能说到这里。要逃离妓院，只能趁这个时候。

义贼男子从怀里取出绳子，把手放在门上，然后转头对纪乃说：

「谢谢你救了我，纪乃。我先离开了。」

「你要怎么离开？后门有人守着啊……」

「别担心，我可是盗贼，一定能逃出去的。」

男子自信满满地笑着，还甩了一下绳子，也许他早就想到利用绳子逃出去的方法。

「虽然离开得太急了点，但我一定会再来找白菊。」

义贼男子说道。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嗯！好！」纪乃点头回应。

「再会了。」

说完，义贼男子便开了门，迅速离开了房间。

纸门关上，男子的气息消失后，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在堆满棉被的闷热房间中，纪乃只是愣愣地坐在原地。

——纪乃，我要你跟义贼先生去棉被房，在那里亲热。

受白菊之托的纪乃，算是完成了任务。

不久之前，她接到了白菊的委托。

纪乃本来一个人在客房前玩耍，忽然有人轻轻叫了自己一声。她进入客房，看见白菊和那个男人坐在里面。白菊哭肿了双眼，男人则满脸严肃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单纯。

接着，白菊哽咽地说明了经过。

她被萩屋威胁，必须设法灌醉义贼先生，然后趁他意识模糊时派人通知萩屋，否则家人就会没命。

萩屋的人正在妓院前等候通报。若真的派人通知，那些人就会来把男子抓走。这么做，等于是背叛了义贼先生。

听到这番话，纪乃震惊不已。

她不知道背后居然发生了这些事。她一直以为白菊最近十分消沉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暗中独自承受了这个重担。

若继续装傻，外面看守的人没收到消息，一定会耐不住性子找上门来。所以必须立刻让纪乃和义贼男子演一场戏，先度过这个危机，白菊快速地说明了一遍。

一下子被告知这么多事情，纪乃只觉得脑袋昏乱，有点转不过来。

不过，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帮「义贼先生」度过这场危机。想到这一点，纪乃的胸口不禁涌上一股喜悦。

听完白菊的说明后，纪乃和义贼男子便立刻赶往棉被房。

两人在房里不敢出声，躲了一会儿。过没多久，纪乃就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外。于是她赶紧拉开衣服，让胸口露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唇瓣交叠在男子的嘴唇上。

——这是我的初吻……

陷入热恋的男女，一定会做这种事。

——希望我的第一次，是献给「义贼先生」。

知道这件事后，纪乃的心中就一直存在着这个愿望。

她作梦也没想到就是今天，而且是在这种状况下。这不是梦，是现实，就是此时此刻。

嘴唇还微微残留着男子的触感。但是，纪乃不能继续沉溺在甜蜜的回忆中。

刚才离开的「义贼先生」，不知道是不是顺利逃出去了？

还有单独待在客房的白菊也十分令人担心。

想到白菊可能正被人严刑拷问，纪乃就坐立难安，但白菊曾交代自己不要再回到客房来。

今晚，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干头万绪的纪乃，内心混乱到了极点。

八

隔天晚上，义贼男子从纪乃口中得知白菊已被萩屋的人带走的消息。

逃离秋月屋后的第二天，男子白天一直躲在只有同伴才知道的秘密地点。到了晚上他就立刻回到吉原，打听白菊的下落。

纪乃正站在秋月屋后门，似乎一直在等男子出现。

「义贼先生，白菊姐姐被萩屋赎身带走了。」

纪乃说道。

所谓的赎身，是指由富商或高阶武士还清游女的债务，让她不需再下海卖淫。被赎身的游女不但能离开吉原，对妓院来说也是一笔庞大的收入，可说是皆大欢喜。

然而，这次白菊被赎走的意义，却跟一般的赎身明显不同，因为替她赎身的是萩屋。虽然名义上是赎身，但实际上却跟被强行带走没两样。

一般的赎身，必须经过非常繁琐的过程。首先得跟妓院老板谈妥内容，准备赎身书，还要送礼金给老鸨，并设宴祝贺。不过萩屋用大量的黄金便省略了这些过程，直接带走了白菊。

「谢谢你告诉我，纪乃。」

说着这句话的男子，眼中升起熊熊怒火。

男子转身正要离开，纪乃悲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义贼先生，您想做什么？」

男子停下脚步，背对着纪乃回答道：

「去萩屋救回白菊。」

「这怎么行……这是陷阱啊！」

「没错，我就是要故意掉入他们的陷阱，这样才能把白菊救回来。」

「不可以！您会被杀掉的！」

「要杀就杀吧！从我当贼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了。」

纪乃再次朝即将离开的背影唤了一声「义贼先生！」，但那背影并没有停下脚步。

男子带着愤怒的眼神，走在吉原的街头上。

三味线和古筝的靡靡之音，醉醺醺的客人和游女的喧闹声。今晚的吉原依然一往如常。即使秋月屋少了一个叫白菊的游女，对这条街道也不痛不痒。

——这个世界，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男子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触，同时也体会到世间的人情冷漠无处不在。不论谁在某个角落哭泣，只要跟自己毫无关系，就没有必要理会。就是如此的冷漠，才会让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价值。

男子从大门离开吉原，继续往前走。每踏出一次步伐，心中那股愤世的念头就愈加强烈。

前往萩屋，救出白菊。男子脑中只有这个念头，并没有仔细盘算要怎么救人。

在不取人性命的状况下偷走钱财，这就是义贼的坚持。

——但是，这次也许不一样了。

若有人阻挡在前，也许就要动手杀了对方，充满杀戮之气的男子甚至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

男子走到了十字路口附近。前面左转，就是萩屋的宅院。

一转过路口，旁边便突然冒出人声。

「这位先生，您想去哪里？」

男子没听过这个声音，吓得停下了脚步。接着，路边暗处冒出了一个人影，原来是一起当义贼的伙伴清助。能随意变换声音的清助，故意用不同的声音来吓唬男子。

「清助……别吓人好不好。」

「看你杀气腾腾地往萩屋的方向走，应该是要去救那个花魁吧？」

清助恢复了原来的声音，向男子说道。

男子曾经稍微向清助提过白菊的事。虽然他从未说明自己迷恋白菊，但清助毕竟是曾经在吉原讨生活的人，对男女之间的事非常敏感，所以早就察觉到男子的心意。

「你也太见外了吧，为什么不找我一起去？」

清助歪嘴笑道。

「这是私人恩怨，我应该独自承担。」

听到男子的回答，清助嘿的一声笑了出来。

「别耍帅了！为了心爱的女人，你宁愿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去送死！我一定会救出白菊，活着回来给你看。」

「萩屋内设有陷阱，你不知道吗？」

这句话从前方不远的暗处传来。接着，吉次郎从那里冒了出来。

「你不可能分辨那些陷阱的，我跟你一起去。」

「吉次郎，怎么连你也来了……」

男子叹了口气。

清助继续说道：

「我们一直都是一起行动的，所以你就别逞强了，让我们加入吧。」

「我说过这是私人恩怨！这次不是当义贼，是去抢女人。」

男子断然拒绝道，但清助仍不死心：

「那这样好了。你去抢女人，我和阿吉去偷钱。」

「……」

「虽然偷的东西不一样，但目的地都相同，所以一起去不成问题。」

清助说道，吉次郎也点点头。

「我们两个只是顺便帮你抢女人而已……这样总行了吧？」

「就算我说不行，你们还是会跟过来吧。」

「嘿！知道就好。」

清助笑了，吉次郎也哼的一声笑了出来。

「……谢谢。」

男子简短地道谢后便又迈步向前，清助和吉次郎分别跟在左右。

萩屋的宅院渐渐出现在眼前。此处面积十分惊人，四周都是围墙，高耸的松树穿越围篱，枝叶一直延续到黑暗中。

三个义贼交换了一个眼色，点点头，然后轻巧地翻墙过去。

院子里四处都有人在看守，义贼们小心翼翼地躲避守卫的视线，进入了屋内。虽然已经有好几次潜入仓库的经验，但潜入宅院内却是头一遭。除了仓库外，防备心极重的利兵卫应该也在屋里设下了陷阱。三人靠着吉次郎的直觉闪开陷阱，谨慎地前进。

他们的目标是屋主利兵卫的寝室。如果白菊被捉到萩屋宅院，就极有可能在宅院的寝室里。

而且，即使白菊不在寝室，只要找到利兵卫，就能把他抓起来，问出白菊的下落。

一行人闪避着吉次郎觉得危险的地方，来到像是主人的起居室前。屋内通常会有寝室，所以应该是在起居室里面或隔壁房间。

男子从怀中取出绳索，望了两名伙伴一眼，两人也点头回应。

男子把手放在纸门上，迅速打开了纸门。

里面空无一人。冰冷的空间中只有一大片平整的榻榻米。

此外，正面和左右各有一扇纸门。三人对望了一眼，决定打开前方的纸门。

三人放轻了脚步迅速穿过宽广的房间，来到正面的纸门前。就在他们正要侧耳倾听门内动静的时候——

「终于逮到你们了，贼人。」

声音从背后传来。

转头看去，萩屋利兵卫正站在他们刚走过的纸门前。他的个头虽小，身体却份量十足，腰间配剑的马尾男也在旁边。

「萩屋……」

男子嘶哑地喃喃念道。

「哼！果然跟老师说的一样。」

利兵卫带着笑声朝身边的男人说道。

「没想到只要稍微在陷阱上动动手脚，就能抓到这三只老鼠……」

「道理很简单。」

马尾男也扭曲着嘴唇，露出邪恶的笑容。

「直觉敏锐的人总会过度依赖直觉。虽然能靠直觉避开陷阱，但这么做反而会带来另一种被诱导的危机。看来鼠辈就是鼠辈，思虑果然不够周全。」

吉次郎咬了一下牙齿，却没作声。

从表面上来看，三人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但事实上却反而被萩屋利用，被诱导来到了这个房间。

不过，是自己的选择或是被引来这里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再说，利兵卫肯主动现身反而替男子省下了不少麻烦。

「白菊在哪里？」

男子将绳子一端缠绕在右手上，开口问道。

「你出钱替白菊赎身，是为了把我引来这里吧？现在我来了，快把白菊交出来。」

「哼！瞧你这么镇定，其实心里急得要命吧？不过很可惜……花魁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利兵卫故意沉默了一会儿，借此折磨男子。

「快回答我！不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死了。」

瞬间，男子感到胸口仿佛被利刃穿过。

看到这句话效果十足，彻底地打击了男子，利兵卫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然后继续说下去：

「昨晚我把她捉来这里，逼她说出你的事情后，便把她关在房里，没想到早上看到她居然服毒自杀了。不知道她到底把毒药藏在哪里，为什么要随身携带毒药……是游女的习惯吗？也罢，这些都不重要，倒是她死掉的样子可真迷人，连死了都这么漂亮……」

野兽般的咆哮声，突然打断了利兵卫的话。

咆哮声出自男子。脑袋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动了起来。他举起右手，只见绳子朝着利兵卫的脖子飞了过去。

然而，马尾男几乎也在同时拔出了剑。原本该套住利兵卫脖子的绳索，缠住了马尾男的剑。

「好灵巧的身手！这就是传说中的使绳盗贼吗……」

马尾男带着轻蔑的笑容说道。接着绳子突然一紧，两人隔着绳子开始较量起来。

「萩屋……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男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何必骗你呢？她的尸体已经处理掉了，不过身上的东西还留着。」

拿去吧！利兵卫说完就把某个东西丢在榻榻米上，是男子送给白菊的便宜发簪。

愤怒的咆哮，再次从男子喉咙中涌出。

他用左手射出另一条绳子，但也被马尾男的剑挡了下来。

利兵卫半个身体躲在马尾男身后，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这女人真的很有胆识。看在她已经死了的份上，就放过她全家好了。」

「该死的畜生……！」

「该死的是你们！」

躲在马尾男后面的利兵卫继续说道：

「居然给我偷了三次……哼！死了一个花魁算什么，我的火气还没消呢。今天你们通通都要死在这里！」

「闭嘴！」

男子使出全力拉动绳子，剑便飞离了马尾男的手。但似乎不是男子的力气胜过马尾男，而是马尾男自己松手放开了剑。马尾男的剑就像上钩的鱼一样飞了过来。接着，男子接住了空中的剑，拿掉上面的绳子，把剑扔在地上。

马尾男虽然被抢走了剑，但腰间还有另一把剑。

「拔剑吧！」

男子呛声道。

「用你的剑跟我一较高下！」

「卑贱的贼人，你不配学武士说话。」

马尾男的脸上仍挂着轻蔑的笑容。

「宰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哼！真恐怖，看来你真的很恼火，不过我是不会拔剑的。」

马尾男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很厉害，以盗贼来说，你也很厉害。所以打起来应该无法分出胜负。但是，我知道如何立刻让这场决斗结束，只要派出比我更强的人就行了。」

「………？」

男子困惑地眯起了眼睛，无法理解马尾男语中的含意，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么，就请比我厉害的人上场吧！」

马尾男才刚说完，左右和背后的纸门立刻被打开来。

看到站在纸门另一端的一群人，义贼们愣住了。

「这……这些家伙是……？」

清助不禁叫出来，声音微微变了调。

躲在纸门后面的，全是长相十分异常的生物。

这些怪物有的乱发中长着尖角，有的全身长满鳞片；还有穿着盔甲、身旁缠绕鬼火的武士，或持着棍棒的三眼巨人，以及长爪锐利的鬼女。

「他们……是妖怪吗……」

男子断断续续地说道。马尾男点点头。

「你们应该是第一次看到妖怪吧？这些妖怪可厉害了，比我强上数百倍。」

「你……是怎么收服这些妖怪的？」

男子边问边快速环视了周遭一遍。路都被封住，完全无路可逃。左右和背后，三个方向都围满了妖怪。

「收服？你错了！我们是因利益而结合。」

马尾男说道。

「这些家伙很好用，最重要的是非常厉害。我们人类再怎么深究剑术，也比不过他们与生俱来的怪力和妖术。既然如此，与其自己苦练，倒不如和妖怪联手，让他们上场，这样不是更便捷省事吗？当然，我也会付酬劳给他们。要钱给钱，要肝脏给肝脏，只要满足他们的需求，再凶残的妖怪也能变成合作同伴。」

「刚才，我不是说已经处理掉花魁的尸体了吗？」

利兵卫的笑容愈来愈阴险，继续说：

「她的尸体就是妖怪处理掉的。有一个妖怪最爱吃女人的尸体，所以我送给他大快朵颐了。」

「………！」

男子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腿软，单膝跪在地上。看到男子的反应，利兵卫笑了。

「哈哈哈哈！真痛快！这就是与萩屋为敌的下场，去地狱好好反省吧！」

——白菊……

男子在心里呼唤道。

——都是因为跟我扯上关系……是我害了你……

男子的身体失去了力气，终于连另一只腿也跪了下去。他的眼泪，落在握着膝盖的手上。

「哼！刚才不是很镇定吗？现在听到自己的女人死了崩溃成这样，真是没用的男人。」

利兵卫以轻蔑的口吻辱骂男子，接着——

「老师，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他转向马尾男说道。马尾男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妖怪：

「妖怪们，该开工了。收拾掉这三个人。」

在马尾男的命令下，妖怪们一举冲向三名义贼。

双方很快就分出了胜负——不！这样的局势连胜负都称不上。

全身长满鳞片的妖怪有一条长长的尾巴。这只妖怪只是随便扫动一下那条长尾巴，便轻易刺穿了清助的胸口。清助呕出大量鲜血，在哀嚎声中断了气。

高大的鬼则用巨大的手掌抓住吉次郎的头部，然后直接捏碎了他的头。

「清助！吉次郎！」

男子才刚出声，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痛。身体缠绕鬼火的盔甲武士用刀剌中了他的腹部。接着，别的妖怪也持利刃砍向男子后背，或用尖牙咬碎他的肩膀。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全身充满仿佛浸在滚烫热水中的剧烈疼痛，但身体内部却有一种急速失温的感觉。

白菊……男子喃喃唤着她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的呼唤是否还有一丝丝力量。白菊……他又叫了一次花魁的名字。

男子全身是血，倒在地上，但还存着一口气。

送给白菊的发簪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男子朝它伸出了手，却被刀子刺穿了手掌，整只手被钉在地上。

模糊的视线中，有一个人正站在眼前。那双脚穿着袜子，不是妖怪的脚，而是人类——也就是利兵卫。他蹲了下来，向男子说道：

「受死吧！贼人，去地狱找你的花魁吧！」

说完，利兵卫立刻挥下手里的短剑，一击结束了义贼男子最后的生命。

第二天，义贼的头颅出现在浅草的刑场上，男子遭到了斩首之刑。

造成骚动的绳子义贼在萩屋行窃时被补，被衙门判处死刑。通常犯人被斩首后，尸体会被用来测试刀子的锋利度，但这次由于义贼被捕时所受的伤过于严重，所以没被送去当作实验品，而是被丢到刑场附近的河边。至于其他两名共犯则是下落不明——

这就是街头的传闻。

然而，事实上这些传闻都是萩屋串通了衙门而捏造出来的谎言。利用妖怪残杀三名义贼的真相，当然没有被揭发出来。

秋月屋的纪乃在得知「义贼先生」死讯的当天晚上，便一直躲在棉被里哭得声嘶力竭。更悲惨的是，噩耗不只这一个。

隔天，听说被萩屋赎走的白菊，竟然因病猝死了。

这不是真的，纪乃心想。

——义贼先生不是因为被衙门判刑才死掉的。

——白菊姐姐也绝对不可能突然因病骤逝。

然而，纪乃当时才十三岁，当然没有能力澄清事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求协助。

自从知道白菊已不在人世的那一天起，纪乃便一直高烧不退，而且不吃不喝，足足哭了三天。看到纪乃日渐憔悴，妓院的人十分心疼，但也不敢多话，只能默默地守候在一旁。

九

「纪乃，你愈来愈有女人味了。」

「呵！相模屋老爷，谢谢您的夸奖，您的口才真好。」

「我不是在说客套话。不过说真的，虽然我早就觉得你很可爱，但没想到你居然能当上花魁。你今年几岁了？」

「已经十九岁了。」

「是吗？已经十九岁了啊！怪不得这么饱满。瞧你这对淫荡的胸部……」

说完，老人便伸出手来。纪乃迅速压下他的手。

「现在还不行。您再多喝一点，让身体暖和起来后，再来好好疼纪乃。」

「嘿嘿，你吊人胃口的功夫可真是了得，纪乃。」

「呵，谢谢老爷夸奖。」

接着，纪乃朝相模屋老爷抛了一个媚眼，然后继续为他斟酒。

夜晚的吉原，因妓院而热闹非凡。秋月屋客房里这个满脸皱纹、双颊泛红的老人，是纪乃熟客中的其中一个。

相模屋是一家知名的老牌吴服店，在民间非常有名气。这个已经卸下老板职位的老人到妓院玩乐时总是表现得十分绅士，而且出手阔绰，还会包钜额红包给艺妓和打杂的下人。虽然有时候会顶着那张爬满皱纹的脸说一些下流的话题，不过最后总能适可而止，不会到令人反感的地步。对于这个上了年纪的玩家，纪乃并不觉得讨厌。

现在的纪乃，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花魁。她的美貌和气度让她很快就成为超人气的游女，去年便已升格为秋月屋最高等级的花魁。虽然有些游女嫉妒她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地位，不过纪乃并不会在意这些事情。这种落落大方的个性，也是纪乃的魅力之一。

一旦成为名气响亮的花魁，很快就会遇到愿意为自己赎身的客人，纪乃也不例外。

除了在旁边喝酒的相模屋老爷外，最近还有几名富商也来提出赎身的事。不过纪乃都一概拒绝。

这批追求者中，有些人的条件甚至优渥到只有白痴才会拒绝的地步，但即使这些富豪说破了嘴，纪乃却从未改变心意。

她的心中始终只有一个男人。那张有点落寞的侧脸，还有时而流露的温柔笑容……

那个男人，就是义贼先生。

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纪乃就深深为他着迷。然而，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纪乃就知道这份恋情不可能实现。

那是在纪乃八岁的时候。

义贼先生对被称为秋月屋镇店之宝的花魁白菊一见钟情，而白菊也在几次来往后爱上了这名义贼。

才八岁的孩子不可能介入成人的感情世界。纪乃只好抱着愿望无法实现的悲痛心情继续在白菊身边做事，但若要她因此而远离白菊，纪乃也并不愿意。

对于爱上同一个男人的白菊，纪乃当然会产生嫉妒之心。不过若撇开这一点，白菊的确是个心地善良又开朗的大姐姐。没有结果的恋情虽然令人十分痛苦，但如果情敌是白菊，纪乃愿意退让。白菊便是如此值得让人牺牲自己的一个人。

但后来，在纪乃十三岁的时候，这份不可能实现的恋情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萩屋以半强迫的方式替白菊赎身，将她强行带走。为了救回白菊，义贼先生遭到逮捕，被判处斩首之刑。

得知他的死讯后，纪乃数度考虑追随他的脚步到那个世界去，也曾拿着剃刀蹲在昏暗的房间里。将她从生死之间拉回来的，是对萩屋强烈的恨意。

白菊在萩屋丧命，义贼先生也被萩屋杀害，要是再加上自己，就是三条人命了。不能再有第三个人丧命。一定要活下去。纪乃决定带着这份决心和对义贼先生的回忆，坚强地活下去。

为了克服悲伤，纪乃埋首于游女修练中，勤练三味线和古筝，并在一旁观察其他资深的游女，暗中学习她们的技巧。

经过一番磨练，秋月屋的纪乃终于成为了吉原数一数二的花魁。

「不过，纪乃，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老是拒绝赎身呢？难不成是因为心里有其他男人？」

喝到微醺的老人每个月总会问几次同样的问题。今晚，他又问了一次。

纪乃的答覆，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哪有什么男人。跟老爷在一起把酒言欢，比较合乎我的胃口。」

「哼！你每次都这么说，算了！不过我说纪乃，找对象时眼睛要睁大一点，就算对方再怎么吸引人，还是得弄清楚对方的来路。比如说义贼，就绝对不能碰。」

纪乃持着酒瓶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近大家都在传首无的事，你不知道吗？」

「首无……？」

「是啊！首无是一个妖怪的名字，每晚都会出现在江户街头，而且听说和秋月屋有一段过节。原来你不知道啊！好吧，你就当打发时间，老爷子来说给你听……」

接着，老人以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口吻说了下去：

「听说这个妖怪本来是个义贼，以前常常来指名一个叫白菊的花魁。可是这个花魁后来被经营米店的萩屋赎走，而且还病死了。而义贼也在到萩屋行窃时遭到逮捕，被斩首示众。也许是因为不甘被杀害，这名义贼竟然活了过来，变成了妖怪，每到晚上就会出现在江户街头。也许是为了寻找心爱的花魁，或着是为了报仇雪恨，企图惩罚那个黑心商人，所以才会四处流连徘徊吧……再来说到为什么叫『首无』，根据目击者的说法，因为那个义贼妖怪的头和身体没有连在一起，所以人们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

「不过，没连在一起不是指没有头颅只有身体，而是头颅悬浮在身体上方。所以要是又被抓到，要斩首也没脖子可以砍了，哈哈！这就是街上流传的说法。义贼和游女相恋，果然没什么好下场。」

「……」

听到这些话，纪乃霎时沉默不语，全身僵硬，心跳愈来愈快。

相模屋老爷成为纪乃的熟客是这两年的事。所以不知道纪乃曾经是白菊的小妹，而且认识义贼男子。

撇开这个不知情的老人不谈，这个传闻无疑对纪乃造成了莫大的冲击。

——义贼先生变成妖怪了……？

对于这些传说，纪乃的内心犹疑不定，不知道该如何定位这些事情。

首先是妖怪这件事。世上真的有妖怪吗？想到这里，纪乃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鬼或天狗之类的东西，应该只存在于故事中，不可能在现实世界出现。

但是，若「首无」的传闻属实，就表示义贼先生又回到这世界来了。

也许能遇到原本以为今生再也不能见面的义贼先生。光是这个想法，一阵暖意便渐渐涌上纪乃的胸口。

——是妖怪也无所谓。

纪乃心想。好想再看看那个人，可以的话，真想见他一面。

「纪乃，你怎么啦？这个故事吓着你了吗？」

相模屋老爷问道。陷入沉思的纪乃，迟了好一会儿才有所回应。

十

之后，纪乃便到处打听关于首无的传闻。

消息来源除了妓院茶楼的游女，还有相模屋老爷之外的其他客人。

拉客小弟买来的快报，也有首无的记载。

快报内容的消息比打听来的片段更为详尽，上面如此写着：

——名为首无的妖怪离开后，地上都是不知名生物的尸体……

听到这个消息的游女们都吓得缩起了身子，只有纪乃的反应不一样。

还是好想看到他。虽然报上说首无所经之处都会留下尸体，但对义贼先生的爱慕之情最后还是战胜了恐惧。

但是，若想要见到他，就必须走出吉原大门。因为各项传闻中都没有首无在吉原出没的消息。

然而妓院为了防止欠债的游女逃跑，规定她们不能离开吉原。

现在，只有两个方法能离开吉原。第一就是乔装成男人，因为男人不会受到盘查，可以自由进出吉原。第二就是伪造称为「切手」的吉原大门通行证。只要有切手，女人也能出入吉原，但还是得假扮成一般良家妇女。

要伪造切手并不容易，因为纪乃没有门路。而且即使得到了切手，还是有变装的麻烦。既然如此，当然是乔装成男人方便许多。

男人的衣服可以从妓院小弟那里借来。至于头发虽然无法梳成男性的发髻，但只要用头巾将整个头包起来便能盖住头发。这种做法十分冒险，但纪乃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根据纪乃得到的消息，由于目击情报遍布各地，并没有集中在某处，所以纪乃无法循特定地点找人，只能顺其自然在街上碰运气。

接着，纪乃每隔十天左右，就会在晚上假扮成男人到街上去。

虽然不一定能碰到义贼先生，但与其在房间听着首无的消息而闷闷不乐，倒不如出来看能不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街头寻人来到第三次时，纪乃终于遇到了首无。

时间刚过夜四刻（晚上十点左右），纪乃在某条街道的渠道旁停下了脚步。

距离约十间（约十八公尺）的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背影。随意绑成一束的头发、颈边的围巾、身上的短挂，和小腿裤管塞进绑腿带的长裤……这个人就是义贼先生，绝对错不了。

纪乃向前跑了几步，朝他唤道：

「义贼先生……！」

被叫住的男子，背影颤动了一下。纪乃再往前走近几步，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男子双手握着绳子。而他的脚边，就如快报上所说的，散落着大量的尸体。

此时，男子侧脸转向另一边。那张脸，确实就是纪乃朝思暮想的容颜。

终于见到义贼先生的纪乃难掩内心激动，但在看到男子转动头部的同时，她大吃了一惊。

——男子的身体上方，悬浮着一颗头颅。

眼前的景象就跟相模屋老爷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的头和身体没有相连在一起，而是浮在空中。

但纪乃并不觉得害怕，完全没有看到惊恐事物的表情。

——啊啊，义贼先生，你真的变成了首无……

纪乃的心中，只有怜悯和悲痛。

「义贼先生，是我，我是纪乃啊！」

纪乃边说边取下头巾，丰盈的黑发落在肩头上。

首无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不发一语地离开了现场。飘浮的头颅和身体，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啊！义贼先生！」

纪乃呼唤着，但首无还是没停下脚步。

就连那随意绑起的头发也消失在黑暗当中后，纪乃仍痴痴地站在原地。

十一

奇妙的是，首无一睁开眼睛，就立刻了解了当下的状况。

——我死了，然后变成叫首无的妖怪。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这个讯息便很自然地存在于脑海中。

首无躺在地上。看样子，自己在某个河边。

他站起身来，发现自己身首异处，脑袋搬了家。原来如此，所以才叫「首无」，首无再次体认到这一点。

死前的记忆，毫无遗漏地保留了下来。

白菊、萩屋、清助与吉次郎，和在萩屋被妖怪杀害的过程，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当他回想起死前的记忆时，疯狂的怒气盈满了他的全身各处。

首无对萩屋利兵卫深恶痛绝，心中充满对妖怪的强烈恨意和厌恶。

——妖怪啊——

首无对着黑暗喃喃问道。

自古以来，你们不是一直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吗？为什么要闯入人类的世界？

是为了钱？为了鲜血？还是为了肝脏？或是为了其他东西？只要丢出诱饵，你们就会像饥饿的野狗一样对那些贪婪的商人摇尾巴吗？

原来妖怪只不过是这种水准，是如此低贱的存在。从另一个世界过来，只是为了服从贪婪的商人，做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既然如此，那妖怪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妖怪，只是危害人类的禽兽。

那么，就把妖怪杀光光吧！

没错！我也是妖怪，但至少我不会成为那些贪婪商人的走狗。

——我是狩猎的一方。

首无瞪着眼前的黑暗心想。

只会危害社会的妖怪必须全部抓出来杀掉。我就是为此而变成妖怪，再度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首无摸索怀里的口袋，发现生前使用的绳子还在里面。他握紧了绳子，在布满碎石的河边移动着脚步。

从这一晚开始，首无就展开了在街头猎杀妖怪的行动。

也许是因为自己也变成了妖怪，所以能感应出妖怪大概会出现的地点。他前往这些地方，用绳子吊起并勒死妖怪，或用绳子卷住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切成碎片。

首无对妖怪没有任何恐惧。

只要被妖怪杀害的记忆还存在一天，他就能永远杀下去。

首无开始出没，离开时地上都是妖怪尸体的传闻，很快就在江户传了开来。

听到谣传的不只人类，连妖怪们也感到十分害怕。

很好，首无在黑暗中微笑道。

袭击人类、附身人类，让人类畏惧的妖怪，从这一刻开始却有了首无这个最大的梦魇。

「记住，我是『常州的弦杀师·首无』。带着这个名字下地狱去吧！」

下手前，首无一定会先报上姓名。

死后到了地狱也要对首无心存畏惧，这就是首无的用意。

白菊不在了，伙伴也没了，这世上只剩下处于狩猎方的我，还有等着被我猎杀的妖怪。首无就这样终日带着杀戮之气，过着每一天。

就在此时，首无听见了纪乃的呼唤。

首无身为义贼的生前，最后一次看到纪乃是去萩屋救白菊的夜晚。那时纪乃才十三岁。

现在，纪乃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而且乔装成男人，仍能一眼看出纪乃的美貌。

对了，这世上还有纪乃。如梦初醒的首无，脸上几乎就要露出微笑。

然而首无却忍了下来。他压抑和纪乃相认的情绪，奔向黑暗中。

——纪乃，我已经不是「义贼先生」了，我是首无，我变成了妖怪啊！

纪乃不是陌生人，若跟她说话，多少都会产生感情。如此一来，心中的恨意便会减弱，也许就会因此而不再猎杀妖怪。所以，首无决定绝不靠近纪乃。

首无曾经探视过萩屋宅院的状况。

宽阔的宅地，跟首无还是人类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高过围篱的松树也仍修剪得漂亮整齐，但过度的修饰反而给人一种骄矜做作的感觉，让首无感到十分不快。

首无躲在离宅院稍远的灭火蓄水桶阴影处，偷偷观察玄关的状况。过了一会儿，主人利兵卫和马尾男出现了。两人正低声说着些什么，嘴角挂着笑意，似乎打算出去喝个痛快。

马尾男的外貌没有太大改变。而肥胖的利兵卫，似乎变得更加痴肥丑陋了。

首无的手放在怀里，握紧了绳子。

好想立刻冲出去杀掉他们，但首无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马尾男的确很厉害，但这不是首无不肯下手的原因。

他只是想到，此时若贸然冲出去，也许又会像以前那样引来一大群妖怪，所以必须谨慎行动。

首无誓言一定要杀掉利兵卫，所以绝对不能让妖怪误了大事。为此，他必须不断锻练自己，到了面对任何妖怪都能轻松解决的境界后，再来取利兵卫和马尾男的性命。

磨练使用绳子的技巧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练成百发百中的弦杀术后，便能抹杀掉萩屋的存在。

所以，首无必须猎杀更多的妖怪，提升自己的技巧。

——猎杀妖怪……我要猎杀更多的妖怪……

十二

从遇见首无的那一天起，纪乃就变了。

接客时，纪乃常常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收起了往常的妩媚，变得愈来愈不讨喜。

熟客纷纷开始怨声载道，说纪乃最近精神很差，态度冷淡，但纪乃还是无法提起劲来面对工作。

她一直挂念着首无。心中极为忐忑不安。

首无持续杀害妖怪的传闻并没有消退，反而有增无减。

无数被绳子捆住的妖怪尸体被人发现在巷弄中。还有吊在废弃寺庙的树木上的妖怪尸骸。水沟里也浮满被支解的尸块。

说到首无的传闻，总是和血腥十足的「残杀妖怪」话题脱不了关系。

纪乃不知道首无为什么要一直杀害妖怪，同时也替他感到非常难过。

残杀无数妖怪的背后，是永无止尽的恨意。可见他有多么憎恨妖怪。独自承受这一切的首无，是如此地孤独。

纪乃曾迂回地向熟客探听萩屋的消息。听说萩屋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断地牟取暴利。

首无至今仍未向萩屋下手，这点也令纪乃不安。

照理来说，首无复活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去找萩屋报仇，但现在却还让对方活着，反而突显了首无冷静坚定的一面。

也许首无在等待时机成熟，纪乃心想。而所谓的时机，恐怕就是……

——首无，别再杀害妖怪了。

纪乃很想告诉首无这句话。你已经除掉很多妖怪了，这样还不够吗？继续杀下去，并没有任何好处啊！

不过，这些话对首无而言只是徒然无谓的言词。他最想杀掉的人是萩屋。现在的首无只是个充满恨意，投身于黑暗的复仇者。

然而，在黑暗的尽头，只有万劫不复的深渊。纪乃这么认为。

好想见到首无。无谓的对话也无所谓，纪乃只想跟他说说话，分担他的孤独。没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是多么地无助，她好想帮助这个可怜的人。

纪乃对首无的思念，一天比一天强烈。

但是，纪乃再也无法离开吉原大门了。

那天晚上，纪乃找到首无回到妓院后，遭到了严厉的处罚。她偷溜出去的事，被妓院老板发现了。

偷跑出去三次果然还是太过频繁。觉得纪乃最近不太对劲的一名游女，在她第三次偷跑的时候目击到她偷溜出去，于是向老板打了小报告。那名游女的嫉妒心特别强烈，平时就十分嫉妒早早就爬上花魁位置的纪乃。

纪乃被处以用棍棒殴打，而且好几天都不能吃饭的酷刑。虽然过程十分难受，但与得知义贼先生和白菊死讯后的痛苦比起来，这点皮肉之伤根本不算什么。

更糟糕的是，遭到处罚后，妓院的监视变得更严格了。

虽然三次都能成功溜出去，但下一次可没这么容易了。纪乃连每次出门都有人跟在后面监视。

乔装用的男性衣物早就被没收，纪乃再也无法扮成男人溜出吉原大门了。

即使是这样的状况，纪乃对首无的思念依然与日俱增。愈是无法离开吉原，心里就愈急躁难耐。

当她在闺房听到首无出现的消息时，总是紧咬着嘴唇，焦虑地抚摸自己的头发。

——我好想你……好想看到你……

任何熟客光临她都不在乎，她最想看到的人还是首无。无论如何都想看到他一眼。想看却看不到的心情，让纪乃心里宛如刀割。

就在痛苦达到顶点的时候，纪乃从客人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走廊上有某位客人，正在和他指名的游女如此说道：

「我来这里的途中，在桥边看到了那个家伙，就是最近传说中的妖怪首无。」

客人说出了某个城镇的名称，然后继续说道：

「他就站在桥上，头在空中飘啊飘的，一定就是首无没错。」

接下来的对话，纪乃一概没听进去。

纪乃突然有一股冲出房间的冲动。但仅存的理性抑制了冲动，她硬是忍了下来。

纪乃缓缓地移动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妓院正门。她故意不走后门，因为那里随时有人看守。

拉客小弟正在门口吆喝招呼客人，这个小弟也是是负责监视纪乃的其中一员。现在，他的视线都集中在客人身上，没有注意到纪乃。

纪乃跨出店门口，混在人群中走了出去，心想原来溜出去是这么容易。然而就在此时，拉客小弟「喂」的一声叫住纪乃。她立刻头也没回地加速跑了出去。拉客小弟更加大声地在后面叫喊，但她完全没理会。

纪乃不断地向前跑。会被棍棒殴打，或变成最低下的游女都无所谓，随他去吧！

好想看见首无。纪乃一心一意地跑着，穿过了吉原大门。

十三

首无从未看过这样的「畏」，他彻底地输了。

使出畏的人，是一名带领百鬼夜行的男子，他声称自己是奴良组的第二代大头领。

当首无照常在深夜猎杀妖怪的时候，他遇上了百鬼夜行，被他们团团包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百鬼夜行。若是普通的一群妖怪，首无倒是曾经过过几次，但他从未见过有首领带头，百鬼跟在后面游街的景象。

不过，首无并不觉得特别畏惧。

他知道江户有个奴良组，集结了众多江户的侠义妖怪，但这个组织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首无对交杯结盟毫无兴趣。不过，他知道再这样猎杀妖怪引人注目，迟早会引来这些妖怪。

这一天，就是今晚。

首无不认为自己会输，弦杀术已经修炼到几近完美的境界。不论对方使用什么样的畏，他都有自信让对方屈服于绳下。

然而，首无连对手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使长刀的奴良组第二代大头领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十分厉害。而且还能让百鬼的畏附在长刀上，变成自己的必杀技。首无不晓得其中的原理，但他知道这个大头领的畏确实拥有压倒性的力量，甚至强大到让人忍不住笑出来的地步。

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即将被杀害而感到恐惧，而是因为看到伟大事物而十分感动。

「这个啊……叫做『御业』！只有率领百鬼夜行的妖怪才能使用。」

将长刀搭在肩上的第二代大头领说道。在桥上的首无浑身伤痕累累，抬眼望着这个背后有百鬼追随的奴良组大头领。

「拥有伙伴才会变得更强，你不这么认为吗？」

第二代大头领又说道。

但首无却冷冷地笑了：

「哈……什么伙伴？只会碍事而已。保护的对象会成为绊脚石。」

首无边说边想起了惨遭妖怪杀害的清助和吉次郎。还有虽然算不上是同伴，但却是自己深爱的女人白菊。那时她服毒自杀，然后被妖怪吃掉……

「失去了伙伴，只会带来绝望。我现在就把你的百鬼夜行，通通都杀掉……」

说这句话的首无，脸上浮现了凄绝的笑容。

今晚，我就要死在这里了。与其加入这家伙的行列，倒不如死得轰轰烈烈。他要让眼前的百鬼也尝尝失去伙伴的滋味。

「是吗？」

第二代大头领只是简短地回应，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下一句就要用轻佻的口吻说「这么想死就成全你」。

第二代大头领拉开了双脚，缓缓挥动着长刀。就在这时候——

「慢着！」

突然，桥上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从桥边柳树暗处冲出来的，是一身花魁打扮的纪乃。

她从背后跑来，跪在首无旁边，向大头领哀求道：

「大爷，我求求您！我把我的命给您，但是，能不能请您『救救』这个人？」

「纪乃，你少多管闲事！快点退下……」

面对首无这样的语气，纪乃不但毫不退缩，反而抱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拉到胸前。被她抱在怀里的首无，不禁羞红了脸。

「别这样！」首无想躲开纪乃，此时第二代大头领突然发出「喂喂喂」的声音，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搞什么啊？原来也是有伙伴在保护你嘛。」

首无恍然大悟。大头领不经意的一句话提醒了首无。是啊，的确是如此，首无深感认同。

——纪乃一直都在保护我……

首无的心中宛如拨云见日，顿时充满了阳光。

他想起了第一次逃到吉原，曾为这个繁华的不夜城震惊不已。那时，带他躲进妓院的人就是纪乃。

白菊被萩屋威胁，要陷害首无时，为了救他一命而将他到带别的房间，假装正在亲热的人，也是纪乃。

今晚，纪乃则跪在身边向百鬼求情，拼命保护自己。

虽然眼睛没有看见，但首无知道纪乃一直惦记着自己，牵挂着自己，才有勇气跑到这里来。原来爱护一个人就是这样。有一个人，一直在保护我。

「听好了！首无。」

第二代大头领的声音突然在此时传来。

「为了重要的伙伴不惜付出生命……这个女人所展现的就是真正的坚强！你的强，只是逞强。什么都不承担，自己单打独斗，不论是谁都能做到。但奴良组，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伙伴而战的。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帅气吗？」

不是正确，而是帅气。这种说法，确实打动了首无。

接着，第二代大头领收起了长刀，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又停下脚步，侧脸向首无说道：

「……有兴趣的话，就加入我们吧。我可以跟你喝个交杯酒。」

说完，第二代大头领又继续往前走。穿着直条纹和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桥的另一端。过了一会儿，跟在后面的奴良组百鬼也随之消失。

桥上，只剩下首无和纪乃两个人。晚风轻轻吹来，周围一片宁静。

首无轻轻叹了口气，紧绷的四肢渐渐放松下来。

「谢谢你，纪乃。」

还在纪乃怀里的首无说道，害羞的感觉似乎已经消失了。

「你又救了我一命。」

「不！这不算什么。」

纪乃摇摇头，丰盈的长发随之摆动。

首无站了起来。虽然身受重伤，但还不至于无法行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首无问道。纪乃站起来回答：

「我碰巧听到客人提到你的事，便一刻也坐不住，立刻冲出了妓院。」

「笨蛋！你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下场吗？」

「别管我了，义贼先生。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我已经不是义贼了，是妖怪首无。」

「好吧！首无，别再杀害妖怪了，好吗？」

首无转身凝视纪乃，看到她十分坚定的眼神。也许她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赶来这里的。

「不！我绝对不会停手。」

首无答道。

「首无……」

纪乃的眼中充满悲伤。

「我还是要杀妖怪，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纪乃猛然抬起头来。

「最后一次……？」

「嗯！我要去萩屋杀掉利兵卫，为死去的白菊和伙伴做个了断。事成之后，就不会再对妖怪下手了。」

「可是利兵卫不是妖怪啊？为什么说要去杀妖怪……」

「你不知道吗？他在家里养了好几只妖怪。去救白菊的那个晚上，我和伙伴就是被他的妖怪杀害的。」

「原来是这样……」

纪乃悲痛地在胸前握紧了拳头。

「不过，这次我绝对不会输给它们。」

首无点着头，表示有十足的把握。

「持续猎杀妖怪让我的功力更强，使绳子的技巧也更精湛了……虽然刚才彻底地输给了奴良组，不过萩屋的妖怪只懂得蛮干，所以我绝对不会输。」

「就算我阻止你，你还是会去吧？」

「嗯！唯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杀掉萩屋利兵卫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首无轻轻笑着，接着变成了干笑。

「我是为了报仇而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所以从没想过复仇之后的事。」

十四

和妖怪联手后，萩屋的营业利益便开始以倍数成长。

建议和妖怪联手的人是一名留着马尾的保镖。利兵卫都称他为老师。

马尾男在来到江户前一直待在大坂。当时他也是跟现在一样，向富商毛遂自荐，然后立刻就被雇用为保镖。

那名富商与某间寺庙的花和尚勾结，还开了一家大型赌场。当时寺庙中住着一只妖怪，马尾男就是和那只妖怪认识后，开始和黑暗世界有了来往。

之后马尾男看中江户的繁荣，便来到追仓町的萩屋，展现了他的高超剑术与智慧，以及有妖怪撑腰的背景。

后来，利兵卫在谈话中偶然向马尾男提到常常被三名义贼偷走黄金的事，马尾男立刻提议让妖怪埋伏在宅院中。若要完全确保居家和仓库的安全，妖怪肯定比人类更好用。

马尾男的提议，果然是正确的。

利用白菊引来义贼后，妖怪们不但三两下就干掉这些小偷，还成了仓库的警卫。从此之后，萩屋再也没有传出被偷窃的消息。

另外，除了武力高强之外，妖怪还有其他用途。

这些妖怪当中，有些妖怪栖息于水中，拥有吐出浓雾的能力。只要利用这一点，就能在走私的时候让浓雾掩护船只，躲过官方的监视。

除此之外，还有能在狭窄的地方或高处进出自如的妖怪，如此便能窃听商业集会的内容，早一步得到消息，对于萩屋的发展十分有利。

要和诸国联络时，也不需要用到轿夫，妖怪可以更快速地抵达目的地，而且不怕遇到山贼。

充分利用妖怪的结果，萩屋数年来累积了大量财富，成为江户最大的富商。钱滚钱，仓库愈养愈大，里面的黄金多到仿佛要让仓库饱到打嗝的地步。然而利兵卫还是不满足，渴望得到更多的黄金。

某天夜晚，利兵卫叫了高级料理店外卖，正在用餐喝酒，马尾男也在一旁。

谈论如何赚取更多的钱，对这两人而言是最佳的下酒菜。其他人如何哀嚎痛苦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萩屋能继续累积财富。

话题告一段落后，两人聊到了最近引起不小骚动的首无。

「……老师，您觉得那个首无的传闻是真的吗？」

「你是说之前那个脑袋搬家的义贼吗？事情闹得这么大，应该是真的吧。」

马尾男平静地说道。

「毕竟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确实有妖怪存在。」

说完，马尾男笑了。确实如此，利兵卫也低声笑了起来。

「不过老师，要是首无真的存在，迟早会来找我们吧？这家伙是在这里被杀害的，一定恨我们入骨。」

「呵呵，就是因为他在这里送命，所以吓得不敢靠近这里，只能在街上杀害其他妖怪，借此一吐怨气吧。」

「哈哈哈！说得好！」

就在两人低声笑着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所在的地点是一间面对院子的房间。纸门外面是走廊，走廊前面是一片宽广的庭园。现在，纸门是关起来的。然而就在两人听到远处传来怒吼的那一刻，纸门突然被撞破，滚进来一只妖怪。是平时负责看守院子的妖怪。他浑身是血，身上缠着绳子，滚进来的时候撞翻了桌上的酒菜，然后躺平在榻榻米上。

「你们在吵什么！」

「首无……是首无……」

身上沾满鲜血的妖怪，用颤抖的手指向院子。

「首无？」

朝院子看出去，一名男子正缓缓走了过来。的确，名为首无的男子头颅和身体没连在一起。利兵卫看过这张脸，正是以前除掉的那名盗贼。

首无悠然地走向两人。接着，妖怪们从四面八方向男子袭击。首无只是轻轻挥动手中的绳子，就瞬间解决了这些妖怪。有的被勒死，有的被斩断身体，或被吊在空中，首无所经之处，渐渐堆起了妖怪的残骸。

来到距离走廊约六间（约十公尺）的地方，首无停下了脚步。

「萩屋利兵卫，好久不见了。」

首无在院子那端说道。

利兵卫满口酒味吐了一口气，瞪着首无。

「贼人……看来你还是没学乖，居然又来送死。」

「哼！今天我不是来偷钱，也不是来抢女人，而是来取你的狗命。」

「放屁！你这只臭水沟的死老鼠，真的不想活了——喂！上吧！」

利兵卫口沬横飞地大骂。接着，妖怪从宅院各处一涌而出。

——这一天，终于来了。

首无心想，到萩屋杀掉可恶的利兵卫，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他会选择这一天是有理由的，因为今天正是自己和同伴们的祭日，是了结恩怨最合适的日子。

利兵卫一声令下，妖怪一举冲向首无。

萩屋饲养的妖怪虽然变得比以前更加凶暴，但也许因为见识过奴良组的百鬼夜行，首无一点也不害怕。这些妖怪毫无技巧，只懂得一味扑过来，首无闭着眼睛都可以轻易解决。

不过，这群妖怪当中，还是有些具有中上实力的妖怪。遇到这种妖怪，首无皆冷静应对，确实地将他们一个个解决掉。虽然弦杀术已经非常完美，但现在可不能放水。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杀掉利兵卫。在达成目的之前，绝对松懈不得。

首无一边战斗，同时用眼角余光追逐着利兵卫，观察他的动向。若让他离开视线逃掉，这场复仇行动便毫无意义。而浮在空中的头颅正好发挥了作用，让首无更利于捕捉猎物。

利兵卫正背对着墙壁凹陷处，望着身手矫健的首无。他看起来十分愤怒，脸上充满了「这些没用的家伙！这么多妖怪连一个贼人都干不掉！」的表情。

——笨蛋，是因为我变得更厉害了。在杀掉你之前，我可不能死在这里！

首无使出了必杀技。他的双手同时射出数条绳子，飞向前方。带着畏的坚韧绳子不分目标，飞快地伸向所有冲过来或企图逃走的妖怪，然后贯穿或斩断了他们的身体，瞬间便夺走分散四处的妖怪的性命。

——这就是杀取「蛇行刃」。

将绳子收回手中后，无数的妖怪手脚有如大雨倾泄般地纷纷坠落在地上。

就在此时，首无忽然听到一阵惨叫声。

他转过头去，看到门边有个女人被妖怪攻击，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首无心中霎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纪乃？

就在首无怀疑的时候，房内传来马尾男的叫声。

「别杀了她！把她带到这里来。」

收到命令的妖怪于是抱起女人，飞向空中。那是一只有翅膀的妖怪。

妖怪快速飞过首无上方，来到房前走廊上，然后把女人像垃圾般往下一扔。

那个女人果然是纪乃。波浪般的黑发，散落在艳丽的花魁和服上。

马尾男立刻拔出了刀，抵住纪乃的喉咙。

「纪乃！」

她为什么要跑来这里？首无惊愕不已。

「首无，对不起……」

纪乃的声音十分孱弱。

「哼！这女人果然跟你有关系。看这身打扮，应该是花魁吧。这个女人一定很爱你，居然可以不顾性命跑来这里，好个痴情的女子。」

马尾男以胜利的口吻继续说道：

「不过，现在是她害了你。竟然自己跑来当人质，说穿了也只是个笨女人。」

首无紧紧闭上了双眼，暗暗责备纪乃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但又对她的痴情十分心痛。

纪乃会跑来这里，是因为那天晚上首无说要跟萩屋做个了断，然后从此不再杀害妖怪；再加上她知道今天是「义贼先生」的祭日，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跑来，为的就是要再见到首无一面。会有这样的结果，也许都是自己惹来的，首无心想。

「这女人虽然愚蠢，但害死她你也会过意不去吧？好了，快放下绳子投降吧。」

马尾男说道。接着，他将刀子对准了纪乃的脖子。

「……」

看到首无握紧了绳子，纪乃不禁叫了出来：

「首无！不可以！你别管我了，快继续打下去啊！你不是要跟萩屋做个了断吗！这……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吗？」

「……」

萩屋的妖怪，在此时停止了攻击。

突然，一阵低沉的笑声传来，是利兵卫的声音。他走到马尾男身边，向首无说道：

「好了，贼人，你打算怎么办？是要见死不救取我性命，还是要交出自己的狗命换她一命？」

首无瞪着利兵卫答道：

「……你凭什么保证杀了我之后会放过纪乃？」

「唷！一个低贱的贼人居然敢怀疑我？你是在试探我吗？」

利兵卫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贼人，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是杀人魔，不会滥杀无辜。只要能杀了你，我可以饶她一命。以前我带走白菊也只是为了把你引出来，并没有打算杀了她。白菊会死，是因为她自己想不开才会寻短的。」

「首无！不能相信他！快动手啊！为了你，我死而无憾……」

纪乃惨叫道。

「纪乃……」

首无朝她望了一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看到那张流下了泪水的脸庞。

她声音哽咽，但脸上仍挂着坚强的笑容。

「我要保护你，绝对不能再让你死。只要能让你活下去，我愿意献上这条命。」

「纪乃……」

首无静静吐了一口气。犹豫的时间并不久，他很快就做了决定。

首无将手中的绳子扔在地上。

「首无！」

「……纪乃，谢谢你。」

他朝纪乃露出微笑。

「有一个人这么为我着想，真的很幸福。」

「首无……」

「老是让你保护我，真的很抱歉。不过，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了……不！我根本没能保护你，就是因为我，才会连累你变成这样，所以我更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哈哈哈！」

此时下流的笑声突然传来，打断了欲言又止的纪乃。利兵卫丑陋的肥大肚子因狂笑而微微晃动。

「两个人都说不要命，拼死想保护对方，真是段佳话啊！不过天色已晚，天气愈来愈凉了，要是感冒就糟了，快让这场悲剧收尾吧。」

「萩屋。」

首无再次以严肃的表情向利兵卫说道：

「我的命可以给你，但你要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她。」

「首无！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不可以！」

「你烦不烦啊！同样的话要我说几遍？你不知道商人连多余的话都得省下来吗？」

利兵卫没理会大声制止的纪乃，狂妄地骂着首无。接着，他朝旁边的马尾男便了一个眼色。

马尾男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转向躲得老远的妖怪们，简短地说了一句：

「可以了，上吧！」

话才说完，一群妖怪就如停摆的时钟再度动起来般冲向首无。下一瞬间，首无感觉到无数利刃刺进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我真笨。

首无一边被攻击着，一边心想。居然又让重要的女人变成人质，然后自己又要再度被妖怪杀掉。

但是，我死了能换回纪乃一命，这样就够了。

——抱歉，纪乃。永别了。

就在首无在撕裂的剧烈疼痛中向纪乃诀别的时候，空中突然响起女人凄厉的惨叫声。

首无被妖怪包围的那一瞬间，纪乃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景象仿佛静止了。

朝思暮想的男人，正在眼前被妖怪残杀。

这已经是心爱的男人第二次遭到杀害。义贼先生的时候是如此，变成妖怪首无后也是这样。

——不……

一股强烈的抗拒如闪电般划过胸口。

——我不要再失去他了……

不……不行……不可以……我不要这样……

纪乃的内心就像顽强的小孩般抵抗着，既纯粹又坚定。强烈的意志涨满了全身，不断地膨胀，似乎就要炸裂开来。

——首无！不可以！不要丢下我！别再离开我了！首无！首无……！

「首无————！」

不属于纪乃的另一种声音，从纪乃的喉咙迸射而出；同时，纪乃的身体也产生了奇妙的变化。她的头发愈变愈长，而且异常快速。

——你的头发剪了又会立刻长出来，长得真快呢。

——纪乃，你知道吗？听说毛多的女人……

——听说毛多的女人呀……既淫乱又多情，会一直想着男人，最后会变成叫做毛倡妓的妖怪……

在纪乃的惨叫声之后，接着的是利兵卫的惨叫声。马尾男也发出了哀嚎。

但首无被妖怪围住，看不到他们的状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惨叫声很快地也感染到妖怪身上。在持续不断的哀嚎声中，攻击首无的妖怪渐渐松了手，包围他的妖怪一个接一个地散开来。

从渐渐空出来的缝隙中，首无看到了后面的状况。

那一瞬间，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眼前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景象。

纪乃的头发，变得十分异常。

她的头发暴增变长，而且还在持续延伸，就像大量墨汁从身上扩散出去，染黑了整座庭院。

而且，这些异常的头发居然像生物般动起来，缠住了利兵卫的身体。接着是马尾男、妖怪们，连企图逃跑的人都被缠住手脚。纪乃用她的头发，封锁了所有人的行动。

「纪乃，你……」

首无睁大了眼睛。

——纪乃，你的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模样，简直就像……

「你……也变成妖怪了吗……」

她望向首无，眼神十分锐利。不过，即使纪乃变成了这副模样，首无仍不觉得害怕，心中没有任何恐惧。

凄厉绝伦的美貌。首无眼中的纪乃，是个美到令人不寒而栗、艳丽至极的女妖。

「首无，我没事了！不用担心我！」

纪乃操纵着大量黑发，一边说道。

「我会在后面保护你！尽情挥舞你的绳子吧！」

首无只犹豫了一下，立即点头回应。他站起身来，捡起扔在地上的绳子。

身上的疼痛，仿佛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纪乃就在我身后，跟我共同奋战。这样的心情，为首无带来了无限的活力。

首无的双手缠绕着绳子。他轻吐一口气，感到妖气顿时灌满全身，一口气吹走了所有的疼痛和疲劳。

分散各处的敌人被纪乃的头发缠住，哀嚎声此起彼落。马尾男也被纪乃抓住，浮在空中，不断地挥动手脚试图挣脱，却是徒劳无功。

「纪乃！」

首无将目光转向纪乃，示意放开马尾男。纪乃点点头，松开了缠住马尾男的黑发。

从束缚中解放的马尾男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前跌了几步。

站稳脚步后，马尾男抬起头来，发现首无正瞪着自己。

失去了妖怪军队，马尾男只剩下逃跑或拔刀面对首无两条路可以走。

也许是觉悟到已经无路可逃，他举起了刀。

马尾男将刀尖对准了首无，然后满头大汗地向他说道：

「首无，要不要跟我联手？」

「跟你联手？」

「对！跟我联手。只要有我的聪明才智加上你的高超实力，任何东西都能手到擒来。」

「连我的头也能接回去吗？」

听到这句话，马尾男沉默了。

接着，首无说道：

「你好歹也是一名剑客，来吧！」

下一秒，马尾男立刻挥刀砍了过来。在义贼眼中，马尾男的攻势猛烈而快速，足以令人捏一把冷汗，但对变成妖怪的首无而言，却仿佛静止的画面。

在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刻，首无射出绳子，一举摘下了马尾男的人头。

「萩屋利兵卫！」

首无接着喊道。听到这一声，纪乃立刻松开利兵卫身上的黑发，将他往下一扔。肥胖的身躯轰然掉落地上。

和手持绳索的首无四日相交的那一刻，利兵卫浑身一颤，吓得魂不附体。

宽广的庭院中，没被头发缠绕的人只有纪乃自己，以及首无和萩屋利兵卫三个人。

利兵卫的发髻松了开来，衣衫凌乱。

「不……不要杀我……」

「清助和吉次郎被你害死前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当然我也一样。」

「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萩屋，给我好好记住了，现在要送你上西天的是一名妖怪——『常州的弦杀师·首无』。」

利兵卫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首无不想再看到他的脸孔。

首无迅速交叉双手，射出附着畏的绳子，斩断了利兵卫的脖子。

恶人的头颅飞向空中，接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首无收回绳索，双手顿时无力地垂了下来。

完成复仇的心愿后，首无和纪乃离开了萩屋宅院。

看到首无收拾掉利兵卫，纪乃立刻解开缠住妖怪的黑发。这些妖怪个个反应不一，有的落荒而逃，有的冲过来试图继续反抗。对于逃跑的妖怪，首无干脆直接放走了他们，而反击的妖怪则用绳子一一解决掉，过程迅速俐落，并没有花掉太多时间。

首无和纪乃走出大门，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彼此，然后相视一笑。

「结果还是让你救了我一命，谢谢你，纪乃。」

「别提这个了。倒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

首无停顿了一会儿。

复仇行动结束，白菊、清助、吉次郎，和刚才被杀掉的萩屋，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变成妖怪，达成目的之后，究竟该何去何从？决定未来的时刻，终于降临。

此时，首无的脑海浮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人，就是在桥上遇到的奴良组第二代大头领。

——拥有伙伴才会变得更强。

这句话，一直缭绕在首无心中。

当时，首无说伙伴只会碍手碍脚，其实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现在心愿达成，怨气已消，自然能率直地认同大头领的说法。

伙伴，的确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虽然第二代大头领本身就很强，而自己历经激战还能活下来也很厉害，但有纪乃守在身后，首无可以感觉到那时释放出来的「畏」比从前独自一人还要强上好几倍。

他想再看到那个让自己领悟到这一点的人。身为妖怪，首无的归宿或许就是那个人旗下的奴良组。

「我要去找奴良组。」

首无回答。

「他说他叫奴良鲤伴。我想见他一面。纪乃，你……」

首无本想问她是否要回到吉原，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此时的纪乃已经不是人类了。那头蠕动的长发，根本就不是人类该有的东西。或许纪乃体内其实一直流着妖怪的血液，因为刚才那场战斗而苏醒还原为妖怪，又或许是从人类突然转变成为妖怪。总之，不管真相如何，眼前的女人，也跟首无一样变成妖怪了。

「我已经是一个妖怪，不可能回到吉原了……」

纪乃低声说道。但很快又故作开朗地加上一句：

「既然如此，只好跟你一起去啰。我已经跟人类的身体告别了，百鬼夜行应该会比花魁游街更适合我。」

「好主意，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首无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开心？为什么？」

「有一个大美女要加入奴良组，当然开心啊。」

首无很自然地开起了玩笑。

听到这句话，纪乃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害臊起来，骂了一声「笨蛋」后便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人。首无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这是他变成妖怪后，首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首无迈步走了出去。纪乃也跟随上前。

下弦月的月光，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后记
大家好，我是椎桥宽。

妖怪少爷的小说已经来到了第三集。真的好快啊！

大崎老师，辛苦您了。

文末通常都会有简短的后记。不过这次居然变成了跨页后记，真是太惊人了，该写什么呢？

先来提提那个。就是我最喜欢的狐狸大人，和有私生子嫌疑的大头领的故事。

那首无呢？现在先不提这个。

这两篇故事是大崎老师参考漫画写出来的原创故事，所以我根本没有出任何主意，只是捡现成的而已，真是太轻松……不对，应该说这种做法非常聪明。总之，最后我是以读者的身分，充分享受了这部作品。

那天，我遇见了一名美人——

糟糕！太糟糕了，开头的第一句话就吸引住我，完全是我的菜啊！一开始，我就觉得故事的本质似乎跟自己十分接近，而且非常病态黑暗。读后也觉得果然如此，相当符合我的本性。说真的，这个故事对我而言是No.1呀！

羽衣狐发出强大的畏时，这个角色呈现出来的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看完故事后，我深深地再次体会到这一点。

好害羞，真的。

再来提到在外面搞出人命的男人的……不对，是关于大头领的故事，已经进入了第三集，这也是第三篇过去篇的续篇。结果，永远的璎姬还真的一直登场（笑）。太开心了。

关于大头领拔刀挑战流浪武士的那张插画，国中时的时代剧，里面的武士都是戴着斗笠，再加上我非常推崇小岛刚夕老师的作品，所以我擅自让武士戴上了斗笠。希望某天能挑战道地的时代剧漫画。

好了，接下来是另一篇故事——首无和毛倡妓的过去……这是根据我的构想而写出来的，虽然漫画中已经透露了一部分……大概是茨木童子之战的时候，真的很想来给他画一下，所以其实早就有了构想。

但由于某些因素，这件事后来就没下文了。

至于原因……总之非常黑暗（苦笑）。而且页数也不够用，所以无法登上JUMP杂志。

其实，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在附录漫画（收录于单行本第12集）画了一点点关于这两人的故事的开头。也许各位读者已经看过了。

这次大崎老师表示想写首无的故事，所以我提供了原先的构想。一方面是希望这篇故事能呈献给大家，而且时间跟漫画京都篇不要隔得太远，能衔接得上剧情。

原先的构想非常混乱，要以此为基础来写小说，真的很困难。

即使如此，这篇作品还是写出来了，真是太棒啦！大崎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所以这本小说和前两集不一样，因为我也算是「作者」。

大家看得还开心吗？若有任何感想，请一定要告诉我。

现在，漫画这边也以短篇故事的形式进入了全新的章节。呈现更精彩的角色和世界观，是我现在最重要的目标。

那么，希望能在JUMP或小说跟大家再次相会。

椎桥宽

后记

大家好，我是大崎。

《妖怪少爷》小说版推出第三弹啰！

本作也是由短篇故事构成，所以即使是从这一集才开始接触，阅读上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关于这次的故事……

第一幕是有关羽衣狐的恐怖故事，内容十分黑暗，有时甚至让人觉得会不会太过火了，不过，得到椎桥老师的允许之后，我就用力给它黑暗下去啦。嗯……羽衣狐真的好美啊。

第二幕则是已经变成惯例的大头领和璎姬。奴良组大宅那些家伙，还是一样热闹非凡。

总觉得如果没有大头领和璎姬，就不叫《妖怪少爷》小说了。所以能再写这两个人真的非常开心！还有身边那些固定班底带来的安全感！真是让作者我写到欲罢不能，爽到不行！（笑）……呃，总之就是这种感觉。

再来是第三幕，首无和毛倡妓的故事。

这个故事可以说是这次的主题。文中提到「吉原」这条特殊的街道，所以部分读者可能多少会有些排斥。不过，请大家一定要看看。悲苦的恋情和渺茫的希望，将首无和毛倡妓结合在一起的过程，真的非常值得一看。

除了椎桥老师的大力协助外，编辑部也给了许多建议。尤其是第三幕椎桥老师提供的原案，让作品变得更加充实，非常感谢大家的帮忙。

最后是各位读者，在此致上最深的谢意。

谢谢大家。再会了。

大崎知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