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11-23 20:0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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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本卷名称：第十卷

序章 我没忘记你说过的话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校对：1241024607、angus绯色之翼

在包围鲁奥玛王宫城墙的西南方，有一座人称「弩砦」的堡垒

在坚固的石造高塔最上方，宛如威慑似地，从王宫的西方到南方，设置着一把巨大的弩。

在建国以来从未容许敌军侵入的鲁奥玛，这把弩只是亚默德军事力量的其中一个象征，

并没有实际用来作为防卫的战力。

三名年轻人正在那塔上对峙。

鲜红的火星炙烧星星稀少的夜空，黑烟随风飘逝。地面上的呼喊声好不容易传到这个高度却往往会被风声抹消。

焦臭味冲向狄米塔尔的的鼻腔，扎痛他的眼睛，刺激泪腺。狄米塔尔不由自主的眯起双眼，咬紧牙关。

「——现在就决定吧。」

逼迫狄米塔尔做出决断的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将剑尖指向狄米塔尔。他的双眸没有一丝动摇，坚定的凝视着狄米塔尔。划过路奇乌斯脸颊的全新伤口，以及从伤口里渗出的鲜血，为他俊美的容貌带来一种魄力。

「你要选择我们，还是瓦蕾莉雅小姐——我们以外的人，现在就决定，狄米塔尔！」

「路奇乌斯，你——」

狄米塔尔试图擦拭从太阳穴的伤口流进眼角的血，因而俯视自己的左手臂。

就在那一刹那，他与少女四目相接。

「……!」

少女的眼里透露出绝望。遭到过往相信的事物背叛，被逼入死亡深渊的恐怖与绝望，湿润了少女的眼眸。少女的手寻求依靠，紧紧抓住狄米塔尔的左手臂。

站在那里的，并非身为雷顿特拉的代言人，向国名展示威严的神之妻子，而不过是一名害怕得发抖的少女。

狄米塔尔蠢动着左手臂，将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移动到自己的背后，对路奇乌斯说道：

「……你知道这句话在说些什么？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事吗？」

「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理由啊！」

狄米塔尔对童年玩伴淡淡的反应感到不耐烦，大声怒吼。

「——你是基于什么样的考量才做出这种事情的？在镇上放火，也是你干的好事吗，路奇乌斯！」

「那种芝麻小事根本不重要。」

路奇乌斯语带叹息地摇摇头，一步一步缩短距离

狄米塔尔等人正位于「弩砦」伤透。通常这里会有数名士兵站夜哨，但现在他们还来不及挥舞长矛，就被砍倒在地。那高超的本领，若说是路奇乌斯的所作所为，也就不怎么意外了，但相反的，也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狄米塔尔弯下嘴唇，静静的吸了一口气。

「砍杀国军士兵，在镇上纵火——这些是芝麻小事吗……？」

「对。」

「路奇乌斯！」

「没有时间了，小狄。」

路奇乌斯轻轻挥动保健，甩掉滴垂到剑柄的血。路奇乌斯已经亲手杀掉好几名原本在这座堡垒上执勤的夜哨士兵。然而他却没有溅到血迹——弄脏路奇乌斯白暂肌肤的血，是狄米塔尔造成的伤口——说明他的剑术就是如此卓越群伦。

「全都是芝麻小事……理应是芝麻小事。」

「理应！你到底在说什么？解释的简单明了一点，让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好好说明给我听！如果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会拜托皇太子殿下或是巴贝尔猊下替你求情——」

「即使猊下平安无事，也于事无补。」

当路奇乌斯喃喃自语时，城镇的西边，封印之丘一带，掠过闪耀的光芒。

「难不成——」

瓦蕾莉雅捂住嘴巴倒抽一口气。狄米塔尔一瞬间睁大双眼，然后凝视着路奇乌斯。

「刚才那道光……该不会是阿姨干的吧？」

「跟我们一起走吧，小狄。」

路奇乌斯伸出左手，对狄米塔尔诉说：「你现在或许不能理解吧。我自己也有感到混乱的地方……不过，这么做才是正确的。我们没有错。我们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才对。」

「……把话说清楚，路奇乌斯。」

狄米塔尔调整手部姿势，握住感觉比平常还要沉重的贾基尔卡，说道：

「背叛国家，伤害国民，你到底作何打算？那是阿姨的主意吗？目的是什么？」

「你直接去问母亲大人就好……这件事也跟你目前有关。」

「什……么——？」

「不过，不能带她去。」

路奇乌斯将视线从狄米塔尔身上移开，冷漠的望着他身后保护的少女。

「很遗憾地……只要是神巫，我就不能放过瓦蕾莉雅小姐离开鲁奥玛。无论是瓦蕾莉雅小姐，还是巴贝尔猊下和卡琳小姐。

「你在说什么——」

「可是，你做不到吧。所以，放开她……让我来解决。然后你跟我和母亲大人一起——」

「路奇乌斯！」狄米塔尔粗暴的打断路奇乌斯的话，将贾基尔卡插进石造的地板。」

「你刚才的意思，是要杀了这家伙吗？」

「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慎选用词了……我的确是这个意思没错。让开，小狄。」

「……我觉得你现在精神不正常。」

「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先不管理由和道理。之后母亲大人会好好向你说明。总之，现在先相信我吧，狄米塔尔。」

「相信你……吗——」

狄米塔尔放开剑柄，随意地擦拭濡湿半边脸的血。不经意地错开视线，又与瓦蕾莉雅四目相接。

「……」

平常话多的瓦蕾莉雅，现在似乎沉默寡言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出乎意料的发展而完全陷入混乱，又处于绝望的状况下，看不见她平常坚强的态度。瓦蕾莉雅仰望狄米塔尔的表情，像是在倾诉些什么，但她的唇瓣终究还是没有发出清楚的话语。

只是，她的手紧紧抓住狄米塔尔。如果这是狄米塔尔听从路奇乌斯的话，瓦蕾莉雅将会当场毙命。瓦蕾莉雅仿佛像是在违抗这种命运，紧紧抓住狄米塔尔的手臂。

「……我……」

狄米塔尔轻轻转头，再次朝贾基尔卡的剑柄伸出手。

「至今仍记得你说过的话。」

「……什么？」看见狄米塔尔拔出贾基尔卡，路奇乌斯僵住了表情。

「我相信你……单刷，现在的你明显不正常。」

「……什么意思？」

「回想起你自己说过的话吧，路奇乌斯。」

狄米塔尔将贾基尔卡的剑尖指向路奇乌斯，清楚的说道：

「在我当上纹章官，前往执行第一个任务之前，你对我说过，要我誓死保护这家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那天你对我这么说。我相信你那时说的话。」

所以，我要保护瓦蕾莉雅——

路奇乌斯听见狄米塔尔这么说后，眉心刻画出悲伤的皱纹，脱下随风飘扬的斗篷。狄米塔尔预想路奇乌斯会使出真本事，便低声呢喃：

「……绝对不要离开我。」

「嗯……嗯！」

狄米塔尔感受着左手臂上瓦蕾莉雅的温度和柔软，在右手使劲出力。




第一章 神巫们的秋天
据说雷顿特拉所封印的「魔」，至今仍沉睡在「封印之丘」的地底下。

为了防止嗜血的「魔」清醒，便禁止在这座山丘上流血。

杀生自然不用说，也严禁狩猎和钓鱼，

若是打破这个禁忌，就算是王族也一概判处重罪。

在夏琦菈·巴贝尔所居住的布拉达曼特宫也同样遵守着这个禁忌，这座离宫的厨房禁止宰肉杀鱼。

端上布拉达曼特宫餐桌的鱼和肉，全是在其他场所处理过的东西。

不过才初秋，从这座海岬上放眼望去的大海就已经染成阴郁的灰色。与其说是季节的因素，这里似乎一年四季都是这种景色。

建在面向忧愁大海所突出的海岬上的宅邸，如今只剩下地基。虽然事件发生后，崩毁的建材形成了一座小山，但为了调查，大多搬走了。

当然，哪里并没有死相凄惨的尸体。顶多只有类似血迹的红黑色污渍，飞溅到仅存的石柱上。「这里原本也是但丁所拥有的土地宅邸吧？」

佩托菈擦拭眼镜的镜片，目瞪口呆似地说道。

「——把那片土地和宅邸，还有那里的昂贵物品全都没收据为己有，竟然还那么轻易地就让他给逃跑，帝玛的监视体质到底是在搞什么啊？」

「……」

对佩托菈的不满充耳不闻，卡琳·鲁德贝克把手抵在纤细的下巴上。

「我说卡琳？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耶。」

「……对不起。这件事单方面责怪帝玛办事不当，或许有点可怜呢。」

「咦？什么意思」

「从这个烧毁的痕迹来判断……我认为这不是单纯的火灾。」

过去拥有外墙的场所旁，掉落着一块严重扭曲的窗框，虽然烧焦，但如果不用高温炙烧，铸铁是不可能歪曲成这种地步。而且，据说少数在附近居住的居民也察觉到宅邸发生火灾时，已经快要完全烧毁了。石造的基础只剩下地基的部分，也显示火势有多么猛烈。

「呃……所以，简单来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通常纵火不会烧到这种地步。我想大概是短时间内在宅邸全体四处纵火。」

「只要泼汽油，应该就会形成这么猛烈的火势吧。」

「没有那类的痕迹。」

「你不要再拐弯抹角了啦。所以到底是怎样啊？」

「我想是用魔法一口气纵火。」

虽然几乎不曾亲眼目睹，但据说使用魔法的战场上，尸体常常被烧得不成人形。舔噬这间宅邸的火焰，想必也是魔法所造成的。

佩托菈压低声音对卡琳说：

「……可是，但丁不速不会魔法吗？」

「对，问题就在这里。」

某一天，原本被囚禁在这间宅邸里的但丁·瓦利恩堤，将监视自己的帝玛士兵一个不留的全数杀害，放火烧了屋子后迅速潜逃。答应亚默德政府监视但丁的帝玛政府虽然知道但丁对亚默德做出对立的行为，但不知道具体的内容。帝玛大概只将但丁视为单纯的政治思想犯之一吧。

「不过。也不可能对帝玛说出但丁曾暗中进行魔动剑的开发和量产把。」

「的确不能说吧。我想帝玛应该隐约有察觉到，但毕竟我国现在仍将魔动剑的存在视为军事机密。」

「不管怎样……唉，好像都会引起纷争呢。」

佩托菈耸了耸肩，回头望向平缓的坡道。

有一群人包围着四匹马拉的马车，从通道往这个海岬尖端宅邸的道路前来。奇怪的是，守护马车的全是骑着白马，穿着男装的少女，从她们腰间佩戴的剑以及统一的白色制服来判断，似乎是某个骑士团。

只不过，这群少女的表情明显透露出迷惘和不安。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不擅长骑马吧。从她们握住缰绳的生疏受罚，可以清楚看出他们骑马的技术大概跟卡琳差不多，佩托菈像是在忍住笑意般抖动着肩膀，接着询问卡琳：

「她们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美少女骑士团？」

「好像叫作——『圣处女守护骑士团』喔。」

虽然这名字听起来很响亮，但总而言之，就是给予在选拔神巫的过程中遭到淘汰的少女职务，主要目的在于提升现在神巫的威严，是个与实战无缘的花瓶骑士团。——卡琳是这么听说的。

「听说帝玛的双胞胎猊下是靠权力当上神巫的，这是真的吗？」

「对不起。你稍微闭上嘴巴吧。要是因为你的失言发展成国际问题，我可就伤脑筋了呢。」

「哎呀，想不到你竟然这么说。就算是我，也不会在本人听得到的地方说出这种话好吗？」

「闭上嘴不就是了。」

卡琳叮嘱奸笑个不停的佩托菈后，走下斜坡迎接一行人。

不久后，一行人停止行进，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下马车。她比周围的美少女骑士年长，是个穿着简单低领交叉式服装的短发美女。不过，从她腰间佩戴着长剑看来，她应该是骑士团的一员。

这位美女踏着飒爽的步伐走到卡琳的面前，恭敬地行过一礼后，自我介绍：

「我是圣处女守护骑士团的团长，安朵娜·玛尔凯吉妮。您是卡琳·鲁德贝克猊下吧？」

「是的。」

「劳驾您前来这种乡下地方，真是感激不尽。」

「两位猊下呢？」

「在那里。」

安朵娜指向马车后，两名少女做足了面子，在美少女骑士团井然有序排成一列的队伍之下，走下马车。

两个美少女都穿着以蓝色为基调、透明感十足的洋装，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体型和长相都一模一样。只是，先下马车的少女头上戴着的是新月图案的头饰，后下马车的少女则戴着星星图案的头饰。

搧着羽毛扇子的走来的新月少女，表面上遵从礼仪，却用像是打量的眼光凝视着卡琳，缓缓说道：

「……我是这次就任帝玛首席神巫的萝玛丽娜·格隆多纳。以后请多关照。」

「我是卡琳·鲁德贝克。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这位是我的妹妹，在新年春天来临后才会就任下一任神巫，她叫安东丽娜·格隆多纳。」

「请多指教咯~~」

「请多指教……」

卡琳向态度悠然自得的安东丽娜行过一礼后，立刻就理解了这两个帝玛双胞胎神巫的个性。姐姐萝玛丽娜想必头脑清晰、擅于算计，是爱用讲道理的方式将对方逼上绝路的谋略家类型吧。不让别人读出她的心思而谨慎地控制音调变高低的说话方式，就某种层面来说，或许可说与卡琳很相似。

而妹妹安东丽娜讨厌艰涩拘谨的事物，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以感觉决胜负类型的神巫吧。硬要比喻的话，她可说是比较接近瓦蕾莉雅。

两人的共通点是十分傲慢，丝毫不隐藏自己是最优秀的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心，实际上理应冰雪聪明的萝玛丽娜自然不用说，连显然不知世事，不懂察言观色的安东丽娜都自信满满的朝卡琳和佩托菈投以蔑视般的视线。

当然，与其说是格隆多纳姐妹的责任，应该是帝玛的王宫造就她们这样的个性吧。王公贵族这种生物，多多少少会莫名坚信自己比他人优秀，因此态度蛮横无理。这一对可怜的双胞胎之所以对卡琳投以这样的视线，是因为她们自己天生就罹患了那种不治之症，甚至毫无自觉。

「——话说回来，事情变得真~~是麻烦把。」

安东丽娜露出一点也不感觉麻烦的傻笑说道。

「我们完~~全没听说但丁·瓦利恩堤竟然是如~~次残暴的犯罪者呢。」

「我国也感到十分困惑。我们万万没想到贵国的国军竟然会如此后知后觉。」

「……什么？」

安东丽娜一瞬间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后，可能是终于意会到卡琳的话中之意，便皱起眉头用扇子拍打手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国和贵国之间达成了何种协议，你们有看过正式的文件吗？」

「咦？」

「如果没有的话，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至少我国在契约上完全没有过错。」

几乎是因为国王的虚荣心才凑成的双胞胎神巫，其中看起来态度总有些松松散散的妹妹，绝不可能会浏览用细小的字体写得密密麻麻的高机密文件。卡琳用这一招制住她无聊的找茬行为，询问看来能谈论正经话题的姐姐和骑士团长：

「——所以，关键任务但丁的行踪呢？」

「目前还下落不明。」

安朵娜一脸抱歉地低下头。不过，对她抱怨办事不利也于事无补。况且，帝玛的魔法院完全没有接触但丁的事情，萝玛丽娜两人和她们的护卫会不知情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听说火灾的隔天，附近居民发觉这件事后，前来查看情况时，发现无数个走下这个坡道的脚印。从这一点来判断，我想但丁·瓦利恩堤并非靠自己的力量逃亡，而是受到某人的帮助才逃跑。」

安朵娜说明目前国军正扩大搜索范围，一起寻找那些帮手后，对卡琳和佩托菈说：

「我们已经在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准备好了旅馆，先请移驾到那里把。请两位解除旅行的疲劳后，再会见国军的警备负责人。」

「麻烦你了。」

再跟这一对双胞胎谈下去，也只会累积压力而已吧。卡琳轻轻垂下头，迅速的坐进己方的马车。

「——那两个人根本不必特地过来吧。」

佩托菈放松紧张的心情语带叹息得抱怨道。

「其实只需要派国军的人过来说明就好了。」

帝玛方面恐怕是因为亚默德派遣过来的是卡琳的缘故，才急急忙忙派那些少女过来吧。

神巫要以同等地位的神巫来迎接才不会失礼，这种想法在外交上并不奇怪。

卡琳悄悄掀开窗帘，凝视着改变方向开始驶向下坡的双胞胎神巫的马车。

「……对方现在应该也在抱怨我国干嘛特地派神巫过来吧。」

「卡琳你啊，真的认为但丁逃走了吗？」

「你觉得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反过来被提问的佩托菈，以夸张的动作歪了歪头。

「如果用一肚子坏水的心态来思考的话——比如说，但丁偷偷提供帝玛关于自己所知道的魔动剑的知识，来换取自由，因此演了一场戏呢？」

「你的意思是，这全是帝玛自导自演吗？」

「没错、没错。」

卡琳听完佩托菈说的话后，沉默了片刻，接着瞪大双眼凝视她的童年玩伴。

「喂~~你是怎样啊，干嘛露出那种目瞪口呆的神情？」

「……对不起，因为我完全没想到你是会思考得那么深入。」

「我说你啊……!」

「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但丁这个门外汉，不可能从头将魔动剑的构造和制作方法告诉别人。连我都觉得困难了……不过，要是他手上有魔动剑又另当别论了。

如果是涅蕾妲·卡治亚高斯，或许还可能对没有任何基础知识的人传达魔动剑的制作方法。但是，但丁终究只是她的资助人，并非她的共同研究者。有点难以想象他会以魔动剑的知识和帝玛谈条件。

「——就算他们私底下达成了什么交易，以至于帝玛放但丁逃跑，但有人大举袭击带走他，这个借口太过粗糙了。

「说的也是呢。既然要放但丁逃跑，说成因为打雷，宅邸起火燃烧，他逃脱不及被活活烧死，搞不好还好听多了呢。」

帝玛和亚默德达成协议，收取但丁存在于领地内的庞大私人财产作为报酬，将但丁终生囚禁在那栋宅邸里，严格的监视他直到死亡。让但丁逃跑，就代表无法履行契约。倘若帝玛与但丁私下交易，没必要特地将情况导向让亚默德有机会抓到把柄吧。

卡琳在驶向下坡的马车中轻轻低垂着双眼。

「魔动剑的情报还没流到帝玛手中。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过，但丁和其他人逃跑也是事实。虽然不知道帝玛对于搜索但丁一事下了多少心力，但拜见国王陛下也顶多只能叮嘱他们务必妥善处理。」

「我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觉得我们最好尽快回国。」

「……我也这么认为，搞不好是有人计划要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到国外。」

卡琳慢慢的靠向椅背，深深叹息。

小巧的手环反射阳光，闪发出七彩的光芒。虽然要作为一件艺术品还有待加强，但考虑到它的目的和制作者，也就不难理解了。

狄米塔尔爬上铺着小石子的平缓坡道，将今天早上刚完成的手环扔向天空再接住，不停把玩着。秋意十足的风令肌肤感受到了寒冷，但又不到会起鸡皮疙瘩的程度，不过与夏天的温差可以明显感觉到季节的更迭。周围随风摇摆的杂草，也逐渐从绿色转换成金黄色。

从城镇的西门起码约三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鲁奥玛郊外的「封印之丘」。徒步前往想必有点远吧。

狄米塔尔之所以故意不骑马而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他今天休假又没有什么急事，为了不让身体变迟钝，一时心血来潮才想到要用走的，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狄米塔尔再次将手环高高的扔向空中后，发现有一群人马从山丘上迎面而来。数量是五六骑，即使从远方观看，也能看见他们身上鲜艳的蓝色斗篷随风飘扬。看出一行人是封印骑士团——「青之右手」的狄米塔尔，将手环收进手上的珠宝盒，往旁边移动让出道路。

「——咦？你不是小狄吗？」

狄米塔尔轻轻低下头站在路旁，骑在队伍最前方的年轻人在他的面前停下马匹。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如此询问的杰弗伦·以萨克·佛堤亚，以及其他骑士团的团员的马鞍上，全都垂挂着弓和箭筒。其中也有人的马鞍上吊着野兔或山鸠。很显然是打猎玩正要回城的样子。

狄米塔尔将手置于胸前，恭敬地行过一礼后回答：

「在下正要将技师长的礼物送到布拉达曼特宫的巴贝尔猊下那里。」

「礼物？」

以萨克的视线集中在狄米塔尔手持的珠宝盒上。

「喔喔，之前的那样东西那么快就完成了吗？？

「是的。」

「话说，我能在这里看一下那件礼物吗？」

「如果殿下能亲自得到巴贝尔猊下的允许，小的没有意见。」

狄米塔尔对于自己刚才还拿那件礼物扔来扔去把玩的事情只字未提，若无其事地回答。

以萨克露出苦笑，回头望向自己一行人方才奔驰而过的山丘上。

「——我们刚刚才到离宫叨唠，贡献了几只今天的猎物呢。现在又要回到离宫拜托巴贝尔猊下让我看看技师长送她的礼物，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呢。」

「猊下迟早会邀请您过去吧。在下认为女性应该都会想要向别人炫耀这种东西。」

「原来如此，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你不像路奇乌斯，很清楚女性的心思嘛。」

「没有这回事。」

狄米塔尔不着痕迹地确认跟随以萨克的团员的面孔，悄悄的皱起眉头。安海尔·沙佛尔卡达、雅辛·耶尔·夏沙特、丹·布尔迪索，以及其他数人——可是，却不见理当应该存在的路奇乌斯的身影。即使是以萨克私人的游乐行程，也习惯会带骑士团的人护卫，思考到这一点，路奇乌斯不在，还真是有点奇怪。

「耽误使者大人运送物品献给猊下，实在是太失礼了。那么小狄，再会咯。」

以萨克轻轻拿起帽檐宽大的帽子致意后，便鸣响缰绳。安海尔等人一语不发地用眼神向狄米塔尔致意后，随着以萨克奔驰而去。

狄米塔尔目送他们离开一会儿后，抚摸着后颈项叹了一口气。

「……路奇乌斯那家伙，该不会因为比托那件事，真的惹恼了殿下吧？我不认为那个聪明伶俐的殿下对部下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过——」

苏古娜·罗梅达尔从比托逃到亚默德时，瓦蕾莉雅热切的希望能够保护她，路奇乌斯无法阻止瓦蕾莉雅的脱稿演出，因此曾经遭到以萨克追究他的责任。不过，最后也没有追究瓦蕾莉雅本身的罪过，应该圆满落幕了才对。难以想象以萨克事到如今会因此疏远路奇乌斯，将他撤离随侍的职务。

狄米塔尔倾着头，想不出其他路奇乌斯离开以萨克身边的理由，不久之后便甩了甩头，迈开步伐。因为送完东西后，只要到路奇乌斯家露脸，当面问他本人就好。

狄米塔尔稍微加快脚步，来到布拉达曼特宫，没怎么等候，就允许和夏琦菈会面。

「哈喽，青少年！跑腿幸苦啦！」

夏琦菈·巴贝尔在高雅的离宫中庭里的一座石造凉亭内啜饮着红茶，狄米塔尔一坐下，她就立刻从少年的手中抢过珠宝盒。

「我看~~我看，奇奎充满爱意的礼物，完成品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同样是权贵显要，跟猊下贱卖比殿下轻松多了。因为可以不用太拘束。」

即使狄米塔尔随便说出这种话，改变脸色的也只有准备好新茶的侍女们，夏琦菈本身并没有露出什么升旗的表情。

「啊~~你来的路上遇见殿下了吗？」

「对。」

「虽说是权贵，但他是天生的王族，而我毕竟只是出生于塞卢素尔的老百姓嘛。论血统，你还比我高贵多了呢。因为你是人称与佛堤亚王家势均力敌的里希堤那赫家的一员啊。」

「里希堤那赫家也已经快要绝后了。」

狄米塔尔拄着脸颊，注视着被秋天的花草点缀的庭园。是心理作用吗？总觉得比以前来的时候还要华丽。以前要更加杂乱，放任草木恣意地生长。

夏琦菈从珠宝盒取出手环，立刻将它戴进左手的手腕上，抚摸着手环光滑的表面，露出满足的笑容。

「——不愧是天才，手脚真快。」

「因为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有殿下全面支援嘛……只要采掘阿尔汉塔的工作上了轨道，开发速度应该会更上一层楼。」

自从得到以萨克这个资助者后，以往奇奎在第三工厂勉强持续的魔动剑研究，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进行。

奇奎本来就是稀世天才。只要给予他能够自由埋首研究的环境，会形成这样的情况，或许反而可说是自然的结论吧。过去奇奎构想的魔动剑，必须由铁匠库尔图瓦老爹打造出形体，再由狄米塔尔刻绘他所设计的魔纹——数天内，三人形影不离，才总算完成一把剑。如今不同了，奇奎的手下有许多铁匠和纹章官能听他差遣。在吩咐他们制作骑士团量产型的魔动剑这段期间，奇奎已经在构想下一把魔动剑。

「毕竟世上不是所有事情是美好的嘛。」

夏琦菈嘴里塞满蜂蜜口味的瑞可达起司内馅的酥皮点心，洋洋得意的不停点头。

「——不过，最大的前提是这里的王家人要有最起码的正义感，必须拥有强大的力量威震八方，否则四处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战争。」

「猊下您是这么想的吗？」

「就算再怎么大声呐喊高洁公义之事，那些呐喊声也没有阻止现实武力的力量吧。没有力量的正义没有任何意义，没有正义的力量只不过是暴力。我常常对年轻的神巫候选人说，正义必须伴随着力量才有意义。」

「神巫候选人全都很年轻喔。过了三十岁还在当神巫的，也只有您了吧……不过，爱说教这一点，倒是很符合您的年龄就是了。」

狄米塔尔啜饮着红茶，口出恶言。

「嗯~~你说话很毒这点也很可爱呢……我很早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了，你要不要当我的养子呢？」

「话说回来……」

狄米塔尔无礼的漠视了夏琦菈不知是真心还是戏谑的话语，询问在自己来访之前，以萨克造访这里的理由。

「虽然殿下说是为了贡献打猎的猎物才顺道过来这里，但那是谎话……其实他是有什么要事才登门拜访的吧？」

「为什么你会认为他在说谎？」

「位于圣地正中央的这座离宫，严禁带没有处理过的动物肉对吧。那个殿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表示他说猎物什么的是说谎。实际上应该只有殿下被招待入内，跟猊下会面……不是吗？」

「原来如此啊。真是敏锐的洞察力啊。」

「明明不怎么佩服，请不要装作一副佩服我的样子好吗……所以，殿下找您到底有什么事呢？」

「那不是现在的你应该知道的事。」

夏琦菈露出笑容避而不答，用手指弹了下茶壶。应该是叫人准备另一壶红茶的意思吧，接收到这个讯息，原本随侍在凉亭屋檐下的侍女小跑步朝离宫内消失了身影后，夏琦菈便将身子探到桌子上方。

「——先别管那个了，你有没有打算换工作？」

「换工作？我好不容易努力照顾狂妄的小姑娘到现在，您现在又要我换工作？」

「不速啦，我不是叫你别当纹章官。而是希望你别当柯斯塔库塔猊下的纹章官，成为我的专属纹章官。」

「——」

听见出乎意料的提议，狄米塔尔哑然无言，怀疑的眯起双眼，凝视夏琦菈。

「我的专属纹章官妮古莎女史她啊，要回故乡结婚，我在找接任的纹章官。要当首席神巫的纹章官，如果是你，在家世方面也无可挑剔。」

「……如果国王陛下下达敕命，我会遵从；但如果没有，就算是猊下的请托，我也恕难从命。」

「倘若纹章官这份职业是以侍奉的人的地位来评价，我认为这很明显是出人头地耶。」

「……」

确实是如此吧。狄米塔尔再次哑口无言，沉默不语。

本来纹章官这个职业地位不怎么高。尽管如此，狄米塔尔之所以能直接和国王、皇太子以及大臣们交谈，是因为狄米塔尔身为纹章官的同时，还兼任上级监察官。

不过，照例来说，监察官是狄米塔尔望成莫及的地位。是因为狄米塔尔担任瓦蕾莉雅专属纹章官的关系，才能得到这个职位。

就这层意义而言，专属纹章官的地位确实可说会因为侍奉对象不同而改变评价。即使同样身为神巫，作为侍奉的对象，被人称为所有神巫的中心的夏琦菈，地位当然比上任第一年的瓦蕾莉雅来的高。

「你的目的是出人头地吧。既然如此，与其心不甘情不愿地侍奉那个小姑娘，倒不如来侍奉我比较好吧……再说，我才不会区区九年就引退。

「……根本就不该拿您和其他神巫比。」

「就算是这样好了……你心里该不会想着因为自己爱上那孩子，才不想离开她吧？」

「原来您也会做出这种庸俗的猜测啊。」

对现在的狄米塔尔而言，说出这句话，露出无力的笑容，已经竭尽他的全力。

如果想要多少提升自己的地位，根本没必要犹豫。答应夏琦菈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吧即使瓦蕾莉雅再怎么优秀知名，论在王宫的政治力和影响力，根本无法与夏琦菈相提并论。况且，只要再经过八年多的时间，瓦蕾莉雅就会从神巫的职务引退。如此一来，狄米塔尔将不再是她的专属纹章官，也会失去监察官的地位。

可是，如果成为夏琦菈的专属纹章官，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夏琦菈现在仍是亚默德排名前五的重要任务，即使国王世代交替，恐怕也不会改变吧。如果想靠出人头地多少报答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的恩情，当然是以夏琦菈的侍从工作比较好。

不过，狄米塔尔无法点头答应。话虽如此，他并不是承认夏琦菈半开玩笑的华语。只是总有些犹豫要不要离开瓦蕾莉雅，改成侍奉夏琦菈。

「……就算暂时撇开玩笑话不谈……」

西奇拉对沉默不语的狄米塔尔说到:

「我也听说你在罗马里克发生的事情了。你到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左手臂吧？」

「这——我承认是我能力不足。」

「那倒是无所谓啦。只是啊，要是一个弄不好，可能会连累瓦蕾莉雅小姐和奇奎的侄女，这件事你也有自觉吧？这个可能性以后也会一直跟着你吧？」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就能够连累巴贝尔猊下您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如果是我，能处理的比瓦蕾莉雅小姐更好。」

「这……我明白。」

「我不是想要嘲弄你才这么说的喔。如果你真的重视瓦蕾莉雅小姐他们，最好再多思考一下未来的方向。」

总是用讲道理的方式逼得瓦蕾莉雅无言以对的狄米塔尔，儒巾却无法凭道理做出果决的判断。

狄米塔尔勉强能做的，就是陈述无论如何，专属纹章官的任免必须由国王和奥尔薇特来决定，这种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来终止夏琦菈的逼问。

「——算了，就先谈到这里吧。」

夏琦菈以宛如松鼠的动作啃咬着酥皮点心后，将狄米塔尔来访之前摊在她眼前的书籍推向前。

「这是什么？」

老实说，狄米塔尔对夏琦菈改变话题感到松了一口气，并且拿起那本书。书的封皮是暗红色呢绒材质，上面用金线刺绣，装订十分精美，封面上写着「比拉诺瓦通史」。

「……是比拉诺瓦的史书吗？我不认为这种东西有好到必须装订得那么精美呢。」

狄米塔尔快速的翻阅书页，突然停止了动作。翻到书本中间左右的页面后，页面角落有个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注记。看起来像是某种记号或文字，但两者都不算。

「哦，你发现了吗？」

「……这本书是怎么回事？」

「最近殿下交给我保管的……不是有个贵族在拉比诺瓦偷偷干了什么好事吗？」

「您是说但丁·瓦利恩堤吗？」

「就是他。殿下接收了那个瓦利恩堤家的藏书，这本书中写了一堆这样的注记。结果，有个孩子说那会不会是在画魔纹。」

「哦？是谁说的？」

「骑士团的安海尔。」

「喔喔……那个小丫头啊。」

「——咦？」

「怎样？」

「没有……原来你早就知道啦，小狄？」

夏琦菈瞪大双眼看着狄米塔尔。狄米塔尔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点了点头。

「当然会注意到啊。」

「路奇乌斯好像就没发现喔。我想其他的团员大概也没发现。」

「我想也是，应该是本人的身材比例不太像女人的关系吧。」

「那你为什么会发现？」

「以往完全默默无闻，魔法的本领却十分高强。我觉得很奇怪，就调查了许多事。结果发现她以前不知担任过王妃殿下的护卫，而且王妃殿下不是还说她是自己的远房亲戚吗？」

只有一名年轻男子担任王妃护卫的职务不太合理。通常会找女性来担任护卫，再不然顶多妥协，找男女共同护卫。比如说，像瓦蕾莉雅的情况就是这样，除了狄米塔尔之外，在她入浴就寝时会带着贝琪娜当她的护卫。

「王妃殿下个性随和，或许不太在意这种事，但她的父亲贝蒙迪斯公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思虑不周的事，即使是王妃殿下的亲戚，他也不会让一个年轻男子担任王妃的护卫…….所以，我觉得事有蹊跷，就暂时观察了一下。」

「所以你才会发现吗？」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可别想歪，毕竟我以前见识过不少女儿的肌肤嘛。那才不是男人的皮肤呢。」

「身为纹章官的小狄这么说，还真有说服力呢。」

「先别管这件事了。」

整本史书里，总共有十个以上的注记。与其说是注解史书相关的内容，倒不如说只是单纯将手边的书拿来当笔记使用的结果吧。

「——那个安海尔，是落选神巫的候选人吗？」

「脑筋动的真快。听说王妃殿下对她正直清廉的个性和优秀的魔法本领遭到埋没感到很惋惜，甚至不惜违反自己的信条也要推荐她。」

「……她的确像是资优生类型的人呢。搞不好意外是个适合当纹章官的卓越人才哦。」

「所以，你已经看出那些注记是什么东西了吗？」

「猊下不也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吗？」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因为我顶多只看过自己的。」

「我也只有实际看过我家猊下和之前那个比托神巫，这两个人的罢了。」

写在史书页面角落的，全是「契约之印」。

即使详知魔法的人，应该也几乎没有人亲眼看到过刻绘在神巫背后的契约之印吧。因为契约之印这个魔纹，会在神巫新上任时刻绘在她的背后，而引退时则会消除得一干二净。契约之印是表示神巫为雷顿特拉之妻的一种标记，据说这个魔纹只是象征着上述意义，但无论如何，若非身为神巫的专属纹章官，就不可能看到。

「顺便说一下，这是我的契约之印?」

夏琦菈指着画在最后一页记载作者、书名等相关资讯的页面空白处的花朵图案，洋洋得意地说道。

「哪个图案是谁的契约之印，你全都知道吗？」

「不算知道是谁的……但知道是哪一国的神巫的。」

「你写在那里看看。」

「是。」

狄米塔尔接下含有墨水的笔，在页面空白处上画的花朵图案旁，流利地写下国家的名字。

「这是我家你下的图案，这个应该是卡琳大人的，这个是猊下您的吧。」

「嗯，都对了。」

「然后，这个是——比托的。现在是刻绘在苏古娜·罗梅达尔的背上。接下来……这两个大概是海德洛塔的。应该是高个儿和肉肉女身上。」

「话说回来阿，你为了连瓦蕾莉雅小姐以外的神巫的契约之印都那么清楚啊？我和卡琳小姐的契约之印可以在魔法院图书馆里的『魔纹地图』上看到，这我倒是还能理解，但你是怎么调查其他国家神巫的契约之印？」

「我有在书上看过。」

「书？」

「在我为了成为纹章官努力学习时，曾经借过本院长私人的藏书来阅读，其中的某一本里有提到。」

「那是谁写的书？」

「应该是本院长吧？」

里希堤那赫家的庞大书库中，有好几本奥尔薇特将个人进行的魔法研究整理成册的书籍。刚才提到的书，魔法院的图书馆找不到，所以恐怕是奥尔薇特自己制作的书籍吧。

「原来如此……她还调查那么多事情制作成书啊。」

「就是说啊。再说，如果您想知道那种事情，就不应该问我，而是去问本院长吧，虽说你们过去曾是竞争对手，但你们两位感情很好不是吗？」

「现在我们都有各自的立场。」

「不断做出不顾立场的言行举止的，又是哪位啊？」

狄米塔尔关起书本，将它推回夏琦菈的面前，然后扬起嘴角。

「——对了，你来这里的过程很顺利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被挡在门口吗？」

「没有，我没被挡下来。」

「那就糟了呢。」

夏琦菈一本正经地说道。

「什么事情糟了。」

「刚好从今天起，要严格把关进出这座离宫的人。所以我事先吩咐守卫要确实登记访客的名字。」

「守卫完全没问我什么耶。」

狄米塔尔经常造访这里。大多数的守卫都认识他。狄米塔尔之所以没被挡下，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真是的……这好歹是国王下达的命令耶。」

夏琦菈吩咐侍女准备纸笔后，放到狄米塔尔的面前。

「你可以随便签个名吗？我等一下把它割下来贴到访客名簿上蒙混过去。」

「……这样可以吗？」

「这只是形式上的东西，应该可以吧？不过，你敌人本来就够多了，多少在这种地方注意一下也不错。」

「多谢您的关心。」

狄米塔尔发牢骚似地说道后，在白纸上签上姓名。

失去盛夏的酷热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照射进来。

奥尔薇特一如既往地在职务室浏览大量的文件，她停下移动羽毛笔的手督了一眼房门。

有两人的脚步声从远处逐渐接近。平常魔法院会有人进出频繁的是并设的图书馆方面，本院长的职务室周边原本就很安静。所以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奥尔薇特处理完一张文件后放下笔，站在窗边等待客人的到来。

「——打扰了。」

传来一阵轻声的敲门声后，路奇乌斯和缇雅走进了职务室。

「母亲大人，您特地把我叫来魔法院，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其实路奇乌斯今天本来应该跟随皇太子外出打猎。不过，昨晚皇太子派来使者，要平常忙碌不已的路奇乌斯好好休养，因此意外得到休假。

奥尔薇特拉上窗帘。回头望向儿子。

「——以萨克殿下突然要你别陪他打猎，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呢。」

「咦？您这是什么意——」

「真正令人恐惧的，不是杰弗伦十一世，而是十二世——让我们祈祷后世的历史家不要留下这样的描述吧。」

路奇乌斯露出疑惑的表情，奥尔薇特注视着他，简短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您刚才——说什么……？」

路奇乌斯瞪大双眼反问，在他身边的缇雅表情镇定。在告诉路奇乌斯之前先通知缇雅，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奥尔薇特重新说明了一次，并再补充了一点：

「……这件事，只有在场的三人知道。我没有通知宅邸的其他人，也不能告诉他们。」

「怎么这样——」

「我刚才告诉你的是不争的事实。身为里希堤那赫家的继承人，你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而且，要完成整个家族的使命。」

「母亲大人，请您等一下！这件事太突然了，我——您……您可以再稍微循序渐进说明一次吗？况且，如果是整个家族的事情，那么狄米塔尔呢？狄米塔尔也不知道这件事吗？」

「要是从头开始解释，就说来话长了。」

奥尔薇特轻声叹息，将水壶里的水倒进玻璃杯。

「——关于这件事，今晚在我的房间解释给你听吧。当然，也需要狄米塔尔的帮忙。」

「可是——我不认为狄米塔尔听到这么荒诞无稽的事情，会马上理解。而且，现在的小狄搞不好比我们更——」

「那孩子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说服那孩子会成为你重要的工作吧。绝对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悲剧…….？」

「蒂欧贝妮特——那孩子的母亲，无法接受我说的话。因此才造成了那场悲剧……可是，狄米塔尔有你。你们两人的羁绊比我跟蒂欧贝妮特的还要来得深刻。如果是你，应该能说服狄米塔尔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话说，小狄的母亲当时为什么会企图带小狄自杀？」

「这件事的详细情形，也留待今晚一并解释吧……一次把所有的事情解释给你听，你也会消化不良吧？」

「——」

路奇乌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噤口不语。虽然还有许多事情想问，但他也认为就算在这里听完全部的事情，内心也无法释怀吧。

路奇乌斯望向缇雅，低声说道：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只有事先听说过一些事……毕竟我是为了帮忙奥尔薇特大人和少爷您，才活到现在的。」

缇雅淡淡地回答，然后垂下头。

「听好了，路奇乌斯。你现在只需将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情铭记在心。然后，在时刻来临之前，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小狄。当然也要对其他人保密。」

「这……我明白了。」

这件离奇古怪的事情，就连路奇乌斯听了也不得不感到困惑，就算奥尔薇特告诉狄米塔尔，也很难让他理解吧。说服狄米塔尔一事，只能交给路奇乌斯。为此，路奇乌斯必须先接受这个现实，下定决心。

路奇乌斯按住太阳穴，皱起眉头，无力地甩了甩头，对母亲说：

「……我可以先回宅邸吗？」

「你回去吧。我今天也会早点回家。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再慢慢聊吧。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好好休息。」

「是的。」

轻轻点了点头，离开职务室的路奇乌斯，他的脚步宛如大病初愈的老人般踉踉跄跄，令人为他捏把冷汗。

奥尔薇特只是一语不发地对自己投以视线，缇雅便像是察觉到她的意图似地，恭敬地对奥尔薇特行过一礼，紧跟在路奇乌斯的后头。

「——」

喝下温水的奥尔薇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自己刚才处理的文件后，将玻璃杯里剩下的水泼在上头。

瓦蕾莉雅今天休假，在被窝里拖拖拉拉睡懒觉到接近正午，好不容易想起床换衣服时，父亲就没礼貌地冲进房间，不等父亲解释，她二话不说就先使出一记回旋踢。

「呀噗！」

「我正在换衣服耶！同样的话不要让我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你！」

「有…….有紧急状态啦！」

「有话的话，隔着门也可以说啊！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

瓦蕾莉雅按住解开缎带，刚才正想要脱掉的水泡的胸口，抬起右手，在手背闪耀出魔纹的光芒后，屁股被踹了一脚的父亲波尔哈便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逃到走廊。

「你……你！竟敢对你的父亲——」

「门也不敲就闯进花样年华的女儿正在换衣服的房间，这种父亲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咕咕咕咕咕……！」

关闭的房门外传来波尔哈咬牙切齿的声音。瓦蕾莉雅在妮依和玛尔的帮忙下换着衣服，突然问起：

「——话说回来，你刚才是不是有说什么紧急状态？」

「啊！没……没错，我忘记重要的事情了！刚才封印骑士团的人来了。

「咦？」

瓦蕾莉雅将手穿过宽松洋装的袖子，在镜子前面摆出各种角度，凝视自己的身影，听见父亲说的话后，皱起了眉头。

「外出打完猎的皇太子殿下命人传说，说想顺道来这宅邸问候你——」

「殿下吗？」

「嗯。我当然先回答了没问题，所以殿下应该马上就要抵达了吧。你也要穿着得体的服装会见殿下喔。」

「怎么这么突然啊——讨厌！」

打算在自家度过休假而选择的洋装，要会见高贵之人则显得太过随便。瓦蕾莉雅急忙打开衣柜，命人准备前阵子巴尔那罗叔叔送她的露肩洋装。那是一件缀满花边的黑金色洋装，不会像受邀至王宫的晚餐会时穿的礼服那样隆重，但也适合在正式场合穿着。

「怎么样？不会奇怪吧？」

瓦蕾莉雅拉高洋装胸口的不了，透过镜子向妮依确认。

「听说殿下一行人刚打完猎回来，只有小姐一个人穿得太过隆重也不太好，我觉得穿这样就可以了。

「我要拉紧背后喽。吐气——这样就憋住。」

「呼！」

瓦蕾莉雅把气吐到底，玛尔用脚踩住她的背，将紧身胸衣的绳子拉紧。维持魔纹是魔法士的义务，虽然没有胖到不像话，但想要让腰多少看起来细一点，可说像是年轻女人的本能吧。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大门开启的声音。

「咦？已经来了吗？」

瓦蕾莉雅在前阵子的亡命骚动时给以萨克添了许多麻烦，也产生了冲突。或许是为了消除那时候产生的芥蒂，才特意在打完猎后顺道过来她家吧。

瓦蕾莉雅化好了最基本的妆容，快步走向玄关大厅。

「——嗨，瓦蕾莉雅小姐。」

以萨克和他的随从们在玄关大厅将他们沉重的御寒斗篷交给柯斯塔库塔家的女仆们，一边洗手，一边和波尔哈谈天说笑。

瓦蕾莉雅以不失谨慎的快速步伐走下楼，提起洋装的裙摆，对以萨克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以萨克殿下。劳烦您特地大驾光临，我感到十分荣幸。

「今天打猎的成果大丰收，所以来分你几只。」

「站着说话不太妥当，这边请。」

波尔哈开心地都快搓起手来，邀请一行人来到客厅。瓦蕾莉雅与波尔哈坐到以萨克对面的沙发上，安海尔等随从，则像是要保护以萨克般贴身站在他的身后。不过，仔细一看，却不见平常应该站在以萨克身旁的路奇乌斯的身影。

瓦蕾莉雅露出疑惑的表情后，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疑问吧，以萨克露出邪恶的笑容，耸了耸肩。

「路奇乌斯今天休假喔。」

「咦？啊，没有——」

「我经常在想，他的职务有点太过繁忙了。最近脸色也不太好，所以我就叫他休息了。你果然很在意吗？」

「没有……这回事。我太让他劳心伤神了。」

瓦蕾莉雅缩起肩膀露出苦笑后，以萨克便开朗地一笑置之。

「啊~~那个时候我也对你说了些重话呢，抱歉抱歉。不过，结果好就好啦，最后也找到了能牵扯到国家利益的折衷办法，你用不着太过担心。」

「好的。」

听见这句话后，瓦蕾莉雅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锁束缚。

大概是英文如果是半年前的瓦蕾莉雅，一旦听到路奇乌斯身体状况不佳，肯定会放下一切去探病吧。因为想知道他的病况，搞不好还会没礼貌地对以萨克打破沙锅问到底呢。

不过，不知为何，现在瓦蕾莉雅并不在意。当然并不是完全不担心路奇乌斯。只是，担心路奇乌斯的心情和某个时期比起来，冷静沉着了许多。瓦蕾莉雅察觉到自己心情上的差异。

以萨克喝着女仆准备的加了白兰地的红茶，抬眼看着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小姐平常又是怎么度过休假时间呢？」

「哎呀，说到我家闺女啊，没有工作的日子总是在家里无所事事，事实上，她今天也在床上鬼混到刚才——」

或许说是在寻找加入和以萨克聊天的时机吧，波尔哈满心欢喜地开始述说。不过怎么可以容许他公开女儿丢人的糗事。瓦蕾莉雅立刻在桌子底下踩踏波尔哈的脚。

「最近休假时，我会阅读同盟各国的历史书和地理志，以便随时被派到哪里当大使都没有问题。」

「哦……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真是跌破我的眼镜呢。我还以为你是——走到哪算到哪的类型呢。

「以前连我自己也那么认为，毕竟我是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卢奥玛的环境下长大的，不过自从担任现在的职务后，每次到其他的土地，就会被责怪自己见识有多浅薄……」

瓦蕾莉雅也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一想到就连皇太子也把她视为凭本能行动的神巫，事到如今还是觉得很丢脸。

「喔喔，你是说小狄啊……不过，先不管他说话的方式，他并不会给予错误的谏言。有那种直言不讳的人物待在身边，身为站在上位的人应该要高兴才对。」

「请……请等一下，殿下！」

波尔哈原本搓揉着被踩的脚，现在则是皱起眉头，再次插嘴。

「您所说的小狄……是指那个本院长的亲戚，眼神不太和善的纹章官吗？」

「是啊。」

「那个纹章官是在瞧不起我家闺女不知世事吗！那个小伙子吗！」

「不是啦，他并不是在瞧不起瓦蕾莉雅小姐。」

「您不用把话说完，小人也明白！殿下恐怕是顾虑到本院长的面子吧！可是老夫我——噗喔！」

瓦蕾莉雅再次踩踏勃然大怒，打算站起身来的父亲的脚尖。

「他并没有在瞧不起我，父亲大人。」

瓦蕾莉雅用一本正经的说话态度告诫父亲，然后放下红茶茶杯稍微清了清喉咙。

「——说来说去，我跟小狄还是处得很好。只要对他的毒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纹章官。

「咦……？你……你跟他处得很好吗……？」

像是在表达处得好也让他大受打击似地，波尔哈维持按住脚尖的姿势呢喃道。

「有关小狄的负面评价，有一半是来自他老是板着一张脸，和粗暴的说话方式，虽然这是事实但另外一半则是博列洛家散步毫无事实根据的流言所引起的，柯斯塔库塔卿。」

「这样啊……」

「若是纯粹以实力来判断的话，他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不只本院长，连夏琦菈·巴贝尔猊下都认同他的实力喔。」

「是……是这样吗……」

听见以萨克对狄米塔尔的评价，波尔哈垂头丧气的坐下沙发，啜饮着冷掉后更添苦味的红茶。

瓦蕾莉雅看见因为对狄米塔尔保持偏见而不肯承认他势力的父亲，被以萨克说的话给驳倒，内心感到些许的痛快，不过下一瞬间，她又对这件事感到困惑。她变得不怎么在意路奇乌斯的身体状况，但却十分在意狄米塔尔的评价。这样简直像是——

瓦蕾莉雅想起不久前卡琳对她说过的话，与露出意义深长的以萨克四目相接的瞬间，她连忙低下头，沉默不语地人手发烫的双颊。




第二章 火焰记忆
亚默德现存最古老的历史书，是大约九百年前记载的《瓦尔韦德公王统书》。

从神圣同盟诞生的神话时代，经过无数的岁月，在现实层面上的历史开始刻绘时编篡的这本书，可说是一种历代亚默德王与其王妃和臣子们的言行录。

由于如今尚未发现比它的时代更古老的历史书，因此通常将它当成是「神话」与「历史」的分水岭。

这本书里记载的第一位国王是梅克斯一世。梅克斯一世是佛堤亚王朝的第几代国王，既然无法追溯更古老的过去，自然无法得到明确的解答，不过，现任国王杰弗伦十一世，被视为从梅克斯一世算起的第八十七代。

过去这里曾有间朴质高雅，被美丽的花园环绕的小宅邸。

那间宅邸与花园一起化为灰烬后，经过了十年以上的事件。

自那个悲剧的夜晚之后，失去居民的宅邸并未重建，如今连它烧毁的痕迹都被杂草给覆盖。

在人口四十万的卢奥玛，如此广阔的土地搁置了十年以上，从日渐不断扩大的新城区高人口密度来看，不得不说这个现实十分奇妙吧。

奥尔薇特站在因风吹袭而沙沙作响的草原上，压住她的长发低喃道：

「事情的定向……可能会跟我预测的不一样呢。」

「就算是你，也无法像魔法一样，顺利的操纵人心啊。」

回应奥尔薇特的，是个穿着一身黑衣、身材纤细的人。虽然黑色斗篷遮掩住那个人的表情，但声音明显是女性。

奥尔薇特没有回头，将手上的包裹递给黑衣女。

「——这个先拿给涅蕾妲。是奇奎·亚比奥尔的最新作品。」

「没问题吗？」

「是我趁乱拿到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问你，我先回去没问题吗？」

「……梅朵。」

此时奥尔薇特才第一次回头望向黑衣女。梅朵——奥尔薇特确实这么称呼她。

「这里对你来说，也是悲伤的过去所沉睡的场所。你不需要在意。」

「这一点不用担心，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但是，你短时间内可以来见那些孩子一面吗?」

「……虽然我没有养育小孩的经验，但我倒是知道好像挺麻烦的。」

梅朵发出窃笑，将手下的包裹收进黑衣内侧。

「——为什么要将这里荒废的景象保留下来呢？」

「为了不忘记那天的后悔。」

「狄米塔尔……还不知道真相吗？」

「那孩子当时年纪还小，我认为让他知道真相实在太残酷了。我也是刚刚才对路奇乌斯说出秘密。」

「暂时先不论怀有不安定因素的狄米塔尔，我认为应该还要再早一点告诉路奇乌斯才对。」

「因为我判断如果太早告诉路奇乌斯，那孩子可能会告诉狄米塔尔。那孩子个性正直，想必没办法自然地和狄米塔尔相处，继续背叛他。」

「因为夹在母亲和挚友的中间，路奇乌斯会很可怜……吗？」

「那孩子头脑冷静又孝顺，我本来以为不管在何种时机对他坦白，他都会率直地接受我说的话，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受到如此大的打击。」

「……他应该没事吧？」

「嗯。」

奥尔薇特重新披好肩膀上的披肩，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马上就会振作起来的。而且现在也有缇雅在陪着他——所以，你就按照原定计划行动吧。」

「我相信你……希望你整个家族能够尽早一起吃团圆饭。」

梅朵留下淡淡的一句话，便无声无息地离开现场。

等到没多的气息完全消失后，奥尔薇特仍然伫立在原地吹风，片刻过后，她听见刺耳的钟声滑坡静谧的黑夜开始想起，而回过头来。火红的烈焰将远方的天空炙烧成朱红色。

从方位来推断，火舌是从王城的郊外——接近这个鲁奥玛中枢那一带窜出的。

奥尔薇特十分明白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第三工厂名副其实地变成了一间大功房，虽说分配了许多人员，但一到深夜，铁匠师傅也都回家了。到了这种事件扔挑灯继续工作的，大概也只有这里的执掌者，奇奎·亚比奥尔技师长了吧。

她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不带随从，偷偷跑来玩。

「喔……这工房变得挺气派的嘛。因为太大反而静不下心来吧。」

夏琦菈在火势减弱的炉子四周闲晃，赞叹似地吐出话语。

「——不过，一旦埋头工作，就不会失去在意工房是大是小，算是我的优点之一吧。当然，我很感谢出钱投资我的殿下和军方。」

夏琦菈走到奇奎身边，望向与这间刚建好的工房不相称的老旧作业台，歪了歪头

「我好像有看过这个作业台耶。」

「嗯？喔喔，这是那个啊，在猊下还是神巫候选人，厚脸皮地频繁进出以前的工房时，我自己组装的东西。」

「喔喔……」

「当时我也还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小鬼头，被人说想要作业台的话就自己做，我就赌气组装了一张坚固的作业台，因此用了二十年也没问题。」

「二十年啊……也难怪你老了呢」

「猊下你倒是完全没变呢。」

奇奎叼着烟管抬起视线瞥了一眼夏琦菈。

「——依然是个可爱的少女。」

「别挖苦我了啦。你也知道我内心是个大婶吧。」

「大家都说你不愧是大陆最优秀的魔法士呢。」

「我不是因为魔法才不会老，单纯只是因为体质的关系啦。」

「猊下您保持年轻的能力似乎有点太强，就算说那是玩笑话，也没人会相信吧…」

「坦率地接受我的说辞的，也就你和奥尔薇特而已了。」

「啊哈哈！」

奇奎放下烟管发出笑声。奇奎从年轻时起，就不关心任何人，专心埋首研究，不太擅长与人交往，不过从当时认识的两位少数朋友，都成了亚默德的大人物，显得有些讽刺。

「……先不管这个了，你不是因为要聊这种无关紧要的往事，才来这里的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就是啊，我是来感谢你送我这个的。」

夏琦菈拿起白天狄米塔尔送到离宫的手环笑着说道，但奇奎脸上的微笑却反而消失了。

「我们彼此都不要韬光养晦了吧，猊下……责任感重的猊下，为了这点小事在深夜里溜出离宫，有点令人无法理解呢。应该有什么特别的要事吧，不是吗？」

「嗯……你难道不能把这种直觉稍微运用到待人处世上吗。」

「对于我没兴趣的事，我的直觉就不怎么敏锐了。」

奇奎把手插进白袍的口袋，站到夏琦菈的面前。虽然奇奎肩膀下垂又驼背，但他的身材非常高挑。像这样与夏琦菈站在一起，身高的差距间简直就像是父女。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猊下？」

「奇奎你啊……」

夏琦菈仰望着奇奎——用不像是平常以心直口快的言行著名的态度——为难地搔了搔脸颊。

「该怎么说呢……就是啊，你喜欢奥尔薇特吧？」

「对啊。我喜欢本院长还有猊下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啦……不对，这个时候，喜欢这个词的意思根本就不重要。」

「什么事情啊？难道你是特地来说那种像是青春期的小鬼会红着脸颊谈心的话吗？」

「说真的，如果是这样，我觉得还好太多了呢。」

从夏琦菈的表情看来，似乎不是在说笑。看样子，她似乎正打算提出非常严重的话题。

「这件事情会让你有些震惊。」

「是跟本院长有关的事吗？」

「嗯……这件事，只有我跟殿下，还有殿下一部分的心腹知道。」

「……请坐吧。」

奇奎请夏琦菈坐下后，自己也在爱用的椅子上坐下，席篾烟管的火，压低声音说道：

「以萨克殿下的心腹是指？」

「不，路奇乌斯并不知情。我也还没跟小狄说，而且连陛下也还被蒙在鼓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要说你跟殿下联手，正在计划政变吧？」

「如果殿下说服国王失败的话，就结果而言，可能会演变成接近政变的状况吧。」

「……夏琦菈——！」

奇奎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两人还是少年少女时的称呼，立刻皱起眉头来。

「……如果你不是在说恶劣的玩笑话，我似乎已经不能捂起耳朵，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了。」

「抱歉啊，奇奎。其实我也想让你在与血腥的政治话题无缘的地方，做你喜欢的研究。」

「但是没办法对吧。因为我的研究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左右政情吧……所以，你到底在策划些什么？」

「等一下。」

奇奎将身子倾向前，催促夏琦菈进入正题，结果夏琦菈突然皱起眉头，回头望向窗户。

「——是不是有钟声在响？」

「……真的耶。听起来很近。」

为了不让高贵的人士蓓铁匠的声音所干扰，这间工房的墙壁非常厚，设计成隔音的构造。因此两人一直没发现，不过确实有钟声从某处传来。

「是哪里发生火灾了吗？」

奇奎打开窗户后，钟声突然变得响亮。

「喂！很近耶！」

奇奎将脸探出传呼，张望四周后，一名身穿蓝色斗篷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猊下！猊下平安无事吗？」

「呃……我记得你是殿下那里的——」

「我叫安海尔·沙佛尔卡达。」

鼻头上分布着淡淡雀斑的安海尔，向奇奎行过一礼后，隔着他的肩膀对工房里的夏琦菈说：

「猊下，您没事吧？」

「嗯。所以，发生什么事了？那个钟声是火灾的警示声吧？」

「是魔法院。虽然还只是传闻，不过听说魔法院发生了火灾。

「哎呀……！」

夏琦菈用手扶住额头，仰望天花板。

「……被对方抢先一步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猊下？」

奇奎以严厉的目光俯视夏琦菈。刚才她说话的措辞，简直像是在说这不是普通的火灾，他实在无法置若罔闻。

「总之，等一下再说明——安海尔，你能立刻召集人手保护这里吗？」

「在……在下吗？」

「如果魔法院的火灾是有人纵火，就表示有贼人闯进这座王城了吧？也有可能是锁定这里的声东击西战术吧？」

这间第三工厂，是一手包办亚默德抢先他国得到的魔法工学所制作的新武器——魔动剑的研究与生产的场所。这里所处理的东西当然可说是军事机密。

「这种时候，由能搬出殿下名号的你来召集人手是最快的做法。立刻召集士兵过来，加强警备。」

「在下明白了。可是，猊下您呢……？」

「我？我当然要去灭火啊。」

「猊……猊下亲自去吗？」

「偶尔也该表现给民众看看，让他们了解巴贝尔猊下果然身手不凡啊。我可不想被当成风华不再的女人看待。」

夏琦菈自信满满地露出笑容，抓起奇奎白袍的袖子，绕到工房的正面。

「——奇奎，你会骑马吧。」

「当然是会骑啊……不过，猊下能用飞的过去吧。不是比骑马去还快吗？」

「如果你以为在天空上不会累，那就大错特错喽。考虑到之后要进行灭火，我想尽量保留魔力呢。」

「……你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呢。」

奇奎将夏琦菈推上绑在工房前的马匹的马鞍。

「安海尔！你巩固这里的防守之后，立刻到王宫请求殿下判断。不需要担心我！」

「可……可是——」

「别可是了！你应该优先顾虑的是国王一家的安全，再来是这里的警备，把我放在第三位就可以了！」

「……在下明白了。也请猊下不要勉强——」

「我知道啦?」

夏琦菈对安海尔挥挥手，骑着奇奎操控缰绳的马，冲出练兵所。

「……他就是那个心腹吗？」

「嗯？」

「我是说，他就是知道秘密什么的，殿下少数的心腹对吧？」

「喔喔，嗯。其实以我的实力啊，根本不需要什么护卫，不过还好今晚他有跟来。」

工房所在的练兵所和王立魔法院，都是属于直接保卫王宫的城墙内部——大致称为王城区的区域内。倘若魔法院的火灾是由外部侵入的贼人所谓，不得不说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我不想认为这个城市的防卫松散到能轻易让贼人入侵王城区——」

「相反地，被派来的贼人也有可能身手就是如此不凡把？」

「无论如何，都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王宫附近的士兵人数众多，很快地就进入警备状态，但并没有人阻挡奇奎两人的马匹的去路。因为士兵看见马上的人物穿着一眼就能分辨出身份的礼服，而认出她是「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贝尔的关系，胆敢阻止她的行动的，只有国王一人。

士兵们带着惊讶和致意目送着夏琦菈，奇奎的马匹一口气奔驰过他们的面前，朝魔法院前进。

「…….！火势十分猛烈呢。」

奇奎将拿下来的单边眼镜塞进口袋，呻吟似地说道。

魔法院以星空为背景燃烧着。就连时钟塔令人印象深刻的轮廓，如今也在业火中燃烧，散步火星。如果火灾的火源是烛台或者油灯的火焰所造成，火势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蔓延到这种地步。

「猊下，这搞不好是泼油纵火——」

「……说得对。很可能是施展强力的魔法所造成的火灾。」

夏琦菈像是被奇奎抱在怀里一般地乘坐在马上，她闪闪发光的眼眸左右移动着。面对着猛烈的火焰，虽然看得见束手无策，只能在远处包围火场的卫兵们的身影，但是——理所当然地——却看不见疑似贼人的可疑人物。

奇奎将马匹停在中庭的喷水池旁后，夏琦菈便回头望向奇奎。

「奇奎，我还是姑且问一下，这里的喷水池——」

「反正，能利用的东西就利用吧。得多少减轻猊下的负担才行。」

奇奎搓揉着屁股下马，对卫兵们说：

「啊~~你们几个。」

「是……是的！」

「我想你们一看就知道了，这位是夏琦菈·巴贝尔猊下。」

「咦咦！」

「呜哇！是……是本人！」

「要吵闹待会儿再吵。」

卫兵们不是看到眼前发生的火灾，而是因为其他原因开始喧哗，奇奎制止他们后说道：

「希望你们立刻将这一带的喷水池水闸关起来。」

「什么……？」

「现在没空跟你们解释理由。是猊下希望这么做的。」

「没错。」

夏琦菈夸张的盘起胳膊，点了点头之后，卫兵们便对她行最敬礼，然后慌慌张张地奔向四方。

「……所以，关闭其他喷水池的水闸后会怎么样？」

「你知道位于练兵场北边的山丘上有好几口水井吗？」

「水井？」

「对。」

用水车从水井里打上来的水，会先储存在宽广的水池里，然后再利用高低差输水到王城区。鲁奥玛是运河多、水资源丰富的城镇，但考虑到在王城区固守城池时的水源，因此必须确保不依赖市区的独立水源。

「——这座喷水池使用的水，就是紧急用水。是在紧急时刻能够转换成生活用水的纯净水源。」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王城区特别重要的场所的确一定都会有喷水池呢。原来那是以防万一的用水啊。」

听见奇奎的说明应声点头的夏琦菈，突然拍了拍手，瞪大双眼。

「全部的水源出处都相同的画，把其他喷水池的水闸全部关掉后——」

「没错，水就会集中到水闸唯一打开的这座喷水池。」

在两人对话的期间，从眼前的喷水池喷出来的水势逐渐增强。高高喷向夜空的睡，化为不合时节的雨，朝齐奎两人的头上倾泻而下。

「那我就立刻来使用喽，奇奎?」

夏琦菈抬头望向喷洒而下的水，露出满足的笑容后，抚摸戴在左手上的手环，高举双手。那只手环的表面，浮现无法刻绘在人类肌肤上，细小精密的魔纹。

「——看我的！」

夏琦菈像是推开无形的事物般挥舞双手后，便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将喷水池的水化为斜打的雨，推向魔法院。

「唔噗！」

奇奎不由自主的撇开头，躲避蒙蒙上升的水蒸气。不过水蒸气并没有笼罩住夏琦菈。因为它被隐形的力量屏障给阻挡，在夏琦菈的眼前分成两半，朝左右散开。

「上~~吧?」

夏琦菈像是抚摸周围的地面般，使左手闪烁了一下光芒后，淋到水的濡湿的草地瞬间冻结，阻止了火焰的侵蚀，

「其实把整个建筑物跟火一起轰掉是最快的方法呢。」

「这样不好吧。」

这确实是最简单的方法，而夏琦菈也有可能办到，但这里是魔法院的本院。要是用如此粗暴的灭火方法，会毁掉珍贵的资料。

夏琦菈巧妙地操纵风向，让雨集中降在火势变强的地方，继续灭火。并在水量不够时，产生出巨大的冰块投掷出去。

「——猊下！」

在火势减弱不小的时候，以萨克和安海尔带着十名身穿陌生军服的女性士兵前来。

「虽然火势灭得差不多了，你们去帮忙猊下。」

「是！」

安海尔和女性士兵们效仿夏琦菈，在空中产生出巨大的冰块，将冰块扔向火焰中。

这些士兵恐怕是隶属「魔法士团」的魔法士吧。亚默德引以为傲的魔法军事能力，可能是因为顾虑对魔法士有偏见的军务大臣加利德卿的心情，不太常在公开的场合展现；不过魔法士团也有接纳想当神巫却梦想破灭的少女们，据说她们的实力十分坚强。

转眼之间，火势便减弱，周围的夜晚空气又回到了秋天的凉爽。

夏琦菈见状，敲着肩膀走回奇奎身边。

「接下来就交给年轻人处理吧。」

「猊下。」

以萨克披着骑士团专用的防火斗篷，轻声叫唤夏琦菈。

「——多亏您的帮忙，火似乎能快速扑灭。谢谢您。」

「那就好。」

「话说回来，猊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夏琦菈很少离开「封印之丘」。也难怪以萨克会感到疑惑吧。

「要说是偶然，也算是偶然啦。我收到这个东西，所以想跟奇奎道谢，顺便跟他谈事情。」

夏琦菈展示了一下白天得到的手环，凝视着以萨克。

「不过，还没有谈到重点。」

「这样啊。」

以萨克像是在意周围的人的耳目般，环顾了一下四周后，叹了一口气。

「……虽然造成不小的混乱，但这也是一个好机会吧。」

「嗯。显然不是普通的火灾。」

「是有人纵火——吗？」

听见奇奎的低喃声，以萨克点了点头，望着魔法士灭火的情景。然后以像是心里有底的口吻说道：

「——无论如何，对方是想与这个亚默德为敌的集团。事实上也侵入这里，放火烧掉我国的重要设施之一，大意不得。所以，希望技师长你也能做好心理准备。」

「小生能做的，顶多只有绘制设计图，生产武器吧。」

「不，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的部分是——」

以萨克皱起眉头，一脸为难地搔了搔鼻头。不像是捉摸不定却优秀果断的他会表现出的态度——而且，他的表情跟刚才夏琦菈露出的一模一样，充满困惑。

「……是什么事情呢？」

「这里没办法谈太深入的话题……总之，我相信你的爱国情操。」

「什么？」

奇奎歪着头，对以萨克迂回婉转的说法感到疑惑后，看见一个粉红色铁块随着哐啷哐啷的吵闹脚步声迎面而来。

「叔叔大人~~！你没事吧~~！」

「……亚比奥尔家是鲁奥玛自古以来就开始做生意，历史悠久的世家之一。」

以萨克凝视着哐啷哐啷奔跑过来的贝琪娜说道。

「希望你为了她和你们家族所居住的这个国家，做出冷静的判断。详细的情形，请你去问猊下吧。」

「是…….」

奇奎含糊地点了点头，回应以萨克不得要领的话语。

睽违已久的休假，因为皇太子突然造访和半夜紧急传来的火灾消息。几乎没有休到假。

短期的夏天结束，秋意渐浓的最近，黎明时分非常寒冷。即使天亮也暗得夸张的清晨，在女仆们的目送之下走出宅邸大门的瓦蕾莉雅，她所吐出的气息虽然不至于到变成白色，但很显然地已于夏天时吐出的气息不同。

当瓦蕾莉雅正想坐上宅邸的人替她准备的马车时，她发现有个人影随便越过侧门，闯进庭院里来。

「…小狄？」

「要去王宫的话，最好别坐马车。」

狄米塔尔单手提着油灯，大步走来，淡淡地对瓦蕾莉雅说道。

「——王城区处于紧急警戒状态。要是坐马车的话，会落到一次又一次被拦下来，确认身份的下场喔。」

「啊，对喔。抱歉，我不坐马车改成骑马去，可以马上帮我备马吗？」

瓦蕾莉雅对车夫如此告知后，车夫便推高帽子，吃惊地回问：

「小……小姐您要骑马吗？」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我好歹会骑马啊。」

虽然刚就任神巫的时候，和狄米塔尔一起骑过他驾驭的马匹，但最近她已经进步到能随心所欲地骑乘自己驾驭的马匹。瓦蕾莉雅本来就不是讨厌活动身体的个性，只要习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车夫急忙去马厩里牵出有马鞍的马匹这段时间，瓦蕾莉雅拉紧附有兜帽的斗篷，询问狄米塔尔。

「你昨天在干嘛？」

「……啥？」

「我是在问你怎么度过昨天的。你昨天不是也放假吗？」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不过，你为何要问这种事？」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瓦蕾莉雅才不会说是因为——找不到其他话题可说。

数小时前发生的火灾，等一下应该会有人在王宫向她详细说明，就算在这里对狄米塔尔问东问西的，也得不到正确的资讯吧。

所以瓦蕾莉雅才想提出其他话题，但却想不到适合的话题，所以才问他怎么度过休假。况且，仔细思考后，瓦蕾莉雅几乎不了解私底下的狄米塔尔。所以，也有点想知道他平常在做些什么。

狄米塔尔抚摸后颈项，语带叹息地低喃到：

「……技师长有事拜托我，跑了一趟巴贝尔猊下的离宫后，回到自己的住处保养剑。还有吃饭、看书——当我正想为了明天早点上床睡觉时，王宫就派使者过来了。」

「这样啊……还蛮普通的嘛。」

「什么意思？」

「我本来以为你平常都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你昨天又是怎么过的？应该有好好休息吧？」

以前，国王特别赐给瓦蕾莉雅休假，她却不在家修养，跑出来闲晃，狄米塔尔曾经为了这件事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从此以后，瓦蕾莉雅在短期休假时，都尽量留在家里休息。

「虽然我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家，但中午的时候殿下突然来访。」

「殿下吗？」

「他说刚打完猎回来——啊，对了，我是在那时候听说的，路奇乌斯大人真的身体不舒服吗？」

「…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听说。」

顿了一会后，狄米塔尔低声回答。

瓦蕾莉雅发现自己就算再次提起路奇乌斯的话题，心情也还是非常沉着。她认为自己并不是变得完全对路奇乌斯没好感，而单纯只是因为路奇乌斯在这件心中的分量相对变小罢了。

瓦蕾莉雅同时对狄米塔尔不知道路奇乌斯身体不舒服一事感到意外，看见他冷静地接受这个事时，不知为何，瓦蕾莉雅松了一口气，在短短数秒之间，她不同于以往，思考了许多事情。

「——我要聊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当瓦蕾莉雅跨上马夫帮她准备的马匹后，狄米塔尔开口说道。

「如果有人告诉你，以后能安排优秀的纹章官给你，你会怎么样？」

「咦——？」

听见狄米塔尔出乎意料的提问，瓦蕾莉雅差点踩空马镫，连忙抓紧马鞍。

「小……小姐！您还是坐马车去比较——」

「别……别说了！我要骑马去！话说回来，小狄！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

「先赶路吧…今天的御前会议可不是悠闲地边喝茶边开会的气氛。所有人的神经应该都很紧绷吧。严禁迟到。」

狄米塔尔打断瓦蕾莉雅的反问后，单手提着灯，轻轻踢了一下马肚。

「——欸，小狄！」

瓦蕾莉雅随后策马追上狄米塔尔，低声追问：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啥？」

「就是女性纹章官什么的——那是怎么回事？有人事异动的命令出来吗？」

「并没有正式决定。」

「所以说，是在非正式的地方提到那种话题吗？」

「有人说出那种任性的话是事实。」

「是谁啊！」

「巴贝尔猊下。」

「——」

瓦蕾莉雅原本感到一阵怒火中烧，但是一听到狄米塔尔口中说出的名字后，便感觉到怒气一口气熄灭了下来。

「……咦？巴贝尔猊下吗，为……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猊下的专属纹章官最近好像要回家乡结婚。问我要不要接任。」

「你吗！」

「对……那位大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其实意外地很可靠，把我挖走之后，我想她应该也已经想好要安排谁当你的专属纹章官了吧。」

所以，可能迟早会正式提出这个话题——狄米塔尔接着这么说。瓦蕾莉雅听着这句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马儿的马鬃。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更换——」

「你本来也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接受我的。没差吧。」

「那是——！」

瓦蕾莉雅一时恼怒，大声咆哮，但想起这里是城塞区，便又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在紧急时刻也能成为保护王宫的堡垒的城塞区里，有力的王公贵族的邸宅并列成排。这个时间已经不见在外面徘徊的人影，但毕竟魔法院刚失火不久，应该也有许多人还清醒着。要是不小心大声喧哗，引发骚动就糟糕了。

「……」

狄米塔尔冷漠地注视着瓦蕾莉雅，然后若无其事地再次策马奔腾。

「…猊下认为这样才能圆满地解决问题。」

「哪有啊！根本一点儿都不圆满好吗！」

「最重要的理由是，巴贝尔猊下比你强。」

「这……这算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什么现在才这样想？这根本算不上是理由吧？」

「如果是猊下的话，即使在我又陷入麻烦的处境时，她也能迅速地做出判断。」

「……咦？」

「当我的力量又失控的时候，不管是要让我恢复理智，还是收拾残局，那位大人大概都不会犹豫吧。而且也有那个实力。跟你不同。」

「——！」

瓦蕾莉雅想起罗马里克那一晚的事情，紧咬嘴唇。当时她和贝琪娜两个人拼命地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才顺利解决，要是狄米塔尔的左手臂又开始不听使唤，就不知道下次能不能解决了。

「况且，之所以会安排我当你的专属纹章官，是因为你的父亲想要个能担任保镖的人选。只要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女纹章官，就没必要把什么事都意见相左的我们两人继续凑在一起。」

「可是……我想应该没有比你更强的纹章官了吧！」

瓦蕾莉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用开始陷入混乱的头脑绞尽脑汁思考着，并且挤出话语：

「所以……之前的任务，一定是因为是你当我的纹章官，才能顺利完成——可是，要是你不在的话……」

「别说了。」

瓦蕾莉雅支支吾吾颤抖着嘴唇，狄米塔尔回头望向她说道：

「你能针对自己的业绩做出正确的评价，是值得开心的事，但你也差不多该发现更重要的事情了吧。」

「更……更重要的事情……是指？」

「当今的陛下和殿下，不管是好是坏，都是十分有能力的统治者。不论是为了想重振家门而奋斗的少女，还是想报答家人的少年，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冷静地利用两人的努力。」

「这是什……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之所以会分配给你危险的任务，其中有几成的因素，是因为我是你的纹章官的关系。」

在低声交谈的期间，瓦蕾莉雅两人穿过士兵们严守的城门，进入了王城区。瓦蕾莉雅也有几次在深夜造访王城区的经验，但今天警备的数量明显增多。寒冷的夜晚空气之所以带点焦臭味，大概是因为魔法院失火的关系吧。

狄米塔尔在四处燃烧篝火的石板路上下马后，仰望着瓦蕾莉雅叹了一口气。

「……比如说，你想想罗马里克的事吧。如果你的纹章官是那个四眼田鸡的鲁德贝克卿，大概就不会接到寻找阿尔汉塔矿脉的机密任务了吧。」

「是……是没错啦……」

「神巫不论去哪一国，都是以第一级国宾的身份受到款待，而她的专属纹章官则被允许经常伴随左右。位于那种地位的纹章官，是像我这种人的话，从居于上位的人的角度看来，会觉得十分方便吧。因为在将神巫以外交特使的身份送进他国的同时，也能公然将有能力的奸细一并送进去。」

「奸……奸细——你…….你吗？」

「我说你啊……我们以往执行的任务，或多或少都像是奸细的行为吧。」

听狄米塔尔一说，搞不好真是这样。先不论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去海德洛塔时，和前往罗马里克的时候，基本的目的之一，就是掌握亚默德中央政府无法得知的内情。

「本来我一个人执行就好的任务，你偏偏要擅自插手搅合。总之，上头要求我担任的就是这样的角色，因为刚好我是能派上用场的人。」

狄米塔尔搔了搔头，继续说道：

「……我会当选你的纹章官，应该不受陛下或殿下意图指派的。不过，就算是偶然形成这样的组合，一旦得知能够利用，就会彻底利用到底。这就是那两位人物的政治。」

事实上，虽然卡琳是个冷静又优秀的神巫，但却没有被指派像瓦蕾莉雅那样危险的任务。那是因为无法期待随行的佩托菈能够担任狄米塔尔那样的职务吧。

「所以……就算我不当你的纹章官，以后你的任务大概还是能顺利完成。只是你和你的新纹章官会接到符合自己能力范围的任务。」

「才不是呢。」

「什么东西不是？」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可是！不对！」

「什么不对？」

「要是换了纹章官，我可能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达成任务，并不是这样的！我才不是在担心那种事！」

「……别说了。」

狄米塔尔用手势提醒瓦蕾莉雅说话再小声一点，然后帮忙她下马。的确，要是嗓门再大一点的话，可能会被四周的士兵们听见。

「……巴贝尔猊下只是私底下跟我提过这个话题罢了。」

「你怎么想？」

两人将马托付给附近的士兵，行走在通往王宫的石板路上。瓦蕾莉雅压抑颤抖的声音，询问狄米塔尔。

「…….我会成为你的纹章官，也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不是我自己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你的意识是，这次也要听从上面的指示吗？」

「在组织里面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能唱反调，惹陛下不开心。」

「可是，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白天巴贝尔猊下问我。而且，你等一下也会跟她碰面。她搞不好会出面说服你，所以我认为好歹应该先自己向你说明。」

「我会拒绝。」

「…….什么？」

「就算巴贝尔猊下对我提起这个话题，我也绝对会拒绝！管他是巴贝尔猊下、殿下、陛下，还是本院长，我都不听！」

「你啊——」

「少罗嗦！」

瓦蕾莉雅挥开狄米塔尔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加快脚步冲进王宫。

接下来明明必须谈论国家大事，但老实说，瓦蕾莉雅完全没将心思放在那一方面。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狄米塔尔可能会被调离自己纹章官的职位，这种还没有拍板定案的事情。

在进入王城区后，她就与路奇乌斯分开。虽说是母子，但两人在王宫的地位不同。奥尔薇特在前往王宫之前，打算确认自己职场的现况，便顺道去了受到士兵们严加封锁的魔法院。

「我还以为……会烧毁得更加彻底呢。」

被烧得一片漆黑的时钟塔，矗立在由黑色开始转为群青色的天空下。因热度损坏的时钟早已不再刻画时间，指针停在凌晨零时过后的地方。

「你还真是恋恋不舍啊。」

奥尔薇特吹拂着带有焦臭味的风，此时，夏琦菈踏着草皮发出沙沙声，从她的背后走来。

「干脆连地基都一个不留地全都烧毁，重新改建也比较轻松……现在的本院一再扩建而变成效率不佳的构造，我不是很喜欢呢。」

「不管怎样，都已经焦黑到这个地步，也只能拆毁再建了吧。」

「哦，是这样吗？想到珍贵的资料没有散佚这一点，我努力灭火就有价值喽。」

「你吗？」

奥尔薇特皱起眉头俯视老朋友。

「嗯。我听说发生火灾，就立刻飞奔过来了?」

「难怪——我接到报告明明说是大火，损害却比预料中的还少。」

「不过，都是因为有奇奎帮我的关系啦。」

夏琦菈督了一眼停水的喷水池，笑着说道。

「亚比奥尔先生？」

「我刚好在齐奎那里。」

「是吗？那还真是——走运呢。」

平常不会离开离宫的夏琦菈，为何会凑巧来到王城区——而且还待在奇奎那里，奥尔薇特似乎知道那个理由。

「——会议好像快要开始了喔。」

「是啊…….」

受到夏琦菈的催促，奥尔薇特走向王宫。

由于目光所及的地方没有时钟，所以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不过大概还没有超过早上五点吧。虽然重要的会议拖延到深夜才开是常有的事，但是召集国王、皇太子、神巫、四元老以及其他的重臣的大会议，从这个时间开始开会，近几十年来应该不曾发生过。至少就奥尔薇特所知，这还是第一次进行如此众多的重要人物齐聚一堂的会议。

「——很可惜，卡琳小姐来不及回来参加。」

夏琦菈快步走在通往大厅的走廊上说道。

就连奥尔薇特都认为如此大阵仗的出席者当中，几乎可说是唯一缺席的人，就是目前人在帝玛的卡琳·鲁德贝克。

「有通知她吗？」

「应该已经派人通知了，不过她也有必须解决的问题吧，可能要再过些时候才能回国。」

「这样啊……」

奥尔薇特因为平常的习惯正想走向国王的职务室，被警备的士兵提醒会议的场所已经更改，便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

「……平常的职务室的确挤不下那么多人呢。」

「啊，可能喔。」

摆放着一张巨大圆桌的国王职务室，大小正适合让国王和四元老面对面近距离地长谈。不过这次的会议光是主要的出席者就超过五十人，当作开会的场所有些过于狭窄。因此今天的会议是在大厅准备座位来举行。

「在那种地方开好几小时的会，可能会着凉感冒喔。」

鲁奥玛宫的大厅是由壮丽的大理石所建造，那美丽的建材会储存夜晚的寒气，随时保持凉爽，阻碍大厅的气温上升。而且由于场地宽广，好不容易产生的温暖空气容易散失。夏天凉爽宜人，但进入初秋之后就会变成不太想久待的场所。

「两位早。」

奥尔薇特两人一来到大厅便遇见狄米塔尔，他正和数名士兵一起搬运卷成圆筒状的大挂毯。

「哎呀，你在帮忙干什么呢？」

「防寒对策。」

织出鲜艳色彩的挂毯，既是点缀煞风景的石造城墙的装饰品，也是能防止石头的寒气侵入人体的防寒用品。将大量的挂毯挂在柱子与柱子的中间就能代替天花板或墙壁，只要在内侧点火取暖，应该至少能驱赶黎明的寒冷。

士兵们已经在大厅完成一张巨大的拼布，将挂毯挂在柱子与柱子的中间隔成一个空间。这间大厅恐怕也是第一次陷入如此喧哗的状态吧。

「路奇乌斯已经来了吗？」

奥尔薇特小声询问后，狄米塔尔便轻轻点了点头回答：

「对。虽然我没有跟他攀谈，但我刚才有看到他跟殿下在一起……即说他身体不太舒服，不过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是殿下用那种名目强制他休假，说他太操劳了。」

「不止路奇乌斯，可以的话，我希望阿姨你也能好好休息。」

狄米塔尔之所以用轻松的语气低喃，大概是因为他不是以纹章官或监察官的身份，而是以奥尔薇特家人的身份说出这句话吧。

「王座前已经准备好椅子和桌子，请两位到那里等待。」

「谢谢。」

奥尔薇特掀开挂毯后，温暖的空气便缓缓流泻了出来。多亏了取暖兼照明的篝火，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寒冷。

「对冷底子的我们来说，真是非常感激啊。」

「别把我给算进去，我可不是冷底子。」

「也对，你看起来皮下脂肪好像很厚的样子。」

夏琦菈小巧的拳头无礼的陷入奥尔薇特的屁股。要是换成别人做出这种事——即使是国王也一样——肯定会引发问题，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奥尔薇特知道就算对闹着自己玩的夏琦菈动怒、斥责她也没有用。奥尔薇特露出苦笑挥开友人的手，环顾四周。

「猊下！本院长！」

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晃动双脚的瓦蕾莉雅，看见两人后，便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两……两位早！」

「喔~~你来得很早嘛，瓦蕾莉雅。」

「比两位晚到就太失礼了——」

「小狄说的吗？」

「对，没错……」

被夏琦菈指出事实，瓦蕾莉雅尴尬地搔了搔头。

临时「会议室」里准备的无数张桌子旁，已经聚集了许多大臣和官吏，他们吐着白色的气息，正在热烈讨论某件事。在这种气氛中，不是政治家的少女确实找不到容身之处吧。或许是在这时终于出现了熟面孔的关系，瓦蕾莉雅的表情明显流露出安心之色。

「——然后，那个……我有话要说。」

「跟谁说？」

「两位都有……不过，先跟猊下谈——」

「那么，开完会再说吧。」

瓦蕾莉雅朝夏琦菈悄悄指出的方向看去后，便看见国王和皇太子正一起走来。重臣们也发现这件事，慌慌张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国王在离王座最近的位置就座，他右手边坐着皇太子，左手边的位置则被四元老占据，奥尔薇特等人也受到带路的士兵催促，在各自的位子入坐。奥尔薇特坐在皇太子的身边，而夏琦菈和瓦蕾莉雅两人则并排坐在她的旁边。大致上，是按照对亚默德政治重要的顺序安排位子。

可能是因为在这场会议拥有发言权的只有位居要职的人吧，先前忙碌地进行作业的士兵们和狄米塔尔，都纷纷掀起挂毯离去。恐怕连路奇乌斯和骑士团的团员们，在会议结束之前，都得在外头担任警备的职务。

以萨克等士兵们的脚步声离远后，缓缓站起身来。

「呃……近年来从未召开如此众多的人进行大规模的会议，本想在更完善的场地下进行会议，但很不巧地，并没有那种闲暇时间。我想各位已经知道被召集来参加这个会议的理由，我就省略开会的问候等麻烦的规矩，直接进入正题。」

以萨克拍了一下桌面，环视所有人。

「今天凌晨，刚变换日期的零点过后，王立魔法院本院发生火灾。所幸，巴贝尔猊下飞快抵达现场，竭尽全力灭火，才免于全部烧毁和火势蔓延的命运，不过——如果只是小火灾倒也罢了，但在我的印象中，王城区的重要设施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火灾。」

「三十年前左右，倒了油的锅子在烹饪时翻覆，把王宫的厨房几乎烧毁，除了这个纪录外，就没有大规模的火灾发生过。」

卡穆尼亚斯卿擦拭着汗水补充道。

王城区几乎不曾发生大规模的火灾，有其明确的理由，首先，第一个原因是，王城区里多是大规模的石造建筑物，即使失火，也本来就很难燃烧。另一个原因是，由于王族的生活空间很靠近，经常有警备兵站岗，因此自然而然建立起失火后立刻发现，迅速灭火的系统。

不过，这次的火灾，被人发现时已经不是小火灾的程度，换句话说，也就意味着失火后以猛烈的火势一口气蔓延开来。

「——从这个情况看来，这次的火灾与其说是单纯的意外，人为意图纵火的可能性较高。首先，希望各位将这件事铭记在心。」

「也就是说……有仇视我国的破坏谍报人员，侵入这个王城区吧。」

加利德苦着一张脸呢喃后，重臣们便相互对视。

大陆第一大国亚默德虽然在公然和背地都有许多敌人，但老实说，像这种明目张胆的攻击并不多。因为若是派遣破坏谍报人员潜进亚默德被抓到，将会受到十分惨烈的报复。说到明知如此还敢主动发动攻击的敌人，以往顶多就只有隔着山脉势不两立的敌人比盖罗了吧。

「这次也是比盖罗干的好事吗？」

也难怪会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不过，国王摇了摇头回答：

「之后才回查明主谋者的身份。再说，也只是推断人为纵火的可能性很高罢了。不先慎重地调查，取得确切的证据，只会平白让国民害怕而已。」

我先声明——国王继续说道。

「在外头可别不小心说出有谍报人员等等的事情喔。要是说出去，就以泄漏机密之罪严格处置。」

「这是我跟父王先决定的事，我们将对外发表这次火灾的火源是来自马厩的草料小屋，各位也能配合我们的这番说辞吗？」

「……草料小屋有可能自然起火吗？」

瓦蕾莉雅听完皇太子的说明后，悄声对夏琦菈低喃：

「嗯……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吧。那种地方有许多发酵的东西，某种东西发酵的时候本来就会发热。如果旁边有容易燃烧的东西，我认为有可能会擅自起火喔。」

「是这样吗…….」

无论如何，对外发表火灾的原因为单纯的意外，是恰当的应对方式。至少，比发表有他国的谍报人员潜入这个城镇，平白引起民众的不安要来得好。

之后，加利德卿表示要说明强化首都警备，以及关于国境警备的具体方针，但起身的却是卡穆尼亚斯卿。

「呃……那么，假设这次的火灾是因为他国的谍报人员纵火，因此由身为内务大臣的我来负责调查，呃，所以我将接管这次的指挥权——」

都市防卫和国境警备虽然是统领国军的军务大臣加利德卿的管辖范围，但鲁奥玛内发生的犯罪搜查，则是属于统理下级监察官和卫兵的内务大臣的管辖。不过，奥尔薇特是在知道这个规则的情况之下，勇于向国王提议：

「陛下。」

虽然音量不大，但奥尔薇特用具有穿透力的声音，请求发言。

「……什么事，本院长？」

看情况，有时候会直呼姓名的国王，之所以会故意用头衔来称呼，是因为这不是能开那种玩笑的场合吧。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奥尔薇特，恭敬的行过一礼后，环视所有人说：

「——我和各位一样，都很期待加利德卿和卡穆尼亚斯卿两位大臣阁下为国家尽心尽力，但只有一点，请各位听从我这个魔法院本院长的任性要求——」

「你所谓的任性要求是？」

「如果可以的话，火灾的起火源和失火原因的调查，能否交给我们负责？」

「唔。」

国王盘起胳膊，轻声叹息。他的视线，像是在寻求意见般，望向隔壁的皇太子。

「你所谓的我们，具体而言是指谁？不是本院长你一个人吧？」

「是指我和在魔法院学习的魔法士们。」

面对皇太子的问题，奥尔薇特立刻回答后，国王便洗了一大口气，宛如偷吃被抓到一样，露出困惑的表情僵硬地苦笑。

「这样啊……该怎么说呢，真是伤脑筋呢。」

「陛下？」

「不好意思，本院长。」

坐在国王与奥尔薇特中间的皇太子，把玩着没有浸泡在墨水罐的羽毛笔说道：

「——关于这件事，我和陛下已经达成共识了。」

「……怎么说？」

「火灾现场调查一事，我们决定全权交给巴贝尔猊下负责。」

「——」

奥尔薇特眯起双眼，一语不发地回头望向友人。当事人夏琦菈，拄着脸颊，将羽毛笔夹在上唇和鼻子之间，一副事不关己地听着以萨克说话。从她完全不感到惊讶的态度看来，这件事情早就事先通知过夏琦菈了吧。

「巴贝尔猊下飞快抵达现场，竭尽全力帮忙灭火，也就是说，她亲眼详尽地目睹了当时的情况。而且身边也有上级纹章官跟随。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负责调查了吧。」

「可是——」

「我能了解本院长你的心情，但是……假如我的骑士团内部发生了杀人时间，我可不能亲自出马调查。应该由能以公平的眼光看待事件的第三者来负责调查。也就是说——这次的调查让本院长负责，稍显有失公平。」

合理的正确言论。皇太子能言善道，经常被揶揄出生时是先从嘴巴生出来的，即使如此，还是难以想象他是当场突然想到这番说辞。恐怕他也是一开始就预料到奥尔薇特会提出意见，而事先拟定好回答了吧。

国王抚摸着下巴呢喃道：

「……在调查完烧毁的残骸，重建工程结束之前，有必要找个适合的地方设置临时的本院，本院长你必须先着手选定地点才行。你该专注的不是查明火灾的原因，而是指导年轻的魔法士。你能理解吗？」

「……能。」

奥尔薇特静静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以萨克、奥尔薇特，以及夏琦菈，以坐在国王左侧的三人为中心，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难堪沉默。

不过，奥尔薇特已经没有心思主动去缓和那个气氛。




第三章 美中不足
以最古老的历史上《瓦尔韦德公王统书》的作者名留青史的瓦尔韦德公，是在梅克斯七世的统治下历任大臣职的任务。

据说他是在告老还乡之后，为了「派遣老人的无聊」而提笔写这本书。

九百年前写书的原委之所以会详细地流传到后世，是因为这本书的末尾添加了作者瓦尔韦德公本身的列传。

在这本书登场的古老世家有二十家，但现在还存留的，除了帝王血统的佛堤亚家之外，就只有里希堤那赫家。

顺带一提，奉劝瓦尔韦德公执笔历史书，并且支持这个伟业到最后的，是从里希堤那赫家嫁给他的妻子。

奉国王之命调查火灾现场的夏琦菈，首先着手的事情，是禁止非相关人员进入现场。

所幸多亏了夏琦菈迅速的行动，本院的火灾才在还保留建筑物的原形之下被扑灭。夏琦菈派遣从以萨克那里借来的骑士团团员进去建筑物，吩咐他们将没烧毁的文件和书籍一一运往以萨克的私设图书馆。

也指派了刚从帝玛回国的卡琳参与这项作业。

总之，夏琦菈的做法就像是要彻底阻止奥尔薇特参与这项调查，因此瓦蕾莉雅也不得不对以萨克和夏琦菈的判断感到疑惑。

「……会不会只是我没有察觉到，巴贝尔猊下和本院长之间果然存在着强烈的竞争心态吗？」

瓦蕾莉雅嘟起嘴唇，搭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

「谁知道呢。」

狄米塔尔将身体靠在对面座椅的椅背上，静静地闭幕养神，他的反应比平常更加冷淡。对狄米塔尔来说，奥尔薇特当然是他的大恩人，像母亲一样照顾着他；而夏琦菈则是指点他现在当纹章官的生活方式，也是他的大恩人。虽然狄米塔尔没有表现在态度上，但他一定对现在两人对立的状况感到痛心。

——就在瓦蕾莉雅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狄米塔尔突然睁开眼镜，瞪着她。

「……不管怎么样，你可别不小心在外头说出那种事。要不然会搞砸精心策划的任务。」

「这点小事我懂啦。」

这种再清楚不过的事情，现在还来提醒她。瓦蕾莉雅回瞪狄米塔尔一眼后，便将视线移向小窗子外。

瓦蕾莉雅之所以选在这个时间点离开鲁奥玛，巡视附近的城镇和村庄，是为了在动摇人心的传言流出之前，抢先一步抚慰民众。

虽然魔法院疑似遭人纵火的事实目前还没有传出去，但俗话说，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况且光是在国王陛下的跟前发生大火灾这件事，会感到不安的人就是会感到不安。所以，瓦蕾莉雅才会像这样巡视鲁奥玛的周边，试图将人民的注意力从火灾一事转移，这就是这次国王给予瓦蕾莉雅的任务。

「……可是，交给卡琳去办不是也可以吗？E

「你是指什么事？」

「就是把巡视这一带的工作交给卡琳，让我去帮忙巴贝尔猊下，这样不是也可以吗？」

「我不认为你有能帮忙猊下调查的冷静洞察力……到处去展现笑容比较适合你。」

「就是说啊。」

坐在车夫座握着缰绳的贝琪娜，听见两人的对话，插嘴说道。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妥当，但卡琳大人不适合做这种工作。佩托菈小姐也说过喔，说卡琳大人不擅长陪笑脸。」

「我的笑容才不是陪笑脸呢！是发自真心绽放出的笑容！」

「哎，也不全是笑容真心不真心的问题啦。跟你的纹章官是我，多少也有点影响吧。」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瓦蕾莉雅将身体向前倾，询问理由后，狄米塔尔便抚摸着后颈项，眺望窗外的田园景色。

「既然巴贝尔猊下和以萨克殿下想要阻止本院长参与这次的调查，那么排除身为本院长亲人的路奇乌斯和我，也是理所当然的行动吧。但是，若是指派你帮忙调查，无论如何都会跟我牵扯上关系。所以才打从一开始就指派你担任别的工作。」

「是这么回事吗！那么，路奇乌斯大人也——？」

「应该也无法参与这件事。」

「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这样简直像是本院长等人正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我不认为巴贝尔猊下会有那种心思……只是，殿下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不断指出魔法院势力强大这件事。」

「啊~~我也曾经听过这件事~~」

贝琪娜意外地用她那平常拉长尾音的语气，开始解说微妙地触及到王宫内政治的事情。

「——就是啊，殿下从以前开始就很担心在国内政治方面，魔法院的影响力太大~~」

「你……你是从哪听来的？」

「我在帮忙王妃殿下整理庭园时，听到殿下和内务大臣阁下正在谈论许多事~~」

在贝琪娜身边谈论那种话题的以萨克和内务大臣有失周虑，而在这里大嘴巴把这件事说出来的贝琪娜也有问题，不过，狄米塔尔对这个话题十分有兴趣。

「所以殿下在扩大第三工厂的规模时，不让魔法院有所牵连，而是说服军务大臣，让他站在自己这边~~」

「加利德卿不信任魔法，只要向他提出是为了消减魔法院的影响力，相比轻易地就能拉拢他吧。」

「可是，基本上，魔法院的影响力大会导致什么问题呢？」

如果奥尔薇特将在魔法院学习的魔法士当作私兵使用，企图谋反亚默德的话，事情倒是另当别论，但至少就瓦蕾莉雅所知，奥尔薇特并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以萨克等人为了消减奥尔薇特的力量，利用这次的事件策划着许多事，令瓦蕾莉雅不能认同。

「我不知道猊下和殿下对本院长个人有什么想法。但他们两位担忧的，是亚默德魔法院本院长的强大权利。毕竟就任本院长的人并不一定都人品高洁。」

「那是任命者的责任吧。」

「所以啊，殿下才回负起居于上位的为政者的责任，煞费苦心地想要在引发问题前进行制度改革吧。」

「那么，小狄你怎么想呢？」

「……你是指什么事？」

「本院长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你吧。对于这次本院长的处置——算是殿下的做法吧，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殿下的观点没有错。」

「咦？你难道不支持本院长吗？」

「先扔掉支持或是对立这种观念吧。重要的是思考什么才是对国家最有利的……至少，现在的制度太过偏颇。」

比方说，虽然统理亚默德军队的人是加利德卿，但也不能让他任意操弄军队所有的事。军务大臣有副大臣这个辅佐兼制止作用的人伴随左右，而且，各地驻防军队的指挥权在国王任命的首长手上，加利德卿无权过问首长的人选。

「……简单来说，即使加利德卿意图谋反，他实际能动用的也只有驻守在首都的一部分兵力。这是为了让国王以外的人无法动用巨大的兵力，再三修改军队相关的法律所产生的结果，不过，关于魔法院这方面的法规还没有那么完善。」

在现在的法律制度下，魔法院的本院长对于任命各地分院长一事有巨大的影响力。说得极端一点，本院长能够将听从自己命令的分院长配置到各地，透过他们支配数量庞大的魔法士。

「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本院长企图使用法律允许的权力来达成野心，只是单纯的结果论。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殿下恐怕从以前开始就挂心这一点吧、再加上之前还发生了罗马里克的那个事件。」

策划让罗马里克州独立的加夫里诺?阿利雅?杰科，想到让自己担任魔法院分院长指导过的年轻魔法士来作为对抗亚默德的主要战力。虽说他们没有战斗的经验，但人多势众时的破坏力，甚至能轻易地摧毁一层又一层的骑马军团的突进攻势。

「…….本领高超的魔法士集团，即使不隶属于军队，他们的存在也已经能称之为战力。所以，所有的魔法士都由魔法院管理的现在的制度，意味着王族以外的人拥有强大的军事能力。殿下正试图想改变这种危险的现状。」

狄米塔尔环抱双臂，询问瓦蕾莉雅：

「……前几天开会的时候，陛下的态度如何？」

「态度是指？」

「在你的眼里，殿下看起来像是在牵制本院长吧？当时陛下怎么做？有帮哪一边说话吗？」

「这个嘛——算是没有吧。」

瓦蕾莉雅挖掘记忆如此回答后，狄米塔尔便弯下嘴唇点了点头。

「那么，陛下大概也赞成殿下的改革吧。陛下从以前开始就很放任本院长，即使头脑明白，还是无法大刀阔斧地整顿。所以殿下才自愿成为众矢之的，对本院长清楚表明王室的意志吧」

「那么，以后魔法院会一点一点地被缩小规模或什么的喽？」

「可能吧。当然，殿下也会警觉别让军队相对地过于强大。所以应该不会无止境地缩小规模吧。」

以萨克的——应该说王家的理想似乎是，不论是国军还是魔法院的领袖，都无法拥有威胁政府的力量，但是国家的总体却要经常保持强大——这个感觉自相矛盾的情况。

「最近，有传言说要将封印骑士团升格成为正式的军队组织，那也是殿下改革的一环吧。只要成为皇太子率领的正式近卫军，规模就能比以往更加庞大，重点是，他们绝对不会背叛王家。即使魔法院或国军得到比预想中更强大的力量，只要有那样的抑止力，就能避免最糟糕的事态。」

「殿下说，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么做的话，就不能敲大贵族的竹杠，要他们捐款了~~」

「……殿下还真是信任你耶。」

狄米塔尔回头望向背后的小窗子，感到震惊似地呢喃。

「你可不要随便把你看到、听到过的事情，告诉我们以外的人喔。」

「我知道啦~~嘿嘿嘿嘿。」

贝琪娜好像很开心似地，在铠甲中发出含糊的笑声。

「——啊，有一群人在田里工作喔！」

「喂，该你出场了。」

「是是是。」

瓦蕾莉雅打开马车的车顶，从那里探出头来后，假装成偶然经过这一带的样子，向民众们攀谈。

以萨克命令路奇乌斯在自家待命。名目上是给予假期，但既然骑士团现在参与的工作是调查魔法院失火的原因，那么就不能让身为奥尔薇特儿子的路奇乌斯涉及这件事吧。

路奇乌斯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这几天都没有出家门，白天在院子里发呆沉思，或是阅读母亲的藏书。自从就任副团长以来，这可说是他第一次得到那么长的休假。

路奇乌斯穿着长袍来到庭院，没做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子，后来发现缇雅不知不觉地来到他身边，便叹了一口气回头。

「——缇雅。」

「什么事，少爷？要我拿茶过来吗？」

「不，不用了。我有事情想问你。」

「问我吗？」

「对……你比我早从母亲口中听到真相吧。知道那件事的时候，你没有感到吃惊或迷惘吗？」

「是有感到吃惊，但没有迷惘。因为我就像是为此而受照顾到现在的。」

「母亲是这么说的吗？」

「不是。可是，我是这么理解的。」

「这是我的直觉——你会使用魔法把？」

「——」

虽然并没有回答，但她宛如像是肯定这个提问般，静静地垂下眼瞳。

「……我不知道是谁帮你绘制魔纹的，但你应该没有被登录成魔法士，对吧？」

「……应该是。因为奥尔薇特大人吩咐我绝对不要在人前使用魔法。」

「连我跟小狄都不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照理说，如果得知有无登陆的魔法士存在，以我的立场必须要通报才对。」

但倘若那个应该通报的对象——缇雅是因为魔法院本院长奥尔薇特的指示，才成为无登陆的魔法士的话，光是这样就会被判罪。缇雅自然不用说，奥尔薇特会在多重的意义下被问罪吧。

不过，现在路奇乌斯也没心情将这件事通报给皇太子或国王。因为他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真相，沉重到令他觉得这点程度的违法行为根本无关紧要。

「……你没有怀疑过我母亲说的话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怀疑。奥尔薇特大人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而且我也不认为奥尔薇特大人有必要欺骗我。」

「这样啊……」

「因为人类必须要相信某种事物而生活下去。」

路奇乌斯应该比缇雅年长才对，但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却觉得自己比她年幼。

「例如市井的人们，应该是相信神巫大人或神的爱而度过每一天的吧。相信的对象有时候是国家，有时候是信念，我想每个人都不尽相同。只是我的情况是奥尔薇特大人罢了。」

「这……我明白。」

「您是想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早一点向您坦白是吗？」

「……对。」

若是早点知道真相——母亲主张为真相的历史的画，或许就不会被这样的心情所束缚了吧。路奇乌斯不否认他有为什么要在现在向他坦白真相的怨恨心情。

「不过，这样就好。」

「什么？」

「奥尔薇特大人认为，对今后的少爷来说，那份苦恼的心情是必要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我决定相信母亲大人说的话。不管再怎么烦恼，我最后都打算听从母亲大人的话。没有母亲大人，我就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这就是我认为的孝道。」

不过——路奇乌斯心想。

「狄米塔尔…….恐怕无法像我一样轻易地做出结论吧。正因为小狄觉得我们母子对他有极大的恩惠……不对，与其说是恩惠，不如说他对我们感到愧疚，应该会比我更加痛苦把。但是我不认为他最后的心境会跟我一样。」

「是这样吗？」

「小狄他……本来是个难以捉摸、奔放自由的人。现在只是被对我们的愧疚这个枷锁所束缚，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能够满不在乎地摆脱对祖国的忠诚和社会伦理，这就是小狄的本质吧。」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啊，」

缇雅若无其事地笑了。

「狄米塔尔大人的这种个性，才能帮到奥尔薇特大人的忙吧……只要少爷屈说服他，狄米塔尔大人一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狄米塔尔大人从以前就老是说路奇乌斯大人是他最重视，而奥尔薇特大人是他第二重视的人啊。」

「……小狄也不会永远都是个孩子。」

路奇乌斯压住被寒风吹动的长发，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最害怕的事情，搞不好是看到我不再是小狄最重视的人这个事实。」

「——」

路奇乌斯有些自嘲地呢喃，缇雅露出难以言喻的冰冷笑容一直凝视着他。

当天，杰弗伦·弗朗西斯克十一世，为了慰劳致力于调查火灾原因的以萨克和夏琦菈，而举办了午餐会。

当然，站在受邀立场的以萨克，预料这场午餐会的目的不是单纯只是慰劳。

检查从烧毁的残骸找出的资料，就度过半天的以萨克，得知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之后，便大幅度地转动着肩膀站起身来。

「……差不多应该走喽，猊下。」

「喔，时间已经要到了吗？」

「对。」

「心情真沉重呢。」

夏琦菈跳下比她身高稍高的椅子，缩起肩膀。

「不过，他可是迟早都得说服的对象喔。既然对方主动帮我们准备好场所，我们不是应该大大方方地应战吗？」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啦，反正我握有那个男人的弱点，应该有办法解决。」

敢称国王为那个男人的人，在广阔的亚默德中大概也只有夏琦菈了吧。以萨克没有责备夏琦菈粗鲁的说话方式，严格命令部下的团员禁止让任何人进入这里后，便与夏琦菈一起离开自己的图书馆。

最近这几天，以萨克和夏琦菈将现场的调查交给夏沙特卿，两人埋头检阅从烧毁的残骸搬运出来的书籍和文件。实际上，以萨克两人的目的与其说是调查火灾原因，不如说是像这样透过资料调查魔法院的实态。

「多亏灭火得早，有非常多的藏书没有被烧毁，保留了下来。有许多虽然有损伤，但不用费太多功夫就能修复的书籍。要是我提出将这些藏书全都留在我的图书馆管理的话，本院长会生气吧。」

「应该没关系吧。反正对方也还没有决定临时的场所啊。」

「我也没打算等她找到。」

在庭院中的小路和两人擦肩而过的女仆们，看见两人后，深深地低下头。以萨克一一以笑容回应他们，同时来到母亲装饰的庭园。

「——喔，抱歉让你们特地过来啊。」

以萨克的母亲阿慕德娜设计的庭园力，摆放着一张白色大桌子，上头已经大致准备好午餐，不过，就座的只有国王本人，另外只看见送餐收盘的女仆们。

如果这真的是为了慰劳而摆设的宴席，那么提供场所的阿慕德娜不在现场未免有些奇怪。尽管如此，准备好的餐具有三组，显然没有准备阿慕德娜的座位。

此时，以萨克嗅到了政治的气息。以王妃的立场不随便插嘴政治的阿慕德娜不在，就代表国王打算在这里提出政治的话题吧。

国王亲手将蜂蜜酒倒进玻璃杯里，呼唤两人过来。

「——调查得怎么样了？」

「这个嘛…….那件事已经全权交给夏沙特卿去处理了。当然，我想不管再怎么调查，都查不出过去失火或是偶然引起火灾的证据吧。只是怀疑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极高无比，结果根本无法明确地断定。」

看见儿子若无其事地回答，国王明显地皱起眉头。

「那么你们在干什么？」

「在调查许多事情。」

夏琦菈用甜美的蜂蜜酒湿润嘴唇厚，拿起汤匙，将使用帝玛产的海龟做成的汤送进口中。

「难道有比调查火灾原因更重要的事吗？既然如此，为什么提出要自己调查？」

「这个嘛——」

以萨克等女仆们离开现场后说道：

「……父子之间相互猜测彼此的真正意图也是浪费时间，我就单刀直入地进入正题吧。在前几天开会之前，我和猊下向父王您坦白我们的想法了吧。」

「我是听你们说希望别让奥尔薇特负责调查火灾的原因。但我还是搞不太清楚那个理由。」

国王像是在灌淡葡萄酒或是水一样，将玻璃杯里斟满的蜂蜜酒一口气饮尽后来回望向以萨克和夏琦菈，低声继续说道：

「——那家伙这二十年来为了这个国家尽心尽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突然开始想将奥尔薇特从政治中枢排除，但就我看来，奥尔薇特并没有私心。」

「世界上没有那种人，父王。」

「我的意思是指野心。奥尔薇特对政治没有野心。」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父王你想说什么……只是，每次牵扯到女性，父王的判断就会失准。尤其是对自己中意的女性，洞察力就会变得非常差。难道你忘了曾经因此害母后陷入危机吗？」

「唔——」

国王心虚的哑口无言。他端正向前倾的姿势后，这次换露出苦涩的表情，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蜂蜜酒。

曾是国王情妇的普鲁娜·德莱顿，为了谋求更高的地位而企图暗杀阿慕德娜王妃，发生这件事后，还不到半年。卓越果断、政治手腕高明的杰弗伦·弗朗西斯克，风流成性可说是他唯一最大的缺点。当然，他的自制力并没有弱到看到美女就轻易地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或许是他那转瞬间就会深爱上一个女人的天性所致吧，判断力总是会变差。

引以为鉴长大成人的以萨克，能够十分肯定地说，他远比父亲冷静且客观地一路观察了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到现在。

「——我也不是最近才想到这件事情。况且，我跟猊下也不是因为想要防止本院长的政治权力继续扩大，才插手妨碍她。」

空汤盘被收走，这次换端来装了小鸟形状的烤咸派的大盘子上桌。从它精巧的细部看来，这只用派做成的鸟，似乎是鹌鹑。

夏琦菈一边看着国王切开烤咸派，分装到各自盘子中的情景，开口说道：

「——我比你还早认识奥尔薇特，而且也不会像你一样因为她是个美女就松懈戒心。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听我说话。」

「好。」

「魔法院在这个国家的影响力本来就很大，但是在奥尔薇特就任本院长之后，这个倾向就越来越强。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以萨克跟加利德卿也常常向我提起这件事。所以我不是将隶属国军的魔法士从魔法院切割出来，各自培养和管理了吗？而且也已经命令大臣们拟定草案，立定相关法规。」

「好极了。手脚快是你的优点呢」

「别笑话我了……话说，你们所指出的魔法院的问题点，跟这次奥尔薇特等等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吧。」

「所以啊，我们之所以会想疏远奥尔薇特，不是因为她有政治野心之类的理由。」

烤咸派里面包的馅是用葡萄酒炖煮的鹌鹑肝。夏琦菈轻快地将派塞满嘴，继续说道：

「——我第一次对奥尔薇特起疑心时，是在我们当选神巫最后候选人那年。」

「什么……？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在那之前，你已经把那件事告诉以萨克殿下了吗？」

「……什么事？」

想暂时以旁观者的身分享受菜肴的以萨克，听见夏琦菈说的话，疑惑地歪了歪头。因为这次的事情，以萨克和夏琦菈交换了许多情报，但看来他认为是同志的夏琦菈，还有好几项重要情报瞒着以萨克。

「我在问你，你已经把在这个大亚默德，代代的大神祗官有义务传达给后世的真正历史——只有同盟诸国的国王，和我这个首席神巫知道的秘密，告诉点下了吗？反正你也不打算再生儿子了吧？既然如此干脆趁这个时候顺便告诉他如何？

「这是怎么回事，父王——」

以萨克本来想向国王提出疑问，但一看到父亲的脸，他便哑然无言，瞪大了双眼。

「夏琦菈——」

国王脸色铁青，从椅子上抬起腰，目不转睛凝视着夏琦菈。

「难道你想说……奥尔薇特跟那件事有关吗…？」

去当然，我有根据才会如此判断……不过，要在这里谈论那件事，首先必须让殿下也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才行吧。反正，就交给你判断要不要告诉他了。」

「——」

依然说不出话来的国王，内心的动摇非同小可。就连得知爱妻的暗杀计划正在秘密进行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比现在更加泰然吧。

以萨克已不知不觉放下叉子，紧张兮兮地等候父亲开口。

明明没有察觉什么特别的声音或气息，却突然清醒过来。之后回想起来，那或许也是某种信号吧。

狄米塔尔在窗边的墙壁与床铺之间的缝隙抱膝坐下，以这个姿势睡觉，他悄悄地清醒后，便握住贾吉尔卡站起身。

到处巡视鲁奥玛周边的村庄和城镇之后，选择洛利斯的市政厅作为今晚的落脚处，狄米塔尔觉得有点蠢。洛利斯是配合鲁奥玛大学的迁移，在近半世纪左右间兴起的学园都市，从鲁奥玛徒步也不过只需花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既然要在这里特地寻找住宿处，还不如回鲁奥玛在自家休息要好多了。

尽管如此，狄米塔尔之所以会在位于如此微妙的距离的洛利斯寻找住宿处，是因为瓦蕾莉雅希望在以往从没顺道经过的城镇逗留。如果是平常根本没必要听从瓦蕾莉雅的任性要求，但这次的工作最需要的，就是瓦蕾莉雅的笑容。所以，狄米塔尔也判断，如果是为了维持她的笑容，那么选择她喜欢的城镇留宿也无妨。

「——」

而那个瓦蕾莉雅正和贝琪娜一起睡在隔壁的客房。虽说是附近，但几乎整整一天都耗费在坐马车移动和在民众前演说，肯定十分疲劳，睡得很沉吧。

狄米塔尔将贾吉尔卡垂挂在腰间，打开窗户。

构成学园都市的最大集团，用不着说，当然是学生。除了大学相关的设施，这座城镇有的顶多就是以学生为对象的租屋处和租书店，以及提供餐点的酒吧吧。不过，到了这个时间，也几乎不见在酒吧喧闹的年轻人。鲁奥玛大学是亚默德的最高学府，基本上，这个场所如果不是勤勉又优秀的年轻人，甚至不允许他们入学就读。

狄米塔尔吸进一口沉浸在破晓前短暂宁静的寒冷夜晚空气，无声无息地爬上屋顶。

城镇第二高的屋顶上，已经有人先行抵达。

「——小狄。」

是披着黑色斗篷，身穿便服的路奇乌斯。他之所以会表现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是因为狄米塔尔突然现身的关系吧。

当然，狄米塔尔也不明白路奇乌斯为何会在这种事件出现在这里，而感到困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

狄米塔尔直截了当地提出疑问后，路奇乌斯便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情有点低落……想来找你说说话。」

「这样啊。话说回来，亏你知道我们在这里留宿呢。」

柯斯塔库塔猊下一行人的旅行，只有这次没有明确的规划。为了防止发生什么事故，国王下令不要离开鲁奥玛太远，因此只是毫无计划地在鲁奥玛周边绕圈子。

「……我听到每个月送乳酪到家里来的农民，兴奋地说他在洛利斯附近跟瓦蕾莉雅小姐的马车擦肩而过。如果在这一带巡回，向民众传教，夜晚不是回鲁奥玛，就是在洛利斯留宿吧。可是，没有你们回鲁奥玛的动静。所以我就用删去法判断你们在这里，偷偷过来了。」

若是在这个时间来到洛利斯，就必须想办法翻越已经关上城门的鲁奥玛城墙。当然，这是违法的行为。品行端正的路奇乌斯会不惜做出这种事，或许代表他在精神上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狄米塔尔在倾斜的屋顶上坐下。

「……阿姨在做些什么？」

「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多少休息一下的，但她却几乎不在家，到处去调查临时魔法院要设置在哪里。不管怎么样，应该会借用某个贵族的宽广宅邸来使用吧——但一时半刻还无法决定。」

「为什么？」

「……你也听说了吧？」

路奇乌斯在狄米塔尔身边坐下，眺望夜晚的学生街。

「王宫最近人人争相谈论的传言。殿下对拥有许多权力的母亲大人感到不悦，联合巴贝尔猊下，打算一口气将母亲大人拉下台。」

狄米塔尔凝视路奇乌斯的侧脸，心想他果然因为那个传言而感到难过吗？就算在家休养，那类难听的传闻一口气就会传开不想听也会听到自己耳里。

「完全就是传闻，无稽之谈。不是吗？」

「……」

即使狄米塔尔出言安慰，路奇乌斯的表情仍然显得僵硬。

狄米塔尔抚摸后颈项，叹了一口沉重的气息。

「……不过，在这种传闻四起的这个时期，你还偷偷跑到这种地方，未免太粗心了吧。钥匙被人看见的话，问题就闹大了。光是翻越鲁奥玛和洛利斯的城墙，就必须重罚。」

「呐，小狄。」

路奇乌斯凝视着前方，突然开口。

「——你还记得多少小时候的事。」

「什么？小时候的事？」

「我是指——你家还在时的事情。」

狄米塔尔感到后颈突然一阵刺痛，便停止手部的动作。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我想知道你能够面对自己的过去了吗?」

「我的过去根本一点价值也没有。」

狄米塔尔扬起嘴角，眯细双眼。

路奇乌斯事到如今想再挖掘出来的是，狄米塔尔差点丧命的年幼时期的惨剧——差点被亲生母亲杀掉的不幸过去吧。不过，关于这件事，狄米塔尔在懂事之后，曾经向奥尔薇特说明过一次。

狄米塔尔无法理解为何路奇乌斯想要旧事重提，挖掘他那不想回忆的过去，因而皱起眉头。

「理由……是什么？」

「……啥？」

「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这种事通常根本下不了手。为什么你的母亲会想这么做？」

「我不可能会知道。大概她当时的精神状态不正常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母亲大人会没有发现？她为什么会无法察觉亲密的亲人，情同姐妹的你的母亲的变化？」

「那是——」

比方说，如果是狄米塔尔的话，就能立刻知道路奇乌斯的变化。路奇乌斯现在正为各种事情苦恼的这种小事，只要凭他的表情或行为就能得知。

那么，为什么奥尔薇特当时没有察觉到狄米塔尔母亲的变化，狄米塔尔回答不出路奇乌斯的疑问。

「当时你确实还小。但是你没有发现吗？你母亲的变化。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化？」

「你——再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路奇乌斯吸进一大口夜晚的冰冷空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敢相信……从年幼时期的我的眼里看来，你的母亲是一个非常聪明、温柔。沉稳的女性。如果说小孩子看不出人的本质就算了，但至少我不认为那个人会异常到想带深爱的独生子共赴黄泉自杀。那么，为什么会引起那样的悲剧——」

「所以说，为什么你事到如今还要提起这种话题？」

「……抱歉，我心情太混乱了。」

路奇乌斯站起身子，避开狄米塔尔伸向他肩膀的手。

「——等到你现在的工作告一段落，回到鲁奥玛之后，来我家露个脸吧。母亲大人似乎有重要的话题要跟你说。」

「什么？难不成是关于我母亲的事吗？所以你才来这里找我谈像刚才那样的事吗，路奇乌斯？」

「我很难向你说明……总之，是很重要的事。关系到我们三人的事。」

「喂！」

「……这件事，麻烦你对瓦蕾莉雅小姐保密。」

路奇乌斯不理会叫住他的狄米塔尔，迈步奔驰。只要狄米塔尔想追，应该能追得上，但结果狄米塔尔还是无法留下瓦蕾莉雅一个人离开这个地方，只能目送路奇乌斯离去。

「——」

狄米塔尔按着后颈项，跳到阳台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但狄米塔尔已经没有心情再回去睡觉。

跟前几天黎明时分召集几十人开的临时御前会议相比，今晚的会议规模小上许多，而且保密。聚集在国王职务室的，有杰弗伦十一世与未来的杰弗伦十二世以及四元老，总共六名——如字面上所示，是聚集了亚默德政府巨头的秘密会议。

「这……确实非常精巧呢。」

财务大臣卡帕罗斯卿浏览完从以萨克手中收下的一叠资料后，叹了一口沉重的气息。

「你知道动了什么手脚吗，卡帕罗斯卿？」

「是。魔法院的职员或是纹章官的身份结束一定期间任期的魔法士，政府会透过魔法院支付他们年金，不过……看样子在本人死亡后，也持续支付了几年的年金——」

「她用这种伎俩，低调地在全国各地一点一点地支付年金啊。」

「用这种方法，就算是事迹败露，也能以单纯的程序失误来狡辩到底。而且，因为领受者本人已经死亡，事到如今也无从查起实际上是谁领取了年金。」

「也就是说，不足以构成嫌疑喽？」

加利德卿臭着一张脸插嘴说道。于是卡穆尼亚斯卿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窥视所有人的表情，说道：

「没……没错……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问题，足以作为传唤的借口——」

「传唤她来做什么！如果殿下所说的是事实，还说什么传唤这种宽容的话！应该二话不说捉拿她，让她到陛下的面前解释！」

「这……这么做的话，会变成完全把她当成罪人来看待。既然没有判断她罪行的证据，这么做实在不妥当…….」

「没错。你稍微镇定一点，加利德卿。」

戴着眼镜，蓄着白胡的外务大臣巴尔扎利卿，安抚一副气愤难耐的加利德卿。亚默德最长老地位的巴尔扎利卿，是武斗派的加利德卿少数敬畏的人物之一。

「……况且，只因为预算的去向不明，就一一把领导者抓起来的话，迟早会轮到自己头上。不论是军务省也好，外务省也罢，也有不能浮上台面的金钱流向啊。」

「这我不可否认……但是，我们那些的流向，是陛下也知情的啊！」

加利德卿从椅子上抬起腰，拍打圆桌上的资料，对国王说道：

「关于这件事，陛下也不是全然不知吧！」

「算是……啦。」

国王晃动着椅子发出吱嘎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仰望着天花板。让四元老议东论西的，自己却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在以萨克的眼里看来是如此。

以萨克制止加利德卿，代替父亲掌控局面。

「…….至少，在发现的资料上，近五年来就有二十万第纳尔以上的金钱流向不明，这是事实。如果这是她就任以来，有意图地不断动手脚，那么单纯计算的结果，就有将近一百万第纳尔的金钱流向不明。」

「那么庞大的资金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实在不认为她是会中饱私囊的人……」

「所以啊……理应对财富不执着，而且出生在历史悠久的古老世家的人，如果暗中得到这么一大笔钱，她的目的会是什么——」

「可是，对方好歹是国家栋梁之一…….不能只凭不充分的证据就捉拿她…….要是万一……那个…….」

「是我误会的话？」

「是……」

卡穆尼亚斯卿将视线从以萨克身上移开，用完全湿透的手帕擦拭汗水。忧虑这一点的，想必不只卡穆尼亚斯卿而已吧。像是巴尔扎利卿应该也有考虑到这件事会给亚默德和各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带来影响，而卡帕罗斯卿可能早就已经估计出会带给国内经济什么样的影响。

不过，就算撇开外交和经济的各种问题不谈，这是最优先必须处理的问题。

「……陛下。」

巴尔扎利卿玩弄着他雪白的胡子说道：

「您从刚才起就沉默不语，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吗？这个嘛——」

面对从上一代时就开始侍奉国家的长老的问题，国王有些为难地耸了耸肩。

「这次的事件我想交给小犬全权负责……这家伙迟早要治理这个国家，而且由我来处理，可能会参杂私情。」

「那么，微臣可以把殿下说的话，当作是陛下的意思喽？」

「关于这件事，可以这么想。」

「那么，微臣再次请教殿下，目前还没有任何可以证实殿下疑虑的证据吗……？」

「嗯。」

「但是你却想捉拿她审问吗？」

「嗯。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如果这真的只是我误会了，到时候我会像个男人一样道歉。」

「殿…….殿下！这个问题可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喔！」

「这我知道，但是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嘛。」

以萨克一屁股坐下，扔出羽毛笔。

「如果是我弄错的话，我会亲自登门拜访，双手触地跪下道歉。可是，如果我没有弄错，这个国家将会衰败。既然如此，我认为根本没有必要犹豫。」

「您今天——恕微臣失礼，一反常态特别强硬呢，殿下。」

加利德卿感到有些意外地说道。

若是以往的以萨克，确实不会对消极的父亲置之不理，说出要由自己负责吧。通常会从旁观者的角度注视着大人们一来一往的对话，大致上全部交给父亲判断。

不过，现在的以萨克无法这么做。从自己该前进的道路被明确指示出来时开始，以萨克就放弃躲在父亲的背后敷衍了事。摆弄蔷薇之事等度过这个难关之后也能做。

「我国是法治国家，我能理解诸大臣犹豫的心情。不过，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怀疑。」

以萨克环视大臣们，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巴贝尔猊下写的信，你们读读看。」

「猊下写的吗？」

「再说了，这根本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巴贝尔猊下的想法。」

「咦！」

「您说什么——」

「猊下对我坦白这件事后，我们两人一直调查到现在，并不是年轻小伙子毫无根据的自以为是。而是这个国家第一知性的巴贝尔猊下的想法。」

看见高级的纸上清楚地写着夏琦菈·巴贝尔的觉悟，大臣们皱起眉头，哑然无言了一会儿。

因为夏琦菈的信上写着——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我也不会后悔支持杰弗伦·以萨克主张的正确性，这一行短文。

「……反正，你们不同意都无所谓。」

以萨克拿起放在圆桌上的小铃铛，摇响它。

「我说的话就是国王的旨意——换句话说，我的命令就是敕命。我说要做就要执行。」

「——您传唤属下吗，殿下？」

一名身穿蓝色斗篷的青年听见铃声后，走进执务室。他是「青之右手」的其中一人，雅幸·耶尔·夏沙特。

「啊~~你有派人监视他吗？」

「有。里希堤那赫卿在两小时左右前离开宅邸，直接翻越城墙前往城外。我派人隔一段距离跟踪他，但从他一身轻装，连马都没有准备来看，似乎不是出远门。」

「他离开首都了？大概是去找小狄了吧？哎，那不重要啦。虽然路奇乌斯在擅自翻阅城墙离开的时间点，就已经有罪，不过至少在现阶段是能够宽恕他的程度。」

以萨克发出参杂着叹息的笑声，站起身来后，凝视加利德卿。

「……也就是说，路奇乌斯现在不在里希堤那赫家的宅邸。请加利德卿你立刻组织一支军队，包围里希堤那赫家，捉拿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

「……这样好吗？」

加利德卿的视线注视的方向，并非以萨克，而是国王。国王与奥尔薇特是二十年来的朋友关系，这件事不只加利德卿，只要是王宫的人大概都知道吧。

以萨克立刻紧接着说：

「加利德卿，这是敕命。」

「……遵命。」

加利德卿虽然是个难伺候的老顽固，但同样的，他也十分清楚军人的责任和义务。加利德卿以像是要踹飞椅子般的气势站起身来后，便向以萨克和国王行过一礼，大步走出执务室。

「夏沙特卿。」

「是。」

「你能去确认加利德卿的工作到最后，在本院长被带走后，确保里希堤那赫家维持现状吗?我想加利德卿率领的士兵应该不会做出掠夺这种事情，但因为需要搜索住宅，如果你能帮忙监视士兵尽量不要破坏物品的话，就帮了我一个大忙。」

「属下明白了。不过，那个……」

「如果路奇乌斯突然回来的话——是吗？」

夏沙特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

「如果见到她，要他立刻来找我。他若是照做倒是没什么问题，但要是他想妨碍加利德卿或是你们的工作的话——就不得不问他反叛罪了。」

「是……」

这意味着什么意思，夏沙特卿应该能正确理解吧。虽说年纪较小，但夏沙特对路奇乌斯的实力和品性都有很高的评价，对他来说，这道命令可说是十分残酷吧。

以萨克目送夏沙特卿前往执行任务而离开的背影后，低喃道：

「……我也不想将自己发觉，进而提拔的人才当作叛国贼来处罚啊。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听从命令就好，老老实实地——」

「事情不会全都尽如人意。」

国王站在窗边眺望夜晚的王城区，听见以萨克的低喃后，向他说出现实的无情。

「……老实说，我听了夏琦菈说的话后，现在还是半信半疑，但既然你决定要这么做，我也不反对。只是，人类并不会照你心里所想的去行动。」

「这我明白。」

以萨克拿起放在空位上的帽子，逗弄着装饰在帽子上的羽毛，怔怔地凝视着开始忙着行动的大臣们。

「我在想，他会不会不选择自己的母亲，而是选择我们之间的友谊，或是对国家的忠诚。当然，这是假设他是个什么都不知情的第三者的情况下。」

「无论如何——」

结果，会议中谁都没有伸手动过葡萄酒，国王拿起酒瓶，直接就着瓶口畅饮。

「……亚默德对世界引以为傲的『双壁』，只到今晚为止了吧。」

「运气好的话，只失去一位就能了事…….但如果我和猊下失败的话，可能两位都会失去。」

「就是因为两个在一起才叫双壁啊。缺少哪一个，都无法称之为双壁……只是颗比较会发光的珠子罢了。」

国王将葡萄酒瓶叩咚一声放在圆桌上，擦拭嘴角。




第四章 黑暗深渊的禁地
关于亚默德各都市的治安维持，是以圣都鲁奥玛为基本楷模进行审视。

为了以防外敌侵入，担任城墙警备职务的，是隶属内务省的士兵。

而拥有对与犯罪行为的搜查权、逮捕权等等的，则是隶属内务省的士兵。

简单来说，对外是由军务省，对内则是有内务省的卫兵所管辖，亚默德的每一个都市，大致上都遵守这个原则。

不过，人口未满三千的小都市或是村庄，大多是给予驻防军队搜查权和逮捕权，身兼对内和对外两项机能。

布拉达曼特宫是代代亚默德首席神巫居住的离宫，居民自然多为女性。即使到了现在，除了警备人员之外，在这里生活的人也几乎是年轻女性。

话虽如此，她们可不是那种会成为小偷或盗贼正好下手的软弱女人。居住在这里的神巫，是这个大陆最强的魔法士之一，而侍奉她的女人也都拥有超过防身范围的力量。

这天结束——或是开始，还有一小时左右便旭日东升的时候，聚集在布拉达曼特宫简朴大厅的，有离宫的女主人夏琦菈，以及被她传唤的卡琳和佩托菈，两位鲁德贝克家的少女。

已经不再用当作觐见场所的大厅里，堆积着从烧毁的魔法院运出的日常生活用品和藏书。

「——我听说没烧光的藏书会运到以萨克殿下的图书馆。」

「会运到这里来的，不是无法修复，几乎等同于垃圾的书，就是殿下已经拥有的重复的书。」

「原来如此。」

卡琳将上半部三分之一被烧毁的书放回原位，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想还是姑且大概浏览一下比较好，就没有扔掉，先集中在这里。」

「那么，接下来要浏览这些资料吗？在这黎明时分？就我们三个人？」

佩托菈推了推眼镜，喋喋不休地不断询问。大概是不喜欢在这种奇妙的时间被迫早期，且要少数人做大量的工作吧。

「浏览资料的工作找更多人在白天做就可以了。」

「那么，究竟是…….？」

「就是有些避人耳目的话想跟你们说。」

在这里工作的女仆们已经就寝。卡琳于修行时代曾经有一段时间在这里生活过，依她的经验看来，即使是最早起来开伙的女仆，应该也要一小时后才会起床。

夏琦菈在原本置于本院长室，散发出焦臭味的沙发上坐下，对两位后辈说道：

「……我想你们对我这次的做法，应该有疑虑吧。」

「不好意思，老实说，正是如此。」

「那么，你想说什么就说说看吧。不用拘束和顾虑。」

「…….猊下似乎认为本院长会背叛国家，但我实在觉得不可能。」

「我也这么觉得。」

佩托菈对卡琳的话表示赞同。

「——以常识来思考，本院长没有理由下如此没意义的赌注吧。」

「没有吗？」

「没有。相反地，有什么东西会令本院长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得到吗？」

「……本来里希堤那赫家，不只在亚默德，就连在同盟诸国中也是知名的名门世家。而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本身也是魔法院本院长兼神祗官的亚默德巨头，人称『阳光之魔女』受到许多魔法士的尊崇。」

「顺带一提，她的独生子路奇乌斯大人，不也是作为下任国王的近侍，前途无可限量的人物吗？」

奥尔薇特不可能不惜舍弃平常人求之不得的各种荣华富贵，而反叛祖国。

「如果没有得到亚默德的一切这么大的回报，我找不到本院长不惜舍弃现在的地位铤而走险的理由。」

「难说喔。我从小就认识她了，她这个女人怀抱着某个非常大的野心。我认为她明明有足以成为神巫的力量，却选择当魔法院本院长的职务，之后花了二十年管理亚默德的魔法士，也是因为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可是没有证据吧？」

「她精巧的在帐簿上动了手脚，制造出庞大的黑金，几乎是事实，另外还使出了几乎触及违法边缘的强硬手段，到处收集古文书；利用地位逼迫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就算是如此，也不应该突然把她当成罪人捉拿，而是应该先传唤本人，让她到陛下的面前解释不是吗？也有可能由什么误会——」

「没有什么误会。」

夏琦菈立刻否定。她手上似乎拥有能够如此断言的证据。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说得再更详细一点吗？」

「你们两个都曾经以神巫候选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吧。」

「这……当然没错。」

卡琳和佩托菈对话题突然跳到布拉达曼特宫感到困惑，不由自主地相互对视。

「那么，你们知道这里的地下有什么吗？」

「不知道。」

「知道……啊，不对，是不知道。」

卡琳和佩托菈同时回答。佩托菈之所以回答得含糊不清，大概是立刻发现自己回答错误吧。

严格来说，这座布拉达曼特宫的地下确实有什么。卡琳两人虽然知道有什么东西存在，但是却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因为布拉达曼特宫的地下，是只允许大神祗官进入的禁地。神巫也好，魔法院的本院长也罢，或是王妃还是皇太子，只要没有得到大神祗官——也就是国王的允许，任谁都无法踏进的场所，就存在于这座离宫的地下。

在神巫候选人减少到用两手数得完，开始于布拉达曼特宫修行的时候，卡琳两人也被严厉地嘱咐千万不能进入。这不是法律，而是亚默德建国的同时定下的「规定」。因为不是法律，所以永远都无法改变。只要亚默德这个国家还存在，这个「规定」也会持续存在。

换句话说——不能进入布拉达曼特宫的地下。

「——那么…….」

夏琦菈先高高地抬起脚，再使劲地踏到地面，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就去看看吧。」

「什么？」

「就说了，去真正意义上的『封印之丘』啊。要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在这种时间叫你们过来啊？」

夏琦菈催促着两位少女，率先迈开步伐。

「不……不好意思，猊下。虽然您说得很轻松，但即使是身为首席神巫的您，应该也不能打破『规定』！」

「没关~~系?我已经事先得到国王允许了。」

「……卡琳。」

佩托菈低声说道，拉住卡琳的手。

「她说得到陛下的允许是真的吗？虽然这么说很那个，不过这个人不是有点那个吗？」

「对不起，你一直说那个那个的，我根本完全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她会不会骗我们说已经得到允许，打算连累我们啊？」

「连累我们什么事？

「那完全不重要啦！因为这个人看起来脑袋空空的！就某种意义来说，比瓦蕾莉雅还要傻嘛！」

「…….你也未免太失礼了。」

卡琳叫佩托菈闭嘴后，拿起挂在柱子上的烛台，跟着夏琦菈走进通往离宫内部的走廊。

「既然您说要带我们到那里，就代表猊下早就知道这里的地下有什么东西了吧。」

算是吧。」

「可以请教您吗？」

「你们知道这里为什么称作『封印之丘』吧？」

「那是因为……在神话时代，被雷顿特拉打倒的『魔』，就封印在这里吧。」

「没错。那你应该也能马上猜到为什么会产生不能随便进入这里的地下，这种规定了吧？」

「为了不让魔清醒过来…….吗？」

「不愧是卡琳小姐。无可挑剔的模范回答呢。当然，这个前提是雷顿特拉和魔是实际存在的情况下。」

夏琦菈说话的方式，简直像是全盘否定雷顿特拉。卡琳也明白神话并不是历史的事实，但身为雷顿特拉的妻子的神巫，说出这种话也可说是有些不得体，佩托菈在卡琳的身边，没有出声，只动嘴型，似乎像是在说「你看吧~~！」的样子。

「猊下……请您考虑到自己的立场。」

卡琳稍微縮短與夏琦菝之間的距離後，像是告誡似地說道。不过，当事人却一点都没有感到难为情的样子。「你们要是也当个二十年的神巫，迟早会明白。」

「……我无法像您一样。」

「重点是，我根本没有进入最终候选人的名额~~」

「嗯。我知道，所以才故意说的。也就是说，到头来还是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会如此达观的理由，我是在抱怨啦、抱怨。」

夏琦菈摇晃着较小的身躯发笑，接着踩着细长的阶梯来到地下一楼后，在尽头停下脚步。有一道用五个巨大的锁牢牢锁住的金属制门扉，阻挡在三人的眼前。

卡琳高举烛台，倒抽了一口气。

「这就是……通往封印禁地的门吗？」

「不会吧~~」

夏琦菈哈哈大笑，用力拍打卡琳的上臂。

「——我说啊，只不过稍微走下离宫深处的楼梯，怎么可能会马上到达封印着大陆最大禁忌的场所啊。前方还有通往深处的道路啦。这扇门，是我当神巫后，命令人新建的。」

夏琦菈如此说完后，便恰喀恰喀地开始开锁。

「还要再往下走吗~~？要是在走下去的期间，有人关上这里的话——」

「谁会做那种恶作剧啊？佩托菈小姐该怎么说呢，虽然爱乱说话这一点也是原因之一，但你没当上神巫，还蛮理所当然的呢。」

「唔——」

被夏琦菈说得哑口无言，佩托菈皱起眉头。

推开沉重的门扉后，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洞穴。墙面上没有任何照明，因此无法判断有多深。不过，举起火光照耀后，似乎有一道长长的阶梯朝左呈现螺旋状向下延伸而去。

「卡琳小姐，你可以走在最前头照路吗？」

「好的。」

听见夏琦菈说的话，卡琳移动到最前方，走下石梯。

没有任何窗户，宽幅窄、顶部低的阶梯，让人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压迫感。倘若在这一瞬间，唯一的亮光，烛台的火焰突然熄灭的话，佩托菈自然不用说，恐怕连卡琳也会害怕得大声尖叫。

卡琳带着紧张的心情走下阶梯，走着走着，她发现墙面和天花板的石材非常古老。至少，比布拉达曼特宫的石材还要古老许多。

「难不成……？」

「你发现了吗？」

「是。这里在布拉达曼特宫建造时更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对吗？」

「嗯。我怀疑布拉达曼特宫是为了遮掩之前暴露在外、通往地下的通道，不让民众看见，才以布拉达曼特宫猊下的住处为名目建造的。」

「请……请等一下！」

走在三人最后方的佩托菈，发出明显高八度的声音说道。

「——布拉达曼特是勉强能确认她是实际存在的最古老神巫吧。据说是距今九百年前左右存在过的任务……如果这座离宫是在那个时代建造的，那么，这道阶梯是在更久之前的什么时候建造的呢？」

「大概是神话时代吧？总之，可以确定它真的很古老。」

卡琳一边走下宛如通往无底深渊的阶梯，身体微微颤抖。并不是因为气温特别低的关系，光是听说魔被封印在这个地底下——先不论这是历史性的事情，还是单纯的神话——就有一股难以言语的恐惧涌上心头。

「据我所知，这三十年左右的时间，只有六个人像这样走下这道阶梯。」

夏琦菈用她小巧的手弯下手指。

「上一任的杰弗伦十世和当今的十一世，还有我跟你们两个。」

「还有一位是？」

虽然卡琳心中隐约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如此询问。

「那当然是奥尔薇特啊。」

如此回答的夏琦菈，她的手所指的方向，看得见一扇老旧的门。虽然上面没有挂着锁头，但上中下三个地方都有钥匙孔，要通过这一扇门似乎也得费尽一番功夫。

夏琦菈在第二扇门前停下脚步，说道：

「我也没有这里的钥匙。能够进去前方的只有大神祗官，所以也只有大神祗官拥有钥匙。」

「也就是说，前面就是禁地喽。」

「据说是这样没错。即使是我也不曾进去过着前方。一样在过去三十年间，曾经进入前方的，只有三人。杰弗伦十世和十一世，还有另外一个人是——」

「难道是——？」

「没错。就是奥尔薇特。」

夏琦菈凝视着老旧的门扉，继续说道：「奥尔薇特似乎怀抱着不可告人的庞大野心——我之所以如此确信，是因为我在二十多年前，看过她打开这扇门，走下更深处的地下。」

「二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夏琦菈和奥尔薇特不是都还只是神巫候选人之一吗？得知夏琦菈怀疑奥尔薇特，是在从自己等人出生之前就开始酝酿，令卡琳不由得皱起眉头。

「……先回去吧。这里的空气太糟了。」

夏琦菈将手绕到背后敲了敲腰部，开始原路折返通往地上的道路。

「——那是发生在最终候选人淘汰到六人，开始在这里生活，一边进行最后修行时……某个深夜里的事。」

夏琦菈表现出来的态度不像以往的她，用淡淡的语气述说。

「当时我怎么样也睡不着，发现同寝室的奥尔薇特偷偷溜下床。然后确认我是否在睡觉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修行也进入了尾声，我们长时间一起生活，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做出那种事情，所以我非常好奇，就偷偷跟在她后面。」

卡琳也曾经经历过在布拉达曼特宫修行的日子，所以她知道夜晚的离宫几乎没有人影。卫兵们只守护着包围离宫的城墙，并不会进入离宫内。那也是因为在那生活的，是应该避免跟男性接触的神巫候选人的关系。

「拿我来说好了，我有时候会在深夜里偷偷溜到厨房吃东西，不过，那孩子完全不会做出这种事，是个典型的模范资优生。我当时以为她该不会想去图书室，一个人偷偷学习吧——可是，奥尔薇特前往的，却是离宫的地下。」

「这里……吗？」

佩托菈咽了一口口水。

想象着二十多年以前，当时还只有十五六岁的奥尔薇特只身一人避人耳目地走下卡琳等人现在正在往上爬的令人窒息的阶梯，就连卡琳也赶到背后冷汗直流。

「那孩子在指尖燃起小小的火苗，靠着它走下这道阶梯。因为当时没有那扇铁门，所以一路上没有任何东西阻挡。我一直屏住气息，避免被她发现，拉开一大段距离，紧跟在发出规律的脚步声走下阶梯的她身后。依靠的只有那孩子点燃的魔法火焰。」

可是——夏琦菈如此说道，叹了一口气。

「——中途响起门发出的吱嘎声，远处可见的火焰突然消失了。我急忙施展魔法点燃火苗，就算发出脚步声也不在意地冲下阶梯，不过那个时候，那扇老旧的们已经完全关起，打也打不开。」

「本院长呢……？」

「到处都看不到她的身影……从当时的情况来思考，只能判断奥尔薇特打开了那扇门，进入里面，再关起门锁上。」

「咦？可是，锁…….锁呢？必须先开锁，才能打开门吧。」

「这一点，我到现在也想不透。只要国王不可能借奥尔薇特钥匙，那么就只能推断是那孩子，拥有备份钥匙，要不然就是发挥聘美盗贼的熟练技术，凭自己的力量在转瞬间打开三个锁了。」

「不管怎么样。本院长都走进那扇门了吧。」

「对。」

回到第一扇铁门处的夏琦菈，命令佩托菈重新锁上五个锁。成为神巫的夏琦菈，之所以会重新安装这扇坚固的们，是因为知道有人能轻易打开位于前方的们吧。

「……我当时犹豫着要不要留在现场等奥尔薇特出来，不过最后还是立刻回房了。然后，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自己所看见的事。」

「为什么？」

「只要踏入禁地，奥尔薇特毋庸置疑会被从神巫候选人里剔除。不仅如此，也有可能被当成大罪人处刑。」

夏琦菈自嘲地说自己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基于自己廉价的自尊心。

「「——我和奥尔薇特是彼此和他人都承认的对手。不是我自满，当时我是真心认为不是我就是她——我们两人其中之一会成为神巫。」

夏琦菈说的话，卡琳也隐约能够理解。因为卡琳和瓦蕾莉雅的关系，也跟两人很类似。所幸，卡琳两人的情况是同时当选神巫，尽管不是两者只能取一，但卡琳一直认为首席之争是属于她们两人之间的胜负。

「……所以，猊下您才无法谅解本院长以那种形式推出选拔吧？」

「是啊。而且，我也不想让周围的人认为是因为我凭自己的实力赢不了她，才做出那种密告的行为。所以我当时决定要把这一晚的事情全部忘记，以对等的条件和她一决胜负，才什么都没做回到床上。」

回到大厅的夏琦菈，再次坐在烧焦的沙发上，露出一脸疼惜的表情，抚摸奥尔薇特理应无数次用手靠在上面的扶手。

「…….」

将借来的烛台放回石柱后，卡琳和佩托菈拉来单人座的沙发，坐到夏琦菈面前。

「虽说奥尔薇特当时还是个孩子，但冰雪聪明的她不可能不明白踏入禁地代表的含意。况且开始在这里修行的时候，就已经被叮嘱千万不能靠近那扇门……我记得也有叮咛过你们吧。」

「是。」

「可是，奥尔薇特在那之后似乎也常常去禁地。去那里做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很想问她本人问个明白，但却无法下定决心。就跟刚才我说过的一样，我想跟奥尔薇特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但同时我也开始对她感到害怕。」

「害怕…….吗？」

「因为，她下去据说有魔沉睡的禁地好几次耶。要不然，佩托菈小姐你现在再自己一个人走去那扇门前啊，」

夏琦菈戏谑似地说道后，佩托菈使劲地左右摇头，眼镜都快要飞出来了。那种体验确实一次就足够了吧。

「如果那孩子真的怀抱什么野心的话，那么助长她的就是我的自尊心。想要确实以实力分出高下的我的自尊心，阻碍我告发他。」

之后，在隔天即将要发表新一任神巫的那一天，奥尔薇特报告大人物，主动辞退神巫候选人的身份。理由是，为了让里希堤那赫家存续下去，成为神巫的九年时间，对于找丈夫，生孩子来说是非常大的损失——这是她再三烦恼后才痛下的决定，奥尔薇特如此说完后，就在当天离开了离宫。

「……这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卡琳用手指抵住纤细的下巴，一面沉思，一面对夏琦菈说：

「本院长想成为神巫的动机，会不会从最初就是为了接近这座离宫…应该说，接近禁地？」

「嗯，我也怀疑是这样。要长期逗留在这座离宫，要嘛就成为首席神巫，要嘛就成为神巫的最终候选人，再不然就是住进这里当女仆，没有其他办法了。对当时的奥尔薇特来说，最实际的选择就是成为住进这里当女仆，在这里修行吧。」

「然后，本院长如愿地当选最终候选人，在这里生活的期间，三番两次地进出禁地——」

「在达成某种目的后，就辞退候选人的身份——实际上，说要传宗接代等等的，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之后，那孩子成为魔法院的职员，一边工作一边找愿意入赘的如意郎君，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当上了魔法院的本院长。」

之后二十年，奥尔薇特以这个国家的重要人物，持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倘若选择任期九年的神巫之路，恐怕老早就引退了吧。

「从那之后，我一直在观察奥尔薇特，为了弄清楚那孩子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我恋恋不舍地当了二十年以上的神巫。」

「难不成，猊下对自己施展魔法，保持年轻，是为了以神巫的身份监视本院长吗？」

「……我解释过好几次了，真的都没有人相信我耶。」

听见佩托菈说的话，夏琦菈露出苦笑。

「我的外表会这样，真的只是体质，算是一种病吧，总之，只是我天生丽质，根本没有永葆青春的魔法啦。」

「咦？是……是这样吗？」

「如果真的有那种魔法，我想更深入地研究，创造出能变成身材高挑、双峰傲人的美女的魔法呢。」

夏琦菈拄着脸颊，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有人在石造地板上奔驰而来的声音。

「——」

卡琳不由自主得站起来，夏琦菈制止她。

「别紧张，那是安海尔。」

「猊下！」

正如夏琦菈所说，披着与夜色相似的蓝色斗篷，奔驰而来的雀斑骑士，向一行人深深行过一礼后，压低声音报告：

「——加利德卿率领的军队，已经前往里希堤那赫家。」

「哦……决定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嘛。我还以为会争执得更久一点。」

「意思是，全体一致同意捉拿本院长吗？」

「应该是吧。」

「……这两天之内，消息也会传遍周边诸国吧。」

「那只是芝麻小事……如果奥尔薇特是在知道『封印之丘』的真相下，而屡次进出地下的话——一个弄不好，亚默德可是会灭亡的。」

「真相……？」

夏琦菈没有回答，不经意地环保双臂，说道：

「……我记得，瓦蕾莉雅小姐该不多该回来了吧？」

「啊，是的。」

「先不管小姐——我倒是很担心小狄。」

要是奥尔薇特被逮捕的话——而且，万一她的罪状是叛国罪的话，她的独生子路奇乌斯自然不用说，对奥尔薇特来说，是儿子表弟的狄米塔尔，也会成为连坐的对象。

希望奥尔薇特的罪状只是单纯的盗领、贪污就能了事。但卡琳也从夏琦菈的告白，感受到一种她的愿望似乎不会实现，类似绝望的断念。

空气不寻常。

虽然无法清楚地形容是如何地不寻常，但是皮肤感到一阵刺痛。实际上，并不是空气在刺激皮肤，而是有某种预感。可说是内心忐忑不安吧。

瓦蕾莉雅一行人在午后离开洛利斯，现在正前往鲁奥玛。比国王指示的行程还要早一天回去。

只不过，洛利斯的首长安排的士兵们，隔着一定的距离跟在他们后头，令狄米塔尔十分在意。虔诚的首长说一定要这么做，于是就接受了他的好意，但即使悠闲地移动也花不到一小时的路途，还特意派遣护卫跟随，反而更引人注目，令狄米塔尔觉得厌烦。

「你怎么了，小狄？好像一直很烦躁的样子——」

「……没事。」

被瓦蕾莉雅疑问，狄米塔尔摇了摇头。

若说他心情烦躁，确实是如此。因为在意昨晚突然现身的路奇乌斯所说的话，内心产生的郁闷感挥之不去。对于不像平常路奇乌斯会做出的举动，令狄米塔尔内心隐约的不安，因此只要一些细微末节的小事，就会让他感到烦躁。

瓦蕾莉雅歪了歪头说：

「感觉不像是没事耶……应该发生什么事了吧？」

「硬要说的话，就是觉得周围的那些家伙太烦了啦……不过，虽然我无法表达得很完整，但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是指鲁奥玛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有什么事，会有人马上来通知我们吧。毕竟距离这么近。既然没有人前来通知，就代表没有发生事情。」

「可是你却有不祥的预感？」

「……」

狄米塔尔没有告诉瓦蕾莉雅，昨晚路奇乌斯来找过他吧。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路奇乌斯为什么来找他，就算告诉瓦蕾莉雅这件事，也无济于事吧。

「瓦蕾莉雅大人~~狄米先生~~」

贝琪娜从正面的小窗户呼唤两人。

「怎么了？」

「马上就要抵达鲁奥玛了，可是情况有点不对劲~~」

「什么？」

狄米塔尔打开马车的们，灵巧地移动到车夫座。

「——你看，城门旁聚集了好多人~~」

往西边望去后，能看见鲁奥玛高耸的城墙和坚固的城门。定睛一看，发现城门旁似乎有一群反射阳光，闪耀出银色光芒的士兵。

「怎么回事……？」

前往鲁奥玛的民众和马背上运载的货物的流动并没有特别停滞，穿过城门进入都城内。士兵们似乎也没有盘问、谨慎的检查人民的出入。

「啊！会不会是出来迎接瓦蕾莉雅小姐的士兵啊？」

「你还真是乐观呢。」

瓦蕾莉雅已经完成过无数次的任务，但返回鲁奥玛时，王宫几乎没有特地派人出来迎过她。

「——我说，到底怎么了啊？」

瓦蕾莉雅打开小窗，探出头。

「不太清楚。东门那里似乎有士兵列队。」

「士兵？该不会是来迎接我的吧？」

「……你也是乐天派啊。」

通过杰弗伦·安德列斯凯旋门广场，终于接近鲁奥玛后，便发现士兵们正望向这里。疑似传令的士兵迈步奔跑，行动总有些慌张。

「怎么回事？该不会真的是要来迎接我们的吧？」

狄米塔尔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到一件奇妙的事。

那就是其他旅人的身影在不知不觉间从周围消失。原本就因为从洛利斯跟来的士兵们的关系，营造出一般民众无法靠近这辆马车的状况，现在则是完全看不见他人的身影。呈现前方有鲁奥玛的东门和士兵，后面有洛利斯的卫兵，被前后包夹的状态。

「……」

狄米塔尔悄悄地解开贾基尔卡的金属扣，

「喂……喂，狄米先生？」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情况有点奇怪。」

「可是——」

「放心吧，我只是以防万一。」

贝琪娜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狄米塔尔安抚她后，静静地深呼吸。

「——失礼了！」

在城门左右各自排开的士兵们当中，只有一名男子带着礼仪用的帽子，他走向前来。阻挡住马车的去路。

「在下是鲁奥玛东大门警备队的菲利佩·普约尔。请问你们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猊下一行人吗？」

「对……你们究竟在吵闹什么？」

狄米塔尔谨慎地注意前后的士兵，冷淡地反问道。明知道他们是神巫一行人，却还像这样堵住前后的道路，实在不寻常。果然还是应该发生什么事了吧。

菲利佩·普约尔仰望坐在车夫座上的狄米塔尔，微微清了清喉咙。

「这个嘛…….在下奉内务大臣阁下的命令，要先带猊下一行人到东大门的勤务室。」

「是，？」

「这是阁下的命令书。」

狄米塔尔浏览着普约尔队长所递出的命令书，在那上头确实写着要带瓦蕾莉雅一行人到勤务室。不过，即使是正式的命令书，狄米塔尔还是无法接受。奉敕命前往执行任务的神巫像这样回到都城，不先回王宫报告，而是到警备兵常驻的勤务室等候，这个要求未免太失礼了。如果不是大臣的指示，狄米塔尔打从一开始就会漠视这个要求，前往王宫。

狄米塔尔把命令书推回，说道：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柯斯塔库塔猊下非得留在勤务室？」

「这——我们在第一线工作的人不太清楚。总之，是大臣阁下下的命令。」

就某种意义而言，是非常标准的回答。要是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下的命令一一提出质疑的话，组织便无法成立。因为下面的人必须在上面的指示的事情全是正确的前提之下行动。

「我能理解你的说辞，但是不好意思，你难道不觉得将柯斯塔库塔猊下带到那种地方这件事本身，非常无礼吗？」

「这……不，这个嘛——」

「算了。反正也不能忽视大臣的命令，我们就先听从指示……不过，为何有必要这么做，我希望能尽早得到令人接受的回答。马上派人请卡穆尼亚斯卿回复。就说是柯斯塔库塔猊下要求的。」

「明……明白了！」

普约尔队长将帽子放在胸前，低头行过一礼后，对部下们下指示，同时拉起拖拽马车的马匹知轡头开始带路。

「该怎么办，狄米先生？」

「……命令书是真的。不能抗命。」

狄米塔尔等人乘坐的麻城，在穿过东门后，立刻停下。因为守护东门的卫兵勤务室，是支撑巨大城门的两座塔。

狄米塔尔在塔的阴影处跳下车夫座，敲了敲马车的车门，以恭敬的声音，打算请瓦蕾莉雅下车。

「猊下——」

此时，无数支长矛指向他的侧脸

「——」

狄米塔尔眯起双眼，依序看向将长矛指向自己的卫兵们。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请你慢慢地远离马车，双手放到头上。」

普约尔队长发出低沉的声音如此宣告。狄米塔尔无法理解为何自己非得被祖国的士兵们拿长矛指着，但至少对方似乎并没有打算当场杀了他。

狄米塔尔听话照做，将双手置于头上，远离马车。

「狄米先生！」

察觉事态的贝琪娜，从车夫座站起身来，高声呐喊。听到这句话的瓦蕾莉雅，披上用水鸟羽毛做的御寒斗篷，冲下马车。

「喂……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我。」

狄米塔尔叹了一口气，狠狠瞪了普约尔队长，说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可是我的专属纹章官耶！」

「小的知道，猊下。」

「那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的是奉国王陛下的敕命！」

「咦！」

「国王陛下下令解除狄米塔尔·里希堤那赫卿的武装，捉拿他，护送到王宫。」

「我……我不相信！敕书呢！」

「现在无法让您过目，但这是事实。」

「这是怎样啊！」

「别说了。」

狄米塔尔制止想极力与队长争论的瓦蕾莉雅，叹了一口气。虽说是勤务室前，但这里是东门旁，也就是说，来往的行人很多。若是瓦蕾莉雅在这种地方与卫兵们起冲突，以后可能会衍生出大问题。

「……也就是说，你们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吧。」

仔细想想，从洛利斯跟来的那些士兵，是为了防止狄米塔尔逃跑——虽然狄米塔尔根本没打算逃跑——才紧跟在后头监视他吧。这代表早在狄米塔尔等人从洛利斯启程之前，对方就已经收到命令，要他们把马车诱导到这里，捉拿狄米塔尔。

从动用鲁奥玛和洛利斯这两个城镇的卫兵来捉拿神巫的专属纹章官看来，并非是假的命令书，真的是国王下达的敕书吧。

狄米塔尔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己被扣了什么罪状。

瓦蕾莉雅抢先狄米塔尔，追问这件事。

「——他是我的纹章官，也是上级监察官，而且还是魔法院本院长的亲戚喔！看来你们肯定有什么重大的理由，才干捉拿他吧！」

「……当然。」

「是什么理由！」

「那是……」

「别吞吞吐吐的，快告诉我！」

或许是被瓦蕾莉雅气势汹汹的态度所震慑吧，普约尔队长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说出难以启齿的话。

「那个……本院长有反叛祖国的嫌疑——」

「你说什么！」

这次换狄米塔尔表露出诧异的神情。

「喂，等一下！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吧！」

「有没有什么误会，不是在下该关心的事。不过，今天黎明时分，国王陛下发布了捉拿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的敕命。既然是叛国罪，里希堤那赫卿也免不了遭到连坐处分。如果想解释，请到陛下的面前解释。」

「开什么玩笑啊，喂…….！」

狄米塔尔放下搁在头上的手，紧握住拳头。士兵们立刻举起长矛，发出声响，试图牵制狄米塔尔的行动。

「等一下！你说本院长反叛……那真的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吧！话说，本人又是怎么说的！」

「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和她的儿子路奇乌斯，从他们的宅邸逃脱，不知道逃向何处。目前，在加利德卿的指挥下，展开搜索。」

「——」

狄米塔尔感觉双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做完似乎有话想对他说的路奇乌斯，或许就是为了告知狄米塔尔这样的事态，才趁着夜晚出现在洛利斯吧。不过，在他听见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一起逃亡到某处的瞬间，一股宛如过去曾经相信的事物从基础瓦解般的失落感朝他侵袭而来，也是不争的事实。

「好了，里希堤那赫卿。请你老实地交出腰上的武器。」

普约尔队长朝贾吉尔卡伸出手。

这在这个时候——

「呀啊啊啊！」

贝琪娜突然发出不像样的尖叫声，从车夫座滚落。

「呜喔！」

「危险！」

被粉红色铁块的掉落惊吓到的马群发出嘶鸣声，吸引住士兵们注意力的瞬间，狄米塔尔反握住贾吉尔卡，将它拔出，朝开始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一跃而上。

目瞪口呆，哑然无言的瓦蕾莉雅，恰巧目睹了一切的经过。因为士兵们全把注意力放在狄米塔尔身上，所以发现到这件事的大概只有瓦蕾莉雅一个人吧。

坐在车夫座的贝琪娜，突然意味深长地望向瓦蕾莉雅，随后冷不防地向前倾，滚落到地面上。虽然怎么看都是故意滚落在地的，但她那夸张的尖叫声和哐啷哐啷吵闹的金属声，已经足以转移士兵们的注意力。

「呀啊啊啊！」

被贝琪娜的举动惊吓到的马群，抬起前脚发出猛烈的嘶鸣声，站在马群旁的士兵们急忙退开。

然后，狄米塔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糟了！」

狄米塔尔在一瞬间描绘出「倍速」的魔法阵，飞向夜幕逐渐低垂的天空，跳到民房的屋顶上。

「快追！别让他逃了！」

普约尔队长颜色大变，高声呐喊。

「也联络其他区域的勤务室！备马！」

「是……是！」

在士兵们一阵骚动，开始行动之中，瓦蕾莉雅扶起四脚朝天、挥舞着手脚的贝琪娜，用旁人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呢喃道：

「干得好，贝琪娜！」

「嘿嘿嘿?我想狄米先生一定会立刻趁这个机会逃跑~~」

「你直接去找技师长，打探一下实情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可是，瓦蕾莉雅大人您要怎么办？」

「当然是去追狄米塔尔啊！」

瓦蕾莉雅挥开斗篷站起身来后，将意识集中在双脚上，乘着旋风奔向虚空。

「猊……猊下！」

普约尔队长急忙按住帽子，仰望瓦蕾莉雅，瞪大了双眼。

「我去追里希堤那赫卿，想办法说服他！你们若是找到他，也不要随便刺激他！」

「什……什么！」

「意思就是说，如果还要命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

瓦蕾莉雅单方面地留下这句话后，便去追赶狄米塔尔。

「真是的……不要太冲动啊，小狄！」

由于两人至今一起完成了许多任务，所以瓦蕾莉雅对狄米塔尔的思考方式，应该算是对他的生活态度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会以纹章官的身份工作，全是为了报答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的恩情。狄米塔尔在意的几乎百分之百是这件事，老实说，几乎完全没有对雷顿特拉的信仰心，或是对亚默德的爱国心。

所以，瓦蕾莉雅也猜不出现在的狄米塔尔会做出什么事情。若是奥尔薇特两人落入遭国家追捕的境地，狄米塔尔或许会满不在乎地舍弃亚默德。换句话说，他也很有可能不顾后果，大闹一场。

「得快点追上他才行……！」

狄米塔尔不像瓦蕾莉雅飞翔在天空中移动。他以高速奔驰在民房的屋顶上移动，是他一贯的模式。然后，若是提到现在的狄米塔尔有可能会前往，肯定是奥尔薇特的宅邸。

考虑到以上的要素，要追踪狄米塔尔就没那么困难了。当然，如果狄米塔尔还保有平常的冷静态度的话，事情可能就没那么单纯，但是，现在的他没有心情选择迂回的做法——瓦蕾莉雅是这么想的。

「——找到了！」

一个漆黑的身影，奔驰在旧城区红色素烧的成排瓦片上。狄米塔尔果然选择了到奥尔薇特宅邸的最短距离。

转移视线后，附近街道上的卫兵们的身影，比平常还要显目。与其说是企图追捕狄米塔尔，他们的主要目的大概是搜索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两人吧。

所幸，卫兵们并没有发现梁上的狄米塔尔。不过，行走在路上的民众当中，也有人指着散发出闪耀光芒，在天空飞翔的瓦蕾莉雅，睁圆了双眼。引发更大的三栋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狄米塔尔增加速度，一口气越过隔开旧城区与城塞的城墙。从新城区进入旧城区的时候，狄米塔尔大概会选择降落在地面，混入人群中通过城门吧，但通往城塞区的城门，有别于城区的各个城门，通行时会有卫兵一一检查。为了避免在那里被当下、逮捕，狄米塔尔才使用魔法越过城门的吧。

不过，城塞区是王公贵族居住的场所，是紧急时刻成为保护王宫的最后堡垒的重要区域。若是硬闯，即使对方不是下令捕捉的狄米塔尔，卫兵们也肯定会紧张慌乱。

果不其然，位于城墙上的士兵们，看见飞越自己头上的黑影而感到吃惊，然后同时鸣响警笛。

「要是逃到城外倒也就算了。竟然往中央移动……虽然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你未免也太蠢了吧！」

比狄米塔尔稍晚一步侵入城塞区的瓦蕾莉雅，除了双脚上的「旋风」之外，又在双手各自产生出风，缩短与狄米塔尔之间的距离。

「狄米塔尔！」

瓦蕾莉雅从后方接近狄米塔尔，为了避免被他误伤，瓦蕾莉雅呼唤着狄米塔尔的名字，一边冲向他。

「……」

狄米塔尔降落在某个贵族宅邸的屋檐下，回过头望向瓦蕾莉雅后，稍微移动身体闪开她。

「喂——！」

瓦蕾莉雅原本打算就算要紧抓住狄米塔尔不放也要阻止他行动，结果狄米塔尔突然闪开身子，打乱了她的计划。瓦蕾莉雅双手扑空，冲过狄米塔尔身边，眼看就要撞上宅邸的庭院。

「……你是笨蛋吗？」

在瓦蕾莉雅就要用脸部翻掘草坪的前一刻，她的身体被人抱住，随后以高速开始移动。

「用……用不着骂我笨吧！」

瓦蕾莉雅用手按住凌乱的发丝，吸进一大口气。

等到她回过神后，发现周围的风景朝她的前方飞逝而过。看来，她似乎面向后方，被狄米塔尔扛在肩上。

瓦蕾莉雅心想，如果以这个姿势逼问狄米塔尔，在关键的时刻，很有可能被他一把抛出去，于是她想尽办法扭动身躯，伸出手臂，环抱住狄米塔尔的脖子。

「喂！」

「少啰嗦！」

瓦蕾莉雅灵活地改变姿势，硬是紧贴在狄米塔尔的背后。

「——都走到这一步了，也无可奈何，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跟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都是因为贝琪娜成功转移士兵们的注意力，你才能从那种状况逃脱的耶。先不管我，但你至少可以向贝琪娜道谢吧。」

「那你们就更应该别跟我扯上关系。」

「我说你啊——」

狄米塔尔背着瓦蕾莉雅，奔驰在杂树林中。这一带有许多土地宽广的贵族宅地，无法像之前一样从一个屋顶移动到另一个屋顶，而且也终于快要抵达里希堤那赫家，所以狄米塔尔也小心翼翼，避免被人看见吧。

瓦蕾莉雅尽量保持冷静、不意气用事地在狄米塔尔的耳边提议：

「总……总之，虽然你在勤务室前抵抗士兵逃跑，但我也会帮你说情，说你是因为一时心情有些混乱，才会做出那种事情，所以我们直接前往王宫吧！武器交给我保管——要不然，也拜托王妃殿下居中协调……最好千万别再乱来了！」

「……因为你不知世事，基本上不太了解人心的险恶，所以才会那么想吧。」

「咦？」

狄米塔尔以与激动或慌张相差甚远，极其冷静的语调说道：

「那个国王会指出以前与他关系亲密、身为国家栋梁之一的本院长犯下叛国罪，这件事非同小可。就算有大臣对他进谗言，国王也只会一笑置之吧。可是他却实际上下达了敕命。」

「也就是说……又出现足以让陛下如此决断的证据或是证言喽？」

「对……可是，那是捏造的。某人打算陷害本院长而捏造的证据，动摇了国王的心。一定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不是更应该到国王的面前解释才对吗！」

「叛国罪是九等亲都要受到连坐受罚的重罪。就算在捉拿时反抗当场被杀，也会视为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不会追究杀人的罪行。反过来说，要谋杀被扣上叛国罪嫌疑的人，是易如反掌。在带到国王面前之前，只要说对方想要逃跑，迫不得已只好痛下杀手，即使暗中杀害不反抗的嫌疑犯，也不会被问罪。」

所以本院长和路奇乌斯才不选择解释，而是消失了踪影——狄米塔尔如此说明。

「他们两人的敌人很多。所以还怕遭到谋杀，先隐藏了身影。应该是打算等情况平息后，带着证明自身清白的证据回来吧。」

「你相信他们会这么做吗？」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他们两人销声匿迹的理由。」

狄米塔尔立即回答。狄米塔尔总是自信满满，经常像这样消除瓦蕾莉雅的疑问，不过，现在的瓦蕾莉雅反而强烈地感到不安。

平常的狄米塔尔，在如此推测的同时，也会考虑到其他的可能性来行动，可是，现在的狄米塔尔，只相信他希望事实是如此的推测，完全排除其他的可能性。虽然看似冷静，但狄米塔尔的精神状态，果然似乎还是不同于以往。

狄米塔尔抵达里希堤那赫家后方的杂树林，随便地放下瓦蕾莉雅，躲在树后窥视宅邸的情况。

据说下达捉拿奥尔薇特的命令是在黎明时分，已经经过了十二小时左右。然后，似乎仍有许多士兵进出宅邸的样子。

「……他们在干嘛？好像在搬运什么东西。」

「大概在搜查家里吧。可能是拼命地想找出不存在的反叛证据吧。」

瓦蕾莉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狄米塔尔的侧脸，抓住他的袖子说：

「——就算本院长和路奇乌斯大人躲起来就好，那你呢？你也打算在两人证明自身的清白之前，躲在某处吗？」

「……」

狄米塔尔没有回答。

「你还是出面向陛下主张两人是无辜的比较好吧？我会紧跟在你身边，绝对不会让别人谋杀你——」

「不行。」

狄米塔尔心浮气躁地摇了摇头。

「如果我是陛下的话，会拿我当人质逼他们两人出面……所以我绝对不能被抓。」

的确，如果是精明的杰弗伦十一世的话，为了捉拿奥尔薇特两人，可能会满不在乎地做出这种事吧。

「……别管我了，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咦？」

「要是跟我一起行动，连你也会被扣上帮助逃亡的罪名喔。若是不想让柯斯塔库塔家的名字蒙羞，就快点离开这里。还是说，你想要抓我吗？」

「才……才没有呢！」

瓦蕾莉雅急忙使劲摇头否认。她并不想抓狄米塔尔，而且——虽然很不甘心——除非靠突袭，否则瓦蕾莉雅根本没办法打赢狄米塔尔。

「那你就快点离开。」

「可是……！」

「本院长和路奇乌斯对我有很大的恩情。」

狄米塔尔揪住瓦蕾莉雅的前襟，发出低沉无比的声音说道：

「只要能回报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了他们，即使千军万马，我都能杀出重围。所以，你再跟着我，也只会给我带来麻烦……再说，难道你不担心路奇乌斯吗？不会想要帮助他吗？」

「那…….不，那个嘛，我——」

面对狄米塔尔的问题，瓦蕾莉雅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当的说词。

她因为担心狄米塔尔而拼命地追到这里，但老实说，被扣上叛国罪嫌疑的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是其次。虽然并非完全不担心他们，但比起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她更担心狄米塔尔。

所以，即使狄米塔尔像这样当面对她提到路奇乌斯如何如何，她也无法马上说出个所以然。

因为这样，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然后，打破那片沉默的，是一道矗立在介于蓝与红之间的天空下的火焰，和人们的哀号声。




第五章 浴火圣都
目标为成为亚默德神巫的少女们，

在候选人人数大大减少到十人左右的时候，

便会住在布拉达曼特宫共同生活

邀请现任神巫担任讲师，重新学习神巫的意义、态度，

以及实际职务。另一方面，

也同时进行符合最终候选人选拔的最后修行——

实战性的魔法修行。为一贯的做法。

另外，在忙碌日子里的空档，

少女们的身上会慢慢追加符合神巫密度的魔纹。

由于一般纹章官无法绘制如此细致的魔纹，

因此人们认为若非极其优秀的女性，

便无法在神巫的肌肤上刻绘魔纹。

完成在布拉达曼特宫修行的候选人，

会经过筛选，再次减少人数，

进入最后的修行。

出现在布拉达曼特宫大厅的山脉，远比黎明时分更加广阔，而且变得更低。从魔法院烧毁的残骸中搬运出来，被认为没有特别价值的东西，这次又加上了从里希堤那赫家扣押的大量书籍。以总之先放置在宫里的原由，在日落前又搬进了三两运货车分量的书籍。

「——就连殿下的私设图书馆，也放不下这些书籍了吗？」

「应该吧。」

用绳索捆绑住的沉重书堆，如今堆得比夏琦菈的身高还要高。

夏琦菈仰望着书堆，回头看向跟书籍一起被送进来增援离宫警备的士兵，说道：

「——啊~~你们几个，可以帮我把捆绑书本的绳索一条一条割开吗？」

「好……好的。」

「割完后，你们可以去外面巡视吗？这里靠我们一群女生想办法解决就好。」

「遵命！」

士兵们刚搬运完物品，小歇片刻后，又立刻接到夏琦菈吩咐的新任务，但他们丝毫没有露出厌烦的神情，马上付诸行动。因为是要派遣到布拉达曼特宫，军中似乎也挑选了言行得体的士兵。

「那么——」

「先大概分类一下吧。」

「也对~~」

书籍的数量庞大，处理的的却只有夏琦菈、卡琳和佩托菈三人。虽说是一群女生，但既然有可能接触到机密，就必须让在这座离宫工作的女仆们离场。

「奥尔薇特成为神巫候选人的理由，是侵入只有大神祗官能进入的那扇门的彼方……我想这一点不会错。」

夏琦菈拿起硬质书封的书，快速地翻阅着说道：

「——不过，我不认为那是她最终的目的。在冒了那么大的危险后，奥尔薇特任然留在这个国家，得到了魔法院本院长这个职位。那孩子…….应该有让她从那天夜晚之后，花费二十年以上的时间，非完成不可的更大目的。」

「恕我直言~~那是猊下您的推测吧？」

夏琦菈原本就有让人放松心情与她交谈的亲切感，但也许这几天下来也变得比较熟悉的关系吧，仔细想想，佩托菈这句发言实在非常失礼。

「……不好意思，猊下。她说话太没礼貌了。」

跟平常相反，卡琳捏了一下佩托菈的屁股后，向集中精神正在阅读书籍的夏琦菈低头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我是庶民出身，除非是在正式场合，否则我不太在意礼不礼貌这件事。现在抛开繁文缛节，交换肆无忌惮的一件，反而比较有益吧。」

「你…….你看吧，猊下都这么说了。」

佩托菈露出僵硬的笑容俯视卡琳。不过，卡琳却回瞪了她一眼，说道：

「……要是接受了你的意见，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没意义了。你明白吗？」

「这个嘛~~」

「对不起，如果你只能提出不经大脑的意见，就给我安静一点。」

卡琳冷漠地要佩托菈闭上嘴后，将似乎曾经在哪里读过，三本书一套的大型书籍，排列在眼前，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禁止带出去的稀有书籍。」

「啊~~那是她偷偷占为己有的吧。」

夏琦菈督了一眼卡琳找到的书，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是那个啦，在研究者之间通称《三国创世书》的古文注释书。」

「《三国创世书》？」

「所谓的三国，是指巴拉甘、耶梅黎利和罗马里克。」

巴拉甘、耶梅黎利和罗马里克，跟亚默德、海德洛塔等国，是创立了神圣同盟，人称「十二古王国」的国家。不过，有史以来遭遇到了许多的困难，现在已经有三国灭亡。巴拉甘被海德洛塔并吞之后，经历了继承人之争，以悠尔罗格之名独立；而耶梅黎利和罗马里克，则各自成为帝玛和亚默德的某个地区，仅留下地名。

「那本书集结了已经灭亡的三国，各自流传下来的创世神话。有些细节的部分跟亚默德留传下来的神话不一样，非常有意思。」

「猊下您曾经阅读过吗？」

「修行时代的时候有看过。成为神巫后，我打算重新再看一次，就去了魔法院，结果不知为何，图书馆到处都找不到……反正，应该是奥尔薇特擅自带回自己家了吧。」

「那个……这堆书上面盖了其他国家魔法院的藏书印耶。」

原本一语不发，一本一本看书堆的佩托菈，拿起一本书挥了挥灰尘。

「我看看……这个是帝玛，这个是比拉诺瓦的——然后对不起，我看不懂这个是哪一国的藏书印。」

「把藏书据为己有之后，这次换偷窃啊。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倒是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嘛。」

夏琦菈语带苦笑地确认佩托菈发掘的书。盖了帝玛魔法院藏书的书有三本，盖了比拉诺瓦魔法院藏书印的只有一本，但那无疑是极为古老珍贵的藏书。因为，现在的比拉诺瓦已经没有魔法院。

「比拉诺瓦从正规加盟国转为准加盟国，是在五十年前左右吧。总之，这是在那之前，比拉诺瓦还存在魔法院的时候所收藏的书吧。魔法院解散后，大概收藏在国家管理的图书馆里……亏她拿得到手呢。要是被发现的话，可能会因为归还问题引起棘手的麻烦事。」

「……每一本书，好像主要都是在记述神话时代的故事。」

「嗯……我认为奥尔薇特手边收集的全都是这类的书，应该不是偶然。」

「猊……猊下？这本看不懂的书是~~」

「喔喔，那是那个啦，比盖罗的历史书。」

「比盖罗？」

「那个……顺便问一下，猊下你会比盖罗语吗——」

「当然不会啊。不过，我看得懂几个单字。至少书封上写的是比盖罗的历史书——」

夏琦菈翻阅着书籍如此说道，然后看到最后一页时，突然停止了动作。

「您怎么了？」

「……这的确是比盖罗的书没错，但盖有个人的藏书印。印章已经淡掉，看不太清楚呢。加…….加……加夫里……加夫里诺…….？」

「！加夫里诺·阿利雅·杰科？」

「嗯，可能是喔……咦，那是谁来着？这名字好像最近才听过。」

「他是罗马里克的前任州长。他勾结比盖罗，暗杀瓦蕾莉雅未遂，还犯下叛国罪，因此遭到讨伐。」

「这样啊，是那时候的——如果是那种男人，就算拥有记载比盖罗建国历史的藏书也不足为奇呢。」

「请……请等一下！杰科有比盖罗的书是不奇怪，但那本书会在本院长的宅邸里难道不奇怪吗？」

「不奇怪……吧。我认为有可能。」

「为什么啊！」

奥尔薇特和杰科之间，是否存在交换个人书籍的关系，如今已无法查证，但撇开这一点不谈，奥尔薇特有无数的手段能够得到杰科的藏书。

「因为，我记得杰科的藏书不是直接捐给罗马里克分院，还有那边的大学图书馆了吗——」

「杰科被击败的场所，有缇雅·克尔奇克在喔。」

「那是谁啊？」

「在本院长家工作的女仆。因为混有南方人的血统，所以懂比盖罗的语言，当初以瓦蕾莉雅的护卫官的身份，一起前往罗马里克。」

「喔喔……听你这么一说，奥尔薇特外出时总是有个女仆跟随着她呢。肤色有点黑的——」

「对。我认为她趁乱藏起几本杰科的藏书带回家，并不是什么难事——」

「……」

那本书五彩缤纷，充满了异国情调，夏琦菈敲着书封，开始在无数的书堆间徘徊。大概是借由这个举动，整理思绪吧。

「假如那个女仆是奥尔薇特的心腹，奉命从罗马里克将这类稀有的书籍带回去的话——」

「猊下，据说军队包围里希堤那赫家的时候，本院长和路奇乌斯大人已不见踪影，那么宅邸的佣人呢？全部都在吗？」

里希堤那赫家的佣人们，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在做些什么，只是顺从地服侍她吧。不过，也许唯有缇雅一个人，是在了解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真正目的的情况下，进而帮助她的。

「我倒是没听说地那么详细……最好向殿下确认一下吧。能够胜任神巫的护卫官，想必身手也十分了得。」

「我……我去拜托外面的士兵跑一趟！」

佩托菈推了推眼镜，慌慌张张地冲出大厅。看来，这下连佩托菈也不认为这全是夏琦菈的推测了。

夏琦菈抚摸闪闪发光的手环，伸了个大懒腰。

「——奥尔薇特对各国的神话和古老的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这似乎是事实。如此一来，我们也只能试着从这一方面着手了。」

「我没有意见。搜索本院长是加利德卿的工作，而找出本院长不义行为的证据是以萨克殿下的工作，我们现在能做的，确实就只有查明本院长的真的目的了吧。」

「也对。」

两人各自拿着书，在扣押品的烧焦沙发上并排坐下后，安静地阅读书籍。

然而，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有一道吵闹的脚步声跑了回来。

「——卡……卡琳！猊下！」

「佩托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快……快点……快点逃！动作快——」

佩托菈表情惊慌地冲进大厅，她的身体和呐喊声被爆风吞没，吹飞了出去。

「……!」

虽说是大厅，但仍是个周围密闭的空间。热风狂袭，吹飞重量轻的书籍，卡琳施展「铁壁」保护自己和夏琦菈，同时聚精会神地想要看穿黑烟的另一端。

「有疑问的话，直接问我就好……但我不一定能给予你心中期望的回答。」

「是你……！」

若无其事地跨过倒在冰冷石板上的佩托菈，挥散烟雾现身的是，身穿暗紫色洋装，手持长剑的妖艳美女——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

「那一点卫兵，根本阻挡不了我。」

奥尔薇特高傲地明言，金色的光芒化为复杂的线条，浮现在她的右手，延伸到长剑的剑身。

「魔动剑——！」

「这是霍尔克拉。我拜托亚比奥尔先生造了几把给我。」

奥尔薇特轻声窃笑，将剑水平一挥，闪耀出剑光。

「！」

夏琦菈立刻将高速飞来的「飓风」弹回，气愤难平地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你们母子，被耍得团团转啊？」

「多亏了如此，我才能顺利地来到这里啊。」

明明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受到大厅整体都产生震动的冲击，却没有卫兵赶来的迹象。恐怕是在赶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被奥尔薇特打倒了吧。那个本院长真的会做出那种狠毒的事情吗——这种疑问，已经在卡琳的脑海里消失无踪。因为她本人实际上就在刚才让佩托菈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

「——我从以前就一直建议你最好在这座离宫多增加一些人手，多配置一些警备人员。可是，我越是这么说，你就越是顽固地不肯增加人手。」

奥尔薇特的双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夏琦菈。虽然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开心地述说与朋友之间的回忆，但盘踞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却蕴含着令肌肤疼痛的紧张感。

「从小时候开始你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意气用事。虽然你现在装作一副不拘小节、宽宏大量的样子，但你内心一直对我怀抱着强烈的敌对意识。我早就知道了喔。」

「知道什么？」

「那一晚，你偷偷跟在我后头的事。」

「——」

夏琦菈僵住了表情。

「想要以实力胜过我的你，肯定不会将我的行动告诉任何人，而会当作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一直埋藏在心底——果不其然，你选择保持沉默。然后，如今你对这件事情感到十分地后悔。认为是自己的自尊心作祟，害我走到这个地步。要是当时告发了我，应该就不会演变成这种事态，对自己自命不凡的心态感到自责。」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那种看透人心的观察力。」

夏琦菈拿起装饰头部的头饰扔在地上，愤恨不平地吐出话语。她双手交叠，宛如平民区的小混蛋一般，折手指发出声音，瞪视着奥尔薇特。

「我早已下定决心，当你离开魔法院的时候，就是我引退之时。所以，我至今才一直恋恋不舍地紧抓着首席神巫的宝座不放……不过，看来这个时机终于到来了呢。」

「是啊，我会离开。不论是魔法院，就连这个国家也会舍弃。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是吗？」

「花朵迟早会凋零。」

奥尔薇特的右手臂窜过陌生的魔纹，那道光芒模糊了她的轮廓。

「她施展的是『倍速』，猊下！」

「你先去照顾眼镜妹！」

卡琳立刻看穿奥尔薇特所施展的魔法，夏琦菈如此命令她后，便让戴在左手上的手环发出光芒。

「我的个性啊——实在不能忍受自己不会使用的魔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就算那是骑士团创造出来的魔法也一样！」

面对一口气加速攻击过来的奥尔薇特，夏琦菈也已不相上下的速度往后退。与此同时，无数的冰牙从她的脚下冒出，描绘出蜿蜒的轨迹，迎击奥尔薇特。

「不愧是你……！竟然已经能够自由地运用魔动剑——」

「适应力强代表我还年轻吧。不会输给生过孩子的人！呵呵呵呵！」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这种心直口快的个性。」

奥尔薇特换手反握住剑，将剑刺进地板后，剑的周围便产生小小的烈焰，将「冰牙」全数击碎。

一方是「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贝尔——

另一方是「阳光之魔女」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

被誉为是亚默德双壁的两人的实力，简直是旗鼓相当。

「——佩托菈！」

卡琳奔向佩托菈的身边，确认她负伤的程度。大致看过一遍后，她的全身虽然有烧伤和裂伤，但是并不严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振作一点，佩托菈。」

「嗯……」

卡琳把佩托菈的手绕过自己的脖子，扶起她的身体后，将她带到大厅深处的房间。要是把她放在原本的地方不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受到两个人打斗的牵连而丧命。

——不对。

卡琳让佩托菈横躺在长椅上。对她施以止血程度的简单治疗后，回过头。那不是她们两人的战斗。卡琳也不能以旁观者自居。

至今为止，卡琳的内心某处仍然认为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心想冰雪聪明的奥尔薇特不可能会做出背叛、舍弃国家的事而半信半疑。不过，当奥尔薇特像这样闯进布拉达曼特宫时，就已经证明夏琦菈所言无误。

虽然对卡琳来说，奥尔薇特是曾经教导她各种事情的恩师，但现在的奥尔薇特明显是大逆之徒。

「……」

卡琳静静地调整呼吸，快步回到大厅，朝着与夏琦菈互相瞪视的奥尔薇特伸出双手。

「——本院长，恕我失礼了！」

卡琳的手掌绽放出巨大的冰花，同时产生出猛烈的狂风。那阵风粉碎冰花，卷起只要一触碰就会割裂人类皮肤的细小碎冰，毫不留情地袭向奥尔薇特。

「…你称得上比瓦蕾莉雅优秀多了的地方，果然还是这一点呢。一旦必须行动，就不会犹豫。但瓦蕾莉雅就做不到了。

奥尔薇特依然将视线集中在夏琦菈身上，伸出左手朝向卡琳。

「——不过，稍微胆小一点，活得比较久喔。」

仿佛是在驱赶小飞虫一样，奥尔薇特的左手轻抚天空后，从中迸发出烈焰，一瞬间将冰之暴风化为蒸气。

「！」

卡琳原本想以冰之暴风作为防御的手段，和夏琦菈夹攻奥尔薇特，但看见暴风一瞬间被消灭，不由得懊悔地跺脚。

夏琦菈和奥尔薇特的魔力几乎平分秋色，倘若两人从正面互相以魔法攻击，相比会在同一时间感到疲惫吧。就好比两人的力量天枰呈现平衡的状态。如果加上卡琳的力量，天枰应该会轻易地大幅度倾向夏琦菈才对。

不过，刚才奥尔薇特表现出的战斗方式，动摇了卡琳坚定的信念。

「我接下来必须说出非常残酷的事情，夏琦菈。」

奥尔薇特挥开蒸气，随意地走近夏琦菈。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那一代会拖那么久还没选出接任的神巫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在最终候选人当中，我和你的能力在伯仲之间——」

「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你最大的弱点就是自尊心太强，夏琦菈？所以你二十年来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我跟你的力量绝非旗鼓相当。」

奥尔薇特高举霍尔克拉。剑刃散落出细微的火花。

「——是我配合你的能力，好让选出候选人一事能拖一天算一天，夏琦菈。」

「！」

听见这句可说是最严重侮辱的话语，夏琦菈柳眉倒竖，伸出右拳。瞬间在前方展开厚实的铁壁。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

「我已经证明了。」

「——！」

夏琦菈本来打算用右手制造的坚固防护墙，阻挡住大言不惭的奥尔薇特发出的一击，然后立刻予以反击吧。而实际上，夏琦菈做好预备动作的左手，已经蕴藏着鲜红的火焰。

然而，原本应该爆炸的反应却以未实行告终。因为霍尔克拉的剑尖轻而易举地粉碎铁壁，斜划过夏琦菈的胸口。

「……嘎…….啊！」

「这是……你疼爱的小狄创造出的新魔法喔。凭你们这些凡人的努力，根本无法超越我们的血统。」

夏琦菈虽然瞪大了双眼，全身颤抖，却还是立刻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施展出右手的「业火」。

「真令人钦佩呢，夏琦菈。果然是最强的神巫。」

火红的烈焰在两人之间急剧地膨胀，只是，被震飞的却是夏琦菈。

「嘎……！」

正因为夏琦菈身材娇小，因此滚动得更远，撞到柱子后才终于停止。

「——不过，很不凑巧地，最强的神巫并非世上最强之人。」

奥尔薇特将剑举到眼前，毫发无伤地伫立在原地。夏琦菈·巴贝尔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也无法粉碎奥尔薇特的铁壁，不仅如此，还被自己产生出的火焰烧伤。

「猊下！」

一阵从侧面吹来的狂风，袭向试图跑到夏琦菈身边的卡琳。

「！」

一般魔法士一旦释放出一次，就会想小憩片刻的飓风，奥尔薇特却若无其事地只靠左手腕的动作，便连续释放出三发。

「……用不着着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卡琳。」

「……!」

卡琳脱掉沉重的战袍，将意识集中于在两手，以便随时释放出致命的一击。

「要是自己先发动攻击，就会重蹈夏琦菈的覆辙……你是这么想的吧，卡琳？」

「…….」

卡琳没有理会奥尔薇特的体温。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的心思被看透。

「嘎……！」

正因为夏琦菈身材娇小，因此滚动得更远，撞到柱子后才终于停止。

「——不过，很不凑巧地，最强的神巫并非世上最强之人。」

奥尔薇特将剑举到眼前，毫发无伤地伫立在原地。夏琦菈?巴贝尔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也无法粉碎奥尔薇特的铁壁，不仅如此，还被自已产生出的火焰烧伤。

「猊下！」

一阵从侧面吹来的狂风，袭向试图跑到夏琦菈身边的卡琳。

「！」

一般魔法士一旦释放出一次，就会想小憩片刻的飓风，奥尔薇特却若无其事地只靠左手腕的动作，便连续释放出三发。

「……用不着着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卡琳。」

「……！」

卡琳脱掉沉重的战袍，将意识集中在两手，以便随时释放出致命的一击。

「要是自己先发动攻击，就会重蹈夏琦菈的覆辙……你是这么想的吧，卡琳？」

「……」

卡琳没有理会奥尔薇特的提问。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心思被看透。

奥尔薇特对夏琦菈施展出的魔法立即做出了反击。那不是因为她利用魔法加速了所有动作这种单纯的理由。而是因为奥尔薇特拥有能在剎那间看穿夏琦菈企图使用什么魔法的知识，以及在一瞬间阻档夏琦菈的攻击，或是施展能够弹开攻击的技术。由己方发动攻击对付奥尔薇特，无疑是自杀行动。

话虽如此，卡琳并没有什么杀手锏。她已经理解凭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对抗得了奥尔薇特。卡琳凝视着奥尔薇特，一步一步地往夏琦菈身边移动。虽然不像刚才那样，突然有魔法袭击过来，但万一遭到攻击，也能立刻做出防御。与其主动攻击后遭到反击，等待对方出招，然后做出应对，反而比较轻松。

卡琳轻声呼唤夏琦菈，但夏琦菈并没有回应。瞄了一眼后，发现夏琦菈的烧伤比佩托菈还要严重。而且，夏椅菈胸口的伤势似乎又更胜烧伤一筹，伤口很深。夏琦菈的血已经蔓延到卡琳的脚下。

「哎呀？」

奥尔薇特打算换手拿霍尔克拉，而凝视着烧成漆黑的剑身。

「……终究是廉价品吗？竟然只使出一次」电刃」，就烧焦了。」

奥尔薇特叹了一口气把剑扔掉后，再次注视着卡琳。

「不过，也不需要了吧。」

「本院长。」

看见奥尔薇特打算朝这里踏出一步，卡琳开口说道：

「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再说你是无辜的了。殿下和巴贝尔猊下担忧的事情果然是真的吧……不过，路奇乌斯大人又是如何呢？」

「路奇乌斯？……」

「路奇乌斯大人与本院长您同时消失了踪影，代表他也和您一样，打算背叛祖国吗？」

「祖国——这个国家真的可以称之为我们的祖国吗……」

奥尔薇特宛如自言自语般发出意味深长的呢喃，摇摆她丰厚的头发，甩了甩头。

「是啊。那孩子说过会跟随我到天涯海角。不管皇太子对他说什么，那孩子也不可能会改变他的决心。」

「那么，里希堤那赫卿——知道你们造反的事吗？」

听见卡琳的提问，奥尔薇特赫然屏住了呼吸。奥尔薇特先前就算表现出回避、暗示的态度，还是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但她却第一次在思考该说些什么——在卡琳的眼里看来是这样。

「……他也跟你们是一伙儿的吗？」

卡琳再次提问后，奥尔薇特这才终于开口：

「……如果是的的话，他应该能轻易地解决掉瓦蕾莉雅吧。」

从奥尔薇特的口吻,无法断定狄米塔尔是否与这一连串的造反事件有瓜葛。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卡琳希望狄米塔尔与奥尔薇特的野心无关。要不然，瓦蕾莉雅未免太可怜了。

「你现在可没有空担心别人把，卡琳？」

「我知道……我也不是平白无故跟你谈起这些话题的。」

卡琳使劲地踏出右脚后，张开双手，右手产生火焰，左手产生暴风，而脚下则是窜出宛如痛苦挣扎的蛇一般的冰，错开时间，分别攻击奥尔薇特。若是一般的魔法士，想必无法几乎在同时间施展出这样的攻击魔法吧。

「就算跟我正面对决——先耗尽体力的人也会是你喔。」

奥尔薇特从洋装的裙摆里露出她腿部魅惑的曲线美往后一跳，她刚才站的地方便旋即产生出冰柱——不对，是冰壁。炽热的暴风瞬间溶化冰壁，卡琳释放出的冰牙穿过缝隙，一拥而上，但还是被奥尔薇特展开的铁壁安全地阻挡下来。

「我也让你的花朵凋零吧——！」

奥尔薇特掸落碎冰，高举右手。

不过，她突然停下动作，左右移动视线。事情的发展正如卡琳预想中的一样。

卡琳把握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将双手举到头上。

「——喝啊！」

宛如用巨木制成的桩子般的冰块，连续不断地敲打着大厅的天花板。卡琳紧接着水平挥出右手，使出飓风击毁支撑天花板的石柱。

「怎么会——」

「本院长……你未免太小看那孩子了。」

一阵轰然巨响，天花板崩塌，奥尔薇特一面击碎从头上掉落下来的瓦砾，一面奔跑。若是从天花板开始崩落的情况，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墙边——想必奥尔薇特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吧。

卡琳自己也奔向墙边，因飞扬的粉尘眯起双眼。她预测出奥尔薇特的行动，试图施展「冰岚」。

「——！」

卡琳的右手迸发出苍白的冷气，几乎同一时间，灼热的痛楚也贯穿了她的右胸。卡琳猛烈地旋转了一圈倒在地板上，忍住不发出苦痛的呻吟，轻触胸部的伤口。

「唔……！」

虽然因为疼痛的关系，无法判断出伤口正确的位置，但小心翼翼地触碰后，发现实际贯穿的似乎是右锁骨一带。从右手臂无法随意动作这一点来看，锁骨应该是完全骨折了吧。而既然没有吐血，就代表没有伤到内脏。这或许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

卡琳扭动身躯坐起身子后，颤抖着双眸望向奥尔薇特。

「真有一套呢，卡琳。」

奥尔薇特从粉尘的彼方沿着墙壁走来后，环视大厅，皱起美丽的眉毛。

「你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夏琦菈逃跑吗？」

「……」

卡琳紧咬嘴唇，默默无语地站起身。

在这个到处堆满瓦砾小山的大厅里，已不见夏琦菈的身影。佩托菈趁着奥尔薇特将注意力放，在卡琳身上的时候，背着夏琦菈逃跑。

稍早之前，卡琳发现佩托菈在窥视大厅的情况。虽然她只是战战兢兢地露出脸旁观，没有介入卡琳与奥尔薇特的战斗，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因为现在的佩托菈，皮肤受到不少的轻伤，几乎同等于被封印住了魔法。

不过，正是因为已经了解到佩托菈无法使用魔法，奥尔薇特才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正是因为这样的佩托菈，才有可能帮助夏琦菈脱逃，而察觉到这个事实的奥尔薇特，才因此露出大破绽。

奥尔薇特撩起头发，语带自嘲地说道：

「……早知道就别多说废话，快点解决掉夏琦菈和你，离开现场才对。都是因为我们认识太久了。害我不像平常的自己，竟然感伤了起来。」

「至少必须做到这点程度吧……要不然之后不知道猊下会怎么念我——」

卡琳倚靠着墙壁站起身来，将左手放在伤口上，施展治愈魔法。先不管身体内部的伤口，好歹必须先把视线所及的伤口愈合，才不会因出血过多而无法动弹。

「你以为还有之后吗，卡琳？」

奥尔薇特淡淡地呢喃，举起右手。

当然，卡琳也心想应该没有之后了吧，而露出苦笑。现在奥尔薇特应该采取的行动，想必就是迅速地解决卡琳，追赶被佩托菈背着逃跑的夏琦菈吧。

不过，卡琳也没有打算在这里轻易地牺牲。

「我会帮她们争取时间的。」

卡琳抹掉沾在手掌上的鲜血，眯起双眼。

贝琪娜冲进第三工厂，是在狄米塔尔逃跑后，整整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的事。因为分隔旧城区和城塞区，以及城塞区圣城区的城门，正实施盘查，人潮完全在那里堵住。

一开始贝齐娜还老实地排队等候，但看见城镇到处冒出火舌，决定就算使出杀手锏也要先行离开。贝齐娜的杀手锏，就是亮出巴秋鲁鲁斯腹部上闪闪发光的勋章。

这个言过其实，名为亚默德殊勋蔷薇冠勋章的勋章，目前授与的对象就只有贝齐娜一人，是很稀有的东西，不过因为是由以萨克亲自制定，所以军队和政府的人全都知道这个勋章的存在。

换句话说，这个勋章能证明贝齐娜和以萨克之间的亲密关系。

拜此所赐，贝齐娜成功通过了两处的盘查，赶到叔父所在的第三工厂。

「叔叔大人！」

「贝齐娜！你平安无事吗！」

奇奎·亚比奥尔在工房中来回踏步，看见发出匡乡匡乡声吵闹登场的贝齐娜后，随着烟管的烟，吐出安心的气息。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问我发生什么事啊……」

看见贝齐娜忸忸怩怩地在原地踏步，奇奎对在工房内守卫的士兵们说：

「啊，不好意思，你们可以暂时离开一下吗？我想调整我侄女的铠甲——但她好歹是花样年华的少女。要警备工房，待在外面也没问题吧？」

魔法院发生火灾后，这间工房似乎暂时中止作业，让铁匠们休息，换军队的士兵们片刻不离地守卫工房。等他们规规矩矩地离开工房后，贝齐娜便连忙脱下巴秋鲁鲁斯，冲进厕所。

「呜呜呜呜……差点就尿出来了……」

「——喂，你弹匣是什么时候换的？」

当贝齐娜随着轻微的颤抖，体会到幸福无比的瞬间时，门外传来奇奎的声音。

「在昨天住宿的地方，狄米先生有帮我换～～不过空弹匣跟马车一起留在东门那里了～～」

「这样啊。那么，顺便重新换过比较好吧。」

贝齐娜身心舒畅地走出厕所后，奇奎正在准备巴秋鲁鲁斯的装置。

「……那场火灾有查出什么了吗？」

奇奎在贝齐娜发出匡啷匡啷吵杂的金属音声时，轻声问道。

「没……没有。应该说，我们这里也大事不妙——」

「如果你要是说狄米塔尔被通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咦？是……是这样吗？」

「刚才有人来传令，我听到他和警备士兵们的对话了。那家伙经常出入这里，也难怪要士兵们紧盯这里……所以，那家伙怎么样了？既然发出逮捕令，就代表还没抓到他吧？」

「是……是的。不过，瓦蕾莉雅大人也追去了——连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位现在在哪里。」

「至少他还没被抓到啊。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奇奎将巨大的斧头放到作业台上，叹了一口沉重的气息。对不擅交际的奇奎来说，狄米塔尔是他少数年幼的朋友；也像是弟弟——贝琪娜如此推测。听到狄米塔尔被官兵追捕，奇奎不可能不感到担心焦躁。当然贝琪娜也感到十分不安。

贝琪娜再次穿上巴秋鲁鲁斯，询问叔父：

「那个……路奇乌斯大人他们被问叛国罪，是真的吗？」

「先不论事情的真伪，但叛国这件事似乎是真的……话虽如此，最先这么说的好像是殿下和夏绮菈，所以不全然是无稽之谈吧.

「那……那么、狄米先生也？」

「不，只有他不会这么做吧……虽然我无凭无据。」

奇奎把巨大的斧头安装到巴秋鲁鲁斯的腰部后,拿起挂在墙壁的剑。是他最近跟铁匠库尔图瓦师傅一起埋头打造的剑。

奇奎将那把剑收进皮制的剑鞘中，大声说道：

「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贝齐娜。」

「以？喔……喔，好的。」

奇奎抚摸着巴秋鲁鲁斯光滑的头盔表面，走出工房。

排成一列包围住工房四周的警备士兵们，发现奇奎两人，出声攀谈：

「技师长，您要去哪里？」

「没有啦，今天的桌上作业也完成了，所以要回家……因为街上有点动荡不安嘛。」

「那么，我立刻派护卫的人——」

「不用、不用，不需要。」

士兵贴心地如此说道，奇奎向他指了指贝琪娜。

「有这孩子一个人当我的护卫就足够了。你们好好地守卫这里。这里有很有重要的东西。」

「是，明白了！」

对他们来说，警备这里是正式的任务，护卫奇奎则像是附带的。既然贝琪娜愿意代替他们担任护卫，会想专心在正式的任务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真的要直接回家吗？」

以现在的立场，奇奎明明可以借用马车，但他却故意徒步离开王城区。贝琪娜因此大概猜想到奇奎的用意，像是顾虑到处站岗的士兵们，压低声音询问。

「没有。我担心狄米塔尔，去找他吧。你说柯斯塔库塔猊下也和他在一起吧。」

「是……是的，大概……可是，没有线索——」

「先去那家伙的住处吧。」

奇奎和贝琪娜都知道狄米塔尔住的地方。让奇奎坐在肩膀上的贝琪娜，朝动乱不安的城下前进。

街上四处几乎于同一时间冒出火舌。

火焰燃烧黄昏的天空，飞扬的火星宛如不合时节的萤火虫般闪烁，令狄米塔尔感到心烦气躁。

「……一目了然呢。」

「什……什么？」

「放火的模式。」

狄米塔尔披上斗篷，包得密不透风，混入夜色之中，一边走一边回答。

「——虽然不知道正确的地点，但冒出火舌的，大概都是旧城区与新城区的重要地点。中央市场、谷物市场，火势最猛烈的，应该是制书店集中的贮木场巷弄一带吧……无论如何，这放火的模式简直就像在故意引人注意。」

「你的意思是，对方是故意声东击西喽……？」

「当然，国王或殿下已经看穿对方的伎俩了吧。」

火灾发生后，城区和城塞区的城门关闭，无期限地禁止一般民众进出。想必是为了防止暴徒侵入城塞区吧。外出到城下，被关在门外的贵族子弟恐怕也不少,但以紧急时刻做出的应对方式来说，处理的很恰当。

说明到这里，狄米塔尔突然停通步,隐望向少女。

「……你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直……直到你愿意老老实实地到陛下的面前解释！」

「我目前没那个打算。你这是白费功夫，快点回去吧。」

自狄米塔尔面前逃亡以来，瓦蕾莉雅一直紧跟在他的身边。这又让狄米塔尔感到更加烦躁。虽然狄米塔尔也曾想过强硬地摆脱她，但若是狄米塔尔想以高速移动的话，瓦蕾莉雅肯定又会飞到空追赶他。如果趁太阳还没下山时这么做倒还好，如今天色已完全昏暗,散发出魔纹的光辉飞翔在空中的瓦蕾莉雅会过于引人注目。如此一来，想必立刻就会被捜寻可疑人物杀气腾腾的士兵们发现吧。

那么干脆狠狠揍瓦蕾莉亚一拳，让她昏倒——狄米塔尔如此心想，握紧拳头后，又认为这个办法也不妥当，而打消念头。在这种紧急关头，放下失去意识的瓦蕾莉雅不管，自己离开，要是她发生了什么事，将来狄米塔尔自己会感到万分地后悔。

于是，狄米塔尔——利用非常无趣的删去法——只好默许瓦蕾莉雅尾随他。

所幸，城塞区有许多贵族的宅邸，土地广阔，人口却相对稀少。宅邸的四周当然随处可见到担任警备的私兵或佣人的身影，但也没有多到充斥整个广阔的土地。多亏如此，只要狄米塔尔勉强接受用徒步的方式移动，就能将被发现的风险降到最低。

每当拉开距离就小跑步追土来的瓦蕾莉雅，轻声细语地询问：

「……你认为那些火灾也是本院长他们干的吗？」

「……我不是说过我相信路奇乌斯他们吗？」

「我又没问你这个。我问的，是能简单以是还是不是回答的问题。」

「……」

狄米塔尔在眉心聚起皱纹，沉默不语。

假设奥尔薇特他们是无辜的，这一连串的事件是为了陷害他们的阴谋，那么幕后指使者又会是谁？狄米塔尔认为不可能会有人能将奥尔薇特两人，以及国王和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如此思考的话，合理的答案就只剩一个。

不过，狄米塔尔不愿意轻易地认同这个答案。他想要亲眼确认事实。

狄米塔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被大火染红的天空，然后回头望向相反的方向。

「……小狄，你怎么了？」

「那是什么光？」

王城区方面矗立着一道纤细的光柱。令人感不到热度的冰冷光辉，明显是利用魔法发射出来的。跟因火灾而骚然不已的城下相比，那一带实在太过安静，究竟有多少人发现现在这道光芒呢——至少，狄米塔尔认为那是对自己发出的某种讯息。

「你……你要去哪里？」

「可能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吧，我觉得有人在呼唤我。」

「谁在呼唤你？」

「……你留在这里。」

根据狄米塔尔的目测，矗立光柱的位置在王城区的西端，」弩砦」那一带。虽然并非没有人影，但警备比其他重要的据点来得松懈。所以，可说是正适合避人耳目密会的场所。

「我也要去！」

「闭嘴」

「我要去！」

瓦蕾莉雅超越狄米塔尔，藉由助跑飞上夜空。

狄米塔尔不悦地咂了咂舌，朝地面一蹬，追上瓦蕾莉雅，拦起少女纤细的腰，将她横抱起来。

「喂！」

「你要是在天空飞翔，就算不愿意，也会引人注目。」

狄米塔尔无法放任瓦蕾莉雅不管，只好抱起她赶往砦。捉拿狄米塔尔的命令理当还是生效，但因为火灾的关系，现在无暇顾及吧。狄米塔尔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抵达突出城墙的砦。

「————」

狄米塔尔降落在凹凸不平的女儿墙上后，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味道是……？」

瓦蕾莉雅抽动鼻子后，皱起脸孔。

「是血腥味。」

「咦！」

狄米塔尔在原地放下瓦蕾莉雅，环顾四周。

这座砦，是突出城墙的一种堡垒，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具备许多防御兵器的塔。愈往上愈尖的塔，呈现三层构造，各层皆配置着固定型的弩，但更具象征性的，是设置于塔顶的巨大弩弓。当然，这些兵器应该从未用来防卫，平时也几乎没有警备的士兵站岗。

「小狄！」

瓦蕾莉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事，用力地拉了扯狄米塔尔的袖子。

「……唔。」

有人倒在因防御考虑而凹凸不平的外墙阴暗处。从扔在一旁的长矛和头盔来判断，大概是分配到这里的士兵吧。仔细一瞧，地上还躺了一群同样装扮的士兵，每一名都已气绝身亡。

狄米塔尔确认士兵们的伤口，仰望塔的上方。

「……我还是会姑且带你上去，但你不准插嘴。」

「咦？」

「不满的话，就留在这里……不对，去通知殿下。」

「通知殿下……什么事？」

「路奇乌斯在这里。」

「咦——？」

「如果不是本领十分高强的人，不会造成如此精巧的伤口。」

「喂……你……你的意思是，这是路奇乌斯大人干的吗？」

「可能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去问他。有许多事得听他解释才行。所以，我才说你如果想插嘴，就不要跟来。」

「那……那怎么行！」

或许是以为会被扔下吧，瓦蕾莉雅双手抓住狄米塔尔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也要去！我想听路奇乌斯大人亲口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安分一点喔。」

狄米塔尔轻声叹息，抱起瓦蕾莉雅跃上空中。

砦的最上层，面积仅有最下层的三分之一左右，即使如此，也已经够宽敞了。放置在中央的巨大弩弓，据说最大射程能到达一里格，但从未使用在实战上，如今弓弦已取下，只是个摆设品。

一名银发青年伫立在摆设品旁。

「路奇乌斯！」

狄米塔尔看到寻找已久的童年玩伴的身影，便扔下瓦蕾莉雅。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姨人在哪里？没跟你在一起吗！」

「小狄——」

路奇乌斯低声低喃，狄米塔尔想走近他，却在半途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路奇乌斯的右手握着出销的剑。那把剑的剑身之所以看起来染成红色，绝对不是反射出远处的火焰。

「路奇乌斯大人——」

听得见瓦蕾莉雅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瓦蕾莉雅小姐也在啊。那么，就某种意义来说，算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呢。」

「你在说什么啊？」

一度大吃一惊，停下脚步的狄米塔尔，看见路奇乌斯嘴角浮现自暴自弃的干笑，不由得怒火中烧。

「我在问你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你可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你现在的态度，假装不知情道一招可不管用！至少，你应该有义务对我说明吧！」

「……」

此时，路奇乌斯第一次正视狄米塔尔，结果，平常总是辩才无碍的他，却反常地支吾其词。「路奇乌斯！」

狄米搭尔因过于急躁，而感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死在下方的士兵们——这里也有几人倒地不起——从他们被砍伤的伤口来看，肯定是路奇乌斯下手的。这么多的证据摆在眼前，狄米塔尔也无法再相信路奇乌斯是完全清白。因为基于某种哭哀，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做出犯下罪行的举动，并且陷入绝境。若要帮他们说话，大概是这种情况吧。

只是,无论基于何种苦衷，狄米塔尔都无法接受路奇乌斯露出一副窝囊的样子呆站在那里。不管遭遇到什么困难的情况，路奇乌斯都必须表现出泰然自若、自信满满的态度，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意志。正因为路奇乌斯是这种个性的人，狄米塔尔过去才会以他为榜样，把他当作哥哥一样景仰。

然而，站在那里的路奇乌斯，看起来却只像是束手无策地被逼到现在的场所，感到不知所措，走投无路。狄米塔尔无法接受如此软弱的路奇乌斯。

「喂，你犯法了吗！」

狄米塔尔松开衣领的领巾，加大音量，扯开嗓门怒吼。

「——那么，你们这么做应该有其中的意义吧！你和阿姨不是会因为私利私欲而行动的人，这一点我最清楚不过了！另外，你们没有离开都城留在这里，也有某种意义吧。把其中的意义全都向我说明吧！」

「没……没错，路奇乌斯大人！」

瓦蕾莉雅躲在狄米塔尔的背后说道。

「我也相信路奇乌斯大人和本院长不可能会背叛国家！政敌众多的两位，恐怕是被迫陷入这种状况吧,既然如此，你们就更应该马上到陛下的面前解释清楚才对！当然，我和小狄也会一间前往！我以名誉发誓,绝对不会让你们在半途遭到任何人的杀害——」

「喂，路奇乌斯！」

瓦蕾莉雅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诉说，路奇乌斯却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持剑的右手。他既肯定也不否定,没有说出任何感谢或是拒绝的话语。彷佛完全忽视他们两人，令狄米塔尔更加恼怒。

「——你很奇怪喔！到底是怎么了？你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狄米塔尔走进路奇乌斯，粗暴地抓住他斗篷的领子。

「……抱歉，小狄。」

「别道歉,先解释给我听！我并不是想听见你向我低头道歉！」

「抱歉——我平常说了一堆大道理 却没有办法顾虑到你的心情。」

「……什么？」

路奇乌斯静静地流下眼泪。就狄米塔尔所知，那是他第一次流泪。

「不对……就算知道你的心情,我也必须践踏不可……原谅我们——」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住……住手，小狄！」

狄米塔尔企图用双手勒紧路奇乌斯，瓦蕾莉雅急忙制止他。

「——路奇乌斯大人内心好像也很混乱，事到如今，先没必要逼他逼那么紧……」

路奇乌斯一直盯着介入两人之间的瓦蕾莉雅。

「小狄……你愿意相信我们到什么地步？」

「啥？……所以说，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你可以再说明得清楚一点吗！「

「就说了！你不要那么激动，冷静一点啦，小狄！」

「……原谅我用这种形式测试你的答案。」

路奇乌斯用左手轻轻拭去泪水，就在那一剎那，他的眼眸闪过如钢铁般冰冷的光辉。

不明白问题的含意而感到疑惑的狄米塔尔，突然惊觉到某件事，一把推开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一屁股跌坐在地，她的胸口绽开了 一道斜斜划过的红色伤口。




第六章 即使人改变
亚默德虽有众多纹章官，但本领高强到能担任神巫专属的纹章官，但多只有十人左右，其中狄米塔尔·里希提拉赫拥有创造新的魔法，并将其设计成魔纹的稀有才能。

当然，狄米塔尔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才能，若是在他遭骑士团解雇时，夏琦菈没有写介绍信给奇奎的话，狄米塔尔也不会发觉自己潜藏的才能。

而现在，狄米塔尔设计的新剑，已经在第三工厂完成。

多亏伤口愈合的快，出血量并不多。只是，相较于至今仍毫发无伤的奥尔薇特，一部分的魔纹受损，可说是处于相当不利的劣势。

自己有没有某方面比奥尔薇特优秀呢——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卡琳思考着这件事，不久后找出的答案，令她不由得差点噗哧失笑。

「……？」

奥尔薇特一脸疑惑地皱起眉头，卡琳对她说道：

「本院长……我比你年轻，论体力我可不会输哦。」

「那么，你要试着逃跑吗？」

「没那个必要。」

如今已经让夏琦菈先行逃脱，速度的分配在于其次。重点是，能对抗奥尔薇特到何种地步。

卡琳将魔力集中在左手，张开厚实的「铁壁」后，以轻微的动作，朝奥尔薇特攻击。铁壁不是被动，而是主动，与其说是防御墙，不如当成钝器来利用，这是加夫里诺·阿利雅·杰科创造的「击炮」。想必奥尔薇特只需看一眼就能理解其中的结构吧，但目前卡琳能使用奥尔薇特不知道的魔法，就只剩这个了。

「——？」

击炮棘手的地方在于，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这一点。像火弹或冰弹这类的魔法，肉眼可见，也就容易应对，但击炮若是不接触到东西，就几乎无法用肉眼确认。顶多是眼力和直觉敏锐的人，或许能察觉到眼前的风景看起来有些扭曲而已吧。

不过，奥尔薇特果然拥有一双慧眼。

「这……我在报告书看过。」

奥尔薇特一边散发出火弹，同时朝旁边跳跃一大步。恐怕她并不是因为看见了击炮。谨慎的奥尔薇特，仔细的观察卡琳四肢的动作，所以才在剎那间领略卡琳施展了什么魔法，进而察觉到那是肉眼难以辨识的击炮吧。

空无一物的空间绽放出无数火红烈焰的花朵，将昏暗的大厅点缀得十分明亮。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果然是在一瞬间便理解了击炮的结构吧，奥尔薇特反过来发出击炮回击。

卡琳反射性地张开铁壁，挡下奥尔薇特的一击。肉眼看不见的墙壁互相撞击，传来沉重的冲击。即使如此，卡琳对自己的体力有信心，原地踏稳脚步。

「如果要当成杀手锏使用，就准备没有人看过的魔法吧……竟然优先选择别人创造出来的魔法，未免也太偷懒了吧。」

奥尔薇特维持住释放出击炮的右手姿势，迅速地将左手往后拉，然后并拢指尖，猛力往前刺出。

「不过，我这个杀手锏，也是模仿小狄想出的魔法就是了。」

「！」

彷佛闪电般的耀眼光芒从奥尔薇特的左手射出，贯穿两人制造出的两道障壁，剜挖卡琳的侧腹部。

「唔……噗——」

卡琳吐血的同时，全身失去力气，当她试图维持铁壁的意志力快要萎靡的时候，奥尔薇特的表情突然改变。

「……！」

奥尔薇特回头的同时，用左手横扫过虚空，产生出绯红的爆火。

「呀啊——」

随着高冗的哀号声，被火焰炙烧、炸飞得老远的，是一名披着蓝色斗篷的雀斑美少年。

「你是——」

奥尔薇特凝视着美少年，皱起眉头，按住右肩头。血液从白皙的手的下方渗出，将她的洋装染得沉重。

滚落在地的美少年——安海尔·沙佛尔卡达，迅速坐起身，扯下火焰延烧的斗篷。

「本院长！请您离开吧！」

安海尔扔掉给予奥尔薇特一击的剑，脱掉双手的手套。

「——如果您现在立刻离开，在下也不会追过去。不过，如果您坚持要鲁德贝克晚下的性命的话……」

「你丢掉剑,是打算用魔法和我战斗吗？就算我损伤了魔纹，难道你以为我会输给贵族子弟吗？」

奥尔薇特早已用魔法治愈被安海尔砍到的肩伤。奥尔薇特周围的魔纹只要不修复，确实就无用，但的确如她所说，这一点并不会造成她多大的劣势。虽说封印骑士团的团员剑术和魔法双全，但跟本无法与魔法院的领袖相提并论。

至少，卡琳在得知真相之前是这么想的。她认为安海尔说话的方式，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卡琳侧腹部的伤口愈合，可说是虚张声势。

不过，安海尔的表情并未流露出恐惧之色。

「……在下已经做好随时犠牲的觉悟。」

安海尔如此说道，同时反握住理应扔掉过一次的剑，将剑尖抵住自己制服的前襟。

「在其他团员赶来之前，在下认为自己应该能拖住本院长的脚步。」

安海尔由上到下割破制服的前襟，一口气脱掉衣服。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看见安海尔雪白肌肤的奥尔薇特，露出宛如像在表达被摆了一道的苦笑。

「你……你是……女……女人？」

安海尔裸露的上半身，刻绘着密密麻麻宛如神巫密度的魔纹。由于胸部的地方用加有骨架的紧身胸衣牢牢固定住，穿上制服时看不进来，但那明显是花样年华少女的肌肤和身体。

「我是不知道你所说时象他团员什么时候才会来到这里，不过——你想背水一战的时机有点迟了呢。」

奥尔薇特来回凝视卡琳和安海尔双方的举动，挺直背脊后，站起身来。

「花朵已经凋零了……今天达到这个目的就已经足够。」

奥尔薇特提起洋装的裙摆轻轻摇摆，卷起一阵狂风后，飞舞到空中。

「猊下！」

察觉到某件事的安海尔，急忙奔向卡琳。

「失礼了。」

安海尔抱起卡琳，从大厅跳到回廊上。

随后，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奥尔薇特飞离的大厅天花板的大洞落下。大厅瞬间话化为灼热地狱，溢出的热气流进狭窄的回廊。

「——！」

卡琳和安海尔同时举起手释放「旋风」推回热风。两人并没有事先商量好，却连使用的魔法和动作都完全一致，大概是因为两人顿时理解到这是最好的解答吧。

「……我也想起来了。」

卡琳一直屏住气息，等待闷热的热气退去，接着凝视搀扶住她的安海尔的脸庞，突然吐出话

语。

「安洁莉塔.德尔贝特——我记得我们曾经在这里一起修行过吧。」

「您还记得在下吗？」

「瓦蕾莉雅大概不记得了吧，但我记得……因为你头发变短好多，我一时之间没认出来。」「对……因为在下是以男人的身分加入骑士团的。」

「那你暴露身分没关系吗？」

「殿下一开始就知道了，在下也已经向巴贝尔猊下表明身分。所以，本来预定要到这里担任猊下的护卫，却因为今天联络方面的任务繁忙，让两位陷入危机，真的是十分抱歉。」

「不用在意。」

就算安海尔——安洁莉塔一开始就在，结果恐怕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吧。反倒因为她中途赶来,才能趁机让奥尔薇特的手部受伤。就这层意义而言，或许也可算是因祸得福吧。

卡琳和安洁莉塔两人相互扶持迈步行走在回廊上，然后，卡琳皱起眉头低喃：

「……话说，本院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好像盯上了巴贝尔猊下和我。」

「她的目的是……暗杀亚默德的神巫吗？」

「如果真是如此，瓦蕾莉雅也可能被盯上——那孩子目前刚好离开了首都，而且有里希堤那赫卿陪在她身边，姑且可以放心了。」

「不，那就不一定了。」

「……对不起，你那是什么意思？」

「柯斯塔库塔猊下提早在今天的傍晚回到了鲁奥玛。当时，陛下下达敕命捉拿里希堤那赫卿。」

「难不成……里希堤那赫卿逃跑了？」

卡琳询问后，安洁莉塔便露出沉痛的表情，点了点头。

「听说柯斯塔库塔貌下追了上去，据我所知，还没有掌握到两位的行踪。」

「撇开感性，冷静思考的话——」

「鲁德贝克猊下！」

看见走到离宫中庭的卡琳两人，在这里工作的侍女们冲了过来。附近到处躺着警备兵的尸体，但至少侍女们似乎全部平安无事。是叛国的奥尔薇特尚且还有良心呢，还是只是单纯觉得她们根本不构成威胁呢？无论如何，只是在房间里发抖的她们幸存下来，真是万幸。

「巴贝尔猊下和纹章官的鲁德贝克卿呢？她们应该先逃走了才对！」

「两……两位都受伤了，所以小的先将她们带进厨房！鲁德贝克卿说，藏在地下的食物仓库，也许能躲过贼人的追杀——」

「……那孩子判断的倒是挺正确的嘛。」

卡琳想冲洗黏着在皮肤的干涸血液，在池畔停下脚步。但警备兵的血液早已流进池子里，卡琳实在没有意欲用混浊成红色的池水清洗肌肤。

「猊下。」

安洁莉塔以诚挚的表情呢喃。

「……本院长离开的时候，是不是说了花朵已经凋零这句话？」

「对……没错。还说今天达到这个目的就已经足够」、

「那该不会是指猊下背后的『契约之印』？」

「咦？」

卡琳松开紧身胸衣，将意识集中在背后。

「——怎么样？有出现吗？」

「没有，至少现在貌下的背后，并没有浮现类似契约之印的东西。该说是右边肩狎骨一带的魔纹完全消失了吗？」

那里是卡琳第一次受到奥尔薇特的攻击时，伤口贯穿到背后的那一带。契约之印恐怕是在那时候，连同周围的魔纹一起受损了吧。虽然立刻治愈了伤口，但即使皮肤再生，魔纹也无法再生。

卡琳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后，快步走向厨房的地下仓库。

「佩托菈！」

「啊！卡琳！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呢～～！」

佩托菈正在飘散着些许泥土味，空气不流通的仓库中忍痛修复自己的魔纹。她身边用小麦袋子排列而成的简易床铺土，躺着包裹着白色床单的夏琦菈。

「猊下的状况如何？」

「可能是因为头部受到重创，意识还没有回复……不过，我已经尽我所能地治疗了她的伤。而且也没有再出血了～～」

「恕我失礼了。」

卡琳礼貌性地先行告知后，将沉睡的夏琦菈赤裸的身体翻了过来。的确，夏绮菈之前应受到了严重的烧伤，不过现在她的肌肤却宛如刚出浴一般光滑。

「鲁德贝克卿，巴贝尔猊下背后的伤，原本有多大？」

安洁莉塔越过卡琳的肩膀确认夏琦菈的背后，询问表情泫然欲泣，正在自己的手臂上刻续魔纹的佩托菈。

「烧伤大概——话说，奇怪？我记得你是骑士团的——咦咦！你是……女…… 女孩子吗？有胸部耶！」

「这件事稍后再向您解释。现在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巴贝尔猊下的烧伤面积原本有多大？」

「我想想喔……感觉……大概腰部以上整体吧？虽然多亏了紧身胸衣的关系，这一带烧伤较轻微，但露出来的部分起了非常严重的水泡，应该比胸口的伤势还要严重吧？」」所以说，这是新再生出来的肌肤喽。」

「咦？啊，嗯。」

「——」

卡琳似乎明白了奥尔薇特为何不坚持非要取夏琦菈和自己的性命。

「鲁德贝克猊下，如果本院长的目的是在于契约之印的话——？」

「路奇乌斯大人应该已经去找那孩子。」

卡琳在眉心聚起皱纹,啃咬大拇指的指甲。

「那么，如果柯斯塔库塔猊下和副团长形成对峙的局面，里希堤那赫卿……会站在哪一边

呢？「

面对安洁莉塔的提问，卡琳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问题的。」

为了强烈地说服自己，卡琳刻意重复一遍。

「没问题的。他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明明礼服裂开，瓦蕾莉雅却连遮掩胸口一事都忘记，呆愣地瘫坐在地。流出的血液滴落到肚脐，感觉很恶心，此时瓦蕾莉雅终于试着触摸伤口，但不可思议地，竟然不觉得疼痛。

这种时候，疼痛往往之后才会袭来。经历过好几次剧烈战争的瓦蕾莉雅，大概想象得到这时候的痛楚会是什么感觉，照理说必须立刻疗伤止血，但她现在没有心情那么做。

路奇乌斯用剑砍伤了她。

瓦蕾莉雅怔怔地来回凝视着濡湿成鲜红色的指尖，立刻站到面前保护自己的狄米塔尔，以及对面的路奇乌斯——这三样景物，此时终于涌现的痛楚，催促着瓦蕾莉雅。

「为……为什么，路奇乌斯大人……」

瓦蕾莉雅抱着胸部按住伤口，呢喃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滴滴答答落在大腿上的，并不是血，而是泪。

瓦蕾莉雅也和狄米塔尔一样，在内心某处相信着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是遭人陷害。

她想要如此相信。

然而，路奇乌斯却轻易地打破了这个信念。没有任何解释，就突然砍向瓦蕾莉雅，代表两人

叛国是事实吧。

「呜……呜呜……呜呜……为什么啊，路奇乌斯大人……」

瓦蕾莉雅擦拭流进双腿隙缝中的泪水，接着才擦拭脸颊，然后放声大哭。

她并不是因为路奇乌斯辜负自己相信他的心而感到哀伤。不可思议地，这件事带给她的打击并没有那么大。

只是，她无法原谅路奇乌斯背叛狄米塔尔。

看见比自己还要相信路奇乌斯的狄米塔尔，在眼前遭到背叛，瓦蕾莉雅感到十分难受。

现在，瓦蕾莉雅只看得见狄米塔尔的背影。不过，狄米塔尔的表情肯定非常僵硬吧。脸上理应总是浮现狂妄笑容的少年,无法掩饰他冻结的表情。基本上在找到路奇乌斯的时候，狄米塔尔就已经无法像平常一样保持冷静。

再加上自己的信赖当面被粉碎，狄米塔尔大概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吧。应该生气还是悲伤——至少无法像平常一样，冷冷地，一笑置之。

因为对狄米塔尔而言，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是比亲生兄弟更重要的存在。

而瓦蕾莉雅知道这一点。所以，想到狄米塔尔所受到的冲击，便替他感到懊悔、伤心，而流下眼泪。

「……！」

胸口的伤治愈了，虽然因为一部分的魔纹受损，伤口愈合得有点慢，但不会影响大部分魔法的使用。

瓦蕾莉雅凭借着涌上心头的感情站起身。

那明显是愤怒。背叛自己和祖国是其次。总之她现在想当场发泄对路奇乌斯的怒气，因为他让狄米塔尔失去他原来的本色。,

「路奇乌斯大人……唯有这件事，我真的无法原谅你……！」

瓦蕾莉雅推开眼前的狄米塔尔，举起右手。如果是狄米塔尔的话，可能会在此时赏路奇乌斯一记铁拳，但瓦蕾莉雅知道凭自己软弱无力的拳头，对路奇乌斯根本就不管用。红色的光线密密麻麻地窜过瓦蕾莉雅的右手掌心、手背、手腕、手肘，以及上臂，宛如她的右手臂本身散发出通红的光芒。

瓦蕾莉雅集中如此强的魔力，想要一次释放出去。这股魔力不会致路奇乌斯于死地，但应该会让他陷入濒死的状态吧。不过，瓦蕾莉雅有股预感，即使是如此她也不会后悔。

对于伤害狄米塔尔的人，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才能消除瓦蕾莉雅的心头之恨。

瓦蕾莉雅突然感受到一股彷佛有人在她满腔怒火的脑海里，直接浇上冰水的感觉。

「——少爷 ！」

瓦蕾莉雅反射性地回过头后，看见一名攀登上女儿墙、褐色皮肤的女仆，朝自己连续发射某种东西。

「——」

在所有景象看起来都呈现慢动作的奇妙一瞬间中，瓦蕾莉雅回想起来。那名女仆是自己在罗马里克受到她帮助的缇雅.克尔奇克。而她左手戴着的，是更久以前，在瑟利巴发生叛乱骚动时所见过的「邪术」产生出的护手——如今，贯穿瓦蕾莉雅胸部和肩膀的，是让魔纹全然消失的白色光箭。

「！」

瓦蕾莉亚在搞不清为何会演变成这种局面的状态下，挥舞右手。

「呀——」

缇雅被原本应该朝路奇乌斯发射出的特大「业火」牵连，跌落城墙外。

与此同时，一股彷佛将全身血液一口气抽干的寒气，包围住瓦蕾莉雅。刻绘在锁骨的接缝处一带、左右上臂，以及右大腿的魔纹瞬间消失，感觉连理当灌注进那里的魔力都丧失了。这种情形化为实际的倦怠感出现，使瓦蕾莉雅的脚步踉跄。

「瓦蕾莉雅！」

原先宛如雕像一般冻结的狄米塔尔，抱住瓦蕾莉雅的身体。那份温暖，填补了开在瓦蕾莉雅心中的洞孔，令瓦蕾莉雅觉得自己的神志勉强能保持清醒。

奔驰到砦附近的贝齐娜，听见有东西掉落到沿着城墙的濠沟里的声音，吓了一跳，因此停下脚步。

「叔……叔叔大人！刚才，是……是不是有人掉下来了？」

「你问我是不是有人掉下来……天色太暗我看不太清楚。但确实有发出类似的声音……」

乘坐在贝齐娜背后的奇奎，调整单边眼镜，凝视涟漪一圈圈散开的濠沟水面。

「这上面果然有人在吧！」

「至少有警备的士兵在啊。不过，也不能因此断定狄米塔尔在——」

奇奎说还没有说完，这次换看见猛烈的爆火炸开。

「啊……！」

「你看吧！」

「弩砦啊——确实是鲜少会受到打扰的场所呢。」

奇奎和贝齐娜离开第三工厂后，为了寻找狄米塔尔，先前往他在旧城区的住处，但那里已经有官兵展开捜查，并未见到狄米塔尔的身影。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于是，奇奎两人心想，要从自己能够最快踏进的高处，以瓦蕾莉雅散发出的魔法光芒当线索来寻找，便来到这这里，结果贝齐娜的想法可能是正确的。

「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上去！总……总之，先飞越濠沟——」

「冷静点！你要是掉进濠沟，绝对会溺死。你又不是蜘蛛，没办法贴在墙壁上攀登啦。」

奇奎安抚试图助跑的侄女，指向北方。

「直接绕一圈，从东侧的城门进入王城区吧。用你的勋章应该能顺利通过。然后，找个地方爬上城墙，沿着通道走就行了，」

「我……我知道了！」

「喔哇——我不是说过要跑的时候先跟我说一声吗，喂……」

奇奎急忙抓住头怒上装饰品的尾部，冷静地深呼吸。

老实说,就算奇奎两人见到了狄米塔尔，也不晓得能做些什么。甚至不清楚狄米塔尔的想法 ——比方说,他会不会选择跟奥尔薇特他们一起行动。

只是，奇奎有个东西非得要交给狄米塔尔。他必须送个礼物给至今一起帮忙怪人做研究的少年。

奇奎想要压抑着急的心情，打算从怀里拿出烟管，却发现把烟管忘在工房。

「你怎么了，叔叔大人？好像在动来动去的？」

「没有啦……我好像忘记带烟管来了。」

「我就趁这个机会跟你说好了~」

「嗯？」

「我觉得叔叔大人你最好戒烟吧一」

「是吗？」

「我听说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而且，之前夏绮菈大人跟我说，你吐出来的气息很臭，要我劝你戒烟～」

「夏琦菈干嘛不直接跟我说，要对你说啊？」

想必是因为贝琪娜劝奇奎，他比较容易听得进去吧。很像夏琦菈会做的事。

「不过，我会考虑一下。」

奇奎嘴角露出一丝落寞，将自己隐身在巴秋鲁鲁斯的头部。

一般的对手是如何，狄米塔尔不清楚，但敌人若是路奇乌斯，就不能一直处于防守的状态。

话虽如此，他也无法放下瓦蕾莉雅不管，专心战斗。

从路奇乌斯刚才的做法看来，如果狄米塔尔露出破绽，他想必会毫不犹豫地砍向瓦蕾莉雅吧。如今瓦蕾莉雅失去魔纹，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魔法，凭她的力量，几乎不可能抵御路奇乌斯的攻击。

「碰碰运气吧……要逃吗？」

狄米塔茧低声呢喃，俯视瓦蕾莉雅。他的意思并不是两个人一起逃，而是要瓦蕾莉雅趁自己与路奇乌斯战斗时，独自逃跑。再说了，如果狄米塔尔事到如今才想逃，当初就不会寻找路奇乌斯了。

不过，瓦蕾莉雅使劲摇了头否定。

「我……我……绝对不逃！……我要留在这里——」

「你——」

「我……我知道自己会碍手碍脚，但是……要……要是我离开的话，你可能会死——你会死掉！」

瓦蕾莉雅发出微弱的声音，哭着如此说道。

「……我在这里的期间，你肯定会认真战斗，但放我逃跑之后，你……你可能会选择败给路奇乌斯大人！你可能会想，与其打倒路奇乌斯大人，不如被他打倒，因为——这样比较轻松！」

被瓦蕾莉雅指出这一点，狄米塔尔感到十分震惊。他到刚才为止丝毫没有那种念头，但如果陷入那种状况，狄米塔尔确实可能会选择那条路。与其亲手杀死路奇乌斯，不如被他杀死还比较轻松，就算狄米塔尔会这么想，也一点都不奇怪。因为狄米塔尔原本就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为了报答路奇乌斯他们的恩情。

「！小狄！」

狄米塔尔突然被瓦蕾莉雅拉了一把手臂，因此失去平衡，一支冰箭掠过他的太阳穴飞去。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路奇乌斯甩了一下残留冷气的指尖，低声直说：

「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无所谓。」

「什么？」

「你现在立刻抛下她就好……就算你不抛下她，还是会造成同样的结果。」

路奇乌斯将剑尖朝向狄米塔尔。

「只要一直逼迫你，你的左手臂恐怕会失控吧。」

「——」

狄米塔尔现在最害怕的，就是道件事。

虽然过去来了两次失控，夏琦菈和瓦蕾莉雅都成功阻止了他，但无法期待现在的瓦蕾莉雅能够做到。失控的火焰暴风狂袭时，最先成为牺牲品的，将会是待在狄米塔尔身边的瓦蕾莉雅。

无法抛下她不管,但即使继续在一起，也迟早会将瓦蕾莉雅逼上绝路。若要避免这件事发生，狄米塔尔只能打到路奇乌斯了。

不是有没有实力的关系，最大的问题在于狄米塔尔能否视路奇乌斯为敌。狄米塔尔之所以单方面地屈于劣势，也就是这个原因。

路奇乌斯砍向被逼到女儿墙边的狄米塔尔。

「唔……你还是一个人逃跑吧！」

如果瓦蕾莉雅能使用魔法，狄米塔尔就能直接将把她抛向后方，让她逃跑，但是现在却没办法这么做。因此狄米塔尔用左手臂将瓦蕾莉雅抛过路奇乌斯的头顶后，双手握住贾基尔卡，迎击路奇乌斯。

一瞬间，路奇乌斯似乎想向瓦蕾莉雅挥剑，伹狄米塔尔制止了他。狄米塔尔整个身体冲撞过去，砍向路奇乌斯，直接压制他。在同样使用「倍力」的情况下，臂力较强的狄米塔尔，力量胜过路奇乌斯。

「干脆……我们彼此就这么同归于尽，该有多轻松啊！」

「我没有打算杀了你！只是——要把你打个落花流水，带到国王面前！」

「然后，让我向国王解释——吗？太没有意义了！」

暂时拉开距离的路奇乌斯，舞动长剑,连续刺击狄米塔尔。想必是判断从正面与狄米塔尔剑刃相接，不但会因为力量的差距受牵制，他的剑也无法支撑太久吧。反观狄米塔尔的贾基尔卡，既巨大沉重又坚固，虽然有破坏力，但不好挥舞，就能运用的招式而言，略逊路奇乌斯一筹。

「……！」

同样的情况，在两人每次练剑时，都不断地上演。两人手上都握着只要被抓住要害,就能分出胜负的凶器，最后路奇乌斯纤细的动作，总是制伏住狄米塔尔靠蛮力的剑术。

「身为男人,我算是没什么力气，所以才领略出一套自己的战斗方式。好几年来，我都用这套方式过关斩将！也干了不少无法对你说出口的肮脏事！这样你还认为我会输吗！你的优缺点我了如指掌！」

「唔……！」

狄米塔尔太过专注于避开眼前膨胀的火焰，而太晚发现从死角袭来的一击。从腹肌到胸肌斜划过的伤口，虽然没有深到足以称之为致命伤，但对于无法像瓦蕾莉雅等人自由施展治愈魔法的狄米塔尔来说，这个伤口就像是毒一样，会在之后慢慢彰显出效果。

「……我没打算拖延太久时间。因为我也必须离开这个首都。」

划过斜上方的剑，突然改变轨迹，伸向肩头。

「啧……！」

狄米塔尔没有大动作地闪避，明知有风险，还是以护肩的部分挡下，从侧面攻击路奇乌斯。「如果你说要把我拖到陛下的面前，那么我也要将你带到母亲大人的身边。即使要把你打到奄奄一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路奇乌斯在手边产生出小型坚固的铁壁，挡下狄米塔尔的一击，将剑挥向狄米塔尔握住贾基尔卡的手。

「糟糕——！」

狄米塔尔虽然反射性地缩回贾基尔卡，但他的右手臂已经刻划上深深的伤痕。

「太慢了！」

虽然狄米塔尔瞬间将贾基尔卡换到左手，但也立即被弹开。面对路奇乌斯，单用左手臂使剑，贾基尔卡还是太巨大了。

「只要拜托母亲大人，你的伤立刻就能够治好。」

路奇乌斯如此说道后，朝狄米塔尔的胸口使出一记肘击。

「唔——」

「小狄！」

看见鲜血四溅，被击飞的狄米塔尔，瓦蕾莉雅大声吶喊。

「我不是……叫你逃吗——」

仰躺在地的狄米塔尔，抬起头望向瓦蕾莉雅。路奇乌斯的一记肘击，使得他的胸骨还是肋骨——

总之，断了好几根骨头，刺进内脏。从狄米塔尔勉强能够呼吸的情况看来，似乎没有伤到肺部，但肠胃开了一个大洞，无法久战。

「……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来不及了，」

路奇乌斯吸进一大口气，回头望向瓦蕾莉雅。

「我和你分出胜负的时间，快过无法飞翔的她下到地面找人求救，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得救。」

「住手，路奇乌斯——！」

「母亲大人说过，我们和她们是绝对无法兼容的关系……所以，由我来代替你动手。」

「唔……」

狄米洛尔用无法随心所欲移动的右手，勉强解下了左手臂的护手。不断出血的右手，似乎慢慢地失去温度，相反地，左手臂却像紧握住炭火般炽热。与自己意志无关的魔纹开始闪烁。「住……住手，路奇乌斯！别动那个女人！要是你动她一根汗毛——」

「你要怎么样？要用火焰烧死我吗？不过，要是你的魔力在此时此地失控，不只是我，她也会死喔。」

「路奇乌斯！」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存活，所以我才说由我来动手。」

「……就算是你,我也绝不原猄……！不论是你还是命令你这么做的阿姨，我都——」

「……我跟母亲大人都没料到你居然变了那么多。」

路奇乌斯露出哀伤的笑容，迈开脚步。

「啊……！」

瓦蕾莉雅瘫坐在地，无法动弹。是无法动弹，还是不愿意扔下狄米塔尔一个人逃跑，这就不得而知。不过，瓦蕾莉雅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狄米塔尔哭泣。

此时，响起一道突兀的金属声。

「——路奇乌斯大人！」

冲上通往楼下阶梯的粉红色铁块,用力将高举过头的巨大战斧扔向路奇乌斯。

「贝齐娜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大概是万万没想到粉红铠甲女会登场吧，路奇乌斯发出惊讶声一跃而起，闪过低声鸣叫的鲁契鲁克。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会保护瓦蕾莉雅小姐！」

贝齐娜即打开巨大的阳伞，置于前方，朝路奇乌斯冲过去。凭那个速度和重量，要是受到冲撞，当然也不是用铁壁能够阻挡得了的冲击。

「……你本来就不是在战场上打滚的人.更何况年纪还小。」

路奇乌斯移动到摆放在顶楼中央的弩上，闪过贝齐娜的攻击，朝她毫无防备的背后释放「飓风」。

「啊哇！」

原本就猛力向前冲的贝齐娜，背后又受到狂风的吹袭，便向前倾倒，仰躺在地。如此一来，

因为巴秋鲁鲁斯的形状和重量的关系，贝齐娜便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嗨，让你久等了。」

「！你……你——」

因为将注意力全放到路奇乌斯和贝齐娜的身上而没有察觉，不知不觉间来到狄米塔尔身边的奇奎，拿下带在身上的剑鞘。

「——你要的恩佐比亚完成了，所以我拿来给你。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来得正好吧。

感谢我吧。」

「得救了……！」

狄米塔尔借助奇奎的手站起身来后，用带有热度的左手紧握住剑柄，拔出剑来。

「我想你很清楚，使用这家伙比平常施展魔法时还要累多了喔。根据夏琦菈的判断，大概跟你魔力失控时差不多——」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狄米塔尔擦拭嘴角的血，将意识集中在左手臂。

「……你在做什么？」

看见狄米塔尔站起身后，路奇乌斯疑惑地皱起眉头。瓦蕾莉雅也怔怔地看着狄米塔尔。内脏开了个洞的男人，事到如今拿起剑来打算做些什么，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我刚才就说过了吧……」

魔纹从手肘窜到手背，再延伸到新剑的剑身。宛如一开始就设计成一套似的，狄米塔尔的魔纹，与剑的魔纹形成一体。

这把恩佐比亚是集结狄米塔尔、奇奎和夏琦菈的智慧所开发出的，狄米塔尔专用的魔动剑。作为武器的性能良好自然不用说，它还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

「……等一下再跟你一决胜负，我先解决她。」

路奇乌斯将视线从再次拿起剑的狄米塔尔身上移开，踹了一下弩，朝瓦蕾莉雅攻击而去。

「你可别忘了，路奇乌斯。」

「！」

狄米塔尔瞬间移动到瓦蕾莉雅的面前，用恩佐比亚挡下了路奇乌斯的剑，发出充满血腥味的声音说道：

「我说过要保护这家伙……那是我跟你之间的约定。」

「怎么会……！竟然比我还要快——?」

「当然快啊……因为我耍诈嘛。」

狄米塔尔发出沙哑的声音低喃，用剑推开路奇乌斯。

「……瓦蕾莉雅。」

狄米塔尔回头望向瓦蕾莉雅。

「我不会再叫你逃了……不过，至少去帮忙扶起那只粉红铠甲女吧。技师长一个人扶应该很吃力。」

「是……是可以啦，但是……你没问题吗……？」

「短时间的话没问题。我很快就会打倒路奇乌斯。」

狄米塔尔也认为真不像自己的个性。平常他绝不会夸下这种海口。不过，事实上狄米塔尔的体内正涌现出一股新的力量。他可以实际感受到左手臂的疼痛不是化为火焰喷射而出，而是化为战斗力，充满全身。

狄米塔尔用力咳嗽，吐出血块后，迈开大步向前进。

「……是那把剑的关系吗？」

路奇乌斯轻轻甩了甩头，凝视狄米塔尔的左手。

「因为有人跟我说一直不去克服弱点的人太没用了……所以我就干脆将弱点转为优点。」

魔力失控时，狄米塔尔手臂上浮现的魔纹，会无止境地产生出无法控制的火焰爆风。宛如一把不分敌我皆攻击的双刃剑。不过，刻绘在恩佐比亚剑身的魔纹，与火焰魔纹做结合后，能展现截然不同的魔法。

「『神速』和『超力』—同属无法控制的魔法，这两个招式好多了吧。」

「看穿你有当纹章官才能的巴贝尔猊下，真是慧眼识英雄呢。」

路奇乌斯静静地叹息

「如果你专心走那条路，到死之前不知道会发明出多少魔法——只是，那份才能应该在我们的麾下发挥。」

「……抱歉，我没时间跟你闲聊。」

虽然狄米塔尔发明的魔法，能将速度和力量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但狄米塔尔仍处于内臓受到严重创伤的状态。而且，魔力失控的状况并没有平息。魔力依然在失控，只不过并非以带给周遭危险的火焰魔法的形式释放出魔力，而是以经常施展神速和超力这两个魔法的形式消耗魔力。若是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也有因魔力枯竭导致丧命的危险。必须速战速决。

「！」

狄米塔尔一口气冲到路奇乌斯的眼前，竭尽全力挥下恩佐比亚。

「唔——」

路奇乌斯以剑柄挡下攻击，皱起脸孔，脚步踉跄。大概是因为受到的冲击超乎想象吧。

老实说，狄米塔尔自己也还不清楚，在这种状态下能使出多少力量。虽然他曾经凭自己的力量各自施展过这两种魔法，但从来没有同时使用过，而且也是第一次使用这把恩佐比亚。狄米塔尔十分有可能无法掌控自己的速度和臂力。

狄米塔尔一边确认力量的极限，一边砍向路奇乌斯。光是使用左手臂的力量，身体就因为离心力的关系而差点无法保持平衡，承受攻击的路奇乌斯想必更加吃力吧。

「唔——」

路奇乌斯轻易地就被弹飞，背后猛烈冲撞到弩弓上，即使如此，他还是在剎那间朝狄米塔尔释放出「火弹」。

「跟你手臂的热度相比，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吧。」

狄米塔尔把没有握剑的右手臂当成盾，挡下正确瞄准要害而飞来的火弹，同时从正面砍向路奇乌斯。

「……小狄！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还是不愿意为了母亲大人——跟我们走吗！」

路奇乌斯倚靠着弩弓支撑住身体，咬牙切齿，水平举起剑。

「你搞错顺序了吧……？没有一句解释，是要我去哪里？」

狄米塔尔垂直挥下的恩佐比亚，斩断了路奇乌斯的剑，深深陷入路奇乌斯的肩头。若是恩佐比亚的剑身没有卡进路奇乌斯背后用复合材制造的粗壮弩臂的话，路奇乌斯的身体可能会被砍到一半。

「……唔！」

只剩下剑柄的宝剑残骸从手上掉落，路奇乌斯当场跪倒在地。

「我们该待的地方是这里……如果说你和阿姨有罪，我也会一起赎罪。所以——」

「你错了，小狄……」

路奇乌斯按住锁骨完全粉碎的左肩，痛苦地说道：

「我们该待的地方是——乌尔海玛特……」

「……什么？」

那个名称好像是悠尔罗格的假神巫来自的土地，连位在哪里都不知道——

狄米塔尔瞪大双眼、哑然无言后，弩弓的暗处突然有黑影跳出。

「少爷！」

「缇雅——」

即使身体各处受到烧伤，缇雅还是以惊人的速度闯入，朝狄米塔尔释放大量的火之箭矢。

「原来你——会使用魔法吗！」

这么多数量的火弹，实在无法用手全数挡下。狄米塔尔一边用恩佐比亚弹开部分的火弹，一边大步跳到旁边闪躲。着地的同时敏捷地转身，一口气逼进搀扶着路奇乌斯企图逃跑的缇雅——

不对，狄米塔尔原本想要逼近，最后却没做到。

「瓦蕾莉雅大人！」

他听见贝齐娜发出的尖叫声回过头后，却不见刚才和贝齐娜两人一起观战的瓦蕾莉雅的身体探出女儿墙俯视下方的画面。

「难道—她掉下去了吗！」

「她……她被流箭射中，飞了出去——」

「可恶……！」

狄米塔尔冲向女儿墙边，和奇奎并肩俯视砦的下方。

「她在哪里！没有不小心撞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别担心！她掉下去的时候，好像自己蹬了一下地面，没有撞到任何地方，直接掉落濠沟！只是，这个高度太高了，恐怕……」

幽暗的水面上勉强能看见一圈-圈散开的波纹。

「对现在无法使用魔法的瓦蕾莉雅大人来说，这个高度很危险吧。」

「缇雅……！」

缇雅早已扶着脸色苍白的路奇乌斯，正打算翻越反方向的女儿墙。倘若缇雅能自由运用魔法,那肯定是受到奥尔薇特的蒸陶，因此十分有可能一口气逃离这里。

结果,狄米塔尔放弃追赶缇雅两人，跳进眼下的濠沟。

结果,狄米塔尔放弃追赶缇雅两人，跳进眼下的濠沟。

「——狄米先生！」

贝琪娜的声音萦绕在耳边，逐渐消失在远方。狄米塔尔将恩佐比亚插进城墙里减速后，跳进冰冷的水里。

这里的濠沟就好比是王宫最后的防线，以与最外围的城墙所挖掘的濠沟同等规模引以为傲。超过十区迪耶，宽度最宽到达二十区迪耶。

要寻找掉落进那里的瓦蕾莉雅，看似简单其实不易。因为说到亮光，就只有夜空的星星或是远处火灾的火光，而这两种光线都无法照进水里。

「——」

在几次来回水面和水中之间时，狄米塔尔发现水底有一角呈现混浊的状态。想必是有什么东西卷起原本沉淀的泥巴吧。

狄米塔尔拨开混浊的水，潜进水底，发现失去意识横躺的瓦蕾莉雅。

「啧……没有呼吸了吗？「

狄米塔尔强行将瓦蕾莉雅的身体推上濠沟岸边，凝视着紧握恩佐比亚的左手臂。疼痛的感觉已经消失，原本有如血管般浮现的红色魔纹也全然不复见。

狄米塔尔确认失控的魔力已平息下来，把恩佐比亚插入地面后，将耳朵贴近瓦蕾莉雅的鼻尖。大致观察过后，被流箭射中的肩伤——虽然不浅——并非必须立刻治疗不可的程度。现在的问题在于她呼吸停止这件事。恐怕是因为落水时受到的冲击，导致她失去意识，喝了大量的水吧。

「竟然让我这么费事——」

狄米塔尔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用力按压瓦蕾莉雅的胸口。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窜过狄米 塔尔的胸部。虽然因为战斗的紧张而一时遗忘，但狄米塔尔也身受重伤。

狄米塔尔想办法压迫胸部，让瓦蕾莉雅吐出水来，接着捏住少女的鼻子，让她张开嘴巴后, 吸进一大口气，压上她的嘴唇。失去血色的少女的唇瓣，比狄米塔尔想象中的还要冰冷。

尽管每吸一次气时，都很想咳出带有血的咳嗽，但狄米塔尔还是三番两次地朝瓦蕾莉雅的气管送入空气。

于是，在第五次人工呼吸的时候，瓦蕾莉雅终于睁开眼睛。

瓦蕾莉雅怔怔地看着狄米塔尔一阵子后，似乎总算理解狄米塔尔对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样子。赫然瞪大双眼，举起右手。

「你——」

「住手，伤口会裂得更大。」

狄米塔尔一把抓住瓦蕾莉雅软弱无力张开的手掌后，直接吻上她的唇。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帮你人工呼吸。给我安分点。」

「已……已经不需要了啦——嗯嗯嗯嗯！」

狄米塔尔盘腿而坐，将瓦蕾莉雅拥入怀里后，不断亲吻着她，同时开始解开身上濡湿衬衫的钮扣。

「噗啊，你……你……你干嘛脱……脱衣服啊！」

「因为没有其他东西能用来包扎你肩膀上的伤口。」

「这…这我明白了！但……但是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接…接接……接吻……接吻啊——」

「因为你太吵了。」

「嗯唔！」

狄米塔尔脱到一半嫌麻烦，便撕破自己的衬衫，稍微用力绑紧瓦蕾莉雅肩膀上的伤口。这段期间也继续亲吻瓦蕾莉雅。狄米塔尔抛下一句：「你干脆再次停止呼吸吧。」然后按住瓦蕾莉雅的头，给了她一记绵长的亲吻。

「嗯～～～～～！」

瓦蕾莉雅一度显得苍白的脸颊，立刻恢复了血色。

「——嗯呼！」

总算推开狄米塔尔的瓦蕾莉雅，用湿润的眼眸瞪视着狄米塔尔，调整凌乱的吸呼。

「这……这算什么回答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是现任神巫耶！你不是纹章官吗！」

「……那又怎样？」

「竟然回我那有怎样！」

「我想亲就亲了。有意见的话，踹开我逃跑不就好了。」

「什么叫想亲就亲了——」

瓦蕾莉雅站起身来，抓了抓头发大声吶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太清楚。」

「我说你啊！」

「不过，我所做的事情应该没错。」

和路奇乌斯对战，保护瓦蕾莉雅直到最后。没有选择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而是选择了瓦蕾莉雅。狄米塔尔不认为他所做的这些决定是错误的。一想到他将会永远失去这名少女，就令他十分生气、无法接受，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狄米塔尔也不太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或许是对于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的突然转变，感到无所适从吧。

狄米塔尔抓住瓦蕾莉雅的手，再次将她拉向自己。

「总之,还好你没死。」

「小狄……」

「都是因为我救了你。」

「喂——你……你很爱邀功耶，而且你干嘛又提起啦……！」

「很不巧地，我不太清楚其他救人的方法……如果是朵莉，可开心有人对她这么做呢。」

「——什么！」

原本面对狄米塔尔三番两次的亲吻，而陶醉得差点闭上眼睛的瓦蕾莉雅，突然在眉心刻划出深深的皱纹，甩开狄米塔尔的手后，说道：

「你刚才，该不会是拿我跟别的女人比较吧！」

「没有比较啊.」

「——总之，你嘴里刚才说出其他女人的名字吧！朵莉不是男人的名字吧!」

「如果朵莉是男人的话,就会变成不想回忆的悲剧了。」

「不管怎样，你神经都太大条了啦！你果然是女性公敌！」

瓦蕾莉雅紧握拳头，朝狄米塔尔的侧脸挥出熟练到家的一击。

那一瞬间，先前拚命忍耐的东西，如溃堤般一涌而出。

「呀——！」

看见狄米塔尔突然大量吐血，瓦蕾莉雅发出震破鼓膜般的尖叫声。

「喂……咦！怎……怎么会这样，有那么痛吗！不会吧，喂，小狄！」

「……不是你害的。所以，别慌乱……」

咳嗽不止，把大部分的血都吐出来的狄米塔尔，按住少女搭在他肩膀的手。

「难道是……被路奇乌斯伤的——」

「咦！……啊啊啊啊啊，我……我没办法帮你治疗！魔纹消失了！怎……怎么办！得……得叫人来帮忙才行！」

「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双手触地、呼吸急促的狄米塔尔，察觉到踩踏草皮逐渐接近的无数脚步声，抬起头。

「是小狄……还有瓦蕾莉雅小姐啊。」

率领高举火把的团员和士兵们，从黑暗彼方现身的，是皇子杰弗伦·以萨克。

瓦蕾莉雅站起身来，护住狄米塔尔说道：

「您……您误会了，殿下！这是……他……他为了保护我，和路奇乌斯大人对战——」

「这件事，我刚才已经听贝齐娜和技师长说了。」

以萨克瞥了一眼砦的上方，然后对趴在地上的狄米塔尔说：

「遍体鳞伤呢，小狄，谢谢你保护瓦蕾莉雅小姐。」

「……。」

「不过，最根本的原因，不就是因为你回到首都的时候，不肯老老实实地就范，擅自逃跑？吗？要不是想要追踪你,瓦蕾莉雅小姐也不会陷入危险。」

「那……那是！是我自作主张跑去追他的！连这件事也要怪在里希堤那赫卿头上，我觉得太不合理了！」

「嗯……不过啊，如果他想要主张自己不是叛国贼，就应该老老实实地遵从敕命才对。光是抗命这一点，就必须对他施予重罚。」

「怎么这样——」

「安海尔！」

以萨克出声叫唤后，一名穿着男装的美少女便从团员中走向前来。可能刚在哪里打过一战吧，她的脸频有细密的伤口和熏黑的痕迹。

「带瓦蕾莉雅小姐到巴贝尔猊下她们那里去，也安排一下治疗的事情。」

「是。」

「要疗伤的话，里希堤那赫卿伤得比我重！请先治疗他，殿下！」

「柯斯塔库塔猊下，请您肃静！」

瓦蕾莉雅紧抓住狄米塔尔不放，大声吶喊，安海尔在她身旁低声说道。

「您要是如此慌乱，可能会有人胡乱猜测您和里希堤那赫卿之间的关系。这个时候，请您依照殿下的指示——」

「就算你这么对我说……！」

「布拉达缦特宫受到本院长的袭击，巴贝尔猊下和鲁德贝克猊下都受了伤。两位都没有生命危险，现在最优先的事情，就是必须将各位集中在同一个场所，保护各位不受到贼人的伤害。」「巴贝尔猊下和卡琳也——！」

瓦蕾莉雅大吃一惊，顿时说不出话来。

「里希堤那赫卿就请交给殿下吧。殿下对他有很高的评价，巴贝尔猊下也是。有两位替他说情，想必结果不会太坏。」

「可……可是——」

「没关系……别管我了，去吧——」

狄米塔尔用沾满血的手推了瓦蕾莉雅背后一把。

「我好不容易死命地保护你，别让我的心意白费……！」

「小狄……」

要是一直袒护违抗敕命的狄米塔尔，瓦蕾莉雅的立场也会有危险。况且，凭现在的狄米塔尔，就算发生什么事情，也无法保护瓦蕾莉雅到底。这样瓦蕾莉雅还不如和夏琦拉、卡琳一起，在以骑士团为主的严密警备下受到保护比较好。

瓦蕾莉雅受到狄米塔尔的催促后，站起身来。安海尔将自己的斗篷披到瓦蕾莉雅的肩上，而瓦蕾莉雅则是依依不舍地离开。

「小狄。」

以萨克下马后，在狄米塔尔的身旁蹲下。

「——虽然我在瓦蕾莉雅小姐面前那么说，但是你的嫌疑还没有洗清。应急措施做完后要好好审问你。」

没有将这句冷淡的话语听到最后，狄米塔尔的意识便跌入黑暗中。




终章 是否有退路
亚默德皇太子杰弗伦•以萨克为最近刚完成的玻璃温室取了一个叫作「葛卢姆之春J的雅名。

由于开口干涉皇太子温室设计的阿慕德娜王妃出生的故乡是葛卢姆，因此她擅自取了这个称号——这终究只是传闻，不过，从温室里摆放了许多从葛卢姆送来的花草来看，搞不好意外是事实。

「葛卢姆之春」里备有沙发组能够一边赏花，一边享受红茶。

不过，几乎没在这里举办过茶会，

大多用在赏花以外的目的。

也就是作为以皇太子为中心的密议场所。

可看见远方夜空的赤红色逐渐转弱。大概是在各处放的火正被扑灭吧。

「希望混乱能持续到我们再走远一点的时候。」

披着斗蓬，跨在马背上的奥尔薇特。回头望向自己成长的城镇，用不怎么感伤的语调低喃。「这也无可奈何。以少爷现在的状态，无法用太快的速度赶路。」

路奇乌斯身上盖着稻草堆，在缇雅驾驭的运货马车的后方，静静地沉睡。吊在马车车辕上的油灯亮光，不安地晃动着。

「好像还没清醒呢。」

「似乎被狄米塔尔大人伤得很严重的样子。」

「可怜的狄米塔尔。」

奥尔薇特叹息着说道，缇雅见状，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怜的……是狄米塔尔大人吗？不是少爷？」

「是啊。」

奥尔薇特掀起斗蓬的兜帽，忍住盈眶的泪水。

「……虽说是一时的迷惑，但和我们分开，一个人留在那个地方的那孩子，接下来将有残酷的命运等待着他吧。想到这里，我就心痛。」

「可是，那终究是狄米塔尔大人自己选择的道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是吗？」

「路奇乌斯差点被杀死，你很生气吧，缇雅？」

「难道奥尔薇特大人您不生气吗？」

「想到之后的事，这点程度就像是孩子在互相打闹一样。要是每次都气愤填膺的，根本没法达成夙愿。」

「这是互相打闹——吗？」

缇雅回头望向后方，凝视着至今仍未清醒的路奇乌斯。奥尔薇特将一场可能伤及心脏、受到重伤的战门，评为孩子在互相打闹，那么究竟要让自己的儿子们做到何种程度才算严重呢——缇雅有时候真搞不懂奥尔薇特的心思。

「——看来，狄米塔尔找到能在某种程度上控制自己力量的方法了呢。」

「我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左手拿着一把新剑。」

「原来如此……光是这样，也不枉他先前不断进出亚比奥尔先生那里了。如果是这样的狄米塔尔，等他回到我身边时，应该能更有帮助吧。」

「事已至止，您还认为狄米塔尔大人会回来吗？」

「当然……因为，那里没有那孩子的容身之处。」

平缓的山丘上闪烁着无数的亮光。定睛一看，有十骑左右的人马提着油灯等待缇雅等人。

其中有一名披着斗篷的女人，缇雅也曾经和她有过数面之缘，她轻轻鸣响缰绳，从山丘上下来。她的名字叫梅朵——应该是假名。缇雅曾经听过别人如此呼唤她。

「……似乎没有成功说服狄米塔尔呢。」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人要一百八十度大改变，通常需要受到极大的刺激。」

「不只是狄米塔尔，路奇乌斯也需要吗？」

梅朵窥视运货马车的内部，揶揄般地说道。

「是啊……即使再怎么优秀，我还是把这孩子教育得过于有教养了一些。为了生存下去，也需要粗野的一面。尤其是男人。」

「也罢。光是你们三人平安无事，今晚就算顺利度过了吧。」

梅朵调转马头，低声笑道。

「——拉姆彼特！」

梅朵如此呼唤后，一名长发少女从一群人马中向前移动。

「接下来的旅程有点长。交给你带路了。」

「了……了……解解……解——」

「行事尽量低调，要战斗只限于跨越国境的时候。」

「我……我……我知……道。」

眼神阴郁的少女，严重结巴地回答后，一行人便以保护运货马车的队形开始移动。位于队伍最前头的，是少女跨坐的马匹。

「奥尔薇特大人。」

缇雅询问奥尔薇特：

「我们还会重新回到那座城镇吗？」

「会啊。近期之内。」

「即使那里不是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这是个非常古老的语言——乌尔海玛特的意思是，『不存在之地』。我之前也曾经告诉过

你吧。「

「是的。」

「我们该回去的地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要用我们的双手再次打造。」

破晓之前，灭火活动大致上都已结束，虽然只是地图上的概算，但根据报告所指，这次火灾烧成灰烬的，不过只有鲁奥玛总面积的百分之七。可说是多亏了之前魔法院莫名其妙地起火，因此比平常更加强街上警备的关系。

不过，在那百分之七当中，包含了支撑鲁奥玛经济的市场和批发街，要完全重建，必须花费非常长的时间。

而更加费事的，是布拉达墁特宫的修复。布拉达嫒特宫可说是「封印之丘」的门面，要是这里保持遭到破坏的状态，也会无颜面对同盟诸国。

「……我也认为应该最先修复离宫。」

在被不合时节的鲜艳花朵包围的广阔温室中，夏琦菈·巴贝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怎么，难道殿下您的父亲反对吗？」

「他没有反对，只是抱怨要花钱。」

「扣押来的里希堤那赫家的资产呢？」

「那里历史是很悠久，但并没有什么财产。不像其他贵族那样经营领地或放高利贷来建造宝库，硬要说的话，收集来的藏书是最大的财产吧。」

以萨克一边修剪蔷薇，一边回答。

「——也就是说，即使扣押疑似是这次同时发生的多起纵火事件的犯人他们家族的私有财产，也筹措不出受害地区的重建预算。当然，还有离宫的修复预算。」

「那些预算只要向爱慕虚荣的贵族们募款就好了。」

夏琦菈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打着呵欠低喃，她身上不是平常的礼服加上战袍的打扮，而是披着看起来十分温暖的长袍，坐靠在沙发椅背上，大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她之所以一副病人般的打扮，是因为她从重新绘制失去魔纹的作业中溜到这里来。

「那么，国王陛下是在烦恼些什么？」

「当然是自己百分百信赖的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背叛的事啊。」

「关于这件事，我也感到很抱歉……如果二十多年前想要解决她，应该是可以办到才对。」

夏琦菈将手肘抵在扶手上，拄着脸颊，叹了一口气。几乎没有动口品尝的红茶，在茶几上渐渐凉掉。

「我已经通知同盟诸国，说正在捉拿犯下叛国罪的里希堤那赫母子……在跨越国境的阶段，或许就能知道他们逃往哪里，但目前还在等报告。」

「会有国家故意藏匿亚默德追捕的人吗？」

「不能断言没有——如果是和我国对立的国家的话。不过，我也不认为他们两个能够轻易也逃进那种地方。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们逃亡到他国，能够得到超越在亚默德享受过的荣誉。」

「结果，还是只能查明奥尔薇特究竟图谋些什么啊……」

「总之，对父王来说，是被老朋友的本院长完全背叛，之后的应对可能会感到很辛苦。」

「我也不好受啊……年轻时期受了那么大的痛苦绘制的魔纹，因为昨晩的烧伤，一半以上全毁了。一想到要一点一点地重新输制，就觉得忧郁啊。」

「多休息一会儿之后，再绘制魔纹就行了吧。我听说三人之中，猊下的伤势最为严重，先让年轻人绘制吧。」

「很遗憾,鲁德贝克猊下正由她的专属纹章官鲁德贝克卿调整魔纹中。而柯斯塔库塔猊下则是还在昏睡。如此一来，就只能从我开始修复了啊。」

「是这样吗？」

「倒是殿下你啊，可以这么悠闲地摆弄蔷薇吗？」

「不是，我是在等人来恳求我。」

皇太子苦笑着脱下手套和围裙时，一名骑士团团员推开温室的门。虽然温室里只有以萨克和夏琦菈两人，但因为警备的关系，温室周围有许多团员和士兵们站岗。

「技师长来了。」

「请他进来。」

「是。」

不久后，奇奎和贝琪娜随着带路的团员走了进来。」今天非常感谢您拨冗接见。」

奇奎恭敬地问候完后，贝琪娜便旋即推开她的叔父，走到皇太子面前。

「以萨克大人！请您原谅狄米先生！狄米先生为了救瓦蕾莉雅小姐，甚至和有如亲兄弟般的路奇乌斯大人战斗！可是……竟然连狄米先生都被判叛国罪，未免太过分了！」

「喂，贝琪娜……」

「啊！没关系的，技师长。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看见匡啷匡啷扭动着粉红色身躯，恳求自己的贝琪娜，以萨克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啊，就算我能够谅解他，也不能无罪释放他。」

「为……为什么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这个国家是法治国家，贝齐琪娜。」

奇奎拍了拍巴秋鲁鲁斯的头盔，安抚似地说道。

「没错，贝琪娜小姐。就算多少有退路可走，但法律规定的事情，就算是国王也必须遵守。」

「那么，就走那个退路——」

「没办法，毕竟叛国罪。本院长和路奇乌斯想取巴贝尔猊下等人的性命是事实，

两人都很有名。」

「那就只放过狄米先生——」

「叛国罪有所谓的连坐法。他是路奇乌斯的表弟，必须受罚。」

「怎么这样……！」

贝齐娜匡啷一声，当场跌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里希堤那赫家原本就有很多敌人。尤其是大多数的大贵族，都看受到当今国王重用的里希堤那赫家不顺眼吧。那些势力，肯定会以这次的事件为契机，除掉里希堤那赫家，以及要求严厉惩罚狄米塔尔。如果拿之前纹章官的功绩将功抵过，以及瓦蕾莉雅和夏琦菈两人替他求情，或许可以免于死罪，但也就仅止于此了吧。绝对不可能，也不能无罪释放。因为若是居于人民上位的人扭曲法律，下面的人也会轻视法律。

「……就算不这样，要是特别偏袒小狄，大贵族们全部都会心生不满吧。」

「实际上，已经有一部分这样的声音出现了。」

「竟然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啊……」

奇奎抚摸留着邋遢胡子的脸颊，叹了一口沉重的气息。

「城镇的重建需要他们的帮助。这次父王也无法漠视贵族们的意见……很遗憾地，他们的主张，就法律而言是正确的。」

「不过啊，真是可惜呢。」

夏绮菈嘿咻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在蔷薇盆栽之间。

「——就算减刑,最多也是无期徒刑。不会改变失去小狄这个稀有人才的事实。我对这件事实在是非常可惜。」

「夏绮……巴贝尔猊下有什么能够挽救的办法吗？」

奇奎询问后，以萨克便抢先夏琦菈一步说道：

「不，就算是猊下也无技可施吧。要是随便偏袒小狄，猊下也很难站得住脚。」

「只要遵循法律就行了吧。我记得小狄已经十六岁了吧。」

「没错，所以无法避免连坐受罚。」

如果狄米塔尔还是小孩，就不用被奥尔薇特两人犯下的罪行连累受罚。不过，依照亚默德的法律，狄米塔尔已经是成人。只要是成人，就无法避免连坐受罚。

「那么，说奥尔薇特是他的监护人，算是表面上的说法喽……既然如此，搞不好会有办法。

「真……真的吗，夏琦菈大人！」

「……您应该不是随口说说的吧？」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以萨克看见自信满满地断言的夏琦莅，感到疑惑。根据夏琦菈的个性，不可能会说大话，但他也不认为有什么妙计能拯救狄米塔尔。如果有的话，以萨克老早就发现了。

总之，不先听看看夏琦菈的想法,也无法做出什么判断。以萨克目送回去修复魔纹的首席神巫，与奇奎互相对视后，耸了耸肩。




后记
最近，经常下起滂沱大雨。关东还没脱离梅南季。一个不小心的话，大量的雨就会从开着的窗户喷进来，每天都无法安心地睡午觉。

对需要夏眠的重量级动物本人而言，实在是非常难熬的季节。

话虽如此，这本书陈列在商店时，日本全国也大致脱离了梅雨季，进入盛夏，在这自由业无缘享受的暑假期间，各位过得如何呢，我是嬉野秋彦。

这次为您献上《黑纲的魔纹修复士》第十集，故事整体将逐渐进入高潮迭起的阶段，这一集可以说是位于序章的位置，各位还满意吗？对我(亦即主角狄米塔尔)来说，这次故事情节的发展就像是整个世界翻转过来一样，所以我在上一集的后记不断地挑动读者的心——

但是不知是辛还是不幸，这次的后记只有三页的篇幅。因此无法极其自然地提及故事的内容。哎呀，其实我很想谈论很多事情呢。

不过，算是来到了能回收从第一集开始就埋下的各个伏笔的时期，我一方面满足地暗自窃喜，另一方面也有「惨了，这条线该怎么收？」这种回收困难的伏笔……这是想要替长篇故事收尾时，总是会直接面临到的问题，例如《我的她是戦争妖精》 ,不论好坏，由于是描写一名高中生周围发生骚动的故事，所以比较少遇到这方面的问题。

不过，这次不仅描写了广阔大陆的北半边发生的各种事情，南方山脉的彼方也有许多事情正在酝酿中，将这些伏笔顺利地收尾，将是之后最大的课题吧。咕嘿嘿。

事情就是这样，因为页数快没了，就按照惯例来问候关照我的所有人吧，首先是负责插画的老师。真的非常威谢您。回想起来，您至今为我画了数量庞大的插图呢。这次我最想请您画的其中一个场面，终于成形了。虽然作品即将迈入结尾，直到最后请你多多关照了。

接下来是FAMI通文库的N先生。先不论第一周就败北的日本世界杯。结果因为这样，今年似乎没有任何练习赛在曰本举办，真是可惜。啊，不，工作上的事啊，常常都在提……当然，我有在想F AMI通文库十六周年纪念的感想喔，表情凛然。

然后，最后是每次购买本人拙作的读者大人，非常谢谢各位。继上部作品《我的她是戦争妖精》后，这次的作品也顺利地一集一集出版到了这里。这部作品会以什么样的着眼点呈现。会迎向什么样的结局，还请各位再奉陪我一阵子。

目前我希望《黑钢的魔纹修复士》第十一集能在今年冬天，这一年之内出版。就故事整体来说，应该会在明年之内划下句点……不过，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未来预想图罢了。

事情就是这样，让我们在十一集的后记再会吧。

那么再见了！

嬉野秋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