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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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幻兽少年
本卷名称：第二卷


一卷全
图源：衰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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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压抑住潜藏在体内的幻兽，大凤吼独自一人隐身于单泽山中。而就在此时，久鬼与由魅的身影也不约而同地从西城学园中消失……
久鬼被幽禁在父亲的别墅里，因为和出现次数越来越多的幻兽不断格斗，瘦得不成人形。
而由魅则一直企图想要夺回久鬼。
云斋为了探究幻兽之谜而前往台湾，出现在只身一人且惦记大凤安危的九十九三藏面前的，是由暴力组织菊水组所派来的谜样男人·龙王院弘。
菊水组企图寻找大凤。这是为什么呢？
深雪被诱拐到龙王院，向菊水组找碴、扰乱九十九思绪的，是斩断对深雪的爱恋、持续孤独奋斗的大凤的悲哀，以及自己对深雪的那份快要压抑不住的情感。
序章
在幽暗的森林里，有条不断延伸的羊肠小径。
那是一条兽径。
这条小径呈缓坡而降，行经山谷的斜面，这座山谷为一整片山毛泽原始林所覆盖。尽管山蕨里白和黎芦的叶子从小径的两旁垂吊而下，但还不至于令人迷失路径。看起来像是地图上未记载的一条小登山步道。这到底是野兽走出的兽径，还是人类双脚踩出的步道呢？就算是关于山中行走的人，也无法轻易辨认。
如今，正有一男一女走在这条小径上。
他们是登山者。
两人皆身穿牛仔裤与Caravan牌登山鞋。女子脚上穿的，是一双全新的登山鞋，红色的布面极为亮眼。
这两个人已经迷路。
他们也还未察觉这是条兽径。
这对男女很年轻，都还未满二十岁。
“走这条路对吗？”
女子的声音中透露着不安，对着走在前面的男子如此说道。
“不会错的。”
男子回答道。
不过，这名男子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哪里。他感到不安。但是他不能将内心的不安显露在外，因为这会让女子感到害怕。此外，也是为了自己的自尊。
这次一定对！
男子心里这么想。
这次应该没有弄错才对。
不，应该说他不希望弄错。
“放心吧。”
男子喃喃自语道，就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
他认为眼前所走的路，至少是人走出来的。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总会来到有人烟的地方。
从山下通往山上的道路，有时愈往上走，道路会变得愈窄，但往下走的路，是不可能会消失的。男子对此深信不疑。
基本上来说，这种想法并没有错，但兽径并非如此。它有时会在某处分歧，或是突然走到某个地方，便没了去路。有些人便是因为这样而在山中遇难。
男子知道有所谓的兽径。但这并不表示他看过兽径长什么样子。有时兽径看来比一些狭窄的登山道还更像人走的步道。不过，这名男子并不知道这点。
夜晚降临在丹泽山地。
从林间缝隙处露出的天色，还相当明亮。远处的山脊还留有一丝晚照。然而，位在山谷斜面处的这座森林，远比山脊更早便已迎接夜晚的到来。
时值七月下旬。
梅雨季刚结束。夏日的青山，正是最美的时节。
是这名男子邀女子一起沿着丹泽山中心线，从夫柜峰步行到丹泽。男子是第二次挑战丹泽，但是就女子而言，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男子并没有很丰富的登山经验。对于丹泽，也仅止于以前参加过外侧山脊的健行罢了，而且还是当天来回。
这次则是两天一夜的行程。
昨晚他们在塔岳的小屋过夜。
许多的男男女女依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挤进这间大致分成几处的大房间里，大家挤在一起睡。对女子而言，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曾经住过信州的民宿旅馆和小木屋。她原本以为这次大概就像那样。不过，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扑鼻而来的汗臭味、男人的体臭、鼾声、以及磨牙声。
湿冷的棉被，又薄又硬。
这对男女几乎一夜未眠。
睡眠不足，会严重消耗体力。
——隔天，就在蛭岳和桧洞丸的中间地带，女子终于吃不消。
他们从标高一六七三公尺的蛭岳，行经日岳，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不断地反复，耗时三个半小时左右才来到这一带。从这里开始，又要再次往上攀登。
他们比预定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因为一路上得配合女子的走走停停。
饮用水愈来愈少了。打开地图一看，从他们两人所在位置的山脊路线由左往下走，有一座贮水场。
他们往下走到那里喝水。
“我不要再爬了。”
女子说完这句话，便整个人委顿在地。
接下来还得爬到山脊上，从那里再花两个小时的时间登上桧洞丸，一想到这里就感到筋疲力尽。桧洞丸再过去，还有二个多小时的下坡路段要走。合起来足足有四小时，照目前的步调走下去，可能得花六七个小时。
男子自己也感到疲惫不堪。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得感到桧洞丸，在那里的小木屋过一晚才行，他拿起地图对照。
有三处小木屋，以距离来看，所花的时间大致相同。
一处是他们刚刚才越过的蛭岳山庄。另一处是现在正要前往的桧洞丸青岳山庄。
还有一处，则是偏离他们预定的路线，位于下方的幽神小木屋。
不论是折返回蛭岳山庄，还是前往青岳山庄，都得要往上攀登才行。
如果花的时间一样，下山的路线应该是会轻松许多才对，男子在心里这么想着。
当男子在地图上看到幽神小木屋的位置，想到还要撑着自己的体重一步一步往上爬，继续反复之前那令人厌烦的行程时，他顿时斗志全消。
现在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算是要下行至幽神小木屋，还是得暂时先走到原本的山脊处，再往上攀登至金山谷顶才行。第二个问题，这条下山的路线，是以细虚线标示。意味着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路面不是很完善。是否有路标，也还是个未知数。
“不过，有这么一条路不是吗？”
女子说道。
既然知道有一条可以不用再往上爬的路，就不会有走其他路线的意愿。
他们决定下山。
之后，两人便在途中迷失了方向。
这应该是沿着山脊而下的山路，但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朝着山谷往下而行。以来也是因为女子已相当疲惫，为了配合她的步调而让她走在前面的缘故。由于山脊和山谷的斜面，全部都为相同的山毛泽原始林所覆盖，所以没有察觉。
树下的草木，已由筱竹转变为山蕨里白。
如果迷路，应该先折返回山脊，这是基本原则。像这样不愿鼓起勇气，多花一点体力往上走，因而遇难的例子，实在是繁不可数。
不过，这两个人就没有遵守这个原则。
要折返回原路，往上攀登，这对筋疲力尽的人而言，如同是要他们承受地狱般的煎熬。
从地形来看，应该是会往下走到左侧的河谷。既然如此，朝右边往下而行，应该会走到原本的山脊道路才对，这两人都如此认为。
他们不久便来到了那个像是山脊的地方，但是并没有通路。他们不知不觉地闯入原本的山脊所无限延伸出的山壁皱折中。
两人来到了河谷。
他们沿着河谷走，往下走没多远，河谷便形成了一道瀑布。水亮虽然不多，但却高达二十公尺。他们暂时先顺着右侧的斜坡而上，绕过那道瀑布往下走。
又是一道瀑布。
于是他们又再绕路而下。
在几经反复后，两个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才发现眼前走的这条小径。
不过，他们都没有察觉这是条兽径。
天色逐渐变得昏暗。
看不清眼前的路。
在这片黑暗中，只有女子的那双红色登山鞋清晰可见，就像是闯入山中的异物一般。
“啊！”
女子叫了一声。
“怎么了？”
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女子伫立在原地，望着男子。
“刚才对面好像有个人。”
女子伸手指着左边的斜坡处。
“在哪里？”
“就在那边。”
男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什么都没看到。
那一边只有一排黑鸦鸦的山毛泽，溶入这片更显幽暗的黑暗中。
“根本就没人嘛。”
“可是……”
女子话才刚出口，便旋即噤不作声。
听男子这么一说，她顿时失去自信。或许是眼睛一时产生的错觉吧。
为了小心起见，男子将她留在原地，往上攀登而去。但没有看到半条可以同性的道路。
“有人在吗？”
他喊了两次，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四周突然显得更为寂静。
风从幽暗的谷底往上吹，将树下的草木摇晃得窸窣作响。
“我知道没有人了啦，你快回来吧。”
女子的声音中带着恐惧。
男子走了回来。
两人再次上路。
一般来说，早在三十分钟前，就应该要决定搭帐篷才对。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了道路，所以男子迟迟不能做此决定。
他们往下走没多久，男子便发现先前走来的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他脚下这双登山鞋所踩的，是生长在斜坡上的山蕨里白。
男子感到背脊发凉。
感觉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所蒙骗，掉进对方的陷阱中。他们已完全被封闭在山里这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中。
“路不见了。”
女子发出紧张的声音。
当男子正欲回答时，脚下突然绊到某个东西，整个人往前倾倒。
“什么东西啊？！”
男子一面起身，一面望向那个带有弹性、将他绊倒在地的物体。
只见树下的草丛中，横躺着一个黝黑的物体，而且传来阵阵腥味。
女子放声尖叫。
“不过是头鹿罢了。”
男子站了起来，如此说道。
那是一头鹿的尸体。
男子取下背包，从里头拿出手电筒，打开电源。
黑暗中，顿时浮现出一片鲜艳的血红色。
鹿的腹部有一处鲜红的伤口，白骨从皮肉间露出。它才刚死不久。内脏似乎是遭到某样生物的啃食。粉红色的内脏暴露在草地上。
女子紧抓着男子。
她的身子正微微地发抖。
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夜晚的黑暗变得更为深沉。
他们隐约听到某个声音。
是具有重量的生物肉体，在矮木丛的叶子间摩擦的声音。
在这片黑暗深处，有一头不知名的野兽，正要偷偷靠近他们。
突然间，黑暗中响起了一声野兽的低吼。
这两个人顿时浑身汗毛直立。一阵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惧，紧紧攫住他们两人。
他们几不成声地尖叫着，拔腿就跑。但也仅只有跑的念头，身体却没有跟着做动作。
这就是所谓的吓到腿软。
男子双脚打颤，扑倒在地。女子则是倒在他身上。他为了从女子身体下爬出，于是便趴在地上匍匐前进，急欲逃命，连站都站不住。
女子抓住男子的衬衫，想拉住他。但男子的力道远胜过她。男子站了起来，将女子甩开，自顾自地逃命而去。
女子也站了起来，想跟在他后面。
她想呼唤男子，但却发不出声音。
“唔！”
后方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的声响。紧接而来的是重物倒落在草地上的声音。
男子在逃跑时，耳中一直传来惊叫声。但是他一直没有发现，这些惊叫声是从他的口中传出。
此时，男子猛然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这把手电筒，于是他使劲地将它丢了出去。他发现自己在黑暗中带着手电筒，会变得很醒目。但他只注意到这个层面，而没有想到他只要把开关关掉，便可解决问题。只因为他的思考能力已经麻痹。
手电筒的光芒，在黑暗中画了一道又一道的圆，空中传来医生低沉的金属撞击声，光芒也顿时随之消失。相比是撞向了树干。
男子没有了灯光，却依然能在这片黑暗中跑了数十步没有跌倒，这已近乎七姬。
接着，他被树根绊倒，一头栽在地上，打了个滚。背部猛烈地撞向树干。
他站了起来。
口中满是湿热润滑之物。
是血！
他在跌倒时，咬到自己的舌头。
男子起身时，严重噙满了泪水。
——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死了吗？我到底作了什么？我邀了那个女人一起到山上来。如果可以的话，想进一步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就只是这样罢了。那女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一场梦！我迷路了，我得回去才行，我可不想死啊。爸！妈！我好害怕。手电筒跑哪儿去了？
几乎在此同时，许多片段的意识，都在男子的脑中一一浮现。
男子看到了。
就在前方数公尺远的这片黑暗中，有两个蓝色的光电。
是野兽的双眼。
这对光电就像慢动作电影似的，轻飘飘地浮上空中，然后猛然朝着自己飞扑而来。这一幕，男子看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的瞬间，男子只感到脸部有一道炽热的火焰。
第一章
奇迷罗
1
好快意的风。
从敞开的南边窗户，送来了满是海潮香气的煦风。
同样的风，吹得杂树林的树梢频频作响。枝叶的婆娑声，令人感到畅快。
——圆空山。
真壁云斋和九十九三藏，两人围在围炉旁，面对面地坐着。
九十九身高一百九十多公分。
是个不折不扣的巨汉。但他并非只是空有魁梧的体格，还兼具一身结实精壮的肌肉。
九十九身穿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T恤布面下隆起的肌肉，就像凹凸的岩石一般。他的袖口被撑开，仿佛包不住里头的肌肉，几欲迸开一般。从袖口伸出他那黝黑的壮硕臂膀。胸膛的厚度，几乎和肩膀的宽度一样。
九十九在地上正襟危坐。他的腰杆笔直，显得极为沉稳。从姿态和风格来看，实在很难相信他还只是个高中生。
云斋在九十九的面前盘腿而坐，拔着自己的鼻毛，就像是个感到无聊的孩子。最新一期的《Science》，就在他的膝盖上半开着。云斋呆呆地张着嘴。
九十九一直注视着他。一脸困惑的神情。
阵阵蝉鸣，不时地传入两人的耳中。两人四目交接。
看到九十九这样的神情，云斋诧异地跳动了一下美貌。
“你这什么眼神啊？”
“嗯……”
九十九发出一声不知如何应付的回应。
看他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整张脸绉成一团。
这名巨汉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可爱。能自然地纾缓周遭人们的情绪。这可说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
“老师，你这个模样……”
“怎样？”
“可以稍微换一下吗？”
他的口气有一半是认真的。
云斋现在近乎全裸。
他身上仅穿着一条红色的慢跑短裤。两侧有两条黑色的条纹。云斋似乎很中意这种条纹。
云斋的身材算是比较娇小，而且略显清瘦。虽然还不至于到不堪入目的地步，但是和九十九站在一起，实在是显得瘦弱不堪。满头的银丝白发，看起来十足像是个年迈的老翁，但唯独肌肤还保有年轻的光泽。
他那白色的胡子，反倒在现今的流行趋势下，让人感觉有年轻人的味道。
从宽松的慢跑短裤中露出经脉浮现的双脚，一对毛茸茸的小腿盘在一起，这服模样透着些微的滑稽。
“你不喜欢我这个模样吗？”
“也不是这么说啦……”
“否则怎么说？”
云斋猛然立起右膝，右手枕在膝盖上。
“喏，我指的是那个。”
“哪个？”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看到老师的那个。”
云斋的双脚纤细，所以慢短跑裤的裤管显得特别宽松。九十九适才这番话，值得就是从裤管的缝隙中所看到的东西。
九十九朝着红色布面内所露出的东西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往云斋脸上。
“咦？”
云斋低头看来一下九十九刚才所看的部位，然后抬起头来。
他与九十九四目交接。
“有什么不对吗？”
“这种景象看了实在不太舒服。”
“说得真好听，竟然跟我装绅士。虽然我不像你一样有个大家伙，但这可是我的好兄弟呢。”
九十九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目光移向里头流理台的方向。
织部深雪正在里头泡茶。
“哦——”云斋嘴角扬起一阵笑意。
“我明白了。”
“是明白了什么？”
“是深雪的关系对吧？”
“……”
“你是为那个女孩在操心对吧？”
“不是的……”
“切。我才在想，你怎么突然装起绅士来了，原来是这个缘故啊。平时都不会在意的事，今天却突然有意见了。只要想到这点，就知道你有什么心思了。”
这是刚好深雪也端了装好茶的茶碗走了过来。
“喂，深雪。”云斋向她唤道。
“什么事？”她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头来。
“九十九他啊……”
“老师。”九十九出声阻止，一脸不知所措的神情。
云斋对此置若罔闻，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说着。
“他觉得我这身打扮很可笑。还说我穿这件慢短跑裤很不搭调。你觉得呢？”
“你是指现在这个打扮吗？”
深雪看了云斋一眼，随即望向九十九，露出求助的眼神。
“你直说无妨。心里想什么，就坦白地说出来吧。”
“没错，要实话实说。”云斋一面将茶碗凑往嘴边，一面说道。
深雪低头望着地面。
“我很怕男人穿成这样……”
深雪声若蚊鸣地说道。
接着，她抬起了头。
“不过，是云斋老师就没关系。因为你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感觉很像是中国或是印度一带的仙人……”
“哦——”
云斋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声中带有些许的惊讶。
“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是的。”她坦率地回答道。
深雪的双眸正视着云斋。她那天真无邪的神情，任谁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撇开。
她全身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感觉，那是她几个月前所没有的。或许可单纯地称之为女人味吧，不过，这么说可能又过于露骨。因为在她身上，似乎又找不到“女人味”这句话所给人的那种鲜明感。
宛如她身上还留有女人成熟前的少女稚气，只凭添了那妖精般的灵气。恰似映在白色花瓣上的微弱阴影。
她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所遭遇的事，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她。
“真是不好意思。”云斋放下手中的茶碗，不停地摇头。
听他说话的口气，分不清是说真话还是开玩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感到过意不去。
“九十九，你听到了吗？这女孩喜欢我这身打扮呢！”
“老师，她才没有喜欢呢，深雪是说她不介意。”
“这正是她的高尚之处。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我当然知道深雪是多善良的一位女孩。就连对你这样的老爷爷，她也都替你留情面呢。”
“哼！真会讨她欢心，也不害臊。”
光听他们的对话，会以为他们两人在吵架，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其实是在彼此嬉闹。
然而，他们并不是打从心里享受着这样的对话。
深雪也一样。
现场少了一名男子，他的影子在这三人的脑中盘旋不去。
他的名字是大凤吼。
2
自从久鬼丽一变身为幻兽，消失在黑暗中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久鬼。
他的父亲久鬼玄造向西城学园提出休学申请书。申请书上只提到是为了养病，但是病名和休学时间，却是只字未提。
久鬼的导师曾亲自登门拜访，但最后也未能见到久鬼一面。他们甚至不肯透露久鬼实在自己家中还是住院。
学校方面对久鬼的动作，也仅止于此。只能说是做做样子罢了。
还有一个人也失去了行踪。
亚室由魅。
久鬼失踪后的隔天，由魅也提出了退学申请。
她班上的导师一早到学校上课时，便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那份申请书。理由都是关于由魅个人。
午休时，导师打电话到由魅家中，接电话的人是她的父亲。
由魅家中，只有她跟父亲亚室健之两人相依为命。
“小女正好外出。退学申请并非是她个人自作主张。整件事情我也都很清楚。”
她父亲只留下简短的几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当天放学后，倒是亲自前往由魅的住处。没有人在家。
隔天中午又打了通电话。电话铃声响了二十几声，但都没人拿起话筒。一星期来，反复不断地追踪，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到了第七天，才从他们隔壁的住户那里得知，亚室父女只留了一句“暂时会有一阵子不在家”的话，便失去了踪影。
进一步询问日期后得知，他们离家的时间正是这名老师一开始打电话来的当天下午。
是去旅行，还是另有原因，再来就不是老师所能干涉的范围了。
一个月后，眼见事态没有任何进展，学校方面也就接受了她的退学申请。
这两个人就这样从西城学园消失。
老师当中，没有人认为这件事与大凤有关。
不过，九十九和云斋就不同了。他们认为大凤、久鬼、以及由魅这三人之间，势必有某种的关联。
由魅曾经对久鬼说过“幻兽”这个字。三人身上的这三条线，一定与它紧紧相连。
（大凤，你的体内也有这么一头幻兽。）
这是久鬼在完全变身前，对大凤说过的一段话。他们两人也是从大凤口中所听来。
（是由魅告诉我的。）久鬼还曾经这么说过。
云斋和九十九都曾在月光下见过久鬼变身成那种奇形怪状的模样。那是个极度扭曲歪斜的人影所呈现的轮廓，无法分辨其细部。然而，那团朦胧的轮廓却化成了梦魇般的记忆，深植在他们脑中。
只有当时昏迷的深雪，没有目睹久鬼那副模样。
云斋和九十九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深雪。深雪甚至从未听过幻兽这个字。
当久鬼正欲侵犯她时，适巧被路过的大凤、九十九、云斋等人所救——这是深雪仅知的大致轮廓。
深雪心中也有疑问。
为何久鬼要侵犯她？
违和这三人刚好赶到现场？
不过，深雪并没有开口询问。
她心里有数，可能是大凤和由魅之间的事，让久鬼和大凤之间的关系起了一些变化吧。而云斋和九十九，也都会顾虑到她的心情，不愿多提相关的细节。
从那以后，久鬼和由魅便从学园里消失，可见与那件事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光是这样并不足以解释大凤现在的态度。
深雪无法清楚地用言语形容。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感觉就像是大凤对他自身感到不安。说得更清楚一点，大凤似乎是在害怕他自己。
除了对幻兽的事一无所知外，深雪几乎可说是准确地看透了大凤目前的状态。
久鬼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大凤便已开始练习圆空拳。不过，岁称之为练习，但似乎过于剧烈。就像是习武之人，要穷究剑道的极致一般。他将肉体的一切能量全都投入其中。
仿佛就像是害怕自己睡着时，体内还留着一丝一毫的能量。
大凤变得沉默寡言，比以前更加地禁欲。
九十九和云斋看在眼里，他们很清楚，大凤想摆脱久鬼的“影子”。然而，大凤愈是想摆脱久鬼的“影子”，他所散发出的气息和久鬼愈是神似。
这段期间，九十九曾经到过久鬼家造访。不过还是未能得到久鬼的消息。因为他被拒于门外。
他对这对讲机说明他的来意，只听到另外一头传来一位年轻女性的声音，冷冷地回答道：“主任现在不在家。”
关于由魅也一样，除了学校方面所调查到的消息外，一无所获。
“看来事情相当复杂。”
听完九十九的回报后，云斋独自一人喃喃自语道。
关于“幻兽”，他多少有点了解。因为九十九上图书馆做过一番调查。
所谓的幻兽，是人们凭空想象的神兽，可追溯至古代希腊。过去在荷马的《伊里亚德》第六书中有其描述。幻兽是身上流有天神血脉的猛兽，长着狮子的头，雄山羊的身体，尾巴为蛇，口中可吐出烈焰。美貌的英雄伯勒罗丰（Bellerophon）在神明的神谕下，予以收伏。
在赫西俄多斯（Hesildos）的《诸神世系（Theogonia）》书中记载，幻兽拥有三个头。依照书中的描述，狮头的后方有山羊头，尾部前端则是长着蛇头。
幻兽和人面狮身兽一样，是不同生物的合成体。在日语中，汉字是写成“奇迷罗”。
不过，由魅所说的“幻兽”，指的就是他吗？接下来，就只局限于推测的范畴了。
除了听由魅亲口说明外，别无他法。
“幻兽”到底是什么？
大凤再过不久，也会变得像久鬼一样吗？在那之前还剩多少时间呢？
七月初，在云斋的建议下，大凤到市内医院做了血液检查。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检查，只是一般性的检查。
检查结果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血液凝固时间和血球容积比值，也很正常。
如果想要更进一步的了解，只好说出原为，在大学医院等处做彻底的检查。如此一来，如此以来，院方便会自动对细胞、遗传基因、分子等层面进行深入的检查。
不过，前提是对方肯相信大凤他们所说的话。想必会被斥为无稽之谈吧。
就算真能取信对方，但这么一来，大凤恐怕会沦为实验用的白老鼠。势必会暴露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下，成为那些利欲熏心的医学院教授们的绝佳实验材料。
大凤自己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我要待在深山里。”
大凤以经历过一番苦思的神情说出这番话，是七月二十一日的事，当时西城学园已迈入暑假。
3
“从那之后，大凤就没再和你联络了吗？”
云斋将第二杯茶换成了烧酒，压低了声调。
“是的。”九十九颌首道。
他现在将双脚舒展开来，和云斋一样盘腿而坐。
“他好像没有下山的意思。”
“似乎是这样。”
“已经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十天是吧……”云斋双手盘在胸前，喃喃自语道。
今天已是七月三十一日。
“他的粮食应该早就吃完了。”
“他应该是只带了四到五天的份……”
“不知他现在怎样……”云斋脸上皱纹所形成的阴影，显得出奇地深。
或许不该让他自己一个人去。
云斋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就算是和大凤同行，也无法具体为他做些什么。尽管如此，心里还是会感到不安。
大凤是在丹泽的深山里。
夏天的外侧山脊，登山可络绎不绝。不过，大凤并不是来这里登山的，他入山是为了战斗。而战斗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我要自己一个人去。”
大凤向云斋如此说道，脸上的表情相当坚决。
想必他多日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总算下定决心。大凤出现在圆空山时，身上已背着背包的。
他并不是要找人商量，而是来这里告知自己的决心。
不与其他登山者碰面，自己独自一人待在深山里，个中的痛苦，云斋最能够体会。虽然与大凤的出发点不同，但云斋过去也一直是从事这样的修行。
如果是远离人烟的深山倒还好。
只要来到丹泽的外侧山脊，便可望见远处的村落。到了晚上，还可看到秦野和平冢的万家灯火。
在这种情况下与自己的孤独感搏斗，很容易将人逼至忍耐的极限。云斋知道大凤现在的精神状况，远比初次见面时还要强韧许多。然而云斋也很清楚，在大凤强韧的外表下，潜藏着远胜于以往的危险。
有时正是会因为精神的强韧而毁了自己。
大凤或许能忍受这样的孤独。
如果因无法忍受而下山，一切将就此结束。但若是他度过这样的煎熬，势必嘚再陷入更深一层的地狱之中。
大凤自己主动要入山，这正是令云斋感到不安之处。
要是在某个人的命令下，不得已而在有期限的条件下入山，则云斋可能就不会感到如此地不安。此外，若是跟那些被遗留在小岛丛林里二十多年的日本兵一样，有类似的特殊原因，那么，云斋所感到的不安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强烈。
然而大凤的情况并非如此。
他随时都能下山，这才是问题所在。
大凤的敌人是他自己，而且这是场无限期的战斗。
“你好像很担心大凤。”九十九如此说道。
九十九也感受得出云斋的心思。
不过，九十九还有另外一个心结。
是关于深雪。
他受大凤之托，负责照顾深雪。
“深雪就拜托你了。”大凤留下这句话，便入山而去。
看来，大凤认为九十九比自己更适合深雪。他要借由这次入山，离开深雪。大凤入山的行径，带有这样的含意。
九十九心里明白。但他也很清楚，深雪的心已完全给了大凤。
最应该受到尊重的，是深雪的感受。大凤明知深雪的心意，却依然坚持入山，若是单从某个角度来看，可说是完全漠视深雪的一种行为。但反过来看，也可说他是为了深雪着想，才选择这么做。
大凤以如此超然的态度离去，望着他的背影，不禁令人为他感到不忍。
当然了，九十九并不想乘虚而入。
“深雪知道吗？”九十九如此问道。
面对他的询问，大凤回答道：
“我还没告诉她我要入山的事。”
深雪隔天才知道这件事。转告她的人正是九十九。
深雪当时的表情，深深烙印在九十九的脑海中。
“他要去多久？”深雪问道。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要看大凤的意思。他如果高兴，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九十九只能这样对深雪说。
深雪一直以为大凤是为了修炼圆空拳而入山。
然而，不可能一直用这个借口来欺骗深雪。九十九和云斋都很清楚这点，但眼下却又万万不能告诉深雪真相。
“只好这么做了。”
云斋将烧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再过几天，你就上山去看看他的情况吧。如果是你去，可能只要五天就能找到大凤。视情况而定，搞不好要强行将他带下山。”
“可是他的粮食早就吃完了……”深雪开口说道。
“小姐，你放心吧。”
云斋脸上露出微笑，想使深雪宽心。他那被重重皱纹所包围的眼睛，正以温柔的眼神望着深雪。眼神中满是慈爱，就像是在安抚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他的笑容和九十九一样，有一股让人感到放心的魔力。
“那小子入山，可不是要饿死在山里的。山里有小木屋，只要往山下走，马上便能买到白米。生活上没什么问题。而且，大凤好像事前曾经两度到丹泽勘察过情况。听说他在北海道时，便经常跑去登山。山里可以吃的食物，他也很清楚。”
里头有一半是真话。
云斋曾经有几次和大凤一起在圆空山周遭摘采山菜，以作为下酒菜之用。云斋对深雪说的这些事，便是他当时对大凤的了解。大凤对于山菜和药草的知识，虽然不及云斋，但是与那些长年在山中生活的人相比，已毫不逊色。
“搞不好他回来时，会比以前胖上一圈呢。”
云斋说这番话时，不时传来嘈杂的阵阵蝉鸣。
4
太阳西下。
但夕阳的光芒依然强劲。
有个影子正背对着阳光，迈开大步走在西海地大路上。
此人正是九十九三藏。
他刚送深雪回家，现在正要回自己的住处。
左右两旁耸立着气派的豪宅高墙，不断地向前绵延。这一带是小田原数一数二的大宅街。
这些墙面比九十九还高，墙上露出松树和泽树的树枝。
此处位于国道一号线略为靠海的道路周边，如果只是开车通过国道一号线，可能不会料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幽静的地带。
当九十九走进天神小路的入口处时，一名男子的身影倏然从角落窜出。
是个魁梧的男子。
有着壮硕沉稳的体格。
如果对手不是九十九的话，光是这股气势，便足以压倒对方。
来着是坂口。
九十九伫足而立。
坂口的眼睛微微上吊，瞪着九十九瞧。相形之下，还是九十九较为高大。
不过坂口这一身的肌肉，也不让九十九专美于前。
“有什么事？”九十九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有话跟你说。”坂口低声回答。
“哦。”九十九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坂口是大凤的同班同学。
三个月前，他曾经向久鬼单挑。先是与空手道社的阿久津打得平分秋色，后来则是在和久鬼缠斗到半途时，突然掉头就跑。他那漂亮的逃跑姿势，九十九也曾经听大凤描述过。
就在这一天，坂口对大凤和深雪动手，但却反被大凤打倒在地。
坂口在那场打斗中，伤重住院，大凤也因为发高烧而昏睡。
坂口现在正站在九十九的面前。
他下半身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穿着木屐。
“我刚才看见你和织部深雪走在一起。所以我便等在这里，想说可以在这里遇到你。”
“这下可真的让你遇到了。”
“没错，总算遇到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九十九问道。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
坂口微微地苦笑，环顾了一下四周。
路上有几个来往的行人。
“这里不方便讲是吗？”坂口点点头。
“那我们去海边吧。”九十九话一说完，便迈步走去。
坂口跟在后头。
从这里到海边，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轻脆的木屐声，与前者保持一定的距离。
两人来到了海边。
他们穿过西湘迂回道路的下方，走向沙滩。
那已是荒久的海岸。早川的河口面向大海，导入御兴海滨的西端。
景致悠闲怡人。
河口的对岸是早川港。
上面是绵延数里远的箱根外轮山，其左端化为真鹤半岛，往相模湾内延伸而出。
辽阔的沙滩上，有着零星的人影。
其中大半为钓客，也有带狗来这里散步的老年人。
没有人注意到九十九他们两人。
踩在砂子上的木屐，停止了声响。
九十九缓缓回过头来。
“就在这里谈吧。”坂口说道。
九十九身后，是一望无垠的大海。海平面上依稀可望见远方的伊豆大岛。
“我就慢慢听你说吧。”九十九说道。
他的声音相当沉稳。
“嘿嘿，不好意思……”
坂口嘴角一斜，微微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旋即撅起嘴唇，猛然迸出一道锐利的呼气。
他踩着木屐的右脚，猛不防地从旁踢向九十九的头部侧面。
九十九身子一沉，闪过这一击。
坂口的趾尖，如电光火石般地划过九十九的头顶，可说是间不容发。有许多根头发随之飞散。
九十九伸直腰杆，回复原来的姿势，脸上露出微笑。他迷人的笑容，充满了魅力。
“这是你的问候方式吗？”
九十九如此说着，丰厚的双唇下，露出洁白的皓齿。
“因为我不懂言辞。”
坂口露出腼腆的笑容，脱去脚下的木屐。
他并没有将目光从九十九的脸上撇开。紧接着，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九十九站在和刚才相同的位置，微微打开双脚。他的左脚脚尖略为向前。为了可以在瞬间使出各种动作，他的膝盖微缩。
坂口开始展开行动。
他的拳脚使出了精彩的连续攻击。
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已朝着九十九反复使出不下十数次的攻击。
虽然是他自创的连续攻击，但全部都是基础扎实的招式。如果对手只有一般城里道场的水准，势必很难确实地躲过他的攻击。就算用手肘抵挡，但若是体重不够，恐怕会维持着手肘抵挡的姿势，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尽管身处砂地，不利于施展身手，但他的动作就像是在地板上一样利落。
九十九闪过坂口的所有攻击。
他运用手臂和双脚，轻轻弹开坂口的攻击，将力道往身体外侧化解。
就在坂口的攻击出现空档的瞬间，九十九展开了反击。坂口朝九十九的脸部挥出一拳，但这拳却挥空了。九十九庞大的身躯轻盈地一沉。身子变得像螃蟹般扁平，然后一面起身，一面钻入坂口的怀中。
坂口急欲往后跃开，但九十九的手肘比他快了一步，击中他的腹部。
坂口仰头倒在砂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并没有昏厥。
而是捧着腹部，仰望着天空。
“啐——”
坂口调整自己的呼吸，望着天空说道。
接着，他霍然起身，在砂地上盘腿而坐，抬头望着九十九。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赢不了你。”
“那倒也未必。”
九十九伸出手。
坂口轻轻将他的手甩开，自己站了起来。
“你不适合说这种客套话。我听了一点也不会高兴。你根本还没发挥一半的实力。”
“你不也是一样吗？因为你身上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哼。”
坂口刻意发出不屑的声音。
他拍去沾在牛仔裤上的砂子。
“我只是想试试看，败在你手下是什么滋味。”
“败在我手下？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个人不懂言辞。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来代替问候。”
他一脸正经地说着。
周遭的钓客以及遛狗的老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存在。
因为这里的风景太过辽阔。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这里打斗。在这些人眼中看来，一定以为这顶多是在做空手道的过招练习罢了。
“我只是想要试一试实力。”
坂口说道。
“试我的实力吗？”
“是试我自己。看我能和你打到什么程度。原本并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和你走到了这里，就不禁想要一试。”
“真是个危险的男人。”
“不知道是谁比较危险呢。”
说着说着，坂口转头面向大海。
刚才还照拂着大地的夕阳，如今已消失在箱根外轮山的另一头。
风已止息。
蔚蓝的大海，波浪层层相叠，直达外海。
“你的确很强……”
坂口轻声嘟囔道。
“不仅是你，久鬼也一样。久鬼根本就是异于常人。还有大凤，当时他突然向我散发出那股惊人的杀气，我差点就被他给吓破了胆。”
接着，坂口诉说着他在西城学园后门的丛林里，被大凤吼撂倒时的经过。
“我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很厉害。我初中时，还曾经一次撂倒两个空手道社的大学生呢。但现在我已经信心全无了。起初我以为久鬼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小鬼。他不过的仗着他老爸的威严，才会让阿久津那班人对他百依百顺。但结果呢……”
坂口转头面向九十九。
“他让我了解到，世上竟然有这种人的存在，跟我们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没想到你挺懦弱的嘛。”九十九对坂口如此说道，同时他也感到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逐渐有了好感。
“难道你不想重新向他挑战？”
“哼，我原本也有这个打算，”
“那现在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害怕是吗？”
“害怕？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并不只是这样。”
“……”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干蠢事。我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向大凤那小子报这个仇，都已经没有把握了。”
“这话怎么说？”
“你自己想想看嘛。这就像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因为输给了老虎或狮子，而觉得心有不甘，想要下次再打赢它们，你觉得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算是人类啰？”
“他们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你也算是他们其中一个。”
坂口下巴上扬，装出不屑的表情。
九十九不禁笑了出来。
“有意思。你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坏蛋。”
“啐。”
坂口吐了一口唾沫。
看来，九十九的小声多少触怒了他。
“我是坏蛋没错。而且我也不打算从现在才开始假扮好人。因为我过去干了不少坏事……”
坂口独自喃喃自语，一只脚将砂子覆盖在他刚才缩图的唾沫上。
“这世上就是有像大凤那样的人……”
坂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如此说道。
九十九接下坂口所投射的目光，不发一语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在九十九眼神的催促下，坂口将脸撇开，开口接着说道：
“有人就是让人会想要忍不住狠狠地揍他一顿。就算我没那个意思，但只要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突然很想要欺负他。对他而言，可能也为此感到很头痛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会不自觉地去招惹他。”
“你觉得大凤是这样的人是吗？”
“没错。或许应该说他以前是这样。因为他已经变了个人了。”
“他的确是变了。”
“和久鬼很像。”
“哦。”
“总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很神秘。那个时候，我和我的同伴们，都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那个时候？”
“就是被大凤撂倒的时候。当我看着大凤时，觉得自己的情绪愈来愈亢奋，逐渐失去了理智。想要狠狠地欺负他。情绪变得愈来愈残暴。对织部深雪也是一样。我原本并不想对她做出那么过分的事。但是一看到大凤，我就……”
坂口说着说着，突然噤声不语，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啐，我现在可不是在怪罪大凤哦。”
坂口自嘲地说道。
他抬起头，望着逐渐昏暗的海面。
“你可以代我向大凤和织部深雪道歉吗？”
他轻声地说道。
“你说什么？”
“你要我讲几次啊！因为之前一直都没机会嘛，啐。这种话要是由我来讲，铁定会搞砸的。”
他故做生气状，重新将脱在地上的木屐给穿上。
“你替我转告大凤，我并不恨他。不过，我跟他那件事还没玩。至于要不要算那笔帐，我现在还在犹豫。”
“我明白了。”
九十九回答道。
他的眼神相当柔和。
——你可以代我道歉吗？
虽然绕了好大的圈子，但这应该就是坂口心里想说的话。
周围开始变得昏暗。
不知不觉间，已看不到半个钓客的人影。
“我会照你刚才说的话转告他。”
“啐。”
“你要说的话，就这些了吗？”
“还有一件事。其实这才是我真正要说的。”
“什么事？！”
“大凤现在人在那里？”
坂口脸上桀骜不驯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中微微露出紧张的神色。
“他现在人不在小田原。”
“这样啊。”
坂口紧张的神色趋于和缓。
“有什么事跟大凤有关是吗？”
“有那么一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
“菊水组那班人，正在找大凤。”
“菊水组？”
“大凤好像招惹到菊水组里头的人。详情我不清楚，不过感觉相当棘手。”
“什么？！”
九十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短暂的风平浪静结束，陆地上刮起一阵强风，吹向漆黑的海面。
第二章
新的敌人
1
时间，八月一日。
地点，鬼道馆。
空手道社的成员，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过招。
里头就像是在洗三温暖般地闷热。
温度计指在35度的位置。
不过，里头却没有任何人发出倦怠的声音。
热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汗水味。这股气体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鬼道馆内部，分成榻榻米地面和木板地面。榻榻米地面约有二十张榻榻米的大小，至于木板地面，则大约有三十张榻榻米的大小。两者中间并没有壁面做区隔。有榻榻米的部分归柔道社，铺木板的部分则是空手道社和剑道社所共有。
如今使用鬼道馆的，只有正值集训期间的空手道社成员。
将近二十个人所发出的锐利呼喊声，震耳欲聋，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不可思议的静肃气氛。
在靠窗的榻榻米上，有两名男子面向而坐。
是九十九和阿久津。
阿久津身穿空手道服，前襟微微敞开，跪坐在地上。身体的动作很自然，感觉不出丝毫的矫作。
他厚实的胸膛上，微微浮现着汗珠。
九十九则是豪放不羁地盘腿而坐。他身穿T恤，下半身搭配着牛仔裤。T恤的袖子卷至肩膀的位置，使得他肩膀贲张的肌肉显得更为壮硕。
阿久津的体格和坂口相当。就算和九十九面对面站在一起，也不会觉得不相称。
眼前是一幅充满震撼力的画面。
“看你们挺有精神的嘛。”
九十九说道。
虽然久鬼不在，但依然没有影响——这是他说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还好啦。”
阿久津低声回答道。
“从那以后，你有接获什么关于久鬼的消息吗？”
九十九问道。
“没有。”
“你应该有去见他吧。”
“他们不让我见。”
“这个我知道。你吃了闭门羹对吧？”
“没错。”
“我也跟你一样。不过，我不认为那是久鬼的意思。”
“……”
“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不知道。”
阿久津说话的语气，简洁有力，丝毫不假辞色。
想要问出和久鬼有关的情报，他也许不是个适合的对象。不过，看来阿久津并没有刻意隐瞒。
“我看你并没有因为那个可怕的久鬼不见了，而感到松一口气。”
“你别乱说。我很尊敬久鬼先生。”
他以认真的口气说道。
由此可见，久鬼让这些人臣服在他的脚下，靠的并非只是武力。
“这样我就放心了。”
九十九说道。
这是肺腑之言。
对九十九而言，从同样身为云斋弟子的久鬼周遭，可以问道正常人的气息，令他松了口气。
久鬼从以前就具有一种天生的魅力，以及深深吸引人的强烈个性，远胜过他那充满暴力的力量。此外，他还兼备令人惊艳的美貌。
九十九在西城学园里待了半年后转到大阪的高中就读，之后，久鬼的这些人格特质便急速地成形。
过去九十九所认识的久鬼，和现在的大凤一样，都带有某种危险。就像是一个紧绷而且质地坚硬的美丽玻璃工艺品，只要一个来自内侧的冲击，便会使其支离破碎，极其脆弱。
然而，这股脆弱，同时也紧紧地支撑着久鬼的刚强。也正因为久鬼拥有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所以才能办到。
以九十九的观点来看，他也认为久鬼过着严以律己的生活。
看得出他一直在和自己那超乎常人忍耐极限的欲望对抗。
他所对抗之物的真面目，就连云斋也是一直到最后才知道。
不过，现在已经隐约可以看出久鬼对抗之物的模糊轮廓。
——幻兽。
久鬼过去一直消耗自己的血肉，和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那头邪恶、黝黑的怪兽搏斗。
那是何等惨烈的战斗啊。
就连九十九也无法想像。
他只知道一点。
大凤现在正独自和怪兽搏斗，跟久鬼过去所对抗的那头怪兽一模一样。
握有幻兽相关线索的由魅，也就这样失去了行踪。
由魅进入这所高中后，便极力接近久鬼，还有很多其他女生也围绕在久鬼身边，但其中以由魅最为突出，令人印象深刻。
她具有同年龄的其他女生所望尘莫及的成熟气质，以及令人无法抵挡的魅力。她那隐藏在制服地下，雪白光滑的胴体，透过布面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九十九向阿久津询问由魅的下落。
“你知道亚室由魅她怎么了吗？”
“不知道。”
阿久津简短地回答道。
“没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
他回答得极为干脆利落，几乎到了不客气的程度。
九十九叹了口气，搔着头。
“那么，我改问一些你可能会知道的问题吧。”
“什么事？”
“最近好像有一班人在找寻大凤，你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指菊水组的那班人吗？”
“你知道？”
“知道一点。”
“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多少？”
“全部。”
九十九如此说道，重新盘腿坐好。
“大凤在六月的某一天，曾经让菊水组的人挂彩。”
阿久津正视着九十九如此说道。
“什么？！”
听到这个出人意表的消息，九十九整个嘴唇撅了起来。
“对方有三、四个人。每个人的手臂和下巴，骨头都被打碎。里头好像有个叫沼川的人，是菊水组中相当有份量的角色。沼川若是就此闷不吭声，日后势必抬不起头来，所以他想拿大凤开刀，给自己台阶下。”
九十九喉咙深处发出几不成声的叫声，将撅起的嘴唇紧紧地闭上。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吗？”
“可能是吧。”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们社团里有几个人，曾经被菊水组的人问到有关大凤的事。综合他们所说的话，便得出了这样的线索。”
九十九发出一声低吼。
看来坂口所言不假。
细部的事姑且不论，但至少可以确定菊水组的人正在搜寻大凤。
“搜寻大凤的那班人当中，好像有个厉害的角色。”
阿久津这番话，传进了九十九的耳中。
九十九感到有一道沉重的黑云，在胸中形成一道漩涡。
大凤竟然惹上了在小田原一带恶名昭彰的菊水组，而且还让对方挂彩。
——这是为什么？
九十九百思不得其解。
大凤的脸庞浮现在他脑中。但是大凤的神情，似乎什么也不肯说。
2
九十九走出鬼道馆。
炽热的艳阳，从头顶直射而下。
蝉鸣不时地齐声响起。
九十九绕过校舍的转角，往校门走去。
此时，有个人正从背后接近他。
九十九转身一看，只见菊地穿着空手道服站在他面前。
阳光从矮胖的菊地头顶泄下，在洁白的地面留下一团黑影。
他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下，从中透出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细长双眼，正狠狠地瞪着九十九。比一般人还小的黑色眼珠，仿佛因仇恨而变得歪斜。
“嗨。”
九十九向他打了声招呼。
“气色还不错嘛。”
但菊地并没有开口回答。
自从今年春天时，在由魅面前蒙受羞辱后，他便对九十九抱持着异常的憎恨。
这当然只是个借口。
大凤曾经被菊地和另一名男子灰岛给缠上，后来是九十九出手解危。当时由魅也在场。菊地对于此事，至今依然恨意未消。
在那之后，九十九多次在校园内感觉到菊地的目光，那是极其病态的眼神。就像是精神方面有部分的零件脱落了一般。
“你把由魅怎么了？”
从他单薄的嘴唇中，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骗人！”
“骗人？”
“由魅从那一天起就不见了！”
——那一天？
九十九想起了那件事。
大凤与久鬼对决时，九十九正在白莲庵与由魅会面。“我已经将我和大凤上床的事，告诉久鬼了。”这番话就是由魅在那里告诉他的。
九十九就这样从白莲庵飞奔而出，从此再也没见过由魅。
菊地当时也在白莲庵里。
看来，菊地认为是因为九十九的关系，由魅才会失去行踪。
虽然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但这同时也是菊地自己片面的揣测。
菊地的体重可能尚不及九十九的一半。身高顶多也只有155公分高。但是他厚实的身躯，有着一股几欲爆发的邪气。满脸的青春痘、像皱纸般的皮肤表面，让人联想到风干的橘子皮。
“由魅是自己消失的。就算她跟人私奔，对象也不会是我，我连她的新居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才想问你她人在哪里呢。”
菊地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只是一直瞪着九十九。
那是完全开不得玩笑的神情。
“我要杀了你……”菊地说道。
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将口中所咀嚼的无味之物，完整地吐了出来。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他的言辞中，带有疯子特有的一种阴暗的凄厉。
在菊地的疯狂意念下，他对九十九的憎恨，不断地自行扩张，形成了一个具有深沉杀意的怪物。
然而，这番话并不足以令九十九感到畏惧。因为他的神经还不至于那般娇弱。
“哪天我想死的话，会打通电话给你的。”
他洒脱地留下这句话，旋即转身离去。
九十九离开后，菊地依然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瞪着九十九离去的方向，严重燃烧着鬼火般的青白色火焰，伫立在亮白的阳光下。
3
“嗯——”
从九十九那里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云斋点了点头。
他身上依然穿着之前那条慢跑短裤。
在一阵沉默后，云斋开口说道：
“久鬼的父亲久鬼玄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才对。”
“我也这么认为。”
九十九回答道。
玄造声称久鬼有病在身，但却又不让外界得知他的病情，未免太不自然。
如果是病人染上了癌症，则经常有隐匿病名，不让当事人或外人知情的情况发生。但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谎称其他病名来对外公开。
久鬼的病名和病情，玄造一律不让外界知情。就连要见久鬼一面，也不得其门而入，更无从得知他身在何处。
这的确很诡异。
不禁让人揣测——久鬼或许维持着当时变形的样貌，就这样待在玄造的豪宅中。
若真是如此，便稍微能够理解玄造的此种行为。或许久鬼正在某处接受大规模的诊断和治疗。
但这终究也只是揣测。
也许在那次事件后，久鬼一直没有返抵家门也说不定。由魅跟他一样下落不明，如果说他们两人在一起，倒也是合理的怀疑。
“就去问问看吧。”云斋低声说道。
“什么？”
“去问久鬼玄造。”
“……”
“直接问他本人，是最省事的办法。”
云斋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算是来硬的，也得当面跟他问个清楚。即使他没有说真话，应该也可以从他的表情瞧出一些端倪吧。”
云斋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就去试试看吧。”
他紧盯着九十九的双眼。
“要去见久鬼玄造是吗？”
“嗯。不过，要求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
“没错。”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去的话，怕对方不甩我。”
“说得真好听！你该不会是怕了吧？你跟我这个老头子讲话，明明都是很不客气的。像你这种不会尊重老年人的小伙子，比大人更能升胜任这份工作。如果真的问不出什么，就从人家那里学一点礼貌吧。好歹有一点收获。”
他原本严肃的神情，浮现出一丝笑意。
九十九一有所觉悟，所以叹了口气。
“顺便提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哪家养老院肯收你这种话超多的老爷爷，我去请他们照顾你吧。”
九十九也不甘示弱。
“啐，这样我可就少了个乐子了。”
“乐子！”
“没错。等我日后老到无法行动时，由你替我把屎擦尿，那就是我的乐子，我毕竟也上了年纪了。”
“那么，得找一家我负担得起的养老院才行。”
“哼。你就是这么会耍嘴皮子，所以我才叫你去跟人家学学什么是礼貌。这可是师傅对你的爱心啊。我得暂时离开日本一阵子……”
云斋皱着眉头，如同是在观察九十九的反应一般。
“你刚才说……要离开日本？”
“没错。”
云斋收起下巴。
九十九立刻转为严肃的表情。
“要去哪里？”
“台湾。”
云斋回答道。
“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
“明天？怎么那么快？”
“因为下午的机票已经卖完了。早一点也好。”
“为什么决定要这么做？”
“因为大凤，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大凤？什么事啊？”
“现在不能说。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所以我想去确认一下。我也很久没去台湾了，想顺便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云斋叫九十九去拿烧酒过来。
突然听闻云斋要去台湾的消息，九十九一面为他准备烧酒，一面在心里暗暗吃惊。
他端来了一升装的瓶子和杯子，放在云斋面前。
“再拿个杯子来。”
“……”
“你也喝。”
云斋的口气，不让九十九有说不的余地。
“我也喝是吗？”
“用不着拘束。上次你去大阪前，我不是也有要你喝吗？这此则是换我要去台湾。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你就陪我喝吧。”
两人就这样喝了起来。
九十九很快便将手上这杯烧酒一饮而尽。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
“嗯——看你喝酒的样子，像个大人似的。”
云斋侧眼看着九十九高大的身躯，也将自己杯里的烧酒一饮而尽。
“再过个两、三年，你的酒量就会跟我一样好了。”
云斋将烧酒倒入自己和九十九的杯中。
已经是该开灯的时候了，但两人都没有开灯的意思。
“关于大凤事……”
云斋将嘴边的杯子放下，如此说道。
“他是从北海道搬来这里的对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
“不过，为什么是搬到小田原呢？如果是搬到东京倒还可以理解。可是……”
“怎样吗？”
“关于这件事，大凤曾经向你透露过什么吗？”
“没有。大凤好像不太想提这件事。”
“凑巧从北海道搬来这里的大凤，刚好和久鬼念同一所学校。而久鬼和大凤体内，似乎都潜藏着‘幻兽’。这实在很难用偶然来解释。”
“我也这么认为。”
“除了由魅之外，这方面似乎也隐藏着解开‘幻兽’之谜的线索。”
云斋喝完了第二杯酒。
紧接在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第三杯酒。
九十九终于站起来开灯。夜已深沉。
云斋等九十九坐定，便又接着说：
“你最近找个时间去见大凤。一方面观察他的情况，一方面询问他这件事。”
“我明白。”
此时，九十九杯子里的酒也已经空了。
云斋看了他的杯子一眼，露出苦笑。
“这样可不行啊。你也稍微客气一点好不好。我的份都快被你喝光了。”
“这都要怪老师你啦。这么一来，我哪坐得住啊。”
九十九又再度站了起来，走向云斋背后的冰箱，打开冰箱门。
“有好料的哦，老师。”
他回过头来，露出调皮的微笑。
“竹荚鱼是我买的，那可是今天早上才抓到的新鲜货呢。”
“有什么关系嘛。我来煮。决定了，今天要大吃一顿。”
“你要是在我这里吃饭，我的冰箱会被你一扫而空的。”
“你有好一阵子可以不用看到我，你一定很高兴吧。今天你就看开一点，好好地狂欢吧。”
九十九话还没说完，便从冰箱里取出竹荚鱼和蔬菜。
“老师，今天我请客。”
“这些都是我花钱买的耶。师傅要出远门，身为徒弟的你，不会想替我饯别吗？难道你连这么一点心意也没有？”
云斋嘴巴上这么说，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４
九十九缓缓地走下坡道。
已经过了深夜十点。
森林里的道路一片漆黑。得再往下走一段路，才会有路灯。虽然几杯黄汤下肚，但他的步履依然沉稳。
这条路，九十九已经走惯了。
虽然阴暗，但并不难行。道路两旁茂密的杂草，轻拂着他的身躯。九十九第一次带大凤上圆空山时，杂草高度还不及他的膝盖，但如今已达到腰际。
头顶的柞树，树梢间的叶子沙沙作响。
白天时不断冒出的草丛热气，如今已趋于和缓，释放出发酵过后的甘甜气息。在深夜的黑暗调和下，完成了一道问得出青叶芬芳的空气浓汤。
森林中只有阵阵的风声。
虽然阴暗，但并非完全漆黑。
透过树梢，可以望见星辰，从树干间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街上的灯火。
九十九在心里反复思量着刚才和云斋的交谈。
是有关大凤的事。
当时云斋正吃着茶泡饭，突然开口向他说：
“不过，我还真搞不懂。”
云斋啜饮着碗底剩余的茶泡饭，然后将碗放在围炉边。
“你指的是什么？”
九十九问道。
“关于菊水组的事。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四处找寻大凤。”
九十九也知道云斋所指为何。
阿久津说，那是因为大凤打伤了菊水组中一位名叫沼川的男人。
对方是个流氓。
很难想像大凤会和那种人产生纠纷。更何况他将对手打伤，还可以隐瞒这件事，不让自己和云斋知情，实在很难置信。
就算大凤想隐瞒，也会显露在态度上。
实在是无法想像。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大凤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幻兽”，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还是其中没有任何瓜葛呢？
云斋之所以说他搞不懂，指的就是这个。
不知不觉间，便已来到了柑橘田。
一望无垠的天空。
煦风宽阔地吹拂着。
可以问道浪潮的味道。
看见海了。在漆黑的海面上，浮现着零星的渔火，而天蝎座的星斗，就位在上方。天顶附近高挂着天鹅座，在群星中构成了一把亮眼的十字架。
在它地下无限延伸的这片幽暗中，闪耀着零星的街灯。
酒为九十九带来了几分醉意。
九十九所喝的酒量，若换作是一般成人，可能早已烂醉如泥。但是这几杯酒所发挥的功效，尚不足以令九十九步履蹒跚。
九十九想起了深雪。
一阵甜蜜的肉体刺痛和痛苦的思念，朝九十九袭来。
——深雪就在底下这片万家灯火中的某处。
当然了，从九十九现在的位置，不可能看得见深雪家里的灯火。
不过，心念至此，眼前这每一颗灯火，顿时都变得十分惹人怜爱。一阵几欲令他喘不过气来的思念和苦痛，涌上九十九的心头。
看来，酒对他精神方面所产生的作用，远胜于肉体。
“是爱吗……”九十九自言自语道。
一旦把那句话说出口，便会以意想不到的威力将那句话渗透全身。
九十九亟欲将深雪纤细柔弱的身躯紧紧抱个满怀。如果深雪现在就在自己身旁，他恐怕无法克制自己这股冲动。
九十九也从自己的热血中，感觉到一股他无法驾驭的狂热。
他体内男人的热血，因渴望女人的体温，而疯狂地撼动着他庞大的身躯。
九十九自忖，或许日后有一天，他将无法抑制这股情绪。
他心里有个预感，早晚有一天，他会为了深雪而和大凤争执。
“原来我体内也有一头幻兽……”
九十九对自己这个念头感到不寒而栗，在原地伫足良久。
而他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有人尾随其后。
“啐！”
九十九在心里咒骂一声，回过头去。
他摆好架势，目光投向黑暗中。
但眼前只有黑茫茫的一片。
那一瞬间所感应到的气息，就这样离奇地消失无踪。但那绝对不是错觉。
“可恶！”
九十九低声咒骂，没有出声。
为什么之前没有察觉呢。
是因为喝酒的关系。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是酒让自己的感觉变得迟钝。
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呢？
此人现在正潜藏在暗处，断绝身上任何的气息，从这点来看，可以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对手也已经知道九十九察觉出他的存在了。
九十九调匀气息，让体内的气沿着脊椎缓缓往上移。这便是仙术中所说的周天法。乃是沿着特定的经络，让气子按体内循环一周。
他面向这片黑暗，屏气凝神。
因为酒的影响，使得他集中力涣散。
在柑橘田中，有一道黑影一动也不动地蛰伏着。
紧接着，一股压迫着九十九的气，正逐渐地高涨。
这是对手的刺探，用意在测试九十九的实力。
九十九不予理会，挺身向前。
他朝着黑影走去。
黑影突然黄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逃跑，而是往九十九逼近。他完全配合九十九的步调来调整自己的速度。
黑影和九十九的速度都没有减缓。
就在两人相撞的瞬间，他们也同时连续出招。
九十九的手刀挥空。
黑影的脚尖从下而上，作势欲削过九十九的腹部，但实际却是刺向九十九的下颌。九十九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这一击。但是有一道如同利刃般锐利的感觉，从他的左喉划向耳际。
刹那间，九十九感到脊背一阵凉意。
来了！
黑影的脚跟，从出乎意料的角度朝着九十九的右颊踢来。刚刚闪过的那一脚，又从反方向飞了回来。这是九十九完全无法掌握节奏的攻击。
九十九缩起脖子，勉强躲过这一击。
黑影和九十九的位置相互对调。
总算得以和黑影正面相对了。
对方是一名男子。
就在两人四目交接的刹那，男子的脸上突然泛起了微笑。
接着，男子维持着这个姿势，向后跃开两公尺远。
他背对九十九，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黑暗中。
男子离开后，经过数十秒的时间，九十九才回过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汗水就像热水般滚烫。
尽管如此，九十九背后的寒意依然挥之不去。
他已酒意全消。
第三章
他的名字是龙王院弘
１
——当时正是九十九到鬼道馆拜访阿久津的时候。
有两名男子走在丹泽山地。
他们是宫本英雄和斋藤公男，虽然两人都一身登山的装扮，但他们并非是登山客。
他们是搜救队员。目的是来此搜寻两名失踪者。
地点是雷神河谷的上游。
他们走的并不是盘山步道，而是山蕨里白和灌木丛生的山毛泽原始林。
失踪者是木村保彦和住山里子。
两人都是二十一岁的年纪，为东海大学的学生。
木村在平冢市内租屋，住山里子则是与父母同住在叨田市内。
两人是在七月二十七日上山的。
里子的父母一直以为她是和两名女性友人一同出游。
原本预定是要在塔岳住一晚，于隔天二十八号夜里返家。但都已过了半夜，却还不见她回来。而且也没有打电话联络。
里子的父亲打电话到女儿那两位友人的家中，这才得知里子是和一位名叫木村的男子一同到丹泽登山。
展开搜索的时候，是二十九号的白天。
由八名队员，每两人一组分成四个班，分别搜索不同的山区。
追踪这两人的踪迹后得知，他们二十七号晚上曾经在塔岳住过一晚。原本预定是要在当天傍晚赶到丹泽。如果遇难的话，应该就在塔岳到丹泽中间这一带的地方。
然而，整整三天过去了，依然遍寻不着这两人的身影。
这意味着他们并非只是单纯的迷路。就算是迷路了，这两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男女，也不可能一直找不到出路只要有水喝，而且没有遭遇意外事故的话，最多两天，应该就能自行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才是。
更何况天候良好，又有许多的登山客。
如果是飞驿山或赤石山，倒还另当别论，但只要能走到山脊处，便可掌握眼前的地形。
——也许是这两个人都无法行动的关系吧。
这是搜救队最后所做出的结论。
可能是迷路后，在行进时不慎跌落河谷，因而无法动弹。不过，是两人同时失踪，而不是其中一人。如果是一起跌落的话，很有可能是掉落的一方牵连了另一个人。
也有人认为，或许是有一方跌落，而另一个人在求援的途中也不慎掉落。从这里延伸出无限的可能性。
当然了，两人皆已丧命，也是这些众多可能性当中的一个。
不过，要是他们还活着的话……
现在是夏天，这使得搜救队抱持着一线希望。若是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山就很难断言了，但是丹泽最高的山峰蛭岳，也不过才一千六百七十二公尺高，这个时节再冷也不可能会有趋近零度的低温。
若是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尽管是夏天，有时也会有因淋浴而又疲劳冻死的情形，但此次并没有下雨。
几年前就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
有名独自到丹泽登山的男子，从瀑布上坠落，撞击到腰椎，全身动弹不得。这名男子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才获救，在这段期间，他全靠喝河谷里的水来延续生命。
不过相反地，也有无数个罹难的案例。
在找到木村和例子之前，尚不能妄下定论。
走在前面的宫本突然停下脚步。他在前方的草丛中发现了某样东西。
“前面有人倒在那里！”
宫本向斋藤如此呼唤着，接着立刻跑向前去。
最先抵达现场的宫本，硬是将来到嘴边的嘶哑惊呼声给忍了下来，在原地伫足不动。
“喂、喂！”
宫本一面说着，一面回头看着斋藤，他面无血色，苍白得骇人。嘴唇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
从后面赶到的斋藤，站在宫本身边，看到这幕景象后同样为之错愕。
“这、这是……”
那是木村保彦的尸体，他的脖子被扭断，双眼圆睁，直直地瞪着天空。
他鼻子以下的部位被刨去，露出了白骨。
那个被扭曲成奇怪角度的脖子，看起来像是个无聊的笑话。
2
木村保研和住山里子的尸体找到了。
发现者是前往搜寻的宫本英雄和斋藤公男。
地点是幽神河谷上游，山毛泽原始林中。
起初是先发现木村的尸体，接着在前方五十公尺处，也找到了住山里子的尸体。
两人的内脏几乎都被啃食殆尽。
根据推测，两人的死因都是头部遭到强力的重击。他们全身留有多道像是野兽的利齿和牙齿所造成的伤痕。可能是死后遭到老鼠等小动物的胡乱啃食，死状不堪入目。
伤口上聚集了许多食肉蝇，在上面满满地产下无数个白卵。
这等凄惨的光景，实难用笔墨形容。
在里子的尸体附近，还有一具鹿的尸体。
因为是位在草地上，所以没有足迹可供辨别是何种野兽所为。
据推测，这两人应该是遭到熊的攻击而知名。
在丹泽这一带的山区，甚至是在本州的所有山区，能称之为野兽的，就只有熊和山猪。他们都属杂食性。植物的果实和根，自然是他们的食物之一，有时也会吃一些小动物和河蟹。
不过，山猪袭击人的事件鲜少发生。就算有，啃食人肉的情形更是罕见。
还有另外一种会袭击人的野兽。
野狗。
野狗比山猪和熊更有可能袭击人类。小田原市内也有野狗咬死幼儿的事件。就连人类饲养的狗，有时也会咬人，甚至将人咬死。这样的事件，在报纸上时有所闻。
像杜赏狗之类，已经算是猛兽了。
不过，一般的狗有可能变成野狗，气息在山中吗？
这是有可能的。
猎人不会单独上山。
他们一定会带狗同行。如果没有够，就连兔子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射中。
这些狗常会和猎人走散，而被遗留在山中。就这样在在变成了山里的野狗。
它们会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集团。以赤石山来说，就有数十头这样的狗聚集而成的集团，这是真实的案例。它们会成群对鹿和兔子展开狩猎，借此充饥。
野狗并不会单独袭击承认。
如果会展开袭击，也必定是多只野狗组成的团体。
在丹泽，像这样的野狗群，据说有好几组。
不过，若说这是野狗群所为，那么，尸体所留下的剩肉未免太多了。况且，他们两人几乎可说是被那头猛兽给一击毙命。野狗并没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是野狗，势必会在尸体身上留下齿痕。
照这样看来，还是熊的可能性比较大。
在本州可能出现的，也只有黑熊。
根据推测，丹泽全山共有二十多头黑熊。
人们亲眼目睹的案例，每年都有二、三件。
不过，这种野生动物和人类要在山中相遇，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它们会躲避人类。
以大多数的情况来看，都是动物先发现人类，然后早一步逃走。
因此，遇见熊的情况少之又少，所以也就不会遭到熊的袭击。但事实上，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当双发都没有注意到彼此，而在极为接近的距离下遇见时，便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特别是在初春之际，山里食物短缺，而母熊又带着小熊时，可能性更强。
最近在东北一带，就曾发生过上山采山菜的老人遭到黑熊袭击的例子。
这算是一个很罕见的例子。
野兽只要尝过人肉的味道，便有可能会再做同样的事。
当地的猎人也曾聚在一起，共同猎杀那头黑熊。
这则报道刊登在八月二日的早报上。
看完这则新闻时，九十九脑中首先浮现的是大凤。
唇上沾满鲜血的大凤，以哀伤的神情望着自己。
——不会吧？
九十九急忙挥去脑中的画面。
今天下午，云斋将搭机飞往台湾。
他决定中午时到圆空山一趟。深雪也会在同一时间出现。
九十九很早便离开了家门。
十点便已抵达了圆空山。
云斋也看过了那则报道。
“应该不是大凤。”云斋说道。
在他雪白胡须下的双唇紧闭着。他今天并没有打赤膊。
云斋上半身穿着棉质的短袖衬衫，下面穿着牛仔裤。领子是不会往下折的立领，正是时下所流行。
未经漂白的原色布料，感觉想当清爽。
他将两臂的袖子往上折至肩膀下方的位置。
云斋很适合这样的打扮。他应该是打算以这身打扮去台湾。
“不过，不管怎样，这么一来可就棘手了。”
就算袭击登山者的不是大凤，但血的味道也许会刺激大凤。
如果凶手是熊，他也有可能会在山中和那头熊相遇。大凤身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难保不会被猎人误认为熊，而遭到误射。
可能还会有登山的限制。
九十九若是进入这些山区搜寻大凤，也许会引来别的麻烦。
云斋所指的棘手，有这层含意在。
“猎人们应该是从今天开始上山。”
九十九说道。
“嗯。这个时候，你要是大摇大摆地上山，可能会被误认为是熊而遭人开枪射击。即便是如此，你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呢。”
云斋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若换作是平时，九十九应该是会和云斋插科打诨才对，但此时他却是一脸正经。
“对了。”
九十九话锋一转。
“做完，有个人在我后面跟踪我。”
“哦——”
“是在我从圆空山回家的路上。我们在柑橘田里过了几招。”
“是什么人？”
“不知道。对方功夫很好。我差点就被他给撂倒。”
“你被撂倒？”
“没错。他的脚上功夫相当精妙。”
“有印象和他动过手吗？”
“没有。”
昨晚那个人一脚踢来，作势欲削过九十九的腹部，但实际却是刺向他的下颌，九十九想起了那一脚的速度。
若是换作别人，这一击足以将一般人的下颌给踢碎。
对方那一脚划过九十九的左侧，朝上而去，却在空中一个回转，紧接着用同一只脚的脚跟袭向他的右颊。如同是在一个喘息间所使出的连续绝招。
九十九身上的汗毛微微立了起来。
他并不害怕。
而是感到兴奋。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但若是下次有机会碰面，他很想再和对方正面交锋。
“看来，对方不是个简单人物。”
云斋看着九十九的神情，如此说道。
正当九十九点头时，他们感觉到大门敞开的入口处有人走近。
“是不是有个叫真壁云斋的人住在这里？”
眼前站着一名男子，穿着意见花纹华丽的衬衫和白色的裤子。
他戴着太阳眼镜，鼻子下方蓄着胡子。
他讲完这个“里”字后，嘴唇便维持着这个形状，露出粗鄙的笑脸。
他后面站着两名跟他打扮类似的男子。
“这位老爷爷就是真壁先生对吧。”
他可以将声调压低。丝毫没有隐藏他身上那股“流氓”的味道。
“你是什么人？”云斋坐在地上问道。
“你问我是吗？”
“没错。到人家里拜访时，得先报上自己的名号。难道学校的老师没有教过你礼仪吗？”
“啐！”
男子在进门的木板上吐了一口唾沫。
云斋以冷冷的眼神望着对方的举动。
“哎呀呀，看来你连基本的礼貌也没学。”
“我叫做市川。”
“哪里的市川？”
“菊水组的市川。”
对方以低沉凶狠的声音撂下这句话。
“原来是个小混混。”
云斋如此说道，一脸无趣的表情。丝毫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这里有个叫大凤的小子对吧？”
“扫完厕所后，总算有跑腿的工作可以做了，对吧？不过，我看你顶多也只能做这些事。”
云斋自顾自地说着，对男子所说的话置若罔闻。
“给我闭嘴，老头子。回答我问的话。我那个叫大凤的小子，现在人在哪里？”
“你如果哪天不想当流氓了，再到我这里来。我会免费教你什么是礼貌。好让你可以重新回归社会。”
云斋摆明是在挑衅对方。对方似乎也明白了他的语意。
“你这是在嘲笑我是吗？臭老头！”
突然在别人面前出丑，这名叫做市川的男子，说话的分贝顿时提高了许多。
“我最近愈来愈耳背了。喂，九十九，这个小混混是要我教他礼貌是吧？”
从他的语调中，听得出他在装傻。
九十九苦笑着。
“好像是这样呢，老师。”
“装肖维！”
市川鞋子也不脱，就这样一脚走了进来。
另外两名男子也随后跟进。
“我明白了，你们要我三个人一起教是吧。”
云斋脸上满是笑意。
“九十九，你就让这三个人明白什么是礼貌吧。至少也得知道该怎样脱鞋。”
“由我来是吗？”
九十九如此说道，一脸为难的神情。
“没错。我年纪大了，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到疲惫不堪。”
“伤脑筋。”
“哦，快点站起来。”
“我不太会教人，所以可能会有点痛哦。”
九十九也跟着云斋一搭一唱。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庞大的身躯，就这样矗立在屋内。
三人这才注意到九十九高大的身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要动手是吧！”
“可恶啊你！”
男子们摆好了架势。看表情就知道他们惯于与人逞凶斗狠。
一阵暴力的气息，从他们体内涌出。那是像野兽般的斗争性波动，如果对手胆子不够大，光是看到这股气势，便会缩成一团。
可是九十九却丝毫感觉不到这股波动。
他朝着这三名男子走去，步调完全没有改变。
“要小心。这小鬼好像会空手道！”
市川一声大喊，另外两名男子立刻向左右散开。
当左右两人同时冲向九十九，让他出现破绽时，自己再出手偷袭——市川似乎是在心里打这个主意。
“乳臭未干的小子！”
“空手道又怎样！”
这两人大声地叫阵。
经常和人打斗的混混，比那些练过空手道，但却学艺不精的人更来得骁勇善战。在实战方面，比的是看谁有胆识。
以这些男人的经验来看，他们也很清楚这点。但他们之所以不敢立刻冲上去，乃是因为对九十九的魁梧身材心存畏惧。
九十九故意露出破绽，对这地面使劲一踏。
这一踏，让人全身为之一震，紧接着下一个瞬间，左右两人同时向他展开攻击。
“喝！”
“去死吧！”
好个全力使出的一记直拳和飞踢！
但是却无法击中九十九。
九十九以右手掌接下右侧男子的直拳。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这一拳打偏，打向了麻药一般，男子的右拳被九十九的右拳给紧紧包住。
同一时间，九十九也将左侧男子踢来的右脚夹在自己的左腋下。
被握住拳头的男子，脸皱成一团，跪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虽然九十九看起来只是轻轻地握着，但想必是令人痛不欲生吧。对方痛得甚至忘了用左手展开攻击。
左侧的男子，就跟当时在“COCITY”前动手的那名男子一样，为了稳住平衡，拼命地用单脚跳个不停。
“臭小子！”
市川看准了时机，趁着九十九现在双手无暇其他之际，朝他扑了过来。
九十九右脚踢出，呼的一声，漂亮地从旁扫中市川的腰际。
虽然这一击并未使出全力，但市川的身体还是飞出足足有两公尺远，摔落地面。
九十九伸出左脚，轻轻扫向左侧男子支撑重心的那只脚。
男子应声倒地，背部撞向地面。
他的后脑撞到了木板地面，发出“叩”的一声，让人为他的下场感到同情。
九十九用左手将这名男子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往没铺地板的地面丢了过去。
“你自己脱吧。”
九十九将脸靠近那名拳头被他握在手上，不住呻吟的男子，如此说道。
男子痛得嘴角歪斜，但还是单手将双脚的鞋子脱下，自己丢向地面。
云斋笑盈盈地看着整个经过。
当九十九放开右侧男子的右手时，市川正从地上起身。
他怒不可遏。
他已经没戴太阳眼镜，眼睛布满了血丝，满脸铁青。
他将左手伸入花衬衫下，抽出一把匕首。右手扶着刀柄尾端，发出像怪鸟般的尖叫声，整个人冲了过来。
“咻！”
从九十九的双唇间，发出一道像笛声般的声响。
只见匕首的刀刃一闪，飞向了空中，不住地翻滚。
九十九侧身闪过一旁，从下往上踢中了市川的手腕。
“哎呀呀。”
云斋站了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奔向那把被踢飞的匕首。
他以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轻松地捏住那把不停旋转而下的匕首。
“九十九，你这个傻大个儿。这样会弄脏我的地面呢。”
“对不起。”
九十九一面说着，一面扭住市川的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老师，要怎么处置！”
九十九问道。他的呼吸丝毫没有紊乱。
“问得好。得先叫他们把弄脏的地方给擦干净。”
“我明白了。”
九十九从后方揪着市川的衣领，将他强押到进门处。
“你干什么！”
他让怒吼的市川蹲在地上。
市川这条洁白如新的裤子，就在臀部位置的下方，有一口他刚才吐的唾沫。
另外两名男子，已斗志全消，只是在一旁看着情势的变化。
九十九用力将市川的肩膀往后拉，市川就这么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唾沫上。
“你可真仁慈啊，九十九。像这种从嘴巴出来的东西，就叫他自己舔干净不就得了。”
云斋一边说，一边把玩着那把匕首。
“老师，这样他也太可怜了吧。”九十九回答道。
此时，市川如同是在呻吟般地大叫着：
“龙先生，拜托你。你差不多也该出来了吧！”
就像是回应他这声呼唤似的，从入口的阴暗处，突然散发出另一个人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人大感意外，让人直觉他是突然出现在现场。
照市川的口气来看，此人一定是打从一开始便已经躲在那里。之前他一直断绝自己身上的气息。
可怕的家伙。
想必他很擅长隐身术吧。
入口处站着一道黑影。
“龙先生！”市川大叫道。
从高空直射而下的白热阳光，它的反射形成了反光，看起来就像是瞬间在入口处开了一个人形的黑洞。
“看吧，果然行不通。”
黑影人以爽朗的声音说道。
他踩着堪称优雅的脚步，走进屋内。
是个一袭黑衣装扮的男子。
不论是他身上的鞋子、窄裤、还是紧身的短袖T恤，一律都是黑色。
但相对的，布面没有覆盖的肌肤，却是异常地白皙。就像雪一样洁白，令人很难想像这是人的肌肤。
在他的直发下，有着一对笑眯眯的眼睛。他的双唇就像是涂了口红般地鲜红亮眼，皓齿由唇间露出。
好俊美的脸庞。
不过，他的美与久鬼、大凤不同，是另一种风格的美。
丝毫不带有一丝的阴暗面。
看他的笑容，就像是个开朗的少年。
“嗨。”
男子对着九十九说。
“九十九兄，我昨晚已经跟你打过招呼了。”
他以清澈的声音说道。
“你的问候可真是周到呢。我昨晚未能好好向你回礼，如果可以的话，很希望能够再一次好好向你问候。昨晚还来不及询问你的住处，你便已先行离去，害我不知道感谢信要寄往哪里，正在伤脑筋呢。”
九十九的嘴角浮现出毫不客气的笑意。
3
“呵呵呵——”
云斋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谈，眼中露着光辉，伸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九十九，这位就是你昨晚遇见的那个男人对吧。”
“嗯。”
九十九小声地回答道。
“年轻人，你要不要进来？”
云斋开口问道。
“在那之前，九十九先生，你可否先放开市川？”
男子对着九十九微笑。
九十九手一松开，市川便连滚带爬地绕到这名男子的身后。他捡起了鞋子穿上。另外两名男子，也跟着市川做同样的动作。
“我因为害怕，所以跟他们说我不想来。但是市川却说，只要稍加威吓，你们便会乖乖听话。所以就让他们三个一起来了，最后果然还是行不通。”
市川看起来比男子年长十岁，但他却毫不客气地直呼市川的名讳。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你进来吧。我们也有些话想问你。”
“那我就打扰了。”
男子脱下鞋子走了进来。
“九十九，你也来吧。”
在云斋的呼唤下，九十九庞大的身躯缓缓地转过身来，站在围炉前。
他站着不动，与这名男子正面相望。
门外的那群男人，忿忿不平地站在原地，紧盯着这三个人。
“你们两个都是吧。”云斋说道。
九十九和这名男子依然相互望着对方，坐了下来。
他们围着围炉，云斋和男子相对而坐。九十九就坐在他们中间，仿佛是看守着左右这两个人一般。九十九的左边坐着云斋，右边坐着那名男子。
九十九的正对面，也就是围炉的另一边，有一扇窗。杂树林的树梢因风而摇曳，绿叶在阳光底下闪耀着光芒。树林的另一面，是盛夏的晴空。
“我叫龙王院弘。”
男子说。
丝毫不带一点邪气。
刚才他的同伴对着这间屋子的地板吐口水，以及没脱鞋就踩进来的事，他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我是真壁云斋。我旁边这位大汉……”
“是九十九三藏先生对吧。”
龙王院弘说道。
“看来，我还挺有名气的。”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传闻了。”
“传闻？”
“是啊。九十九先生比传闻中要厉害多了。好在我昨晚有先跟你打过招呼。否则我就自己先来这里了。”
“你才不简单呢。你那一脚，令我现在还直发抖呢。”
九十九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但却紧紧地凝聚周身所储存的气。
这是九十九向对手的试探。
“就是这样。正是因为年轻，你才会有这种举动。”
龙王院弘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松化解了九十九的试探。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比九十九年长。
九十九重新打量眼前的龙王院弘。
以他的容貌猜测其年纪，确实是和九十九相去不远，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但九十九同时也发现，从他样貌所散发出的气息中，感觉不出丝毫稚气。
不可以被他的外表所蒙蔽。
九十九在心里这么想。
如果昨晚这名男子在黑暗中所留下的印象，才是他本来面目的话……
眼前这名面带微笑的男子，他的容貌瞬时在九十九心里产生急遽的转变。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化为一张分辨不出年纪的脸，就像戴上能剧的面具。随着观看者角度的不同，就算他的脸上突然出现空洞般的垂垂老态，也不足为奇。
这种印象和外表的不协调感，仿佛正释放着一股神秘的波动。刹那间，重力感消失，感受到一种远近整个颠倒的错觉。
龙王院弘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妖怪，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此时，云斋开口替九十九说出他心里的想法。
“你叫做龙王院弘是吧。你应该不是外表这个年纪吧？”
“你果然是明眼人。靠着这张娃娃脸，我可是很受女性的欢迎呢。”
“你几岁了？”
“您看我像几岁？”
龙王院弘说完这番话，伸手搔着头。
“拜托，我可不是来这闲聊年纪的。我要是和你们聊得太起劲，回去之后，上头的人会骂我工作不认真。有人在一旁监督着我呢。”
他看了门外那三人一眼。
那三人的眼神相当凶恶。
“看你的气质，和那些肮脏的家伙不太一样。”
“我是他们聘请来的。从总部远道来到这里。”
“你是从川崎来的吧？”
“没错。”
“原来如此。我们也差不多该迈入正题了。”
“看来，总算可以谈工作的事了。”
龙王院弘脸上的笑意消失。他的容貌顿时老了三、四岁
不过，他外表所呈现的那股开朗，却丝毫未减。这个男人就像是能自在操控脸上的表情一般。
“你刚才说过，你在找寻大凤对吧。”
“是的。”
“为什么？听说大凤伤了你们里头一位叫沼川的人，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没错。不过，这件事确实吗？”
“有人亲眼目睹。说对方是西城学园的学生。而且有一张像女人般俊美的脸蛋。受伤的沼川他们也都这么说。他们也多方做了不少调查，但是现在就要提着人头去验明正身，还言之过早，所以便从受伤的那群人当中，找来一位伤势较轻者，要他在校门附近监视了几天……”
“于是就发现了大凤是吗？”
“对，就是这么回事。不久，学校就放暑假了。他们也问了不少人。最后打听到大凤固定都会来这里。所以我今天才会来此登门拜访。我还知道他的的住处，但是他似乎一直都没回去。可能是你们早就发现到我们正在四处搜人，所以将大凤窝藏在这里……”
“原来如此。”
“沼川现在还经常回医院就诊。他的脖子还不能活动自如。其他人也一样，不是手臂骨折，就是下颌碎裂。可怜哦，沼川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在这个圈子里混饭吃了。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么多人，在众人面前被一个高中生的小鬼给打的趴在地上，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所以才由你出面？”
“他们说那位叫大凤的少年功夫了得，所以才找我来。对手是个高中生，如果是直接给他一枪，不但颜面尽失，警方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那么，你们找到大凤后打算怎样？”
“带去见沼川。再来我就不知道了。我负责的工作只到这里。”
“对方的目的是为了钱吧。还是要断他的手臂？斩他的手指？”
“这个嘛……”
听他的口气，好像事不关己。
从他的表情来看，实在分辨不出他是认真还是装傻。
“还是两种都要？”
“大凤人在那里？！”
龙王院弘问道。
虽然声音轻柔，但有一股重压缓缓从他的身体直逼而来。
“他不在这里。”
九十九回答道。
“在哪里？”
“不能说。”
“就算动武也一样吗？”
龙王院弘低声说道。
他脸上浮现出不同于刚才的笑意。那是昨晚九十九在黑暗中所见过的笑容。
“就算动武也一样。”
九十九也同样缓缓地低声回答。
“哦——”
这次则是换云斋出声了。
“这可有意思了。”
他藏在胡须下的嘴唇倏然扬起。
云斋走向正凝视着彼此的这两个人，开口道：
“要继续你们昨晚未完的比试吗？”
“可以吗？”
九十九如此问道，脸部依然向着龙王院弘。
“当然可以。偶尔败在别人手下，也是件不错的事。”
“如果我赢了，你会告诉我大凤现在人在哪里吧？”
龙王院弘问道。
“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九十九的头和手随便你勒，你可以好好地逼问他。”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真想和你交手。”
“我不会动手的。因为我年纪大了。我派我徒弟上场，如果我徒弟赢了，我也可以借此逞逞威风。要是我徒弟输了，我就得抛下他自己逃命去啰。”
“好个见死不救的师父。”
九十九缓缓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已做好觉悟。
当九十九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有一股雄狮般的气势。
“动手吧。”
“动手吧。”
龙王院弘站起身子。
4
九十九与龙王院弘，两人正面对峙。
龙王院弘脱去了袜子。为的是不让脚底打滑。
九十九则是从一开始就打着赤脚。
刚才上来的时候，脚底传来地板冰冷的寒意，但现在已经和体温一致。
九十九感觉到从自己体内深处不断涌出的斗志。就像是即将沸腾的热水。此种微妙的平衡，勉强保持着平静。
夹带着几欲令人颤抖的紧张以及喜悦。
九十九并为意识到，是这份喜悦使自己紧张得微微发抖
——又能再次见识到那一招了。
昨晚他好不容易才闪过那一招攻击。不过，也许今天会有更厉害的绝招向他袭来。
“偶尔败在别人手下，也是件不错的事。”
云斋那番话，一直在他耳中萦绕不去。
难道师父认为我会输吗？不，如果真是那样，他不会刻意要我和这个男人动手。师父平时说话就是这个调调。
然而，九十九心里还是很在意。
正因如此，面对眼前这名深不可测的男子，九十九也开始评估起他的实力。
一股缓和的亢奋感逐渐高涨，攫获九十九全身的细胞。
“升龙脚和飞龙脚，合成双龙脚，昨晚是第一次有人闪过我这项绝招。”
龙王院弘说道。
他左脚往后收，右膝微微往前突出。双臂往前伸出，一手在上，一手在下。
“是吗。”
九十九丰厚的嘴唇向前撅起，露出他强健的牙齿。
他的嘴唇呈现微笑的形状，当然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九十九压低身子，膝盖弯曲，两脚朝前后打开。他的双手朝上下敞开。右手手肘弯曲，伸向头顶前方，左手则是停在肚脐的位置。
这是相当大的动作。
是个攻守俱佳的绝妙架势。
龙王院弘的体形与大凤神似。身材瘦长而结实。他身穿黑裤和T恤，乍看给人清瘦之感，但其实不然。他全身无一处赘肉。就像一条黑色的鞭子，柔软而又有弹性。
身材也比大凤略为高大。
突然间，两人同时展开行动。
龙王院弘开始使出了步法。
九十九也配合他的动作，一面改变重心的支撑点，一面绕着他打转。
龙王院弘的动作加快。
速度逐渐攀升。
很奇妙的节奏。
舞动中的手脚，哪一个会展开攻击，完全无法预测。
就在这个时候，微微传来一位少女的声音。
“九十九——”
是深雪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所出现的短暂空隙，龙王院弘并没有错过。
他的右脚朝着九十九的太阳穴飞来，就像一条黑色的鞭子！
九十九左肘微弯，挡下这一击。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龙王院弘整个人飞上了空中。
他以留在地板上支撑重心的左脚展开跳跃。弹跳而起的左脚脚尖，由上而下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朝着九十九的下颌飞来。
这招当真是匪夷所思。
九十九用右手将这脚朝外侧弹开。
龙王院弘顺势朝后方一个翻身。就如同是体操项目中的后空翻一般。
龙王院弘甫一着地，九十九立刻欺身向前，右脚呼啸而出。
龙王院弘在这一脚即将踢中自己身体之际，旋即顺着力道的方向跃开。
九十九的右脚猛烈地踢向龙王院弘。
但却没有踢中的感觉。
龙王院弘身体向后弓，以双肘挡下九十九的右脚，再利用这股力道往后方跃开。后面是一面木板墙。
龙王院弘双脚往木板墙一蹬，与疾风迅雷的速度跃离壁面，朝着直冲而来的九十九飞去。
刹那间，吹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可怕杀气。
从龙王院弘的红唇间，发出了一阵怪鸟的叫声。
他就像是突然化身为厉鬼一般。
之前的一切，全都是假动作。
九十九感到不寒而栗。
他全身喷出火焰，以强烈的气势接招。双肘护住脸面。
在对手脱身前，他将使出寸指破，与其一决胜负。
然而……对手却没有使出攻击。
九十九的双肘感到一阵轻微的冲击。
龙王院弘单脚借着九十九的手肘跃上了空中，几乎让人感觉不出他的重量。
他现在整个人头下脚上。
上下颠倒的脸庞挂着微笑。
龙王院弘双脚勾着横在屋顶内侧的一根梁柱上，整个人倒悬在空中。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脸上抹过一丝笑意。
就在深雪发出那声叫唤后，仅只过了十秒不到的时间。两人还未使出各自的绝招，便就此离开。
“今天我就乖乖地回去吧。关于大凤的事，早晚有一天，我会再次登门拜访。”
“恭候大驾。”
九十九不敢大意，向后推开数步，保持充分的距离后，这才向入口处望了一眼。
深雪站在那里，吓得脸色苍白。
此时，龙王院弘已从上头跃下，站在地面上。
“我会再来向您请教礼仪的。”
龙王院弘留下这句话，旋即转身离去。
第四章
埋伏
1
时间，八月四日。
地点，丹泽。
在鬼岩下方一千公尺处，有一头黑熊遭到射杀。
那是一头重达105公斤的母熊。
它是在猎犬的追捕下逃往这里时，被埋伏在一旁的猎人所击毙。当时这头母熊的右前脚呈现跛态。
在检查过它的尸体后发现，它的脚根附近，有个旧的枪伤，里头还留有子弹。推测子弹深达骨头内，经常压迫到这个部位的神经。
这几年来，并没有熊遭到枪伤的报告。
也许是盗猎者所为。
接着检查它胃部的内容物。只看到了尚未消化的河蟹和树果。以这个时期来看，它的食量算是相当地少。
问题是，凶杀事件到底是不是这头熊所为。
就算是这头熊吃了木村保彦和住山里子，但那也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单凭胃部食物的检查，并无从得知。早就已经被消化排出体外。
线索只有一个。
就是它前脚的枪伤。
熊一旦被人开枪射击过，便永远不会忘记。在畏惧人类的同时，也会心生憎恨。特别是像这次的例子，子弹留在它体内，压迫着它的神经，这会一直让熊感到疼痛，并且让它变得更为凶暴。因为有伤在身，它所能取得的食物数量也变得有限。他胃部内容物的量，证明了这点。
——对人类心存憎恨，个性凶暴，而且饥火中烧。
这头熊的模样逐渐清楚地浮现。
如果这两个迷路的登山客，恰巧遇到了这头熊的话……
也没有看到野狗的影子。
这头遭到射杀的黑熊，很有可能便是杀害那两人的凶手。
从地理位置来看，凶案现场离这里的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远。
根据当地猎人的说法，以这附近作为势力范围的黑熊，可能就只有这一头。
为了谨慎起见，猎熊的工作会再持续两天。
2
——深夜十点。
路上几乎没有半个人影。
有时车灯的光芒会浮现在覆满常春藤的红砖墙上。
那是一道长长的红砖墙，里头坐落着一栋气派的豪宅。
面向红砖墙的左手边，有着两根大理石石柱，中间是一道厚重的木门。打造得极其豪华。
街灯位在大路的对面。有名男子伫立在此，可以避开灯光。
是九十九。
他在这里等待某人的出现。
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之久。
今天是八月七日。
云斋前往台湾，已经五天了。
“不能尽信。”
九十九还记得云斋在出发前所说的话。
关于龙王院弘的陈述，云斋只说了一句“不能尽信。”
“撂倒菊水组那班人的，搞不好是久鬼。”
云斋还曾经说过这么一句。
云斋认为他们有可能将大凤和久鬼两人搞混了。这是很合理的想法。
一道车灯的光芒，划破黑暗疾驰而来。
车子就停在红砖墙的大门前。
是一台黑色的凯迪拉克。
死机走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车内走出两名年轻的男子，紧接着二位身穿和服，姿态沉稳的男子也随后步出。
九十九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们背后。他的利身伸手，足以媲美猫科的大型肉食动物。
“您是久鬼玄造先生吧。”
当九十九发出声音时，这两名年轻男子立即以闪电般的速度，挡在这名身穿和服的男子面前，挺身加以掩护。
以保镖来说，这样的身手可说是无可挑剔。
看他们的动作，像是精通某种格斗技。
“我叫九十九三藏，和丽一就读同一所学校。”
尽管九十九表明了身份，但是这两名男子身上所散发出的紧张感，却丝毫没有松懈。不愧是职业保镖。
“哦，是九十九啊。”
两名男子的背后，传来玄造温和的声音。
“以前曾经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九十九说道。
两年多前，玄造参加过西城学园的入学典礼，当时久鬼曾向他介绍过九十九。
可怕的人——这是九十九当时对他的印象。
从玄造那乍看温和的相貌中，可以看出他钢铁般的意志，他心里所想的事，没有达成绝不罢手。有一股野兽的气味，渗遍他全身，给周遭的人带来一股压力。
“无妨，是我儿子的朋友。”
玄造此话一出，两名男子旋即不发一语地推开。玄造这才完全现身。
他之所以给人沉稳之感，不全然是身穿和服的关系。主要是因为他展现出深沉的器量。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您都不在。不得已，只好在这里恭候您了。”
“这样啊。”
语毕，玄造紧闭着双唇。
他并没有询问九十九的来意。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地催促着九十九说出他来此的用意。
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气势迎面而来。
“请让我见久鬼。”九十九面对着玄造，开门见山地说道。
“有什么事吗？”
“听说他生病了。我想知道他的病情。”
“一切都跟我告诉校方的一样。你应该也有听说吧。”
“我只听说他生病了。到底是什么病呢？”
“我没必要告诉你。”
“为什么？”
玄造没有回答。
他以锋芒内敛的眼神注视着九十九。
“久鬼人在哪里？”
“他正在某个地方接受充分的治疗。详细的情形，你没必要知道。”
“就算是跟久鬼身体所产生的变化有关，也一样吗？”
这句话是为了这个时候所准备的。九十九终于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玄造早已知道久鬼身体所产生的变化，那么，此时他的表现，不得不令人对他过人的自制力大感佩服。
玄造面不改色地说道：
“哦。你刚才说，丽一的身体曾经产生过某种变化是吗？”
“你不记得了吗？”
“我该记得什么？”
九十九开始犹豫。
该让对方知道多少自己的底细你？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藏住大凤这个秘密。玄造有可能已经得知大凤的事。但是在确认这件事之前，万万不能草率回答。
“我听说……有些动物虽然是草食性，但随着养育方式的不同，也有可能改为吃肉。”
“你这么说就更令我摸不着头绪了。九十九小弟，你在和我玩猜谜是吗？”
玄造的话语中，凭添了一份无形的震撼感。
“讲到猜谜，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你知道埃及的人面狮身兽吗？”
“知道。”
“人面狮身兽会问旅人谜语，如果对方答不出来，便会被它吃掉。”
“哦。”
“‘早上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这是哪一种生物？’这就是人面狮身兽的谜语。有一位叫做伊底帕斯的英雄，他解开了这个谜语，您猜答案是什么？”
“是什么！”
“人类。”
“哦——”
“人来在刚出生的婴儿时期，是用四只脚爬行，长大了后便用两只脚走路，等上了年纪之后，拄着拐杖，就成了三只脚。”
“原来如此。”
“听说人面狮身兽听到他的回答后，便从岩石上跳下来，坠地而死。这头人面狮身兽，它是一种人头狮身的生物，您知道吗？”
“我知道。”
“在希腊神话中，也有一头同时拥有狮子、山羊、蛇这三种头的怪物。你知道这头怪物的名字吗？”
“……”
九十九如同是在窥探玄造的反应似的，沉默了片刻后，又接着开口问道。
“听说叫做幻兽。”
玄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是你今天的来意吗？”
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一口吐出了什么固态物体一般。
“我今天来此，就只为了这个。”九十九也回答得很干脆。
玄造的脸上首次浮现出可以称作是微笑的表情。
“有意思。”
玄造望着九十九如此说道。
“九十九小弟，你相当有意思。不过，你还年轻，所谓的年轻，就是有时会做出失控的举动……”
“哦。”
“你的头脑不错，看起来也身手不凡，最重要的是你很有胆识。我很欣赏你。”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头脑不错呢。”
“不过……”玄造倏然收起脸上的笑意。
一道沸腾炽热的火焰，在他薄薄一层的脸皮下摇曳。玄造终于露出些许的真面目。
“这社会上，有一个你不应该闯入的世界，现在还是学生的你，最好能先了解这个道理。有时你会意外地被烧得遍体鳞伤。不，甚至不是被火烧伤便能了事……”
“你说我头脑不错，真是受之有愧呢。”
九十九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他那豪迈的笑容。
“其实我很笨。您刚才是在吓唬我吗？”
“我那是忠告。至于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玄造首次低声而笑。
“你高中毕业后，如果没地方去，我这里随时都欢迎你来。”
此话甫毕，玄造便转过身去。
“结束了。”
他向那两名男子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朝着司机先前便已为它敞开的大门缓缓走去。
3
九十九离开久鬼家，迈步朝圆空山走去。
云斋出门后，九十九便哦堵在圆空山过夜。
云斋告诉九十九，在他回来之前，房子任凭他使用。
现在时间，已过了深夜十点半。
已经没有巴士可坐。
要走上将近一小时的路程。
走路并不辛苦。白天的热气已消散泰半，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反倒是如其所愿。
——久鬼玄造果然知道一些事情。
这是他今晚和玄造碰面所得到的感觉。
就算只是确认了这点，也一样大有斩获。
前方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车。
是一辆红色的FairladyZ。似乎是2by2的四人座车款。
当九十九从它旁边走过时，车子的喇叭响了起来。
“九十九。”是个熟悉的女子声音。
九十九回过头看。
“好久不见了。”
亚室由魅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微笑。
“由魅！”
九十九不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
“你和久鬼玄造见过面了吧。”
由魅嫣然一笑。
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变得更加美艳不可方物。她那仿若可闻的美色，溶在夜色中，弥漫着一股香气。
“你知道？”
“监视久鬼家的人，并不是只有你。”
“你也是？”
“没错。”
由魅一面说着，一面解开前座的车门锁。
“要不要上车？你要到风祭的圆空山对吧。我载你到山下。”
“那就有劳你了。”
九十九将高大是身躯挤进车里，坐上前座的位置。
FairladyZ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你有驾照呢。”
九十九邪眼看着由魅的脸。
由魅双眼注视着正前方。
尽管时值盛夏，她的肌肤还是一样雪白，晶莹剔透。
她穿着一件前胸敞开的红色T恤。更加凸显出她雪白的肤色。
——这个女人总是突然冒出来，令我大吃一惊。
第一次遇见大凤时也是这样，还有那次为了见久鬼一面，独自前往“白莲庵”时也是。
当时久鬼不在，而由魅却在场。由魅告诉九十九，她刚刚才将自己与大凤之间的关系告诉了久鬼，九十九闻讯，旋即直奔而出……
从那之后，由魅便从九十九面前消失了踪影。
有好多事得当面向她问个清楚才行。
然而，九十九只是望着由魅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短暂的沉默，对九十九来说，感觉却是如此的漫长。
“我还以为你会劈头问我一大堆话呢。”
首先开口的人是由魅。
“哦，难道我开口问你，你就会回答我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日后有机会告诉你也不一定。”
“看来我是白费力气了。”
“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久鬼现在人在哪里。”
“你知道久鬼人在哪里是吗？”
“没错。”
“快告诉我！”
在此一瞬间，由魅的视线由前方移往九十九的脸上，咯咯地笑了起来。
宛如娇艳欲滴的神秘花朵。
由魅再次将视线移至前方。
FairladyZ的速度骤然攀升。由魅的右脚正踩着油门。九十九宽大厚重的背膀，整个往后倒向椅背。
“我有个条件。”由魅说道。
“条件？”
“没错。你如果愿意接受，自然就能知道久鬼目前的所在地。”
“说来听听吧。看你开的条件，我可以考虑看看。”
“我希望你帮我救出久鬼。”
“什么？！”
“久鬼现在需要我。他被人抓走，而且遭到监禁。”
“被监禁在哪里？”
面对九十九的询问，由魅沉默不语。
“说啊！”九十九说话的语气很重。
不过，由魅还是没有说出久鬼的所在地。
“这不是一件合法的工作。虽说是救人，但却像是绑架……”
“是谁抓走久鬼？目的何在？不能报警吗？”
“不能报警。”
“因为他是幻兽对吧。”
九十九缓缓的说道，口气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没错。”
由魅回答道，旋即又陷入片刻的沉默。
“幻兽到底是什么？”
九十九问道。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是什么人监禁久鬼，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是谁？”
“久鬼玄造。”
“什么？！”
当九十九发出这一声惊呼的同时，由魅也才下了刹车。
“风祭到了。”
由魅注视着前方说道。
九十九没有起身。
“玩魔术久鬼玄造要这么做……”
九十九如此喃喃自语着。
“久鬼现在人在久鬼玄造位于箱根的别墅中。”
“你不是说要去救他吗？”
“大概只有明天这个机会了。你如果愿意帮我，就请在明天晚上十一点，到小田原车站前等我。我会开这辆车去接你。就算你不来，我还是会独自前往。”
由魅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五章
黑暗使者
1
河谷中扬起了薄雾。
夜晚的武器，就像黑暗所吐出的沉闷瘴气，低沉地在地面爬行，缓缓地流动。
空气在靠近山脊的森林上方流动着，但是在靠近谷底的森林中，则是停滞不动。
入夜后趋于一片沉寂的森林里，充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声音。
微微的风声。
老鼠之类的小动物，踩着枯叶前进的脚步声。数目彼此摩擦，仿佛空气出现裂缝般的嘎吱声响，
夜里猛禽的振翅声，以及小动物的哀叫声。
这一切全都化为整座山的声响，传入人们的耳中。
独自在山中度过一夜，会给人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作用。
应该说，会对山林感到着迷吧。
恐惧、不安、还有一份神秘而又原始的喜悦，感觉自己逐渐化为动物。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与山林同化。此时，成川（成川丈二）从自己的肉体中，发现到血液正不可思议地战栗着。
然而，人毕竟无法完全化身为野兽。
是这片山林的夜色，让这个无法化身为野兽的男人，对远古时被遗忘在远方的野兽勾起了甜美的乡愁。
成川丈二拿起调理锅，将刚煮好的咖啡送进嘴里，享受着这样的气氛。
凝视着自己心境的变化，使他乐此不疲。
眼前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黄色的火焰，在枯枝间摇曳舞动着。
若不是这团火，自己跟山里的野兽将没有什么两样——成川心里这么想着。
看着眼前的火焰，让他感到放心。
自古，火焰便保护人们不受自然的媚术魔力所侵害。而人们也借着火焰，得到他的安身之处，同时也失去人们本应回归的大自然。是火焰让他们远离了野兽和大自然。
它给人一种甜美的错觉。
咖啡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火焰上放着树枝所串起的牛肉，正开始飘散着令人垂涎的肉香。
成川是一名摄影师。他经常拍摄动物。
不过，与其称他为动物摄影师，不如称他作自然摄影师还较为贴切。只要兴之所至，不管是山林、植物、还是动物，他都不会放过。
随着户外活动的流行，对自然风景照的需求也随之增加，有不少生意上门。
成川现在对丹泽的毡鹿（※长鬃山羊）很感兴趣，这两年来，他都追着毡鹿跑。
而今天，他的目标一样是毡鹿。
地点是弁天泽的上方。只要沿着河谷一直往上走，上面就是丹泽山了。
毡鹿并不是鹿的同类。它虽然名称中有个鹿字，但它其实是属于偶蹄目牛科，也就是牛的同类。
丹泽全删据说有50-100头之多，但是根据成川的判断，大概只有12-30头。
毡鹿几乎都是独来独往。
在丹泽，毡鹿分布于山腹，而鹿则是分布于山路和山顶附近的山毛樱林中，呈现出一种三明治型的垂至分布状态。只有在海拔1000公尺左右的地方，才有毡鹿的总计。
毡鹿有很强烈的好奇心。
所以自古人们便知道一种名为“毡鹿舞”的猎捕手法。
当猎人们发现毡鹿后，会由其中一名猎人先用手巾缠在头上，然后在蹦蹦跳跳地手舞足蹈。好奇心强的毡鹿会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一动也不动。此时，其他猎人便趁机接近毡鹿，开枪加以射击。
对于这项传闻，成川也很感兴趣。
毡鹿原本并非是栖息在高山的动物。它们是因为被人类追捕，以及其他野兽的追赶，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定居于山上的动物。
大学中辍后，成川辗转历经了各种职场，终于在现在这个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谋生之路，他将自己的模样与毡鹿重叠在一起。
今天是入山后的第二个晚上。
平时都会在弁天泽附近观察他的毡鹿们，现在却连一直也没现身。
人们常说“鹿一日、毡鹿三日”，由此可见，要见他们一面得花上几天的时间，而在丹泽，两天看不到毡鹿的总计，并不足为奇。
成川打算明天走到棚泽山顶部一带看看。猎熊的行动已经停止。
关于那一男一女遭熊攻击致死，以及有一头黑熊被射杀的消息，成川当然早有耳闻。
对于那对惨遭杀害啃食的男女，他当然也相当同情，但是他更同情那只熊的遭遇。
山里原本就是熊和动物们的地盘。人类才是入侵者。
熊不能杀害人类，但人类却可取其性命。每一份报纸似乎都做着这样的陈述。
动物不会为了玩乐而杀生。
他们之所以杀害其他生物，不是为了果腹，就是为了自保。
只有人类是为了乐趣而杀害动物。说来实在残酷不仁。
那些杀害动物后，将它们的头装饰起来，以此为了的人，成川实在搞不懂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那头被射杀的黑熊，脚上还留着先前被盗猎者开枪射中的子弹呢。
此时，成川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停留在他的右颊上。
他猛烈抬起头，将目光移向右方。
就在他转移目光的同时，草丛间骤然窸窣作响，有一道窜动的黑影。
——是人吗？
成川的心里这么想着。
就在黑影开始窜动前的那一刹那，成川看到一个像是人影的形体。
那个伫立在草丛中，静静注视着他的一名少年。
他的眼神充满了悲痛的哀伤。
不过，在这片漆黑中，不可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神。是对方留下这样的感觉。哀伤的眼神，也许只是成川自己的想像。
火焰的亮光几乎照不到那里。就连那道黑影是人还是动物都已分不清了，当然更不可能确定他是一名少年，而目眼中还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在一片黑暗之中，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浓雾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去。
——难道是错觉？
成川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那份悲伤的哀伤感触，却是如此鲜明地留在他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不论是人类还是野兽，可以确定的是，有某个东西曾经伫立在那里。
成川站了起来，如同是受到了引诱一般。
他手里握着手电筒，朝着他刚才看到那道黑影的丛林走去。
山毛泽的根部长着茂密的灌木和杂草，阻碍着成川的去路。成川无视于这一切，用膝盖拨开脚下的杂草继续前进。
阳光正照在刚才他看到那道人影的地方。
绿色的山蕨里白浮现在黑暗中，宛如第一次呈现在人们面前一般。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仿佛这些植物他们之前一直偷偷地交谈着，直到阳光突然照了进来，它们才装作一幅若无其事的模样。
成川的膝盖湿了一片。
这是因为雾气的水滴凝结在草叶上，进而沾湿了长裤。
就在这个时候，在森林里的某处，传来了野兽的一声长嚎。
呜——
呜——
是极其凄美的旋律。
这是从未听过的声音。这阵远扬的野性呼唤，仿佛会打从心底动摇听者的灵魂一般。
呜——
呜——
成川感到背后一阵鸡皮疙瘩。
全身竖起的每一根汗毛，就像是在呼应这声长嚎一般，引起了静电，不住地颤抖。
如同是一种宗教的感动，让人浑身由内而外地逐步净化。
——怎么回事？！
——那到底是什么？！
成川在心里激动地呐喊着。那是前所未闻的声音。
既不是狼嚎，也不是成川所知的任何一种动物的叫声。
在数次的长嚎后，那声音的尾音愈来愈细，终至归于宁静，就像梦的余韵一般。
成川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片刻过后，当成川走回营火处时，他再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
成川硬生生地将还未说完的话给吞了回去。
原本放在柴火边以避开火焰高温的生肉，已不知去向。
而放在火上烧烤的肉，已经烧焦。这块肉兀自留在原处，但放在附近的那块生肉却已消失无踪。
树梢在头顶沙沙作响。
一股山林无形的黑暗压力，突然施加了重力，笼罩着成川。
夜晚的森林原本一直展现出它不可思议的亲近感，但如今仿佛脱去了伪装的外衣，从底下跑出一个成川全然不知的异形怪物，缓缓展露出它那黑暗深沉的真面目。
2
在一处柏油路面的陡坡上，有一名年轻女子正往上而行。
现在是深夜时分。
道路两旁覆盖着浓浓的树荫，构成了隧道般的通路。白天阵阵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晚上却寂静得可怕。
有时就像突然想到似的，会看到一根孤零零立在路旁的路灯。但正因为路灯设置的距离半长不短，反而更显得可怕。
这名女子穿着一件连身洋装。手上提着竹藤制的灯笼。
她修长的美腿，在黑暗中更显白皙。
是深雪。
她现在正拿着自己亲手做的晚餐，要送给人在圆空山的九十九。
现在深雪的所在位置，上面除了云斋的住处外，没有其他人家。
深雪之所以独自走在这条路，一来是因为熟悉这里，有一份轻松感使然，二来是现在才刚过八点，令她感到放心。夏季日落的时间总是比较晚。就在一个小时前，路上还有人没开灯地骑着脚踏车。
然而……
深雪还不知道，就在她身后数十公尺处，有一辆没开车灯的车子，正缓缓地沿着坡道上行。
从深雪走进这条路的时候起，那辆车便已尾随其后。
当深雪正打算走进那条穿越柑橘田的小路时，那辆车子突然加快了速度。
深雪甫一转头，便已经被这辆车给追上，车子紧急刹车，挡住她前方的去路。
接着车门打开，走出两名男子，样貌极为怪异。他们都戴着蒙面头套。只看得到眼睛。
像极了蒙面的摔角选手。
这两名男子一前一后，将深雪包围在中间。
“你们是什么人呀。”
虽然没有尖叫，但是深雪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织部深雪小姐对吧。”前方的男子说道。
“是深雪小姐没错吧。”站在后方的男子，也跟着补上一句，又问了一次。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大凤那小子的藏身之处。”前方的男子说道。
“大凤？”
“你应该知道吧。”
男子猛然朝深雪面前逼近。
深雪急忙向后退，但背部却撞到某样东西。是站在他身后那名男子的胸膛。
几天前，在云斋前往台湾的当天，有人要他们说出大凤的藏身之处，相比就是眼前这两人。这两人的真实身份，云斋和九十九都没有告诉深雪。她只知道他们来重暴的目的，是为了搜寻大凤。
“我不知道。”深雪充分表达出她的拒绝之意。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也不打算在这里问你话。”
“我们会换个地方让你好好想一想。”
深雪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惨白。前方那名男子伸手抓住深雪的手。
“住手！我要叫啰！”
“你叫啊。”
当这名男子用冰冷的声音如此说道时，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强压怒意的声音。
“你们在干吗！”
抓住深雪手臂的男子赶紧转过头去。
在远处路灯稀微的光芒下，站着一名男子。有着结实厚重的体格。
是坂口。
“还不快把你的手拿开！”
坂口说道。
他的声音比那些不入流的混混更有气势。
“你是什么东西啊！”
“我只是个过路人。”
“跟你无关，闪一边去！”
“那可不行。”
“小心有你苦头吃的。”
“呵呵。”
坂口嗤之以鼻地笑道。
“不久之前，有个男人也跟你们现在一样，欺负着眼前这个女孩。你们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样了吗？”
“……”
“他被一位喜欢这个女孩的男人给打到住院。不过，他现在已经出院了，而且就站在你们面前！”
“坂口！”
看来，深雪总算发现这名男子是谁了。
她挣扎着想要甩开身旁男子的手。
男子似乎加强了手上的力道，深雪发出微微的呻吟，蹙紧了眉头。
“混账！”
坂口的眼睛上吊，露出了白眼。那是极其凶恶的表情。
就在几天前，深雪才从九十九口中得知坂口和他见过面的事。坂口请九十九代为传话，表达他对大凤和深雪的歉意。
坂口猛然展开了行动。
“喝！”
坂口的右脚跟越过深雪头顶，击中她身后那名男子的脸。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对方鼻子的软骨可能会因此而碎裂。
那名男子掩着脸退往一旁。鲜血从他指缝中不断渗出。
坂口并未因此停手。他接着跑向另一名男子，朝着他的身体挥出一击重拳。拳头深深陷入对方的腹中。
那名男子虽然也在同一时间出拳，但拳头却只是在坂口肩上发出一声轻柔的声响。
男子捧腹弯腰，坂口毫不留情地以膝盖踢向他的脸部。尽管男子用单手护住了脸，但坂口的膝盖还是瓦解了他的防护，给了他脸部一记重创。
才一眨眼的工夫，便解决了这两个人。
“织部，你不要紧吧。”深雪点点头。
她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走吧。你不是要去圆空山吗？我送你去。”
坂口伸手扶着深雪的肩膀，迈步走去。
坂口如果是敌人，会是个很可怕的对手，但若换作是自己人的话，像他这般可靠的男人，倒也寥寥可数。
“请留步。”
正当两人即将离去之际，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徐缓的声音。
车门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
他并没有戴着头套。
是个肌肤白皙的男子，一头柔顺的长发垂在额前。他修长的身体，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T恤。
乌黑的双眼，从长发下露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是龙王院弘。
“你还有意见是吗？”
“还好有我在。否则这位小姐就这样被你给带走了。”
他的语调极为冰冷。
“带不带得走，试过才知道。”
“没必要一试吧。”
龙王院弘这句话还没说完，坂口便发出了一声强而有力的呼喝。
“喝！”
坂口踢出了右脚，但却踢了个空。
龙王院弘闪过了他的攻击。
他双脚一缩，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上了空中。
咚地一声，龙王院弘的左脚往坂口的右脚上方一蹬。在空中借着坂口这一脚，跃向更高的高空。
宛如没有任何重力一般，飘然飞舞。
紧接着，龙王院弘的右脚脚尖朝着坂口的头部左侧袭来。
坂口急忙将身子往后仰，欲闪过这一击，但龙王院弘在空中一个翻身，右脚脚跟踢中了他的下巴，这招是双龙脚的反击技。坂口身子往后仰，维持着这个姿势后仰倒地。
“坂口！”深雪放声尖叫。
“不用担心。”
坂口霍然站起。
嘴唇渗着鲜血。
他以手肘擦去唇边的鲜血。浮现在他脸上的笑意，就此冻结在唇边。在刚才的亲身体验下，他很清楚对手惊人的实力。
不过，坂口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并不会因此而失去斗志。
“你用的招式可真古怪。”
他压低了身子，重新摆好架势。那是十足沉稳的架势，难以撼动他分毫。连态度也变得极为慎重。
“你的下巴可真耐打呢。”
龙王院弘的语气中微微带着惊讶。
在往后仰的同时，坂口将下巴内收，把伤害降到了最低。
坂口连续出拳，朝对方的身上招呼。他的每一拳都使足了力气，只要身体的任何一处被这样的拳头击中，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龙王院弘闪过了每一拳，一个闪身，绕到了坂口身后。
同一时间，龙王院弘伸手抓住坂口的左手，扭转至他的背后。
坂口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关节被反折过来，只要再稍加施力，手臂便会应声而断。
“这么一来，胜负已分。你如果不想要这只手臂，我随时都能让你如愿。”
龙王院弘说道。
“住手！”深雪放声尖叫。
“大凤人在哪里？”
“……”
深雪张着嘴，半晌不发一语。
“织部，不能说！你别管我，快点逃！”
坂口痛苦地呻吟着。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从他的神情中，可得知他被人掳获在手中的痛苦程度。
其中一名头套沾满鲜血的男子抓住了深雪。
另一名男子则是走到坂口面前，一拳狠狠地挥向他的面前。
接着又是一拳。
坂口的颧骨发出嘎吱的声响，鲜血从鼻孔汩汩流出。
“呸。”
坂口朝那名男子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并没有男子的身体，径直落到了地面。
唾沫的颜色一片鲜红。相比是口腔内破损出血所造成。
“小姐，你就告诉我们大凤的所在地吧。”
深雪沉默不语。满是不知所措的眼神。
“你再不说，这个男人就有苦头好吃了。”
坂口的背后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就像细枯枝被抱在布里头这段的声音。
坂口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呻吟。
他的额头冒着一颗颗粘稠的汗珠。
“你做了什么？”
因为过度紧张，使得深雪的声音为之嘶哑。
“你听不出来是吗？那么，我就再让你听一次吧。”
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坂口再也按捺不住，清楚地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手指被我折断了。”
龙王院弘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开朗的笑容极其诡异，看起来就像是恶魔一般。
深雪顿时全身无力，就在她即将倒地时，身旁的男子伸手扶住了她。
坂口发出野兽般的低吟声。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男人可真是倔强。一点儿也不可爱。这么不可爱的人，我最不喜欢了。害我很想一根一根地试，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住手！”深雪尖叫道。
龙王院弘对这深雪微笑，沉默不语。
“他在丹泽！大凤人在丹泽！”
“你总算说出来了。”
“请你把他的手放开。得赶紧送他去医院才行……”
“还没完呢。你得告诉我他人在丹泽的哪里才行。”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因为大凤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深雪的眼中泛着泪水。
“我知道了。”
龙王院弘说道。
“对了，可否请你到我们那里一游呢？”
“一游？”
“是的。我们想好好招待你。这里有你这位男性友人在，可否请你亲口在他面前答应我们呢？不然，我们的行为就如同是绑架了……”
“我听你在放屁！装模作样地，这算哪门子招待啊！织部，别理他们……”
坂口话才说到一半，又发出了折断枯枝时，那种令人发毛的细微声响。
“我去！”
深雪闭着眼睛放声大喊。
“织部！”
坂口原本想放声大叫，但声音却戛然而止。
龙王院弘以一记手刀打在坂口的脖子上。
虽然看起来像是一阵轻抚，但坂口却瞪大眼睛，张着嘴巴，就此失去了意识。
坂口沉重的身躯倒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3
九十九感到犹豫不决，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昨晚由魅告诉他十一点碰面，要他准时到小田原车站来。
为的是前去解救久鬼。
“这不是一件合法的工作。”
由魅这番话，一直在九十九的脑中响起。
意思就是说——这是违法的行为。
久鬼人在他父亲玄造的别墅里，他们要从那里把他救出。也就是擅自潜入民宅，将里头的人带出。这种行径近似绑架。不，应该说，若是久鬼本身不想离开那里，这就构成了绑架。
可说是相当严重的罪行。
而且，久鬼现在是处于被监禁的状态。
既然需要九十九的相助，系那个比由魅心里已料到会有一场大骚动。
得赶紧下定决心才行。
——这个时候要是云斋唉就好了。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如果云斋在这里，又会怎么做呢？
他可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也有可能会全部推给九十九一个人去做。
“看来事情相当复杂。”
云斋这番话，现在只是令他感到更为沉重。
该采取行动吗？
可是又不想成为罪犯。
不过，九十九对此倒是很感兴趣。不仅是为了大凤，关于此次的“幻兽”一事，令他感到蠢蠢欲动。
若是就这样与由魅断了联系，便会失去“幻兽”的相关线索。
然而，今晚与由魅所要采取的行动，远超过高中生应有的行为范畴。
一旦超出这样的范畴，可能再也无法回头。
九十九如此思索着。
现在要抽手还来得及。
他可以平安地从高中毕业，甚至升上大学。还能冀望成为这个社会当中的一员，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他有预感，要是他接受由魅的邀约，就等于是拒绝了这世界的一切。不，说是预感，不如说是确信还来得更为贴切。
那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世界。
久鬼已经踏进那个世界了。
而大凤也即将走入那个世界，这是他的命运。
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九十九并没有具体的了解。
如今由魅正从那世界走来，握着九十九的手，要将他带往那个世界。
当然了，也许由魅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对九十九而言，由魅可说是那个世界派来的使者。
“你现在还只是个学生，这社会上，有一个你不应该闯入的世界。”
昨晚，久鬼玄造才对九十九说过这番话。
然而，这同时也是诱使人走入这个黑暗世界的强力诱惑。
九十九感觉到，唯有在那里，才能全力施展自己的能力。
他的对手并非只是流氓之类的保利集团。还有意想不到，而且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
如同云斋所言，他势必得在这个“不能光只会打架”的世界里，将自己置身于弱肉强食的斗争之中。
他想在那里试试自己的实力。其中带有男人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
可是……
在这十几岁的年纪，便被迫得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是痛苦的煎熬。
九十九不知如何是好。
屋里没有电灯。
风从敞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
在一片漆黑中，只见九十九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目冥思，任凭微风吹拂着他的脸颊。
他庞大的身躯不动如山。
但是在他的心中，却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搏斗。
令他犹豫不决的原因当中，有一个是可以确定的。
就是织部深雪。
将自己置身在黑暗世界，也意谓着与深雪的诀别。深雪若是继续与大凤、云斋、以及自己保持这样的关系，势必也会被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九十九很清楚这点。正是因为这样，才会犹豫不决。
九十九得像大凤一样下定决心。
此时折磨着九十九的，是他对深雪那几欲疯狂的思念。说得露骨一点，就是对女人肉体的欲望。
九十九很想随心所欲地驾驭她那纤细、白皙的肉体。
对深雪的思念，已经对她肉体的渴望，两者合而为一，这令九十九感到痛苦万分。
但两者确实密不可分的。
——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想将她的肉体据为己有，为所欲为。
附身在每个男人身上的黑暗火焰，令九十九身陷煎熬之中。
深雪今晚应该会带晚餐来才对。
每两天一次，他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和深雪见面。
“你要入山找寻大凤时，请带我一同前去。”
深雪每次来这里，都会这样轻声地向九十九说道。声中所潜藏的强烈思念，令九十九妒火中烧。
嫉妒的火焰是黑暗的。
这股鬼火，会毁灭别人，同时也会毁了自己。
你以后最好别再来了。
九十九打算利用今天这个机会向深雪说清楚。
表面上，他会告诉深雪，她有可能会再次遇上那群流氓，不希望她冒这个险。
然而，这却不是他的真心话。
其实九十九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他担心自己有一天会紧紧地搂住深雪的香肩。
最近在夜里和深雪单独见面，如同是严刑拷打般的难捱。
如果是白天，或是有云斋在身旁，就不至于这般难受，但是一到了夜里，两人共处一室，则又另当别论。
是深雪那完全依赖九十九的眼神，强压着九十九的冲动。
九十九感到彷徨。
在彷徨中，他凝视着脑中深雪的倩影。
就连深雪已迟到多时一事，他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细微的声响。
是某个东西在地面拖行的声音。
九十九察觉到那是脚步声，旋即睁开眼睛。
在大门数公尺处，有一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那名男子正不住喘息着。
痛苦的喘息声和强忍疼痛的呻吟声，同时从他的唇间传出。
他右手捧着左臂，连站立都显得吃力。
气氛诡异之至。
“是坂口吗！”
九十九此话才刚说完，那道人影便砰地一声倒卧在无力。
九十九赶忙电灯，朝着那名男子跑去，将他抱了起来。
果然是坂口。
他的脸部肿胀，多处淤青，而且还在渗血。
“怎么回事？”
九十九问道。
“可恶……”
坂口咬着唇，从喉咙深处硬挤出声音来。
“织部深雪被抓走了……”
他喘息着说道。
“什么？！”
九十九感到背后升起一阵可怕的寒意。这股恐惧令人想嚎啕大哭，几欲委软在地。感觉就像是脊椎骨突然消失了一般。
“是个功夫很高的家伙。就是他将织部给抓走的……”
一阵剧烈的颤抖，袭向九十九的背脊。
4
九十九不停地跑，就像狂风一样地奔驰。
他的内心也在奔驰。
九十九的身体划破黑暗向前疾驰而去，就像是要追上他奔驰的内心一般。
我一定得去解救深雪才行。
九十九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龙王院弘。
抓走深雪的人就是他！
依坂口的说法，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肯定是龙王院弘没错。
欲造访圆空山的坂口，只是偶然在现场撞见了那一幕。
坂口的左手有三根手指骨折。
“麻烦你打电话报警。”
留下这句话后，九十九便飞奔离开圆空山。
现在报警可能已经太迟了。
而且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是菊水组所为。
要潜入菊水组内，可能要花不少时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在这段时间内，这些流氓有千百种对付年轻女孩的方法。
“不可饶恕！”
九十九咬牙切齿地说道。
管他是龙王院弘还是何方神圣，我都要打得他不成人形。
只要他们敢动深雪一根汗毛的话……
一想到此，便深感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但偏偏在这种时候，就是拦不到计程车。
九十九不由得对自己肉体速度的极限感到懊恼。
菊水组的事务所位于荣町。
是一栋靠近大路旁的木造水泥双层建筑，夜晚十点一过，路上几乎没有半个行人。
似乎楼下是事务所，楼上是几间房间。
九十九在外面观察里头的动静。
一楼的事务所亮着灯。
有一名男子两脚翘在桌子上，正在看漫画杂志。他的狡辩放着一个玻璃杯，里头装着像是威士忌的液体，男子不时将它送入口中。
二楼有两扇窗。
其中一扇窗亮着灯，另一扇窗则是一片昏暗。里头有亮灯的那扇窗户，整个敞开，里头传来一群正专注于麻将桌的男子声音。
下面一个人，上面至少四个人，合起来一共是五个人。
不知道另外还有多少人。
晚上会待在事务所里的，几乎都是年轻人。
大部分的干部都住在都市内的大楼，其他的组员则大多住在出租公寓里。
从这种气氛来看，深雪可能不在这里。
——就算不在这里也没关系。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如果深雪不在这里，就勒住里头的某个组员，要他说出深雪的所在地。
九十九直接从正门走入。
大门没有上锁。
他缓缓地打开门，走进门内。
那名看着漫画的男子抬起了头。
是个样貌轻浮的男子。
看他的容貌，还未满二十岁。虽然像个大人似的，两腿交叉放在桌上喝着酒，但充其量也只是个接线生罢了。如果上面那些人在场，他一定不敢摆出这副模样。
这名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的神色，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
“请问有什么事吗？”
出乎意料的，他以客气的口气如此问道，双脚收回地面。
看来，他将九十九误认为是干部的朋友。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在这样的时间，空着手，独自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事务所里。
九十九一走近这名男子，立刻以左手捂住他的嘴，将他的身体抱了起来。
男子挣扎了一下，但是双手都已被九十九给抱住。
他的双脚踩不到地面。
九十九右手猛然使力。
男子喘不过气来，伸脚踢着九十九的脚，但九十九根本不痛不痒。
他稍微松开力气，靠近男子的耳朵轻声地说：
“知道我的力气有多大了吧？”
男子点了点头。
看他惊魂未定的神色，搞不好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了。
一个浑身蛮力的彪形大汉突然闯了进来，牢牢地抱住了他，令这名男子吓得魂不附体。
“我有件事要问你。你如果不好好回答的话，我就把你的脊椎折断。”
九十九感觉到这名男子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他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快感，在他充满怒火的体内流窜。那是以暴力令对手屈服的一种不道德的喜悦。
“今天有没有一位女孩到你们这里来？”
男子摇摇头。
“有一位年轻女孩被你们的同伴抓走了。是一名高中生。你没听说这件事吗？”
男子再度摇摇头。
他鼻孔的呼吸声愈来愈急促。
九十九的右手又多施了点力。力道比刚才强上许多。
男子的身体发出嘎吱的声响。
男子紧闭双眼，一阵痛苦的呻吟声自鼻孔传出。
九十九停止施力，接着问道：
“你没骗我吧。”
男子在九十九的手中，拼命地点头。他充满血丝的眼睛，显得相当认真。
“沼川在找一名叫做大凤的学生，你知道吗？”
男子点点头。
“那么，你知道龙王院弘人在哪里吗？”
男子摇摇头。
“你知道龙王院弘这个人吗？”
男子又摇摇头。
“你不知道吗？”
男子点点头。
真是匪夷所思。
当时，云斋向龙王院弘“你是从川崎来的吧？”，他点头称是，这是九十九亲眼所见。
小田原的菊水组事务所，只能算是分部。而分部则是在川崎。
龙王院弘的意思是，他是受总部的聘请，为了追捕大凤，才被派往小田原来。‘然而，眼前这名男子却不知道这件事。
云斋曾经说过，龙王院弘的话不能尽信，此时九十九才想起这番话。
也许云斋所言，意外地说中了事实。
如果真是如此，又该如何找寻深雪呢？
九十九整个人深陷焦躁不安的情绪之中。
捣住这名男子嘴巴的左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松脱。
男子的嘴巴一挣脱束缚，立即放声大喊。
然而，他发出的这声喊叫连五分之一也不到。
因为九十九踢出一记膝击，撞向了他的心窝。
里头有个楼梯。
九十九缓缓地沿着阶梯而上。
上面传来麻将牌的声响。
刚才那一声大喊，应该已清楚地传到了楼上。但这群男子沉浸在麻将桌上，他们做梦一没有想到，下面那名男子是被入侵者所擒，才会放声大喊。
“哦，阿帖是怎么啦？”
“看到老鼠了是吧？”
“难不成是被咬到了卵蛋？”
男子们哄堂大笑，发出一阵粗鄙的笑声。
“搞不好是挨揍了。”
“被老鼠揍吗？”
“那小子最怕老鼠了。上次事务所在出现老鼠时，只有他一个人没命地往外冲。”
“那件事我也知道。”
“我还是亲眼目睹呢。”
这群男子正天南地北地聊着。
九十九满腔的怒火涌上心头。那是一阵黑暗的烈火腥风，连他自己无法控制。
一想到深雪现在可能正被这种人的脏手所拉扯，他就不禁气血翻腾。全身不住地颤抖。
九十九猛然将隔门打开。
隔门的边缘撞向木头门柱，发出一声巨响。
顿时，全场的喧闹戛然而止。
围在麻将桌前的男子们，都维持着刚才进行到一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目光移向九十九身上。
这群男子们都打着赤膊。
其中一人穿着七分裤。另外三个人身上有刺青。
但是这种威吓，对九十九丝毫起不了作用。
“你是什么东西啊！”
其中一名男子开口道。
“我是来打架的。”
九十九噘着嘴唇说道。
这四个人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看着九十九认真的神情，旋即露出轻蔑的笑意。
“了不起，好大的胆子。”
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名男子维持着坐姿，将身体斜向一边，打开了柜子的抽屉。
里头可能放了匕首之类的东西。
“你们里头谁最大！”
九十九声如洪钟般地说道。
此时，一旁的隔门突然被拉开。
是刚才一直没有亮灯的房间。
有个全裸的男子站在门口。
他胯下之物，正升着半旗，垂吊在乌黑茂密的从林中。那东西因湿润而微微发光。男子的身后有名裸女，将棉被紧紧地拉在胸前。
他之前在做何勾当，显而易见。
男子手中握着一把弯曲的武士刀。
“沼川先生！”
其中一名男子大叫道。
“这家伙突然闯了进来。”
“我知道。”
沼川以刻意压低的嗓音说道。
“他是认识大凤的一名学生。想必是来找寻那头发情逃走的母猫吧。那头母猫可能现在正在跟人快活着呢。”
他满是憎恨地说道。
“王八蛋！”
一名男子双手将麻将桌给掀翻，霍然站起。
九十九的喉咙发出几不成声的呐喊。感觉全身的皮肤就像是有无数的虫子在蠕动爬行一般。
一听到沼川这番话，九十九体内的某种束缚就此消失。有一种近乎痛觉的刺痒，由体内不断膨胀，就像是数以万计的针头，从九十九的体内一针一针地扎着他的肉体。如今正一口气爆发出来。
九十九对这朝他飞来的麻将桌猛地踢出一脚。麻将桌迅速的飞出，直接命中一名来不及闪避的男子腹部，劲道锐不可当。那名男子连同麻将桌一起飞出二公尺外，头部重重地撞向窗缘。
九十九纵声长啸。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满是炽热的白光。
在他令人闻之色变的长啸下，屋内的空气为之震荡。
九十九庞大的身躯显得更为巨大。
他充满压倒性的力量，席卷整个房间。
“喝！”
对方一刀砍来，九十九反手一记手刀，从旁挥向武士刀的刀腹。
锵！
一声高扬的金属声响起，刀尖应声飞出。
九十九以寸指破击向剑身中央，将它击断。如果没有超乎常人的速度、时机的拿捏、以及劲道，万万使不出这般的绝技。
刀尖刺进了天花板。
一名男子的手腕被击碎。
另一名男子正面挨了九十九一记重拳，鼻子整个陷入脑中。
从柜子里取出匕首的男子，在他摆出挺刺的姿势前，胸口便已先中了九十九的肘击。肯定断了不少根肋骨。
才短短几秒的时间，四名男子便已倒在榻榻米上不住地翻滚、呻吟。
只留下手握半截断刀的沼川。
沼川一刀砍了过来。
九十九朝着他的手腕猛力挥出一击。
沼川手腕的骨头应声碎裂。
九十九伸出右手叉住沼川的下巴，就这样硬生生把沼川的身体抬了起来，将他的后脑勺撞向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九十九并未因此松手。
沼川的后脑勺就这样被强压在墙壁上。
他勉为其难地用脚尖站立，以借此稍微减轻下巴所承受的体重。
九十九手上多加了几分力道。
只听见嘎吱的声响传出，沼川发出女人般的尖叫。
“你知道深雪人在哪里对吧？”九十九问道。
“不、不知道……”
沼川以楚楚可怜的声音回答道。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你不可能不知道。”
九十九毫不留情地加重手上的力道。
“你的脖子还不能活动自如，不是吗？”
九十九说道。
“我可以直接将你的脖子扭断。大爷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就算杀了你，我也还只是个高中生，不会进监狱的。”
“住、住手！”
“想说了是吧？”
“我说、我说。”
他发出凄楚的哀嚎，与坂口相比，实在是有失体面。
“深雪在哪里？”
“详、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在久鬼玄造的别墅里。”
“什么？！”
“我想，她是被带到久鬼玄造位在箱根的别墅去了。因为他们曾经在那里进出……”
“为什么？为什么久鬼玄造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快说！”
“我、我在调查后得知，害我受伤住院的人，其实是久鬼玄造的儿子。于是我便跟他父亲玄造联络，想好好向他敲一笔赔偿费。这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做法。结果隔天，就被菊水组的老大叫了去，他劈头就叫要我忘了玄造他儿子所做的事。”
“这不是很奇怪吗？”
“好像是久鬼玄造的人面很广，与川崎方面有直接的人脉关系。对方那边跑来和我交涉。给了我一大笔钱，比我原本所要求的金额还多呢。”
“久鬼玄造给你钱？”
“是啊。不过，他说那不是赔偿费，是给我的封口费和医药费。我被吓得不敢作声，赶紧说那笔钱我不要了。我的立场才应该带着钱或是砍掉一截手指去赔罪才是，我害怕都来不及了，哪还敢拿那笔钱啊。”
“但你最后还是拿了，不是吗？”
“我是拿了。不过，拿归拿，却也有一个附带条件。”
“什么条件？”
“老大对我们说：‘打伤你们的不是久鬼玄造的儿子，而是一个名叫大凤的小鬼。懂了吗？’我听了之后，频频点头说好。所以老大才叫我们找出那个叫大凤的小鬼，装作什么不知道，把他带来这里。老大还派了一个名叫龙王院弘的人跟我们一起行动。不过在小田原这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件事。大家应该都以为打伤我的人是大凤，我找他是为了向他勒索赔偿费。”
“为什么要把大凤带来这里？”
“我不知道，只知道久鬼玄造似乎有事找他，上头所做的事，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这样我懂了。”
九十九提起右膝轻轻撞向沼川的腹部。
沼川哎哟一声，将吃进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九十九接着在他的后脑补上一记手刀。
沼川应声倒地，一动也不动。
那名女子发出轻声的尖叫。
九十九对她连望也不望一眼，便径直向外走去。
他的神情如同恶鬼般凄厉。
第六章
久鬼缭乱
1
“我来了。”
“我就知道你回来。”
九十九坐上由魅的车时，两人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段话。
车子扬长而去。
来到了国道一号线。
由魅脸上脂粉未施。简单地绑着一束马尾，头上盘着红色的头巾。
她穿着意见标准的男性衬衫，但丝毫无损于由魅的美艳。她轮廓分明的五官，原本就不需要任何化妆来衬托。
九十九一直凝视着挡风玻璃的前方。
他并不是在看眼前的景致。
他凝视的是眼前这一片黑暗。
前方一望无际的混沌黑暗，是接下来九十九所要前往的世界。
九十九正身处这片黑暗中，看着自己踏出这无法回头的一步。
纵使前方的黑暗出现路灯的亮光，但旋即便又消失在后方的黑暗之中。
怀念的事、无法重拾之物，皆以同样的速度往九十九身后飞去。
可是……
我并不后悔！
九十九深信这点。
在混沌的黑暗深处，有深雪的倩影。唯有进入这片黑暗之中，才能解救深雪。
不管我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一定得救出深雪才行。
这是他无法撼动的坚定意志。
九十九紧闭双唇，注视着眼前的黑暗，如同是在压抑他炽热的思绪。
通过大平台时，由魅开口说道：
“后座不是有个袋子吧。帮我拿一下好吗？”
后座放了一个黑色的背包。
九十九伸手拿了过来。
“你打开来看。”
九十九将袋子打开。
里头放了一件衬衫。
“把你的T恤脱下，换上里头这间衬衫吧。”
这是一件男性衬衫。
好像有人曾经穿过。上面还隐约留有男性的汗臭和烟味。
“猜猜看这是谁的？”由魅说道。
“这可是久鬼玄造的衣服呢。”
“久鬼玄造？”
由魅斜眼看了一眼九十九吃惊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来。
由魅将FairladyZ停在久鬼玄造的别墅前方五十公尺处。
九十九和由魅走出车外。
他们现在位于杉树林中。
月亮高挂空中。
杉树的影子，使地面显得出奇地幽暗。
由于他们避开了从仙石原通往湖民的柏油路，所以没有半台往来的车辆。这条路的前方是条四路。
东边应该是明神岳，但是被林立的杉树遮住，无法望见。
九十九已经在车内换好衣服。他船上由魅背包里放着的那件久鬼玄造的衬衫。腰部的纽扣虽然勉强扣得上，但胸口的扣子却是全部敞开着。
露出了他厚实的胸肌。
由魅身上穿的也是久鬼玄造的衬衫。
玄造的衬衫穿在九十九身上太小，但穿在由魅身上却又太大。虽然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但这种宽松感与脂粉未施的由魅却很相称。
不管什么样的衣服，由魅都能配合自己的风格来穿着。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才能，令人啧啧称奇。
这些衬衫，是由魅用钱买通一位经常出入久鬼玄造住处的洗衣店老板，才弄到手的。
“虽然花了不少钱，但这是今晚的必备之物。”
因为别墅内养着杜宾犬。
周围为两公尺高的围墙所包围的宅邸内，每晚都放养着一头杜宾犬。杜宾犬是一种猛犬。有些国家以它作为军用犬。如果对手的赤手空拳的人类，立刻便会被它咬断喉咙。
衬衫是用来蒙骗这些狗的嗅觉。
据说狗的嗅觉为人类的十万倍或十五万倍。狗天生近视，它们就是利用鼻子来分辨人类。
无论再怎么巧妙地潜入别墅里，只要一越过围墙，狗立刻便能察觉。要是狗狂吠，让里头的人得知有人入侵的话，今晚的计划便会付诸流水。
别墅里一定有人拥有枪支。就算九十九如何神通广大，终究也不是枪的对手。
面对身上散发着和主任同样气息的人，狗很少会吠。就算杜宾犬也不例外。
只要在狗判断出入侵者是可疑分子之前将它解决即可。
九十九轻身爬上围墙，伸手拉起了由魅。
围墙内侧种满了树。形成了浓密的树荫，要从家中发现入侵者实属不易。夜晚更是如此。
九十九抱着由魅，跃至底下的草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得先将狗解决掉才行。
他压低着身子，环顾四周。
围墙内相当辽阔，宅邸占地约400坪。别墅就建在靠近东侧处。
九十九和由魅是从南侧的围墙潜入。
四周一片寂静。
蓝色的月光从空中洒下，青草因微风而飘动，如同青银色的波浪。
夏日的虫鸣未曾稍歇。
狗在哪里？
它要是位在下风处，应该早已发现入侵者了。
他们确认过北侧一楼的房间，已经点亮了灯。
两人打算从二楼潜入。面向南方的二楼房间设有阳台，只要攀附在支柱的木头上，便能攀登而上。
已知平时有五个人会常驻在此。但今天未必是那五个人。
有可能是五个人，或是更多，得先考量到这点才行。
——深雪应该就在里头，可能龙王院弘也在一旁。
九十九给沼川的后脑一记手刀，令他昏厥。
他不会那么快就醒来。
就算他醒来，会不会打电话到这里也还是个问题。
可能性各半。
沼川会专程打来报告他的丑态吗？其他四人不是当场昏厥，就是疼痛难当，应该听不清楚沼川说了些什么才是。因为沼川在说话时，九十九正单手抵着他的下巴。
他说话的声音，就连九十九也是好不容易才听懂。
就算被其他组员听见，他们也无法马上猜出两人所谈的内容。
再来就只剩那个女人，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不过，九十九闯入菊水组的事，应该很快就会被发现。问题就在于到时候沼川会怎么说了。其他组员对于他们谈话的内容知道多少姑且不论，但至少知道沼川向九十九说了一些事。关于此事，沼川势必得花一番功夫解释。
不过九十九在离开事务所前，给了沼川心窝一记膝击，使其昏厥。他可能现在还未清醒。事发至今也还不到两个小时。
九十九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那头杜宾犬正站在他的面前。
在前方三公尺处，有两个光点浮在草地上数十公分高的位置。是动物特有的瞳孔。
它发出微微的低吼。
眼前的入侵者身上同时掺杂着陌生人和主人的这两种气味，它对此明显地摆出警戒的神色。
这只狗的嘴唇上翻，利牙在月光的照拂下闪闪发光。
但它的低吼声旋即变调。九十九展开了行动。两个沉重的肉体撞在一起，之间草地上两团肉块滚动着。
位在上方的杜宾犬，头部猛烈地挥舞着。而位在下方的九十九，则是左手缠住狗的身体，以强大的握力紧攥住它颈部的毛皮。
看起来就像是抱着这只杜宾犬。
杜宾犬的低吼声，变为奇怪的声响。如同是口中被塞入什么异物一般。
接着又转为像是在泥地中呢喃的声音。杜宾犬的动作明显变得迟钝许多。
杜宾犬停止了动作。
九十九左手抱着那头杜宾犬，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没入杜宾犬的口中，直至手肘一半的位置。
他不疾不徐地将右手抽出。
右手满是狗的黏液和鲜血，在月光下发出湿润的光泽。
“杀生的感觉真不舒服。”九十九独自喃喃自语。
他以哀戚的眼神望着由魅。
由魅从他眼瞳的深处，看见了燃烧的烈火。
2
这个房间的大门，建造得特别牢固。
门的上方有个小窗，里头嵌着铁栏杆。看来似乎是最近才改建而成。
好诡异的房间。
室内没有半件家具。只有在房间的一角摆放了一张床。
九十九从嵌有铁栏杆的小窗往内望。
久鬼在里面。
他在蓝色的月光下端坐着。全身不蔽一物。
他赤裸的背部面向九十九，身体的正面则是面向正面的窗口。看不到他的脸。由于门位在房间的一端，所以仅能勉强看见他脸颊的部位。
月光从天窗洒落在久鬼身上，也从正面的窗口照进房内。
就像是望着一处淡蓝而又清澈的深海海底一般，干枯的植物散落一地。
久鬼仿佛正在凝视某个物体。
一个位在地板上的物体。
九十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久鬼前方约两公尺处的地板上，有个圆筒状的素花盆，里头插着一株桔梗。
久鬼在月光下凝望着这株桔梗。
在月光的照拂下，久鬼和桔梗的影子，清楚地映落在地上。
房里充满了静谧，静得可怕。
久鬼正面的窗口以及天窗，也都嵌上了铁栏杆。
这个房间如同是一座圈养野兽的栅栏。
为何做父亲的，非得将自己儿子监禁在这样的房间里不可呢？这实在有违常理。
久鬼玄造现在可能人在小田原的宅邸里吧。
“久鬼在里面。”九十九低声说道。
由魅和他对换位置，往窗里窥视。
“好机会。可以趁现在把久鬼带离这里。”
“可是门锁着。”
“放心吧。这种锁，应该还难不倒我。”
由魅从口袋里拿出铁线。
经过了约两分钟左右的搅弄，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门锁应声而开。
两人缓缓地走进里面。
房里充满了异味。
有腐臭、生物的排泄气味、以及浓郁的野兽体味。
“久鬼……”九十九叫唤道。
“听这个声音，是九十九吧。”久鬼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株桔梗上。
“我来救你了。”九十九说道。
“你对那只狗怎样了？”
“我把它杀了。”
“你可真有一套。”
久鬼说话的声音很微弱，就像是静静吐出的气息。
九十九发觉久鬼的身体明显消瘦许多。
肩膀和手肘的关节处，骨头浮凸。
光是一、两天不吃不喝，不会有这样的面貌。
久鬼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端坐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他的模样，令人不忍卒睹。
“久鬼……”九十九低声呢喃着。
“我正在欣赏毁灭。”
“什么？”
“毁灭。毁灭是一种美。正因为花会逐步走向毁灭，所以才如此美不胜收。”
久鬼突然沉默不语，再度静静地望着那株桔梗。
“花和人都一样。”
久鬼在月光下，缓缓地转过头来。
“你知道吗，九十九……”
久鬼抬头望着九十九，他的两颊深陷。就像是亡灵一般。宛如亡灵般的凄美脸庞。
尽管如此，依然无损于久鬼的美貌。如同是他唯一仅存的自豪象征，让他依旧堪称为久鬼。
他的美，美得骇人。
久鬼倏然未唇微咧，脸上浮现一丝浅笑。
他的双眸如同是一股燃烧的青白色鬼火，充满生气地摇曳着。
“有话待会儿再说。得先离开这里才行。”
由魅说道。
久鬼缓缓将脸转向由魅的方向。
“由魅……”
“久鬼，我们是来救你的。”
“来救我？”
久鬼的嘴角上扬，带着揶揄的味道。
“就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你看那个。”
久鬼伸手指向窗口的铁栏杆。
直径三公分粗的铁条，被歪斜地撑开。
“再看看这个房间。”
墙壁上斑驳处处。
有像是指甲划出的伤痕，以及不知如何形成、深得惊人的挖刨痕迹，遍布于墙上。
“这些全部都是我做的。正确地说，是现在在我体内沉睡的幻兽所干的。”
“幻兽……”
“没错，九十九。幻兽现在正在沉睡。不，应该说它正醒着，偷偷等待它出场的机会。它正隐藏在我体内某处……”
久鬼以昏昏欲睡的声音说道。
“我现在正勉强地抑制着这头幻兽。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几天没睡了。我现在变成幻兽的时间愈来愈长，最近只有几小时的时间可以恢复人形。这次我要是睡着了，可能就再也没就会变回现在这个样子了。”
“久鬼……”
“不过，我要感谢由魅。我没想到变成幻兽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远非吸毒所能比。或许那才是我本来的面目。”
“有话待会儿再说。快点站起来，久鬼。”
九十九甫一将手搭在久鬼肩上，久鬼整个人便马上瘫倒在地上。
“你没办法站吗？”
“没想到他变得这么虚弱。”
久鬼可能全凭他的意志力，才得以勉强坐在地上。
“我可以自己站起来。”
久鬼的肌肉不住地颤抖。他还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九十九将久鬼的手臂横在自己肩上，几乎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迈步向外走去。
“由魅。”
九十九说道。
“将久鬼带离这里之后，你在车上等我。我还有件事要办。”
“好。不过，如果情况危急，我会把你丢在这里，自己逃命去哦。”
“没关系。这样我反而比较轻松。”
正当他们要进入通往阳台的房间时，楼下传来了电话铃声。
似乎有人拿起了话筒，铃声不久便消失了。
九十九脑中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
“难道会是沼川……”
紧接着，楼下开始一阵骚动。
“快点！”
九十九向由魅催促一声，旋即跳向通往阳台的房间。
同一时间，也传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和人声。
他们的脚步声并不急促，化解了眼前的危机。对方可能没有想到，九十九已经侵入这里了。
当他们走进阳台时，听到久鬼的房间传出一声大叫。
“不见了！”
“他逃走了！”
一群人马上蜂拥而出。
他们很快就会赶到这个房间来。
“由魅，你自己可以下去吧？”
九十九说完这句话，由魅以冷静的神情点了点头。
——好个胆识过人的女孩。
九十九在心里暗暗吃惊。
九十九抱着久鬼，往栏杆上一跨，直接就往下跳。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利落的身手，媲美野生的猫科动物。
由魅双手垂吊在阳台的外缘上，深吸一口气，从上面跳了下来。
“找到了！”
“在庭院里。快点赶到庭院去！”
他们听到阳台上传来的声音。
紧接着枪声响起。
子弹划破夜空的声音，在九十九耳畔响起。
“笨蛋！你要是杀了那东西，要怎么向久鬼先生交待啊！”
其中有某个人如此喊道。
九十九心想，那东西指的应该就是久鬼。这么一来，机会就更大了。
九十九抱着久鬼，朝着由魅和树丛的方向奔去。
好在之前已先处置了那头杜宾犬。
3
有起名男子从房里走到了月光下。
只有一人手中持枪。
龙王院弘并不在这七个人当中。九十九原本心中惴惴难安，此刻顿时大感放心。龙王院弘不在这里，平安逃离的机会大增。
他们兵分两路，从左右两旁准确地朝着九十九等人藏身的树丛靠近。
一边三人，另一边死人。持枪的男子，是在三人这一路。其他人手上也都握有木刀、铁棍。也有人握着武士刀。
“久鬼就交给你了。”
九十九让久鬼躺在草地上，开始在黑暗中展开爬行。
他朝持枪男子所属的这三人靠近。
双方的距离缩短了。
此时突然传出由魅的声音。
“呆瓜，我在这边。”
由魅跑了起来。
这并非是事先套招的举动。这是由魅信赖九十九所采取的应变之策。九十九顿时便了解由魅的用意。
在此瞬间，这群男人的注意全部集中在由魅身上。
九十九也没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他在草丛中猛力一蹬，庞大的身躯顿时跃上了空中。
九十九一脚踢中那名持枪男子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响起了一声枪响。
那把手枪兀自不停地打转，飞向一片黑暗之中。
子弹穿过九十九身旁，射入他身后的树干里。
男子握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九十九不给其他人有找那把枪的机会。
他闪过木刀和铁棍的攻击，兔起鹊落间，右脚已划出两道闪光。敌人应声倒地。
九十九将龙王院弘称之为双龙脚的招术，转化为自己的独门绝技。
他以脚尖击中其中一人的下巴，再以同一只脚的脚跟击向另一人的太阳穴，两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撂倒，倒卧在草地上。
在九十九使出前踢的瞬间，他也顺势扭转上半身，使出了后踢。基本上是类似这样的绝招，但却很难用三言两语来解释。
也唯有像九十九这样拥有过人的本事，才办得到。
另外四名男子停止追逐由魅，站在原地狠狠地瞪着九十九。
“竟敢耍我们！”其中一人咆哮着。
“找到了，他躺在这里！”手持铁棍的男子蹲在地上。
被他们发现久鬼了。
九十九赶紧快步趋前。
此时，他们将久鬼围在中间，握着手中的武器摆好架势。
这四名惯于打斗的男子，手持武器摆出无懈可击的架势，就算是九十九也无法马上解决他们。如果是像刚才那样出其不意地袭击，或许还有可能，但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得要有挂彩的心理准备。
其中有一人下手——九十九心里这么想这，同时开口向他们说道：
“今天有没有一位年轻女孩被带到这里来？”
他一面说，一面找寻下手的时机。
“少废话。你这小子就是刚才在我们事务所里打伤沼川的家伙对吧！”
手持武士刀的男子说道。
他们每个人都有漏洞，但四个人合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破绽。不知道由魅现在藏身在何处，要是她可以制造机会的话，可能就有办法对付他们。
这四名男子刚才见识过九十九的本领，所以现在也不敢贸然出手。
目前并没有其他人出现，从这点来看，这栋别墅里可能只有这七个人。
——那么，龙王院弘和深雪又会在哪里呢？
就在此时，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由魅的FairladyZ，引擎发出马力十足的声响，正迅速朝这里接近中。
“我刚才发出信号了。帮手很快就会赶来。”由魅在某处大喊。
车子的声音突然整个变大。
是车子从西门冲进宅邸内的声音。
应该是由魅从里面打开大门的缘故。
——不过，又是数在架势呢？
这群男子开始心志动摇了起来。
手持武士刀的男子胡乱挥着手中的刀子，猛然冲了过来。
九十九轻松地闪过，将男子的双手连同那把武士刀一起踢向空中。
“哎哟！”
男子手中的武士刀脱手，在空中转了一圈，刺进了他的左肩。
他发出一声惨叫，不自主地伸出右手，想要握住刀刃。
“吓！”
他右手的手指纷纷掉落。
日本刀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掉，男子肩膀的肉被削去一大块。
男子跪倒在地，以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自己被切断的手指。
“痛死我了！”男子发出凄惨的呻吟。
从他手指滴落的鲜血，在草地上洒落一地的红点。而从他肩膀流出的鲜血，沾湿了男子左半身的衬衫。
鲜血立刻滴落到仰躺在一旁的久鬼身上。
原本闭着眼睛的久鬼，在鲜血气味的诱使下，双眼陡然圆睁。
鲜血在久鬼的脸上形成了红色的斑点。
久鬼张开嘴，从口中伸出一条奇长无比的舌头。舌头舔着他脸上的血。
“出、出现了！”
其中一名男子发现这幅景象，发出凄厉的哀嚎。
久鬼缓缓挺起上半身。
他的背部歪斜地弯曲着。
从他向两旁横咧的嘴唇中，露出了长长的白牙。上颌逐渐鼓起，鼻子整个变高，向两旁敞开。他的额头皮开肉绽，从里头冒出一根角来。
浑身的体毛也陆续变长。
“嘎！”
久鬼发出一声鸣叫。
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在月光下改变形貌的久鬼，他的脸上形成一道可怕的阴影。他脸上留有斑斑血迹。
久鬼转动头部，不疾不徐地看着这四名男子和九十九。
这四名男子因为过度恐惧，连拔腿逃命的本能都给忘了。
九十九则是一脸惨败。
——这就是幻兽？
它正缓缓地从久鬼体内爬出。久鬼浑身的肉体相互摩擦，有个像毛毛虫般的物体，正在他的皮肤下不停地蠕动着。
眼前的光景，仿佛会让人头晕目眩，意识逐渐远去，感觉是如此地不真实。
唔、
唔唔、
唔唔、唔咕咕……
久鬼的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似的，发出一阵阵怪声。
嘎、
嘎、
嘎咕、
嘎咕、
嘎咕呜、
嘎咕呜……
那三名男子丢下先前手持武士刀的男子，放声惨叫，拔腿就跑。
呜呜呜——
从久鬼的喉咙发出凄厉的嚎叫。
久鬼纵身一跃，飞上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空。
这群男子的双脚不听使唤，几乎连站都站不稳。这就是所谓的吓到腿软。
他们紧抓着要往前跑的同伴，每个人争先恐后。
九十九清楚地看到，久鬼在跃起的瞬间，同时对准那个倒在地上，失去小指的男人击出一拳，打中了他的后脑。
如同疾风迅雷一般。动作之快，非常人肉眼所能看出。
这是寸指破的贯透技。
这名男子往前扑倒，不再动弹。
紧接着，久鬼由另外三名男子的头顶上方直扑而下。
只听见骨肉被压扁的声响。
顷刻间，三人便已被制伏。
在久鬼扭曲的身影下，有三个肉体像圆木般不住地翻滚。
“久鬼！”
九十九大声叫道。
眼前那怪异的黑影，正弓着背，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已经不是久鬼了。
九十九感到不寒而栗。
这并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令人毛骨悚然、背脊发凉的一种可怕情绪。
它超越人的知觉，直接侵袭人的肉体。甚至可称作是一种感动。
久鬼如同在草上滑行一般，迅速地朝着九十九奔去。
一股感受不出人气的野兽气息，形成了风压，向九十九直扑而来。
九十九的背脊整个冻结。
他奋力跃向空中。
而久鬼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跃起。
一阵快如闪光的攻击，从九十九头顶的高空向他袭来。九十九双肘护住头部，挡住这波攻势。
一道又一道九十九从未承受过的重击，朝着他的双肘排山倒海而来。猛烈的冲击力道，就像是有人手持铁棒狠狠地挥击一般。
九十九双脚先着地，久鬼紧随在后，从他头顶上方直袭而来。
九十九赶忙向前翻滚，并顺势向后踢出右脚。但右脚却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是被久鬼的指甲所抓伤。
九十九的裤子裂开，小腿处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九十九不禁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否为一场噩梦。如果换作是神经不够敏锐的一般人，恐怕早已当场昏厥。
正当九十九欲起身的之际，耳畔传来一声枪响。
九十九立刻将他起身的力道使向一旁，往右边跃开。匍匐在草地上。
久鬼就这样在他面前倒地。
“真是千钧一发呢。”
那台FairladyN就停在久鬼身旁，旁边站着由魅和一名男子。男子手中握着枪。
在光下，无法看清楚男子的表情。
“你朝久鬼开枪？”
“是麻醉枪。”
回答的人是由魅。
“这个人是谁？”
“我叫亚室健之，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男子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亚室……是由魅的父亲吗？”
“正是。站起来吧，九十九。我得向你道谢才行。”
九十九站起身来。
他想到了深雪的事。
“道谢就不用了。因为我由我自己的盘算。”
九十九环顾四周，找寻刚才被他击碎手腕的那名持枪男子。
那名男子从草地上挺起身子，手按着手腕，蹲坐在原地。
九十九向他走近。
“回答我。织部深雪在哪里？”
男子已没有忤逆他的勇气。
“在丹泽。”
他以痛苦而又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什么？！”
“因为要以她作为诱饵，来引出那个名叫大凤的小鬼。”
“龙王院弘也在对吧？”
“他也一起同行。”
男子在回答时，背后突然响起汽车的引擎声。
“不妙！”
九十九赶紧回头。
FairadyN正扬长而去。
“可恶！”
九十九箭步趋前。
尽管在那一瞬间，差点就给他给追上，但车子旋即加速，将他远远地抛在后头。
“被摆了一道。”
九十九咬牙切齿地说道。
FairladyN离去后，由魅和她父亲随之失去踪影，连久鬼也一起消失无踪。
因月光而摇曳着一片蓝光的草地上，之间男子们东一个西一个的黑色身躯，不住地在地上翻滚。
第七章
漆黑之兽
1
九十九感到嫉妒的焦躁不安。
自从他进入丹泽而后，转眼三天已经过去。
第一天，他搭巴士从涩泽到大仓，攀登大仓的山脊，前往塔岳。
他向山中小屋里的人打听情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徒步走到桧洞九。但却一无所获。
第二天，他行经大室山、加入道山、眭丸山，下山来到了幕泽，接着搭巴士前往玄仓，走林间小路的捷径来到了幽神，在小木屋里过夜。
今天是第三天，他决定不走登山道，要沿着主山脉，绕着海拔1000公尺附近的山麓走一圈。
他选择这个海拔高度，并非是毫无根据。九十九设身处地站在大凤的立场去想，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在接近1500公尺高的山顶附近，有许多行走于山脊间的登山客，那里童山濯濯，有不少地方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如果是要隐居山中，远离人群，这样的场所并不适合。
此外，海拔500公尺左右的高度，到处都有露营的场地，容易被人发现。
不管大凤位于哪一处山区，1000公尺左右的高度，应该就是他主要的生活圈。这项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然而……
山林真是深不可测。
九十九现在才感受到大自然是如此地深不可测。
“如果是你去，可能只要五天就能找到大凤。”
云斋这番话，感觉是说来让人心安的。
九十九心里明白，找寻大凤，就等于找寻深雪，但他始终感到不安，害怕自己的一切努力，最后只是徒劳无功。
九十九自己也很清楚，他平时不会如此急躁。
“真不像平时的我。”九十九低声呢喃道。
海拔1000公尺处，有无数的山壁皱折和河谷，如同是迷宫一般。如果没有时时将自己的所在地标记在地图上，很容易迷路。
令九十九感到焦躁的原因，在于深雪。
一想到深雪现在不知道正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就想发足狂奔。
然而，光赶路是行不通的。在森林里，视觉严重受限。
与其直接靠肉眼来找寻人影，远不如将重点放在行踪的搜寻上。
应该能在某处与大凤或是龙王院弘等人的活动路线交错才对。此时万万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脚印、柴火的余烬、掉落的物品、摘取野菜的痕迹，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发现，就有线索。
当然了，那也可能会是别人所留下的踪迹。但只要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就只能坐困愁城。
九十九的背包里放满了食物。他对山菜的知识虽然不像云斋那般渊博，但也略知一二。
在找到大凤和深雪前，他不打算下山。走在非登山道的山路中所会面临的危险，他也早有心里准备。
不过，天气实在是酷热难当。
身上的T恤吸取了汗水，因热气而蒸干，然后再度流汗，为T恤所吸取——在这样的反复循环下，T恤的布面上积了一层盐。
在近午时分，九十九听到下方有水声。
下方有一座河谷。
他决定到那里补充用水，顺便用餐。
九十九才刚往下走没多久，便从河谷下方吹起的和风中，问道一股异味。是腐肉的气味。
他在河谷附近的草丛中，发现一团隆起的毛皮。
是一头毡鹿。毡鹿的腹部被撕裂，里头的内脏完全净空。
九十九脑中想起前些日子的新闻报道。
那篇报道提到两名男女遭到熊的袭击和啃食。尸体的附近也有鹿的死尸。
之后也有一篇报道提到那头熊已遭到射杀。
但眼前这具尸体再怎么看，都像是三、四天前才发生的事。照死亡的时间来看，有可能更晚，但绝对不会更早。
换言之，在之前那头熊被捕杀之后，才有这头鹿的尸体。
一股新的不安，如乌云般扩散开来。
——如果被射杀的那头黑熊，并没有啃食那两名男女和这头鹿的话……
那个神秘的杀戮者，还在山中游荡着。
“会是大凤吗？”
九十九不禁想起前几天，久鬼那骇人的样貌。
若是大凤也已经完全变成那种样貌，那么，大凤便是凶手的猜测，绝非凭空想像。
九十九往下来到河谷，将背后的背包取下，以清水洗练。他感到相当畅快。同时也喝饱了水。
这里的水蛭非常清爽，带有微微的苦涩。
当九十九抬起头时，发现一名男子正站在对岸山谷的斜坡处低头俯瞰着他。
男子和九十九四目交接，旋即沿着斜坡往下走来。他后面跟着一只狗。是尾巴上卷的白色纪州犬。
他跃过石头上方走了过来，站在九十九面前。
背上背着一个中型的背包。肩上扛着一把猎枪。
“喂。”
男子开口唤声道。唇上的胡子，使他显得清高气昂。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个年近五十的男子。脸色黝黑。九十九知道，这是因为日晒和污垢所造成。若光只是在山里待个两、三天，不至于会这样。
“我在喝水。”
九十九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又不是登山道，而且离河谷沿线的登山路线又很远。”
“我为什么要一五一十向你报告？”
九十九有点恼火。
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劈头就是一阵盘问，实在没这个道理。这令他大感光火。
“这里很危险。为了你好，我劝你早点回去。我是为你着想，才给你这个忠告。”
“你指的危险，就是那个吗？”
九十九伸手指向刚才他发现的那具毡鹿尸体。从这里看不见尸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一具毡鹿的尸体。好像遭到某样东西的袭击和啃食。”
“什么？！”
男子脸色骤变。他往毡鹿的方向跑去。
几分钟后，男子走了回来，脸上因激动而一阵铁青。
“你最好赶快回去。”
“为什么？”
“如果你不希望有那种下场的话。”
“我不想变成那样，但也不打算回去。我正在找人。你有见过一名约莫高中年级的男子，或是带着一名女孩同行的五、六名男子吗？”
“还有其他人闯进这一带吗？”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在哪一带，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走一般的登山步道才对。”
“我要是发现他们其中一方，我会转告他们，叫他们立刻下山去找你。所以你现在赶快下山。不然，走一般的登山步道也好。”
“到底有多危险，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男子并没有回答他的询问。
“我已经给你忠告了。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男子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他走向那头毡鹿的尸体旁，沿着九十九走下来的斜坡，往上而行。那只狗走在男子的前方，做他的前导。
男子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翠绿的树丛间。
九十九开始用餐。
是他在下面的小木屋要来的饭团。
——刚才是否应该向那明年男子多问一些问题呢？
九十九暗自思忖。
关于男子所说的危险，从他说话的语气当中明显地看出，他知道危险的真相是什么。
这项危险，有可能会发生在大凤或深雪身上。至于这项危险指的是否就是大凤呢？倒也不无可能。
九十九轻轻背起沉重的背包，再度启程。
午后下起了雨。
九十九取出予以，走在雨中。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歇。
九十九发现另一具尸体，是在隔天的下午。那是人类的尸体。
尸体圆睁着双眼，倒卧在地上。他的眼珠，黑压压地聚满了一大片食肉蝇。他那因恐惧而歪斜的脸庞，充满了诡异。
他的内脏也遭到了啃食。
他的嘴巴没有阖上，里头堆积了昨天的雨水。
照情况看来，似乎是在野外扎营时，遭到“危险”的袭击。周遭散乱着露营的道具和照相器材。
死者是成川丈二。
2
——夜幕低垂。
强风摇晃着山毛泽的树梢。覆盖在原始林斜面处的筱竹，不断地沙沙作响。
从山脊上露出的一轮明月，在山脊上洒落一地耀眼的月光，一大群的竹叶上下起伏着，宛如黑夜的波浪。
九十九坐在柴火前，喝着冲泡式咖啡。
许久未刮的胡须，浓密地长在脸上。原本看起来就比实际年龄大的脸庞，如今更显苍老。
也不全然是胡须的缘故。这四天来，精神上的痛苦，使得九十九显露出这样的容貌。
大半的痛苦，是对深雪的一份操心。
火焰的颜色在他满是胡须的脸颊上摇曳着。
九十九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是火焰。
而是像微风般的感觉。
它轻抚着九十九的脸颊，突然间，感觉消失了，但旋即却又出现。
——是什么？
不同于九十九以往所体验过的任何感觉。
那种感觉愈来愈强烈，虽然和缓，但却极为鲜明。
宛如自己像是成了一件商品，正被人打量着。
那东西正饥肠交缠。
那股逐渐明朗的感觉，是饥饿。有个东西正躲在黑暗的某处窥伺着九十九。
因为是静悄悄地逼近，所以九十九一时之间并没有察觉那东西代表着危险。
九十九终于发现有某样东西正向他逼近中。
有一股压力紧紧包住九十九全身。此时，那份感觉就像是泛着油光的火焰，摩挲着他的脸颊。宛如肉食性动物那火热的石头一般。
在筱竹泛着银光的叶波中，蹲踞着一个黝黑的物体。
无法得知到底是何物。
只知道它正缓缓地朝九十九逼近。
它打算接近到某个距离后，再猛不防地扑向九十九。
九十九缓缓地将身旁的背包取至两腿中间。左手紧握着背包的肩带，右手则是伸向柴火，握住一根燃烧着火焰的粗大枯枝。
九十九以这样的架势伺机而动。
为了不让这股气外泄，他将全身的气凝聚体内。
突然间，那东西直扑而来。
就像是一阵漆黑的疾风。在那一瞬间，九十九对此幻影般的神速，感到一种梦幻之美。
“喝！”
他运起所有体内储存的气，击向那东西。
野兽的咆哮，与九十九的这声吆喝正面激荡。
产生了一股石破天惊的冲击。
九十九将燃烧的枯枝插入那东西的口中，然后仰身往后倒，以登山鞋的脚尖，狠狠朝他的腹部踢去。
那东西在空中一个翻转，重重地撞向后方的山毛桦树干。
不，它并非是撞向树干，而是顺势抱住了树干，以惊人的速度朝书上攀登而去。
在头顶的一片黑暗之中，发出了树梢的窸窣声，紧接着，在数公尺高的树梢处，又再度发出一阵声响。
它的气就这样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九十九全身汗如雨下。
好可怕的家伙。
他望了一眼握在手中的背包。
刚才他便是以这个背包挡住它的攻击。
坚固耐用的Millet牌背包，布面被划出一道好大的裂痕，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3
时值第五天的下午。
昨晚的风势转强。
晴空一片湛蓝，近乎黑色的蓝。
然而，九十九对这样的天色感到不安。那表示暴风雨即将到来。
山毛泽的原始林里响声不断，树木被风吹得严重弯曲。
九十九深处桧洞丸北边的斜面中央一带。
他将行李塞进辅助背包里，脸色凝重地走着。
昨晚那头黑色的野兽，一直在他脑中盘旋。
至今仍未找到深雪和大凤，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九十九强力激起心中的火焰，以抑制那股不断向他袭来的无力感。
绝对不能输给自己！
他打算走到桧洞丸的小木屋，告知他发现那位摄影师尸体的事，然后再下山走到算泽。
他要在算泽打通电话给深雪的家人，补充一些粮食，然后再入山。
他已做好决定。
就在此时，他听到一声枪响。
九十九立即往前奔去，展开全力奔驰。如同一头野兽，在一大片草芦上狂奔。
九十九不停地跑着。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草地上倒卧着一个人。
他的身体被鲜血染成了一片鲜红。
离他不远处躺着一只毛皮被染红的白狗，已然气绝。
倒卧在地上的这个人，就是在两天前叫九十九赶紧回去的那名手持猎枪的男子。
他的身旁站着另一名男子，正低头看着他。
这名男子穿着一件褴褛不堪的牛仔裤，身上的T恤看起来相当眼熟。
那明年那字发现了九十九，抬起头来。
男子开口说道：
“九十九……”
是大凤。
“大凤！”
九十九放声大叫。
诚如云斋所言，正好是第五天。
第八章
幻兽之吼
1
在修行的法门当中，有一种名为山岳修行的修行法。
必须进入特定的山中，坚守规定的戒律，度过一段时日。
这种修行法并不轻松。
得粒米未进地走在山岳中，口中诵念真经。
虽然形式林林总总，但在修行者当中，甚至有人因此而送命。过去也有不少人采用自成一格的修行法。
从平安时代到镰仓时代，整个丹泽山地可说是关东的一大修行道场。因此，丹泽有很多地名都是源自于佛教。
大山有一座阿夫利大山寺，是在奈良时代由良井上人所建。
当然了，大凤并不具备这样的知识。
然而，大凤所进行的，也可说是一种山岳修行。
彻底磨练自己的肉体。
这正是大凤所期望的。
他想借由肉体的磨练，来获得强韧的肉体和精神。不，或许他本身并没有如此强烈的念头。
他真正的目的，是和潜藏在自己肉体内的幻兽搏斗。
起初大凤脑中想到的，是北海道的大雪山。他在初中时，经常独自一人登山，山路的岩石奇形以及山脊的风景，勾起了大凤心中无限怀念的记忆。
他想在那清新的空气中，彻底重新锻炼自己的精神和肉体。也意味着，他要让自己远离深深为他着迷的深雪。
就连拥有强韧精神意志的久鬼，也抑制不了幻兽。
久鬼变身为畸形怪物的模样，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有个一模一样的怪物，正在我体内沉睡。
大凤很清楚这点，也对此深信不疑。
独自一人在深山里生活，并不轻松。
他没有用帐篷。居无定所，随处而卧。
食物勉强可以应付。
他知道设陷阱捕野兔的方法，也具有山菜方面的知识。说的夸张一点，只要没有毒，他什么都吃。
重点是烹煮的方法。就算有毒，还是有因应的烹煮之道。
只要是生物就能吃如果没有这样的基本想法，要在山中独居生活，将难如登天。
对于这一切，大凤全都忍了下来。
唯一令他感到难受的，是那份孤独感。
在渴望和人见面，寂寞难耐的夜晚，尽管已是三更半夜，他还是会在山里不停地行走，直到筋疲力尽为止。还曾经偷偷跟在一对男女的身后。当时那名女子看到了他，他仓皇逃逸。
他也曾被烤肉的香气所吸引，来到那位烧着柴火的男子身边。当时也是被对方撞见，大凤急忙逃窜。
——我为什么要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尽管一再地逃跑，但还是有人紧紧地跟在自己的身后。
是久鬼，是由魅雪白肌肤的触感，是深雪哀伤的神情，是云斋和九十九令他怀念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逃？
——我想逃避什么？
大凤想要逃避自己。想逃离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幻兽身影。
大凤发出一声悲愤填膺的长啸。
这声长啸，和久鬼所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大凤当时并没有察觉。
入山后，大凤曾经一度遇见过那头不可思议的野兽。
那是夜晚所发生的事。
当时大凤正爬上山毛泽眺望夜景。那头全身漆黑的野兽就蛰伏在旁边的树枝上，宛如盘踞着一股黑暗。
它紧盯着大凤。因月光而反射出绿光的眼珠，像鬼火般闪闪发光。
血的气味，顺着风势飘了过来。
这头野兽，似乎刚刚才在某处享用过猎物的血肉。
它发出满足的低吼。
彼此相互凝望将近十分钟后，那头野兽突然一个反身，在树梢上响起一阵声响，就此消失无踪。
多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啊！一股奇特的兴奋情绪笼罩着大凤全身。
血的气味和那只野兽的模样，让大凤感觉到自己体内深处，也有个野兽的声音诡异地呼应着。
大凤很想放任自己发出呼唤，但同时也想压抑这股冲动，这两种情绪在大凤心里对抗着。
大凤就像是一位年轻的密宗僧侣，为了投入修行而将自己的身心燃烧殆尽。
他对满是鲜血的生肉，有着疯狂的渴望。
他想一头钻进活生生的动物体内，一面倾听心跳，一面尽情地撕裂其内脏，让甘甜的鲜血染满脸庞。那是一股很强烈的虫洞，有时会令他全身颤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冲动愈是强烈，大凤愈想加以克制。
他将刚死的兔子皮剥去，把生肉摆在自己面前，盘膝打坐凝视着它，一整天不吃不喝。
大凤也都忍下来了。
但最痛苦的，却是对女人肉体的饥渴。
由于他曾经体验过像由魅这般罕见的诱人胴体，所以这股强烈的欲望，疯狂的燃烧着大凤的肉体。
有时他会梦见自己紧贴在由魅那白皙的肌肤上，恣意地享受她的肉体。耳畔可以清楚听见她的娇喘。有时他也会梦见由魅压在他身上，扭动着她软柔的娇躯，他躺着握住由魅的酥胸，尽情地揉搓，浑然忘我。
有时候，一样的由魅的身体，但是脸却换成了深雪。这时候，由魅的身躯愈是做出愉悦的反应，深雪的神情就愈显哀伤。
进入深山后，大凤梦见由魅的次数，远多过深雪。
大凤的肉体渴望着由魅，但精神方面所追求的却是深雪。显而易见的，肉体的欲望居于上风。
不，或许大凤并没有如此明显的区别。
只是每当他梦见由魅时，便会对深雪感到歉意。
他也曾经关心过深雪的近况。
她是否已经和九十九交往了呢？自己明明就是希望有这样的结果，才离开小田原，但每当这两人的脸庞浮现脑中，便会感到一阵揪心的剧痛。大凤摸不透自己的心思，他很想将自己的心整个掏出，丢弃一旁。
他想封闭自己一切人类的情感。
自己的欲望，正是幻兽的泉源。只要封闭欲望，便可封住幻兽，大凤在心里这么想着。
但是大凤并不知道，这就等于是封闭身为人类的一切。
以前他会在晚上来到山脊，一面流泪，一面望着秦野的街灯，但现在他已经不这么做了。
一想到这片万家灯火下住着人类，过着和平的生活，不由得升起一阵难过的思绪，几欲令他心碎。底下的灯火一路连接至小田原，想到深雪、九十九、以及云斋就住在那里，反而徒增心里的感伤。
大凤还不知道云斋为了他专程前往台湾。当然也不知道九十九在玄造位于仙石原的别墅里，与久鬼展开一场死斗。
他只是一味地投入全部的精力，来封闭自己的内心，这使得大凤整张脸像变了个人似的。
就在某一天，大凤意外地在附近听到一声枪响。
紧接着传来一阵惨叫和狗吠声。不久后，狗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凤往声音的方向奔去，之间眼前倒卧着一名男子和一只狗。
那只狗已经断气，男子一息尚存。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有其他人的存在。
转过头来，只见九十九矗然站在他面前。
2
倒卧的男子，名叫奥野。
奥野在伊势原市的大山山麓下，拥有一栋别墅。他原本在东京有栋房子，但后来他将房子让给了儿子和媳妇住，自己独自一人住进别墅里，一住就是五年。
第一年，儿子和媳妇还会不时地来探望他，但到了第二年，则几乎从未露面。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亲子间的关系原本就不好。
他手上有点闲钱。以他的年纪，大可利用这笔钱重新开创事业。但自从妻子在六年前过世后，他顿时斗志全无。
他打算在伊势原终老一生。
奥野从以前就很喜欢动物。年轻时还曾经打过猎。
于是他想尝试饲养动物。
反正有的是钱，既然要养，最好就养大型一点的动物。他从以前就很喜欢猛兽。
过去曾经一度想在家里养狮子，但是遭到妻子反对，不得已只好做罢。
如今，已没有人反对了。
于是他透过朋友的关系，向业者买了一头黑豹。
这头黑豹产自马来西亚，出生已满两年。以它现在的年纪，要习惯人类已经太迟了，但奥野并不以为意。
如果它习惯了人类，就跟宠物猫没有两样了。养一头猫多没意思。奥野想要的是一头猛兽。
黑豹果然无法和奥野混熟。但是奥野觉得这样正好。
他每个月会喂黑豹一次活饵。活饵有时候是鸡，有时候是附近抓来的野狗。
黑豹袭击这些活饵，而奥野看着它屠杀的模样，感到大为满意。他在心里赞叹着——真不愧是猛兽。
有一天，这头黑豹逃出了牢笼。因为奥野在喂完活饵后，忘了上锁。
附近并没有人知道黑豹逃走的事。好在周遭没有其他人家。
黑豹逃入了山中。
奥野并没有报警。
几天后，他看到报纸上有一则报道，提到有一对男女的尸体在山中被人发现。
奥野心想，是那头黑豹干的好事。但他还是没有报警。
他想螓首解决那头黑豹。
他感到一种令他浑身战栗的兴奋。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就像是突然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
这使得他全身热血沸腾。
所幸报纸上写道，这是黑熊所为。
有猎人上山，多少令他有点在意，但是他认为目前还无需担心。猎人们搜捕的对象是熊。他们当然会采用猎熊的搜捕方式。若不是一开始便得知对象是一头黑豹，而采用因应的搜捕方式，再加上十足的运气，尽管有十几个猎人入山，也不可能会发现黑豹的行踪。
唯一令奥野担心的，是那些人数远多于猎人的登山客，他们有可能会在偶然的情况下，遇见那头黑豹。若是又有登山客遇害的话，事情就变得棘手多了。
不过，黑豹应该鲜少会靠近人多的登山步道。再者，它的活动时间几乎都在晚上。
奥野还有机会。
他进入了奥野山。
好不容易循线追上了黑豹，但却反被它给撂倒在地。
奥野一面喘息，一面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大凤与九十九。
奥野的颈部被爪子抓伤。伤口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胸。
“那畜牲埋伏在一旁偷袭我。”
奥野如此说道，痛苦地喘息着。
那头黑豹突然向他扑了过来，奥野只朝它开了一枪，便被它的利爪所划伤。
“我那一枪，应该有击中它身体的某处才对。”
掉落地面的猎枪，枪身变得有些弯曲。
想必是承受了很大的力道。虽然只有些弯曲，但已经无法发射子弹了。
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无法从中看出，他现在是否正在和自己体内不断上冲的那股冲动对抗者。
“对了。”
奥野对着正欲替他止血的九十九说道。
“趁我还有一口气，我告诉你一件事。前几天你向我提过，有一班人带着一位女孩同行，那个女孩是不是大约高中生的年纪？”
奥野断断续续地说着。从他口中吐出的气息，闻得出血的气味。
“你有见过他们是吗？”
“见到了。就在前方不远，往下走到神川旁的地方。我有向他们打招呼，但他们却对我不理不睬。”
奥野说到这里，突然眼睛整个瞪大，剧烈地咳嗽。
血块从他口中涌出。
“不妙……”
奥野闭上眼睛，眉头紧蹙，像是在忍着剧痛。
“怎么了？”
“黑豹逃跑的路线，刚好就像往神川的方向……”
此时奥野再度开始咳嗽，突然整个人瘫软在地。
奥野靠在九十九臂弯里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了许多。
他已经断气。
“可恶！”
九十九暗自发出一声咒骂，霍然起身。
他那怒不可抑的神情，几欲喷出火来。
他取下背上的背包，从里头取出一把登山的小刀。
“大凤，这个给你用。”
九十九说道。
“那你怎么办？”
大凤从九十九手中接过刀子，如此说道。
“我用这个。”
九十九写下背包，身体轻盈许多，他拾起掉落地上的那把猎枪。
“用这个玩意儿，比挥舞木棒有威力多了。”
九十九的唇边，扬起了他惯有的豪迈笑容。
那是大凤许久未见的笑容。
就连九十九自己也没发现，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未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那是成熟男子的笑容，让他显得比他过去更为雄伟、更具气势。
“走吧，大凤。深雪有危险。”
“深雪也来了？”
“没错。路上我再跟你解释。”
九十九全身涌出一股强烈的气，如同一道烈火。
他全身肌肉贲张，嘎吱作响。
暴风雨来临前的强风，吹得山毛梁的树梢在头顶不住地摇晃。
“我们走。”九十九纵声长啸，发足狂奔。
仿佛他每向前踢出一脚，就会有一股高压的能量在他体内逐渐盈满。
禁锢着九十九的那把锁，如今已完全解脱。
3
向前疾驰的大凤，他的双眼宛如冰冻的钢铁。
不到一个月的山居生活，明显地改变了大凤的外貌。他和久鬼相似的部分，已随着山居生活而被封印，呈现出另外一种风貌。就连久鬼冷澈的眼神中特有的那份柔和，也已从他身上消失。
唯有一股强悍、非比寻常的精气，被扭曲扩张，呈现在他的容貌上。
他的两颊凹陷，如同一把利刃。
然而，大凤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是大凤自成一格的艰苦修行，带给他如此的变化。改变的是大凤本身。
九十九察觉到大凤相貌的改变。
——难道大凤身上产生了某种变化？
当两人重逢时，大凤并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不过，现在没时间关心这件事。
深雪正身陷危机当中。
九十九一面跑，一面将深雪被菊水组的人带往这里的事，简单地告诉了大凤。
此时，两人都沉默不语。
他们循着遗留在草地上的血迹展开追踪。
大凤体内开始产生了变化。
和九十九的相遇、鲜血的气味、以及深雪的事，面对这一连串接踵而至的时间，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再这样的刺激下，使得大凤所封闭的内心周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大凤尚未注意到这道裂痕。他只是将它视为一阵心湖的涟漪，默默承受了下来。
大凤以更胜以往的轻盈步伐快步地奔驰。
突然间，九十九停下了脚步。眼前断断续续的血迹，突然间凭空消失。
大凤也在九十九身旁停下脚步。
——难道它爬到树上去了？
两人同时抬头环视头顶四周。
此时丝毫不能大意。
因为不知道那头黑豹什么时候突然向他们展开袭击。
风势逐渐增强。
天空中的灰云开始流动。天候正在急速转变。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是从神川的方向传来，就在犬越路山顶那一带附近。
一群男子的惊呼声，划破长空，断断续续地顺着风势传来。
九十九握着手中的枪冲了过去。
大凤紧跟在后，右手握着那把登山用的小刀。
接着传来一名女子的尖叫。
是深雪的声音。
同时还有一声野兽的咆哮。
九十九纵声怒吼！
大凤后颈的汗毛整个竖了起来。
——深雪！
大凤在心底呐喊着。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抵达现场。
龙王院弘与黑豹正迎面对峙着。
鲜血兀自从黑豹的右眼流出。龙王院弘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了雪白的前胸，与现场的情况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肌肤上有好几道令人看了发毛的血痕。
龙王院弘右手握着刀子。
刀身因为沾了鲜红的血液，显得湿滑光亮。他可能就是用那把刀刺中了黑豹的右眼。
两名男子身首异处，倒卧在血泊中。
没有看到深雪的踪影。
在那一瞬间，九十九和大凤眼中只看到这些光景。
“龙王院弘！”九十九大声叫道。
黑豹转身面向九十九，一个翻身，朝他跃了过来。
九十九双手握着枪身前端，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枪托的部位猛力挥向飞扑而来的黑豹头部。碰地一声，发出一声可怕的声响。
黑豹同时发出一声惊人的惨叫。
强身整个弯成了弓形。
但黑豹并没有死。如果换作是人类，早就头盖骨凹陷，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它从压低身子的九十九头顶越过，逃逸而去。大凤就站在它逃窜的方向。
大凤并没有逃跑。
他从正面一跃而起，撞向那头黑豹。
大凤闪过它的利牙，一刀刺进它的胸口。一阵温热的鲜血，飞溅至大凤的脸上。
黑豹的胸口被刺进这一刀，但是速度却丝毫未减，还是继续向前直奔而去。
展现出野生动物惊人的生命力。
“你让我捡回了一条命，九十九先生。”
龙王院弘如此说道，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好个神经不正常的怪人。
“我并不打算救你。织部深雪人呢？”
龙王院弘沉默不语，顾左右而言他。
“这位是大凤吧。总算见到你本人了。”
大凤沉默不语。他脸上沾满了血，站在原地不动。
他以空洞的眼神望着他们两人。不，应该说，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任何一点上。
“深雪她人呢？！”九十九追问道。
“逃走了。跟我其他三个同伴一起。我那些同伴真是无情。竟然趁我和它厮杀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来。”
龙王院弘的幽默感，实在是很无厘头。
“我没把你打趴在地上，实在是怒火难消。”
“好可怕哦。”
“就算你不想动手，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九十九以骇人的语调如此说道。
“大凤。”
此时传来了深雪的声音。
九十九立即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深雪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被三名男子围在中间。想必是知道黑豹已经跑走，他们才又回到了这里。
然而在这一瞬间，九十九一不留神，被龙王院弘逮住了可乘之机。
就在九十九感到不妙之际，后颈同时也感到一阵可怕的寒意。
“喝！”
龙王院弘发出一声锐利的吆喝，紧接着刀光一闪。
九十九反射性地向一旁跃开，之间刀子就这样插入他的右大腿中。
九十九在地上打了个滚，旋即重新站起。
他已将那把刀子拔出，握在手上。
裤子上的血迹逐渐地晕开。
深雪发出一阵尖叫。
紧接着，现场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嘎
所有人的背脊为之冻结。
这个声音，今后势必会永远出现在现场每一个人的梦中，永难抹灭。
嘎。
这是从大凤的唇际所发出的声响。
九十九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他感到浑身的毛发正一根一根地慢慢竖了起来。
龙王院弘脸上也失去了笑容。
大凤的双眼，从他沾满鲜血的脸庞中散发出异样的光芒。
一股可怕的肃静笼罩着现场。
就连暴风雨的声音也仿佛远在天际。
大凤并不知自己的体内产生了什么变化。
过去一直被他封印在体内的某个物体，如今已完全破茧而出，化成了一团高压的能量。
在这团能量下，感觉有一股更巨大、更怪异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既恐怖又熟悉。
它缓缓地遍布至大凤全身每一处细胞。
他的胯下之物，在裤裆中像肉瘤般地鼓起。
在他肉体某处的一扇门，如今已从内侧缓缓向外摊开。那东西突然蠕动了起来。
它通过一条过去曾经走过的通道，不疾不徐地爬行着。就这样滞留在大凤体内。是一股无法想像的黑暗能量。如今它正不断地增强压力，慢慢地撕裂大凤的肉体。
大凤全身滚烫。
喉咙深处感觉卡着某种异物。
无法呼吸，里头堵着一个像肉团般的物体。
大凤感到猛烈的恶心感。
他的喉咙正咕嘟咕嘟地蠕动着。
“咕”
喉咙发出一阵声响。
“咕噜”
又是一声。
“哇”
大凤吐出了一团肉块。
那是一条长得吓人的鲜红舌头，从大凤的口中垂落地面。
那东西如同火山一般，猛烈地爆发开来。滚烫的熔岩涌向大凤的肉体。
一阵几欲令人昏厥的剧痛，旋即转化为快感，一阵无法抵挡的快感。大凤如同溃堤般不停地射精。
全身的肌肉感觉到一种异物感。紧接着，全身筋骨嘎吱作响，肌肉贲张隆起。细胞整个膨胀、迸裂。
就连颧骨也开始逐渐变形。
喉咙被撕裂，发出长声的呐喊。
大凤欣喜若狂。
他朝着如痴如醉的境界巅峰迈进，将这股欢喜转为长啸，从自己的喉咙溅射而出。
眼前的景物化为一片白光，自眼界中消失。
咕噜噜噜噜噜！
呜呜呜呜呜呜！
大凤变身为一头可怕的野兽，在众人面前发出恍惚的嚎叫。
龙王院弘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
原来自己一直在搜寻这样一头怪物。他眼睛紧盯着大凤，身体朝同伴的方向移动。
这时，大凤整个人倏然跃向空中。
如同一只飞鸟。
从那群男子的头顶直扑而下。
其中一人的身体被弹飞出去，猛力地撞向树干。另一名男子的手臂，被大凤以匪夷所思的角度绕到背后，倒卧在草地上。最后一名男子则是后脑遭到撞击，全身痉挛，不住地抽动着。
这都是转瞬间所发生的事。
只有龙王院弘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大凤的攻击。他跃往后方的大树底下，踢出数脚，沿着树干直垂而上，来到中途，奋力使出全身的弹力，跃向远方的草丛中。
好利落的身手。
只要他动作稍有差池，可能就会和其他同伙面临相同的命运。不过他刚才使出的绝招，可说是穷其毕生所学。
大凤并没有朝龙王院弘坠去。
他抱起深雪的身体，发足狂奔。
“你要做什么，大凤！”
九十九忍着腿部的剧痛，大声喊道。
大凤没有回头。
九十九拖着脚，在后头穷追不舍。
大凤将九十九远远抛在后头，消失无踪。
龙王院弘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面如白蜡。
“怪物……”
他低声咒骂道。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正不住地颤抖。
4
大凤将深雪丢在草地上。
他的容貌整个改变
那是野兽的容貌。短短地长着浓密的兽毛。
他将深雪的衣服撕裂，露出她的酥胸。她雪白的双峰是如此圣洁，令人不敢直视。青草抚娑着她的肌肤。
深雪没有尖叫。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甚至不会感到恐惧。
九十九、云斋、以及大凤一直瞒着不让她知道的秘密，如今终于真相大白。
为何大凤对自己如此冷淡，大凤为何要入山，这一切深雪都已明了。
她回想起九十九的痛苦、云斋的慈祥。
接着，她想像着变成这副模样的大凤，他你超乎寻常的哀痛。
大凤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忍受这一切？他所忍受的包袱又有多重呢？深雪思考着这一切，想象着大凤的孤独。
他为何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选择独自对抗这一切？
为何不告诉我真相呢？
她感到一股深沉的哀戚和无限的怜爱，感到一股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这次该换自己报答大凤了。
泪水自深雪的两颊滑落。
尽管大凤已变成了一头野兽，但是深雪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中。
深雪心想，如果大凤想要她的肉体，她愿意献身。
此时突然听到九十九痛苦的呐喊声。
“住手，大凤！”
九十九右手染满了鲜血，矗立在面前。
大凤回过头去。
此时大凤的神情，机器阴森骇人。虽然还不至于到久鬼变身后的长相那般狰狞，但是从他脸上已看不出大凤原有的样貌。
他全身摇曳着青白色的鬼火。
“你离深雪远一点！”
九十九怒吼着。
他赌上了自己的姓名。
他现在严重出血，全身的力气不断地流失。
就连站立都很勉强，一切全靠强烈的意志力在支撑。
为了保护深雪，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
不过，对手是大凤，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他感到可悲。
此时，九十九全身也升起了一道炽热的火焰。
他不知道大凤对他所说的话能理解多少。
深雪站起来，大声地叫道：
“不要打了！”
她丝毫不遮掩自己裸露的酥胸。
“九十九，够了。你用不着救我……”
她的眼中带着泪水。
“所以我求你住手。我不想看到你和大凤互相残杀。我就算是死在大凤的手中，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深雪毫不保留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九十九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虚脱感席卷他全身。
破绽出现了！
大凤扑向九十九。
他已来不及闪躲。
九十九双手护住头部，以抵挡大凤的攻击，他使出身上仅存的所有力气，让气劲自体内爆发开来。
这是圆空拳的发劲法。
大凤的身体瞬时被弹飞出去。
大凤冲向九十九的力道，全数又弹回给自己。
然而，九十九已经用尽所有力气。
他缓缓地仰头倒在草地上。
好舒服的感觉。
青草的前端摩挲着他的脸颊。那种细微的刺痛，是如此地鲜明，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大腿的疼痛也已经消失了。
难道我快死了？
死了也好。
只是心里还是替深雪感到担心。
大凤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刹那间，九十九感觉到有个柔软的物体压向他的身体。
是深雪！
深雪赤裸的前胸，就这样贴着九十九的胸膛。传来了深雪温暖的体热，以及心跳的鼓动。
深雪身上芬芳的香气，送入九十九的鼻内。
若能像这样怀抱温香软玉而死，夫复何求呢？
大凤突然停止动作。
他凝望着压在九十九身上，抬头用泪眼望着他的深雪。她的眼神中充满无法言喻的哀伤。
大凤慢慢恢复神智。
感觉就像是从梦里醒来。
他回想着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九十九和深雪两人依然紧紧靠在一起，全神贯注地看着大凤回复他本来的面貌。
大凤的眼神再度恢复为之前的模样。
是他与深雪在西城学园的樱树下初次相遇时的眼神。
突然间，大凤转身背向他们，向前直奔而去。
“大凤！”
“大凤！”
九十九和深雪呼唤着他的名字。
大凤留下一声悲恸的呜咽，就此消失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森林中。
森林里传来一阵唯有人类才会发出的声响，声中满是深沉的哀伤。
5
大凤不知道该跑向何处。
当他回过神来，四周已笼罩着一片黑暗。
空中乌云密布，猛烈的大雨打在他身上。
暴风呼号，撼动着整座山林。
大凤发现前方似乎有人。
前方不远处的草地上，倒卧着黑豹的尸体。
大雨打在它乌黑的毛皮上。
它的身旁站着一个人。
是一名男子。
大凤逐步走向那名男子，而他只是静静凝视着大凤。
“嗨。”
男子终于开口说话。
是个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大凤。”
男子如此说道，脸上洋溢着俊美的笑容。
站在眼前的这名男子，正是久鬼丽一。
—完—
敬请期待《幻兽キマイラ3饿狼变》
后记
自成一派的<冒险武打>小说宣言
让各位久等了！
请容我大声这么喊。
完成了！
《幻兽キマイラ》系列的第二弹，《幻兽キマイラ2胧变》，在此呈现在各位面前。
这本书原本应该还要再等四个月才能完成，之所以能提前几个月完稿，都多亏了读者们不断热烈地催促。有许多为跟我在一九八二年“SF大会”中碰面的读者，都向我问道：“下一集什么时候出？”就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爬格子作家”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心里真的是欣喜万分。虽然我当时回答：“明年吧”“春天吧”，但心里已经飘飘然了起来。最后我在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在这一年内完成。所幸，在不知不觉中，顺从了大家的要求，心中不胜感激。我所欣赏的是九十九三藏，是本书的主角。
最近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当我在写书时，一些登场的人物，陆续脱离作者的想法，而独自展开行动。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体验。九十九也是如此，本书大半的内容，几乎都是追随在他身后所展开。不过话说回来，整个故事原本就不是遵照着固定的主轴来描写。为此，我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也写起来，倒也乐趣无穷。故事也就这样逐渐地推展了下去。
起初我认为这套书大概会写成四集，但是照现在看来，还有很长的故事要写。我的心已经飞往印度。本书的五台，途径日本、中国，最后移往了印度，虽然不是“西游记”，但是通往遥远的天竺之路，还很漫长呢。
“想让北上次郎发出一声赞叹。”
这是隐藏在我心里的野心。
不知道称呼他为“冒险·武打小说”评论家是否恰当？就姑且先将他贴上这个标签吧。对于上述这一长串的小说，他的“眼神”相当令我在意。我第一次得知北上次郎的大名，是从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一本书——《书的杂志》创刊号（一九七六年）中所获悉。当时也正是我开始沉迷于西村寿行的时候。
他在《书的杂志》以及其他杂志的专栏中，写下了他对西村寿行的主观看法。我之所以会开始在意北村次郎的“眼神”，就是因为他对西村寿行那一系列小说所展现的“坚持”，令我深有同感。
我本身对于西村寿行那简洁有力的文体，以及他在描写动物和自然时的高明手法，非常神往。我贪婪地加以阅读、吸收。那段时间，我同时也在恐怖冒险小说这个迷人的领域中，摸索自己的一套方法论。
西村寿行的文字带有一种新奇感。他那丝毫不畏惧被人冠上矫饰主义之名的写法，完成了一本有一本的著作，从他这股生命力中，甚至能感受到作者板起面孔的觉悟。过去，寿行一再经历了不可思议的蜕变（也许称之为“投入”比较恰当），如今终于到达“恶鬼”的境界了。这对我而言，是一个“事件”。
关于此一“事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北上次郎让我见识到了他对寿行的“坚持”，令我难以忘怀。北上次郎对于《冒险·武打小说》的“坚持”或“眼神”，或许可称之为“偏见”，但他的“偏见”却又是此等的真知灼见。
我想写一本足以接受他“偏见”的小说，一本拥有无限生命力，足以接受他的“坚持”，并加以突破的小说。
“想让北上次郎发出一声赞叹”，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站在Sonorama文库这个地方，发表这微不足道的宣言。
这令我浑身感到一股兴奋的战栗。
我再次重申，这本书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九日于小田原梦枕貘
【精装本·后记】
接触新的幻兽キマイラ
二○○○年九月，家父往生后，我像被邪灵附身似的，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走。
九月初好不容易交出“朝日俱乐部”的稿子，之后我便中断剩下的一切工作，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家父的厚实。
当初我开始写《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时，万万没有想到，日后年近五十的我，会捏起家父的那话儿为他把尿，帮他换尿布。
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家父因交通事故而身受重伤，我却将他抛在日本，独自前往喜马拉雅山，从那时起，我便有一种感悟——日后自己将无缘见父母临终的最后一面。
当我看到家父头盖骨凹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呻吟时，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再登山了。我得找份正当的工作，好好地工作。
虽然我已经用所有打工攒来的钱，换来了一张飞往喜马拉雅的机票，但我当时已有觉悟要抛弃这一切。
过了几天，家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于是我便向他提及这件事。此时，家父却对我说道：
“你去喜马拉雅山吧。”
他的这番话让我感悟到……这一生当中惟一的一次机会，虽然是什么样的机会我不清楚，但我恐怕已永远失去这惟一的机会了。
我将无法见家父临终的最后一眼。
无法见家母临终的最后一眼。
我已经有所觉悟，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年七月，我去了蒙古一趟。我担心家父可能会在我前往蒙古的途中过世，但家父却多活了两个月。
在这样的侥幸下，我才能在家父临终之际，见他最后一面，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今天是九月七日，晴天。”
“你表现得很好哦。”
每天早上，当我这样向家父报告时，他便会动一下眼睛，点头向我示意。
老实说，帮家父换尿布这种工作，并没有想像中那般难受，反而觉得毫无防备的他，是如此令人感到补射；这同时让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奇，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事，若非亲身经历，无从体会。
总之，当家父过世，整件事告一段落时，我就像发了疯似的，整天在外游荡。
我跑到九州去钓香鱼。
我独自一人开着车，白天钓香鱼，晚上写稿。
回家住一宿，便又动身前往东京，到马濑川玩陶土，之后再回家住一宿，紧接着到北海道待了四天。
一样是去钓鱼。
之后回到家中，住了一晚，又启身前往四国，待了四天。
这段期间，我去了物部村和海合川。
到海合川是为了钓香鱼。
今年香鱼的季节就快结束了……似乎有人在催促着我似的，我不断地赶场。
风雨无阻。
过了将近二十天这样的生活。我先将行李送往各个目的地，一再地辗转，从这个行李的所在位置，移往另一个行李的所在位置。
不久，我便厌倦了这种旅途奔波的日子。
哎！够了吧。
应该尽兴了吧。
我兴起这样的念头，是字四国海合川的一个夜晚。
以钓鱼场来说，海合川的环境最为恶劣。因为河川会因大雨而暴涨。强风和滂沱大雨，在我所住的旅馆房间窗户上敲打了一整晚。
我看着窗外，心里喃喃自语着：“够了吧。应该尽兴了吧。”
那一晚，附身在我身上的邪灵，随着风雨一起落地。
那灵退去，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书桌前，面对白色的稿纸。
我在旅途中，有个东西一直放在背包里，就是这本《幻兽キマイラ》的校订本。
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仔细地反复将《幻兽キマイラ》的一、二集重新看过，然后画上红线。
回想起来，这已经是十八年前所写的故事了。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个年头，但这个故事仍未完结。
我一面修改，一面想着：“哎呀，好逊的写法。”
当中有些部分有很多的想法，但却没有充分的描写，要不就是过于赘述这便是我所看到的。
我在开始《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时，那种初生之犊的意气、青涩以及心境，完全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动手做了不少修改。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修改太多，但还是有多处更动。
若是和文库版做比对，便可明白其中的差异。
太逊了。
描写得不够贴切。
不过……
超越这些问题，增加了更多的内容，这部故事也将变得更为精彩。
这是个饶富趣味的故事。
我对于自己过去所写的故事，很少会做大幅度的修改，但是对《幻兽キマイラ》，我却很想再做些修正。
我还想尝试不同的花样。
还想以这个故事，找寻另一个目标。
接着这个故事，我想看自己能够到达什么样的境界。
就是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才推出了《幻兽キマイラ》的精装本，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几乎没有一家书店的书架上，摆有全套的《幻兽キマイラ》。
如果读者没有第一集，势必不会从第二集，或是第三、第四集开始看。
现在之所以从第一集开始，重新推出《幻兽キマイラ》的精装本，也是为了这个用意。
希望读者们能够从这一集走入它的世界。
十八年后，经过梦枕貘的修改，希望已经看过文库版的读者们，也能够从第一集开始重温此书。
就是这样的来龙去脉。
它就是这样的故事。
随着第三、第四集的故事进展，将会出现与涩谷有关的描写，但是以十八年前的时间点来看，我所要写的涩谷，似乎比当时晚了二至三年。
然而，无论现在的涩谷有多大的改变，《幻兽キマイラ》里头对于涩谷的描写，绝对不能改写成现代的风格。因为我喜欢《幻兽キマイラ》当中所描写的涩谷，而且我认为，那才是这本书里头的涩谷。
是踩着三轮车的鲜与美纱所居住的涩谷。
很抱歉，这些部分不能改写。这点尚请各位读者包涵。
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写同一部小说，就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回到书桌前，面对尚未动笔的洁白稿纸。我并未因《幻兽キマイラ》而肠枯思竭。
相反的，我因《幻兽キマイラ》而满心期待。
人终将归于一抔黄土。
任谁也躲不过。
没有人能独活，而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必经之路，通过同样的门，人终将会离开人世。
无人能够例外。
你也会离开人世。
我也一样。
人就是这么回事。
对于生离死别，无须担心。
请放宽心去看待。
尽管世事多变，但是我执笔《幻兽キマイラ》的这只手，是不会停手的。
这点我可以向各位保证。
虽然出版的步调，是两年一次，但是《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我还是会一直写下去，绝不怠惰。为了《幻兽キマイラ》，至少两个月一次，我将永不停歇地执笔创作。
请有此觉悟。
做好觉悟吧。
我已经有此觉悟了。
我已经觉悟到，这个故事，我将永远不停地写下去。
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欣赏坂东玉三郎演出“杨贵妃”之日——于银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