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2-02 10:4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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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黑色心脏
本卷名称：第六卷 燃烧深渊的守护者（前篇）

序章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萤幕照得通亮。

房里没有点灯，一个男人已面对电脑萤幕好一阵子，非常专注地敲打着键盘。这名中年男子肥胖的肚皮紧紧贴在电脑桌边，额上的发线已微微向后退，眼里布满了血丝，神情显得异常紧张，他只是拚命打着字。

男人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他的名字叫做赫曼·艾尔利，曾在柏林的兰格·史托尔曼纪念医院从事心脏移植协调员。

「好，这样就可以了，最后再设个密码就大功告成。」

赫曼想了一下，马上动手输入密码。他输入了最适当的密码锁住文件，要看这篇文章的人必须先解读出这个密码。

「……奏……」

他从抽屉取出便条纸，利用手边的原子笔写了几笔，把纸放入医院的信封里。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赫曼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愣愣地瞪着持续发出剌耳铃声的电话。

『艾尔利先生，我们早就知道你躲在那里了。』

赫曼吓得全身寒毛直竖……是那个家伙，那个金发男子！他终于连我投宿在这家饭店的事都打听出来了。赫曼立刻摔掉电话听筒。这家伙好可怕……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我必须马上离开。

他慌慌张张地关上笔记型电脑，把它塞进包包里，胡乱地收拾一下东西就急急忙忙冲出房间，朝正在走廊上搬运行李的服务生说道：

「对不起，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呢？拜托了。」

他把信和多给的小费一起塞到对方手里，匆忙跑向电梯。额头上汗水淋漓，一踏入从楼上降下来的电梯，赫曼就把背靠在电梯墙上，他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心想：那些家伙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他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卷入可怕的计谋中，这不再是单纯的患者个案问题，而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国际阴谋，世界上绝不容许这么恐怖的事情存在，档案里尽可能记载了或许会出面处理这个问题的机构线索。

这个事件一旦公诸于世，将不再是德国一个国家的问题，而是整个欧盟……不，问题影响的范围应该会更大。总之，这个「事实」必须在联邦议会被提出来，期待国际社会追查出真相。

「还有，希望有人出面保护奏的性命安危。」

电梯来到饭店的大厅楼层，赫曼正要往柜台走去，就发现身穿黑衣的数名男子。糟糕，是那些家伙，这下不能从正门出去了。赫曼赶忙转身跑向地下停车场，没想到他的车也被人监视了。行不通，只能从饭店员工专用的出入口出去了。赫曼出了饭店，拦了部计程车，就往夜色中的慕尼黑大街飞奔而去。

「麻、麻烦开到火车站，快点！」

他打算到那里搭前往柏林的火车，遗憾的是，火车站里也出现了打扮相同的黑衣男子，赫曼吓得脸色发白。这下连车站也去不得……不妙，站在柱子旁的男人看到自己了

「喂！你是怎么搞的啊……！」

赫曼来到火车站前，看到一个年轻人不知是要上车还是刚下车，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夺门上车，急急忙忙往前冲了出去。放眼望去，到处都有那帮人把守，这到底是什么组织的力量！？现在的自己简直就像一条落网的鱼一样，这么强大的势力，绝不是势单力薄的自己所能招架。

回柏林，我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回柏林；不能搭火车就搭飞机，现在去机场的话，还来得及搭上最后一班飞机，必须赶快去机场……

气温开始下降了，在冰冻的路面上开车奔驰的恐怖程度，终究是不及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心情。

后照镜照到了好几部BMW。糟糕！对方已经紧跟在后了。

他一上高速公路就猛踩着油门，心想：对方到底打算跟到哪？打算怎么对付自己？想封口吗？别开玩笑了……

我绝不能被那些家伙逮到，被逮到就没命了！

「……没关系，继续追。」

一个男人坐在停在莱茵河畔的汽车里，透过行动电话下达指令。这个年轻的金发男子有一对冷静无比的眼睛，眼神就像已经准备好要追捕猎物的野兽。

「知道他的去处了，要去机场，请二号车先到机场。」

轧——！紧追赫曼的车辆立刻变换了车道，超过赫曼的车。怎么回事？不是在跟踪我吗？不，不对劲……难道对方已经知道我要去哪里了吗？打算先到那里守株待兔？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赫曼更加用力地踩着油门，仪表上的指针一下子就摆向红色区域，车速窜升，视野变窄。那个男人……那个金发男子…

神啊……！

恶魔已经倾巢而出，来到人世间了。

「！」

斜前方的车辆突然往这边变换车道，风驰电掣地往前逼近，或许是没发现赫曼的车吧。为了避免撞车，赫曼赶忙打了方向盘。很遗憾，凭赫曼的驾驶技术，不足以在近两百公里的车速下紧急闪避其他车辆。在已经冰冻的路面上，车辆随即就失去了控制，立体交叉的桥墩迫在眼前，遮挡住赫曼的整个视野。

恐惧就仅仅那么一瞬间。

赫曼的车子撞上桥墩后，立即爆炸窜出火苗。

高速公路一带窜出了阵阵浓烟，渐渐和低垂的乌云混合在一起，熊熊的烈火宛如要烧毁那片乌云似地。年轻的金发男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触目惊心的一幕，然后才慢慢地停车走下来。

「……搞定了。」

十万火急赶往现场的救护车鸣笛，为四周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可俯瞰高速公路的高台上，开始飘下霭霭白雪来，青年把行动电话贴在耳朵上。

「这边已经结束了，快去报告书记长。」

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眼底像远处那把篝火般，映照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再见了，赫曼·艾尔利，把你所知道关于本党的秘密，一起带到地底下吧。」

让人联想到高级丝线的金发，随着寒风飘荡飞扬。年轻人在即将冻结的夜空下，微微牵动着隐藏在围巾底下的双唇，眯起蓝色眼眸。

「……没错，事实将被送入永恒的黑暗中埋葬。」




第一章 乌加特之眼的少女
『敬启大伯母

发生悲伤的事了。

我很想把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您，无奈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

真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

体育馆里正在举行这个学期的结业式。

「国二」生涯已在今天画下句点，明天就要开始放春假了。姓名栏上写着「嘉手纳奏」的成绩单上，填写的出席日数虽还不及一般学生的三分之一，不过若加上去年的出席日数，学校应该会让他升上三年级，然而，奏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高兴的迹象。身上穿的学生制服只有上衣是借来的，那是神乐崎卓……也就是凯文的制服，奏的学生制服已经在毕业典礼那天的迷宫事件中被精灵兽撕裂背部，再也不能穿了。对奏来说，这是一件衣身稍嫌太长的立领校服，不过，他心想只是今天穿一下下而已，所以就借来一用了。

从御岳回家以来，奏的眼神就一直显得空洞呆滞。

把伤痛深深埋藏在心中，就宛如将身子沉到冰冷的水底。

——奏，我真的曾经喜欢过你。

他竟然被自己最最信赖的人，

以这种方式背叛了……

艾札克抛入奏心中的那块石头，已经把他迈向世界的那扇「信赖」之窗敲得粉碎。那些玻璃碎片，正好不偏不倚地刺中彷佛躲在最里面的房内打盹，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的奏身上；宛如刺在健壮的胸腔保护下的「心脏」一样。

玻璃碎片扎得太深，根本无法轻易拔出；若勉强拔出来，很可能因大量出血致使整颗心脏坏死。

凯文一直待在体育馆的后门，守护着濒临这种险境的奏。

（嘉手纳……）

艾札克走了，他并未成功从奏身上夺走心脏，只留下了残酷的事实真相。

从此，奏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染上了自己和艾札克的记忆，表面上还不断地加写着悲伤。奏的眼皮因反覆哭泣而红肿，这三个月，是他最永生难忘的三个月……他最最信赖，甚至想把性命托付在对方身上的「艾札克」，竟然是一个为了从自己身上夺走心脏而虚构出来的人物，虚构的经历，以及为了骗取信赖的笑容……

（艾札克，你的罪孽太深重了。）

校长的长篇大论听在凯文耳里，就像在念不知为何意的经文。他身上穿着便服，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膝盖上摆着笔记型电脑，眼睛却没有看着电脑画面，只是一直注视着孤零零地站在西式校服队伍中的奏。

（你或许想过，要在不伤他心的情况下夺走心脏，可是……你看，你彻底失败了，你没有成功完成任何一件事。）

凯文垂下眼皮，看着握在掌心的那颗黄色卢恩符文宝石。

（札克，你真傻……）

帮我丢掉它。奏拜托凯文丢掉的宝石，是艾札克帮他挑选的葡萄石守护石，这枚阿尔吉斯的卢恩符文把两个人连结在一起。略带烟薰的淡淡柠檬色泽，在不知不觉中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目前折磨着奏的双重失落感，自己应该最明白才对。

看吧，艾札克，看看他的样子。「完美的」骗过一个人，本来就不是你做得来的事，你甚至对一个原本不应该敞开胸怀的对象付出了真实的感情，你那颗温柔的心，从他为谁而叹息就可以清楚看到。傻札克，你竟然让他那么信赖自己……既然想把对方的伤害降到最低限度，你就必须彻彻底底当个局外人，就像油绝对不会融于水一样。

你留给嘉手纳奏的，只有背叛和失落，你从他的眼前夺走了名叫「你」的人。双重打击对嘉手纳来说实在太沉重了，他甚至因此痛苦到无法把伤害转移到愤怒上。证据就是，尽管他嘴里说「帮我丢了这块石头」，但直到现在，他还迟迟不肯走出你曾经住过的房间。

（早上一觉醒来，就尝到恶梦无法成为「梦」的悲哀。你带给他的这些感受，应该都是你亲身经历过的。）

——为什么要杀死我哥，凯文！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凯文为了逃避内心的伤痛，把头靠在柱子上，抬头望着校舍屋顶。一想到艾札克，他就难过得无法言语。

他是自己非常特别的晚辈，凯文本来打算直到他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超骑士为止，都要一直照顾他的。然而暗杀亚道夫，就意味着自己和艾札克的关系将一刀两断，这他早就心里有数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将永远都修复不了吧——一想到这里，凯文曾经深深地后悔过。

（伤害到你并不是我的本意。）

只可惜，这样的想法没有办法让艾札克知道。

曾在感情上遭背叛的人，现在竟反过来背叛别人，多么讽刺的因果关系啊。

还有，现在奏会受尽折磨的主要原因，还是出在自己的身上。

（可是，嘉手纳，我却连为你疗伤止痛都做不到……）

「喂！那边那个同学；你待在那里做什么啊？」

一位老师突然发现这个身穿便服、举止怪异的学生。仔细一看，那不是过去的班导——猪熊老师吗！？

「嗯？你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凯文不慌不忙地拿起垂挂在胸前的卢恩符文宝石，咏唱了「哈格拉滋」，在指尖点燃『神骸』之火，低声念着「消失」，手指像雨刷般左右摆动，凯文的身影就眼睁睁地从猪熊老师的视野中消失了。照理说，凯文假借「神乐崎卓」的姿态潜入校园时的事，应该经由精灵术消除关系人的记忆了才对，虽然罕见，不过还是可能出现无法完全消除的情形。

凯文避开众人的目光，移动到体育馆内。

比起这件小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自己背叛了组织与奏为友的事，就由吉多去告诉大家吧，他必须在其他人发觉之前赶紧做些准备。从那时候开始，凯文就一直面对电脑，和用专用的伺服器，将从事超骑士期间所累积的情报汇整成资料，希望在事情被拆穿、无法继续存取资料之前，尽可能地将必要的资料都存放到自己的电脑中。今天早上已经无法存取资料了，可见至少管理人——赫尔穆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他们不会轻易原谅一个「背叛者」的。

（对不起，亚蓝……）

——你想帮助恶魔吗！？

亚蓝的怒火化为内心的声音不断谴责着凯文。你不惜与我们为敌，也要帮助亚道夫的心脏吗！？我真不敢相信，你难道忘了那家伙曾经对你……对大家做了什么事吗？让心脏继续跳动，就等于让那家伙继续活下去啊！

（我知道，但若在这个节骨眼不管这个家伙的死活，我们不就变得和亚道夫一样了吗？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不相干的人继续被卷入事件中丧命。）

企图夺回心脏的阿斯派爪牙——朱德等人，过不了几天就会再次出动，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从「黑色心脏」上得到的教训实在太惨重了，一定会在精心研拟心脏脉动波防范对策后卷土重来，自己受伤后御岳山发生了什么事，巴拉姆都已经告诉他了。

（既然决定要与所有的超骑士为敌，就必须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准备。）

奏已经受到伤害，凯文想要悄悄为他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可是……他现在连安慰他都做不到。

还有……

（当时出现的男人……）

凯文亲手杀死的男人，竟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看到了亚道夫。

伫立在夜深人静的马路上，注视着自己的金发男子——看起来的确很像亚道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究竟是——）

只是想起这件事，心脏就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难道看到幻影了吗？但凯文不这么认为，因为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可是亚道夫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啊，因为他根本离不开阿斯嘉特，一个没有心脏的人不可能活着四处走动。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体育馆传来校歌的钢琴伴奏，就在学生开始唱校歌的同时，凯文的电脑发出了收到电子邮件的讯息，发送邮件的是从昨天起一直和凯文保持联络的某人。

凯文迅速浏览过画面后，不由自主地把身子靠了过去。

「这是……」

*

完成本学年最后一个例行仪式后，学生们都兴高采烈地鱼贯从楼梯口走了出来，奏几乎淹没在人群中。从楼梯上走下来时，他发现了倚靠在鞋柜旁、身上穿着便服的少年。

「凯文！」

凯文的眼神如大人般犀利，加上浅黑色的肌肤与身上穿的便服，使学生们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瞧。凯文一点也不在乎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问了声「结束了吗？」，便和奏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哈哈，你很担心我对吧？我已经没事了啦，别小看我喔，我的恢复力不是普通的快。」

奏甩着长长的袖子，异常开心地笑着说道。

「哈哈哈，已经没事了，我根本不会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不说这个了，肚子饿了吧？我们去内海家玩吧，还可以一起吃个中餐什么的，我已经饿扁了。」

让凯文最意外的就是奏的举动，他脸上的笑容还有点僵。奏的情绪应该低落得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才对，为什么会这样？是很在乎别人看法的日本人特质？还是小时候体弱多病养成的习性呢？

（看起来又不像是那样。）

凯文还以为他是一个更孩子气的少年，以为他会眼泪汪汪地啜泣不止，自怨自艾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想到……

「……你别勉强自己了，不需要强颜欢笑。」

听凯文这么一说，奏马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才不要呢，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沮丧的模样。」

「不想让我看到？」

「……因为你很坚强。」

奏紧咬牙关，他不喜欢被别人耻笑「你看，弱点都暴露出来了」。回想起过去说的话，凯文发现自己确实太尖酸刻薄了，他非常了解奏硬撑的理由，不过一想到别人这么认定自己，他又感到相当矛盾，于是默默地垂下眼皮。

「……我一点也不坚强。」

「咦……？」奏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如果我够坚强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这句话让奏感到相当意外。

「凯文……」

*

「喔～～你来啦！嘉手纳，第三学期终于结束了，辛苦罗！快进来吧。」

内海淳也站在玄关迎接奏和凯文，或许是直到刚才都还在忙着做模型，他的身上穿着围裙，手上沾满了白色的补土粉。事实上，是内海主动开口邀他们来的。奏被带到一间随时都摆满美少女模型的房间，房里已经准备好外送的披萨、可乐、薯条和一大堆点心……

「哇塞，简直像要开同乐会！」

「你们还没吃中饭吧？我叫了披萨，我请客。披萨上的馅料是内海家的特调配方！」

填饱肚子最重要，于是三人就这么围着披萨，坐在地板上吃起来了。没有胃口的奏勉勉强强吃了一片，内海一直观察着奏的一举一动，果然和自己担心的一样，他的情绪不仅没有平复下来，看起来反而越来越沉重。

「……哦，对啦！我已经开始做小栗子的瀑布之行版本了喔，这次的重点是衣服打湿后的皱折，比想像中还困难，透明的色调难度超高。完成后我会先拿给你瞧瞧的，嘉手纳！」

奏也知道对方担心着自己，因此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真的吗？是小栗子的瀑布之行！超萌的啦！透亮的肌肤……我真的……真的……超级期待的——……」

没想到越是强颜欢笑情况越糟，奏想打起精神好好地玩个痛快，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害你担心了，对不起，内海。」

「啥？我干嘛为你操心啦～～作战会议比较要紧！我们总该谈谈之后要怎么做吧！你认为接下来该怎么办？神乐崎，有什么对策吗？」

原来内海什么都知道。奏因为艾札克的事闷闷不乐，哪有时间去想以后的事情，所以内海决定自告奋勇帮他出主意击退敌人。然而被点名的凯文本人，却手上拿着披萨，好奇地瞪着眼前那一大群模型。

「啊……对喔，他听不懂日语，嗯……真是不方便耶……」

内海赶忙握着凯文的手臂说话，凯文才终于听懂了内海的话。

「……没有作战策略。」

「什么？竟然没有？太不负责了吧！」

「虽然没有作战策略，不过该做的事已经很明确了。一共有两件……你必须仔细听好了，嘉手纳。」

听到对方叫到自己，奏赶忙挺直背脊。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邬尔蒂雅施展在你身上，直至目前为止一直保护着你的（太阳神护身术）已经失效了，因此现在要伤害你的心脏简直是易如反掌，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当然也包括防范狙击的因应对策。」

「狙击？这里是日本耶！」

「对我们这些超骑士而言，国家的限制根本就不足以构成问题，不论是小型自动枪，或是大型追击炮，我们皆不需要经过海关就可以带进日本。超骑士可以驾驶战车飞越国界，法律哪约束得了他们。那件制服是昨天晚上赶工缝制的，里层已经黏上和简易铠甲相同素材的板子了。」

「咦！这件制服上？」

奏竟然都没发现。『简易镗甲』是指从腰带上冒出来的那种物体，凯文似乎是熬夜为自己缝制的。

「难怪我总觉得穿起来硬梆梆，有些怪怪的……」

「这可以用来取代防弹背心，所以外出时可别脱掉。还有，这件外套的威力虽然不像（太阳神护身术）那么强大，不过我也缝上玛雅流的避邪护符了，希望你能把这件外套当作自己的防护衣，随时穿在身上。」

「随时穿在身上……意思是连休息时也不能脱掉吗？我还要穿制服耶，这样一来会变得很紧——」

既然要人家随时穿在身上，为什么不弄在便服的外套上呢？奏嘀咕着。那是因为学生制服为直筒状，可以覆盖住整个胸部，最适合安装各式各样的机关。

「对企图夺回心脏的家伙也必须提高警觉。」

「那个家伙……你是指艾札克吗？」

内海反问时瞄了一眼表情僵硬的奏，凯文微微点了点头。

「那些家伙现在变得比较容易下手，不过也产生了新的问题，你心脏的力量恐怕会成为最大的障碍。」

凯文是指在御岳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黑色心脏」的心脏脉动波赶跑了超骑士。奏寸步不离带在身上的（槲寄生的尖枝），可以促使「黑色心脏」的脉动波增强。

「对方恐怕连心脏脉动波的因应对策都仔细推敲过了。总之，留在这里就像是在叫敌人快来攻击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行踪。」

「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行踪，你是说连夜逃跑吗？」

「嗯，没错，就是连夜逃跑。」

「离家出走的话，仁美阿姨他们会担心的。」

「怕她们担心的话，不如先编个理由，说你要去旅行什么的。反正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也会硬拖着你离开这里。」

没想到凯文竟然这么强硬，根本是蛮不讲理，他似乎打算用绑的也要带奏离开。奏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嘴里不停嚷着「你这样太不讲理了啦」。

「那学校该怎么办？日本的春假只有两个礼拜唷。」

「请假啊。」

「请假？明年我就要考高中了耶！？再请假的话，本来就不太够的出席率怎么办？」

「命都快没有了还管什么考试、出席率的。你真沉得住气，现在应该以逃离刺客为优先，至少必须逃到仰赖人工心脏维持生命的心脏主人死去为止。」

（亚道夫……）

眼见奏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内海严厉地瞪着凯文问道：

「你说逃跑，到底是要逃到什么时候？」

「内海……！」

「靠我国的人工心脏维系生命，大概可以维持个百余天左右，但实际情况可能因人而异。」

「记得嘉手纳的移植手术是在去年的圣诞夜做的，所以是……」

「别再说了，内海！」

为了自己活命而杀死心脏捐赠者亚道夫——奏还没办法承受这么沉重的负担，内海绷着一张脸注视着奏，但凯文却非常冷静。

「……即使顺利突破了夺回心脏这一道关卡，还必须设法避免人格着床的问题发生。你的人格特质假使染上心脏原主人的恶习就糟了，因为对我来说，那种情形就和那家伙苏醒过来的意思是一样的。这是第二道待解的课题，我们必须想办法封住已经深入心脏的人格与记忆，方法我现在正在找。」

「你一直说要逃离敌人，但钱从哪里来？没有钱是万万行不通的。先声明喔，我们只是国中生，顶多只有一点零用钱，你不会叫他露宿街头吧？」

「当前的资金靠我私人户头里的钱就够了，我已经事先办好该办的手续，避免资金轻易地遭到冻结。」

听说凯文的朋友之中，有专门为一些公司行号洗钱的财经专家，交给那些人办的话，即使是超骑士同伴也拿他没办法。内海和奏对望一眼，凯文的世界距离只有微薄零用钱的一般国中生实在太遥远了。

「那、那你到底打算逃到哪里去？该不会说要远走高飞到国外吧……」

「我是很想那么做，不过……」

叮咚。柔和的门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凯文的话。有访客，但楼下好像没有人在家。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敲门啊，内海一边碎碎念，一边下楼去了。

「……你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奏窥探着凯文的表情问道。

「我这边？什么意思？」

「其实情况相当严重吧？你与伙伴反目成仇，对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你又做了这些事，就再也回不了自己的国家了……」

听到这句话，凯文紧紧闭着嘴，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中浮出一抹忧伤。

「现在，祖国的确因为失去了帝王而乱成一团，我当然很想早一点回国，加入凡城的解放斗争行列。问题是暗杀一国之王必定会被处以极刑，还没回到国内就会遭到逮捕，那些家伙一定磨拳擦掌地等着要逮捕我吧。无论走哪一条路，我都回不了祖国阿斯嘉特，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嘴里说没关系，看起来却不像没事，凯文。」

奏紧紧盯着对方继续说道：

「即使是快要灭亡的国家，毕竟还是自己的故乡，阿斯嘉特才是你最想去的地方，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你被赶出自己的国家，伙伴们都成了敌人，再也没有家可回了，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心里不可能不感到担心害怕吧。」

伙伴们的身影又浮现在凯文脑海中，不只是凡城派，其中还包括双方关系已经决裂的阿斯派伙伴或导师，十三位超骑士曾为了解救阿斯嘉特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奏张大眼睛，一直注视着凯文。

「嗯……凯文，你的家人呢？你的爸爸和妈妈呢？」

他的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父母亲应该会担心才对，奏是这么认为的，没想到凯文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我没有家人，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

「啊……」奏惊讶得说不出话……原来是这样，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听到他的告白，奏或多或少能了解凯文为何有时会露出孤寂的神色。没有父母……那不就和自己一样吗？这样说或许有点轻率，但意外发现了彼此的共通之处，奏的心里确实有点高兴。

「还好你有很多朋友，也有喜欢的人吧……？」

「为什么一直问这种事？」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啊。」

凯文瞪大眼睛，奏不好意思地把视线转向别处。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很想和你做朋友。」

凯文的内心，又因为这句话紧张不安起来。

——我之所以会做这种事，完全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

和现在一样，这句话已经从奏的嘴里说出好几次了。

是黑色心脏促使他说出这些话的吗？还是亚道夫的心已经着床了呢？或者这纯粹是奏自己的想法……真是这样的话还真是讽刺啊，一个成功移植了自己亲手射杀的「朋友」心脏的人，为什么会坚持说要和自己做「朋友」呢？

「……如果我们做了『朋友』——你以后会不会又做出『那种事』呢？」

「什么？」

奏想听得更清楚一点，凯文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奏吓了一大跳。面对抓着自己的手腕、表情严肃到像要看穿自己的凯文，奏惊恐万分地叫道：

「凯、凯文！？」

（你在那里对吧？亚道夫。）

大拇指尖端感觉得到奏的脉动，心跳经由手腕上的脉搏传了过来。

自己射杀的男人心脏，自己亲手杀死的……好朋友的心脏。

（别看着我。）

奏始终面带微笑，凯文却觉得是自己亲手射杀的朋友在注视着自己。

沉默的心脏。奏只是微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凯文还是觉得在奏的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脏，不停地谴责着自己：他感觉得到亚道夫的气息，他正用他的心跳不停责备着凯文。你到底想怎么对付把嘉手纳逼到这种地步的我？究竟想要被你亲手杀掉的我怎么样？

（住手，亚道夫。）

——奏吃尽了苦头，这是谁造成的？

——是谁逼得札克不得不那么做？

（彻底改变的是你，亚道夫。）

是你跨越了不该跨越的那一条线，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不可能什么事都原谅你。即使是那样，你到最后还是不愿意正视自己的改变——

（亏我还一直想要相信你！）

凯文极力忍耐着痛楚似地闭上眼睛，奏也隐约察觉到他好像隐瞒了什么，但却无从得知真相。

（难道，凯文他……）

「……人不可能永远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可能永远都不会改变。」

像说给自己听似地，凯文喃喃自语着。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不管你喜不喜欢，事情终究会过去。孤零零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而已，无法开发出新资源的话，身在祖国的同胞们就必须被迫移民，都会变成无家可归的人，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本来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啊，凯文！」

奏用力握住那只已经松开来的手，奏拚命想要维系这份感情般地说着。

「我会待在你的身边，一直待在你身边！」

没想到凯文瞬间露出害怕的神情，用力甩开奏的手，奏大惊失色。

「凯文！」

「连你都同情我的话，我就完蛋了。」

受到伤害的奏难过得低下头。

「……你果然很坚强……」

看到神情颓丧的奏，凯文的心里真是百味杂陈。

「——『黑色心脏』的事情比较重要。总之，现在为了避免人格着床，必须收集更多黑色心脏的相关资讯。我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断试着寻找资料，现在也已经和黑色心脏研究者取得联络了。」

「黑色心脏的研究？你是说什么机构的研究人员吗？」

「不，不是指他们，我是指站在民俗学立场收集黑色心脏相关文献的研究者。我已经请他们帮我从古老的文献中挑选出看起来符合需求的资料了，没想到竟然得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报。」

奏百思不解地问道：「意想不到的情报？」

「是的，听说日本境内似乎也流传着『黑色心脏』相关传说。」

「日本也有？我怎么没听说过……在哪里呢？」

「北海道。」

奏惊讶地张大眼睛。

「北海道？」

「是的，实际情形我还不是很了解，不过，听说当地有专门收集日本北方流传的民间故事或传说的专家。有朋友说，他记得曾在偶然间看过那个人撰写的投稿，我请朋友影印一份寄过来，对方却说要见个面，说不定可以当面请教专家。」

北海道和这里距离相当遥远，唯一的优点是不用出国。

「而且，听说那个传说中还包括了移植心脏之类的内容，详细问问看说不定可以找到封住亚道夫的线索。」

「去北海道啊……」

说到这里，两人又默不吭声了。

内海终于处理完访客问题，回到房间里来了。

「烦死了，今天正好碰到废●物交换日，为了换抹布多花了一些时间……咦，怎么了？气氛为什么这么沉重？」

「没事啦。」

内海交互看了看奏和凯文，似乎发现什么似地故意岔开话题：

「然后呢？有没有谈出什么结果？」

「嗯，谈到……」正要回答的时候，奏的行动电话发出收到简讯的声音。

「是山濑传过来的。」

奏赶紧打开来瞧瞧，发现山濑的简讯有点奇怪。「有事商量」——传给奏的简讯内容写得有点严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说现在就想见面……能不能叫她来这里呢？内海。」

「OK呀！」得到内海的许可后，奏回传简讯，立即收到「立刻过去！」的简短回应。去御岳的时候，奏受到美咲的多方照顾，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好向人家说声谢谢。

「北海道！？」

言归正传，奏提出刚才两人谈到要去北海道，内海听了惊讶得不得了。

「又是那么远的地方喔，既然非离开不可，为什么不到暖和一点的地方呢？去冲绳难道就不行吗……？」

他们还没对内海提到「黑色心脏」的事情，

「……嗯，避免捐赠者记忆转移的线索在北海道啊……啊，不过去北海道的话，并不是完全找不到门路啦。」

「咦？什么意思？你在那里也有亲戚吗？」

「我大哥是美容师，目前在札幌的美容院工作。」

这件事奏还是第一次听到，奏只知道内海有一个年纪差满多的哥哥，万万没想到是在当美容师。

「去年秋天被调派到札幌的店工作……他在家的时候，一直逼我当他的发型模特儿，对我穿的衣服总是罗唆个不停，真是烦死了。」

谜题终于揭晓了，这就是内海虽然是个宅男，身上的穿着却非常时髦的原因。奏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原来是拜兄长严格指教所赐，听说就是因为哥哥百般挑剔他的便服，而让他提升了穿着品味。话虽如此，他们确实是一对非常两极化的兄弟，共同之处就是两个人的手都非常灵巧。

「就说你们是到我哥那里玩，你们的家长应该会答应吧？」

仁美阿姨天生爱操心，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答应吧。不过若是有内海的亲人接应的话，应该还有机会说服她。

「或许吧。不过我还是认为把事情统统告诉你们的家长，请警察来帮忙解决问题比较好。」

奏看了看凯文，发现他不停摇着头，因为警察根本靠不住，奏也曾经考虑过要把移植手术本身并不合法的事情，告诉值得信赖的主治医师——须贝，请他重新帮奏施行心脏手术。但老实说，这样的做法并不实际，因为奏的术后状况极为良好，帮健康的人换心脏这种事情，假使不是有非常正当的理由恐怕很难办到。若声称捐赠者还活着，却说不出本人现在身在何处（至少米德加尔特的人这么认为）的话，根本没有人会愿意相信。

干脆帮奏移植别的心脏算了。就算是运气好，艾札克他们愿意往这个方向思考，眼前的凯文还是不会答应把心脏还给亚道夫的。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玄关的门铃再度响起，奏回过神来。

「一定是山濑，我去开门。」

奏说着就走下楼去，这次换内海和凯文被留在房间里。

真尴尬。

「喂……神乐崎啊。」

眼看凯文不理不睬，内海抓住他的手臂嚷嚷。

「把事情全部说出来吧！那家伙身上的心脏，不只是捐赠者还活不活着的问题吧？你肯定还有别的秘密没说出来。」

凯文紧闭着嘴，黑色心脏的事情哪能那么轻易说出来。

「我没猜错吧？我只是很想帮他而已，喂，把一切告诉我吧，我也很懊恼。我和你不一样，虽然没有打倒怪物的能力，在御岳的时候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不过我也战斗过啊！我是真的很想帮他，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情呢？」

面对紧抓自己衣襟的内海，凯文依然冷静地看着他。

「不能说没有。」

「我能帮什么忙呢？」

凯文慢慢地伸出手，指着排放在柜子上的那些模型。

「——啊……？」

*

「山濑，请进请进。」

一打开大门，奏就发现便服打扮的美咲已经站在大门口和他面对面站着，但却迟迟不肯踏进大门里，只是一直低着头眨着眼睛。

「御岳之行真是谢谢你了。山濑，害你遭遇那么多危险……对不起。」

「不……其实，呃……嘉手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美咲指着门边，奏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敞开大门才发现美咲的身旁坐着一只长相凶悍、体型像黑色大狗的动物；个头像牧羊犬，耳朵大大的，鼻子朝着前方，嘴里露出锐利凶残的獠牙。

「咦！坐在那里的难道是当时的那只……小犬兽！？」

是御岳那只酷似大口真神的动物。御岳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奏在御岳的山上遭到精灵兽攻击时，出手搭救了大口真神的孩子。

「山濑，是你带来的吗？」

「不是，弛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待在这里。我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到祂坐在玄关前了。」

宛如等着主人回家的忠狗。奏弯下腰，胆战心惊地摸着它的头，祂则摇了摇尾巴。

「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难道是为了我专程下山的吗？」

「咦？这只狗——」

美咲也弯下腰，盯着大口真神的孩子看。

「难道是彦三郎？这不是彦三郎吗？」

「啊？那又是啥？」

「没错，是彦三郎！已经长这么大了啦！我差点就认不得了。」

怎么回事？这只酷似大口真神的动物好像被取了名字。原来酷爱瀑布修行，甚至看得到御岳天狗的美咲，从小就认识这只酷似大口真神的动物了。

「别看祂现在长这么大了，从前只有土拨鼠大小唷！已经长这么大了呀！彦三郎～～」

顺便一提，听说祂的名字是美咲小时候帮祂取的。这只不断抽动酷似猪鼻的大鼻子，很像大口真神的动物，不停摆动着尾巴。因为祂的长相实在是太凶悍了，所以即使对着人撒娇，看起来还是挺恐怖的。

「彦三郎是要来保护嘉手纳的，弛说是奉大口真神之命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啊？山濑！」

「嗯。」美咲点点头。奏吓得目瞪口呆，当初前往御岳就是为了祈求土地神——大口真神的保佑，还好大口真神已经认定自己并不是外来者，祂似乎是奉头头之命，特地跑来当奏的贴身护卫。

「原、原来你叫彦三郎啊……谢谢，虽然长得有点凶悍，不过仔细看还是满可爱的嘛，拜托你罗！」

奏摸了对方的鼻尖，结果竟然被咬了一口。

「哇～～好痛！」

「啊—-不能碰祂的鼻子啦！碰祂的鼻子就会咬人。」

为什么不早点说！奏边想边揉着被咬到的手，调整一下心情又开口说道：

「……这一定是托山濑的福，一定是山濑送的这个护身符介绍信奏效了！」

说着，奏拿出垂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给美哄看，没想到她依然愁容满面地望着自己，仔细一看，她的左侧脸颊上不知为什么贴着一大块纱布。

「那块纱布是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我说有事找你商量，事实上就是想说这件事，嘉手纳。」

美咲担心别人看到似地，将奏拉到比较隐密的地方才撕下脸上的那一大块纱布。看到她的脸颊后，奏顿时愣在当场。

「那一大片斑是怎么回事……?」

形状非常奇特的暗红色斑纹几乎覆盖住美咲的整个左脸颊，而且形成一个非常清晰的图形，好像某种咒符，看起来彷佛画上「人的眼睛」一样。「人的眼睛」边缘还描上了浓浓的眼线，宛如长出了眉毛—底下还有两根有点像脚又有点像尾巴的奇妙纹路。

「大概是昨天晚上开始出现的，颜色越来越浓，早上起床后就变得这么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嘉手纳，看起来好恶心唷～～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遭到了什么诅咒呢？」

「这怎么可能！」

「我该怎么做才能消除脸上的斑呢？我才不要变成这个样子。去看医生医生肯帮我治疗吗？消除不了的话怎么办？这副模样怎么上高中呀！嘉手纳～～！」

她一直缠着奏问东问西，最后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奏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看起来也不像生病，而且奏总觉得那个斑纹的形状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等等，这种事情他或许比较了解。」

奏请美咲进入玄关后，赶忙把凯文叫了出来，一直闪避别人目光的美咲，当然也不希望被从楼上走下来的凯文看到。哄了老半天，她才抱持着让医师检查的心情，勉强让对方看看。凯文像个医师似地，用手托住美咲的下巴，似乎一眼就看出美咲脸上的奇怪图形到底是什么了。

「！……乌加特！」

「你说什么？」奏想问得清楚一点，凯文却神情紧张地回答：

「古埃及的一种咒符。」

「咒符！？」

「我真的被诅咒了吗？人家才不要变成这副模样啦！」

「与其说是咒符，不如说是护符，是古埃及的鹰神·荷鲁斯之眼，圣眼乌加特。」

听到『护符』。奏吓了一大跳。因为一听到「埃及护符」这句话，不管喜不喜欢，都会让他想起某个人。凯文依然注视着斑块。

「鹰神（荷鲁斯）和太阳神（拉）、冥界神（欧西里斯）齐名，都是古埃及人信仰的最高神之一。祂是一个头部为老鹰的男性神祈，是欧西里斯的儿子。乌加特的意思是『可以看见一切的完全之眼』。嘉手纳，事实上不久前，你的胸前也长驻过乌加特。」

「我的胸前有过？」

「是的，那是郎尔蒂雅在你的胸前施展（太阳神护身术）时，一定会刻上的护符。你的左胸直到不久前，都一直长驻着用圣油画出来的鹰神之眼——乌加特。」

奏完全不知道，因为他的眼睛看不到。原来郎尔蒂雅施展的圣眼乌加特长驻在奏的左胸一直监视着，以防止坏人危害心脏。

「可是，那个乌加特为什么会出现在山濑的脸上呢？」

「不知道。虽然很罕见，不过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复制或吸收本来施展在别人身上的咒力，通常是具备巫女特质的人，不过那种人还必须做过某些事才会——」

「某些事情？」

「比如说口对口之类的。」

啥！？奏和美咲立刻想到原因，因此吓了一大跳。

「也就是说，巫女吸入被施术者嘴巴呼出来的气，就可能把乌加特复制到身上。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线索了？」

唯一想得到的只有那一次。毕业典礼那一天，奏被美咲夺走了初吻，一定是那个蜻蜒点水似的亲吻变成了「接吻」，奏身上的乌加特因此转移到美咲的身上去了。

「原来如此，你真是人不可貌相……」

「才、才、才不是！不是我主动的！」

「不是你主动？所以咒力才会……？」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别别别想歪了喔！我们既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根本也不是那种关系，所以不是我出手太快……」

凯文对奏的辩解显得兴趣缺缺，他仔细打量了美咲，再托高她的下巴，凝神注视着脸颊上的乌加特。

「听说你叫做山濑是吗，你看得到精灵或土地神吗？」

「啊，这个嘛……天狗或大口真神之类的吧……」

「果然具备巫女特质，而且感觉也有点特别。除了这个斑还有发现什么吗？」

被对方这么一问，美咲赶忙从包包中拿出记事本。

「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我明明记得昨晚有上床睡觉呀，但却完全没印象了，笔记本上遗留下了这个。」

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状似符号的东西，听说美咲一觉醒来就发现手上还拿着笔，因此推测这应该是她写的。奏也凑过来看，看起来很像某种象形文字。

「什么？这会不会是埃及的……叫做『圣刻』什么的古代文字？」

「不，不是圣刻文字，应该是比那个更简化的神官文字或民众文字。」

「你念得出这些字吗？」

「我不会。或许是她在睡梦中被什么人操控，自动写下这些东西的吧。」

「被操控……难道是……！」

凯文对屏住呼吸的奏微微点了点头。

「……八成是郧尔蒂雅。那个乌加特会转移到山濑身上，很可能是郧尔蒂雅把某种假定条件事先设定在法术之中造成的。」

（邬尔蒂雅小姐她……）

奏大惊失色地用力抓着凯文的肩膀。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邬尔蒂雅小姐控制了山濑吗！？那笔记本上写的是……！」

「嗯，很可能是邬尔蒂雅留下的讯息。」

奏下意识地从凯文手上一把抢过笔记本，紧紧盯着上面的文字看。邬尔蒂雅给的讯息，是留给自己的吗？上面写的是邬尔蒂雅说的话吗？

「可是，邬尔蒂雅小姐不是已经在阿斯嘉特遭到逮捕，被关进监狱了吗？阿斯嘉特也已经被封锁了啊……」

「物理上是这样没错……嗯……我们证实过精灵术是可以用来传达讯息的，不过仅限于某个种类。她使用的埃及神术，即使是曾经与她共事的我们也未必完全了解。她是一个在埃及当地博得『太阳之眼』称号的实力派超种官级超骑士。她利用精灵术和米德加尔特互通讯息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奏呆呆注视着美咲。也就是说，她或许可以和邬尔蒂雅互通讯息，可以和邬尔蒂雅说话，也就代表可以问出是不是邬尔蒂雅摘除亚道夫的心脏，以及把心脏移植到奏身上的理由。

「这本笔记本，我打算试着解读看看，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呢？」

「好的。嗳～～那我呢？这个斑纹会一直留在我的脸上吗？」

「我想是有方法可以消除的。」

「不行！」

奏立刻制止，让凯文和美咲都吓了一跳。

「不可以消除！既然这和邬尔蒂雅有关，就绝对不能消除……！」

凯文哄着奏说：

「嘉手纳，她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难道希望把她也卷入事件中吗？」

奏无言以对，凯文冷静地对美哄说道：

「消除的方法一定有，不过为了除去脸上的斑，你必须跟我们去。」

美咲忧心忡忡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去哪里？」

凯文清楚地说：

「去北海道。」

*

北海道之行决定得非常仓卒，后续问题全部由凯文和内海负责规划执行，最大难关果然在于仁美阿姨，不出所料，她的答案是简短的一句：「不行！」凯文谎称自己是南美来的留学生，回国前想和北海道的远房亲戚见个面，因为对方的关系必须尽速出发，又说到机场后内海的哥哥就会一直陪同照顾等等，找了一大堆理由，最后还搬出个性豁达的阿努叔叔当说客帮忙说服，再加上须贝医师挂保证，更以不能偷懒必须每天定时联络为条件，坚持必须全程陪同照顾的仁美阿姨这才勉强点头答应，终于争取到四天三夜的北海道之行。

出发时间为明天早上。

奏迟迟无法入睡。

他在大半夜里蓦然惊醒，蹑手蹑脚地走出自己的房间，轻轻推开艾札克住过的房间的门。住的人已经不在了，房里显得冷冷清清，月光从拉开窗帘的窗户射了进来。

真是不可思议，直到昨天，奏还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对方留下的气息，现在却……

他打着赤脚走了进去，杨杨米上的冰冷触感立即从脚底窜了上来，艾札克留在房里的温暖气氛慢慢消退了。奏摊开遗留在房里的笔记本，用手指摸了摸才写上去不久的字，模仿艾札克几天前才做过的动作坐到椅子上，面向书桌。

——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胸口的大窟窿看来是无法填补了，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明天就要搭飞机去北海道了。

这么做或许是对的，待在家里一想起艾札克就难过得不得了。奏只要坐上餐桌，看到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旋即悲从中来：望着庭院就会想到下雪的那一天，两个人冻得脸上红通通地堆着雪窑的情景；只是进入装设温水洗净马桶的厕所，眼泪就不听使唤。

这个家里到处都充满了回忆。

这个城里也到处充满了回忆。

偶然间经过的街角，也刻划着自己和艾札克的记忆。一起前往的超市、并肩走过的山坡、怀旧博物馆，拚命铲除积雪的公园……他滑稽逗趣的笑容、尽情欢闹的笑容、保护奏时的认真眼神……艾札克的各种表情都融入景色之中，看了就令人心痛不已。再熟悉不过的城市景致，竟然会让自己感到如此的悲伤，奏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

不离开这里的话，自己很可能会抱着膝盖、蜷曲着身子，一辈子都活在回忆中。

尽管心里觉得被骗很不甘心，不过比这更重要的是——

（在艾札克的心中，我是一个死了也无所谓的人，这才是最令人难过的事。）

毕竟他是为了解救唯一的亲人，那么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奏的心在哭泣，悲伤得不能自己。

——把心脏还给我，奏！

这颗心脏本来就是他哥哥的，那是他唯一的骨肉至亲，血浓于水的兄弟。他们一起逃离国境、亡命天涯的强烈羁绊，想必是任何人都无法闯入的。换成是自己处于艾札克的立场，应该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奏明白得很，只是——

（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到头来根本不把我的人生当成一回事！）

——重要的是开创未来。

艾札克是大骗子，明明就把我当成摆放哥哥心脏的容器，为什么还——

（不甘心……艾札克，我真的很不甘心。）

既不是家人也不是别人，既不是哥哥也不是朋友。奏和他的这种关系，真不知道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才恰当？不过，奏是真的很喜欢他。

（我真的很喜欢你，艾札克。）

艾札克值得信赖又坚强，自己长大后一定要像他一样，奏甚至如此憧憬过。那个艾札克竟然想夺走奏的性命，奏一直认为那是天地倒转过来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奏遭到背叛，自然无法原谅他，即使恨得牙痒痒的，却没有地方发泄怒气。

自己最仰慕的艾札克被亚道夫抢走了，这实在让人很不甘心，令人嫉妒得要死。从此，心脏亚道夫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奏的梦中。

梦境中尽是艾札克的身影，都是脸上洋溢着温和笑容、贴近奏日常生活的艾札克；以及眼神冷酷、手上握着手术刀的艾札克。奏被夹在两个艾札克之间，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现在知道了，「艾札克·法恩·瓦尔德米拉」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眼神冷酷无情的男人。奏只是看到了化身为演员的艾札克演出的角色，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就是「真正的艾札克」；直至那场戏落幕后，他还死命地想要抱住那个幻影。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会死心的。

奏无法认为那全是在演戏，因为那双曾紧紧拥抱自己的手臂是那么地温暖，当他紧贴着他的身体时，所感受到的心跳声是那么地温柔。明明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奏却无法完全斩断一切。

（明明被他骗了还一直这么想，是我太傻了，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奏多么希望能永远和他在一起欣赏漂亮的晚霞，像一家人一样围着饭桌吃着相同的饭菜，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中，不知隐藏着多少的幸福。

到处都是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然而一想起受骗的事，那些美好的回忆似乎也会跟着褪色。他笑的时候，并没有把奏的性命当成一回事；生气的时候，只是把奏看作一个容器罢了：他关心的只是心脏，对于奏的烦恼，就像在看别人的事情般冷眼旁观。人家只不过是搬出一些冠冕堂皇的鼓励，对自己多一点关心，因此感到窝心的自己才真的是一个大笨蛋。

奏已经知道艾札克的真面目，已经看清这个人了，假使这都是真的，他也只能把伤痛往肚里吞了。

不过，我好希望你能回来，希望你能回来陪在我身边。

即使是现在。

（那个人已经不是「艾札克」了，我为什么还——）

奏从笔记本上撕下留着艾札克笔迹的部分，然后把纸片摺小一点，放进美咲送给自己的护身符中。那是他练习平假名时写的「谢谢」，奏觉得那些丑丑的字里，填满了「自己曾经喜欢过的艾札克」的温暖感觉。

（再见了，艾札克，我该走了。）

必须从这个地方出发。奏的体内不断传出催促的声音。

可是，无论奏去到哪里，那天把耳朵贴在艾札克温暖的胸膛上所听到的心跳声，他都绝对不会听错。无论在多么喧嚣吵杂的环境中，甚至于沙漠当中……

他的心跳都不断传入奏的耳朵中。

那是非常重要且绝无仅有，绝对不会骗人的心跳声。

*

大半夜里，住吉神社内见不到半个人影，最后一班车早就驶过神社后方的轨道了，行经旧青梅街道的车流量也明显变少了，四周只有强劲的春风吹送着。

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钻过了参道上的鸟居，慢慢走上了石阶。

是亚蓝。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爬上石阶。亚蓝双脚不停颤抖，依然拚命地往上爬，终于来到台阶顶端时，凯文已经在上面等候好一会儿了。

「你看到了吧。」

凯文说道。

「凯文，是啊，我看过你留在房间里的信了。」

亚蓝从赫尔穆特口中得知凯文背叛组织的消息后，就马上溜出医院，赶往曾作为根据地的某大楼房间里，发现了凯文留在那里的信，信里写着今晚两点会在这里等他，凯文联络用的行动电话已经注销停用，他在出发前想和亚蓝当面谈谈。

亚蓝脸色苍白，喘着气愤怒地说道：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投效自己的攻击目标，你疯了吗？凯文。」

凯文早就准备好要让对方臭骂一顿，他紧皱眉头，闭上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打算保护那个小毛头？」

「……是的。」

凯文张开眼睛，锐利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犹豫的神色。

「嘉手纳奏不能被杀，我们要让心脏活着，让嘉手纳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让心脏活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难道不知道，心脏活着就表示那个恶魔会继续活下去，这样就等于允许那个暴君苏醒过来啊！」

「我会找出阻止人格着床的办法，不会让亚道夫的记忆苏醒的，我一定要找出能永远封住记忆的方法。」

「浑蛋！你难道忘了『黑色心脏』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吗？竟然遗能那么悠哉地说大话。还是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对亚道夫的情感还是无法割舍？」

「都不是，亚蓝。」

「这也难怪，因为你曾是集亚道夫大帝宠爱于一身的『小姓之首』嘛。瓦尔哈拉宫里早就流言满天飞，说你被那个浑帐看上了，每天晚上都会把你叫过去，但我从来没有相信那些，原来你们真的是那种关系啊！怪不得你不准别人干掉那颗心脏。」

「不是那样的！亚道夫是我的朋友，在他成为大帝之前，我就被封为小姓之首了，那是因为当时需要有人就近支持亚道夫。」

「可是那家伙背叛了你，那天晚上的事你不可能忘掉吧！」

凯文闭口不语。亚蓝依然相当激动，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着气。暖和的春风呼啸而过，在一片黑暗之中，神社院内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凯文的右手不断抖动，手上戴着（卡都凯乌斯之戒）。一想起「那天晚上」亚道夫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的心里就感到无比的耻辱和恐惧，凯文只是苍白着脸，不断地颤抖着。

「凯文，那家伙不是你的朋友，是朋友的话，就不会对你做出那种事情。」

「……我知道。」

「忘了他吧！对那种人谈什么友情，遭背叛的可是你耶，没必要对伤害你的家伙怀抱着罪恶感，所以，请你回来吧！」

亚蓝用尽全身的力气劝说对方。

他忍着伤痛，拚命地想说服凯文：

「别再说要让那家伙的心脏活下去这种话，那家伙糟蹋了你的身心，他的心脏应该要被大卸八块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亚蓝，听我说，我想帮助的是嘉手纳奏，而不是亚道夫。心脏那种东西毁掉也没关系，不论毁掉几个我都不在乎，只不过现在既然能让嘉手纳活着，我们就不该阻止心脏继续跳动，假使嘉手纳受到亚道夫的牵累而死去，我们就犯下大错了。我想找出另一条路来，找出可以让嘉手纳活下去的另一颗心脏，所以至少在这段期间里，我都必须让亚道夫的心脏继续活着。亚蓝，我们一起努力吧，最重视荣誉纪律的阿斯嘉特超骑士们，绝不容许那些伤及无辜的罪行继续发生！」

接下来轮到亚蓝哑口无言，凯文语气激昂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祖国了，但我还是很喜欢阿斯嘉特，不论凡城的人民或阿斯的人民，我都会尽心尽力地想办法解救他们。不过我认为，不能因为要救他们而伤害到外面的人，我的想法或许很大真，不过……」

「凯文……」

「不！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凯文喃喃自语，用手捣着脸摇了摇头。

「真的不是那样。我很痛苦，亚蓝，我痛恨亚道夫，因为恨意而杀了那家伙，用这双手把朋友……不过，第二次不能有任何闪失，第二支箭我实在射不出去！」

面对掩面肩膀不断颤抖的凯文，亚蓝茫茫然地站着心想，这是自己到这里以来，第一次听到凯文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声音。

他是第一次看到尽情抒发心情的凯文，他们相处了将近二十年，凯文从没像今天这样这么软弱地述说心事，对亚蓝来说，这恐怕是始料未及。

（……凯文……）

不知该如何是好，亚蓝原本想安慰一下对方，于是把手伸向凯文的肩膀，没想到却被低着头的凯文一把推开。

「对不起……我失态了。」

「凯文，你很难过吧，所以才必须尽早做出了断……」

「我想待在他的身旁，待在嘉手纳身边……这不是同情，因为我最了解……那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心情。」

连亚蓝也沉默了。

为了平复一下心情，凯文用力吸了好几口气，再度抬起头来。

「我绝不把心脏交给阿斯那些家伙，万不得已必须交出心脏的时候，我会亲自阻止心脏继续跳动。」

「万一在那之前，人格着床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负起全部的责任，连同嘉手纳一起解决。」

丝毫看不出犹豫神色的眼神，直接移到亚蓝身上。凯文到御岳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亚蓝并不知情，不过亚蓝知道，凯文早在自己不在场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凯文嘴里逞强说硬话，内心却迟迟打不定主意，亚蓝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道他迟早会像这样说出答案……

于是亚蓝真心接受了凯文的想法，下定决心似地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我会试着把你的想法告诉赫尔穆特，不过那个人未必说得通。赫尔穆特一定会命令我，把你连同嘉手纳一起解决掉。」

「亚蓝！」

「我也无法和你一起行动。我的家人和黑尔德都还在阿斯嘉特，不服从命令的话，我母亲他们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凯文没有家人，浪迹天涯的凯文没有任何牵绊。

「去吧，凯文。我一定会被派去取嘉手纳的性命，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势必得展开一场对战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会把你的想法埋藏在心中，既然是你的信念，就必须贯彻到底，我希望你能这么做。」

「……对不起，亚蓝。」

凯文把戒指高高地举在眼前，背后立即长出一对黑色的翅膀，然后拔下一根大羽毛递给亚蓝。

「古玛雅人提到『黑』，指的就是黑曜石的颜色，提到黑曜石刀就表示战斗：而黑色的羽毛象征战友，这个送给你。」

亚蓝从凯文手上接过羽毛，羽毛根部还微微渗出血来，他紧紧地握着羽毛。

「你绝对不能死在别人手上，凯文。」

「阿斯嘉特就拜托你了。」

凯文张开巨大的翅膀，迎着强劲的春风往天空中飞去。凯文像融入夜空似地飞去，亚蓝一直目送着他的离去。

（你是一盏一直为我照亮迷津之路的火炬。）

现在，光已经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亚道夫遭暗杀后的三个月，祖国局势混乱到了极点，企图解放和阻止解放凡城的两股势力正面交锋，祖国几乎已经处在内乱状态下，继续这么下去，不仅无法避免亡国，阿斯嘉特说不定还会因战争而迈向自取灭亡之路。

祖国中的凡城人民无不引颈期盼着英雄凯文归国，远甚于此的是，失去救国之王的阿斯人民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殷切期盼归还心脏，处决凯文。

（……我现在只看见黑暗，但凯文却不一样。所以我绝对不放弃任何希望，我相信一定可以开创一条光明之路来，到时候，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回去，回到阿斯嘉特去。）

他把还残留着余温的羽毛拿在胸前。

面对着异乡的神殿祈祷着。




第二章 黑色心脏之神
早晨的羽田机场聚集了要飞往世界各地的乘客，显得热闹滚滚。现在正好是出发的尖峰时间，出境大厅也因为团体乘客或往来客商而闹哄哄的。

「嗨，对不起、对不起！」

内海终于出现在约定碰面的机场安检门前，奏、凯文，还有美咲已经带着大大的行李等着。内海因为没赶上电车，好不容易才赶来和大家会合。

「昨天晚上弄小栗子弄太晚，结果睡过头了。我迟到了……对不起对不起。」

「内海？那个行李箱是……？」

除了摆放换洗衣物的圆筒包外，他还带着铝制硬壳手提箱。打开来给大家看，里面竟然摆了八具内海最自豪的美少女模型。

「唉～～对模型再怎么狂热，也用不着把她们带来这里吧。」

「笨蛋，又不是我自己爱带来的，是那家伙叫我带来的。」

内海伸手指着凯文。「什么！？」奏和美咲都满脸狐疑。

「凯文他……？难道连凯文都迷上模型了吗……？」

「你才奇怪咧，为什么穿着立领校服啊？又不是要去毕业旅行……啊，对喔！防弹背心！」

那不是普通的学生制服，而是一件不可小看的护身服。穿着那身衣服的奏身旁，坐着脸色苍白、单独坐在椅子上的凯文，他的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

「奇怪？怎么啦？神乐崎，脸色为什么那么差？」

「……他说尖峰时间车上人太挤，有点不舒服。」

「看起来的确不是很好。嗳，你没事吧？」

「没事。」凯文答道，不过脸色还是很苍白。奏低头望着凯文问道：「你要不要紧啊？」

「对不起，我从小就是这样，一搭到客满的电车就受不了。一碰到人太多，像被塞在箱子里，我就……已经没事了。」

的确，东京地区塞起车来简直要人命，凯文途中不舒服得甚至想半路下车；当然，他贴身保护奏，耗费太多精力也是原因之一。大家意外发现凯文最害怕的竟然是客满的电车，都惊讶得不得了。发现弱点啦！——这种时候没办法说得这么轻松，毕竟状况非比寻常，因此让奏感到很担心。

「又不是闭锁性恐惧症，搭飞机绝对没问题。差不多该走罗。」

「啊，等一下，彦三郎，～～他们说要走罗！」

美咲一叫，刚在电视机四周的动物和小人都回过头来，原来是大口真神的彦三郎和巴拉姆们，抬着头好奇地看着电视的彦三郎等精灵，立刻回到了奏的身旁。

「咦？谁？谁是彦三郎？还有其他人要一起去吗？」

「啊，对喔，内海看不到。」

对他说明后，内海相当吃惊地念着：「带着那种东西真的好吗？」他指的是御岳的大口真神派来保护奏的彦三郎。

「真是的，这么做好吗？擅自带着这种动物搭飞机。」

「只有看得见精灵的人才看得到祂们，所以没问题的。」

到检查手提行李的关卡时旅客非常多，已经排成一条人龙，拖着轻便行李箱的美咲，脸上依然贴着一大块纱布，乌加特的纹路似乎还没消退。

「对不起啦，山濑，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你已经和家里的人讲好了吧？」

「嗯，我骗他们演唱会的票突然多出来，要到单身住在福冈的表哥家玩。已经事先套好招，事实上我才刚和妈妈吵过架，嘻嘻。」

「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嘉手纳需要我对吧。」

说得轻松干脆，可是看起来总觉得有点逞强。虽然令人担心，美咲却非常坚定。

「嘉手纳在御岳昏睡得不醒人事的时候，神乐崎同学告诉过我，他说移植在嘉手纳身上的心脏已经被坏人盯上了，还说情况很糟糕。艾札克先生的事情确实让我吓了一大跳……也难怪嘉手纳心情不好。我脸上的这点斑和嘉手纳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啦！正因为是这个非常时刻，我才更想帮你的忙。当然罗，我是站在朋友的立场。」

「山濑……」

「……唔，让我写埃及文字的那个叫邬尔蒂雅的人，难不成就是嘉手纳喜欢的女人？」

奏吓了一大跳。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吧，猜得真是太准了，奏感到有点惊慌失措。

「她是保护过嘉手纳的人对吧，因为那样而喜欢上对方也是很自然的事。我似乎能和她互通讯息什么的，说来心情的确满复杂，不过啊……」

更进一步地说，她就是让奏移植了『黑色心脏』的始作俑者，但这些事情美咲显然还没听说。

「如果有我在，真的可以帮上忙的话，我当然想帮嘉手纳的忙。假使能早一点解读出来就好了。」

「我也这么想……谢谢你，山濑。」

载着奏一行人前往札幌的飞机平安地从羽田机场起飞了。一坐到位置上，睡眠不足的内海马上就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大睡特睡，美咲边听音乐，边浏览着飞机上提供的杂志。大口真神——彦三郎像猫咪似地蜷曲着身子躺在她的大腿上—奏总算能多少休息一下了，他们匆匆忙忙地出发，像被赶鸭子上架般成了飞机上的旅客，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飞往北海道……

简直像在逃难。

凯文似乎想带着奏，彻彻底底逃离艾札克的掌控。

对于现在才要开始，那看不见终点的逃难之行，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呢？凯文注视着窗外那一大片云彩。奏心想：他们总不会追到云端上来吧，但凯文未曾放松过戒备。

奏的包包里有（槲寄生的尖枝），这是引发『诸神的黄昏』，成了阿斯嘉特与世隔绝导火线，令人闻之色变的槲寄生，据说是阿斯嘉特的三大圣武器之一。

（最后时限……将在这个春假期间到来。）

不用说，那指的是亚道夫的生命。

亚道夫的肉体还留在阿斯嘉特，现在靠特殊的人工心脏维持着生命，可惜无法永远维持下去，伴随着所谓『一百天』的时间限制。所以，艾札克想要取回心脏的话，这段时间是最后的机会。

（要不要把心脏还给亚道夫，我必须在这几天内做出决定。）

不过，那么做就表示自己必须放弃生存。

多么沉重的选拌啊。选择自己活下去，就必须置亚道夫于死地；若承受不了罪恶感的话，就最好把心脏还给人家。可是，死实在太可怕了，奏一点也不想死，谁能够轻易地放手，这在长期对抗病魔后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生命。

问题是自己若选择活下去，就会害亚道夫失去一条宝贵的生命。

奏翻来覆去地思考着。

——想归还心脏的话，就换成我死掉了，所以绝不能说还就还，可是这么做好吗？

就像凯文说的，就因为他拿着刀子威胁奏，所以虽然很讽刺，但奏终于可以正当地看待现在还活着的自己。

他在仁美阿姨面前也绝对说不出「归还心脏」这句话，因为她一定会哭着反对的。这条命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活下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把周遭的人当作挡箭牌，自己迟迟不给个答案，只等着迎接「那个时候」的到来，这么做真的好吗？

再这么拖拖拉拉，最后时限很快就会到来。

（倘若最后时限过去了，而我却还活着……我承受得了吗？我可以原谅一个必须靠亚道夫死亡才活下来的自己吗？这么活下去不就和杀人一样吗？这么重的罪我扛得了吗？）

——把心脏还给我，嘉手纳。

坐在隔壁座位上的凯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注视着满脸忧伤，闷闷不乐的奏。奏原本以为他是看着窗外，因此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

从那个时候起，凯文就非常注意奏的一举一动，这就是他最真实的一面，奏很清楚。仔细想想，在他们还是敌人的时候，他也未曾欺骗过奏，他不直说「保护」，多采用「协助」这个字眼，凯文严谨的话语中，总是充满对奏的关怀。

「……邬尔蒂雅小姐给的讯息解读出来了吗？」

奏一开口问，凯文便摇了摇头。

「已经请埃及的朋友帮忙解读，听说上面写的都是一些古埃及文，需要花点时间。」

「凯文真不简单，朋友遍及世界各地。住在一个被封锁的国家竟然能……」

「那是因为我们这些超骑士，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米德加尔特这边工作。」

凯文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说明。

「自古以来，超骑士的使命就是把外界的技术带回阿斯嘉特。我们的国家虽然培养出非常独特的科学技术，不过为了维系国家命脉，还是必须靠米德加尔特的技术来弥补不足。据说阿斯嘉特的科学上，也运用了现在已经灭亡的古文明超技术。」

「已经灭亡的文明……你是说亚特兰提斯（注1）或奇迹大陆（注2），那一类的吗！？好厉害喔！你是说，你们的任务是寻找超自然遗物吗？那是非常神奇的道具吧？听说那是一种连现代科技都制造不出来，具备非常可怕力量的超古代遗物，那个戒指也是那么厉害。」

「是的，亚特兰提斯或奇迹大陆都不出传说范围。不过我认为，既然世界上找得到超自然遗物，就表示太古时候确实存在着某种高度的文明。阿斯嘉特也是遭到未知的超文明封锁住，我甚至听过这样的说法。」

对奏而言，那是一个浩瀚到足以让人听得晕头转向的话题。凯文边看着自己的戒指边侃侃说道：

「我们的工作是收集超自然遗物，不过因为必须自己赚取活动资金，所以连『万事屋』都做过。只要有人委托，大到以国家为对象的秘密工作，小到解决纷争等……任何事情都肯接，也因此获得了相当丰厚的报酬。也就是说，我们都是为米德加尔特提供阿斯嘉特技术来赚取活动资金的。」

奏惊讶得目瞪口呆，凯文脸上洋溢着青少年特有的笑容继续说道：

「一提到『阿斯嘉特的超骑士』。在这里的一些地下公司业界，名声可是非常响亮的。」

「真、真的吗？」

「我们和任何地方都没有利害关系，所以倍受器重，在世界上建立起非常广阔的人脉。艾札克他们伪装欧洲器官移植网的移植协调员这件事，若是利用超骑士的关系，事实上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原来如此……对你们来说是小事一桩啊。」

跨足世界各国的万事屋，那似乎就是超骑士在米德加尔特的形象，难怪凯文的行为举止看起来非常老练。奏无法想像他以国家为对象做过哪些秘密工作，不过，一想到在世界各地东奔西走冒险的他们，奏的心里就雀跃不已。奏觉得，他们都是因为经历过各种战斗场面，所以具备过人的冷静和胆识，看起来年龄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

（嗯？难道年纪也不一样吗？）

「嗯～～凯文，吉多说过很奇怪的话耶，他说自己和你是三十多年的伙伴，说半世纪以来，你一直维持着十五岁的模样，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凯文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就任超骑士已经是半世纪以前的事情了，从戴上这只戒指的那一刻起，肉体年龄就不会再增加，我是在十五岁左右就任的。」

「那……你的真正年龄是……！」

奏惊讶得说不出话，没想到两人不仅不是相同的年龄层，他的年龄甚至远比自己大了许多。奏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从头到脚打量起凯文。

「是吗……这么说来，我还没看过你真正的模样耶。」

「即使恢复原来的模样，十五岁左右的姿态还是不会改变的。」

「你每一句话都加上『左右』……为什么不确定呢？」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正确的年龄。听说我被发现的时候大概是五岁左右，所以就从那个年龄开始算起。」

「被发现？」

「我不是土生土长的阿斯嘉特人，和艾札克他们一样，好像是从米德加尔特走失，误闯进去的孩子。」

「咦！这么说来，原来你也和我们一样，是这边的人罗！」

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拉高嗓门，不过紧接着又问道：

「刚才说的『好像』又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我没有记忆。我是在一个被称为『诺伦之泉』——『唯一和米德加尔特连结的湖』边被人家发现的，从那时候起才有记忆，之前完全不记得了。就身上的穿着研判，我应该是米德加尔特的孩童。」

没有……记忆……

奏同情似地偷偷打探凯文的表情。

「那么，你连父母的事也不记得了吗？原来的名字也不记得？在哪里出生的也不知道吗？」

「是的，到阿斯嘉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不过，从被发现时的穿着或所说的语言来看，可以大致了解孩子原本的出身。」

「所以是……」

凯文垂着眼皮，紧闭着嘴，或许是提到不太想回答的问题了。奏心想，一直追问下去就太没礼貌了，于是赶忙换个话题：

「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曾说自己并不是很讨厌日本人，遗说因为有一个日本人帮助过你的许多同胞。你的意思是……过去曾有哪一个日本人帮助过阿斯嘉特的人吗？你说的又是谁呢？」

「关于那件事情……」

凯文将视线移向远处，继续说道：

「我有一天或许会告诉你，假使你能继续活下去的话。」

奏突然被拉回现实中，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才好。凯文边翻开美咲自动写下的笔记本扉页边说道：

「比起那件事，当前的问题比较重要。邬尔蒂雅到底想传达什么讯息给你？了解那个讯息说不定就可以找到该走的路，一切等解读出来再说，就先这样吧。」

用古埃及文字写的讯息，以及浮现在美咲脸上的圣眼乌加特。听说邬尔蒂雅是一个擅长使用埃及神术的人，是曾被称为十三位超骑士中实力最坚强的女骑士。

「听说邬尔蒂雅小姐曾被叫做什么『眼』的，那是什么意思呢？」

「你是说『伊雷多·拉』吗？翻译为『太阳之眼』。指太阳神『拉』的女儿，一个拥有神力，可烧毁邪恶之物的女神。」

听说古埃及曾流传抹杀人类传说。为了抹杀气焰嚣张的人类，太阳神『拉』把一个女神送到人世间，她就是被视为太阳神之女的赛克梅特神。赛克梅特神靠惊人的力量将人类逼入穷途末路，最后因太阳神同情人类，才把她带回天上。邬尔蒂雅曾被形容为这么可怕的女神——赛克梅特神，她是一个擅长运用高度埃及神术的人。

「赛克梅特被画成雄狮头、女子身的画像，邬尔蒂雅擅长名叫『太阳神葬送术』和『太阳神护身术』的两种攻防术。使用的葬送术具备『太阳之眼』赛克梅特神的惊人力量。」

埃及的生死观认为，死者必须经过冥界神欧西里斯审判后才可得永生，不过，以「太阳神葬送术」埋葬的死者就不可能复活，因为那是真正的抹杀杀法。

「好、好可怕……那个邬尔蒂雅小姐也会使用那么可怕的法术啊……」

「你应该也看过吧，在波斯坦湖的时候。」

经对方提醒，奏终于回想起来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当时，奏被凯文他们追得走头无路，亲眼目睹卷到半空中的湖水，像炸弹或无数的铁钉似地摧毁了周边设施。

「当时，你是靠自己的双脚从医院跑了出来，一直逃到波斯坦湖，还记得吗？」

「就是那个啊……我离开那座湖才开始有了记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那里。」

你不记得了吗？凯文满脸讶异。

「……原来如此，你当时果然是靠心脏的意志活动。」

「心脏的意志……？」

「是的，我们最担心害怕的事情果然出现了，黑色心脏有时候会凌驾宿主的意志，目前已经有这方面的研究报告。当时，我们站在对岸的了望台上，你被逼得走投无路，这些事情你还记得吗？」

听说奏是因为要逃离凯文他们的追捕，才自己跳进湖里的。

「完全不记得。」奏直到现在才知道。

「是吗，只不过你逃出医院的时候，不排除有人暗中协助的可能性。」

「有人协助？邬尔蒂雅小姐吗？」

「依常理来说，住惯心脏病加护病房的患者，擅自拔掉中心静脉注射导管，就会因为大出血而死掉。但你却完全不留痕迹，连护士们都没发现，所以不可能没有精通专门医疗知识的人参与，我想不太可能是邬尔蒂雅。」

「那会是……？」

「不排除第三者出动的可能性。」

凯文说道。

「对邬尔蒂雅而言，刚接受过大手术的你能自己离开医院这件事，显然是始料未及的，而且就在那之前，我和邬尔蒂雅都遭不明人士的阻挠。我得知移植消息已经是大手术的第二天了，我查出医院准备突袭，才刚到那里，邬尔蒂雅就阻挡住我的去路，正打算动手，就被好几辆车团团围住，遭到不明人士的枪击。我和邬尔蒂雅闪避攻击的时候，你的身影已经从医院消失了。」

「不是艾札克他们……吗？」

「原先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是他们的话，早就趁机取回心脏了，那些家伙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逃跑。」

「既不是邬尔蒂雅，也不是阿斯派的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算是黑色心脏的力量操控护士那么做，就枪击状况而言，也未免太有组织性了。」

真相好像越来越往迷宫深处去。

奏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陷入沉思之中。

「当初，邬尔蒂雅小姐为什么叫人把亚道夫的心脏移植到我身上呢？」

「这……经你这么一提我才想到，古埃及也流传过心脏会存在着记忆的说法。死者遭审判的时候会被摆到天秤上，拿来象征真实与正义的玛特神羽毛会被和心脏一起秤重，用来确认会不会平衡。」

奏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伸手捣着自己的左胸。心脏的罪孽比玛特神羽毛重的话，死者就会被挖出心脏、丢到有凶灵的地狱里，只有通过审判的人才能留在灵界得永生。

「埃及记载死者葬送事宜的书籍『死者之书』中，还明确地记载着命令心脏在审判席上不得多说废话的咒文。难道是担心亚道夫的来世，所以才取出肉体内的心脏吗……？但是看起来也不像。她的目的假使有写在这个讯息中就太好了。她到底只是单纯想由某人来延续亚道夫的人格呢？还是另有其他目的？可以的话，我实在很想当面问问她……」

「阿斯方面不是把邬尔蒂雅小姐关起来了吗？不知道会不会逼她说出来。」

「不知道，问题在于她和马林科夫之间的关系。假使她和那个黑色心脏计划有什么关联的话……」

客机里的服务人员正好前来提供饮料服务，巴拉姆们靠在手推车边上讨果汁喝。「巴拉姆，不可以。」凯文斥责道。估计服务人员已经离开后，奏继续问道：

「什么意思？马林科夫是谁？」

凯文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奏毫不放松地探出身子追问：

「你上次说过，因为马林科夫文件什么的，所以知道了计划对吧，他是谁？」

「马林科夫是……和计划有关的成员之一，二十年前死掉了，不过一年多前，他的家人才在开普敦的家里发现他遗留下来的日记，里面有提到文书相关的事。」

「你们为什么会取得那样东西……？」

「马林科夫当过超骑士。」

奏当场愣住。

「超骑士……你的意思是阿斯嘉特的人参与过计划吗？」

凯文痛苦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是活了两百年的资深超骑士。如遗族们送来的日记中所写，出现了详细的文书。他在对我们完全保密状况下和某个国家密切来往，背地里偷偷参与计划、获取报酬，似乎约好未来会以要人身分被迎进某个国家，况且那个马林科夫还当过邬尔蒂雅的导师。」

更重要的是，马林科夫是在亚道夫十岁的时候死亡，四年后，亚道夫迷路误入阿斯嘉特，大家都认为那是一个偶然。听到这里，奏惊讶得说不出话。

「邬尔蒂雅小姐也是某个国家的线民吗？」

越来越不了解她真正的意图了。

「所以说，我很想当面问问她，当时她对你的心脏到底有什么打算。」

服务人员送来的柳橙汁奏连碰都没碰过，只是静默不语。

沉默许久后，奏终于又开口问道：

「……那个男人一定也很恨邬尔蒂雅小姐吧。」

「哪个男人啊？」凯文问。奏一点也不想从嘴里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当然，他指的就是艾札克。

「有一回，摆在我房里的邬尔蒂雅小姐模型曾经被破坏过，当时我并不知道是被谁弄坏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是那个人干的，因为他对邬尔蒂雅小姐怀恨在心。」

「她擅自拿走他哥哥的心脏，这是可想而知。」

听说这三个月以来，在奏不知情的状况下，阿斯派的超骑士们曾数度化解过凯文等凡城派超骑士的猛烈攻击。就奏所知，波及奏的只不过是攻击中的一小部分罢了，他们如铜墙铁壁似地防卫着他。

奏的表情迅速地罩上一层阴霾，他低声喃喃自语道：

「……凯文，那家伙过去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刚把杯子凑到嘴边的凯文，突然停下了动作。

「我所了解的他……是一个善于伪装得天真无邪、心地善良，好博得别人好感的人，但真正的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是更冷漠的人或是更讨人厌的人，这些你应该很清楚吧？」

「……知道这些后，你又想怎样？」

「不想怎样，不过，假使他是一个原本就不存在的人，我很想弄清楚现实和虚幻。了解真正的他到底是怎样的人，了解后，我想我就可以断然地抛开一切。」

凯文一直注视着奏，他用手捧着热热的咖啡杯，边像在温暖手掌心似地，边回想着艾札克这个人，默默地思索了许久。

「我没有当过他的导师，不过我知道，他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努力锻链以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超骑士，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你锻链过他？」

「是的。就像刚才我说的一样，我外表上看起来很年轻，事实上年纪比他大多了。」

听说两个人在任务上已经合作过好几次，怪不得想办法逃离迷宫的时候，他们的默契那么好，甚至连两个人是敌对的立场这件事都几乎忘了，那或许是曾一起打拚、冲破各种难关才建立起来的伙伴羁绊之极致吧。

「四、五年前，艾札克才刚成为超骑士，当时他才十九岁。艾札克这个男人做什么事都是莽莽撞撞，总是看得我心惊胆颤，他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有时候却又是一个滥好人；有时候简直让人受不了。不过现在想想，他说不定比任何超骑士更像超骑士。」

「比任超骑士……更像超骑士……」

「因为要当骑士，并非冷漠无情、勇猛果敢就最恰当。对有困难的人不会坐视不管，肯主动伸出援手……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骑士。」

艾札克那真心诚意鼓励自己的情景，迅速掠过奏的心头，那身上紧紧裹着铠甲保护奏的样子，确实是骑士的化身；见到一直认为自己不值得移植心脏而情绪低落的奏时，他嘴里说『没这回事』。主动地陪伴、开导自己的点点滴滴，奏一辈子也忘不了。

事实上他的内心深处，或许很讨厌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使用了亚道夫心脏的奏，但他却可以——

「若是那家伙有任何改变，都是我们这些人害的。因为艾札克深深地爱着他的哥哥……我和邬尔蒂雅所做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原谅的吧。」

实际上，遭艾札克怨恨这件事，对凯文造成的打击比任何事都严重，他脸上写着那样的表情。

无论怎么辩解自己是正当的，哥哥遭杀害的艾札克所爆发出来的伤痛和怒气，将不断刺激着凯文，谴责他的良心。

他看起来痛苦极了。

发现奏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凯文的脸上又浮出了淡淡的笑容。

「别摆出那副苦瓜脸好吗？我绝对不会让人碰你一根寒毛。使用〈槲寄生的尖枝〉时，改变用法就可以变换出无限种战斗方式，我一定会好好支援你。」

「可是，黑色心脏的力量对他无效啊！」

「是的，札克是世界上唯一生下来就和亚道夫在一起的人，不知道是对心脏脉动波已经产生了免疫力，还是过于同调而无效，我觉得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别担心，札克就交给我好了。」

「嗯……」

接下来奏再也没开口说话，即使是敌对的双方，艾札克的事也会一直牢牢附着在凯文的心中吧。奏感觉得到，垂着眼皮的凯文也和自己一样。

的确，那已经是没办法改变的事情了，奏也非常明白。试着衡量一下实际状况和真实情况的距离，自己被骗的事实一点也没有改变；不仅没有改变，连想要知道真正的他这件事本身，或许都是奏对他的留恋。

（他会追到这里来吗……？）

奏也将视线移到远处、看着窗户……怎么回事，他连自己的心情都不是很了解。

我希望那家伙追过来吗？还是不希望呢？

（那家伙再度出现时，已经成为一个如假包换的敌人。我应该想想怎么保护自己才对，只能想着怎样才能避免心脏被抢走。）

越是这么想，情绪就越低落。

已经好久没有和心脏亚道夫说话了。

（——老实说，我真的很想把这颗心脏占为己有。真正的我，是一个没资格谴责任何人的大恶徒……）

*

新千岁机场因为昨晚下的一场雪，四处一片白茫茫的。

不愧是北海道最大的机场，上下飞机的旅客喧嚣不已。奏和内海都是出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北海道，美咲好像是家族旅行的时候来过。奏一行人下楼来到出境大厅，找过了听说要来接机的内海哥哥，正东张西望地找人的时候，内海的行动电话响了。

「……我哥说他去上面的餐厅吃饭了。搞什么鬼啊，神经病。」

结果大家决定在中央广场碰头，四个人开始移动。因为这是一个占地面积非常广大的机场，所以一不小心很可能会迷路。中央广场为挑高建筑，礼品店区的角落上人声鼎沸，餐厅似乎也开了不少间。」

「咦？彦三郎呢？」

惊呼出声的是奏，弛应该和巴拉姆们一起跟在后头啊。

「骗人，上电梯后明明还在！」

「是不是因为人太多而走散了呢？怎么办？得找找才行！」

由内海负责顾行李，寻人作业正式展开。万万没想到精灵兽（离开青梅祂就不再是土地神了）竟然迷路了。奏心想，真是一个迷糊的贴身保镳，但又不能请机场广播找人，所以只好四处找找看了。

「找到了！」

彦三郎跟在陌生的年轻女性背后走着，虽然大声叫祂，但祂又看上迎面而来的一个看起来像到这里出差的上班族女性，又跟着人家走了。彦三郎摇着尾巴，到处晃来晃去，让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的奏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这家伙一定是公的……）

彦三郎竟然放下必须保护的奏，一直追着年轻女孩跑来跑去……真不知道该对祂生气还是失望。

「彦三郎！」

「叫祂，祂就竖起耳朵望着这边，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奏的身边，奏不禁下意识地伸手按着额头。

（这家伙没问题吧？）

「嗨，你们都到啦！淳也。」

经过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才和内海的哥哥碰头了。他的哥哥身材高挑，长长的浏海覆盖住左边脸庞，下颚留着短短的胡须，比想像中更帅气。

他身为美容师，穿着打扮自然比较时髦，奏和美咲都不由得看呆了。内海的哥哥名叫内海洋平，是九个兄弟中的老大。

「真是的，还悠哉地跑去吃饭，我们可是第一次到这里耶！」

「有什么好抱怨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盼到一个假日，是你自己突然说要来……啊，欢迎欢迎，初次见面，我是淳也的哥哥，我弟多亏你们照顾了……喔！莫非你就是嘉手纳奏？我听过你的事情喔！听我弟说他有一个超要好的朋友移植过心脏。」

内海洋平是一个既帅气且平易近人的哥哥，大致上自我介绍过后，一行人很快地坐上洋平的车。

「听说你们是要来参加全国模型大赛？真厉害。最近中学的社团活动也有这种项目啊，居然还能办集训活动。」

内海和奏对望一眼后伸了伸舌头。他们是藉口几天后要参加比赛而来参加集训，奏一行人都被设定为模型社团的团员。

「带队的老师明天才来会合真是太好了，但是毕业典礼已经举行过了吧？连毕业生也可以参加吗？」

「哦，这个嘛……我们来是为了指导遗留在社团里的唯一一个学弟啦。对吧，嘉手纳？」

「哦，是、是啊。」

「原来如此，所以只有你一个人穿着制服啊，真没想到我家的淳也会成为模型宅男……小学的时候还迷游戏卡迷得要死呢。事实上六年级的时候，这家伙还在关东地区大赛中击败高中生，把冠军抱回家。」

「真、真的吗！？」

新情报又突然出现，这次是街头巷尾正夯的卡片游戏。突然被夸奖，内海不好意思地频频搔着脸颊。

「既然已经在全国大赛中荣获冠军，为什么突然转向模型啊？」

「有什么关系，当宅男又没什么不好。」

奏以前就认为他是一个头脑非常聪明的家伙，听了这些话后更加佩服了。内海的洞察力原来是透过解读卡片游戏的手牌锻链出来的。这个朋友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家伙。

听说北海道正好有寒流来袭，昨天也下了一场大雪，内海他哥哥开的车子不断地扬起雪花，在宽广的三线道上跑着。头顶上正好有即将落地的大型机体越过，坐在窗边的凯文没有加入谈话行列，一直注视着白茫茫的平原。

「接下来要干嘛？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来，有时间的话不妨到旭川走走，我可以带你们到动物园逛逛。」

「旭川动物园！？我知道我知道！有企鹅在园内散步的那个对不对？」

「我去年暑假才去过！海豹会在透明的池子里游泳，超可爱的—，！」

「电视上经常播出的那个啊！哇～～好想看看喔！」

车内兴奋地讨论着观光话题，只有凯文一个人听不懂日语，奏帮忙说明道：

「这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动物园，听说是日本游客最喜欢去的地方。」

「动物园？」

凯文的眼睛变锐利了，「糟糕！」奏赶忙捣着嘴。怎么想也知道，现在不是可以悠哉玩乐的时候，他已经做好要被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无奈地耸了耸肩，没想到凯文依然苍白着脸低下头去。

「怎么啦？」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凯文摆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地颤抖，但他却摇着头说没事，紧接着又说道：

「帮我告诉内海的哥哥，不要绕路，直接开到目的地。」

「是、是的。现在不是玩乐的时候对吧……内海，我看动物园还是……」

旁边座位的人突然握住奏的手臂，他因此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凯文正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腕用力阻止他，把奏吓得眼睛更是张得大大的。

「凯文……」

——来吧……接下来是动物园的时间。

（又是那个声音……）

凯文的掌心冒出了冷汗，从脑海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是既冰冷又感受不到一丝情感，非常低沉的成年人嗓音。凯文从小就这样，一听到「动物园」这三个字，这句话就会从记忆深处苏醒过来，原因不得而知——

「怎么了？凯文。」

奏开口问，凯文却一点也不想回答。「动物园」这三个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载着奏一行人的车子，继续朝着目的地——苫小牧市内开去。

*

北海道流传着「黑色心脏」传说，去见研究那个传说的人，是他们到这里来的主要原因。研究者的名字叫做龟冈达也，凯文透过熟人要到对方的住址，决定亲自拜访龟冈。

苫小牧是一个面临太平洋的城市，从新千岁机场开二、三十分钟的车就可以到达苫小牧市内。这是一个曾因造纸业盛及一时的城市，或许也因为这里是渡轮码头，苫小牧成了全国首屈一指的卡车集散地，同时也是北海道的流通据点。

沿着笔直穿越过城市的国道，有一小片树林，树林中开辟了一条蜿蜒的森林步道。因为住宅区和国道之间隔着那片树林，所以即使位于国道旁也不会觉得太吵闹。龟冈的家位于树林另一头的住宅区内。

「哇～～好冷，不愧是北海道。」

天生怕冷的内海冻得全身抖个不停。

不愧是北海道，明明已经放春假了，外面的空气还是冷得要命，好像又回到寒冬似地。

「据汽车导航系统显示，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们带着事先做的备忘录，在当地转来转去地找，也试着问过正在铲雪的邻居。

「龟冈先生的家是前面数来第二间喔，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总不能冒然说出要向对方请教「黑色心脏」，所以他们就编说学校要调查北海道的民间故事，龟冈是民间故事研究者的事情，在邻居之间似乎相当出名，因为奏穿着学生制服，所以对方并没有特别怀疑。「我想他太太应该在家。」说着还专程把一行人带到龟冈家门口。

龟冈夫人出现在摆着可爱狗摆饰的玄关门前，看起来年龄比仁美阿姨大一点，她把长长的头发扎在一起，身上围着围裙，好像还在忙着做家事。

「啊？来自东京的学生！？」

她对一行人未事先约定就冒然造访，似乎感到有点头疼，不过是一句「来自东京」的学生，龟冈夫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请大家进屋子里去吧。

「这、这样啊……不好意思，这一阵子我先生刚好参加学术调查不在家……」

「学术调查？莫非是外国的……？」

「不，是北海道地区的喔……听说北海道境内发现了金字塔。」

「怎么可能？」一行人诧异地大叫出声。

「发、发现金字塔？」

*

原以为龟冈只是一个民间故事研究者，现在才知道他是一个专门发掘遗迹的考古学家。龟冈是苫小牧的高中老师，据龟冈夫人表示，他收集民间故事只是兴趣，正职是站在讲台上授课的老师，同时也参与遗迹发掘工作。

听说龟冈目前正利用高中的春假，在位于洞爷湖附近虻田町的发掘现场，会同相关人员作业中。利用高速公路的话，从苫小牧出发大概一小时左右就可到达现场，因此奏他们决定马上前往。

内海的哥哥刚好成了「移动的手段」，他一面握着方向盘一面说道：

「喔，原来你是对日本的民间故事有兴趣啊，神乐崎老弟。」

凯文对洋平谎称自己是来自秘鲁的留学生，既然是来自地球另一端遥远国度的人的希望，会答应也是人之常情。

「真用功，果然和你们不一样，学着点吧，淳也。」

「你很罗唆耶！」

龟冈那方面，夫人已经事先帮忙连络过，听到奏说「我们现在就过去」时，她还吓了一大跳，以为奏是一个非常用功的学生。不知不觉之中，高速公路前方已经可以看到一座形状非常特殊的高山了。那是有珠山，裸露出地表且已经褪色为红褐色的山头外观实在太醒目了，即使是不知道这座山的人，看一眼也会知道它应该相当有名。不知道是天上的云还是火山喷出来的烟，山上不停冒出白色的烟雾。洞爷湖在那座有珠山的另一边，中途停靠休息区加油站时，服务人员建议要去洞爷湖的话，最好找个交流道下高速公路。

「因为前一阵子火山喷火，国道已经无法通行，所以最好不要跟着汽车导航系统走。」

亲切的服务人员似乎都这么提醒即将前往洞爷湖的驾驶。经对方这么一提醒，让奏想起自己曾在电视上看过几年前，有珠山的喷火景象，喷火地点就在温泉街后面不远处，喷火时当地居民都纷纷离家避难。

「喔！太壮观了，那就是有珠山啊！」

越来越接近当地，奏、内海、美哄都兴奋得不得了。有珠山旁还有一座昭和新山，原本为种田的地带，现在已经因火山爆发而隆起，听说才短短的两年期间就变成一座高山，是一座非常与众不同的山。洋平认为既然都来了，就特别把车停在昭和新山前，虽然只是一座有红色地表的小山，亲眼目睹时还是觉得相当壮观。目前山上还到处冒着白色的蒸气，让人深深感觉到「地球真的在活动」。

「好可爱，昭和新山真的好可爱哟！」

美咲高兴地大声嚷嚷，不停用手机上的照相机拍着照，总觉得她和一般女孩子不太一样，却又流露出情窦初开的感觉，这样的美咲和巴拉姆、彦三郎一样可爱。

隔着一条马路，昭和新山的另一侧就是有珠山。以三十年为一个周期反覆爆发的有珠山，共分为大有珠和小有珠两个火山丘，爬上火山丘就可以看到气势磅砖的火山口。奏迫不及待地想爬上去瞧瞧，但现在不是开放观光的时间，所以众人决定直接前往洞爷湖。

「看到了！是洞爷湖！」

和人工打造的水库湖——奥多摩湖大不相同，这里是天然的火口湖。

「什么是火口湖呢？」

美咲问着，却没有人回答得出来，她因此向凯文求救。

「火山爆发时会喷出岩浆，等岩浆喷完后，地表下陷的积水就会形成这样的湖泊。古时候，这上面应该有更高更大的火山才对。」

奏忍不住拍手赞叹。他说得没错，过去确实有过一座形成洞爷火山的火山，这里确实是山顶部位陷入地底后形成的湖泊。

湖底有一座高耸的山，据观光指南中记载，那是位于湖正中央的岛屿，由四个岛所构成，俗称中岛。洞爷火山的余威造成的熔岩塔是从水面露出脸来形成的。

「太厉害了……」

奏他们非常兴奋，只有凯文一个人冷静异常，只是不以为然、兴趣缺缺地眺望着景色。

湖边就是洞爷湖温泉街，上面盖了许多旅馆或饭店，是非常出色的观光地区。车子已经来到据说是龟冈先生所在的「火山科学馆」。

「就是你们吧，听说你们远从东京来这里见我。」

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黑发中夹杂着少许白发的中老年男子，大大的银色方框眼镜，再加上进行挖掘作业时晒黑的肌肤，像极了资历相当深的考古学家，好像只要穿上工作服，再戴一顶安全帽，就可以当场进入遗迹探险似地。

「初次见面，我叫嘉手纳奏。」

约略一一自我介绍过，龟冈或许是想到什么，边微笑边发着安全帽。

「这就走吧。」

众人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跟着走，龟冈请他们坐上白色的单厢式厢型车，把奏带到科学馆后方不远处的金比罗火山口。

「那里就是不久前刚喷火的火山口，很恐怖吧，火山爆发在民房后方不远处，爆发时，听说整座山遗呜呜呜地吼个不停，不断喷出强烈的灰色烟雾。」

呈现出一片荒凉景象的山坡上，已经有工业用机具进驻了，防沙堤工程正在施工中。众人在更里面的西山火山口附近下车，在龟冈的向导下，开始往火山口参观步道走去，顿时变成二〇〇〇年火山爆发当时各个火山口的参观行程。这里是有珠山的山麓，原来好像是山林，现在只有这一带荒凉得像沙漠，上面稀稀落落地矗立着几棵光秃秃的树木。

四周遗留着被熔岩摧毁过的建筑物，地面隆起七公尺高，柏油路面的栏杆已经被挤压变形，重型机具或标志等被埋在火山口坑洞里，灾害痕迹还栩栩如生地留在现场。让大家感叹道：「这就是地球的力量啊……」

「太可怕了……火山竟然在城镇中爆发。」

「是的，真的发生过，连国道都被折腾得柔肠寸断，火山简直就是在人们的生活圈中爆发。」

所幸预知到火山即将爆发，听说未出现任何一名死伤，

「爆发气势和照片中或电视上看到的肯定不一样。」

火山爆发的肆虐痕迹确实非常吓人，能透过自己的眼睛、耳朵或肌肤来感受，确实令人感到惊心动魄。奏的内心感到澎湃不已，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原本只能在名叫『医院』的箱子里，透过『电视机』这种二度空间来了解外面的世界；现在，自己的狭窄空间突然一口气拓展开来了。

「也有人问：『真奇怪，这么靠近火山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城镇呢？』那是因为这里的居民都是和火山一起活过来的。啊、发掘现场就在那前面。」

像荒地似的火山口群遗迹边缘，已经拉上了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绳索，一行人随着龟冈走到绳索的尽头。

「走的时候别踩到步道以外的区域喔，因为有些地方的地热温度还非常高。」

经对方提醒后发现，这一带真的没有积雪，而且特别暖和，甚至渐渐不需要穿外套。荒

地前面已经拉上绳索。

「到了，就是这里，这里就是发掘现场。」

看龟冈先生非常有自信地开始解说，奏这才发现。

（啊，我们的目的果然被误会了。）

难道是夫人联络上出了什么问题吗？对方好像误认为我们是来调查发掘中的遗迹，而不是民间故事，凯文似乎因为不太懂日语，所以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一行人就跟着对方来到了这里。事到如今又不能破坏现场气氛，奏他们只好乖乖听着对方解说。

「地面因火山爆发而隆起，形成断层，原本埋在地底的东西才露出脸来。」

发掘现场里的志工们手上拿着铁锹，默默地挖着土墙。

「包括这边，喷火湾一带是绳文遗迹的宝库。从好久以前就开始挖掘到贝塚或绳文遗址，发现黑曜石的箭镞或土器的碎片什么的。古时候的北海道气温也比现在高个二、三度，气候比现在温暖，比现在适合人们居住。出土文物以南茅部町的中空土偶等最负盛名，不过这里的遗迹比较特殊，应该可以列入北海道境内最古老的遗址之一。」

「您说古老……大概是多久以前呢？」

龟冈洋洋得意地回答道：

「大概在一万三千年到一万五千年左右。」

喔喔～～大家都惊呼出声（这个时间到底惊不惊人，他们其实并不是很了解。）

「八千年前，有珠山曾经发生过大崩解，后来就进入了火山活动休眠期。这边的绳文遗址几乎都是在大崩解的堆积物上发现的，不过据研判结果显示，这次的遗址显然是大崩解之前的东西，而且还找到了非常值得深入研究的出土物。请看这个。」

龟冈一面让大家看发掘物的照片，一面非常得意地说道：

「连这种东西都发现了，这是非常珍贵的水晶加工品。」

照片上拍摄到的是用非常漂亮的玻璃制作出酷似头盖骨的东西，凑过来看的凯文有点惊讶地说道：

「很像hedges skull。」

「什么？你刚刚说的。」

「就是水晶做的骷髅，没想到日本也出现这种东西。」

水晶加工需要高度知识与技术，而且水晶相较于玻璃比较硬，不易熔解，且结晶呈螺旋状，若加工时不注意『轴心』的话，就会立刻破裂，是一种加工困难度非常高的物品。以古代的技术来看，加工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也被归类为超自然遗物。最著名的是古代玛雅遗迹发现的水晶骷髅，假使是真品，这可是非常不得了的发现。」

「你是说……这个遗址发现了超自然遗物？」

奏无法马上就相信，之间龟冈满脸得意地继续解说：

「目前的有珠山，据说是从一万三千年前开始活动的，因此这个东西可以判定为开始活动之前的东西。这样的出土品真是前所未闻，到底是当地制造的呢？还是和外界交易后带进来的呢？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可别因为这个东西就太惊讶喔！更惊人的发现还在后头呢。洞爷湖的正中央不是有座岛屿吗？」

「是的，湖底那座酷似山丘的东西。」

「四个岛屿统称中岛，还记得最大的那个岛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圆锥状山丘吗？直到目前为止，大家都认为那是中央火山丘之一，不过，总觉得只有那座山丘看起来特别像人工打造的建筑物。」

这下子大家真的不约而同地「啥！？」地大叫，帮忙翻译后，凯文的神情更加紧张。

「这就是夫人所说的，北海道发现了金字塔那句话的意思吗？」

「是的。快看那个，漂亮的圆锥形山丘通常为火山，不过觉得它是火山后，山丘的本身看起来却又像人工产物。因为被树木遮挡住，所以从外面看不太出来。」

听说最近才刚刚利用地底雷达调查过，证实地下有非常漂亮的阶梯状构造物。调查地质、从堆积物上测定年代后发现，大概是两万年前的东西。

「两万年！」

「是的。日本从本州一直到九州，有好几个被称之为金字塔的地方，万万没想到会在北海道这里发现。」

龟冈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过，国内称为金字塔的东西和埃及的金字塔并不一样，不是人工打造的，似乎是指『奉祀在外型非常独特的自然山岩上的遗址』之类的。不过，洞爷湖的金字塔确实有人工雕凿的痕迹留下。」

「人工打造的吗？整座山？」

「到底是整座山还是局部，目前还不清楚。不过，你们难道不觉得这已经很不得了了吗？因为它在湖的正中央，而且是两万年前出现的，到底是谁那么有本事，能在上面建筑那么大的建筑物呢？两万年前应该是石器时代，埃及的金字塔比起来新多了！北海道当时还是先土器文化的时代，居民使用石器过着狩猎的生活。我们显然错估了古代人类的技术水准，具备制造巨大建筑物等技术能力的文明在北海道早就有了！」

龟冈提出了非常前卫的说法，大家都感到震撼不已。眼见龟冈眼眶微湿，情绪激昂地接着说道：

「当时的文明和这个遗址不无关系的话，将来说不定会有更惊人的发现。或许是改写日本考古学史的大发现！那将是一个从事水晶加工，甚至建造出巨大建筑物的文明，也就是洞爷湖文明！」

「文、文明……喔喔，真是太厉害了。」

「果真是那样的话，总有一天，这个遗址的名字一定会轰动全世界，让我们一起来期待那天的到来，过来照张相片留作纪念吧！」

他甚至以发掘现场为背景，邀大家一起拍起照片来了。奏因为太震撼而跟不上脚步，凯文似乎不太放心而紧跟在后头，龟冈多少会说些英语，两人开始手拿图画用英语交谈起来。

「喂，嘉手纳，神乐崎那家伙和那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嗯……针对那栋人工建筑物问一些问题，比如说发堀的东西啦，调查方法啦，年代或规模啦……不过，太专业的我就听不懂了。」

「喔喔，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你竟然连英文都懂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凯文说的我才听得懂。咦！我刚才是说英语喔。」

发掘现场还有其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看起来很像教授的人们前来参观，看起来不久就会对外正式发表，发表后这里似乎会成为一个广受瞩目的遗迹。

「……说是这么说啦，不过是真的吗？湖的正中央有一座古时候的人徒手打造的山这种说法。」

「一定是有国王或什么人住过吧，像埃及存在着木乃伊什么的。」

想像力非常丰富的美咲眼睛闪闪发光，两个男生却满心怀疑。对美少女模型充满幻想，对古代史却无法特别发挥出想像力。

随后，大家又在龟冈的带领下，来到洞爷湖景致可一览无遗的高台上。

「好壮观呀！」

众人不由自主地欢呼起来。

洞爷湖很像一个圆形的大脸盆，由下往上看中岛，充其量只能看到对岸的山，从上往下看，果然可以清楚看到中岛轻轻地漂浮在湖的正中央（正确的说法是耸立在湖底的山丘「露出头来」）。最大的一座岛正中央为山顶，呈漂亮的圆锥状。那个或许就是人工金字塔吧。

「被树木遮挡住看不太清楚，不过高度应该高于古夫王金字塔（注3）。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而建造，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就加工火山的熔岩塔这一点，就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技术了。」

（这个说不定真的会变成非常惊人的发现……）

移动一下视线，就可以看到环绕在湖四周外轮山的另一边，那里漂亮圆锥状的虾夷富士的美丽姿态，虾夷富士又被称做羊蹄山。比较靠近这边的是有珠山，回过头去就可以看到大海；喷火湾被夕阳照得闪闪发光。奏看得出神，好辽阔的视野啊！眼里看到的景物都深深地撼动奏的心。

（这样的景色，我生下来还是第一次看到……）

随后，大家还是勉为其难地听着龟冈的热情解说，回到了火山科学馆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四点钟了，

「对这个遗址有兴趣，你们可说是有先见之明啊，将来务必当个考古学家，一起投入世界性的大发现，在历史上留下美名吧！再见了！」

就在他把一行人送走之际，奏赶忙出声叫住对方，差一点就忘记来这里的目的，被这么赶了回去。

「啊～～唔，博士……不，龟冈老师，事实上我们想请教的是别的事情。」

「啥？」龟冈惊讶得瞪大眼睛。

「是和老师一直在收集的民间故事有关。」

「嗯？民间故事？你们的目的难道是……」

龟冈微微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便大笑出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遗迹而来，怪我太疏忽没有问清楚。」

奏马上试着针对「黑色心脏」相关传说提问，龟冈不愧是历史老师，记性非常好，看起来他都记得。

「是的，你是说『Thiolnoui Schwarzes』的事情吧。」

「基欧……斯衣？」

「这是俄罗斯语，意思是『黑色心脏』，是某位神祈的名字，那个传说不是日本的传说，我是从一位俄语系移民朋友那里听来的。」

「俄罗斯吗……」

凯文的眼神突然变得相当锐利。

「是的，我收集的是爱奴民间故事，我在偶然间听说函馆的朋友那里住着一位俄罗斯正教的神父，这是从那个人介绍的俄语系移民人家那里听到的故事。好像是西伯利亚或萨哈林岛的传说。」

「你还记得吗？」

「是的，记得是这样的。」

眺望着白烟袅绕的金比罗火山口，龟冈开始追寻着记忆。

「故事是这样的。北方的某个海滨，曾经住着一个会吹怪风的魔物，经常干扰渔民补鱼，附近村庄的村民都避之唯恐不及。有一天，村子来了一侧非常勇敢的年辎人，他坐着闪耀着光芒的船只，从海的那边划了过来，好好地教训了那个魔物，并赶跑了魔物，解救了村民。村民们欢天喜地地把年轻人接回村子里，年轻人就在村子里住了下来，成为守护村子的人。魔物对年轻人怀恨在心，变成乌鱼回到村子里，刺破了他的喉咙，杀死了年轻人。

年轻人临终时告诉村民，『把我的心脏移到新的神身上吧，这么做的话，我就可以复活，继续保护这个村子。』说完话后，身体就燃烧起来，燃烧殆尽后，现场留下了一头白色海豹。听说剖开海豹的胸膛后，取出来的竟然是一个漆黑的心脏，因为心脏还在跳动着，所以村民就另外再捕捉一头海豹，把先前取出来的那颗心脏移植到后来捕捉到的海豹身上后，勇敢的年轻人复活了，把魔物打得落花流水，从此，村民就把白色的海豹当作神来供奉。」

「您是说，有黑色心脏的是海豹吗？」

「是的。在他们的故乡，只要是长大后还是白色的斑海豹，都会被称之为神，家家户户都会以贝壳或海草编织海豹人偶作为守护神，当地一直流传着这样的风俗。把黑色的贝壳当作黑色心脏，听说每年都会换新的人偶。」

奏和凯文对望一眼，显得有点失望。

因为，「黑色心脏」确实是「黑色心脏」，不过对方说的却是海豹的故事。

「是真是假难以分辨，最好见个面当面问问看。我可以帮你介绍。记得对方应该是在二世古町俄罗斯餐厅……」

最后决定请龟冈找到对方的联络地址后传送过来。

「真是太谢谢您了，未来也请老师努力地发掘。」

「好的，路上请小心。」

内海哥哥的车载着奏离开火山科学馆。

目送着往暮色中温泉街开去的车子，龟冈用力叹了一口气，神情凝重地回过头去。

「……这么做可以了吧。」

龟冈的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外国男子。

是身材高挑的年轻金发男子。

「……Danke，谢谢你，Kame-oka（龟冈）。」

※注1：亚特兰提斯（Atlantis），传说中的高文明古代城市，在远古之前沉入海底消失。

※注2：奇迹大陆（Mu continent），又称姆大陆，传说中的大陆。

※注3：古夫王是第一位在沙地上建造金字塔的埃及王，古夫王金字塔为埃及规模最大的金字塔。




第三章 被称为圣之湖
当天晚上投宿的地方是洋平帮忙订的，是位于支笏湖畔的温泉旅馆。

车子从洞爷湖往千岁方向往回开一小段路。比起已经成为观光胜地的洞爷湖，那里是一个游客罕至、四周静悄悄的湖泊，被三座火山团团围住，这里也曾经是破火山口湖。今年雪下得多，不过水深高达三六〇公尺的支笏湖，即使是严冬也不会冰冻，这里是位于日本最北边的不冻湖。

到达旅馆当然很高兴，不过伤脑筋的问题紧跟着来了，因为只订到一个房间。

「美咲同学，对不起，我没想到淳也的朋友中也会有女孩子。」

年纪差不多的男女生睡在一起，社会观感确实不太妥当。问题是运气不太好，今天旅馆正好客满，听说是靠洋平上班的美容院客户关系才订到这个房间的，幸好是区分成两个空间，整体来说相当宽敞，比较微妙的是两个房间之间只以纸隔扇区隔开来。

「喔～～我一点也不在意唷，臭男生的话我当然不要，不过还好今天是和嘉手纳一起。而且我也很习惯挤沙丁鱼似地和大家睡在一起。怎么样，嘉手纳，要不要和我睡同一个房间呀？」

「这这……这不好吧，再怎么熟也不能那样啦！」

「嘻嘻，而且是穿浴衣哟，睡一睡就会敞开～～」

「别、别再说了好不好，害人家胡思乱想！」

「哈哈哈，嘉手纳脸红了，好可爱唷！」

奏已经完全被美咲当成玩具逗着玩，凯文看得目瞪口呆。

「没办法，只好派巴拉姆站岗了，免得不肖分子做坏事。」

「……呃，你为什么看着我啦，神乐崎！」

奏是性命被锁定的人，整天过得提心吊胆，即使是这样，温泉对他来说遗是一个意外的犒赏。「吃饭前要不要先去泡一下温泉呢？」奏开口问了凯文。

「泡汤之前我还有事要做。你们去好了，不用理我。」

说着，凯文就带领着巴拉姆往柜台方向走去，奏则和内海兄弟结伴朝着浴场方向走去。

「泡汤后，一起到礼品店逛逛吧，后面好像有一家小型游乐场。」

内海似乎还沉浸在毕业旅行气氛中，来到大浴场的奏和内海，在女汤前发现美咲愁眉苦脸地杵在入口处。

「怎么了？」

「啊，嘉手纳，彦三郎一直要跟进去更衣室啦！能不能帮忙想个办法？」

仔细一看，发现祂就坐在美咲旁边摇着尾巴，不管有没有门或墙壁，精灵兽都是畅行无阻的。奏又伤脑筋地按着额头，在机场的时候就因为一直追着女性跑而走失过的彦三郎，要是让祂混进女汤这种地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彦三郎！听着，直到我们出来为止在这里等着！有没有听到！」

彦三郎像石狮子般当场定住，看来祂只要听到命令就会乖乖听话。

「好冷！呜喔～～露天泡汤最棒了。」

跳进著名的湖岸露天浴场，内海兴奋地欢呼着。

从浴池中眺望出去，湖畔已经覆盖着霭霭白雪，成了银白色的世界。泡得热呼呼的身子，吹到冷飕飕的风真是舒服极了。据说温泉水可以达到湖水水位高度的天然露天温泉，水深通常高到可以让人站着泡汤。

「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不过他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博士，竟然正经八百地为我们解说洞爷湖文明什么的。」

「哈哈，完全把我们当成遗迹迷。」

「被错当成遗迹迷了吗？你们说的『黑色心脏』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突然被这么一问，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内海似乎已经竖起耳朵，准备好好听听奏的解释，奏吞吞吐吐地说道：

「这……～～嗯……那是传说啦！是一个传说，和心脏有关的民间疗法什么的。」

结果内海轻易地相信了。

水蒸气不断融入薄暮中，独栋旅馆四周静悄悄的，周边景物看起来特别萧瑟荒凉。奏感觉到视线，突然回过头去，身旁的内海正紧紧盯着他看。

「终于变回原来的嘉手纳了。」

「内海。」

「这里说不定来对了。待在青梅的话，你的心情一定还很低落吧。唉～～光看那张脸就让人受不了。」

「害你担心了，对不起，内海。」

「这是什么话～～神乐崎那家伙已经告诉我一些事情了，关于移植在你身上的心脏，还说那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的心脏。」

「你听说过亚道夫的事情了吗？」

「他是一个难缠的家伙吧？听说还是艾札克那家伙的哥哥。记忆着床或人格着床什么的，真的会发生那种事吗？事实上，那个叫什么亚道夫的家伙，他的过去记忆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吧，我们再也不能不相信了，我实在不想看到你变得再也不像是你。」

「……内海，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奏在热气腾腾的温泉中，呆呆看着位于眼睛高度的湖面喃喃自语着。

「无论怎样都会有人遭殃，确实是非常痛苦的事情。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嘉手纳……」

「知知知道啦！面面俱到确实是非常天真的想法。我清楚得很，不过，我实在不喜这种到处躲躲藏藏的感觉。这颗心脏真的只能抢来抢去吗？我真的搞不懂。我认为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依赖着大人。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到底该怎么做？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我真的很没用啊。」

听了这番话，内海便靠到奏的身旁，几乎快要碰到对方的肩膀，和奏摆出相同的姿势趴在温泉池的边缘上。

「你已经够了不起了。老实说，假使是我的话，心脏既然已经变成我的了，就算打死我也不会还给人家，一定会想尽办法到处逃命。」

「还是你比较厉害，我或许只是不想当坏人而已，我是个胆小鬼。」

奏把下巴靠在撑着岩石的手背上，内海一本正经地看着眼前的奏说：

「嗳，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答应我呢？」

内海接着说道：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一定要选择活下去。背负着罪恶感或许很痛苦，不过就算亚道夫是心脏的原主人，也并不表示你必须去死，绝对没有这种事情，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内海……」

「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想办法，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这里的，我们一言为定。」

奏垂下眼皮，像铭刻在内心似地小声回答了一声「好」，他深深感受到友谊的可贵，现在内海能陪在自己身旁，对自己已经是莫大的鼓舞了。

「可是神乐崎那家伙，干嘛叫我把模型带到这里来呢？疗伤止痛？还是放松心情？」

「这……嗯，因为有萌的话，精神就会特别好吧？」

「话说，我们的萌那家伙懂吗？」

「像我就萌他的翅膀……」

啥！内海大吃一惊，奏见状慌忙挥挥手。内海是动物耳控，奏则是翅膀控。

「这么说来，御岳那天晚上的事情你都记得啊？神乐崎那家伙从你回到宿坊、睡得昏沉沉时开始，都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你的旁边喔，你记得吗？」

内海探头去问，奏却频频摇着头。

「也是啦，爆睡的人怎么可能记得啊。」

「一直待在我身边？凯文他吗？」

「是的，那时的他就像现在一样，一脸担心的看着你，明明之前自己才高烧到四十度，喘个不停，他出于责任感，总是在背地里悄悄守护者你。我在一旁看着他，发现他快要掉下眼泪，表情显得很痛苦……不过他最后并没有哭出来。」

「那个，凯文他其实是个……」

「嗯。」内海答道。看到凯文的模样后，内海才开始想要接纳他。

「当时他也说过，『朋友』这两个字是不能信的。」

奏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坦白说出原因吧，因为他背叛了伙伴。那家伙也有那家伙的苦衷，身上或许背负了种种沉重的负担。」

「……是吗，所以才会那样啊……」

「怎样？」

「我是不是强迫凯文做了他不喜欢做的事呢？」

看到奏那张忧心忡忡的侧脸，一度开始对凯文寄予同情的内海，内心深处不知道为什么又对凯文感到牙痒痒的。「唉呀～～」他突然大声叫出来。

「我果然对他很不服气，老是自以为了不起，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看了就恶心。而且，那个家伙一定很瞧不起我。」

「不、不会吧，我不觉得喔。」

「不～～一定有。」

功课好、脑筋灵活的内海看到什么都懂、经验丰富、思考缜密的凯文，心里一定觉得很难受吧。当然罗，毕竟对方的年龄整整比我们大上半个世纪嘛，奏很想用这句话来安慰他，但是「男人的自尊心」哪可能那么轻易地认输。

问题是，现在还不能统统告诉内海，关于杀害（正确的说法是现在还活着的）器官捐赠者的罪魁祸首就是凯文这件事。

仔细想想确实有点恐怖，头脑向来冷静的凯文，一谈到亚道夫的事情情绪就会激动得不得了，总是表示自己比谁都了解亚道夫的真面目，难道他们的关系真的已经亲密到那个地步了吗？

（难道，凯文和亚道夫他们真的……）

*

泡过温泉的奏，从房间的窗户发现凯文跑到庭院尽头那个上面还留着积雪的观光船码头上，因为吃饭时间快到了，所以奏决定披上外套出去叫他回来吃饭。

凯文站在码头的栈桥上，静静注视着已经被夜色吞没的湖面。

四周安静地像要冻结似地，湖面上风平浪静，空气冷得令人颤抖。

——我们一起搭船到远远的那座山去吧，凯文，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亚道夫……）

在内心深处徘徊不去的，尽是自己亲手解决掉的男人身影。

——都怪我年纪太小了，我实在不甘心，凯文。假使我有权力的话，就可以把那些浑蛋统统赶出瓦尔哈拉宫。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凯文曾背着跌下马的亚道夫回到城里，还未成年的亚道夫趴在自己的背上，不断将充满无力感的懊恼心情抛到自己身上。凯文深深感受到，那是一颗热血沸腾且强韧无比的心脏，那就是亚道夫的心脏。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就可以突破一切障碍、勇往直前，因为你是我的翅膀。

——即使世界不肯接纳我，我还是会为了人民奋力一搏。

——我之所以会做「这种事」，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凯文，吃晚饭罗！」

凯文吓了一大跳，肩膀大大一阵回过头来，他误以为是亚道夫在叫自己。拥有同一颗心脏，连感觉都这么像吗？确定叫自己的是奏后，凯文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将视线转移到湖面上。奏也站在他的身旁，追着他的视线般注视着湖面。只有西边的山坡上还留着薄暮痕迹般的红色线条，四周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湖的对岸，在黑暗中浮出一座特别漆黑鲜明、状似剪影的山，漂亮的棱线不断延伸，像环抱湖面似地耸立于此。

「那座山气势相当雄伟，看起来很恐怖对吧，听说它叫做『风不死岳』。」

「风不死？」

「听说汉字的意思是『风不会死的山』。我在泡露天温泉的时候，听一位陌生的大叔说的，另外听说那边那座山顶平平的山，就叫做『樽前山』。」

「……我想到了阿斯嘉特。」

凯文望着远方。

「那座尖端平坦的火山，和上面盖有瓦尔哈拉宫的山简直一模一样。」

奏讶异地将视线移到樽前山上。听说瓦尔哈拉是盖在阿斯嘉特中心的「弗里兹凯尔布山丘」上，那是亚道夫住过的地方。

「也不完全是这个关系……这座湖的精灵力似乎很强，我也感觉得到那座风不死岳的神气很强。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嗯，一点点，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运作着，感觉有点恐怖。」

黑色心脏不只对别人具备感化力，对于精灵等事物的感觉也会变得很灵敏，或许是心脏感受性增强的缘故。不过凯文将视线移到远处的理由，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这点奏当然也察觉到了。

「黑色心脏的传说……结论是海豹之神啊……」

「是的，不过却发现一些让我很担心的事。在洞爷湖的遗迹发现头盖骨类超自然遗物的多处地点，都出现了『黑色心脏』传说。」

「真的吗？」

「而且因移植心脏而复活这样的描写，也非常像阿斯嘉特的传说。前往鄂霍次克海沿岸继续找，说不定还可以找得到。我很想了解传说的依据，也很想知道世界上实际存在着拥有黑色心脏的人的可能性。」

凯文的眼神投注到更远更远的地方。『黑色心脏』到底是什么呢？探讨这个问题，和保护奏也非常有关系，不过凯文担心奏心理状态的程度，远甚于这个问题。

「凯文，你曾说你已经回不去阿斯嘉特了吧，听说杀死大帝会被判处极刑。」

「是的，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既然这样，我知道有一个不会被处以极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只要亚道夫活过来，你就不会变成杀死王的罪犯，也就可以回去阿斯嘉特了。只要我归还心脏的话……！」

凯文叹了口气，把视线从奏身上移开。

「别让我反覆说同一句话，我并不打算回国。」

「你对杀害亚道夫这件事后悔了吗？」

凯文张大眼睛。

奏用猫眼般又圆又大的眼睛，像要看透凯文的心事似地紧紧凝视着他。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凯文，你和亚道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真的是冷不防被问到，凯文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奏约略了解其中的原因。

「你说你曾亲身经历过吧，他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对喔，你拥有亚道夫的心脏。」

凯文认为他的感觉会这么敏锐，应该和移植心脏有关。

「亚道夫是帝王的话，你就是所谓的臣子吧，亚道夫他……是一个会以残酷手段对待臣子的家伙吗？」

「臣子啊……的确，对国王尽忠的人才够资格当超骑士。不过我和亚道夫在变成主从关系之前，就是——」

凯文有点痛苦地叹口气，小声说道：

「……是朋友，没有人可以取代的朋友。」

朋友？奏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和亚道夫莫非是好朋友？」

「……是的。」

「你杀死了好朋友……！？」

凯文非常痛苦地扭曲着面孔。

（真不敢相信……）

凯文竟然杀死了好朋友，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难道发生了什么促使他非这么做的原因吗？奏的眼睛越瞪越大，凝视着凯文。

「……怎么会……」

「……」

「这太严重了……既然是好朋友的话，更不应该杀死对方吧，难道找不到其他不用杀死他却可以阻止他的方法吗？是什么事促使你杀死好朋友的？」

凯文极力隐忍着痛楚，垂下了眼皮。

「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想知道的话，就问你的心脏吧。我和亚道夫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问亚道夫的心脏，他应该最清楚了。」

奏不再说话，站了起来，凯文不想再理会他似地转头往回走。

「比起这件事，保护你的安全更重要。为了避免可疑分子接近你，我已经在旅馆的四周布下人偶结界。还有，这座湖的湖水太清澈了，非常危险。因为神圣度越高的湖，越容易和阿斯嘉特联系上，所以你最好不要太靠近。」

奏在御岳的时候曾被奥丁呼唤过，万一被引到那里去的话，就表示这是阿斯派布下的陷阱。「回去吧。」凯文经由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庭院回到房间去了，但是奏根本无法纾解沉重的心情。

*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一回到房间，就看到内海大呼小叫。仔细一看，奏发现原本装在铝制行李箱里的模型有好几具不见了。内海抱着头，几乎快要发狂地大声嚷嚷。

「被偷了！米霞、小栗子，还有亚美亚都不见了——！」

「模型的话……是我借去用了。」

什么！内海用力揪住凯文的衣襟。

「你这家伙，到底把我最心爱的模型拿到哪里去了——」

「拿去布置结界。」

结界！？内海目瞪口呆，奏也瞪大了眼睛。

「你说的人偶结界，难道是……」

「以人偶布置的阿斯嘉特术式。可以比竖立（避邪）之物更积极主动地排除敌人。」

「你把它们当成人柱祭品吗？你、你这家伙根本不知道模型的价值！」

「你不是说想要帮助嘉手纳吗？那就趁现在帮吧。」

「唔唔唔…………」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内海再也抱怨不出来。

「不会有事的，巴拉姆和彦三郎也都在。」

「喔～～拜托拜托了，彦三郎，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保不保护嘉手纳是其次，请一定要好好保护我那些心爱的模型啊～～！」

奏看到完全不知道自己就在他背后、泪眼汪汪地苦苦哀求的内海，感到既惊讶又心痛。面对眼前的内海时，凯文刚才说过的话再度浮现在脑海中。

（他竟然杀死了好朋友……）

*

当天晚上，已经入睡的奏终于又在梦境中来到那座久违的山丘。

是亚道夫记忆中的山丘。奏独自来到这里，这是在草原上就可以俯瞰对方最喜欢的故乡——易北河的山丘，奏坐在一棵树枝往四面八方伸展的大树下吹着风。

过了一会儿……

——你终于肯叫我出来了。

回过头去，奏发现一位金发少年站在树下。是亚道夫，他的脸上挂着些许落寞。

——亚道夫……

——你不必解释，我很清楚你不叫我的原因。

这几天发生的事，想必亚道夫已经透过奏的眼睛看到了吧。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亚道夫问过后才坐到奏的身旁。奏为了见他一面而来到这里，却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说起，亚道夫同情似地看着他。

——对不起，奏……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呢？

——因为我待在这里，才会让你感到那么痛苦，对吧……？

奏依然抱着膝盖紧闭着嘴，连吹过山丘上的风，现在感觉起来都悲伤不已。

——艾札克是你的弟弟吧，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你根本没问我，因为你根本不想知道。

头发被风吹乱，垂落在脸上。奏抬起头，亚道夫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落寞。

——我是一种记忆装置。你不想知道的话门就不会开启，我什么都不会说。只要你想知道的话，无论是什么时候或想知道多少，我都会帮你提供我的记忆。

——连艾札克的事也可以吗？

亚道夫微微地点了点头。

——连我弟的事都可以全部告诉你，还有我们兄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要你对我敞开心灵，我的记忆全部都是你的。

奏吓得背脊发凉。取得亚道夫的所有记忆，不就表示自己被亚道夫吞噬了吗？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念头，让奏感到心惊胆颤。

——……看来你又紧紧锁上心灵了。

——对不起，亚道夫，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我知道，是因为凯文说过的话吧？那是我脑部失控造成的结果。

——脑部失控？

——是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的头脑……人脑的最里面，留有一个从人类还是爬虫类时开始就一直存在的部位，也就是脑干。那是掌控生命活动的脑，在人脑进化的过程中，小脑、大脑的容量会增加，而一直保持恐龙时代状态的脑，则被留在脑的最里层。人不是会有弱肉强食，生存欲念等等欲望吗……？那就好比人类的脑海中，随时住着一只凶猛无比的恐龙。

——头脑里住着恐龙……

——是的，所以头脑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只以生存欲念为原动力不断往前迈进，能够一对一和大脑抗衡的唯一一个器官——就是心脏。

奏惊讶得睁大眼睛，亚道夫的表情相当聪颖。

——本来在进化的过程中，脑是后来才形成的，原生动物只有肠子。大家都认为心脏是由头脑所控制，事实上并不是那样，它们是唯一可以互相牵制的器官，

——嗯……你真的是亚道夫的「心脏」吗？

——这我已经说过了吧。不过，脑部失控是无法阻止的，待在那里非常痛苦。

奏的脑筋里一片空白，亚道夫微笑着继续说道：

——所以，谢谢你救我出来。奏，我真的很感谢你，我一点也不想霸占你。这一点无论是札克或凯文，似乎都不了解我。

——你既是亚道夫，却又不是亚道夫？

——不，我确实是亚道夫。我无法形容我这种状态。不过，奏，你很害怕我是一个恶魔吧，我绝对不是恶魔，希望你能相信我。

——亚道夫……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回到你自己的身上呢？因为你还活着，你打算从自己的身上逃出来吗？

亚道夫突然静了下来，奏探出身子。

——你到底对凯文做了什么呢？留在他背上的数字伤痕是你烫出来的吗？

——……那个烧烫伤痕……不，是那个烙印迫使他……

会错意的奏正想反问对方的时候，亚道夫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看着远方的天空。

——外面好像发生什么事情了，醒醒，奏，快点！

眼前的景象迅速消失，听觉相对地回到了现实中，奏靠在枕头上突然惊醒过来，发现身上裹着棉被，身旁睡着内海和凯文，顿时觉得心惊胆颤。奏突然爬起来，试着打开隔壁的纸隔扇，发现美咲的棉被里竟然空荡荡的。

（山濑没有在睡觉！）

原以为她是去上厕所，但却看不出任何迹象。奏心想：她会不会跑去泡汤了呢？却又发现已经凌晨两点，浴场早就打烊了。

（山濑到底跑去哪里了？）

彦三郎穿过墙壁出现了，全身的毛倒竖起来大声吠叫着，想要向奏报告什么事情一样。奏赶忙披上外套，往走廊上飞奔而去。她找不到美咲，到处都看不到她，在彦三郎的带领下，奏往已经熄灯的馆内跑去。

「山濑……！」

从休闲酒吧旁的出口跑向屋外的奏，发现美咲站在庭院尽头的观光码头上。她站在刚才凯文曾经站过的地方，置身在好像快要冻结的寒冷空间里，和凯文一样注视着湖面。奏赶忙跑了过去。

「山濑，都什么时间了，你跑到这里来干嘛啊！喂！山濑……！」

奏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扳转过来，结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美咲脸颊上的纱布已经脱落，染成红色的乌加特在黑暗中显得更突出、更诡谲。奏吓得不由自地往后退。

「山濑……」

背对巨大星座的风不死岳剪影耸立在美咲的背后，宛如那里有巨大的神像坐镇一样。美咲微微张开眼睛，无神的表情像极了被神附体的巫女。

奏更是吓得继续往后退。因为美咲背后支笏湖的湖面开始微微发出光亮，不是月光的关系，光线好像是从湖底照射出来的，看越来很眼熟。

（这个七彩的光芒……和御岳的时候一样！）

「……奏……奏……」

美咲嘴里说出来的话吓傻了奏……刚才那是……

「听……得到吗……？嘉手……纳奏……」

这个语气，这个声音……

「这是……你的名字吧，奏……」

不是美咲，这不是美咲的说话方式，确实是别人藉由她的嘴说话的。对方的说话方式是那么地从容不迫、余韵柔美，非常具有亲和力。奏觉得听起来很耳熟，他绝对不可能听错，于是很肯定地叫出声来。

「邬尔蒂雅小姐，你是邬尔蒂雅小姐对吧！」

「……终于……又再见面了……奏。」

奏全身不停地颤抖着。美咲的嘴角浮出了优雅的笑容，如女神般神秘的眼神，充满聪颖慧颉、成熟端庄的女性特质，这是邬尔蒂雅的表情。非常有把握的奏心里十分悲伤，因为那是自己在内心描绘过不知多少回的人，所以奏知道。

（这次绝对不会是假的，是真的邬尔蒂雅小姐！）

「……那座湖……非常……接近……阿斯嘉特。我的声音……你听得到吧？」

声音像收讯不良的电波断断续续的，奏深怕讯号断掉而拚命点着头。

「听得到，听得到！你在那边看得到我吧！知道是我吧！」

「我对这位小姐——美咲……做了很对不起她的事。不过我想……既然是你可以……接吻的对象……应该非常值得信任，她一定……很愿意帮助你。」

她是指在美咲脸颊弄上乌加特印记的事。邸尔蒂雅担心万一〈太阳神护身术〉失去效力，所以事先施展了另一种法术——咒术转移。

「我已经让美咲代替我，成为我的『替身』。现在她可以替我……利用……我的法术……来保护你。」

「请你告诉我，掉包捐赠者心脏的是你吗？是你让人家把亚道夫的心脏移植到我身上的对不对！」

「我做了非常对不起你的事。奏，我一直想向你道歉，把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你卷入事件中的罪，实在无法获得原谅。害你吃尽苦头，真的很对不起。」

奏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压低嗓门问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到底是为什么！从亚道夫身上取走心脏，再叫人家移植到我的身上，是为了让亚道夫活下去吗？还是为了黑色心脏呢？」

「因为我绝对不能失去那颗心脏。」

纤细的双手紧握，非常谦恭有礼地摆在身前，邬尔蒂雅用真诚无比的口气说道：

「我需要一个可以托付心脏的人，但那个人失败了，我却不能就此罢手。当时，我正需要一个可以托付黑色心脏的人。」

「托付心脏？为了什么？你是想，假使我能变成亚道夫就好了吧？如果亚道夫在我的身体内复活就好了！你是因为这样才移植心脏的吗？」

「……奏……」

「还是，你其实是某个国家的傀儡呢？只把心脏『亚道夫』带回到这边的世界，是为了把心脏还给某个机构的什么人吗？为了那种事而利用了我？」

邬尔蒂雅愁容满面地垂下眼帘，紧紧抿着嘴巴。察觉到她的默认，奏再也受不了了。

「太过分，实在太过分了！你只是想要一个容器，希望能活下来的不是我，而是亚道夫，我说的一点也没错吧！？」

「我现在人在祖国的大牢里，是一个等着法律制裁的人，绝对逃不过极刑的制裁。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托付给你，黑色心脏是上天留给我们的唯一一个手段。」

「手段？为了做什么呢？」

「把黑色心脏托付给你，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愿意再度接受挑战的人。这已经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是非常危险的赌注。不过，大家却都质疑冷战终结，一切都已经结束的现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奏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亡灵们还没有完全消失，请你一定要小心，计划会再度动起来，他们一直等待着心脏归来的那一刻到来，这件事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你说的计划是指什么呢？你说的他们，莫非是指DAS SCHWARZE HERZ的……」

「亚道夫是我们制造出来的，奏。」

听到邬尔蒂雅的告白，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当时不得不那么做，这是身为埃及修术者的使命。我明知那是不对的，却又参与了计划，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阿斯嘉特。不过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为了完成计划，害你成了对方的攻击目标。这是连伙伴都不知道、非常可怕的计划……危险越来越靠近了。」

闪耀着七彩光芒的湖面开始出现波浪，湖面的气流不断骚动，七彩光芒越来越弱，和邬尔蒂雅之间的通话越来越听不清楚。

「邬尔蒂雅小姐！」

「我知道，奏，为了让你活下去，必须让每一个超骑士知道，你这个人对阿斯嘉特而言是必要的。不是亚道夫，你才是。绝对不是别人，只有你才是。」

邬尔蒂雅露出骑士特有的坚定眼神，非常坚定地说道：

「你想要的东西在〈女神守护的地下神殿〉，去见引导我的『黑色不阿罗王』吧。他一定会为你回答所有的疑问，正确解读出刻在石碑上的『阿努比斯的谜题』时，祂就会打开沉重的门扉。」

「我想要的东西？」

「是的，你认定你自己绝对必要的东西，秘密神殿的场所写在信里。」

奏马上想起来，她指的应该就是美咲自动写在笔记上的古代文字吧。

「那件事艾札克他们也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他们，因为超骑士之中有内贼——真正的背叛者……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谁……」

「……背叛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把阿斯嘉特扯入可怕的计划中。」

邬尔蒂雅用非常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奏。

「凯文成为你的伙伴了。他犯了令人遗憾的罪，不过还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去吧！奏，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不论多么怨恨我都没关系……你一定要为你自己取得石碑上的答案。你坚强地活着，就是把我们的伙伴……」

强风不断从湖底吹上来，奏不由自主地护住身子。七彩的波浪汹涌地翻腾，水面下的光也迅速被吸入黑暗中。奏想要阻止而跑了过去，状况非常紧急，邬尔蒂雅说道：

「拜托你，奏，延续他的意志！拜托你……拯救阿斯嘉特……！」

「邬尔蒂雅小姐！」

美咲的身体晃来晃去地倒下，奏慌忙伸手想要搀扶她，却因支撑不了她的重量摔了一大跤。通讯似乎已经中断了，美咲失去意识，奏抬起头来后，湖面上的光已然消失，四周陷入漆黑之中。

只留下余波荡漾的波浪声。

奏抱着美咲的身子，瘫坐在栈桥上。

刹时间眼眶一热，悲从中来。

奏坐在栈桥上，茫然地低着头，脸上浮出绝望的笑容。

（你太过分了，邬尔蒂雅小姐。）

才那么一下子根本不够，我还有好多话要说，为什么——

奏再也按捺不住而哭了出来，他边笑边哭，心里难过得不得了。这到底是为什么？不知道这个眼泪到底是谁流的，是奏呢？还是亚道夫？心脏在哭泣，是心脏在哭泣。

（我想要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啊……）

我最想要的东西是心脏。

自己一人使用的心脏。

（怎么会……）

「！」

哭泣过后：心脏像被电到似地震了一下，赶跑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背后出现一股非常强烈的杀气。到底怎么了？这种冷得刺痛人的视线……

奏吓得不敢回过头去。

身边的彦三郎瞪着视线来自的方向，大声吼叫威吓对方。

有人在庭院的另一头看着这边，难道是……刺客吗！？

奏护着美咲的身子，取出插在浴衣腰带上的（槲寄生的尖枝），将尖枝顶端对准释放出杀气的方向，全种贯注地面对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庭院。

「有人躲在那里吧！快出来！」

隔了好一会儿，才沙沙沙地传出踏着硬硬积雪的脚步声，雪壁的方向出现一个人影。

奏凝神注视，然后屏住了呼吸。

出现的是身上穿着白色大衣，身材相当高挑的金发外国人。

奏顿时僵在现场。

「……艾札克……」

*

在冷飕飕的夜色中，那个男人在奏的面前现身。

奏紧闭着嘴，湖畔顿时成了无声的世界。

耳朵深处那股隐隐作痛的感觉，难道是天气太冷的关系吗？还是四周太安静所致？

金发青年背对着积雪的墙壁，全身笼罩着诡谲的气氛，阴沉的眼神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那杀气腾腾、深不可测的目光，彷佛在寒气逼人的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扑通，扑通……心跳逐渐加快，呼吸越来越急促，气氛越绷越紧，奏的心脏开始绞痛。

这座湖里果然存在着什么吗？因为和邬尔蒂雅重逢而感动流落的眼泪转瞬间就冰冻了。那是奏所熟悉的，深邃而端正的脸孔，可是对方的表情少了那股特有、令人很想亲近的感觉。黯淡的雪光下出现一张脸色泛白、眼睛细长，没有戴眼镜的脸孔。

奏咬紧牙关，低头抬起视线看向对方。

「……你果然追到这里了。」

就像邬尔蒂雅所说的，以刺客身分现身的艾札克，失去了和奏在一起时的亲切气息，全身笼罩着诡谲的气氛，他铁青着脸专注地望着奏，和过去判若两人，奏不禁觉得，这大概就是艾札克的真面目吧。

心比冰冻的黑夜更暗更冷。奏却紧咬了牙根，为了避免被绝望打倒用力瞪着他。

「我就知道你来了，只有你会……」

艾札克故意用很生疏的称呼方式，微微地眯起了古铜色的眼眸。

「……你和她说了什么？」

他似乎不知道刚刚的人就是邬尔蒂雅，奏紧闭着嘴巴。

「那是〈槲寄生的尖枝〉对吧，是我们阿斯嘉特的三大圣武器之一。那不是你应该拿的东西，奏。」

「我不会还给你的，这是我保护自己唯一的武器。」

艾札克眼里那股寒气越来越重了。

「没有用的，奏，我是来要回心脏的，快交出来。」

他说着就伸出手来。面对艾札克那双白皙的手，奏瞬间下意识地缩回身子。

「乖乖听话就不会对你动粗。」

奏让美咲躺在栈桥上，双手握着〈槲寄生的尖枝〉。会对黑色心脏产生反应的〈槲寄生的尖枝〉，可促使奏的心脏脉动波增强，这个武器在御岳的时候也曾经驱退超骑士。

「……那是没用的。」

艾札克狠心地否定了奏的期待。

「哥哥的心脏脉动波对我无效。我从小就待在他身边，非常熟悉他的心音，我的心脏早就变得很容易适应他。」

「唔……」

「听说你震碎了朱德他们的宝石，宝石等于是超骑士的眼睛，这么一来就像是被挖掉眼睛一样，你就是因此打败了他们。不过我的宝石不会碎裂，它和我的心脏息息相关。」

他的胸口挂着堇青石卢恩符文宝石，和奏的葡萄石相互连结。但那个葡萄石也已经不在奏的手上，即使是这样，他似乎还是掌握了奏的行踪。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在你家留下了窃听器，接下来入侵航空公司的电脑掌握了飞机班次。你们至少该用个假名吧，我早就先到机场里等你们了，然后还靠了这个东西。」

艾札克往空中竖起手指，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的金色小鸟一下子就停在他的手指上，小鸟的尾巴很长，似乎是精灵兽的一种。

「……你再也逃不掉了，奏，我应该已经给你很充分的时间考虑了，快点把心脏还给我吧。」

宛如恶魔的眼睛。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眼神这么冷酷的人。

「我已经等你好久了，等你好好地整理心情。」

「我哪需要整理心情啊！」

奏用充满攻击性的口吻，把艾札克的话顶了回去。

「是你强迫人家归还心脏的，这种做法根本是蛮横不讲理嘛！」

「你难道认为这三个月来，我们完全没有努力过吗？」

艾札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奏。

「当然，我早就想过找替代用的心脏这个方法，同伴们也想尽了办法，不眠不休地到处奔走。令人遗憾的是，每次都因为遭到干扰而失败，没有把握时间的不只是我们，要恨就去恨凯文他们——恨凡城的那些家伙。」

「你想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吗？大骗子，你还不是不敢把自己的心脏捐给别人。既然那么爱你哥，把自己的心脏给他不就好了吗！你是觉得让我去死，比那么做更快更轻松吧！」

「我的血型是B型，我哥不适用。」

他冷静地回了这么一句。「啊……」奏出声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要是我的心脏可以捐给哥哥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不用逞强了，奏，你很胆小，事实上，你现在应该很想从目前的状况中逃出去才对，很想立刻从犯罪意识中解放出来才对。像你感情这么脆弱的人，即使靠那颗心脏活下去，总有一天也会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而自杀的，你等着做那种无意义的事情吗？还给我吧！这都是为了你好。」

「骗人，那怎么可能是为了我好。」

「真的。我用这三个月好好看着你，你是一个很狡猾的人，总是自己躲在最安全的地方，把责任都推给身边的人，摆出一副自己没有任何过错的表情，你不想当坏人，爱装出一副都是在为对方着想的样子，然后专挑一些对自己有利的答案，因为你根本没有勇气背负任何责任。」

被艾札克这么毫不留情地指出缺点，奏只觉得膝盖越来越虚脱无力，他拚命地撑住，双脚却还是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

「奏，你是背负不了的……我会帮你扛下一切罪过，快，快过来吧。你没有勇气靠那颗心脏活下去的。」

「我有！」

奏非常认真地反驳回去。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绝对不可能原谅你，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不会交给你的！」

「你应该不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奏。」

「别再说我是孩子，别把我当傻瓜，我才不想被大骗子这么说！」

「那就没办法了。」艾札克马上把蓝色火焰从卢恩符文宝石移到指尖。

「冰之圣人，冰冻之风！」

手中产生的花瓣散落下，形成强烈的暴风雪，开始对奏发动攻击。

「你是想把我冰得无法动弹吗？别开玩笑了！吹跑它！〈槲寄生的尖枝〉！」

奏把黑色心脏的心跳传到槲寄生的尖枝上，可惜动作太迟钝了。为什么？奏焦急地问着自己，这才发现身上没有戴着卢恩符文宝石。

（糟糕！少了那颗宝石，就没有办法顺利出招！）

宛如从冰库吹出来的冷风不断刮到奏身上。是奏自己叫凯文帮他丢掉的，并且随手把宝石交给了他。眼见奏吓得手足无措，彦三郎随即挺身而出，祂全身的毛倒竖起来、拚命地吸气，接着猛力往对方吹了一口气，想藉此帮奏把冷风吹跑。暴风雪变成了慢慢打转的旋风后散去，吹乱了艾札克的金发，却没有让他退缩，刚刚的那场阵仗就像一场热身赛一样。

「看来你还没完全学会魔法之杖的用法，那么接下来我可是玩真的罗！阿尔吉斯！」

咏唱后，艾札克的十根手指头，都点上了〈神骸〉的火焰。

奏刹那间有点害怕，不过很快就下定决心，摆好了防卫姿势。互相对峙的两个人之间

充满紧张的气氛。

（到底是为什么呢……？）

即使是在这么紧张的状况下，奏一看到艾札克的脸，那满是温柔笑容的记忆便立刻浮现在脑海中。前几天，他还理所当然地待在自己身边，理所当然地一起欢笑，现在却……他会不会突然说出「都是骗你的啦」，给自己一个微笑呢？奏的脑海里甚至出现这样的念头。他甩甩头，想要把这些美好的想像赶跑，绝对不能期待这种不可能的事发生，那么做只会伤害自己。

「喂，我只想再问你一个问题，杀死赫曼医生的人也是你吗？」

奏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这件事。

「是你为了封口，杀死了赫曼医生的吗？」

「……知道后你想怎样？就算是这样好了，难道你是想帮他报仇吗？」

「老实地回答我！」

艾札克用冰冷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奏。

「害死他的人确实是我。」

「！」

「从他身上消除移植手术配忆的是我没错。很遗憾，记忆操作会因为时间而产生副作用，导致对方出现幻觉或妄想。吾妻医生也一样，因为害怕幻觉而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赫曼医生会发生车祸身亡，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吧。」

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然后用力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赫曼医生，然后——

「杀人凶手！」

奏挤出这句怒骂，艾札克的表情像吞下一把刀子似地。

「爱怎么骂就怎么骂吧，反正这双手已经弄脏了，不差取你这条小命。」

「我很清楚已经没有时间了，但两个人真的只能留下一个吗？难道找不到让两个人都能免于一死的办法吗？再想想看吧！喂，真的没有办法吗？」

艾札克默不作声，眼神凌厉地在指尖点燃蓝色火焰。

「喂，真的……！」

「排除！」

他就像要斩断一切般，再度将蓝色暴风雪往奏袭来，气势比刚才更猛烈，彷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刮跑。彦三郎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挡，奏只能岔开双腿站稳身子。

「可恶！槲寄生的尖枝！」

心跳增强，奏想将它传到槲寄生的尖枝上，可惜艾札克的实力更强，简直是随心所欲，而且毫不迟疑，强劲程度远胜于心脏脉动波的爆发力。面对没有任何羁绊、没有任何情感，已经割舍掉一切的艾札克，奏毫无招架之力，凛冽的寒气毫不留情地吹袭全身。

（糟糕！我的手……）

奏的手僵掉了，握着槲寄生尖枝的手根本无法使力，睫毛也快要冰冻了；连眼球都好像快要结霜，根本张不开；呼吸困难，手脚渐渐失去知觉。

（糟糕……我输了……）

奏的双膝终于跪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奏感觉到一股支撑身体的温暖感觉，他微微地张开眼睛，映入朦胧视野中的是——

（山濑！？）

挺身保护奏的是美咲，她的手上握着一个非常神奇的道具，乍看之下很像用来拍打棉被的棍子，事实上却不是，那是一支握把前端安装着扣环，环里穿上三根金属棒，棒子上装了钱币似的长杆，好像是某种乐器，晃动时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

——她是我的替身，可以替我施展法术。

「吾手持乌尔·黑乌卡，心脏将被魔言所护，汝看着天上之太阳神吧！〈炎之息〉！」

美咲咏唱出咒语，晃动手上的乐器，两人的脚下随即冒出一股热风，卷起暴风雪朝艾札克发动攻击。

「唔！」

艾扎克总算抵挡住美咲的攻击，暴风雪和热风中和后消失无踪。彦三郎面对准备再度萃取出〈神骸〉的艾札克，迅速地发动攻击，脖子上的链子应声断掉，卢恩符文宝石被震得飞了出去。

「就此罢手吧！艾札克。」

「！」

背后传来了少年的声音，是凯文，他跪在雪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

「……凯文……」

「拿去！」凯文说着把某样东西抛给奏，原来是葡萄石的卢恩符文宝石。

「很遗憾，札克，你带来的精灵兽被她们一网打尽了。」

凯文的背后出现了三个陌生的少女。「啊！」奏惊呼出声，顿时看傻了眼。他觉得三个美少女的打扮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穿着巫女服，一个穿着制服，另一个则穿着哥德萝莉装，每一个人都像漫画人物一样，眼睛大得有点夸张，还有异于常人的身材……

（难、难道她们是……！小栗子，亚美亚，和米霞吗？）

她们就是内海带来的美少女模型，而且已经变成等身大小出现在凯文的背后，凯文拿去布置结界的人柱，难道就是——

（会主勖排除敌人……难道就是指这件事！？）

「大地女神们，动手！」

凯文一声令下，模型们立即对艾札克发动攻击。艾札克咋了咋舌，迅速拔出剑来应战，没想到实体化的阿兹特克众神们实在太厉害了，从外观上很难想像她们如此骁勇善战，表情冷漠且像狂风巨浪般不断发动猛烈的攻击。这下变成了一对三，艾札克遭到猛烈的攻击，立即陷入苦战，那毫不留情的攻击反而让奏看得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艾札克……）

「凯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奏的身边！？」

艾札克一面凌厉地耍着剑，一面大声问道：

「你难道背叛了凡城，不想阻止心脏跳动了吗？」

凯文很冷静，他边观察模型的攻势边回答：

「别杀嘉手纳，再好好的想一想吧，艾札克。事实上你也不想杀死他吧？」

刹时间，艾札克露出迟疑的神色，这个时候巫女打扮的精灵正好攻了过来，他的后脑杓遭到强烈的攻击，眼看就要跌倒在地，奏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

「艾札克！」

「别……别开玩笑了……凯文。」

头上流下的鲜血染红了脸颊，艾札克愤恨地站了起来。

「你这种人才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尽管遗体鳞伤，他依然高举着剑挥来斩去，艾札克的眼光更加锐利了，接二连三地往三具模型的腹部砍去，迅雷不及掩耳地封住了阿兹特克女性的动作。

「醒醒吧！德罗普尼尔！」

艾札克突然掀开左手的袖子，他的手腕上戴着精巧的金色手环，宛如火焰熊熊燃烧般释放出金色光芒，凯文大吃一惊。

「那是……！」

「我以伟大的奥丁名讳下达命令，燃烧殆尽，炎之魔法阵〈达乌鲁·巴姆·阳〉！」

从艾札克站的地方冒出蓝色的火焰，像爆炸般往空中描绘出巨大的魔法阵。呈现出圆形几何图形的魔法阵，是由可从内部破解结界的破界术而形成，在暴风的吹袭下，奏他们赶忙护住身子，模型们转瞬间就被刮跑了。

「斯莱布尼尔！」

艾札克大声呼喊后，漆黑的天空中立即出现一个白色物体，往魔法阵的正中央飞了过来。是纯白色的马匹，身上长了八只脚……！艾札克轻易地跨上了马背，拉住缰绳说道：

「过来，奏……！」

「！」

跨上白马后，艾札克马上奔了过来，抓住奏的手臂。奏的手臂被抓住，虽然试着抵抗，却无法甩开艾札克的手。白马正准备往空中飞去，凯文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去。

「不可以让他离开！」

已经展开黑色翅膀的凯文由正面而来，站在艾札克的马匹前面挡住了去路，挥动「黑曜石刀」。

「遵从羽蛇神之神誓，呼唤豹之剑！」

闪耀着绿宝石光芒的神剑刺中了马的额头，白马惨叫一声后消失了踪影，艾札克跌落在雪地上，眼见奏也一起跌落下来，凯文赶忙出手搭救，两人撞在一起滚落到地面上。彦三郎毫不迟疑地朝艾札克发动攻击，紧接着美咲也把那把神奇的乐器高举在眼前。

「去吧！贝丝特！」

黑暗中出现一个头部为猫、身体为女人的精灵，那是古埃及的女神，拥有和赛克梅特一样，可以烧毁邪恶之物的『太阳之眼』。遭到两名精灵夹攻，艾札克立刻落入下风，这一次奏终于将卢恩符文宝石佩挂在身上，手上握着槲寄生的尖枝。

「〈槲寄生的尖枝〉！」

奏靠黑色心脏脉动波助精灵们一臂之力，可破坏任何精灵神力的德罗普尼尔手环，也紧接着无法形成魔法阵，或许是研判出已无胜算了。

「我是绝对不会死心的！奏。」

艾札克抛下这句话后决定撤退，宛如融入黑暗般立即消失了踪影。彦三郎和贝丝特或许看得见，像要追赶对方似地往建筑物的方向飞奔而去。雪地上血迹斑斑，那是艾札克身上流出来的血。

湖畔终于又回归宁静。

凯文站起身来，捡起掉在雪地上的卢恩符文宝石。那是艾札克的堇青石，脸上挂着痛苦神情的凯文紧握着宝石说道：

「那个笨蛋，怎么能丢下『眼睛』就离开……」

看到敌人急忙撤退，凯文不禁想以前辈的身分斥训他。

「没事吧？嘉手纳。」

「嗯，没事……总觉得艾札克变强了。」

「那个手环是德罗普尼尔，被供奉在瓦尔哈拉宫中的奥丁手持之物。」

凯文愁眉不展地注视着彦三郎追过去的方向。

「是出现在神话中奥丁的九个手环之一，蕴藏着深厚的精灵力，具备了隐形效果，可穿透结界，命令精灵兽袭击结界。他或许是想趁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某处时入侵。你真的没事吗？」

对方所说的「隐形效果」。可以比喻做「不会被雷达发现」，奏认为就像是某种战斗机。

「或许是我们凡城这方找到了三大圣武器，所以对方也想以奥丁的手持之物来武装，艾札克那家伙也是因为曾一度失败才会更加认真吧。」

「那匹马是？」

「那是奥丁的马——斯莱布尼尔。连那种东西都拿给艾札克用了，那些家伙显然知道时间已经不多，耐不住性子了吧。」

回过头去，奏发现美咲像人偶似地呆呆站着，凯文从她虚弱无力垂下的手上拿起那把奇怪的法具，美咲就突然回过神来了。

「什、什么事？讨厌～～这是什么地方？」

「邬尔蒂雅的叉铃，她连这种东西都会使用。」

听说那是邬尔蒂雅施展法术时使用的道具，会发出哗啷哗啷的声音，原本是古希腊的祭祀乐器。在一问一答之间，凯文手上的叉铃已经消失了，美咲的左手掌心上留下了相同形状的纹样。

「发生了什么事吗？嘉手纳。」

奏脸色惨白，紧闭着嘴巴。

想必凯文注意到了吧。

「告诉我吧！」

*

艾札克拚命逃离贝丝特和彦三郎的追捕，终于来到距离温泉旅馆相当远的县道上的某十字路口。或许是认为已经赶跑了敌人、完成任务了吧，彦三郎没有继续追过来。艾札克大口地喘着气，拖着身子朝停在停车场的车子走去。

（可恶的人偶……）

没想到伤得这么重，一直止不了血，连〈着装〉的时间都没有，早知道这么棘手，就应该事先〈着装〉才对。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凯文。什么事情不好做，偏偏跑去帮忙奏。）

真让人恨得咬牙切齿，你把哥害得那么惨，又在紧要关头跑去帮助奏，未免太欺人太甚了，嚣张也该有个分寸吧！你知道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成为奏的敌人吗……

——你也不想让他死掉吧？

（别尽挑些好听的话说，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我受够了犹豫不决的痛苦，以后我决定只考虑哥哥的事情。）

艾札克无法发泄心中的怒气，茫茫然地继续往前走，接着突然抬起头来吓了一大跳。

前面好像有谁在。

已经凌晨三点多，马路上几乎没有通行的车辆了，更何况那是在不可能有人往来的山区道路上。

人影如影随形地跟着艾札克的车子，就像是在等他一样，艾札克凝神注视着对方。朱德吗？不……？

他吓了一大跳。

（别傻了……）

好熟悉的身影，既不是朱德，也不是卡珊朵菈，不过一定是艾札克非常熟悉的人。

那是一名身材苗条的金发青年，即使是在黑暗中，也看得出对方长得很英俊。白皙透亮的肌肤，纤细端正的脸孔，西服上披着长版的白色斗篷，一副米德加尔特的穿着打扮。艾札克是第一次见到他做出这样的打扮，所以无法马上做联想，不过可以肯定站在那里的人一定是——

艾札克甚至以为自己见到幽魂了。

（……亚道夫……哥哥……？）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等着他的青年，只是默默地微笑。

「你来啦，艾札克。」

艾札克已经看不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尽管脑筋一片混乱，他还是拚命地思索，很遗憾，或许是失血过多的关系，脑筋就是转不过来。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心想终于走到了，然后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扑倒在青年面前。亚道夫伸手阻止他倒下去。

（……我在作梦……？）

应该在阿斯嘉特的哥哥——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意识就在这个时候完全中断了。




第四章 没有心脏的男人
哥……

有些事，希望你能听我娓娓道来。

这三个月，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活下来的。

我一直追着你那颗被夺走的心脏跑。

遇见那位已经成为心脏新主人的日本少年。

当时的我，拚命利用一块薄薄的面具，压抑住被满腔怒火和怨恨煎熬的心；真的只是一片非常非常薄的面具，上面是一张看似风平浪静的脸庞，我就是像这样站在少年的面前。

戴着没有度数的眼镜则是为了暗示自己，那只是演戏时用的小道具，我必须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因为我担心你随时会死去，急得简直快要发疯，还必须一直压抑着那样的心情站在少年的面前，装做若无其事地笑着。

这么做，都是为了从少年的胸膛取回你的心脏。

我，就是因为抱持着这样的决心，所以有自信可以继续带着面具，有自信可以比任何演员演出一出更狠心、而且没有观众的戏来。因此，我有自信可以比任何人更冷酷无情，有自信可以更狡猾。

事实上，我觉得我的戏演得非常好。

少年已经对我敞开胸怀，对他来说，我俨然成了「最称职的保护者」，或是「非常好的谘商者」。所有的事情都照着计划顺利进行，甚至连我欺骗对方的时候，都不会觉得良心不安。

可是哥，我好像演得太入戏了，不知是因为我拚命想着要演好一出戏，结果演得太投入了呢？还是因为他移植了你的心脏，所以才深深地吸引了我的心脏呢？

哥，自从我保护他以来，才第一次感受到做哥哥的心情，保护「弟弟」就是这种感觉吗？他是一个幼稚、傲慢、胆小的孩子，让我实在放不下心。我觉得假使我不保护他，他就很危险，我不能对他置之不理，我忍不住要伸出手去帮助他。看到他向我求助，一直追着我跑的身影，我才惊觉「啊！原来过去哥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吗……」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对于开始疼惜起他的自己，我一直抱持着罪恶感。

我打从心里原谅了他，和他的家人打成一片，对这块土地上的事物产生了兴趣或关心；同时对所有的事情都怀抱着罪恶感，内心一直感到非常自责。我这么做，都是为取回哥的「心脏」，我一直为自己找理由，心里却因为自己好像已经背叛了哥而痛不欲生。

这三个月来，我学会的爱与关怀，都成了谴责我的因素。

哥，自从身体里的心脏被夺走后，我就觉得你的灵魂好像已经离开了你的身体，人工心脏虽然帮你维持着生命迹象，你的身上还有体温，脸颊依然红润，明明还活着躺在那里，我却觉得你身上那种特有的感觉已经消失了。看到奏的时候，我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人类的灵魂假使和心脏同在的话，那眼前的「这个孩子」又是什么呢？这样的话，靠哥的心脏活着、舍弃自己心脏的「这个孩子」，不就会变成没有灵魂的人吗？可是，奏的心一直在这里，奏的灵魂在哪里呢？难道是哥的灵魂变成了奏的灵魂吗？

还是我已经无法区分了呢？

看到因为这样而活下来的奏，我不知不觉地搞混了吗？

我很喜欢奏。

我自己承认，哥，我喜欢上奏了，对不起，本来不应该变成这样的。

奏一心一意地依赖我这种人，我不禁觉得这个孩子真的很可爱，我不小心喜欢上可以让我更接近哥的心的奏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为了救奏，认为哥死了也没关系。这是理所当然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当然是你，可是我很痛苦，这种痛苦是一种惩罚，对我自己的一种惩罚。

无法入眠的夜晚，一夜接着一夜降临，等我取回你的心脏后，就可以好好地大睡一场吧。不，我想我一辈子也无法好好入睡了，一定永远都睡不着了吧。亲亲我，哥，给我道晚安的亲吻，就像小时候一样。无法成眠的夜晚一直持续不断，我好希望能入睡，教教我，怎么样才能睡着？哥……！

像要被撕裂开来的心脏，正痛苦地呻吟着。

*

不知是谁在远方紧张地叫嚷。

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声音吗？

艾札克微微张开眼皮，穿着白袍、看起来好像医生的中年男人拍着他的肩膀，正低头看着他的脸。艾札克坐在副驾驶座，这里似乎是某间医院的急诊室出入口。见到艾札克醒来，医师马上对四周大叫：「他恢复意识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医院，你好像是被什么人用这辆车载到这里的。」

记忆无法连结，艾札克觉得自己好像中了狐狸的幻术，只记得自己受了伤，从支笏湖畔回到停车的地方，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倒的。

这里是距离支笏湖很远的札幌郊外，好像是有人开着这辆车，把受伤的艾札克带到这里来的。

「是、是谁……？是谁把我带来这里的？」

「不知道。不久前，我们接到一通匿名电话，说外面的车子上坐着受伤的人，请我们帮忙治疗，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艾札克惊讶得瞪大眼睛。

「什么样的人呢？对方到底是谁？」

「总觉得他说话的方式很像外国人，不过没有人看到他的长相。」

昏倒前的记忆，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中。

（是哥吗……？！怎么可能！）

被取走心脏、躺在阿斯嘉特的哥哥，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是，支笏湖畔看到的那个西方人，除了亚道夫之外还会有谁呢？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作梦，但若这不是作梦的话，又会是谁把车子开来这里呢？

（昏倒的那段时间，总觉得哥一直陪在我身边。）

假使他真的是亚道夫本人的话。

但这绝对不可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札克突然发现车子的仪表板上，摆着一个看起来并不是很眼熟的木偶，不……好像在哪里见过，伸手拿起木偶的艾札克吃了一惊。

（这是……！）

是黄色小鸟的玩具，木偶Krippe。还住在东柏林的时候，幼小的艾札克经常玩的那个玩具，那个木头做的玩具。

（这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哇～～我的米霞、小栗子，和亚美亚都遭殃了……！」

第二天早上，内海在支笏湖畔的旅馆内大声哀号。奏他们昨天投宿的房间已经整理好棉被，日式矮桌上摆着惨不忍睹的模型。凯文拿去布置结界的三具模型，都被干净俐落地腰斩成两段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可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耶～～！」

面对几乎已呈半疯狂状态大哭大叫的内海，凯文冷眼说道：

「要怪就去怪艾札克，都是他弄坏的。」

「我的天啊！艾札克你这个混帐！看我不宰了你才怪！」

「不过内海，小栗子她们实体化后的战斗场面真的很惊心动魄喔。」

内海的眼睛一亮。

「实体化？你是说小栗子她们自己动了起来吗？怎么办到的？」

凯文回答道：

「把森林的精灵注入人偶里面。原本不会受人类思想左右的自然界精灵，大部分为没有形体的精灵，所以注入人偶中的精灵会原原本本地反映出人偶的姿态。嗯，这次就是因为采用了那样的人偶作战，它们才会变成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还敢提咧，你这家伙是想找人吵架吗？」

旁边的美咲开口说道：

「不过……我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明明在一起却……」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被邬尔蒂雅当成替身。」

「什么是替身？」

「古埃及人摆放到死者灵柩里的人偶。当时的人相信人偶会替死者工作，通常被当成曾经活着的人的替身。」

「譬如像兵马俑吗？怎么回事？你是说，我成了邬尔蒂雅的兵马俑吗？好可怕！」

眼看美咲不太高兴，奏赶忙安抚她。

「她已经说过很对不起你了，还说既然是可以接吻的对象，一定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喔。」

嘟着嘴的美咲这才稍稍地消了气。虽然还没有对奏提起，事实上邬尔蒂雅的思想已经像余香似地在美咲的胸中扩散开来，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护奏了。

「这么说来，嘉手纳，你应该和艾札克说了什么吧？多多少少说服他了吗？」

奏习惯性地看着地板摇摇头。

「……感觉起来还是一条平行线，他显然还没放弃从我身上取走心脏。」

见个面说不定会改变心意……奏心中原本微微地这么期待，这下是大失所望了。他们见面后不仅没有好好说话，还一开口就满口怒气和怨言、彼此恶言相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反而是美咲开口安慰了奏，可是……

（我还是无法原谅艾札克。）

他本人就出现在眼前，为什么——

心里明明好希望他能留在自己身边，嘴里却——

内海坐在情绪再度陷入低潮的奏身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面看着已经被腰斩成两段的模型，一面将双脚叠坐在榻榻米上。

「……算了，用强力胶黏一黏应该可以修好吧……实在很难相信她们会实体化。」

内海脸上不知不觉浮出莫可奈何的笑容。

「天啊……我说不定会因为太萌而死掉。嘉手纳，下次作战的时候别忘了带我去喔！」

内海是奏的挚友，同时也是一个开朗乐观的家伙。一大早就跑去泡汤的洋平正好在这个时候回到房里，衣服也都穿好了。

「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差不多该走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大家互看了一眼。洋平必须回店里上班，他们住的地方已经被艾札克发现了，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凯文在奏的耳边低语几句，奏替他翻译：

「啊，我们自己会想办法，洋平先生，请你赶快去店里上班吧。」

「不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不用啦，接下来我们会搭公车离开。」

「好吧。」打算穿上外套的洋平突然拍着口袋，说了声「没有！」，他找不到车钥匙，皮夹还在，但就是找不到钥匙。

「咦！是不是掉到哪里去了呢？真糟糕！」

「你是老人痴呆吗？大哥。会不会是寄放在柜台那里啊？还是一直插在车子上？」

一群人大惊小怪地在房里找了老半天还是没有找到。上班时间已经快要来不及了，只好决定放弃，打算等过几天再带备用钥匙过来开，洋平说完就自己一个人搭着计程车回去札幌市了。

「唉……我哥他真是的，一大早就大惊小怪……嗯，这是……？」

身旁的凯文手上拿着皮制钥匙包。「啊！」内海大叫。

「你这家伙，竟然摸走我哥的钥匙！」

「我们也该出门了。」

「咦！什、什么？你难道想开车……！」

没错……眼看凯文已经开始将行李堆到洋平留下来的车子上，奏他们也赶忙把行李放到车上，凯文理所当然地坐到驾驶座。

「喂喂喂……你、你想干嘛！没有驾照还想开车！」

「放心吧，我的开车资历可比其他驾驶长多了，只是不太习惯日本靠左通行，万一往右边撞的时候，得快点提醒我喔。」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对了，是朱德，真不愧是师徒……奏赶忙对内海和美咲说「凯文实际年龄是十八岁啦」，想办法帮忙圆谎。

「接下来要干嘛？」

「我想去找昨天那位龟冈先生，问他『黑色心脏』传说的那位俄罗斯语系移民的事。要走哪条路啊？总不能一直停在这里，一切就靠汽车导航系统了。」

所幸他们很快就从旅馆出发了，不过内海和美咲显然不太相信凯文的驾驶技术，紧张得不得了。以神乐崎卓的姿态开车，要是被警察拦下来的话，可能需要费一翻唇舌去解释了。事实上，凯文的驾驶技巧相当纯熟，山路上的弯道也是轻轻松松就绕了过去。

刚上车的时候还战战兢兢的美咲和内海，不知道是睡眠不足，还是他的驾驶技术太好，早就躺在后座睡着了，醒着的只有凯文和奏两个人。

他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全告诉了凯文。邬尔蒂雅从阿斯嘉特传来讯息，说奏想要的东西在〈女神守护的地下神殿〉里，还说详细情形写在自动书写的信件上。

「……亚道夫是他们制造的？邬尔蒂雅自己这么说了？」

点头的奏又开始觉得闷闷不乐。凯文手握方向盘，脸上显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喔，果然和她有关。你是说，她是为了阿斯嘉特才制造亚道夫的吗？真是难以置信。她是为了送给独裁者，才制造了黑色心脏吗？」

「或许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奏被问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邬尔蒂雅叫你去见引导她的『不阿罗王』？地下神殿好像是指欧西里斯神殿，阿努比斯是冥界的守护神。也就是说，埃及的某个种殿里有掌握关键的人罗？」

「她叫我去拿我想要的东西。她说的是心脏吗？邬尔蒂雅的意思是已经帮我准备好替代的心脏了吗？」

「为了让你维持自我，邬尔蒂雅或许是这个意思，那说不定是可以阻止人格着床的某种东西。更令人在意的是她所说的『计划』」

（卷入阿斯嘉特的计划吗？邬尔蒂雅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呢？）

她是为了阿斯嘉特而行动，邬尔蒂雅的话虽然不能被全盘接受，不过至少她是在某种确切的信念下，肩负起以人工方式产生『黑色心脏』的计划。凯文是这么解读的，不过，「已经开始展开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还有，超骑士中出现背叛者——有「内贼」，她的这句话意有所指。

（真想直接问问邬尔蒂雅，问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见到她。）

凯文突然发现奏从刚才起就一直闭着嘴巴，于是看了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神情憔悴地低着头的奏。

「你昨天晚上事情发生后，就一直没有睡觉吧。你真的没事吗？」

凯文似乎已经发现了。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和艾札克的重逢，只会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混乱。

「我……从事情发生后，就一直想着待在那边的亚道夫。」

奏一直用迟迟无法入眠的头脑想像着对方。

他的身体还很温暖，即使失去意识，却依然散发出温热。

看到躺在床上的哥哥，艾札克的脑海里想着什么呢？

他的身体依然温热，若连温度都渐渐消失，艾札克的失落感到底会有多大呢？即使是艾札克，也片刻不想离开哥哥的身边吧，不希望触摸就可以实际感受到的温热就此消失吧。这三个月来，奏拚命地思考这个问题。

奏想像着艾札克的种种，同时忆起了已经和直升机一起烧毁、透过合法途径正式捐赠出来的那颗心脏，想起脑死的捐赠者，想起捐赠者家属的心情。

「……凯文，你见过靠人工呼吸器维系生命的人吗？他们的胸部看起来很像机器，不自然地上下起伏，勉强维持着呼吸，那是非常痛苦的事。或许人类觉得理所当然，认为心脏依然跳动、靠肺部呼吸就是所谓的活着吧。可是即使身体还是温热的、还有心跳，却因为脑死而被判定为死亡。要是真的亲眼见到这样的人，我一定很难承认对方已经死了吧。」

茫然地眺望着弯道不断的深山，奏低声说着。

「脑死的人真的可以判定为死亡吗？移植心脏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那种事情真的可以被允许吗？」

凯文吓了一大跳，奏对于移植医疗产生了疑问，直到不久之前，他明明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

「我承认我因为移植而获救，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确实很奇怪。当时我只是不想死，只要能活下来，无论什么东西都要拚命地要抓住。不过……就像你所说的，我现在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单纯。」

「………」

「至目前为止，大家都认为只要是大人决定的制度就是正确的，事实上未必都是那样。医疗不断进步，但解救了人命后，许多过去不需要背负的痛苦也跟着增加了，我有这样的感觉。」

奏不断地抓着头，自言自语着：「唉……我到底想说什么呢……」

「有时候一天当中，想法会不断地改变，尽管现在认为维持现状就好了，几个小时后想法却有可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想来想去，这颗心脏还是必须还给亚道夫。」

「绝对不可以还给他，你想眼睁睁看着恶人复活吗？」

「他是不是恶人我就不知道了。追根究底，这些事情都是你引起的吧，你有资格剥夺亚道夫活下去的权利吗？」

「继续让他活下去一定会危害到非常多人，这种恶人确实存在。死刑制度在某方面不就证明了这件事吗？」

「那是指銮法律制裁的情形吧。」

「法律本身有问题时，该受制裁的人就不会受到制裁。阿斯嘉特已经变成亚道夫就是法律了，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对大家来说反正都是别人家的事情。救了亚道夫后，你或许不必再受到良心的谴责，但许多人却必须因此而受苦，他们的痛苦你能了解吗？」

奏用力把话吞回去，凯文注视着弯道的前方。

「谈生命若只说好听话，是无法说清楚的。即使是平平凡凡的人，如果有一天家人病倒了，好不容易幸运救回一命却成了植物人、根本无法醒过来，当这种情形持续好几个月后，家人也是会怪罪医生当初为什么要急救的。提供器官可以让脑死的人活得更有意义，也可能因为移植而让坏人继续活下去，如果你的真心话是为了想活下去，才从亚道夫身上夺走心脏，那么任何人也不能谴责你。」

「可是……」

「崇高的生命一旦沾到了自私自利的心，就会马上遭到污染，因此而冲昏了头……」

「可是，无论找了什么样的理由，你是事件元凶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凯文觉得自己好像被打了一巴掌，张大眼睛望着奏，奏边忍着泪水边说道：

「每个人都有错，假使邬尔蒂雅是为了掉包移植用的心脏故意让直升机坠毁，那她就太差劲了。即使是别人拜托她那么做，也不能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啊！我一直这么想，大家都太自以为是了！真不敢相信，每个人都一样！」

「嘉手纳……」

或许是说话声音太大了，吵得在后座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美咲发出声音，奏降低音量继续说：

「你也一样，事实上，你已经对杀了亚道夫这件事后悔了吧？」

被说中心事了，凯文下意识地更用力握紧方向盘。

「你说要见面谈谈看，看能不能有所改变，这就表示你后悔了吧？因为我归还心脏的话，你就不用背负杀害朋友的罪名了。」

凯文表情痛苦地说道：

「……不行，必须先想办法让你活下去。」

「你是说，等找到替代用的心脏，这颗心脏就可以还给亚道夫吗？」

凯文因为回答不出来而紧闭着嘴。

一直等着答案的奏终于稍微回过神来，对于自己太激动反省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凯文也深深叹了一口气。

「邬尔蒂雅说她把心脏托付在你身上吗？」

「是的。」

「她说自己是为了祖国才那么做的吧。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得设法让大家认定你是阿斯嘉特绝对不可或缺的人，这就是让你继续活下去的办法，这种说法相当具说服力。总之，邬尔蒂雅真正的想法，只能等信件解读出来再说了，现在只能做我们做得到的事情。没有卢恩符文宝石艾札克就不能使用精灵术，不过他总有一天会来要回去吧。」

（艾札克……）

奏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心里还是觉得很懊恼，很难过。

假使是作恶梦的话，真希望能快点醒来。奏已经这样祈祷过，现在却被告知这就是事实。奏所了解的艾札克已经不在了，认为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其实只有奏自己，因为对方是「打从一开始」就认为两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那才是真相……）

奏隐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点点头。

*

车子来到了湖畔的环湖公路上，环绕着原生林的湖四周见不到任何建筑物，这里的开发程度非常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显得特别荒凉，背后的第三座火山——惠庭岳也渐渐映入眼帘。告诉龟冈老师「黑色心脏」传说的俄罗斯语系移民，听说是住在羊蹄山山脚下，一个名叫「留寿都」的村子里。

一行人试着靠龟冈给的住址前去拜访，发现那个地方并不是俄罗斯餐厅，而是从事畜牧业的农家。在牧栅栏团团围住下的牧草地尽头盖着牛舍，同时也利用红瓦搭盖着青贮窖，竖立在牧场大门口状似图腾柱的门柱，散发着浓浓的民俗风味。

「哇！是荷兰乳牛，荷兰乳牛耶！」

美咲兴高采烈，牧草上还覆盖着白雪，不过乳牛们一到了放牧场地上，就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奏正在想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随和的内海已经沙沙沙地踩着草地往玄关走去，对刚从牛棚牵牛走出来、看起来很像是这个家的年轻人打招呼。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名叫『诺马罗夫』的俄罗斯餐厅呢？」

「你是问诺马罗夫吗？找诺马罗夫的话，过去一点的那一间就是了。」

青年露出雪白的牙齿，看起来非常爽朗，瘦瘦高高的个子，深邃的轮廓，清晰分明的双眼皮，令人印象深刻的倒八字眉，颇有威严的面孔，年龄大概二十岁上下。

「在牧场的另一头。你们是观光客吗？」

「哦，是的。听说那里可以吃到道地的俄罗斯料理。」

「诺马罗夫是我婶婶开的店。啊，距离开店还有一个小时喔。」

「原来是亲戚啊，您难道就是阿列克谢先生？」

「是的，我是似鸟阿列克谢辽太郎。」

奏相当吃惊，听说对方是来自俄罗斯的移民，他一直想像着他们应该和艾札克一样是白人，没想到面孔和奏这些日本人长得没有两样。

「建议你们不妨先预约，然后到附近参观参观后再过来看看吧？」

「嗯，事实上，我们是有点事情想要请教。」

奏对自称『阿列克谢辽太郎』的年轻人，试着提到海豹神话。

「哦，你是说那个啊，你们还是去问我婶婶好了。我带你们去，请等一下。」

辽太郎把放牛先搁置一边，为了换衣服一度回到主屋里。

说是隔壁，但这里可是北海道，走路大概就需要十分钟。辽太郎平常也在餐厅里帮忙，正好上班时间也快到了。看到换上干净俐落的黑白管家系服务生服的辽太郎，大家都对于他的改变惊讶不已，一行人一起搭上他的车，来到了牧草原另一头的餐厅。

建筑物的外观很像老旧教会。一踏入餐厅，就发现里面摆放了六、七个可爱的木桌，麻雀虽小却布置得非常雅致，半圆形的拱窗上挂着蕾丝窗帘，突出的窗台上摆着木工人偶。摆出相同的姿势、酷似不倒翁的人偶由小到大共排放了十个。美咲兴高采烈地低头观赏。

「这是俄罗斯娃娃对吧，好可爱哟！竟然有这么多个。」

「喔，原来你们都知道啊，可以把所有的娃娃收在一起喔。」

「那是我做的。」

辽太郎神情愉悦地笑着说道：

「我的主业是制作俄罗斯娃娃的工匠。」

「俄罗斯娃娃……就是那个吗？俄罗斯的特产……」

俄罗斯娃娃状似不倒翁，打开来看，就会发现里面依序装了许多小上一轮的娃娃，收银机旁甚至还摆放着高达一公尺左右的巨大俄罗斯娃娃，听说最里层装着高一公分的娃娃时，奏他们恨不得全部拿出来排排看。辽太郎是一个新锐民俗艺术家。

「我正在制作现代化的俄罗斯娃娃。东京的艺廊也经常帮我设展，不过现在还不能靠这些糊口，所以还在家里帮忙。来吧，到那边坐坐。」

进入后方的厨房后，辽太郎许久后才再度出现，拿出了装着面包的大盘子，盘子里装的是刚炸好的俄式油炸包子——pirozhki。他或许正忙着准备开店吧。一行人边享用着俄罗斯茶和俄式油炸包子，听说因为婶婶太忙，而由辽太郎陪着大家先聊聊。

「哦，对啦，我们是俄罗斯人没错，不过听说我们的祖先是曾经住在堪察加的原住民，所以我们的感觉和白俄罗斯人不太一样。」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日本的呢？」

「好久以前，曾祖父的父亲随着哈巴罗夫斯克来的俄罗斯正教神父来到函馆，听说他们就是我们的第一代。」

他接着谈起好久以前的事情。听说辽太郎本人和父母亲都是在北海道土生土长，怪不得日语说得这么好。聊了好一阵子后，辽太郎的叔父母才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Доорый ДенЬ！（你好）」

奏身子往后仰，因为他的「叔叔」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厨师。

「他们是婶婶多美惠，和叔叔安东诺夫。」

对方热忱地欢迎一行人。听说两人是十五年前在尤吉诺萨哈林斯克邂逅，双方情投意合而结婚，婚后婶婶才带着夫婿回到北海道。安东诺夫是萨哈林出身的白俄罗斯人，也是俄罗斯料理的厨师，在此地开俄罗斯家庭料理餐厅，看起来经营得有声有色。

「真用功啊，这是俄罗斯料理，别客气，请多吃一些。」

看到操俄罗斯口音的日语热情招待大家的安东诺夫，奏紧张得表情僵硬。或许是对这样的日语有心理障碍吧，奏显得有点畏畏缩缩。聊了一会儿后，安东诺夫就回到厨房去了，奏一行人终于可以和婶婶——多美惠提问了。

谈话内容是——

「我们是黑色心脏之神的后裔喔。」

辽太郎的婶婶——多美惠，若无其事地说着。

奏一行人不由得目瞪口呆。

「您、您说后裔……意思是海豹吗？」

「是呀。」

呵呵呵优雅地笑着的多美惠，长相也和日本人没有多大的差异。

「那个故事还有续集哟，黑色心脏之神后来娶了村子里的姑娘。」

「海、海豹吗？」

「嗯，那是一个非常神奇的故事，不是海豹，是把神的黑色心脏移植到死人身上，听说那个人的肉体就又活了回来，后来还娶了妻子、生了孩子，这就是故事的续集。听说我们的祖先就是他的孩子。」

奏和凯文看了看对方。把海豹的心脏移植到人身上？而且死人因此复活了？不知道该相信哪一段才好，和一个移植了黑色心脏的人生下孩子，他们被这种说法深深地吸引住，而且，听说他的子孙还实际活在人世间？

「您说的都是真的吗？您的意思是，连生下来的孩子身上都有一颗黑色心脏吗？」

侄子和婶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才好。

「这……心脏的颜色我们就不知道了。」

「对、对吧，我想也是。」

「不过，祖先们却留下了非常不可思议的说法喔，我们的历代祖先中，听说偶尔会出现可以和动物说话的人。」

他们曾经是堪察加北方少数民族，祖先都是住在天寒地冻的地方，以狩猎或渔业来维持生计。据说过着这种生活的这些人之中，有些人具备了捕鱼或狩猎的时候能和四周的鸟类或野兽们对话，从中取得情报的特殊能力；有时候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动物。奏不由自主地看了凯文，黑色心脏正具备了强劲的感化力。

「那些人也具备正确预测天候变化或火山爆发等等的能力，因此，黑色心脏之神被称之为『沙林内·美瓦神』的化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关系，听说我们的祖父在世时也可以和动物说话。」

「您祖父吗？您的意思是，您祖父也有黑色心脏吗？」

「这就不是很清楚了。」她说。

凯文脸色凝重地思考着。

「你们也有这样的徵兆吗？」

「怎么可能，那是不可能的。」

辽太郎摇摇手。经对方这么一提，多美惠紧接着又说道：

「祖父听祖先说过非常多的事迹，好像也留下了各式各样的记载。那些东西应该都在阿辽家，要不要拿给他们看看呢？」

「好吗？」

「没关系，反正很少机会能拿给别人看，好不容易有人对这些东西戚兴趣。你今天就不用到店里来了。」

最后决定由辽太郎帮奏一行人带路。

『似鸟』是日本人的姓氏，『阿列克谢』听说是促使这个家族来到此地的神父为他们取的名字。回到相当于耝宅的辽太郎家后，辽太郎为奏一行人从仓库搬出了祖父留下来的笔记。上面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笔记簿总共有十多本，每一本都已经泛黄了，龙飞凤舞地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字才是最大的考验。奏勉强可以读给凯文听。

「这是？」

凯文注意到笔记本上画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

「啊，这是护符。」

「护符？」

「听说是祖先们村子里流传下来的，好像可以避邪。」

那是看起来很像雪的结晶，左右对称的符号，奏觉得很像地图上的符号。凯文似乎发现了其他东西。

「只有这些吗？还有没有留下其他东西呢？」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还留下别的形状的护符，就在我家的墓园里。」

「在墓园里？」

「是的。墓碑上刻了非常多。我家只有坟墓，和祖先们采用相同的供奉方式。」

「能不能带我们去那座墓园呢？」

凯文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辽太郎惊讶地回答：

「这……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你是说现在吗？」

凯文微微点点头，辽太郎惊慌失措地看了看手表。

「有点远耶，没关系吗？」

「没关系！」

于是奏一行人决定马上前往似鸟家的墓园。

「嗨，回来啦，嘉手纳。结果怎么样呀？」

美咲和似鸟家养的狗在屋外玩耍，奏点点头。

「好像说现在要去墓园。」

「要去扫墓吗？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凯文没有说明，所以奏也一头雾水，反正跟去就是了。

「嘉手纳，那是什么东西呀？」

美咲指着农场入口方向，玄关两旁随处矗立着巨型图腾柱，几乎和屋子一样高，样子有点像电线杆，是上面描绘着几何图形的柱子。

「我问内海，他说看不见那些东西。你看得到吗？」

「嗯，是的。看得到，你会不会觉得矗立的场所和刚才不太一样啊？」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好像是矗立在车子从道路刚进入农场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玄关前面来了。难道会移动吗？图腾柱自己移动……？

凯文也到这里来了。

「……那个海豹的故事，果然还是和黑色心脏脱不了关系。」

「你怎么会知道呢？」

「西洋的『黑色心脏』研究中，也曾出现过移植到动物身上后存活下来的说法。是真是假我并不知道，这次听到的刚好相反，居然还可以和动物说话，听说拥有黑色心脏的人可以和动物沟通，而操控动物的说法，应该就是心脏的感化力吧。」

「咦，这么说来，将来我说不定也可以和动物说话罗？」

「不知道，不过既然可以让山上动物的心脏产生共振效果、打败敌人，我想说不定有一天可以吧，只不过——」

凯文将双臂交叉摆在胸前继续说道：

「假使真的有可以产生黑色心脏的家族，那就不得了了。」

另一方面，内海和似鸟阿列克谢辽太郎都是制作人偶的同好，两个人显得特别投缘。俄罗斯娃娃和模型乍看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事实上并不是那样，两个人聊得非常投机，比其他人稍微晚一点才来到了停车的地方。辽太郎对凯文的〈卡都凯乌斯之戒〉显得非有兴趣。

「喔，那个银色装饰品好帅，满像蛇的造型嘛，眼睛镶上宝石了吗？」

他似乎从刚才就注意到了。不愧是俄罗斯娃娃的高手，着眼点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样，心里才这么想着，辽太郎已经兴致勃勃地低头看着戒指。

「……里面到底是长什么样子呢？能不能借我看看？」

他说着就牵起手来看，把凯文吓了一大跳，凯文当然是马上就甩开对方的手。

「喔，对不起，我并没有恶意。」

辽太郎被凯文瞪了一眼，赶忙举起双手。凯文率先坐上车。

「走吧。」

*

从这里眺望羊蹄山，整座山呈现出漂亮的圆锥状。辽太郎的祖先会在这里定居下来，听说是因为位于故乡堪察加的科里亚克火山和这个羊蹄山极为神似。科里亚克火山又被称为堪察加富士山，和人称虾夷富土山的羊蹄山影像重叠在一起的话，似乎就可以满足思乡之情。

车辆背对着那座羊蹄山往刚才走过的路上开去，由辽太郎负责开车。到底会开到哪里去呢？听天由命的奏，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凯文背影。

凯文始终认为辽太郎的祖先和「黑色心脏」一定有关系，似乎也认为和洞爷湖遗址并非完全没关系。他发现挖掘出水晶骷髅的这个地方，为什么总是会出现许多「黑色心脏」的传说呢？

（世界上真的存在身上有黑色心脏的人吗？）

不过「黑色心脏」确实存在这件事，奏因为亲身体验所以最了解了。据凯文祖国传说中说法，因『诸绅的黄昏』而封锁阿斯嘉特的魔物身上就有黑色心脏，假使那个种族的人代代相传到现在，那就不是毫无根据的说法了。

辽太郎祖先流传下来的说法中，并没有提到如何人格着床的详细内容，不过意识相通这样的现象，也就表示已经人格着床……凯文最耿耿于怀的就是心脏失控，担心心脏霸占了奏的身体，认为黑色心脏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奏的掌控下。对奏而言，当然很希望能避免遭到人格着床的威胁，不过为了避免威胁就不能再和心脏亚道夫对话，这让奏确实感到有点苦恼。因为对奏而言，他已经成了「朋友」，同时也是可相互扶持的人，斩断才要培养出来的关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而且亚道夫的记忆里，满满地记载着关于艾札克或凯文的过去，那全部都是我最想知道的部分。）

回过神来，奏发现车窗外出现非常眼熟的景色，是支笏湖。不知不觉中车子似乎已经回到这里了。

「支笏湖有墓园吗？」

「是的。车子就停在这附近，就从这里走路去吧。」

大家紧跟着辽太郎下车。那里是风不死岳的山脚下，人称『里支笏』的地方，从这边可以看到环绕支笏湖的三座火山之一的惠庭岳。这一带因为马路建设不是很完备，所以几乎看不到观光迹象，要去辽太郎祖先的墓园，好像必须从这里穿过原生林。

「这里离住家满远的耶，为什么会埋葬在这种地方啊……」

「来，请穿上这个。」

递给大家的是「附冰爪的雪鞋」，因为前方路上积雪还没有溶化。

「啥，雪中行军的工具吗？」

内海嘴里唠叨个不停，只是跟着大家走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只有装着比性命更重要的模型皮箱，还紧紧地拎在手上。听说那里并不是很远，五个人开始往前迈进。

踏着雪走路的触感不断从鞋底传了上来，树头附近因积雪溶化形成一个个环绕树头的凹洞，那是因为树木照射到阳光的关系，证实积雪就快要溶化了。阳光穿过云间，洒落在水栎树林里。

辽太郎边走边说：

「我爷爷经常说祖先的事迹给我听，我爸妈也都是在北海道出生的，不过爷爷生前似乎有交代过，希望祖先的风俗习惯能尽量保存下来。我和双亲都没有去过祖先住过的堪察加，但我想总有一天会去的。」

「堪察加好像是在叫做『择捉岛』或什么的底端？」

「是的。我出生后，听说外国人已经不能再去那个地方了。」

「为什么？」奏问道，回答的是走在奏身旁的凯文。

「就我所知，堪察加好像和萨哈林一样，听说在旧苏联时代就因为近四十年的国境警备而成了遭封锁的地区。因为核潜的秘密基地什么的，在苏联和美国的军事对立下，被视为远东防卫的最重要据点，所以除了禁止外国人进入以外，连俄罗斯人的行动也遭到了限制。」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就算想去也去不成罗。」

「多美惠婶婶想尽办法要接近寻根之地，外国人假使可以到萨哈林的话，她一定会马上整装出发。」

「记得萨哈林是因为施行改革政策，而比堪察加更早开放。」

「凯文，难道你已经去过了？」

他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到过远东地区，因为那不是我负责的地区。」

踏着雪的声音加上流水声传回静默的雪原上，春天马上就要到了。美咲发现了野兔而高兴地欢呼着。

「据说我们的祖先说的是『通古斯话』。旧苏联时代，俄罗斯语成了共通语言后，传承通古斯话的人似乎就越来越少了，现在即使去到堪察加，也很可能找不到和祖先使用相同语言的人了。」

「那辽太郎先生会说吗？」

「爷爷教过我，所以大概会说几句。」

「喔，真帅。」

听到对方的夸奖，辽太郎非常高兴地回过头去，越过肩膀对着他笑。

「可是后来为什么又选择做俄罗斯娃娃工匠这条路呢？」

「这个嘛……那是受到我叔叔的影响。我从小就非常喜欢俄罗斯娃娃，房间里摆了非常非常多的俄罗斯娃娃。别小看我，我可是收藏家喔，像戈巴契夫套娃……」

「制作方法是在哪里学的呢？」

「高中毕业后，我就马上到塞尔吉耶夫·波萨德，投入工匠门下当学徒。」

「塞尔吉……耶夫？那个地方在哪里呢？」

「俄罗斯的莫斯科郊外，那里是俄罗斯娃娃的圣地，有非常多的俄罗斯娃娃工匠。」

对奏和内海而言，或许就像秋叶原那样的地方吧。为了学得一技之长单身前往俄罗斯，甚至还当了学徒，可见辽太郎这个年轻人绝对不能光看外表，似乎是一个很有内涵的人。奏突然想起一个颇为相似的人，看了看内海，发现他已经因为在雪中行军而快要累垮了。

「我的梦想是做出巨大的俄罗斯娃娃，登上世界金氏纪录。全部排出来的时候，要让我家前面的国道上都排满俄罗斯娃娃。」

「……哇……」

不知道该说是壮观呢？还是……

「还有，我们的祖先都非常尊敬制作东西的人，因为手工制作的东西里必定存在着创作者的灵魂，所以，我也打算让我的俄罗斯娃娃里存在着灵魂。」

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内海突然有了反应。

「存在着灵魂？模型里也会存在着灵魂吗？」

「我认为有的，创作者的意念越浓厚越可能存在。」

内海做的东西，应该可以在相当浓缩的状态下存在灵魂。一想到这件事情，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朝着身旁的凯文问：

「你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叫内海把模型带来这里的？」

凯文对内海的模型产生兴趣，是因为内海每一次都非常专注地制作模型，若是市面上贩卖的模型，他大概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吧。

「人类的强烈意念会变成把精灵吸人人偶中的吸引力，并不是任何人偶都可以。他的人偶我也说不出上来，不过就是觉得特别有魅力。」

奏猛搔着头。有吸引力当然好，但是一不小心就连一些奇奇怪怪的精灵都吸过来就不太妙了。

「这一带就是似鸟家的墓园。」

他们来到了原木林的尽头比较空旷的地带，地面上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只能看到几个老旧的石碑露出头来。挖开积雪，出现的是四方形石版状的墓碑，上面似乎刻着某种图样。

「这就是移民到这里来的曾曾祖父的墓。堪察加的祖先自古以来就是没有文字的部族，所以为了取代文字，每个人出生后都会得到一个固有的纹样，用那个纹样来表示名字。」

那个人离开熟悉的土地来到了异乡，想必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冒险家。

轻飘飘地从树上飘落下来的雪，成了随风飘扬的雪花，落在四周的雪地上。这里连车子的声音都听不到，一行人不说话的时候，覆盖积雪的墓地就静得像大地屏住呼吸一般。清除积雪祭拜过后，回过头去，就看到凯文蹲在墓碑的背面注视着墓碑。发现什么了吗？奏凑过去看，凯文用手指着石头说道：

「这个图形。」

「嗯？和刚才那些笔记本里画得一模一样。」

「是卢恩符文咒歌。」

奏惊讶得张大着眼睛。

「卢恩符文……你是说浮在卢恩符文宝石中的文字吗？」

「是的。那是我国的公用文字，是从米德加尔特传到北欧的。」

不过那里的图形，是由呈放射状延伸的线条拉出好几条支线，构成非常复杂的左右对称圃形，散发出非常奇特的护符气氛，看起来不像是文字。

「这是一直被当作咒符，被称之为『咒歌』的东西。因为无法解读出咒文的真意，所以有时候会结合卢恩符文，或由同一条主干描绘出来，构成一个圈形。阿斯嘉特也相当频繁使用，是非常具代表性的咒符，问题是咒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若只有一个的话，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巧合，问题是墓碑上雕刻了无数个符咒，而且都是非常眼熟的卢恩符文咒歌。

「这个图形来自俄罗斯神父吗？」

他问辽太郎。

「不不，听说这是我们的祖先代代相传、用来避邪的东西，怎么了吗？」

凯文又沉思了起来。

基督教的圣职者担心卢恩符文被作为咒文或魔术之用，所以是禁止这种文字的，因此不太可能是教会方面流传下来。（事实上中世纪的北欧，教会的用品上也可能使用到卢恩符文铭，因此不能说完全没有。）

还有，曾经住在远东堪察加，身为北方少数民族的辽太郎的祖先，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

「对那些东西有兴趣的话，前面还有更大型的石碑喔，要不要过去看看？」

辽太郎问着。凯文说声「麻烦你了」，并请对方带路。前面紧接着又是一大片原生林，众人正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喂，嘉手纳，那是……？」

美咲指了指后面，仔细一看，那不是刚才的图腾柱吗？就是矗立在辽太郎家前面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那个东西难道一直追着奏一行人吗？

「图腾柱？我们为什么都看不到……」

内海百思不解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怪怪的，我去问问辽太郎先生。」

奏一行人抬起头来却看不到凯文和辽太郎的身影，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他们应该是往那棵大树方向走去。

「怎么可以撇下我们啊。喂，走罗！嘉手纳，」

「嗯，好……」

凯文被内海拉着手，于是奏一行人又开始往前迈进。雪断断续续地下，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光。这就是晶珠现象吧？因为雪的不规则反射而出现炫目的光芒，根本看不清楚前方的路。为了不让凯文把大家丢在这种地方，奏、内海和美咲都拚命地往前走，可是……

「哇～～太刺眼了，眼睛都张不开了。」

「喂，这里太奇怪了吧。」

光线刺眼到几乎让人看不到前面，筒直就像覆盖着白色光幕一样，造成了雪盲现象，越来月看不清楚周边状况。为了避免走失，奏一行人互相牵着彼此的手，没想到却像被白光吞噬似地，完全看不到凯文他们的踪影了。

「喂～～凯文！等等我们，我们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

即使试着大叫过了，依然听不到对方的回应，不久太阳躲到云层里，四周突然暗了下来。四周依然弥漫着雾气，根本看不清楚视野。这显然不是晶珠现象，奏想起了雪女事件时的情景，心里越来越担心害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喂，嘉手纳。」

「等……内海，山濑！别离我太远，状况实在太奇怪了。」

「啊，是神乐崎他们！」

灰蒙蒙的雾中出现了凯文和辽太郎的背影。奏很担心离开他们这么远，会被丢在这个荒郊野外，大家赶紧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双脚沙沙沙地猛踩着积雪，拚命地往前迈进，可惜并没有拉近双方的距离，就像追着海市蜃楼跑似地，既没有拉近距离，也没有落后到更远的地方。约莫走了十来分吧？奏的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那真的是凯文他们的身影吗？我们会不会是追着幻影跑呢……？正当这么想的时候……

——不能继续往前走！

心中突然发出制止声，是心脏亚道夫的警告，奏赶忙停下脚步。

——那不是真正的影像！

（什么意思！）

「哇！」

已经迈开脚步的内海突然发出惨叫声，脚下的积雪崩塌了，他差一点就被绊到斜坡下。

「内海！」

奏赶忙抓住他，内海才总算没有滚下山去。崩塌的雪变成了雪块滑过山坡，往湖面上滚落下去。为什么都没发现那个地方已经成了雪檐，就不小心一脚踩了上去呢？吓出一身冷汗的奏一行人惊魂未定地看着四周。

「嘉手纳，好像有人待在那里。」

雾中好像有个人影，奏从腰间抽出〈槲寄生的尖枝〉，双手拿着尖枝摆好了防备姿势，挡在美咲和内海前面，凝神注视着对方问道：

「谁！是谁在在那里？」

叮铃……传来风铃摇曳的声音。

仔细一瞧，蹲在前方的是一个身上穿着白衣的女性。她的衣服像新娘礼服般拖着长长的下摆，而且在这么冷的地方，衣服的质地实在太薄了。她闪闪发光，眼看就要融入霭霭白雪中，留着一头长及腰部的「银发」。

（雪的精灵吗？）

不禁让人产生这样的猜想。

银发女子发现了奏等人而回过头来，她是一位肌肤雪白、晶莹剔透的年轻女孩，脸的轮廓和奏一行人一样带有十足的日本味，只有头发的颜色是银白色。

「——……你是……」

*

「要到哪里呢……？」

凯文用日语问继续往雪地里走的辽太郎，因为对方说要带自己去看上面雕刻着避邪作用卢恩符文咒歌的石碑，所以凯文就跟着过来了，他明明说没多远的，为什么走了这么久都还没到？

凯文本来就觉得很奇怪，千里迢迢地把墓园设在离家这么远、而且根本看不到羊蹄山的支笏湖边，光是这样听起来就觉得很不自然。真的有必要设置在这里的话，那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再过去一点就到了。」

辽太郎嘴里这么说，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确实很奇怪——

「站住，辽太郎。」

凯文以命令口吻喝令对方，辽太郎才终于停下脚步来。阳光突然躲到云层里去，四周开始飘下雪花，凯文这才发现到奏一行人并没有跟上来。

（没有跟上来！？那些笨蛋……！）

明明感觉得到脚步声及跟上的迹象，这到底是为什么……？

让马上准备折返的凯文停下脚步来的，是辽太郎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想知道关于黑色心脏的传说呢？」

（咦？）

这句话凯文马上就听懂了，辽太郎到底说了哪一国的话，凯文几乎快搞不清楚了。他的意思很自然地流入自己的脑海中，德语？不，难道不是德语……？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那个戒指上的蛇是活着的吗？」

凯文反射性地把手摆在右腿上的「黑曜石刀」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辽太郎慢慢地回过头来，手上已经拿着短柄斧，凯文屏住了呼吸，辽太郎取下了短柄斧上的斧鞘后，就用力地挥动斧头朝凯文走了过来，然后双脚突然用力踏地，朝他砍了过来。

「你……！」

凯文双脚被积雪绊到，依然迅速地往后退。辽太郎什么话都没说，却流露出野兽般的眼神，恶狠狠地挥动着手上的短柄斧。

「你到底想怎样！这是……」

铿铿铿！不断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石器和石刀相互撞击，冒出了火花。虽然不由分说地拿着斧头挥砍过来的辽太郎未必接受过训练，不过因为他锲而不舍地紧紧纠缠，凯文终于忍不住猛力挥动着「黑曜石刀」，把辽太郎手上的短柄斧弹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凯文的刀尖已经抵在突然发动攻击，处于无防备状态下的辽太郎喉头。

「……你到底想怎样？」

直到刚才还彬彬有礼的辽太郎，眼睛里已经充满杀气。

「我的海鸽柱啊！快吃掉那家伙！」

凯文的背后突然好像有什么被吸了过来，回过头去，那不是刚才的那根图腾柱吗？还来不及闪躲，凯文就被木柱捉住了，而且还被紧紧地压制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

辽太郎完全不打算回答。凯文的腰部以下已经陷入柱子中，身已一部分埋入逮住他的柱子里。凯文越是挣扎，下半身就越往柱子里陷进去，最后终于变成只露出膝盖的状态。

「唔……巴拉姆！」

听到凯文叫声，四个小人马上朝辽太郎攻来，可惜才扑向辽太郎就——

「吃掉他们，海鸽柱！」

他发挥了强劲的吸引力，四个小人都被吸进柱子里了。

（力气……）

渐渐地失去力气，不过凯文选是拚命抵抗，或许是被柱子紧紧吸住吧，他逐渐失去了握力，手指无力地垂下，「黑曜石刀」也因此掉了下来。辽太郎紧紧扣着全身无法动弹的凯文右手，凯文连甩掉对方的手都办不到，只能静静地注视着戴在中指上的蛇造型戒指。

「……这就是恶魔的蛇。」

什么！？凯文瞪大眼睛。辽太郎以模糊不清的声音及不知道意思的语言，开始低声咏唱起来。卢恩符文宝石开始鸣响，发出危险的讯息，咏唱过程中，戒指陆续增温，凯文试着再抵抗看看，就在这个时候，辽太郎正要触摸戒指，两条蛇像要威吓对方似地，突然弹出镰刀般的脖子来，凯文惊呼——

「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在冲击声响起的同时，辽太郎的神图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臀部着地摔倒在地的辽太郎，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四周留下了淡淡的烟硝状烟雾，凯文肩膀上下起伏，边喘着气边说道：

「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要这么做？」

辽太郎脸上恢复了冷静，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没想到真的存在……」

「什么？」

「传说都是真的吗……？」

辽太郎手上的短柄斧斧鞘上，已经浮出奇妙的楔形古代文字。

看到深深印刻在斧鞘上的文字，凯文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是……！）

*

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

身上穿着由好几层薄纱缝制出来的白色衣裳，银色的长发像梦境那般虚幻，而且肩膀上还背着状似竖琴的弓箭，白皙的手上捧着不可思议的花束，看起来像铃兰，花蕊形同玻般闪耀着七彩光芒，奏几乎看得出神。

一个女孩子跑来这里做什么啊？难道是到这里来摘花吗？可是到处都是积雪，根本不可能开出花朵。

「你来做什么呢？穿那样的衣服难道不会冷吗？」

少女静静地站着，身体呈透明状，几乎可以看到对面的景色。内海和美咲或许也都看呆了，都没听到他们说话。

「你……」

（好美的音色啊……）

声音宛如玻璃铃声般响起。「嗯？」奏再仔细听的时候，少女已经手拿着弓弦准备要弹奏竖琴了，美咲发现箭的尖端正好瞄准这里，正要开口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箭已经发射出去。短促如风铃般的声音响起，小小的光影划过了天际，被射中胸膛的美咲微微地呻吟，倒了下去。

「骗人的吧……山濑！山……」

少女的箭接下来瞄准内海。

「啊！喂，不可以！」

根本来不及逃，风铃声又响起，内海聚接着像断线的人偶似地倒了下去。惊慌失措的奏赶忙跑了过去，少女举起箭来瞄准跑过去的奏。

「哇！住手！」

射出来的箭正好射中了左胸，不过只觉得有点痛。

（奇怪？）

奏没有倒下，少女也满脸诧异。

「喂！你干嘛对付内海和山濑啊……！」

结果，少女无声无息地踩着积雪走了过来，在美咲的身旁蹲下。

「喂，别碰山濑！」

少女没有碰山濑，捡起掉落在雪地上那根小小的玻璃铃铛。奏惊讶得瞪大眼睛，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铃铛？少女又在内海的身旁捡起了玻璃铃铛。仔细一看，那是外型酷似她手上铃兰的铃铛。

「那是什么东西？」

（心之铃。）

少女回答道，把从两个人身边捡回来的玻璃铃铛装回铃兰的细枝上。

（我在收集悦耳的心脏声音，准备做成乐器。）

「心脏的声音？从心脏取得吗？」

（只是取得声音而已。）

少女淡淡微笑着晃动铃兰，玻璃铃铛的花就跟着摇动，发出清亮悦耳的声音。像雪的精灵微笑似地用轻柔、悦耳的声音说：

（今天在没有惹你生气的状况下完成了，谢谢你。）

「咦……等等，你说取得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已经取得心音了吗……？」

已经站起身来的少女，突然发现什么一样惊慌地回过头去，柔和的脸庞变得恐惧异常，像在雪地上滑行似地准备离开现场。奏本来想追过去，没想到现场迅速起了雾，宛如要隐藏少女的身影，随即又出现了雪盲现象。

「等等……你……喂！」

叮当……金属声再度响起，奏吓了一大跳，和刚才少女发出来的声音不一样，比较沉重、沉闷、散发着妖气，令人听起来非常不舒服。好熟悉的声音，奏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过头去，当场愣住了。冷杉树下站着一个黑色的男人身影，那颇为裸露且紧贴在身上的连身式紧身装束，以及像极了印度舞者戴的金色手环、项圈……

奏吓得脸色苍白。

是吉多。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是凡城派的刺客，印度教修术者，在御岳的时候一度遭到黑色心脏脉动波攻击而逃跑的人。大概是奉赫尔穆特之命紧追着奏而来。

（凯文不在，糟糕了！难道被引开了吗？）

「喂！快醒醒，山濑，内海！」

两个人昏倒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大事不妙了！快点醒醒吧！吉多又出现了，就在御岳的时候攻击我们的人！」

奏不得已，只好护着两个人，手上拿着槲寄生的尖枝摆好了防备姿势，像在鼓励自己一样大声说道：

「刚才像幻觉的感觉都是你制造出来的吧？」

刺客依然默不作声，长长的黑发覆盖住右边的脸庞，用额头上的饰品遮住了第三只眼，手上握着印度教修术者常用的金刚杵，一点也看不出想要开口回答的迹象。

「凯文好像不在。」

答案从别的地方传了过来，吉多背后右手边数公尺远的那棵水栎树下，站着一位靠着树干、看起来很像超骑士的年轻人。

年轻人和艾札克一样，身上装备着石膏色铠甲，有一头又短又卷的金发，皮肤比艾札克更白皙，像白色的火焰般站在雪原上，怎么看都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

「已经和你见过一次面罗，就在下雪的那一天。」

奏惊呼出声，是那家伙！化身为邬尔蒂雅想要带走奏的——

「我叫『马里耶斯』，凡城派超骑士。」

就是他！奏瞪大眼睛。听说他化身前就长得非常漂亮，没想到竟然这么……他本来的脸孔就十分纤细柔和，挺立的鼻梁，双眼皮的眼睛，闪耀着谜样的琥珀色光芒，柔顺的卷发优雅得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希腊雕像，散发出来非凡的气质。他终于回到战斗行列了。

大事不妙！暗杀者吉多和百年级马里耶斯，对奏而言是压倒性的不利。

凯文不在，这次绝对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

凯文被图腾柱吞下大半身，呈现虚脱状态注视着辽太郎。印刻在短柄斧的斧鞘上的纹样确实是古代的文字，感觉很眼熟。

（那个楔形文字不就是卢恩符文吗！？）

凯文紧盯着它，确实很像阿斯嘉特最神圣的卢恩符文。

（确实没错，为什么那种文字会……！？）

「那根柱子是我的守护柱，不过假使没有偶尔以人身为祭品的话，祂会生气得燃烧起来，甚至烧毁房子。」

「你是打算把我当成祭品吗？」

身子继续被吞到柱子里，真是可怕的食人柱。凯文的身体胸部以下已经完全被吞入柱子而无法动弹，辽太郎手上依然拿着短柄斧，再度握着凯文的手腕。

「护身柱很挑嘴，专挑好吃的祭品。你看起来满好吃的，这只戒指被吞下去就太可惜了，我就先帮你收下吧。砍下手腕的话，就应该拔得下来了吧？」

「……那你就试试看啊！」

哈格拉滋！凯文咏唱道，胸前的卢恩符文宝石同时发出光芒，射向辽太郎呆立的地方，凯文接二连三地迸出绿光。

「浑沌之神啊！为您献上精灵柱的心脏。Pitao·Cocijo·Xiu！」

护身柱内部急速升温、开始龟裂，火红如熔岩的物体从裂开部位冒了出来，柱身再也承受不了内部压力，转瞬间就化为灰烬。简直不敢相信，一直保护着自己的护身柱竟然会遭到破坏，辽太郎大惊失色，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凯文从已经破裂开来的柱子里，张开了黑色翅膀跃向天空中。辽太郎看得呆若木鸡，马上捡起地上的短柄斧来应战。若是格斗起来，凯文绝对占优势，从空中攻击下来的凯文像老鹰似地迅速制住了辽太郎的喉头，把他压制在地面上。

「快说，你把嘉手纳带去哪了！」

被紧紧锁住喉咙、快要透不过气的辽太郎，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果然就是……绝对没错。」

「咦！」

「我愿意投降，能不能……放开我！」

为了证明不会再发动攻击，辽太郎把武器——短柄斧递给了凯文。被紧紧压制的身体松绑后，辽太郎边咳嗽边整理仪容，再度朝凯文稍微拉开些距离，恭恭敬敬地屈膝跪在雪地上跪拜求饶。

「我等待已久，我是您最忠实的仆人，神之国的战士。」




第五章 人民
最忠实的仆人？

什么是神之国的战士？

看到拜倒在自己面前的似鸟阿列克谢辽太郎，凯文惊讶得张大眼睛。

「……你到底是……」

「我们是克柳奇一族，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在这里等您大驾光临。」

（一直等着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凯文困惑到了极点，辽太郎微微抬起头来，流露出真挚的眼神。

「我们是从古时候就一直在堪察加，传承『萨满』的一族。」

「萨满？」

「通古斯语意思为『巫师』。从前，我们的祖先遭到恶火之神攻击，导致好几个村庄灭亡，对我们伸出援手的就是我们的主人——格林希德先生。主人是从异国渡海而来的『神之国战士气我族人发誓直到末代都要永远效忠与服侍主人，直到现在。」

（神之战士……？格林希德？）

凯文从来没有听说过。水梁的原生林隐隐约约地飘起了小花瓣似的雪花，辽太郎像个虔诚的信徒似地，非常恭敬地跪着继续说道：

「主人为我们留下了神之国的各种护符，返回神之国的时候，据说遗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总有一天，会有和我一样的『神之国战士』再度出现在你们的面前，届时你们必须和服侍我的时候一样，服侍那个人、帮助那个人，为他效力』。」

凯文半信半疑地注视着辽太郎，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神之国的战士』？」

「依据口违传承，『那个人和我们一样，右手的中指上会缠绕着两条活生生的、闪耀着银色光芒的蛇，胸前垂挂着里面有文字的宝石，明明是人类，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变换姿态，能化身为任何东西』。」

凯文更惊讶了，两条蛇是指〈卡都凯乌斯之戒〉，里面有文字的宝石是指卢恩符文宝石，可自由自在变换姿态是指「变体能力」吗？

「听说和恶火之神的对战过程中，我们的主人背后还长出了大大的翅膀。您也一样，背上也长着大大的翅膀。」

（难道是超骑士？「神之国的战士」是指历代超骑士中的某个人吗？）

一定是历代超骑士中的某人去过堪察加，卢恩符文咒歌就是他的足迹，神之国一定是指阿斯嘉特。

「『人民』……你们曾经是堪察加的『人民』吗？」

眼神率直且顺从的辽太郎，用那闪闪发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凯文，点了点头。

「人民」是指从好久以前就存在于世界各地，负责「支援超骑士的人们」。

人民之中大部分的历代祖先，是以服侍阿斯嘉特的超骑士为使命，一直绵延到现在，把任务一代代地传承下去。凯文他们前往世界各地执行任务时，人民就会以各式各样的方式里应外合，积极地提供协助支援。

不过，万万没想到这么远的东方国度也有阿斯嘉特的「人民」……凯文当然不知道，超骑士伙伴们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们都是没有被公开存在的未知「人民」。

目前，那位超骑士一定还在执行某个任务，试着搜寻一下阿斯嘉特的资料库说不定可以知道对方是谁，他或许是在某个灾难中解救了当地居民，以那次经验为动机和「人民」缔结了这个约定吧—也就是和辽太郎的祖先——克柳奇一族。

「我们都是您最忠实的仆人，这件事都记载在我手上拿的短柄斧鞘上。雕刻在这上面的相关记载足以为我作证。」

凯文看了雕刻在辽太郎短柄斧鞘上的文字，就像是某种创意作品般融入了几何图形，不过，果然还是如假包换的阿斯嘉特卢恩符文。

「这是族人雕刻在各式各样的物品上，继续忠实地保存下来的图案。历代祖先交代过，神之国的战士出现时要出示这个图案，若是真的战士，对方自然会明白。」

辽太郎他们看起来只不过是一种图案的记号，看在凯文的眼中却伴随着某种意义。雕刻在短柄斧上的卢恩符文文字，形状虽然有点变形，不过大致上还辨认得出来。

『这个人就是我的仆人，奥丁加护于你，格林希尔德』。

没有再怀疑的余地了，「奥丁」是指阿斯嘉特的最高神。

（格林希尔德……或许是什么时候的超骑士。）

历代超骑士的系谱非常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物，只要查查看应该就会知道。

「万万没想到会在北海道这里，而且是在我这一代等到了您……」

辽太郎本身或许还不是很相信，一直凝视着凯文背上的黑色翅膀。

「真不敢相信真的存在。听爷爷说时，我还以为只不过是古老的传说故事。没想到我最崇拜的对象——神之国的战士真的存在！」

兴辽太郎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紧紧往凯文那瘦弱的肩膀搂了过去。

「唔，喂！」

「真高兴，必须谢谢我的曾曾祖父他们！因为祖父的祖父渡海来到北海道的关系，我才能见到神之国的战士！」

「你们的主人留下来的话只有那些吗？」

「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说着，辽太郎又恭恭敬敬匍伏在地。

「主人还说过，久远的明日，『神之国的战士』出现的话，要把他带去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

「是的，主人格林希尔德曾经把某个地方的地图留给了我们的祖先。海对岸的大岛屿——曾经属于北海道的地方，主人格林希尔德说过，他是因为被那座岛上的某个人追逐才辗转去到堪察加。当『神之国的战士』出现后，就要把这份地图交给他，叫他前往地图中记载的地方，主人曾经这么交代过。」

「被什么人追逐？他是从北海道去的？」

「是的，以后的历代祖先都一直在堪察加那块土地上，守候着『神之国战士』的大驾光临。不过后来曾祖父的父亲，第一代阿列克谢，起了自行探访地图上记载之处的念头，自己要求渡海来到北海道。祖先邂逅俄罗斯正教神父，听说就是在渡海来北海道的船上。以神父随身厨师身分同行的第一代阿列克谢到了北海道后，就在当地定居下来，找到了主人格林希尔德地图上记载的地方。」

「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与其用口头来说明，不如实际过去看比较清楚，我们称之为『主人格林希尔德的圣地』。」

（圣地？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伟大的格林希尔德古超骑士，或许是想要传达什么样的讯息吧。问题是，既然是那么重要的讯息，没有传到祖国不是很奇怪吗？

（曾经被追逐？除了洞爷湖外，这片土地上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吗？）

「好，总之先带我到那里。更要紧的是嘉手纳他们怎么了？」

辽太郎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后说道：

「十分抱歉，为了辨别您的真正身分，我使用了隔离术。我认为不应该把您带来的人一起卷入事件之中……」

「笨蛋！」

凯文突然发怒。

「嘉手纳是一个被锁定性命的人！你知道他片刻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吗！我是为了保护他才跟着他。快去找他！」

「是，遵命！」

*

所谓死路一条就是这么一回事。

眼前站着吉多和马里耶斯，奏面对两位凡城派超骑士，吓得脸色发青。凯文不在这里，也看不到彦三郎的踪影，又不能向艾札克求救，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槲寄生的尖枝〉。

（怎么办呢？靠我的心脏脉动波赢得了这两个人吗？）

「……可、可恶的家伙…！这个锁定嘉手纳的刺客……」

奏的背后传来了内海的咒骂声，内海似乎已经醒来了，蓦地爬了起来。

「内海，你没事吧！」

「是啊。可恶，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绝对不会让你碰嘉手纳一根寒毛！」

面对内海的威吓，马里耶斯他们连表情都没动一下。

「你再也逃不了了。将军！乖乖送死的话，我就不会伤害你的朋友。」

「少说废话，可恶的家伙！」

「凯文到底怎么了，想让亚道夫的心脏继续活下去吗？他竟然想让自己亲手射杀的亚道夫心脏……」

听到马里耶斯的话，奏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不是想让心脏心脏活下来，他是想让我活下来。」

「让你？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或许是同情我吧，也可能因为亚道夫大帝是一个大坏蛋吧。不过我觉得这颗心脏亚道夫不一样，他是一颗心地善良、乐意助人，愿意鼓励别人的心脏！我认为我们可以处得很好，心脏亚道夫根本不会想霸占人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经常在身体里对话。我可以一直是我自己，我保证你们担心害怕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所以，请你们再仔细地想想好不好！」

「没错，何况是你们那帮人自己把心脏掉包的耶！」

内海马上就挺身助阵。

「就是因为被你们卷入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件中，无辜的嘉手纳才会感到那么烦恼，找他算帐未免太可笑了吧？嘉手纳可是以合法的手续移植心脏的人，他有什么过错啊！你们应该负责保护无端被卷入事件中的嘉手纳才对，没有权利阻止心脏继续跳动！」

面对内海的强烈抗议，纵使语言不通，马里耶斯和吉多还是被慑人的气势震住了。由此可见，能言善辩的内海是多么的强势，内海甚至指着对方教训道：

「了解的聒，就该向神乐崎学学，快点加入保护嘉手纳的行列！无论如何都想阻止心脏继续跳动的话，就去准备替代的心脏吧！准备一个非常健康强壮、坚固耐用的心脏！」

（内海……）

奏感动得快要掉下泪，不过马里耶斯依然文风不动。

「我知道了。那么，能不能跟我们一起来呢？」

奏吓得全身僵直。

「绝对不能让黑色心脏继续活下去，不过我们会想办法给你一个替代心脏。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你必须跟着我们走。到这里来吧！快过来！」

他说着就伸出手来，奏吓得全身瘫软，内海赶忙挺身护着奏。

「可以相信你吗？」

「真是伤脑筋的孩子们。不然该怎么办？你真胆小，连跟着我的勇气都没有，连放弃健康的心脏、再度接受风险高的手术的勇气都没有。」

「胡说！」

「你心里很清楚吧，因为再接受移植手术未必会顺利，说不定身体会不肯接受器官，因排斥反应而痛苦一辈子。手术真的很可怕对吧？不过，把心脏据为己有，心里又觉得很内疚。所以你故意装出很善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内心里却什么都不想做，希望世界上的人说出『那颗心脏是你的』。」

「什……」

奏的心事被一语道破，再也说不出话来。

吉多相当不满地看着马里耶斯。阻止心脏跳动完成任务就够了，没必要跟他说那些有的没有的——吉多差点这样脱口而出。

「我知道啦！吉多。所以我才要告诉他……奏，你是杀人犯，我们也是杀人犯。谁的罪孽比较重是没有办法比较的……」

美咲摇摇晃晃地在奏的背后站起身，她的眼神黯淡，手上握着郎尔蒂雅的「叉铃」，已经完全变身为邬尔蒂雅的替身了。

「山濑！」

「！……你是谁？为什么拿着那个！」

身为西伯利亚修术者的马里耶斯马上摆出操控冰雪的架势，吉多的眼睛也已经处在战斗模式之下，正准备开始跳暗杀舞蹈。奏再度紧握着槲寄生的尖枝说道：

「小心！吉多的左手臂住着一种名叫希德拉的魔物，被咬到就会中毒！」

「啥！难道是上次让神乐崎受了重伤的……」

「是的，所以绝对不能靠近！」

槲寄生的尖枝可以把黑色心脏的脉动波转换成力量。

（…帮你唱首歌吧……！）

为了先发制人，奏大声地唱起歌来，看到毫无脉络乱唱一通的奏，内海大吃一惊。奏像老牌演歌歌星，浑然忘我地扯开歌喉，边抖着音边唱起歌来。这曾经挫过吉多的锐气，是奏自认为最得意的怪招，但对马里耶斯却根本行不通。

「没有用的，少年！」

马里耶斯拔剑攻了过来，但被美咲的叉铃挡了下来。

在大雪纷飞下现身的「猫头女神」朝着吉多攻了过去，被马里耶斯制造出来的冰柱挡下，往马里耶斯扑过去的是好不容易才破解幻惑术、再度现身的彦三郎。

「快趁现在逃命吧！」

奏拉着美咲的手，三个人穿着「雪鞋」啪达啪达地在雪上跑着。可惜跑不了几步，内海就被雪绊到脚，皮箱因此弹了开来，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

「糟糕！阿尔特弥拉她……啊，怎么回事！」

奇装异服打扮的游戏模型突然在眼前实体化，像要为一行人殿后似地岔开双腿站着，这次内海也亲眼看到了吧。凯文显然已经对所有的人偶都注入精灵。

「快走，内海！」

奏拉着看傻眼的内海的手，一行人往来的路跑了回去。

*

凯文马上就找到奏一行人，果然，那种奇怪的预感非常灵验。留在雪地上的足迹清晰地分成两条，看起来应该是奏一行人的足迹，一直延伸至湖畔尽头。或许是跟丢了凯文他们，可是一点也看不出迷路的迹象。

（糟糕……）

卢恩符文宝石又有反应了，超骑士中也有擅长操控幻惑术的人，奏一行人或许被引诱到某处去了。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性命被锁定是什么意思呢？主人，那些少年们是您的什么人？」

「黑头发、个子比较小的嘉手纳奏，是我伙伴锁定的攻击目标。因为他身上移植了非常特殊的心脏，绝对不能让他死掉。你也必须帮忙。」

「他不会是主人您的主人吧？」

「笨蛋，才不是。」

那又是什么呢？被辽太郎这么一问，凯文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凯文紧闭着嘴想了许久后，才喃喃自语道：

「……是共犯。」

咦！辽太郎想再问清楚一点，凯文却一点也不想多加说明，踩着积雪继续往前迈进。

我们才不是什么朋友，适合用来连结我们两个人的用词，就只有这么一个，凯文是这么认为的。

起初自己只认为把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卷入事件中，自己必须负起责任来，不过后来才渐渐发现到，自己对他已经产生了只用那个理由无法清楚解释的情感。对凯文来说，奏是一个让好友的心脏继续跳动下去的人，那颗心脏也是自己亲手射杀的人的心脏；还有，奏为了活下去，必须从亚道夫的身上夺走心脏，那么做就必须背负相同的罪孽，但奏竟然是一个和自己的心灵相近到令人讶异的人，凯文再也不能不留意这一点了。

这种情形绝不是奏所期望的，奏绝对不会希望自己是共犯之一，不过也不能因此把他撇得一干二净，这么想或许是需要一个在黑暗中徘徊的伙伴吧。凯文看不清他吸引自己的原因，这些难道都是「黑色心脏」的感化力吗？

不，他已经抵抗过亚道夫了。即使心里还是很害怕黑色心脏，也绝对不会发生同化的情形，那样谁受得了啊。凯文甚至有这样的感觉，比黑色心脏脉动波重要的是——

奏每次在自己的心里留下抓痕时，心情就会波动不已……

「换个话题聊聊喔，我不是说日语，你怎么听得懂呢？」

「喔？是吗。」

辽太郎似乎没发现。

「我或多或少能和动物的心灵相通，是因为那个关系吗？」

「！……难道你也有黑色心脏？」

「不，不可能，我使用的是巫术师的法术。」

黑色心脏会为了让别人的心脏配合自己而感化对方，辽太郎的法术则正好相反。听说修链出来的巫术师，可以促使自己的心脏和别人的心脏产生共鸣，和动物心灵相通也是巫术的一种运用，克柳奇人似乎是原本就对心脏脉动波非常敏锐的一族。

「而且，听说银色的蛇是恶魔的蛇，被咬到主从契约就会自动订下，也就听得懂对方的话了。」

刚才硬要碰触戒指就是为了这个。原来辽太郎未经许可擅自缔结了契约，凯文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在两个人的交谈之中，雾气越来越浓，卢恩符文宝石微微出现反应，雾浓得好像会黏在身体上，非常不自然。

「哈格拉滋！」

凯文从卢恩符文宝石中释出〈神骸〉。

「冰冻之风！」

把产生出来的花投到掌心后就产生了风。原本打算一口气把雾气吹散，风吹过后，雾气却丝毫没有消退。果然不出所料，这不是一般的雾，是因隐身术而引起的雾。

（谁？是阿斯派吗？还是凡城派？）

「让我来找那个少年的心音好吗？」辽太郎问。

凯文立刻问：「找得到吗？」他则非常有自信地点了点头。

「克柳奇的巫术师，在打猎的时候会使用〈耳〉，请看。」

辽太郎闭上眼睛，把双手摆在耳朵上专心地聆听。但是雾气连气流都遮挡住了，什么都感应不出来，白茫茫的雪原上连人的声音都听不见。

「在那边！那个孩子的心音。」

凯文他们朝着辽太郎指示的方向冒着风雪往前迈进。卢恩符文宝石发出警讯，表示奏正面临着险境。凯文着急不已，拚命在雪地里赶路，发现雾气突然消退而吓了一跳，难道脱离施展法术的范围了吗？

视线尽头的山丘上出现一个单独的人影。凯文凝神注视，不是奏，是身材比较高的男子，蚕丝般的金发随风飘扬，身上穿着比『略带蓝色的雪原色』更柔和的白色长大衣。

（艾札克？……不，不是！）

他站立的姿态威严无比，凯文凝视着对方，表情越来越僵硬。

不可能发生的情形又发生了。

他屏住呼吸。

「亚……道……夫……？」

站在雪原上的金发年轻男子眯起蓝色的眼眸，神采奕奕地给凯文一个微笑。

然后，以渗透到内心深处、异常沉着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一直好想见你一面，凯文……」

*

向来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动摇的凯文，这下不得不停下脚步了。

「……怎么可能……」

亚道夫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他貌美如巴尔德神，虽然已年过三十，但不仅英姿不减，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深度，散发出成熟男人的魅力。玉树临风的站姿，落落大方的举止，身上穿的是米德加尔特的服装，冷静的蓝色眼眸，红润且形状姣好的嘴唇，除了君临阿斯嘉特的树海帝亚道夫·法恩·瓦尔德米拉外，还会有谁呢。

「我真的好想见你，凯文。」

亚道夫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既不是幻影，也不是精灵的声音，那确确实实是真人的声音。连向来非常勇敢的凯文，声音也都颤抖起来。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应该被取走心脏了啊！」

「我还活着喔。」

「不可能，你不可能离开阿斯嘉特……！」

「但我确实站在这里，凯文。」

凯文想要看透对方的心底似地，屏住呼吸注视着他，亚道夫平静地说道：

「你会害怕，是因为你『杀了』我吧。」

「……这是不可能的……」

「亏我这么相信你。」

感觉像一把刀插入心脏，凯文全身僵硬，用手接住飘落在肩膀上的小雪花，亚道夫抬头看着低垂的云。

「我真的好高兴，绿发凯文，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还记得吗？过去我们的神官赌上了阿斯嘉特的存亡占卜命运时候，接受了奥丁神谕的神官指示了我们若想继续生存下去，所绝对不可或缺的三个卢恩符文。」

亚道夫再度正面注视着凯文。

「其中之一就是【ᚺ（Hagalaz）】。对，就是你的宿命卢恩符文。」

他的脸上浮出深不可测的笑容，继续说道：

「哈格拉滋的卢恩符文的深层意思为【解放】。不过，我是不会【解放】你的。」

凯文依然默不作声地站着。亚道夫的蓝色眼眸深处，已经有一股晦暗的怒气沸腾。

「你是一个非常过分的朋友，凯文。我一直相信着好好谈谈就会互相了解，而你却……」

「亚道夫……」

「你伤透了我的心，我不仅被最要好的朋友背叛了，还像山上的野兽一样被箭射杀……这实在太令人难过了，我实在很不甘心。你知道我有多悲伤吗？现在，我的心愿奥丁终于听到了，为了让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绝望，我终于回到米德加尔特了。」

亚道夫垂着眼帘，慢慢拿出来一把装饰得非常漂亮的古董刀，冷冷的刀刃映照出脸色苍白的朋友。

「现在开始，我想用这把刀在你的身上尽情刻划出我的悲伤，反正受伤后靠戒指的力量就可以再生，所以我会一直刻划到我的怨气消失为止，我要你好好尝尝痛苦的滋味……」

亚道夫抬高视线，凯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可以吧？」

「………」

「……害怕吗？」

这种眼神，这个口气……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除了亚道夫外还会有谁呢？证据就是：了解神官占卜出「神谕的卢恩符文」的，只有亚道夫大帝和瓦尔哈拉宫里的一小部分人而已。不过等一下，亚道夫的肉体应该还在阿斯嘉特，而他的心脏应该还在奏的胸膛里。

「应该死去的我还活着，这件事情真的那么可怕吗？」

亚道夫眯起蓝色的眼眸，宛如看出凯文内心的恐惧似地，像魔物般微笑着。

「你对阿斯嘉特之王射出了弓箭，杀了我就表示国家已经灭亡。你们眼睁睁地从这个未曾有过的危机中放弃了被解救的一切办法，应该早做好心理准备了吧？为什么到现在才觉得害怕？」

「不是……是你只想要自己得救……」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凯文。」

凯文眼神犀利地继续说道：

「向外界求援本来就是在作白日梦，世界上没有人会对我们伸出援手的。从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国家涌出两百万难民，对世人而言根本是一个大麻烦。你是说联合国会为我们做什么吗？常任理事国中，有哪一个国家承认过我们的存在？我国被视若无睹，被世界坐视不管，那惨不忍睹的现况，你应该已经亲眼见识过了才对。」

「……你……」

「我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即使是多一个人也好，必须有更多人愿意这么做．」

「你只是想牺牲凡城的人民活下来罢了。」

「我只是和走向弱肉强食的阿斯人民为敌，保护凡城人民而已。」

「！」

亚道夫冷冷地看着哑口无言的凯文，刀子尖端并没有对着他，而是朝着自己。他慢慢地竖起大拇指，从小小的伤口上溢出一条红色的丝线。

「……这是我的血。凯文，快过来舔吧。」

这在阿斯嘉特表示「绝对忠诚的誓言」，亚道夫朝已经僵住的凯文走了过去。

「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想这么做。可是，你身上必须套上誓言的枷锁。」

「……不用再……骗我了。」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亚道夫低头看着神情紧张的凯文，脸上浮出威严无比的笑容。

「没必要那么害怕，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朋友』。」

辽太郎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地岔开双腿，挺身而出。虽然完全不了解实情，却发挥克柳奇一族的本能，身体行动比头脑思考更加快速。

「别再靠近我的主人！再靠近的话，我就……！」

面对着张开双臂像野狗般威吓自己的辽太郎，亚道夫表情冷酷地注视着他，许久后才垂下眼皮笑着说道：

「好吧，再找个没有人会干扰的地方谈吧。不过，有句话我必须事先说清楚，凯文，我绝对不会让你自由的，你一辈子都是我的『朋友」，就这样。」

亚道夫的声音逐渐远去，视野被染上一层白色。凯文突然回过神来，环顾着四周，已经看不到金发青年的身影。消失了吗？凯文不禁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事实却不然。

「主人！那边留下了脚印……！」

雪原上清楚留下了疑似刚才青年留下的脚印，一直往湖畔延伸。糟糕！凯文惊觉他刚才站的上风处是一种催眠术。凯文他们也经常使用，只要把药散播在风中，数秒钟之内就可以中断对手的记忆。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看起来就像是瞬间消失一样。

（……不是幻影，他是活的，活生生的亚道夫。）

但是，额头上连箭伤都没有留下。

他应该在被封锁的国度里，应该是被夺走了心脏的人。

为什么？

*

「……好、好像没有继续追过来……」

奏一行人拚命地想要逃离吉多他们的魔掌，已经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逃到湖岸边，终于累得倒在雪地上。

「唉～～真可恶……不行了，脚抬不起来了。」

内海呈大字型倒在雪地上，仰望着空中大口喘着气。

「那就是刺客啊……没想到真的被锁定了。」

虽然内海从被卷入迷宫事件时起，前前后后发生事件时人都正好在场，但是亲眼看到敌人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

「亲眼目睹果然令人生气！可恶的家伙，只要有我在，你连嘉手纳的一根手指都别想碰！」

「呜……好痛，痛死了，嘉手纳！」

「啊，对不起。」奏回过头去，发现美咲紧握着手，几乎快要哭出来。替身现象好像已经解除了，美咲环顾四周后说道：

「咦？怎么了？我刚才做了什么吗？」

「你帮我对付过刺客了。现在彦三郎他们正在阻止对方追过来，情况非常危及。当时假使湿婆神不断增殖出现的话，我们一定早就没命了。」

不过一直这么逃来逃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嘉手纳，那是……」

奏反射地站起身来，以为是吉多他们追过来了，赶忙拿起槲寄生的尖枝摆好防备姿势。强风在雪原的另一头卷起了雪烟，那一头好像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凝神注视的奏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艾札克……！？）

一看到金发，就让人不禁这么认为，却又觉得状况不太一样。对人的感觉非常灵敏的奏远远看就知道。美咲和内海以为是艾札克而摆好了防备姿势，奏却说「等等」，并且制止了两个人。

（确实很像。）

长相确实很像艾札克，不过怎么说才好呢……和艾札克那亲和力十足的容貌给人的印象就是不一样。他非常适合套用『眉清目秀』这个形容词，兼具成熟男性的优雅神韵和非凡的相貌，奏呆呆地望着对方，脑海中却浮现了沉在黑暗的泉水池底下，闪耀着光芒的宝石。

（……谁……？）

注视这边的瞳孔颜色，果然和艾札克的不一样，和艾札克那双棕色的眼眸迥然不同，那是宛如映照了寒冬的青空般，皎洁明亮的蓝色眼眸。

「你就是嘉手纳奏吧。」

温文儒雅的声音，声调略高于艾札克，是音质清亮的男性中高音。

（好像在哪里听过……到底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奏的心跳眼不断攀升，他说的话内海和美咲都听不懂。听起来很流畅，却不是说日语，为什么只有奏一个人听得懂、了解对方的话呢？

「你、你是谁？为什么认得我？」

「当然认识你罗，我是你现在最想见到的人。」

看到对方脸上那不知来由的微笑，奏的身上不禁窜出一股寒意。同样是金发美男子，却和马里耶斯迥然不同。就彷佛一座深不可测的森林之泉，不小心窥视到，就像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般令人惊恐不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是谁啊！」

「仔细听，奏，你将从现在开始面临考验。」

「面临考验……？」

「是的。通过接下来给你的考验，你就可以成为我心脏的主人。你不够资格的话，我就会马上从你的胸口挖出心脏，重新移植到我自己的身上。」

奏吓得全身都僵掉了，他说『我的心脏』……！？

「我会为你介绍领航员，先跟着他去，亲眼看看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事后再开始行动吧。我会看着你的。」

「等等……你的心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这明明是……！」

「这块土地上隐藏着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凯文他们虽然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到处飞来飞去，可惜他们拿不到宝物。只有你才拿得到，不过请一定要小心，那些东西都在魔物的掌握中，非常恐怖的古人诅咒会出来阻止你。所以说，这是一项考验，是你成为心脏真正主人的重大考验。」

对方说的都是奏无法理解的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宝物？诅咒？成为心脏的真正主人的重大考验？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回到凯文的身边就会知道，奏。」

金发青年没有回答问题，继续说道：

「去吧，寻宝活动正式开始。」

*

太晚采取行动了，这么晚才采取行动实在是太大意了。

亚蓝猛踩车子的油门。

「可恶！都是那家伙害的！」

凡城派的超骑士亚蓝来到北海道，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

听伙伴马里耶斯和吉多报告过发现奏一行人，是在一个小时左右之前。从千岁机场前往支笏湖的亚蓝，迅速地准备会合，没想到却碰上了搅局者。

那是在笔直贯穿山区的道路上发生的，亚蓝冷不防遭到从后方追赶上来的车辆一阵枪击。中东沙漠地带的话另当别论，他从来没想过在日本的公路上，竟然会突然遭到枪击，因而大感震惊，认定是阿斯派那些家伙干的，于是马上放出精灵兽，自己也追踪而来。

（怎么回事啊……这些家伙。）

紧追不舍的亚蓝看到的狙击者，都是一些素未谋面的少年，用面纱似的东西覆盖住脸庞，其中一个人看起来皮肤微黑，长相酷似中东近东人。少年们被亚蓝追得走头无路而逃入山区，或许是相当习惯于战斗，在数度交战后尝试确保战果，没想到转瞬间就被对方逃得不知去向了。

（阿斯派雇用的刺客吗？是的话也未免太奇怪了，那些孩子们怎么会……？）

百思不解之际，突然发现停在湖岸尽头的马里耶斯他们的车辆。他们似乎就在前面，亚蓝换上了雪靴，循着脚印，开始踏上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原生林。

卢恩符文宝石出现了反应，反应相当强烈，显示附近就有实力坚强的精灵，而且已经处于战斗状态中。

（戒指出现反应了。凯文也在吗！？）

越过山丘，马上就看到原生林的另一头那雪烟纷飞的景象，出现在那里的是吉多。现在，吉多和两位女精灵正打得如火如荼，其中之一为埃及精灵贝丝特，另一位精灵的模样自己从来没看过。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新手精灵吗……！？

吉多显然快招架不住了，他脸上表情不多，心里却不是很平静。为什么？因为吉多觉得自己好像同时对抗着邬尔蒂雅和凯文两位强敌。同为超骑士，邬尔蒂雅是呼声最高的强劲对手，凯文也是名列四强的战士，一对一的时候另当别论，如果双方联手的话，自己绝对没有胜算。

（什么时候出现这么多精灵了……）

「！」

贝丝特握着的刀子划破吉多的嘴角，面罩掉了下来。「大地精灵」的利爪紧接着又割断了吉多的脚筋。

「唔！」

膝盖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吉多马上准备利用戒指的力量修复膝盖，可惜面对接二连三飞扑过来的精灵，光以金刚杵驱赶对方就忙得不可开交。贝丝特锲而不舍地朝着吉多发动攻击，他闪避不及倒在雪地上。贝丝特看准时机，举起硕大的刀子用力刺了下去。

匆忙赶到的亚蓝毫不迟疑地将手指伸向吉多。

「巴比伦尼亚第十五戒，解放！马杜克疾走！」

从指尖迸出来的闪电割过地面，碰的一声，贝丝特被击中而倒了下去。惊慌失色的吉多抬起头来。

「没事吧！吉多。」

亚蓝的手指上，套著名叫「亚达德之爪」的金属制装饰爪，是使用了古代巴比伦神术的咒具。他对准贝丝特的鼻尖，接二连三地以落雷轰炸下去。亚蓝连喘都没有喘一下气就又——

「第二十五之戒，解放！去吧！蛇神伊卢扬卡修，趋退敌人！」

亚蓝手背上的八棱角刻印闪耀着红色光芒，从那里产生了一条巨大的蟒蛇。呼叫出来的是赫梯的精灵。结合双方法术，酝酿出强大的驱魔术。

「第三十七之戒，伊卢扬卡修的毒气！」

大蛇吐出黑色的毒气，旋风卷起积雪，朝着贝丝特们攻击而来，吐出了精灵们最讨厌的「忌风」。流露出痛苦神情的精灵们失去了攻击力道，不得不退下阵来。

「你没事吧！吉多。」

吉多的表情痛苦不堪，用力甩开朝自己跑来的亚蓝伸出来的手，或许是不希望被对方帮忙吧。

「看来目标已经逃走了。马里耶斯呢？」

「早一步追赶目标去了。」

冷杉巨木的另一头，清楚留下了看起来好像是好几个人踩踏过的脚印。

「凯文似乎已经不在这里了。」

亚蓝暗暗松了一口气。

上次的事件之后，自己已经把凯文的辩解之词告诉了赫尔穆特。铁面无私的赫尔穆特果然不接受他的说法，不仅如此，反而大声呼吁要「讨阀背叛者」，迅速地挥军前来。对于凯文的事情，他早就看不愿眼了，甚至跃跃欲试地想要驳倒对方，显然一点也不期待去理解他，不过，问题在于吉多和马里耶斯。加上这两位强大的对手，不管实力多么坚强的凯文看来也危险了，这件事简直让亚蓝感到寝食难安。

（可是，看起来又不像放掉被锁定的目标而单独行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坐在地上修复着创伤的吉多，抬头看着亚蓝说道：

「还有，好像出现了邬尔蒂雅的替身。」

「！你说什么！那……刚才的贝丝特是……」

一定是替身产生出来的，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亚蓝啧了一声。

「确实是个难缠的家伙，真的这么想让亚道夫活下来吗？」

亚蓝是凡城的贫苦人家出身，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亚蓝不仅一肩挑起照顾整天忙的不可开交的母亲和七个弟妹的重责大任，还登上了超骑士的崇高之位。目前，他的家人还被迫住在阿斯派制造的隔离区域内，过着不自由的生活。绝对不能让他们成为阿斯派生存下去的牺牲品，亚蓝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而战斗到现在。

「邬尔蒂雅曾经担任亚道夫的近卫队长，她想尽办法要让心脏继续跳动下去，想让那家伙活回来，我们这边也不能坐视不管。必须打倒替身，直到封住邬尔蒂雅的行动为止。」

*

「凯文！」

在雪花纷飞的支笏湖边露营场地上，奏终于和凯文碰头了，凯文好像到处找过奏，看到三个人平安无事便放下心来，奏走向凯文，脚步一个踉跄就跌在雪地上。

「喂，没事吧？」

「我、我没事！」

全身都沾满了雪花，奏笑了。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地跟紧你。」

「我真的没事啦，刚才你到底跑去哪里了啊？」

深深表示歉意的是站在身旁的辽太郎。

「真对不起！都是我害的，我一直想要试试我的主人……！」

主人？奏不断眨着眼睛问道：「谁是你主人啊？」凯文赶忙回答：

「辽太郎已经成为我的仆人了。」

「啊？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因为古老的誓约而来到这块土地上。详细情形以后再说吧，重要的是，你见过那个金发男子了吗？」

「见过了，就在那边！」

凯文惊讶得不得了，奏却兴奋得满脸通红。

「你是说脸孔长得非常漂亮的蓝眼外国人吧？他好像是骑着白马来到这里的，却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你也见过他了吗？」

「那家伙说了些什么！？」

看到脸色骤变、紧抓着自己肩膀的凯文，奏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和内海对看了一眼，内海却异常冷静地说道：

「他好像是叫嘉手纳去寻宝什么的，可惜对方的话我都听不懂。」

「寻宝？」

「是的。他说那是让我成为心脏真正主人的一种考验，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正想要问个清楚，三个人就突然觉得意识模模糊糊，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对吧，山濑？」

「是呀，见过见过！比艾札克先生更像王子的外国人，突然就在自己的眼前消失，真是不可思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凯文回答不出来。亲眼目睹的不只是自己，他也在奏的面前出现过。

「你难道知道他是谁？」

「……i他是亚道夫。」

凯文对随口问自己的奏努力挤出这句话，尾音还颤抖着。

「你看到的是亚道夫，艾札克的哥哥，你那颗心脏的原主人。」

虽然听进耳朵里，但奏并不是马上就了解话中的意思。

「……等等……你好像说了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凯文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因为，亚道夫的心脏不是在我身上吗？没有心脏的人怎么可能站着走路！」

「是的，的确是。」

「那……你是说我们看到幽灵了吗？可是这么说也很奇怪啊，那个人的脚印清清楚楚地留在雪地上耶，他确实是在我们的眼前消失，但是我确定那绝对不是灵魂！」

凯文相当苦恼地看着奏，一屁股坐到被冲到湖边的小船上，双手紧握，撑着额头说道：

「没错，我已经确认过。卢恩符文宝石没有反应，就表示不是灵魂。那是活生生的人，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演变？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亚道夫·法恩，瓦尔德米拉……？）

奏的胸口上的「黑色心脏」，从刚才就一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就是艾札克的哥哥吗？他就是「黑色心脏的原主人」？）

对方的容貌确实和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心脏亚道夫很相像，年龄却大很多，以少年姿态出现的亚道夫长大后，应该就会是那个样子吧。欧美人长大后脸型就会拉长，也比东方人老得早，但奏见过的青年肌肤，却白皙光滑得像白雪似地，他拥有黄金比例的美丽面貌、比艾札克更亮丽的金发，蓝色的眼眸像极了宝石。那就是阿斯嘉特大帝——亚道夫·法恩·瓦尔德米拉吗？

内海马上反驳：

「不可能啦！会不会是哪个长得很像的人呢？心脏被人家拿走了还能活下去吗？」

「……没有心脏的人啊……」

辽太郎用非常有礼貌的说法，战战竞竞地补充说道：

「我从刚才就一直感受到有一股清楚的心音，他确实是一个有心脏、有生命的人。」

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谜底越来越难猜了。

「难道亚道夫已经从某人身上取得心脏了吗？」

「要真是那样，阿斯嘉特还是一个被封锁的国家啊，从米德加尔特或许进得去，却几乎没有人能从那里走出来，没有戒指就出不了国门。」

「可是，他会不会已经用了某种方法到外面呢！？」

至少不是哪个超骑士所变身的，因为刚才的金发青年，十根手指上都没有戴着〈卡都凯乌斯之戒〉。

（凯文他……？一直在发抖？）

神情紧张得一点也不像向来冷静沉着的凯文，原因应该是自己亲手射杀的人竟然出现自己的面前，而且还是一个没有心脏的人。遇到这种事依然不害怕的话，那才叫奇人异事呢。

——你一辈子都是我的『朋友』。

（说得出这种话的人，只有亚道夫本人。）

「嘉手纳，那个男人除了那些话外，还说了什么吗？」

「有，说要帮我介绍领航员，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奏小声地说着，一行人的视线纷纷移到辽太郎身上。

「咦咦咦～～！是我吗？我我我又不认识那个外国人！」

「辽太郎。你确实说过，你的使命是要把我们带到某个地方去。」

「是的，带到只有我们族人才知道的圣地。把将来会出现的『神之国战士』带到那里去。」

凯文和奏不由自主地看着对方的脸。

阿斯嘉特国人中，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人民』的存在。

那是名叫格林希尔德的古超骑士留下来的东西。

「去到那里，到底可以知道什么事情呢？」

奏不断地颤抖着说道。

「我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这颗心脏的主人呢？他还说过要考验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果然还是必须设法逮住那个人，揭开他的真面目。循着他的脚印应该还追得上。「我们快追！」奏催促着，但马上被凯文制止。

「精灵兽们怎么了？为什么不在这里？」

说出吉多他们出现过的事情后，凯文咋了咋舌，表情非常凝重……从御岳下山后，敌人们派来监视的精灵兽们，应该已经被巴拉姆解决掉了才对。不过，同僚们千方百计地追踪，手段并没有放松。

「连马里耶斯都来了，轻举妄动就太危险了。我也有点失去冷静，还是先暂时离开这里，等冷静一点后再调整一下步调。」




第六章 不要靠近游行队伍
「你没弄错吧，哈汀！」

那个时候，艾札克人在从札幌返回支笏湖的途中，他把车子停在路边，已经联络上同伴了。艾札克紧急向阿斯嘉特的伙伴们联络，不确认别的，就是为了哥哥——亚道夫的事情。

「……我哥还在阿斯嘉特吧？」

仔细确认过好几次，哈汀的回答都没有改变。哈汀的身分是阿斯派超骑士的领袖，同时也是艾札克在阿斯嘉特的养父，目前为了解救亚道夫的性命留在阿斯嘉特尽心尽力地打拚。

（哥果然还在阿斯嘉特。）

亚道夫的肉体依然处在被取走心脏的状态下，绝对没错，他现在还留在阿斯嘉特，躺在精灵生存的〈铁之森〉利用人工心脏来维系生命，听说倒下以来就没离开过那里一时半刻。

艾札克越发混乱了。

（那我看到的人到底是谁……？）

今天早上还没天亮前，那个男人曾在这条路上、这个地方，等待着艾札克。

把艾札克送进医院的人似乎就是他。

确定不是看到幻影的证据就是，他的手里握着黄色的小鸟木偶，那是由玩具城——赛芬小镇制作，上面安装着机关的玩具，是小时候爸爸买给艾札克的，是他非常喜欢的玩具。这种在鸟嘴上涂漆的习惯还有肚子上的伤痕，看起来都非常眼熟，和东德家里摆放的玩具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玩具只有我和哥才知道，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亚道夫哥哥，为什么会……

*

阿斯派超骑士朱德和艾札克碰头的地点，是支笏湖畔的森林小屋。

白桦树拉出长长的影子，逆光森林的另一头，可以看到映照着夕阳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某种东西的碎片似地，闪耀着亮晶晶的金黄色光芒。朱德从四轮驱动车上走了下来，把头发梳成高发髻的卡珊朵菈早就等候多时。

「……我来晚了，对不起，北海道的湖泊清澈度非常高，可以作为阿斯嘉特的出入途径，真是太好了。不过必须解读出到底该从哪里出入，所以我还去了一趟摩周湖。」

「我们搞错了，跑到『阿寒湖』去了，好不容易才辗转到这里来。这是礼物哟。」

卡珊朵菈拿出来的是阿寒湖的绿藻球，听说是藏在胸口偷带出来的。

「对了，亚道夫的心脏没事吧？」

两个阿斯派超骑士修好了在御岳的时候，被奏的心脏脉动波震碎的卢恩符文宝石，卡珊朵菈早一步和艾札克会合。

「平安无事，已经掌握到移植心脏的少年行踪罗，请吧。」

卡珊朵菈打开的笔记型电脑上，出现了支笏湖周边的地图。

「这是卢恩符文宝石的反应，和GPS画面合成出来的地图。」

「【ᛏ（Tiwaz）】和【ᛒ（Berkano）】……吉多和亚蓝吗？」

「是呀，外围还有马里耶斯，这里由克雷格负责追踪。问题出在和少年在一起的这个卢恩符文。」

「【ᚺ（Hagalaz）】……」

朱德惊讶得瞪大蓝灰色眼眸。

「这么说来，凯文和移植心脏的少年在一起吗？他为什么会……？」

「他好像已经离开凡城派保护着少年，证据是凡城方面放出去的精灵兽都被凯文干掉了。」

朱德不由得瞪大眼睛，凯文此举的动机，身为导师的朱德不用多说就知道了，他小声说了句「是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果然还是受不了良心的苛责吧。朱德可以想像凯文锁定了奏的性命却下不了决心的模样，即使演变成目前的事态，在朱德的心目中，凯文的人格特质依然未曾改变过。

（你或许是再也看不下去这个荒谬不合理的世界了吧。）

凯文是一个了解自己极限的人，他一直忘不了在陷入内战的某个非洲国家所发生的事情。当时，凯文接到和任务有关的难民营遭武装势力攻击的消息，为了解救大家而立即返回，却遭委托对象——政府军，以协定为由阻挡了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众多难民在数公里前牺牲了宝贵的生命，

当年他拚命隐忍痛苦，没有将悲伤表露在脸上，这样的侧脸深深烙印在朱德的眼底。或许只要流下一滴眼泪，就能冲淡内心里的遗憾，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连想号啕痛哭一场的想法都无处可发泄，只能把悲伤往肚里吞，异常痛苦地站在干涸的大地上，久久不去。

——竟然完全不管无端卷入事件中的人们死活，这种做法实在太……

他一定是一面责备着恩师，同时也深深谴责着自己。

（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失去了伙伴……接二连三地失去……这就是你的补偿吗？凯文。）

「好像是少年靠自己的力量赶跑了吉多他们，难道又是心脏脉动波？」

「是的，出现非常强烈的反应，不只是那样，后面还跟着精灵兽。听艾札克说，少年的身旁好像出现了邬尔蒂雅的替身。」

「邬尔蒂雅的替身？糟糕！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她才会……！」

「邬尔蒂雅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三天前就陷入昏睡状态，」

邬尔蒂雅被带回阿斯嘉特之后，就被关进了监狱里，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接受着严酷的审问，三天前却突然陷入昏睡状态中，从此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叫不醒她，一直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

「使用替身的时候，或许必须让自己的肉体睡着，以便远距离操作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她是想利用替身在这边活动吗？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阴谋呢？」

卡珊朵菈的本名是卡珊德洛斯，是男人，卡珊朵菈是变身为女性时的通称，或许是本来的心理性别就是女性的关系吧，他对同为女性的超骑士——邬尔蒂雅的竞争心态特别强烈。

「从阿斯嘉特越过国境操控身在米德加尔特的替身，需要相当大的力量。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想干嘛……？」

突然盯着画面看的朱德，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发现了伙伴的卢恩符文。

「喂，凯文那里为什么会出现【ᛉ（Algiz）】呢？」

显示画面中只有那个地方比较暗淡，表示那个卢恩符文宝石现在正处于睡眠状态。艾札克在哪里呢？听到对方这么问着，卡珊朵菈说句「没问题，他在那里的露台上」后，便轻轻地叹了口气。

「札克……他的情绪显得非常不稳定。」

*

艾札克独自坐在可遥望白桦树林的露台老旧长椅上。

垂头丧气的原因，不只是把重要性仅次于生命的卢恩符文宝石弄丢了，他还把宝石交到敌人手上，犯下这么严重的失误。

「你看起来挺累的嘛。」

开口关心的是朱德。艾札克抬起头来，朱德看到那双深深陷下去的眼睛的瞬间吓了一大跳。他确实比自己想像的还严重，朱德边想边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这件事让你感到相当挫败吗，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又出状况了。」

「这件事就算了。」

无精打采的眼神。这样的艾札克朱德还是第一次看到。消瘦的双颊，苍白的脸，像极了灰暗、坚硬、冰冷的石雕像。

「你在想奏的事情吧？」

「……我是个大笨蛋，朱德。」

几乎让人觉得一点也不像艾札克发出来的声音，是那样地沉重、低沉。

「直到亲耳听到奏的怒骂为止，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体会到这样的心情为止，我根本不知道背叛的真正意思……我觉得自己很可耻。说什么要有心理准备，说什么一定要放松心情，我只不过是不想被怨恨罢了。我一想到奏假使当时就死掉的话……还有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多么惹他生气，就混乱不已……我简直是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形下活着，一想到这里，内心就会不由得窜起一股寒意。」

前额的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眼睛，艾札克烦躁地紧紧抓着它。

「明知有错还杀人的人，是没办法摆脱罪恶感的，因为他们知道了被杀的人有多么绝望。」

朱德也紧闭着嘴，脖子被湖畔的寒气冻得直发抖。在几乎让人耳鸣的寂静气氛中，艾札克握着双手紧紧盯着脚下。

「……哥哥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嗯，好不容易才会自行呼吸，表示脑干细胞还没有死掉。不过被箭射到的外伤对脑部的损伤到底有多严重，目前还没有办法评估，即使重新移植回他的身上，也很难避免出现后遗症吧。」

严重的话可能会卧病在床；更严重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过来。艾札克极力地压抑着懊悔的心情。

「即使那样也好，只要哥哥能够活着就好。」

「黑色心脏的原主人，脑细胞的再生能力非常高，看过去的研究就知道，所以绝对不能放弃任何希望。只要那颗心脏回到身上，他就可以恢复得比想像中还好。」

艾札克默不作声。艾札克身为家人的迫切感，和朱德他们的迫切感是有差距的。帝王可由他人取而代之，但家人是没有人能取代的。

「你们需要的是黑色心脏？还是我哥呢？」

「当然是亚道夫。」

「那是因为黑色心脏对于开创阿斯嘉特非常有用，这才是真心话吧？」

看到神经质的艾札克，朱德并没有马上说出安慰对方的话。他身体往前倾，眺望着湖畔的杂木林，沉默许久后才说道：

「……阿斯嘉特的情形，我观察过一段时间了。凡城人民的抵抗态势一天比一天激烈。隔离区内发生暴动，自力冲破隔离墙者自称解放军，纷纷投入了游击战中。战火弥漫，继续这么下去，开国前国家就会因内乱而灭亡。」

「你有什么样的看法呢？你也是为了活下来而想要消灭凡城的阿斯派之一吧……？」

「剩余资源越来越困窘是事实，继续这么耗下去，大家都会没命的。」

「那……！」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还是坚决反对消灭任何一边的人。亚道夫被迫必须做出最困难的抉择。是要让所有的人都活下去，然后早点走上绝路，还是让可以活下去的人活更久一点。可是，剥夺弱者的生存权而活下来，简直就和无政府状态一样。我想亚道夫不会准许那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而且，为了避免遭到阿斯族过度掠夺，那堵墙一直保护着凡城的人民也是事实。」

艾札克把话吞回到肚子里。

朱德解读着那种状况，冷静地说道：

「亚道夫说过要大家一起活下去。凯文不相信亚道夫，我却相信。并不是因为我是阿斯派，我认为能够撼动人心的终究是信与不信，只是这样。」

艾札克对于朱德的信念感到相当地讶异。因为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和始终以『因为我们是一家人』这个理由而无条件想要取回亚道夫心脏的自己，在迥然不同的差异下活动的人的内心世界。

「我认为其他人也是那样……不是吗？」

艾札克深深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木头做的黄色小鸟玩具。

「我听说过了，听说你在这边看到了亚道夫。」

「是的，本来以为是幻觉，却发现车上摆着这个。」

说着，他把木工玩具拿给朱德看。

「这是小时候爸爸买给我的玩具。应该是摆在旧东德家里的东西。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哥，可是我哥现在还在阿斯嘉特。」

朱德把木工玩具拿在手上，神情讶异地看着它。

「……知道这件事的人真的只有亚道夫吗？」

「一起住过的叔叔或许知道。不过他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不知道了解多少。」

「你叔叔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东西德统一后，好像还待在旧东柏林，几年前听说已经搬家了，消息我就不清楚了……什么意思？你是认为我叔叔被凡城人利用去做什么吗？」

朱德用手撑着下颚沉思着，想看出其中端倪。

「你们兄弟失踪后，那个叔叔发生过什么事呢？能不能调查看看？」

艾札克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那就……拜托赫·修米特好了，说不定可以调查到他的行踪。」

赫·修米特先生是德国最古老的『人民』家族，非常秘密地为超骑士活动提供支援的人物，他是一位气宇非凡、和蔼可亲的初老男人。非常了解阿斯嘉特，收集情报能力也非常高，是非常值得信任的人。

「知道了，那件事情能不能交给我来办呢？」

「果然是凡城人做的吗？是想让我对哥哥产生幻觉，扰乱我心情的作战策略吗？」

「只扰乱你一个人是无法撼动阿斯的稳固根基。遗有更令我担心的事情，一个奉命收集马林科夫文件相关情报的『人民』，不知道被谁杀了。」

「被杀……他是『人民』吗？」

「是的，奉命调查亚道夫出生相关资料，但那个计划好像……」

「我哥和那个计划没关系，那是凡城派捏造的！」

艾札克的情绪相当紧绷，理论性的判断能力似乎已经迟钝了。精神疲惫程度早已超过了肉体上的疲劳。朱德冷冷地看着他。

「……你回阿斯嘉特吧。」

「！你说什么？」

「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好，回你哥的身边去吧。」

「不！我已经向哥哥发誓过，要靠这双手取回心脏！」

「你办不到的！」

艾札克把反驳的话吞回肚子里，朱德表情严肃地转过身来说道：

「发生紧急状况时，以你现在的本事根本无法对抗凯文，或会操控心脏脉动波的奏。」

「我可以，凯文则另当别论，哥哥的心脏脉动波攻击对我是发挥不了作用的。御岳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还能动。我有绝对的自信！紧急的时候请您一定要用我！」

「你这三个月来，已经尽心尽力保护过亚道夫的心脏了，已经非常努力地完成了使命，已经没有精神能对抗未来的强夺战了。这是命令，艾札克，回阿斯嘉特！」

艾札克默默地、用力地摇着头，朱德像要安抚他似地接着说道：

「够了，艾札克，真的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与其让你去做，不如让我来，至少可以不用那么痛苦就可以完成任务。没有必要统统扛到自己的肩上，我们就是为了这样而结合的伙伴吧！」

不管对方怎么劝，艾札克还是继续摇着头。不是勉强自己，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不让人家碰奏一根手指，不要别人插手，我要自己来。这件事若不坚持，一旦退让，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不知廉耻的人。

「这是命令，艾札克，快回阿斯嘉特！」

「不！我一定要留下来。坚持要叫我回去的话，我就不以超骑士的身分行动，我会以亚道夫弟弟的身分取回心脏！」

面对钻牛角尖的艾札克，一筹莫展的朱德内心也是痛苦得不得了。朱德对于必须把奏逼上绝路并非无动于衷。他面对着无法两全其美的选项，而且还站在必须选择其中一个选项的迫切立场。朱德懒得再去想说服对方的话，呆呆地眺望着夕阳下的白桦树林。

然后吃了一惊。

「喂！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一个小孩子？」

听到了朱德的话，艾札克也将视线移到湖的方向。看到一个小学生左右的男孩子，孤零零地站在湖岸。旁边停了一辆装着露营用具的脚踏车，这个季节跑到这里来露营未免太早了吧？两人被不可思议的景象吸引，就这样看着他，发现那个男孩子突然往湖面上走去。

「他想干嘛？」

虽然号称不冻湖，事实上还是冰冷无比，但少年却哗啦哗啦地踢着水花，穿着衣服就往湖中走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跑了过去。

「喂！你在那里干什么？」

被大人的斥喝声惊吓到，少年回过头来，想要甩开大人般更是往湖里冲了过去，艾札克和朱德毫不犹豫地踏入冰冷的湖水中。

「快回来！那里太危险了！」

距离支笏湖岸不远处，湖底出现一个大窟窿，湖水非常深。正因为这是一个清澈度非常高的湖，小心一点的话就可以避免掉危险，但少年根本不顾脚下危不危险，继续往湖里冲了过去，果然不出所料，终于掉进了深渊，因溺水开始挣扎。擅长救人的朱德总算救了对方一命，假使不是他们发现得早，那少年就危险了。

「我马上帮你暖暖身子，你快去通知森林小屋的人。」

「是！」

「做什么！」少年边咳嗽边嚷嚷着，艾札克停下了脚步。他大概小学四、五年级吧……身上穿着红色连身帽的登山外套，少年用力推了朱德的胸膛，怒气冲冲地嚷道：

「为什么要阻止我呢！我差一点就到姊姊那里去了！」

「到姊姊那里？你的姊姊死掉了吗？」

「笨蛋！她还活着！」

泪水在少年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全身力气似地大叫着。

「姊姊明明还好好地活在湖底的城市里！刚才人家才打算要到姊姊那里去，为什么不让人家去嘛！」

两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

另一方面。

奏一行人离开支笏湖后，暂时又回到似鸟家了，后来还决定住了下来，不需要操心住宿问题，让一行人感到很庆幸。做好了防范敌人包围的种种措施后，终于稍微放松了心情。看来奏真的是无处可逃了。

凯文一直躲在房间里，谁都不想接近，也不想和别人说话，奏和辽太郎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只有内海瞄了那三个人一眼，向辽太郎借了工房，专心地修理着模型。

「太无情了！内海，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弄你的模型，不觉得太不尽人情了吗？」

美咲探头看着黏着补土的手大声抗议，内海的眼睛连抬都没抬起来过。

「才不是那样。刚才我听神乐崎说，精灵遭到攻击人偶也会坏掉，把人偶修理好精灵就会复活，而且人偶拿的武器也可以当做精灵的武器。所以，我想增添一些零件，让精灵们增加战斗能力。」

内海显然不是因为模型很萌，才那么认真的修理。

「因为我会的只有这些，我真的很想帮嘉手纳的忙。」

他靠那双灵巧的双手，向辽太郎借了工具，说着就开始削起木头来。为了制作用来装备模型的枪枝。

「内海，你为什么这么想帮嘉手纳的忙呢？」

美咲眼中的内海是一个非常自我，一点也不像是会为了朋友这么尽心尽力的人，不过，也不像是会树立敌人的类型。看起来是一个会和朋友保持适度的距离，在自己和接近自己世界的人之间画上一条线的人。内海边慢慢地削着木头边说道：

「我啊，以前不是玩过卡片游戏吗？我总是绞尽了脑汁不想输给别人，所以玩得很过瘾。有非常多的竞争对手，每当我输时，就会心想「为什么这么笨」，想过后又开始动脑筋，靠自己组出来的连击打败强劲对手的感觉最棒了。真是爽到极点。打赢的时候，旁边的人也会对你另眼相看，被人家那么看着的感觉真的是太过瘾了，到了那个境界后，自己也就越来越害怕失败了。」

「害怕失败吗？」

「是的。说不定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失败一次，旁边的人看你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样了，再也放不下身段来了。只能说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吧，那种感觉很累人。玩模型就不用决胜负，自己玩就好，不用和别人相比，总之，只要努力累积就会留下什么。老实说，只能说是我不适合玩游戏。不过，碰到嘉手纳后，再也不用分什么『上』啦、『下』的，我们可以一起玩得很开心，这就是令我感到最高兴的地方。」

内海注视着小刀的尖端，眼睛流露出一丝丝笑意来。

「而且，那家伙是在全然不同的空间里战斗。心脏移植这种事情，是一场真正关系到生命安危的战斗，对我造成了非常重大的影响，那不是我赢得了的。不过，我并不会感到懊恼，甚至还觉得很骄傲。能够和这么棒的人交朋友，这可是我这辈子头一遭，我想要为那家伙做点什么，希望我们能永永远远都是好朋友。」

「这样啊……」

「这就是男人的友谊吧！」美咲说道。同时，也了解到内海对凯文说话不太友善的原因，没想到他竟然对凯文吃醋。

「你呢？山濑。你有多少的心理准备呢？」

山濑被内海这么反问着。奏的状况比想像中更严重，两个人深深了解到这一点，而且那不是一两天内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你一定是太乐观看待这件事，才一头栽进来对吧，会不会后悔了呢？」

「人家才没有抱持着那样的心情。在御岳的时候，我就发现事情不是那么单纯，不过，我还是一直想帮嘉手纳的忙。」

现在，她的脸上还出现了乌加特的印记，虽然不是自愿的，她也已经成了邬尔蒂雅的替身，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自己已经有帮助奏的本事了。

「现在，我真的非常感谢名叫邬尔蒂雅的人。我是不是很自以为是呢？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永远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春假过后就要开始上课了，美咲要到其他学校上课，和升上国中的时候不一样，这是经过考试好不容易才考上的高中，是自己必须走的路，和奏的关系也得划下句点。

自己确实很想帮助朋友，不过有一天，两个人终究还是得各奔西东。即使她一点也不想放弃对方。

「不用想那么多啦，那种事情等以后再想吧。我认为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只一种，解决的时间还多着咧。现在必须专心地想想怎么提升模型的版本才对。」

经游戏卡锻链过的内海，已经考虑要把自己的模型组合起来攻击敌人了，并打算多制作一些装备。充满这种企图心的内海是美咲最可靠的帮手。

（我也很想多学一些东西，学一些可以用来保护嘉手纳的东西。）

两人回到奏一行人待的客厅里，发现这边的事情似乎也已经搞定了。奏跑过来说道：

「听说辽太郎要带凯文去他曾经提过的圣地，半夜就要出发。你们打算怎样？我很在意白天的那个外国人说的话，决定跟着去。我想，假使又把你们牵扯进什么奇怪的事件中，那就太对不起你们了，所以还是请山濑你们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吧。」

「不，嘉手纳要去，我们当然也要跟着去。」

「可是你们不累吗？跟我们去好吗？」

「嗯！」美咲脸上漾满笑容。在这种时候，女人不挺身保护自己最心爱的男人，算什么东西呢。美咲或许是一行人中最豪迈的人，她越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展示着手臂上的肌肉。奏感到不好意思地说道：

「对不起，我知道你脸上的乌加特不弄掉是不行的，现在不仅没有弄掉，还带着你到处跑。」

「为什么要说抱歉呢？我没事喔，这个印记转换一下心情，看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美咲的思考回路与众不同，奏因此获救了。不过，假使因此必须付出初吻的代价，奏就太对不起人家了。虽然很想帮忙她，却又希望连结着邬尔蒂雅的回路继续维持下去，这样矛盾的心情一直困扰着奏。美咲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

（——嘉手纳希望待在身边的人并不是我，那是连结着自己，名叫邬尔蒂雅的人吧……）

美咲好像转瞬间就枯萎一样，在她心事重重之际，辽太郎已经穿上了围裙开始做起饭菜来了。今天是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主人」的大日子，应该大显身手一番，好好地做顿饭。美咲也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奏决定跑到凯文待的客厅去偷瞧。

原本以为他受到打击而闷闷不乐，没想到凯文坐在电脑前，拚命地搜寻着什么资料。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待在还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电脑画面照得通亮。凯文非常专注地找着资料，连奏走进来都没有回头。

「你在找什么东西呢？」

「查查亚道夫的事情。」

他显然不是默默生闷气的类型。凯文想了解阿斯嘉特的状况，正在向值得信赖的『人民』询问相关情报。

「……阿斯嘉特现在怎么样了呢？」

「凡城的解放军要求撤除隔离墙，一直和瓦尔哈拉宫方面对抗着。连结米德加尔特的泉水已经被阿斯方面掌控了，所以凡城方面无法查询到出入境资料。不过，假设亚道夫已经拿到新的心脏，却对处于内乱状态下的国家置之不理，而跑到国外去就太奇怪了。」

凯文边说，眼睛还一直追着画面上的文字跑。他是勉强装出冷静的样子吧，话中隐隐约约地流露出迫切感来，敲打键盘的手不停地颤抖，这是奏未曾见过的情形。

（我现在终于了解了，凯文害怕亚道夫。）

不是怕他复活，而是因为害怕的人已经复活而紧张不安，拚命地找资料是希望快点从那种恐怖的情境中逃脱出来。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关系，他才射杀了对方吧。）

白天见过的那个很像亚道夫的男人说要考验奏，说要看看他有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心脏的主人。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奏已经试着问过心脏了，却没得到答案。只能等作梦的时候再问了吗？

（可是，假使是真的亚道夫：心脏亚道夫不可能闷不吭声。他是假的吗？还是——）

——你想知道的事情全都在我的里面。

只要问问心脏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大概都会知道吧，连凯文这么害怕亚道夫的理由也能得到答案。

当天晚上，奏决定早点上床睡觉，准备天还没亮就要出发。

*

打算投湖的少年名叫山室彼方。

因为名字的日文发音和奏很像，所以艾札克马上就记住了。听说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四月就要升上五年级了。这个年龄层的孩子特征，就是手脚都细得像棍子，不过皮肤晒得黑黝黝地，他说他参加了足球社团。

「札幌？骑着脚踏车远从札幌来到这里？自己一个人：：」

彼方微微点点头。说是利用春假带着露营用具，一个人骑脚踏车来到这里。他们想帮少年暖暖已经冷冰冰的身子，所以在森林小屋的壁炉架前烤火，身上裹着浴袍的彼方老实回答了艾札克提出的问题。

「你父母真的准你出来吗？」

「我骗他们说是和同学参加滑雪活动，就跑出来了。」

两人面面相觎。没想到是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大眼睛乌溜溜地转动，眼底却潜藏着一股坚定的意志。彼方边喝着卡珊朵菈带来的热奶茶，脸上显得有点烦躁。

「你说姊姊人在湖底的城市里，你打算去那里找她，所以往湖里走……对吧？」

艾札克把手搭在彼方的肩上，探头看着对方问着。

「到底是为什么？」

少年紧闭着嘴，想了一会儿后才小声地说道：

「……小学二年级的那年暑假，我们到这里来露营。」

支笏湖边也有露营场地，彼方的家人和非常要好的朋友家人们，今年夏天又和往年夏天一样来到这里露营。他们一起捕捕蝉，坐坐橡皮艇，烤烤肉，快快乐乐地过了一整天，然而当天晚上——

「我和姊姊在半夜里看到了游行队伍。」

「半夜里有游行队伍？是不是夏日祭典什么的？」

「不是，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游行队伍。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帐棚里睡觉，只有我和姊姊偷偷溜到帐棚外看流星。然后山的那一边有一群人，身上发出奇怪的光芒，边跳舞边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艾札克和朱德对望一眼。听彼方说那些人的脸上像玩惩罚游戏似地，用画笔描上了各种颜色的线条或符号，脸上罩着会发光的面纱，有的跳舞，有的弹奏乐器，排成游行行列。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作梦或看到幻影，惊讶地看着的时候，一些脸上勾画着笑脸的人群，慢慢地团团围住了彼方，彼方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昂，开始加入那一群人的游行行列。

「游行队伍慢慢地往湖面上走去。我没办法走在湖面上，姊姊却可以走。别丢下我！我大叫着，姊姊好像没有听到。过一下子后，湖的中间就出现了隧道出口，姊姊就跟着游行队伍一起走进湖里去了，再也没有回家过。

之后，大人们乱成一片，在湖里大搜索，找了好久还是找不到姊姊。我拚命说明着游行的事情，却没有人肯听。好多个大人也潜入湖底寻找，还是找不到姊姊，搜索一个礼拜，还是看不到姊姊的踪影，才终于放弃了搜索。我爸我妈一直祈祷着姊姊能够平安地回家来，可是大人们都认为，姊姊是大半夜里溺死在湖中，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事实并不是那样！因为我亲眼看到湖底有非常大的城市！游行队伍和姊姊都是往那里走下去的。真的有城市！所以姊姊还活在那个城市里，现在还活在湖底的城市里！」

姊姊当时是十四岁。活着的话，现在已经十七岁了。艾札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皱着眉头。

「你姊姊叫做什么名字？」

「遥香。」

彼方边擦着眼角边回答。艾札克又探头看着对方问道：

「那个城市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看到城墙？看到人了吗？」

「你相信我说的吗？」

「是的，相信，所以请说得详细一点。」

「是用石头盖的城市。」

彼方说，他看到城市里的建筑物不是用木头盖的，都是用石头砌成的建筑物，没有看到城墙，只看到竖立着好几根大柱子，看起来好像是神殿的建筑物。没有看到人的样子，却看到湖面上出现极光似的光线，感觉非常神秘。

「湖底都市……？」

朱德喃喃自语，身旁的卡珊朵菈接着说道：

「是不是湖底有水库或什么设施的遗迹呢？」

「不是。就我所知，这个湖不是水库湖。而且，假使湖底有那样的遗迹，早就成了观光胜地了。由石头砌成，里面还有神殿的城市……」

「说不定是阿斯嘉特，」

脱口而出的是艾札克。阿斯嘉特的街道很像中世纪的欧洲要塞都市，未必说没有石头砌成的城市。

「你是说，这个孩子的姊姊被召唤到阿斯嘉特了吗？」

「最近听说过米德加尔特的女孩子误闯阿斯嘉特的消息吗？」

「没有。这几年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报告。艾札克，你们兄弟应该是最后误闯进去的两个孩子。」

还有，即使有人证实亲眼看过奥丁，还是没有听人提过「游行」什么的例子。

「那这个孩子的姊姊到底去哪了……？」

「大哥哥，你们知道姊姊住的城市吗？」

彼方张着圆圆的大眼睛抬起头来，缠着两人间着。

「知道的话就快告诉我！带我去找她好不好！我要把姊姊带回家来。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我知道姊姊真的还活着，一定很想回家，陪我去找她好不好！」

艾札克他们相当困惑地互望对方一眼。

*

「我们没有时间一直陪着这个孩子。」

可是又不能把一个小孩子留在这里露营，所以决定先让他在自己租的森林小屋的一个房间住上一晚。卡珊朵菈对这个决定显得不是很高兴。

「我们必须赶快想办法取回亚道夫大帝的心脏！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个胡思乱想的孩子身上。被人家看到你带着孩子晃来晃去，万一报告了上级，那可就麻烦大罗！」

「胡思乱想？我可不这么认为。」

朱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紧紧地抱在胸前。

「我并没有忘记，我们的最优先任务是取回心脏。不过，假使没有平安把孩子送回父母亲的身边，孩子也很可怜。」

「想当好人也该有个分寸吧，朱德。尽管你喜欢孩子仅次于喜欢女人。」

「喂喂喂！喜欢女人未免……」

「艾札克，你也不想这么做吧，在哥哥性命交关的时候还多带个小麻烦……！」

没想到正好违背了卡珊朵菈的期望，艾札克靠在由原木构成的墙壁上，很认真地思考着。他对彼方狠不下心来，不只是因为他的情形和被奥丁呼唤的哥哥一样，而是他看到那对大眼睛就让想到了奏。

（奏小时候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因为罹患心脏病，他或许没有晒太阳晒得那么健康，不过缠着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彼方，奏的脸一直和他重叠。不只是名字的发音相似，艾札克不把对方推开或许就是这个关系吧。

「振作一点吧！艾札克。比起这个小毛头，我们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还必须设法取回卢恩符文宝石，移植心脏的少年就近在眼前呀！」

卡珊朵菈说得没错，艾札克狠下心来离开墙边。心里觉得很可怜，不过很抱歉，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没有时间理小孩。

「天亮后叫他的父母来带他回去，我试着去说服他。」

艾札克说完就走出客厅。朱德瞪了一眼卡珊朵菈，卡珊朵菈也神情尴尬地板起面孔，撇过脸去。

「……反正都是我在当坏人嘛。」

艾札克一个人上楼去，来到睡在二楼卧房里的彼方门前。

「我可以进去吗？」

没有回答，门没有上锁。一踏进房间，就发现彼方坐在窗边，一直注视着湖的方向。艾札克搭着少年的肩膀，在开口前——

「哥哥，你是新人吧？」

马上就被对方看穿了。

「你看得出来吗？」

「因为你看起来不是很可靠。」

脸蛋那么可爱，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毒。

「你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吧！」

「没那回事啦！我相信你。」

「骗人的！明明想把我送回家！」

艾札克并不认为彼方已经听到楼下的对话，他显然是一个感觉很敏锐的孩子。

「我知道。大人们的反应都一样，一想到不可能的事情，就觉得很麻烦吧！发生的事情明明是真的，他们就是不肯相信。」

艾札克终于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了……原来这个孩子受到了许多伤害。因为，不管他说了多少「真实的事情」，就是没有人肯相信他，被那些听都不肯听他说话的大人们伤害了。

他的双亲也一样，根本不理睬他。「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姊姊住在湖底的国家，活得好好的」，即使他泪眼汪汪地说着，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因为大家都不相信我，所以我也决定不要再相信大家。」

「所以就一个人来到这里……？」

彼方双手抱着膝盖，说话时完全没有回过头来看着艾札克。即使是刚才也一样，这或许是紧锁心灵的少年唯一一个恳求吧。「反正还是不会有人愿意听我说」，这种自暴自弃的感觉还是不断地传了过来。

「我相信你说的事情喔，真的。因为你说的话，很像我小时候的经验。」

彼方惊讶得瞪大眼睛，终于回过头来。

「我也是在和你一样大的……不，应该是更小的时候，在湖里被大浪卷进去，被卷到一个陌生的国家。」

「什么国家？难道是被卷入我看到的那个地方！？」

「不，不知道。我想大概不一样，不过应该是神一时高兴的关系，我和哥哥一起迷路，跑到一个（地图上没有记载的国家）。那个国家真的在世界上的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也没有出口。为了从那个国家逃出来，我哥哥变成了国王，我变成了骑士。」

彼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过马上就用很不屑的口吻说道：

「……什么跟什么嘛，你是在说故事吗？别再骗我了。」

「不，都是事实，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就是证据，说着，艾札克把右手上戴的〈卡都凯乌斯之戒〉拿给对方看。两条银蛇从手指头的跟部，一直钻到肉里面去。

「用这个，我就可以改变姿态。要不要我变什么花招给你看啊？」

「哥哥，你们到底是谁……？」

「别人不肯相信自己，真的很痛苦吧？不过我的情形实在没办法，因为我做过让别人不再相信自己的事情。」

脑海里出现了奏。

「哥哥，你做了什么事呢？」

「那不重要。因为我做过那样的事情，所以很希望别人能相信自己，不过，你说的事情我相信。你看见游行的人都是活的、都是有生命的人吗？」

「是不是有生命的人啊……你是说他们可能是幽灵吗？」

「也可能是精灵。你摸过他们吗？你的耳朵清楚听到他们的声音吗？」

本来想说服他，叫他回家去，没想到不知不觉又一头栽了进去。彼方突然被他这么问，脸上也显得不是很有自信。

「不过他们一样是人喔，和那些脸上画着油彩踢足球的哥哥们一样，身材也差不多。我没有听到，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话。不过姊姊是被湖底的人带走的，应该不会被他们吃掉吧？」

睁大眼睛抬起头的样子，奏的影像又重叠上去了。这个模样也深深地影响着艾札克。果然还是不行，这个孩子太像奏了。

「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找。只不过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眼睛』。我可能没办法帮你的忙。假使能取回卢恩符文宝石的话……」

「现在不能帮我的忙吗！？哥哥，能不能和我一起找呢！？」

「我的名字叫做艾札克。我帮你找姊姊之前，还有事情必须马上去做，等我办完事情后，再帮你找好吗？」

「好，我会等！我们一起找！艾札克哥哥！」

艾札克点点头。订下这个约定很可能又要被凯文这么骂：「你又接下这么廉价的工作啦」，不过，自己就是这种一碰到有困难的人，就不能装做没看到的臭脾气。

「好吧，不过，并不是明天或后天就办得到喔！你必须先回家去……」

想要说服对方的艾札克，发现彼方背后的窗户上出现了朦朦胧胧的奇怪光影，回过头去看着窗户，窗外出现了一整排灯笼似的灯影。

原本以为是行驶在对岸道路上的车灯，却觉得距离上和方位上都不自然。因为那是一条像排着队伍往森林中走去的萤火虫似的光。

「那个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游行队伍。」

彼方瞪大眼睛看着，嘴里喃喃自语。咦？艾札克更仔细地听。

「那些都是人，正在跳舞。和那时候看到的一样，是脸上涂上油彩的人们……」

「你说什么？」

艾札克的眼睛只看到圆圆的光柱，彼方却可以看到人的姿态。艾札克失去了卢恩符文宝石，无法像平常那样发挥精灵眼，就像没有戴眼镜的近视眼状态。

「彼方！」

彼方从房里冲了出去，艾札克也追着跑下楼。不理会在客厅里的朱德，也不穿外套就往门口冲了出去。

「游行？那就是你说的，带走你姊姊的游行队伍吗？」

「果然没错！穿着兵马俑似的服装，还有脸上画的纹样，确实是那时候的游行队伍！」

彼方看得到光的真面目。不行！艾札克跟在后面阻止。

「不能随便跟过去！说不定连你也会被带走……！」

「没关系！希望他们能带我去，把我带到姊姊那里去！」

「彼方！」

用力甩掉艾札克的手，彼方往光的行列跑了过去。慌慌张张地追上去的艾札克，发现了走在行列前头的那个大上一轮的光，凝神细看那是什么东西。

接下来，光的内容艾札克也看到了。是女性，把头发梳成高发髻的日本女性。而且，身上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不是穿着和服。前襟重叠的衣服确实有点像和服，不过那是下摆更长、更飘逸的衣服，胸前绑了带子，裙摆长长地拖在地面上，中央裁切开来，里面穿上了束紧裤脚的长裤，手上握着长长的手杖。

「……姊姊……」

听到彼方的声音，艾札克惊讶无比。姊姊？他叫姊姊吗？

「姊姊，遥香姊姊！你回来了吗？」

（她就是彼方的姊姊！？）

穿着漂亮长衣服的女性，脸颊或下颚附近，还留着少女那天真烂漫的气息，眼神中却带着一抹忧郁，成熟得另人感到讶异。彼方拚命地想要跑过去找她，艾札克跟在后头紧紧地抓着少年。

「放开我！那是姊姊耶！我绝对不会看错。」

「感觉很危险，不行，不能靠近……！」

「姊姊，回家吧！爸爸妈妈都在等你回家！一起回去吧！」

疑似遥香的女子慢慢地张开嘴，好像是在说话，可惜艾札克和彼方都听不懂。不是说日语……？好像听到遥香下达了什么指示似地，游行队伍中的人们停止跳舞，跪倒在地。

就像看到古代的某种祭典一样。

然后，遥香再度率领着队伍，静静朝着湖的方向走去。

「你没有看到我吗？姊姊！别去，你不能去！」

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彼方扳开艾札克的手，开始追赶游行队伍。突然状况发生了，疑似遥香的女子，用手杖的尖端轻轻点了一下湖面，波纹就慢慢往湖底扩散开来，游行队伍就开始往那个波纹上走去，像水蝇似地，彼方追了上去，跟在游行队伍的最后面，开始往湖面走去，这次真的走了上去，

「糟糕！……不能去，彼方小弟弟！跟着去会被他们带走啊！」

艾札克拚命地追，一度看到前头的遥香回过头来，手杖尖端朝着艾札克，好像说了什么话。突然回过神来，艾札克的脚也已经走在湖面上了，他赶忙停下脚步，竟然发现自己的脚下，遥远的湖底，出现一个庞大的古代遗迹。

「那是什么！」

石头砌成的城市一点也不像『遗迹』那么古老，也没有出现崩塌现象，不过，那建筑绝不能说是近代的产物。琳琅满目的圆柱，像要隔开密集的建筑群似地，还有纵向延伸的石版路，湖底遗迹？支笏湖底有城市！？

（不可能！）

右脚突然被人往水中扯下去。与其说是咚地一声摔下去，不如说是被吸进去比较恰常。身体被人用力往水中扯入，一直往底下的湖底遗迹去。艾札克想挣扎，拚命地划着水，但还是敌不过拉扯的力道。

（不能呼吸……）

「阿……尔吉……」

他想要变身，把呼吸器官转换成水中模式。呼出来的气都变成了气泡，视野变成纯白色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出现的是被扯入阿斯嘉特时的记忆。

（哥哥……）

艾札克的身体慢慢沉入黑暗的湖底。




第七章 格林希尔德的留书
我很想和你做朋友。

金发的小男孩这么说着，蓝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如果我追到你的话，你一定要和我做朋友，答应我喔！

凯文被那双率直的眼眸吸引，孩子的眼睛发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光芒。

这里是黄昏的城门。一年一度的弗蕾亚祭的最后一天，凯文在谒见帝王后，准备从城上走下来的时候，一位美少年追了上来，对凯文说了道段鼯。

年幼的贵公子是在瓦尔哈拉宫被扶养长大，是一个非常特别，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索尔。他就是亚道夫吗？凯文已经听说过传闻了，少年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身上说不定有「黑色心脏」。

他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听说他是从东德出来的逃亡者时，凯文惊讶得不得了。他还是个孩子不是吗？啊，他是从那个不自由的国家逃出来的啊，越了解就越让人对少年产生兴趣。听到他的遭遇，就知道他不会是个生活过得很幸福的人，不过他却能不失去自尊地保护着弟弟，勇敢地活下来。学习欲望也非常强烈，从自己的身上也非常积极地吸收各式各样的知识，一见面就拚命问问题，知识的量虽敌不过凯文，却总是以超人的领悟力来掌握、讨论事理，总是像敲了就响般，反应非常灵敏。

——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凯文，因为可以交到像你这么好的朋友。

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的身高已经追过凯文，长成一个俊俏挺拔的青年了。闪耀动人的俊美脸庞，卓越不凡的气质，发现时，他已经成了瓦尔哈拉宫人人另眼相看的人物。

——说些外面的事情给我听吧，现在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你真的认为外面的世界会接受我们吗？

继续和凯文保持非常密切的互动关系，就等于和外界维持着联系。登上王位后，亚道夫依然没有离开凯文，凯文最喜欢见到勇于挑战命运的「朋友」侧脸，有时候提供建言，有时候听他诉诉苦。

—一起活下去吧！我一定会找到避免阿斯嘉特的人民灭亡的路，然后总有一天，大家一起抬头挺胸地迈向外面的世界。

亏我一直相信着你。

凯文。

起来吧！凯文。

被谁呼唤着，凯文终于被人从梦中世界叫了回来，他躺在铺在似鸟家客厅的棉被上睡着了……糟糕，已经这个时间了！原本只想打个盹，或许是太累了，竟然完全睡着了。

张开眼睛的凯文，突然发现一个覆盖在自己身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男人，吓了一大跳。

是亚道夫。

亚道夫从躺在被窝里的凯文正上方，压住他似地低头看着凯文。

凯文全身僵硬。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准动。乱动的话，说不定会受伤。）

已经成长为男人的亚道夫，像恶魔似地，用那足以魅惑他人的低沉嗓音说着话。那双会吸引人的蓝色眼眸和少年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有改变。亚道夫双手撑在枕头两侧，低头打量着凯文。他的嘴唇浮出一丝丝笑意。

（这是实验，凯文。）

凯文全身硬梆梆的，非常急促地反覆吸着气，脉搏渐渐地加速跳动。

（不用那么害怕，只不过用了点器具，不要乱动就不会受伤。）

凯文双手双脚被捆绑用具捆绑住，戴着戒指的右手被固定在一个非常奇妙的器具上，蛇的头分别装上电极似的小金属，缠绕在手指上的蛇像用镊子拆开铁丝似地，被慢慢地从手指上拆了下来。

凯文忍不住叫出声来，却被亚道夫用手掌捣住了嘴巴。

和当时一样，和那个晚上一样。

（我会对你做「这种事」，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住手！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来。嘴巴被迫咬着一根酷似金属管的东西，脑海里闪过幼时的某些情景。白墙的房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眼神冷酷无情的白衣男子剪影……

——走吧，动物园的时间到了。

看到伸出来的大手掌，凯文害怕得扭曲着脸庞，他的手上重叠着另一只手的记忆——戴着白色手套的军人的手。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火车站、一个接着一个垂着头的人们、苍白着脸的队伍、不知是从火车上下来还是刚要搭火车，握着自己的那只温柔纤细的手……谁？抬头却看不到脸，是女人？穿着军服往这边走来的男人们，用力把自己和那个人扯开，硬是把两人分开来。没有脸的女人惊叫着，把手伸得长长的拚命抵抗，手被男人们拉得高高地，即使被男人们殴打过好几回，她还是拚命地呼喊着什么人的名字，是我的名字吗？

不是，那不是我的名字。我到底是谁？胸口像要被撕裂开来。

穿着军服的男人用力地拉着我，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才不要去，放开我！穿着军服的男人们从腋下抱起了女人，硬是把她带走了，越走越远。我不想和那个人分开，救命！不要把我们分开，别把她带走！

——妈妈——！

*

「凯文，喂，你没事吧：：快醒醒！」

从正上方覆盖着自己般，拚命摇晃着凯文的是奏。终于张开眼睛来的凯文，满头大汗地呆呆躺了一会儿。那里是似鸟家的客厅，并排着垫被，是大家一起睡觉的地方。奏终于放下心来。

「醒了吗？你一直说梦话，没事吧？」

（……梦……）

现在的心情就像被折断翅膀从成层圈丢下来。恶心想吐。捣着嘴的手指冷冰冰的不断颤抖。凯文苍白着一张脸。

「……必须……杀了……」

从已经变成紫色，不停颤抖的嘴唇，喃喃自语地说出这句话，让奏惊讶得目瞪口呆。

「杀了那个男人……现在不马上干掉的话……」

「凯、凯文。」

「杀了他！帮我杀了那个男人！必须这么，现在就马上把亚道夫……谁来把亚道夫给杀了啊……！」

看到情绪异常激动的凯文，奏惊讶得不得了，赶忙握住了他的手，没想到却被他用力甩开，凯文更加声嘶力竭地吼叫，显然已经因惊吓过度而失去理智了。奏只好用力搭着凯文的肩膀，把他搂进怀里。凯文大感惊讶。

「这样子就可以静下心了吧？你没事了吧？」

奏用那双笨拙的手，像那个时候的艾札克一样，紧紧地搂着凯文。

「你做了恶梦吗？」

凯文终于静下心来，静静地挣脱了奏的怀抱。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没有吵醒我，我也该起床了。」

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出发的时间就快到了。

「你做了什么梦呢？梦到亚道夫了吗？」

凯文愣了一下，被身上移植了亚道夫心脏的奏这么问，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况且奏的观察力无人能出其右。

（凯文……显得相当疲累。）

那个伤害显然超乎了自己的想像。那是当然的，亚道夫的出现，不知道为什么，连自己都感到非常不安，当时确实该好好地追究真相才对。

可惜奏怎么也弄不明白，当时看到的金发青年，和自己身上的那个亚道夫，总觉得无法连结在一起。

（我无法清楚说出那种感觉，不过总觉得心脏亚道夫不在那个人的胸膛里……）

不久，辽太郎也从自己的房间走下来，打开客厅里的电灯，点燃了煤油暖炉的火。内海或许是在工房里修模型修到很晚，竟然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辽太郎过去叫醒他。

「……喔，嘉手纳！快看，新装备完成了喔！」

仔细一看，内海最引以为傲的美少女模型手上，都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的拿枪，有的拿刀或镰刀，姿势摆得非常可爱，手上却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这可是我的呕心沥血之作！还可以让她们换拿不同的武器，米霞也都修好了！」

「太、太厉害了……假使能做些更可爱的武器就好了。」

「哪有时间去想造型啊！本来想让小栗子背上光剑，可惜……」

「那种东西就免了吧。」

隔壁房的美咲也起床了，边揉着困倦的眼睛边说道：

「早呀……咦？巴拉姆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仔细一看，暖炉旁已经出现了四人小组。和辽太郎战斗后，他们一度消失，现在都回来了。听凯文说，巴拉姆即使一度消失，只要利用圣香薰过注入精灵的人偶，再浸泡一个晚上的热水就可以复原。

「这就是巴拉姆的家……」

奏拿在手上的，酷似俄罗斯娃娃的黏土球体上，雕刻着极度图案化的人类姿态，凯文称它为「柩」。

「……这是奥美加的人偶师父做的，非常贵重的柩。形成巴拉姆身体的（气）即使散掉，还是可以恢复人偶型态，所以说，我的巴拉姆不是那么容易消灭得了。」

「是喔，听说精灵可以反映出注入精灵的人偶形状，就是指这件事情吗……」

看看外面，发现室外好像又竖起了图腾柱，那是被凯文摧毁的辽太郎护身柱。辽太郎看着奏问：

「你看得到我的护身柱吧！那是用我出生前就长在那里的春榆树树干做的。因为那里还留着残株，所以会继续长出来。偶尔必须献上一些祭品的说法是真的，不过，通常都是献上鱼之类的东西啦，哈哈哈。」

辽太郎虽然哈哈哈地笑着，护身柱听起来还是非常恐怖。

彦三郎院子里，訑一直负责阻止刺客闯入，刚刚才回到这里来。辽太郎边准备滴漏咖啡边说道：

「大家都起床了，喝杯咖啡醒醒脑后马上出发吧！」

*

那个男人似乎知道什么。

那个「酷似」亚道夫的谜样金发青年。

天还没有亮，奏一行人就搭着辽太郎驾驶的车辆出发了，直接朝着克柳奇族人的「圣地」前进，在黑蒙蒙的马路上跑着。不愧是北海道，奏心想，不只遗留着许多原生林，北海道的河岸边，遗有好多地方的没有筑起护岸等人工设施。漆黑得像非洲丛林的河边，偶尔会闪过亮光，或许是夜行性动物的眼睛吧。

奏的头脑里，已经被那个金发青年的事情填满了。

（那就是『亚道夫』……我心脏的原主人。）

奏已经听说过了，提供心脏的器官捐赠者未必都是脑死的人。捐赠器官后依然活着的捐赠者也不乏其人。那是一种名叫多米诺的骨牌式移植手术，因肺部疾病而同时进行心肺移植的器官受赠者，把摘除下来的那颗健康的心脏捐给别人。也就是说，把自己的心脏捐给别人，自己却靠着别人的心脏活着，他们经常成为心脏记忆移转的见证者。

（他是说亚道夫移植别人的心脏吗？）

假使真的是那样，奏就终于可以从要不要归还心脏这个问题中解脱出来了。

亚道夫活回来的话，艾札克就没有必要，非向奏要回这颗心脏不可了。

（是啊，再也不用这么痛苦地活下去！什么事情都可以圆满地解决。真是求之不得。）

可是，假使亚道夫拿到了别的心脏，不可能不通知艾札克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奏有没有资格当这颗心脏的主人呢？对方说过要考验看看。意思是亚道夫本人同意把「黑色心脏」让给奏。

（难道是专程来告诉奏这件事情吗？亚道夫又是怎么离开阿斯嘉特的呢？）

车子渐渐往林道开了上去，不久就来到尽头了。车子只能开到这里，接下来必须下车走路。一行人下了车，跟着辽太郎开始沿着溪谷的羊肠小道走去。

「内海，跟我们来真的不要紧吗？在家睡觉不是比较好？」

「不要紧啦！我想确认一下新产品的使用状况。」

「可是你又看不到。」

「我会用心眼看的。」

山路尽管不是很好走，美咲还是勇敢地往前挺进。

「这一带没有积雪。」

「这座山自古以来地热温度就很高，所以不会积雪。附着在岩石上的是硫磺，河边到处都会有温泉水流出来。」

的确，到处都可以看到硫磺喷出口，走起路来就满头大汗。听说道里就有圣地。辽太郎走在前头带路，凯文默默跟在他的后头走着。

亚道夫出现到底是什么诡计，凯文还没有理出头绪来，他们依然受到威胁。更严重的是，为什么对奏说那些话呢？他真想知道对方的意图，那个男人到底想叫奏做什么呢？

（在洞爷湖遗迹看到的水晶骷髅、『黑色心脏』传说……就像『亚道夫』对嘉手纳说的，这个地方一定有什么，其中之谜格林希尔德或许早就知道。）

「就是这里。」

视野突然豁然开朗。一行人来到了巨大的岩石上，开始露出鱼肚白的天空，一直延伸到黑黝黝的群山另一头。奏一行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风很强劲，等待黎明到来的群山被压倒在那庄严无比，像会划破肌肤似的宁静气势下。

这个场所就是圣地，奏「靠心脏」就马上感觉得出来。

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岩石宫殿，当然是自然形成的。最壮观的是，像艺术作品般堆积起来的巨石，总是让人看得心中澎湃不已，简直是浑然天成的悬浮岩石景观。站在平衡感绝佳的的岩石前，辽太郎摊开了一起带来的咒器，祈求准许进入岩神区域的仪式立即展开，朗诵祝词的声音响彻黎明时分的山区。许久后，天空才开始染成紫色，冷得足以刺痛肌肤、清新无比的风，好像要涤净身心似地。

「现在就进去，快进来吧！」

「要进去里面？」

辽太郎把护身的刀具，插入岩石和地面之间较低的地方，像操作车子的排档似地，轧轧轧地扳动着。这里到底设置了什么样的装置？发出了好像什么东西在滚动的声音，原本塞在岩石和岩石之间的石壁往右边滑了过去。

「来，往这边走吧！」

里面竟然是一个石室。

凯文率先进去，奏一行人也提心吊胆地紧跟进去。进去后，背后的石壁又发出磨石似的声音，然后关上。

「这里的装置除了我们克柳奇的人以外，没有人进得来，岩石之神会仔细地监定萨满。」

雕刻在那把守护刀上的卢恩符文图样似乎就是通行手印，类似阿斯嘉特的卢恩符文锁。设置的人是格林希尔德吧，石室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过眼睛习惯黑暗后，就渐渐看到了。岩石表面上或许是附着着云母，好像亮晶晶地闪耀着光芒的星星。

「那是名叫『夜光云母』的矿物。」

眼睛适应黑暗后，靠那些云母的光线就足够照亮前方的路。石室相当深，走着走着，美咲突然发现什么似地说道：

「嘉手纳……你看那个！」

抬头往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岩石上好像画着什么图画，是用红色颜料画出来的岩壁画，很像教科书上记载的「拉斯科洞窟」。

「发现啦！听说那些东西可能是绳文时代以前留下来的，我们说那是『神留下来的图画』」

「不得了！这么说来，它比高松塚啦、龟虎古坟什么的还更久远罗～～这些没有被定为文化资产吗？」

「这是我们的圣地，克柳奇族以外没有人知道。」

壁画上画的是人的图画。不过，和高松塚古坟等不一样，这里是一些构图比较简单，以单一色彩画出来，看起来比较单调的图画。竹竿人摆出狩猎姿势，追逐的或许是熊吧，也有类似在补鲑鱼的图。像极了画在墙壁上的古代图画书，天空中也画了星星。

「咦？这个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

「这个南十字星座太奇怪了吧，北海道应该看不到这个星座才对呀，为什么会画着它呢？」

听美哄这么说，凯文凑过来问在哪里？

「……原来如此，现在确实看不到，不过古时候说不定看得到。」

「什么意思？」

「地球自转轴对黄道面大约倾斜二十三度，就像突然掉落下来的陀螺一样，轴端部的突出方向就会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从地球上看北极突出的方位，每年都会变动，以两万六千年为一个周期绕行一周。天上的北极，现在很接近小熊星座，不过，因为会随着时间而移动，所以被视为北极星的星球也会跟着改变。等一万两千年以后，天琴星座的织女星可能会变成北极星呢！」

「是吗。北极星变成了其他星星，星星就会以那里为中心运动。因为位置的关系，现在在地平线以下还没有露出脸来的南边星座，以后都会看得到了。所以说在北海道也可以看到南十字星座罗。」

不愧是脑筋灵活的内海，领悟力超好。是的。凯文点点头。

「在这么高纬度的地方，还能看得到南十字星座……这么说来，稍微估计一下，至少是四、五千年至一万年前的事情。」

「你说一万年前，那不就和那个洞爷湖文明是同一个时期吗？」

奏的这句话，使凯文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他身上。因为那个反应实在太灵敏了，所以，让奏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这个壁画和那个遗迹，显然不能说是毫无关系……）

「后面的石室就是我们视为最神圣的区域，对不起，能不能请奏你们在这里等呢？」

入口又低又窄的石室好像就在前面，但是只有凯文可以进去。辽太郎再度咏唱祝词，解除锁定状态后，说声「请进」，凯文才钻过入口。那是一个非常有压迫感的石室，空气也浓密到让人呼吸困难，中央摆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祭坛的设施，最里面的墙壁上，好像画了什么东西。

这里的墙面上不是画着壁画。

「这是……」

线刻文字，整片岩石上刻满了楔型文字。

「这就是我的主人留下来的『神之纹样』。

辽太郎边说边用手电筒照着岩壁。对于没有文字的克柳奇人来说，岩石上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很像「纹样」，不过事实上并不是那样，上面都是文字。凯文知道，那是非常非常古老的卢恩符文文字，和可对应罗马拼音的新卢恩符文文字不一样。

（这是阿斯嘉特代代相传的卢恩符文文字……）

相传是太古奥丁发明的神圣文字，其中还包括已经失传的古卢恩符文。即使是阿斯嘉特国内，也只有负责处理古文件的文书博士才会解读，因为表记方式完全不一样。

（为了慎重起见，或许是这样吧。）

连那些会解读卢恩符文的人都未必解读得出来，只有阿斯嘉特的人才能解读出这些图文，而且只有极少部分人。

还有，那极少部分人之中，还包括超骑士。

（只能试试看了。）

「把嘉手纳他们叫到这里来。我一个人要花很多时间，需要大家的帮忙。」

「咦！这里是圣地耶！」

「我就是『神之国的战士』，他们是我的伙伴，既然是战士的伙伴就没问题。」

主子既然这么说，自己当然就不能再说不行了。奏一行人很快地被请进石室里，刻满一整面墙的线刻文字让奏一行人震撼不已。凯文边指着文字边说道：

「解读这些东西需要一点技巧，分头进行事情会进行得比较顺利。嘉手纳，你先把夹杂着这个符号的地方区分出来，然后把文字反转过来，再正确地写下来。」

凯文指的是类似「∑」的符号。紧接着说道：

「山濑，请你把倒立的卢恩符文誊写下来，我是说颠倒过来的卢恩符文。辨别方法我会说明，还有，换行的时候就反转过来。内海，请你把两个以上的文字结合成一个字的复合卢恩符文，读成原来的弗萨克（卢恩符文字母）吧，在那个的前后找出ψ，区分出涂掉或没有涂掉圆圈的。辽太郎，你负责读出多分叉的卢恩符文，我会写范本给你看，对照排列方式解读出暗号，完成任务后叫我。」

「好像什么数学公式，根本看不懂，干嘛要这么做？」

「阿斯嘉特的古卢恩符文特征，和圣刻文字有点像。一个卢恩符文兼具表意文字和表音文字功能。」

以日语来比喻，汉字就是表意文字，平假名、片假名就是表音文字。不过，阿斯嘉特的古卢恩符文，有的以一个文字来表达意思，有得用音就可以表达意思。

「辨别那些文字必须靠一点技巧。不过只要遵守几个原则就不是很困难。有书写的用具吗？没有的话，可以从我的背包里拿出适用的。」

解读作业开始了。边挑选出文字，再一个个地解读，从前后关系来辨别出那句话表示的语意，这是必须缓慢地、踏实地进行的作业。在凯文的指示下，四个人开始动起手来，听过说明后，奏一行人也渐渐地了解卢恩符文的文字结构了。

「看起来很像拼图呢！」

美咲兴趣盎然，当然，上面写的文字本身都是阿斯嘉特语，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意思。

「颇像汉字，仔细看却又不是。这里画上圆圈的有些是固有名词。嗯……这些的话，我说不定读得出来。」

奏还摸不着头绪，不过内海对这方面似乎也很灵光，让人相当嫉妒。这家伙的头脑真好，一想到这里奏就感到很自悲。

作业慢慢地进行着，好不容易才终于解读出来，那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完成了！」

凯文写在笔记簿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是阿斯嘉特文，所以，奏一行人根本看不懂。字的型态看起来确实满简单。「快念出来吧！」奏迫不及待地说，凯文边组合着单字，边读了出来。

「『给未来亲爱的超骑士们』。」

从这句话开头的那些字，确实是过去的超骑士——格林希尔德的留言。

「『当你们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肉体已经腐化了吧，你能幸运地辗转来到这里，感谢奥丁神。

我造访这块土地，不单单是一个偶然，为了寻找西伯利亚发掘的某种超遗物显示的古代都市，从大陆渡海来到这里的我，已经在这里发现了惊人的东西。

亲爱的未来的超骑士呀！我找到了洛基的足迹』。」

「洛基的……足迹？」

奏说着。凯文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不过，还是继续念道：

「『我的同胞呀！封锁祖国的魔物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大大的足迹。我们想要找的重大答案，恐怕也存在这块土地上。你若有心继承我的遗志，那就要拜托你帮忙找出来。打开我祖国的关键，就藏在这块土地上。』」

奏不由自主地和凯文对看了一眼……意思是打开阿斯嘉特的方法罗！？

（怎么可能！）

「『依照这个壁画上的指示，找出『燃烧深渊的守护者兰姆』，她是魔物之都的守护者。知道洛基隐匿石的去处』……洛基的隐匿石！？」

听到这些话后，奏的脸也僵住了，隐匿石……记得那个东西好像是……

「『同胞啊，我只能调查到这里。不过一定要小心，魔物的足迹遍及全世界，他们的文明对世界的影响是世界规模的，绝对不可能轻易到达，你必须有这样的觉悟。必须了解你并没有受到奥丁的保护——超骑士格林希尔德留』。」

这就是全部。念完后，凯文就紧闭着嘴巴。奏也无法马上就相信内容。

「唔……那个，难道是说〈洛基的隐匿石〉吗？」

凯文几乎快要说不出话。

「记得那好像是所谓的，记载着阿斯嘉特遭封锁原因的石头。」

「不合理……不可能是那样的。」

「听说没有人能找得到魔石构成的石版，那是一个『在水中就会变成水，在火中就会变成火，在泥土里就会变成泥土』，永远不可能被发现的石版，只有黑色心脏的持有人，才能够解读得出来。」

「只不过是个传闻罢了，毫无根据……」

「可是，格林希尔德说它在这里啊。」

凯文苍白着脸回望着奏。

奏张大眼睛。

「昨天那个男人说的，难道就是指这件事吗？」

——这块土地上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只有你才拿得到。

难道他就是指〈洛基的隐匿石〉吗？

「他说，那是取得成为心脏主人资格的考验……莫非他叫我去找石版吗？」

「………」

凯文呆呆地注视着雕刻在石室墙壁上的古卢恩符文。

（格林希尔德的留言假使是真的，那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到手。）

因为，那说不定就是解救即将灭亡的阿斯嘉特国人唯一一个办法。

假使是真的，那就不只是内部斗争的问题了。

（不过，到底该相信多少……？）

「凯文，我们一起去找吧。」

奏那强而有力的声音，让他感到非常惊讶。奏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很想那么做吧？只要是能够解救你的祖国，什么事都必须尝试看看！」

「嘉手纳。」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对亚道夫下手的吧？抢夺黑色心脏，终究还是为了让祖国的全体人民活下去吧？既然是这样就一起去找找看吧！」

奏牵起凯文的手，紧紧地握着他。

「我帮得上忙的话，当然很希望帮你的忙，若找到那个东西对我拥有这颗心脏有好处的话，我们当然就必须去找，所以——」

旁边是神情诧异的辽太郎和似懂非懂地听着的内海和美咲。奏的眼神热切地说着。

（我能开下阿斯嘉特吗？）

凯文还半信半疑，不过假使传闻是事实的话……

假使传说中的『洛基的隐匿石』真的存在的话……

假使被永久封锁的阿斯嘉特能够开放的话……

*

走出石室后，外界已经迎接早晨的到来了。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见到早晨的太阳就觉得刺眼。凯文迟迟无法离开格林希尔德雕刻着卢恩符文的那块岩石，因此一看到奏率先要走出石室，内海就开口说道：

「……差不多可以说出来了吧？」

停下了脚步，奏回过头去，内海一本正经地说道：

「神乐崎那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和我是没关系啦！我本来以为只要嘉手纳平安无事就好了。现在看来好像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

「内海……」

「什么是黑色心脏？」

内海单刀直入地问着。

「阿斯嘉特又是啥？神乐崎那家伙干过什么事情？洛基什么的石头又是什么东东？现在总该说出来了吧！」

美哄也赞成内海提问。的确，到目前为止他都一直陪着自己，事情继续隐瞒下去的话就……奏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把真实状况说出来，搞不好连内海都会正式卷入事件中，这就是让奏感到最为难的地方。

「没必要说出来。」

回过头去，发现凯文终于从里面的石室走了出来。

「了解一切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你们终究是学校开课后就要回到原来生活的学生。只因为一时好玩，并没有完全投入，你们随时都可以回到安全的生活里。」

「我才不是因为一时好玩呢，我可是很认真的唷！」

「那……你们真的已经打定主意，直到最后都要参与，一直被他的大麻烦牵连吗？」

凯文和内海你看我、我看你，内海一点也不服输。

「我直到最后关头，都不会对奏坐视不管，绝对不会。」

「你相信吗？嘉手纳，这家伙说的话。」

被反问的奏紧闭着嘴。

「你若认为他是你百分之百可以信任的人，当然可以告诉他，假使不是的话……」

「嘉手纳，我绝对不是随便想想的，你相信我吧！」

奏不禁闭上嘴，那是因为对「相信」这个行为感到不是很有信心的关系。因为奏已经被坚定说过「直到最后都会相信」的艾札克狠狠背叛了，心理的创伤，让『相信内海』这句话一直梗在喉咙里。

内海一定感到很出乎意料。

「……嘉手纳……」

「别再说了。嘉手纳，不知道说不定反而比较安全。不让他们知道就等于是在保护他们啊……」

话还没说完，内海就用力地揪着凯文衣襟，怒气冲冲地说道：

「别一直把我们当成三岁小孩子！没错，我们确实是刚刚毕业的小毛头，但绝对不是你那颗脑袋瓜想像的，是一个无知的孩子，是一个必须由人家保护的小毛头！知道事情真相后，我早有心理准备，绝对不会轻易地逃避问题！」

凯文眼神冷静地，看着紧抓自己衣襟的内海。

「……山濑，你呢？假使只是想消除脸上的斑，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我……」

美咲刹那间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伸出手来抓住凯文的手臂。

「我不是名叫邬尔蒂雅的人的玩偶，我想，为了避免成为玩偶，我必须知道。告诉我，嘉手纳学弟，不管嘉手纳你相不相信我，我都很想保护你。」

奏惊讶地抬起头来。凯文观察着美咲的眼睛，发现她的眼神异常坚定，然后慢慢地，把内海那揪住自己衣襟的小指用力往后扳，「好痛」，内海痛得叫出声来，松开手的同时，凯文也脱身了。

「……辽太郎，你既然已经成了我的仆人，就必须知道知道阿斯嘉特的事情，黑色心脏的事情，知道后就无法走回头路了。草率地做下决定，对我们可是一种困扰。你觉得这么做真的好吗？」

当然！辽太郎回答。

「我从小时候就打定主意了，随时都准备那么做！」

「嘉手纳，你的答案呢？」

（快说呀！嘉手纳……）

对眼神迟迟不肯和自己的交会的奏，内海的内心里一直如此呐喊。

（说你相信我们，快说出来吧！嘉手纳。）

奏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无法推翻说不出「相信你」这句话的自己确实是痛苦极了。内海用受伤的眼神注视着闭上眼睛的奏，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好吧，你就继续保持沉默好了！你不相信我，我也不会放弃。我会自己想办法打听出你们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说出『相信你』这句话来。」

「内、内海……」

内海显得很有骨气似地，率先走到石室外面去。有口难言，奏沮丧得抬不起头。凯文或许是不想随着对方走出去，看到内海的样子后，又掉头回到岩壁上雕刻着卢恩符文的那个石室去。

（超骑士格林希尔德，值得调查，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

天已经完全亮了。或许是地下冒出蒸气的关系，圣地的山上笼罩着霭霭白雾。内海独自从石室走了出来，有人透过望远镜捕捉到他的身影。

「……出来了，那个小毛头。」

站在距离稍远的岩场上，眼睛兜着望远镜的，是头戴黑色连身帽的两个年轻人。像中东女性似地，用布盖住嘴巴周边部位。

「没错，确实是那个小毛头，是那边的人偶师。」

望远镜镜头瞄准的地方出现了内海。他根本没有发现到敌人的眼神，内海表情痛苦地靠在岩石上，注视着初春时节遗留在山头上的残雪。慢慢地放下望远镜的年轻人，脸上浮出了深不可测的笑意，从岩石背后站了起来，拉开覆盖嘴巴周边部位的连身帽。

（终于发现了，哈格拉滋……）

憎恨的火苗，已经在眼底熊熊地燃烧。

（杀死父亲的男人。我们的仇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毁灭我们村庄的阿斯嘉特超骑士啊。）

*

那里是一个黑漆漆的房间。

一个没有丝毫光线射入，紧紧关着门的房间里，暖炉的火正熊熊燃烧着。四周环绕着年代久远的哥德风烛台，坐在椅子上的是西装打扮的男人。更确切地说，全身都是结实的肌肉，胸部或肩膀都非常壮硕，年龄约莫三十多岁，黑色的瞳孔中是熊熊地燃烧着的火焰，他把耳朵贴在行动电话上。

「……原来如此，寻宝计划就要开始了吧。」

把手伸向桌上的咖啡杯，青年一副实业家模样，懒洋洋地又翘起二郎腿。

「『燃烧深渊的守护者』是一个非常顽固的人。到底难缠的兰姆夫人，会不会喜欢上那个少年呢？」

男人的背后站着一个金发年轻人。

蓝色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年轻人长相俊俏，白色的高领杉，加上素雅的长裤，一身非常简单朴素的穿着打扮，不过穿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会显得宽松。蚕丝似的金发盖住了脖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起来只有他站着的地方特别明亮。

「兰姆夫人是一个非常残忍的贵妇，在北海道的财经界也赫赫有名。」

「哼，道内银行前几年因财务上出问题而破产。头目的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说，我们破产都是触怒了兰姆夫人的关系。」

柴火迸出了声音。木头燃烧的甘甜香味弥漫着黑漆漆的室内。男人抽着烟，眺望着暖炉中那不断晃动的火焰。

「我是绝对不会重蹈覆辙的，我一定会听从祖先的话，把兰姆夫人娶回家当老婆。未来，君临因平成不景气而荡到谷底的北海道财经界的崭新领导人，一定会出在这个罗臼家族。」

他回头看着金发青年。

「当然，有你们的帮忙，我简直是如虎添翼。成功以后，谢礼当然是会照着你们的意思。这都得靠你们的帮忙了。」

「我们能力所及的话，当然会全力以赴。」

蓝色眼眸的金发青年冷静地说着，行动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那就待会儿见。」

说着，他走出房间，来到古老的西式建筑走廊上，站在窗口居高临下看着铺着石版的街道。尖塔顶端的风信鸡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光。金发青年边接电话，边走下安装精美米黄色扶手、踏阶上铺着地毯的楼梯。

「……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这句话，就听到行动电话的另一头传回粗犷的女性声音。或许是比较年长的女性吧，听起来就会让人联想到对方的身材一定相当壮硕，那是非常低沉、威严的嗓音。金发青年边把手掌心摆在光滑的扶手上边说道：

「——敬请安心，兰姆夫人的事情统统交给这边来办。」

『上次说的那个少年怎么样了呢？』

让人觉得应该是青年上司的女性，用酷似男性的厚重嗓音问着。

『你的心脏适合那个少年吗？』

金发青年在楼梯的停歇处停下脚，低头从窗户望向港口的方向。

「有关少年的资料，已经逐一纪录下来了。即使判断后认定并不适合老板，心脏也只会摆到适当的地方去，我当然是很欢迎。」

『喔，对你来说，应该快等得不耐烦了吧。』

电话的另一头，一个双颊肌肤已经开始下垂，脸上浮出笑容，让人觉得应该是顶头上司的女性低声说道：

「不过，绝对不能掉以轻心，那是我们排名为第一号的杰作。千万不能搞出换零件什么的名堂来。总之，你的工作现在才要开始。」

酷似亚道夫的青年听着电话，垂下蓝色眼眸，嘴唇上浮出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经由早上的阳光照映，他端正的侧脸像极了教堂里的天使。

『书记长也非常关心，一直保护着你。期待这次你能有一番作为，同志鲁道夫。』




后记
让您久等了。

『黑色心脏』第六集，终于顺利地送到您手上。

第六集和第四集之间，插入了第五集的『追忆录』，因此本篇多出了足够的空间，我也灵机一动，于是故事有了全新的展开。

舞台也远离了当地，来到了北方大地上。

其次谈到这次日文标题，里面出现了「lamb」。一提道北海道，就会让人联想到成吉思汗蒙古烤肉，我说的当然不是指那种「小羊肉」……听到燃烧深渊的守护者叫兰姆（注：lamb，音同福星小子里的拉姆）时，不知道奏一行人会不会以为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萌角！？」，只有这一点让我感到有点担心。

撰写本书期间，洞爷湖周边因明年将举办世界高峰会，而成了世界各国瞩目的焦点。边吃烤玉米，边眺望着昭和新山，成了让我放松心情的最佳行程。

北海道有非常多的火山，让热爱火山的我喜欢得不得了。

登别一带也一样，树林中甚至出现可以泡脚的天然温泉河川，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景点。洞爷湖前往登别的路线上，还有一条名叫『Orofure岭』的山腹道路。气氛相当特别，视野开阔，非常适合眺望。不过这个地方晚上会不会出现幽浮什么的啊？正因为那里散发着一股非常奇特的气氛，让我不由得产生这样的念头。

我就是因为亲身感受过那样的气氛，才做出这次的设定。

北海道因火山和美不胜收的绿景，令我难以忘怀。有些湖至今还披着神秘的面纱，让我很想走一趟环湖公路。

尤其是支笏湖上游的Okotanpe湖。

这是一个被严密保护的地方，游客当然不能靠近湖岸，连周边的森林也都一概不准进入，只能从上面的了望台往边陲地带瞄上一眼。此湖正因为是日本颇负盛名的三大秘湖之一，才显得特别神秘，这是一座足以令人惊叹「完全没有人类介入」的奥妙大自然，想放任自己的思绪自由自在地奔驰，能静静眺望上好几个小时的湖泊。

一谈到「神秘的湖」，本书开头已经提过被称为「神之湖」的周摩湖等湖泊，最伤脑筋之处是观光客太多而无法沉浸在其中，建议您去的时候最好避开主展望台这种地方。

北海道的山、湖泊，是我早就想在某个时间，因某个事件搬上舞台的NO.1景点，本集终于如愿以偿，而且还在『古代遗迹』这个重要的地方切入，和我感受到的大自然神秘感做出了最巧妙的连结。

接下来要谈谈阿列克谢辽太郎这个新角色。

谈到辽太郎，就不能不谈谈俄罗斯娃娃。『俄罗斯娃娃』这种东西，听说制作灵感是来自日本的达摩（不倒翁），或木雕人偶等箱根地区的手工艺品，是真是假我就不得而知。

让内海来挑战一下已经在他心头发萌的俄罗斯娃娃也不错，我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念头。

其次谈到新角色之二——彦三郎。

谈到角色……这个故事中终于出现动物系吉祥物了！可惜，不论是彦三郎或巴拉姆，都不是非常可爱……不过在某种意义上，祂们虽然长得有点恐怖，却非常的可爱，所以美咲说不定会觉得很高兴呢。

接下来谈谈这次出现的卢恩符文文字。「阿斯嘉特的古卢恩符文」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创作，因此和实际存在的卢恩符文，在性质或解读法上多少有些相异，这点事先已经说明过了。卢恩符文本身也会因为年代及场所增加或改变型态，我对此非常感兴趣。一提到卢恩符文，就会觉得和很像「魔法文字」，或许是因为被用在咒术目的等用途上的关系吧。

来谈谈这个故事的原点——北欧神话故事中的阿斯嘉特，有人说它的范本来自冰岛，而天气寒冷、多火山这两点也和堪察加很相像。

紧接着要谈的是书中已经数度提过的埃及。『死者之书』的描述者是已经死掉的人，描述者阐述的是死后世界的种种状况，因此，内容上和「职司葬送的书籍」有点不一样（其中有咒文等），却是一本相当有趣的读物。那里的房子啦，食物啦，仪式啦……有时间的话，我很想仔细地读一读。

艾札克变成了敌人，「十五岁的团队」虽然非常努力，不过我认为身为翅膀控的奏，一定很想躲在凯文的翅膀下：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手上摸着凯文的翅膀吧。鸟类的翅膀事实上比外观上强韧许多，翅膀底下的羽毛摸起来一定很柔软、很暖和。

我曾经看到一只雏鸟飞进我住的大楼电梯间而飞不出去，我很想帮助它，于是利用床单由上而下罩住它，抓到雏鸟后发现真的很温暖……鸟这种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害怕的关系，被抓在手上后就再也不敢动弹了，真的很可爱。

把凯文抓在手掌心，他说不定也不敢动吧。

艾札克也差不多该学会变身了，总之，我一定会努力让他先从半鱼人开始变起。

谜样的组织也加入战役，那个谜样人物的真面目将会慢慢地浮出台面，包括凯文他们的过去，在下集中应该可以解开紧紧缠绕奏的一连串谜，慢慢了解真相吧。

正在成长的奏一行人难得来到北海道，我很想让他们享用一下盐拉面、成吉思汗蒙古烤肉，或海鲜拉面等各式各样的料理，看来故事会迅速展开得出乎您的意料。

我想下次不用等太久就可以看到书。

Cobalt杂志经常会刊出『追忆录』的追忆篇，看艾札克、凯文、亚蓝四处奔走，完成任务，希望一睹他们「昔日风光」的读者们，请务必阅读喔。

最后，谨藉此篇幅向购读本书的读者们再次说声谢谢。

下集精采内容千万不能错过喔！

二〇〇七年九月

桑原  水菜

桑原水菜公式HP <a href="http://mizuua" target="_blank">http://mizuua</a>．inf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