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2-30 16:5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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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后巷说百物语
本卷名称：下卷


山男
台版 转自 肉(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偶于深山出没

身高两丈有余

其形如鬼

猎师等遭逢此怪无须奔逃

略事请托

便可劳其为人担柴

甚以其怪力为傲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伍·第参拾柒

【壹】

许久以前——

有山男栖息于高山。

山男虽有个男字，但并非常人，

而是山神、山精，亦是山怪。

山男便等同于山。

因此，山男无须穿衣、无须言语、亦无须干活。仅靠捕鸟食鱼、以草树蔽体、于深山幽谷间四处游走，便足可存活。

乡民对其极为畏惧。

山民当然更是如此。

凡是常人——对山皆怀畏惧之念。

山予人诸多恩泽，

同时，却也可能取人性命。

亦是禁忌魔域。

山位处现世与来世之端境，乃两界间之幽世。

故此，山男即为魔物之一。

人人对山男畏惧不已，

将之视为威胁世人营生之妖物。

没错，山男亦被视为畜生。

既不语、亦不书，毕竟非人。

赤裸毛身、力强脚快，是个盖世冲天的巨人。

其形宛如兽类。

故人人视之为野蛮猛兽。

不过，

某日——

山男不禁纳闷，难道自己真为野兽，而非常人？

应非如此。

自己应是广受敬畏膜拜之神祉——而非仅是掳人吞噬的畜生。一思及此，山男由衷伤悲，甚感孤寂。

这下。

山男深感自己一丝不挂游走于山谷之间，其实是何其卑微。

此时，感觉似乎有点儿冷，

山男为自己制衣，

亦习得人语，

开始与常人往来。

但如此一来。

不知不觉间——

山男发现自己已不再是山，

而是成了个常人。

最后——

也就如常人般死去。

【贰】

据传相州箱根有山男出没。浑身赤裸，以木叶树皮蔽体。居于深山中，以捕捉赤腹鱼为业。逢有市集，便前去同乡民购米。与人亲近，未曾闹事，除与人交易外少有言语，事毕即刻返回山中。曾有人循其足迹追之，但中途为绝壁所阻，亦无道路可行，只能任其如鸟般飞去，终未能觅得其居处。据传，小田原城主曾下令山男若加害于人，必以火枪等击之，故未曾引发事端——

此乃津村淙庵所著之《谭海》中的一节，笹村与次郎说明道。

「这津村淙庵是何许人？」

仓田正马问道。

「是个名人么？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名字听来虽是煞有介事，但既然连听也没听说过，就不觉得有什么好佩服的了。大概是我自己无知罢？如何？咱们这位一等巡查大人，想必听说过这号人物罢？」

「当然听说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揶揄，矢作剑之进一等巡查倒是毫不动摇。

不愧是东京警视厅内唯一通晓古籍的名人。

「津村淙庵是位歌人。出身京都，居于传马町，甚至曾担任佐竹侯（注：佐竹氏于江户时代为外样大名，为统治秋田藩之藩主）之御用达（注：有进出幕府、大名、旗本、公家、与寺庙神社进行买卖之特权的商人）。」

佐竹侯？那不就是秋田藩（注：江户时代位于日本东之藩国名，原名久保田藩，秋田藩为俗称）了？一脸胡子的揔兵卫问道。

维新后，举国上下日益洋化，但这揔兵卫却未顺应时潮，至今依然一副粗犷无礼的武士模样。

「这我可就不懂了。既然是歌人，这册名曰《谭海》的书中理应有些诗歌才是。但方才那段，怎么听来丝毫不像诗歌？」

此书并非歌集，与次郎解释道：

「而是将当时之异国传说、世间传闻集结成册的书籍，可说是册见闻随录罢。」

也就是民间故事罢？正马揶揄道。

正马这人和揔兵卫正好相反，时常摆出一副仿佛忘了自己是个日本人的态度。但哪管他再怎么把自个儿当洋鬼子，长相还是一副大和民族的模样，身躯既没特别高，鼻子也没特别挺。

「所谓当时，是指何时？」

「应是在安永至宽政之间罢。收录这则记述的第八卷，想必是在天明年间写成的。」

这不是近百年前的事儿了？正马说道：

「不过，至少要比上回那则故事更近些。你们怎么老是找来这种老故事？活像把剃了的胡子塞进怀里珍藏似的。」

「你难道不知什么叫温故知新？」

揔兵卫竟然罕见地为与次郎撑起了腰来。

通常，与次郎与剑之进、或揔兵卫与正马对凡事的看法多属对立，尤其对此类奇闻异事的见解更是南辕北辙。总之，平时揔兵卫与正马便有如官军与幕军（注：指明治军与幕府军），两人一碰头便难免起争执。

「你老爱卖弄些洋学，满口文明开化什么的，但也不过是空有一身异国行头，哪懂得什么道理？我虽不爱听这类鬼怪故事，亦不赞成怪力乱神，但一看到你这种嘲弄我国的态度，也要起一肚子火。」

「我哪儿卖弄洋学了？不过是认为这记述过于古老罢了。噢，虽说古老，但可曾嫌它哪儿不好？我每回都不禁质疑，为何你们老爱拿这种老掉牙的怪奇故事来佐证？矢作这回碰上的案件，毕竟是发生在现代的事儿罢？」

当然是发生在现代的事儿，剑之进说道：

「在下是个巡查，可不是个学者。」

「但近日，大家不是称你做妖怪巡查么？」

揔兵卫哈哈大笑道：

「不赖嘛，这浑名应该正合你意罢？」

闻言，剑之进一脸不悦。

拜两国火球案与池袋蛇村案，接连被「东京日日新闻」及「东京绘入新闻」所报导之赐，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俨然被塑造成了一个专责解决妖异事件的官差。

「这下再怎么抚弄你那把胡子，也讨不回你的威严了。想不到你这奉行所内最无能的蠢才，也能成为驱魔除妖的专家，这下可出人头地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别再瞎起哄了，与次郎制止道：

「揔兵卫，把揶揄自己的友人当有趣，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武士风骨？」

不不，我可是诚心诚意地在向他致贺哪，揔兵卫苦笑道：

「总之，我可没把这当笑话，玩笑一场，你也就别当真了。总之，这类事儿我也曾听说过，这就把它说出来，请你大人大量，快快息怒罢。是关于山什么的事儿，对罢？」

「没错，山男。」

揔兵卫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接着便开口说道：

「有个到我道场习武的家伙，曾于前高田藩担任藩士。大家也知道，高田藩地处越后那头，是个山深雪丰之地。黑姬、妙高均是当地的险峻山岭。」

不仅是辖内有山，与次郎等人总认为整个高田藩均是位处山地。

「当地冬季天候严寒，需要大量柴薪方能度日，因此入山捡柴就成了重要的差事。不过，越后一带的居民均遵循一个铁则，那就是若于山中遭逢鬼怪，均不得与他人议论。」

「噢？」

闻言，与次郎向前探出了身子。

揔兵卫极少提及这类故事。不，不光是揔兵卫，时下这类故事已鲜少有人提及，如今大家净谈论些新鲜的、未来的事物。不仅是正马，若是谈起过于古老的故事，一般人多要语带批评，以顺应时潮。如今仍将谈论这类传闻怪谈视为趣事的，大概仅剩药研堀的老隐士一白翁一人了。

不过，即使仅是传闻、或捏造的假故事，听人亲口叙述毕竟是趣事一桩。

至少与次郎将之视为一件趣事。旁人或许要斥之为捏造或迷信，但与次郎依然深受这类天马行空的巷说所吸引。

揔兵卫又咳了一声：

「至于道出于山中所经历之怪事者，究竟会遭到什么样的灾厄，就连我这位门生也不知道。总之，对此类无谓风说感到恐惧，是件愚蠢至极的事儿，我可不相信这类迷信。反正这门生如今已非藩士，我也就毫不客气地对他下令，今后不许再谈论这种事儿。」

为何要如此命令？剑之进一脸嫌恶地说道：

「你未免也太野蛮了罢？相信这类传说，实与信仰神佛无异。难道武士道会强逼人舍弃虔诚信仰？若是如此，不就代表这种武道才是真正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呀，正马笑道。

「有什么好笑的？」

「信仰之道与剑术之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么？」

「这是哪门子傻话？哪管时代变迁、幕府崩解，日本男儿的壮志仍不曾改变分毫。尊崇尚武之道，有哪儿跟不上时代了？新政府虽禁止贩卖粗俗的咒术行头，但可没禁止学武习剑哩。」

「四年前不是才禁止了复仇？当时的禁令上也载明，复仇乃以私事侵犯公权之举，故须禁之。」

听了剑之进这番话，揔兵卫使劲咳了一声说道：

「看来咱们这位胆小如鼠的巡查大人，大概是以为剑道仅是用来伤人、杀人的，未免也太没见识了罢？剑道之修行，讲究的乃是精神之修养，尚武之人，也必须力求品行端正，武士道可不是建立在畏惧迷信上的。总之，我这番论调绝非强词夺理，就连我这位门生亦有同感。」

算了算了，有话就快说罢，剑之进说道。

「这门生表示，曾听闻有人于捡柴时遇见山男。」

「他可是亲眼瞧见？」

「不，这并非我那门生的亲身体验，但仍是个值得一闻的奇谭。似乎是我那门生的某个同辈看见的——而且，似乎曾与那东西有所交流。」

「与山男交流？」

这下就连正马也哑口无言了。

目击妖物、或为其施法所惑一类事件或许时有所闻，但与其有过沟通，可就不寻常了。

「此人曾与山男有所交流？」

「这东西究竟是何物……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根据此人所述，这山怪是个高逾六尺的庞然大物，肤色黝黑，浑身红毛，腰缠树叶以蔽体。据说，这山怪当时是前来取暖的。」

「这东西可懂人话？」

「据说话大体还听得懂，但似乎无法开口言语，仅能发出牛马嘶鸣般的叫声，看来似乎无意加害于人。那门生的同辈表示，只要自己在山中小屋生火取暖，此山怪便不时现身。既然想取暖，代表其可能畏寒，以草木蔽体，可见其亦知羞耻，此山怪表示，自己并不想赤身裸体，至少也该在身上披件兽皮——」

噢？剑之进惊呼道：

「这的确神奇，就连我也没听过这种事儿。难道此人曾与山怪有过一番交谈？」

「交谈或许没有，但这山怪似乎就是有其他办法与人沟通。这——或许该称做山男的妖怪如此表示后，翌日晚间便猎来两头羚羊。门生的同辈为其剥下羊皮，山男见之甚喜。后来，山男又以藤蔓制作了精巧的衣裳穿上，并为其猎来熊或兔等畜生充当谢礼。门生同辈为表赞许，便传授其防止剥制兽皮萎缩之法，甚至馈赠山刀为礼——大概就是这么样的故事。」

「噢。」

剑之进一脸益发惊叹的神情。

「这故事果真神奇——不过，这山男……」

可是个人？这位一等巡查一脸严肃地问道。

「应该——不是个人罢？」

「听懂人语，又貌似人形，应是个人才对罢？」

「这哪有什么稀奇？只要长时间与人相处，家畜禽兽也能听懂人语。狗听人唤了它的名字，不也会摇尾凑近？依我之见，这山怪有可能是近似狒狒或猿猴一类的畜生。」

世上可能有高达六尺的猿猴么？剑之进转头望向后方问道。当然有，正马说道：

「南蛮就有猿猴和牛差不多大小。猿猴种类繁多，你们最熟悉的《和汉三才图会》中，不也记载了不少？笹村，你说是不是？」

猿猴种类的确不少。

「上回查证时，的确曾浏览过此书——但如今多已不复记忆。不过，诸如长臂猿、猩猩，在下亦知南蛮有不少怪异的猿猴。」

当然有呀，正马说道：

「放洋期间，我也曾于翻阅博物志时，看过不少怪异猿猴的图画。我国幅员狭小，而且不仅狭小，亦属落后。即便真有什么至今仍未为人所发现的神秘兽类栖息山中，亦不足为奇。」

「亦即——山男算是兽类？」

剑之进眉头一皱。

「我可没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不过，猿猴属于高等兽类。笑人愚笨时，不是常以比『猴子还蠢』为比喻？反过来看，也就代表猴子并不比人蠢多少。耍猴戏这句话，亦为出自猿猴好模仿人举止的习性之比喻。此外，巨大猿猴的传说亦是多不胜数。岩见重太郎所驱除的狒狒，不也是一种猿猴？这笹村应该最清楚罢。」

每当碰上这类愚昧的巷说——正马总是不忘揶揄与次郎一番。剑之进望向与次郎，意气消沉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越后那叙述中的山怪——是否同样不过是只猿猴？难不成山男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个畜生？」

「且慢且慢。」

若是猿猴，理应生有一身毛才是罢？揔兵卫打岔道。

「身上有没有毛又如何？有谁说这妖物是个秃头了？」

「不不，仔细想想罢，有哪种猿猴是浑身赤裸的？凡是兽类，身上均应覆有体毛。即便真有浑身无毛的猿猴，哪可能既懂得人语、又懂得制衣蔽体？畜生毕竟是畜生，即便脑袋再聪明，也不会干这种事儿。即便懂得模仿人的举止，也不可能乖乖听人说话。若真有这种事儿，岂不笑掉人的大牙？」

你言下之意是？剑之进问道：

「既非猿、亦非人，那么这种东西，可就是如假包换的山中妖物了。揔兵卫，你不是一向不相信世上有妖怪这种东西么？」

「世上的确没有妖怪。」

「那么，我还真想弄懂你这番话的真意。山男究竟是人、兽、还是妖物？瞧你们个个七嘴八舌的，至今仍是没听到半个解答。问此物是否为人，你们便答是兽。问是否为兽，你们又说不是。但问是否为妖物，你们又说世上没这种东西。为何就没人能给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反正这东西究竟为何，根本不打紧。」

正马吊儿郎当地说道：

「管它是叫山男还是海男，谁在意它究竟是人还是兽？」

「当然在意。若是兽类，便可恣意击杀。但若是人，便不可轻易诛之；反之，则可裁之以法。而倘若是妖物……」

「就要把你给吓得屁滚尿流了是罢？」

揔兵卫再次高声笑道。

这下剑之进再也沉不住气了：

「混帐东西。咱们即便是好友，开起玩笑也得有个限度。看来，这下非得让你瞧瞧侮辱官差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才成。」

好了好了，与次郎制止道：

「稍安勿躁呀，剑之进。岂值得为这山男起如此争执？而揔兵卫，不是都要你别再这么揶揄人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副焦躁德行。至于正马，你说的咱们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既然知道这些个道理，何不以你那些舶来的知识什么的，好好为剑之进解惑？哪管你对此事嗤之以鼻，既然坐拥这些知识，何不给咱们一个解释？」

大家瞧瞧，笹村今儿个还真是有精神呀，正马说道：

「我的解释其实很简单。不分古今东西，妖怪这种东西都不曾存在过，这道理你们应该也是再清楚不过。关于这点，正如同咱们这位武家师父所言，即便在前幕府时代，也仅有不懂事的娃儿会相信这种东西。涩谷，你说是不是？」

揔兵卫颔首说道：

「谁都知道鬼怪这种东西，打从前便是编出来吓唬妇孺的罢？自古识学问者，打从心底就不会相信妖怪什么的。」

「那么，这山人究竟是——？」

「若非类似猿猴的兽类，便是人罢。再者，各地传说中的山男，也不见得全都是同一个东西。不过是有人将之当成山怪或妖魔，情况才会变得如此复杂难解。将未知的猿猴与人混为一谈，便是无知。涩谷所言不假，既无体毛又通晓人语，足以证明这东西是人无误。」

「果真——是人？」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正马一脸不解地扭曲着脸孔说道：

「不是人会是什么？矢作，还有笹村，你们俩一辈子都住在这狭小的岛国，想必是想不透罢。咱们这世界其实大是无比辽阔，在这辽阔的世界上虽然国家众多，但国与国可是相连的。一国之外，尚有邻国。」

本国不也是如此？剑之进回道：

「州与藩不也是相连的？」

「瞧你这蠢才。哪管是纪州还是艺州，住的人不都是一个样？可分得出谁是打哪儿来的？但世界上的民族可就是形形色色了，大海另一头的诸多国家，人民可悉数是在异邦民族的包围下生息的。」

「就是所谓的南蛮、东夷、北狄、西戎么？」

这些指的不都是包围国土四方的蛮族？剑之进一脸认真地说道。那是支那才有的说法，正马回答。

还真是四面楚歌呀，剑之进与揔兵卫挖苦道。

「喂，这下可是笹村要我说，我才辛辛苦苦费这番唇舌解释的，换来的竟是你们这么一阵揶揄。我这下谈的可不是四面楚歌、吴越同舟什么的。哪管是大唐还是大清，不都和咱们日本的州差不了多少？我指的是更不一样的国家。说得明白点——这辽阔的世上有着众多语言不通、长相不同、肤色迥异的民族，有些甚至连个自己的国家都没有。」

「何谓连个自己的国家都没有？」

就这个意思呀，被剑之进如此一问，正马回答：

「有些民族并不定居一地，过的是四处放浪的日子。亦有些是因与其他民族作战失利，而被驱离自己的土地。无土地便无法建国，人口过少亦无法建国。其中甚至不乏被驱出故里，被迫深入山林生息者。」

「山林——？」

「没错。」

「和战败的武者潜身山中可是同样道理？」

「要来得更为严重才是罢？若要打个比方——应是好比黑船排山倒海而来，数万乃至数十万异国人上岸占领日本，国人泰半惨遭屠杀，硕果仅存者只得避居深山。」

岂可容这种事发生？揔兵卫忿忿不平地起身喝道。

「蠢才，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总之，史上的确不乏外来者入侵，人民只得徐徐移居山岳地带的例子。异国高峰不少，可不像咱们的黑姬、妙高、富士、浅间这类矮峰。」

「混、混帐，竟敢瞧不起灵峰富士？」

闻言，揔兵卫更是一脸愤慨。

「想不到你还没息怒哩。我可没瞧不起，只是山矮就是矮，还能怎么形容？国外的高山可是有两、三座，不，甚至十座富士叠起来那么高，光是抬头仰望颈子就疼了。」

瞧你吹嘘成这副德行，可曾亲眼瞧见过？揔兵卫依然一脸不悦地说道。

不过，正马这番吹嘘可是听得与次郎格外心动，脑海里不由得开始勾勒起足可遮天的高山景致。

「这哪是吹嘘？在海的另一头，如此高山根本是稀松平常，甚至有些民族，就在这些高山上生息哩。」

那又如何？揔兵卫不耐烦地发牢骚道：

「瞧你这般拐弯抹角的，有话就明说。」

「还不是因为你们老是瞎起哄，我才无法好好把话给说清楚？总之，大家不妨假设有个原本定居某地的民族，遭蒙另一语言习俗迥异、甚至相貌也截然不同的民族所压迫。原本的住民被入侵者给逐出平地，被迫潜入山中。」

「假设有什么用？正马，你该不会是打算说，这些像战败武士的家伙含恨而死，化成了山中的妖怪罢？喂喂，这是哪门子洋学？可真要笑掉咱们的大牙了。」

「蠢才，我才不似你这个使剑的跟不上时代，哪可能如此幼稚？别以为大家都和你一样无知。好罢，涩谷，先前说的并没什么了不起，重头戏还在后头。大家认为这些入侵者后来都做些什么？依常理，应是将原本的居民驱逐殆尽，并在这块土地上建国。是罢？」

「应是如此。」

「那么，假设这群入侵者所建的国，又为来自他国的入侵者所灭。」

「这回的入侵者，并非被赶入山中那伙人？」

没错，被与次郎这么一问，正马回答：

「而后，这回的入侵者，想必又要在这块土地上建国。不过，这些家伙丝毫不知，此处曾有居民为前一国所灭，被迫迁居山中一事。这下——」

「结果会是如何？」

「我正打算问大家结果会是如何。」

想必要大吃一惊罢，剑之进说道：

「都已经将这座山视为自己的领地了，这下在山中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民族，哪可能会不大吃一惊？」

「那么，山中居民又会如何？」

「这——」

「或许又得再度四处窜逃，觅地藏身。大家说是不是？」

想必——应是如此罢，与次郎心想。

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双方碰上时就连简单的沟通也无法进行，更无从判断对方是否心怀敌意。

——如此一来。

依常理，的确是另觅他处藏身较为稳当。

「假设这种事儿发生个几回，毕竟山上同样是本国的领土，山下百姓依然会入驻山区伐木筑屋。如此一来——为避免遭入山者发现，山中居民不是得迁居他处，就是得更朝山顶逃，再不就是得开始穴居藏身。总之，两种文化绝不可能产生任何交流。」

这下，山上居民就被人视为妖怪了？

「还真是难懂呀。」

揔兵卫纳闷道：

「与次郎，你可听得懂？」

有什么好不懂的？与次郎回答：

「虽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总之就是文化与环境的不同，让两个民族仅能看见彼此的影子。即便双方成员有所接触，但彼此也无法将对方视为和自己同样的人，总认为那种地方不适合人居，当然是绝无可能有人出没。如此一来，双方便仅能以神怪之说解释这种接触——」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儿，正马说道：

「看来笹村也开始懂点儿道理了。唐土毕竟是幅员辽阔，国家或部族本就多如繁星。因此，这种事儿也是多到不胜枚举。少数民族若不是遭人迫害、歧视、或驱离，便是为其他民族所同化而消失。到头来留下的，就只剩这么些神怪故事罢。」

喂，剑之进打岔道：

「感谢你劳神解释了这么多，但咱们谈的是发生在这岛国上的事儿，可不是什么异国少数民族的故事。总之，方才正马你自个儿不也说了？我国是个幅员狭小的边陲岛国，住在岛上的仅有大和一个民族。」

「我可没这么说。」

正马罕见地端正了坐姿。这家伙平日总仗着自己一身洋装，以为如此仪态便可不拘小节。

「我的本意，其实是批评这种岛国根性。锁国时代早成过去，我国如今亟需放眼海外，借镜诸国。的确，咱们这国家看似由单一民族所构成，但其实这不过是个表象罢了。大家说是不是？」

「这和咱们稍早谈的哪有什么关系？」

「我对先民历史的了解虽然匮乏，但我国的确也曾住过某些文化回异的民族。大家难道不知咱们这岛国上，也曾有过一些不为国法所束缚、祭祀不同神祉、因循不同习俗生息的民族？」

「想必你指的是土蜘蛛或虾夷、熊袭什么的，那已是神代时期（注：意指日本的神话时代，即神武天皇即位的西元前六六○年以前的时期）前的事儿，都不知过了几百年了。」

「虾夷之地如今不是仍有原本就住在那儿的住民居住？据说这些人说的还是和咱们不同的话哩。既然琉球国的住民也有和咱们不同的语言与习俗。有文化回异的住民残留山中，哪有什么好稀奇的？」

「果真——没什么好稀奇的？」

与次郎不由得开始漫不经心地想象起来。

这山男究竟是人，还是猴？

「若是猴，便只能任由他去。但若是人，不就得为他想个法子了？如今乃文明开化之世，士农工商均不再有贵贱之别。」

「华族（注：明治维新后，原有的皇室贵族或诸侯、大名随一八八四年制定之「华族令」被统称为华族）、士族与平民可是还有分别哩。」

「如今武士都放下了刀，而平民不仅也能冠姓，不是连骑马的禁令都解除了么？但这山男——若真是个人，不就成了个无户籍、居所、甚至没有衣物蔽体的可怜人？」

「你认为他该受到保护？」

「也不知是否该说是保护——我仅认为，不该再让一个人不谙言语、衣不蔽体、未受丝毫文化薰陶。日本将成为文明国家，若他是个人，只要住在这岛上，便应视同国民。而对国民施以教育、供其过文明国民应有的生活，难道不是国家的义务？而此人既是开化国家之一员，不就也有当差干活的义务？」

「噢。」

剑之进双手抱胸，沉默不语。

「怎么了矢作？难不成——是有谁委托你去捕捉这山男，才教你如此烦恼？若是只野兽，大可杀之，但若是个人，可就不能这么办。而若是个妖怪，根本连捉也别想捉了——这该不会是你如此烦心的理由罢？」

是不是？正马逼问道。

「非也——此事并非如此单纯。」

剑之进一脸烦恼地扭曲着眉毛，低头抚弄着脸上的胡子。

「其实，是有个女人为山男生下了娃儿。」

「娃儿？」

揔兵卫惊呼道：

「喂喂，这位巡查大人。我可不想为了揶揄你再次惹与次郎生气，但你当真相信这种胡言乱语，还为此烦恼不已？」

「谁说这是胡言乱语了？」

「难道不是么？若这山男是只猿猴，根本不可能与人生育。世上哪有人兽之间能产下娃儿这等傻事儿？若此事当真，不就证明这山男根本是个人了？」

「听来——并不是个人。」

「不是个人？方才咱们这满脑子洋人学问的公子哥儿不也费尽唇舌解释过了，不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人就是人，兽就是兽，人与兽是不可能生得出娃儿的。」

若是个妖怪，又会如何？

「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世上根本就没有妖、妖怪这种东西。」

「好了好了，我并不是不懂。的确——你们说的都不无道理。世上或许没有妖怪，反之，或许可能真有未为人所发现的猿猴、或文化不同的民族。不过，一个高逾六尺，浑身覆毛，虽听得懂人话但无法言语，能徒手将猪撕裂生食的东西——究竟该是兽，还是人？难道视之为妖怪真的错了么——？」

众人悉数静默了下来。

【参】

此事发生在武藏野某村落。

发端乃村内有一大户人家的独生女突告失踪。

失踪者，乃居住于野方村之农民蒲生茂助之长女阿稻。三年前的明治六年冬季，阿稻突然失去了踪迹。

蒲生茂助乃野方最富裕之农家，除了米、麦、萝卜之外，亦栽种甘藷及马铃薯等作物，据说其靠将作物贩卖至府内（注：日本古时丰后国之最大都市，位于今大分市中心地区），赚进了不少银两。

由于原本就是个坐拥大片农地的农家，维新后除务农之外，亦投入当地盛行的荞麦制粉业，辛勤耕耘下，又累积了更为庞大的财富。

茂助的成功秘诀，在于驭人有方。

即便坐拥广大农地，若只懂得默默耕稻，算不上什么才干。

欲有效利用土地，需要善用技术与人才。而茂助总能不计身分地征得所需的人才，并适才适所地加以运用。

工匠、商人、甚至身分更为低贱者，茂助均愿不分贵贱地加以雇用、平等待之，并将每人分配至最能发挥其专才之处。

采此新颖手法，可谓符合四民同权时代之潮流。

商人擅长数银两，工匠擅长制造器物，庄稼汉则擅长耕地。至于其他差事，茂助认为即便是无身分者，日久也应能胜任。

茂助生性和蔼，深谙待人之道，不分受雇者及主顾，对其均是景仰有加，让他得以顺利买卖交易，一切均运作得十分顺畅。

不过，亦有不少人对茂助的做法感到不满。

不仅是出于嫉妒，茂助不优先雇用同乡的作风，或许也招来不少反感。

这反感，或许是出自众人对身分低贱者根深蒂固的歧视。

尤其对茂助将小屋供其雇用之长吏非人身分者、或居无定所者居住一事，众人的反弹最为强烈。即便如今国民之间已无大名、下人之别，但多数人依旧因循前幕府时代的风习。雇用町人或许尚能容忍，但怎能雇用原本连个身分也没有的贱民？虽无人明显抱怨，但世间的反弹气氛已是十分明显。

就某种意义而言，众人的反弹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维新至今仍未满十年，此类歧视风气当然是尚未消褪。

明治四年八月，太政官颁布了以下的法令。

废秽人、非人等称，尔后其身分、职业均等同平民——

其条文内容如下：

废秽人、非人等称／均编民籍，其身分、职业均等同平民，罢地租蠲免制。

如此一来，原本备受藐视、其身分为社会所唾弃者，也欢天喜地的与农民或城内百姓同样成了平民。欲定居什么样的地方、从事什么样的职业、与什么人成婚，均为其个人自由——太政官是如此说的。

欢迎这道法令者有之。强硬反对者亦有之。即便如此，新政府仍得以继解放城内百姓后，进一步解放了饱受藐视的阶级，在表面上废除了身分歧视。

不过，成效也仅止于表面上。

如此一来，的确达成了四民平等，士农工商等世袭阶级之别是消失了。但即便如此，并不代表人们的生活真起了什么变化。

庄稼汉仍种稻、工匠仍制作器物、商人仍进行买卖。

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即便消弭了身分差异，职业毕竟无法说换就换。

哪管标榜如何自由、如何文明，人们仍得仰赖原本的谋生手段糊口。在此情况下，贫困者依然是一贫如洗。

不过，即便一贫如洗，能干活糊口者还算得上幸运。

维新后，某些阶层不仅失去了身分，甚至还失去了维生的手段。

这些阶层，即为最高位的武士，以及较最低位还更卑微的——贱民。

武士与贱民两种身分，本身即为职业。

武士们倒还好。即便已非支配阶层，但武士们至少还有些许积蓄，并能识字书写，亦有宅邸可居住。再者，这阶层还比任何人都懂得卖弄身段耀武扬威。

被统称为贱民者，可就办不到了。

这等人才真是一无所有。

在前幕府时代，这类人的生计尚不及维新后严峻。虽为身分制度所摒弃，但这些人至少还持有正规身分之外的身分，诸如长吏非人（注：长吏为江户时代管辖贱民之首长。非人则为江户时代幕藩体制下所界定的阶级之一，为最下层之贱民，依法不得从事生产性的工作，属非人头管辖。通常从事监狱、刑场之杂务，或低等民俗技艺等等）、乞胸猿饲（注：乞胸为在民家门前或寺内、广场等地借表演乞讨的杂耍艺人，猿饲则是以训练猿猴，并携其赴各地巡回表演来糊口之街头艺人）等。在幕府时代，这些也堪称身分——同时亦是这等人的职业。

但维新后，这类人连原本的身分也遭剥夺。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取得了户籍。

但这并不代表这些人就被授与了财产与差事。别说是授与，甚至是遭到了剥夺。分配给这等人的差事，几乎可说是任何人都干得来的。

神佛分家、废佛毁释（注：明治维新后，日本强力鼓吹神道，并颁布神佛分离令，间接引发了排挤及破坏佛教的风潮）等政策，更是助长了这股风潮。就连诸如山伏修行者等宗教人物，也完全给断了生计。

乞丐、愿人坊主（注：江户时代剃发素服，挨户行乞之伪僧。常徘徊市井，于自行许愿、诉愿后，开始向人乞讨钱米）、与鸟追（注：常见于江户之艺人，又名女太夫。多为非人之妻女出身，于年节期间施胭脂着华服，头戴编笠，至店家或民宅门口弹奏三味线吟唱乞讨），亦悉数成了一无所有的失业者。

除此之外——

虽已无职，但户籍仍在。既有户籍，便须缴纳税金。即便遇上的是穷人，税吏讨起税来依然是毫不宽待。总之，这刚推行的新制度其实颇为扭曲，个中藏有众多瑕疵。

自此，这些人的生计变得益形困顿，成为平民后，贱民阶层一口气成了一无所有的贫民，日子反而过得更不自由。除了极少数，这些人不得不迁入各种凶险之处，被迫在较原本更为恶劣的居处与条件下并肩讨生计。

茂助似乎毫无歧见，不，甚至可说是积极地雇用了这类人等。

至于茂助的本意究竟是不忍见这些人饱受饥寒折磨的慈悲、亦或出于以更低廉的酬劳雇人的盘算，则不得而知。

不怀好意的乡亲们，似乎泰半认为理由为后者。但即便如此，受雇者对茂助仍是满怀感激。即便饱受抨击诽谤，至少茂助似乎没有任何从事不正当买卖之实。

即便如此惹人嫉妒，蒲生茂助似乎不是个招人怨恨的人物。

该年冬季。

茂助之女遭到神隐（注：指人突然失踪之现象。古人认为人毫无前兆，突然于山中、林中、或城镇内失踪，乃神或妖怪所为）。

事发时，阿稻年方十八。

当时，茂助除农业与制粉业，经营范围还扩及酱油酿造，正打算大肆振兴事业。

隔邻的中野村已有人着手从事味噌酱油的酿造事业。有鉴于此，茂助起了同当地酱油业者攀亲家的念头。

女儿已到了适合成婚的年纪。

碰巧，在北国又觅得了合适的对象，双方亲事谈得十分顺利。当然，就事业合作的谈判也是大有进展。

正值此时——

事发前不久。

茂助周遭起了一阵骚动。

似乎是手下的碾粉工人间起了摩擦。

由于茂助不以姓氏出身，而是以人品作为雇用的基准，并应工作份量支付薪酬。因此手下雇员中，既有来自山区、亦有来自城镇、甚至不乏来自他国者。如此一来，即便茂助本人并不抱持任何歧见，雇员之间仍不时要起龃龉。

这起摩擦起因不详。

起初不过是双方持续产生言语冲突，后来某方按耐不住而出手，局势随即越演越烈。如此一来，原本不相干的局外人也纷纷开始介入，随着助势的人越来越多，局面终于演变成了一场剧烈争执。

此时，正值银座的炼瓦街（注：一八七二年银座大火后，于原地以防火之砖瓦搭建的街道。后毁于一九二三年之关东大地震）落成时。

这场争端虽曾一度平息，但双方怒火并未熄尽，事后依然是争执不休。随规模一再扩大，最后终于演变成连当地的地痞流氓都纷纷加入的大暴动。

对此事最感困扰的，莫过于茂助本人。

手下雇员停工，乡里抱怨连连。茂助虽曾极力劝阻，以防事态惊动官府，但任何努力均于事无补。

到头来，只得由警保寮（注：明治初期之警察制度中，隶属于司法省，职司掌管全国警察的单位，相当于今日日本的国家警察地方本部）派出捕亡方（注：即捕吏），方得以敉平暴动。

或许是贱民废止令接连引起暴动或起义，当局对此等事件丝毫不敢大意。

最后，共有五人负伤，八人被捕。

茂助也受到严厉谴责，被迫支付罚款。再加上来自邻近乡镇的强烈抗议，逼得茂助不仅是掀起事端者，就连其他甫晋身平民者，皆得悉数解雇。

到头来，这场暴动让原本几已谈定的亲事也就此告吹。

毕竟在此情势下，成亲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对方也在不知不觉间迅速疏远。

茂助也只能感叹无缘，就连原本盘算的新商计也因此被迫放弃。

就在此时——

家中千金突然失踪。

当时由于人手不足，家中成员变得更为忙碌，就连阿稻也得帮忙照料家事。

当日，阿稻也是打一大清早便忙个不停，后来出门打水，就此失去踪影。

直到傍晚，家人才发现阿稻失踪。

第二日、第三日，阿稻均未返家。

究竟是落河溺水，抑或遭人诱拐？三日过后，此事在村中掀起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将暴动之事抛诸脑后。毕竟茂助原本就不是个恶人，一家还是自前幕府时代延续至今的望族。至于其女阿稻，更是众人公认的温柔姑娘。这下全村悉数动员，鸣钟击鼓入山寻人。

此时，亦有不少人推测阿稻或许是为难忍婚事告吹之苦而寻短。若是如此，曾助势起哄的村民亦是难卸其责。

搜索持续了三日三夜，但阿稻依然是行迹杳然。

「未料某日，阿稻却突然返家。」

剑之进说道。

「而且是在三年之后？」

揔兵卫问道。

「没错，正是在三年之后。阿稻返家，乃是四、五日前之事。」

「三年岁月并不算短。若要解释成迷了路当然牵强。怎么看都像是遭人诱拐、或离家出走，在他处生活多年。」

或许真是如此罢，剑之进回应道，但似乎语带几分犹豫。

「是否真是如此？」

「实情还真是不得而知。总之，阿稻是带了个娃儿回来的。」

话毕，剑之进一脸别扭地抚弄着胡子。

是谁生的娃儿？正马问道。

「当然是阿稻生的。」

「不，我问的是，生父是何许人？」

「这还用说——」

当然就是山男，剑之进语带不悦地回答。

「别瞎说。」

「我哪是瞎说？困扰我的，正是此事。」

「这就真教人不解了。在过去的三年里，这姑娘究竟是上哪儿去了？她又不是不能言语，为何失踪三年突然返家，却又——？」

正确说来——

阿稻并未返家。

而是被收容于比野方更为偏远的高尾山麓一带的村外某处。

据传，当时阿稻背着娃儿，在尚未开道的难行之处游荡。当时她浑身龌龊，衣衫褴褛。当地居民见状忧其安危，便唤其止步，并收容照料之。

据说阿稻当时的惨象教人不忍卒睹。

腰部以上披着一件以藤蔓束绑、无从判断原色的破布，脚下连草鞋也没穿。以一块看似布巾的东西背负娃儿，唯一的行头，便是几条似乎用来充当娃儿襁褓的破布。

秋季山区寒气逼人，冻得其手脚满是皲裂。

不论问及什么，这姑娘——阿稻总是闭口不语。

被问及姓名、住处，均不愿开口作答。

但这姑娘似乎并非不能言语，也不是精神异常。照料起娃儿来依然是手脚俐落，亦会出声哄弄，同时也会哺乳。

不过，显然这姑娘已有数日未曾进食，哪管娃儿如何吸吮，似乎都吸不出多少乳汁。再者，这娃儿也并非强褓婴孩，而是营养匮乏导致发育不良，虽体格看似甫出生不久，实际上应已非尚需哺乳的年龄。

即便如此，一尝到母乳的滋味，娃儿还是停止了哭泣，这姑娘也露出了常人应有的神情。其他时候，则总是眼神涣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依照料者所言，看来仿佛着了什么魔似的。但为其送上饭菜，又懂得彬彬有礼地低头用餐。

据传，如此过了两、三日，直至第三天，姑娘才终于开口致谢，并誓言绝不忘此大恩大德。

不过，姑娘依然不愿报上名字，问当时欲前往何方，仅是摇头不答，亦坚决不愿透露其出身，仅坚持不宜继续如此受人照料。

这下，村役（注：江户时代负责处理农村事务之基层农民官员）只得出面劝阻，若是如此只身离去，极可能是死路一条。

经过一番好言相劝，姑娘终于坦承自己即为野方村蒲生茂助之长女。

闻讯，茂助未感欣喜而是大惊，连忙赶去探视，见这姑娘确为自己的生女阿稻无误。

离散三年的父女，这下终得重逢，但是——

「未料，却添了个外孙？」

正马摩挲着下巴说道。

「没错。而且还看见母子俩竟均是瘦骨如柴。据说茂助见状，感觉两人仿佛是教狐狸给抓去了似的。」

这下又拿狐狸来比喻了？揔兵卫笑道：

「可真像咱们剑之进的作风呀。可惜咱们现在谈的不是狐狸，而是山男什么的。不过，这姑娘可供述了些什么？」

「供述？」

「没错，也就是关于那山男。也不知这东西是否像天狗，但这姑娘是否成了它的禁脔？」

「禁脔——也不知是否该如此形容。」

也不知是何故，阿稻起初似乎无法流畅言语，不仅话说得极少，内容还毫无要领，听得茂助完全无法理解。

仅说——曾居于山中。

并言——与山民为伴。

说的净是这种话。

不仅如此，话中还夹杂着不少从未听过的辞汇，常教人听不懂究竟是想说些什么。

问娃儿叫什么名，也仅直唤与太、与太。

似乎娃儿就叫这名字。

眼看丝毫理不出个头绪，茂助便向收容母女的村民们致谢，支付了充裕的礼金，便领着阿稻和与太回到野方。

接下来——

茂助试着以和缓语气——在供阿稻浸浴或食用滋养时，一点一点向阿稻询问原委。

但阿稻的记忆混乱依然。

仅记得曾外出打水。

接下来，又开始语无伦次了。一会儿说什么鳖助（注：古代贱民常以猎捕龟或鳖营生，故得此名），一会儿又说什么间师（注：为四处流浪讨生活、阅历丰富的「世间师」之简称）如何如何，一会儿又提到什么筑屋产子，教人听了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经过数日执拗询问，依然问不出一个究竟，茂助再也无计可施，只得请求阿稻至少说出娃儿的爹是何许人。

被这么一问，阿稻旋即陷入一阵错乱。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一丝不挂，硕大无朋，

——浑身覆毛，

怕死人了，怕死人了。

虽仍听不出一个所以然，但看来似乎是——有个浑身赤裸的彪形大汉，以蛮力掳走阿稻并加以凌辱，因此让她怀了这个娃儿。

问起这汉子个头有多大，阿稻便夸张地张开双臂，表示要比屋子还要巨大。同时还供述其力大无穷，就连猪或熊也能徒手扯裂。

经过半日，阿稻方才冷静下来。

「个头真有这么大？」

正马语带狐疑地说道：

「这还真是教人难以采信呀。涩谷，你觉得如何？」

「形容一个大汉身高六尺，不过是个比喻。再者，秋冬山中至为严寒，浑身赤裸绝无可能活命。大家不妨想想方才我提起的那门生所述说的故事，即便是山怪，不也想为驱寒就火取暖、穿挂兽皮？再者，若这东西是个人，应无可能徒手将猪或熊扯裂才是。」

「这东西可懂得食牛马？」

不知何故，剑之进一脸恨意地交互瞪着两名分别是土豪杰与假洋鬼子的朋友。

「有人认为食用牛肉锅（注：将牛肉与葱、豆腐等同于平底锅中烹煮的料理。又作锄烧，即寿喜烧）一类的肉食，是文明开化后的产物。但百兽屋（注：江户时代，居住于江户近郊农村的农民，常以枪枝猎捕野猪、鹿等破坏农地的野生兽类，并运往江户贩售。百兽屋指的是以此类自农民购得的兽肉，同时也可能贩售犬、猴、牛、马等肉类烹调料理的餐饮业）什么的，在府内（注：隶属于町奉行管辖的江户市内区域）打前幕府时代就有了。山区的猎户，不也频繁食用自己所捕获的兽类？」

「吃或许吃，但也不至于将之撕裂罢？」

的确有理。

与次郎认为不论怎么看，剑之进所述这袭击阿稻的汉子绝对是个怪物，不可能是个人。

这东西绝对是兽类，正马说道：

「应是什么新种的猿猴。据说南蛮就有狞猛巨大的猿猴，还能同狮子一决雌雄哩。」

「猿猴会袭击女人家？」

「谁说不会？」

「若为果腹而袭人，倒还能理解。但若是强奸，可就教人难以接受了，更何况还让这姑娘怀了一个娃儿。」

这当然不可能，正马斩钉截铁地回道：

「我指的并非这种事儿。不过是质疑这姑娘会不会是在山中遭到猿猴袭击，惊吓之余失了心智，将所有记忆都给搅和在一块儿了。」

意思是，娃儿的爹另有其人？揔兵卫问道。

「每个娃儿都注定有爹，人的爹当然还是人。」

「原来如此。想必你推测的是这么回事儿罢？这姑娘遭前所未见的巨猿袭击，虽保住了性命，却失了心智，一时间什么都给忘记了。徘徊山中时，又遭无赖施暴凌辱，便怀了这个娃儿——」

且慢且慢，剑之进打岔道：

「大家别忘了，阿稻并非在山中，而是在住家附近失踪的。若是在山中，或许遭罕见兽类袭击还说得通，但阿稻可是自农家至水井打水途中失踪的。若依你们的推测，这只巨猿不就是在其住家附近徘徊了？但可没任何乡民看见这种东西呀。」

「打水途中——难道不能稍稍绕道山中？」

「自野方至高尾山麓，凭一个女人家，走个一整天也走不到。一个小姑娘信步游走，哪走得了这么远？」

有理，正马这下也闭上了嘴。

「阿稻所言虽是虚实难辨——但总不能放任不管。茂助与众村民便研议须找出这山男什么的，并加以驱除。既然生得出娃儿，代表山男应是个人，若非兽类，总不能任由百姓放枪狙杀。若其真有施暴、掳人、监禁之嫌疑，应将其活捉并裁之以法。这就得由吾等官差来承担了。」

「只要呈报这东西是个妖物不就得了？」

与次郎说道：

「虽不知实情为何，既然其女业已归返，外孙亦安然无恙，茂助理应已无任何不满，不至于要劳师动众地央请警视厅的巡查大人出动。便告知东京警视厅之职务乃维护江户府之治安，而非驱除鬼魅魍魉，除妖之务应委由他人为之。虽知此事不易甘心隐忍，但也只能奉劝茂助大事化小，日后更加谨慎度日便可。」

闻言，剑之进神情益发气馁地回道：

「但如此一来，那娃儿……」

「娃儿怎么了？」

与太这娃儿——不就成了妖物之私生子？这位巡查大人说道。

「娃儿本无罪，总之得为他办个户籍。若日后须与人一同营生，少了个身分可就——」

没个身分，的确不妥。

如今社稷表面上虽宣称四民平等，但阶级歧视依然根深蒂固。若让这娃儿被烙上妖怪私生子的印记，他人对其必将多所顾忌。

这山男究竟是人、是兽、还是妖——？

「总之，非得有个结论不可。」

剑之进双手直朝脸颊上摩挲，将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子给搓得杂乱不堪。为何非得有个结论不可？揔兵卫问道。

「定个缉捕方针当然是当务之急。若是常人所为，吾等便不得不究办。既然有女人家遭勾引、强暴，当然须提出告诉，岂能坐视此等凶嫌于山野中逍遥法外。即便真如正马所推测，乃野蛮兽类所为——对村民亦将造成威胁，必得尽速入山猎捕驱之。况且……」

你怎老是钻不出这死胡同？正马打断剑之进这番话说道：

「就别再钻牛角尖了。矢作，如此下去，根本成不了任何事儿。不消说，那姑娘所说的铁定是一派谎言，不过是为了掩饰娃儿生父的身分罢了。难道不是如此？」

一派谎言——

难道阿稻的叙述果真不是实情？与次郎暗自纳闷。

剑之进高声感叹道：

「不过——有些事儿也让我颇感质疑。」

什么事儿？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首先，方才不是曾提及，在阿稻失踪前不久，该地曾起过争端？」

「就是那场贱民的暴动？」

揔兵卫这么一说，剑之进随即严词纠正道：

「蠢才，如今凡人皆为平民，别再随口说出贱民这个字眼。『思虑欠周』这四个字，形容的正是像你这等莽夫。总之——当时那起争端，正确说来，应是持长吏身分者与『非此身分者』之间起的纠纷。」

非此身分者，指的可是庄稼百姓？

「不是庄稼百姓，而是连这身分都称不上者。既非弹左卫门所辖，亦不为非人头（注：弹左卫门为江户时代非人身分者之首，非人头则为管辖非人之官员）所支配。既无身分，亦不知出身地，乃身分完全不详——居无定所者。当时，人称这伙人做山窝。」

怎么从没听说过？揔兵卫说道。

与次郎倒是听说过。

「这字眼指的，可是一伙四处漂泊、靠捕猎鱼龟或编制簸箕贩售糊口的转场者（注：指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讨生活者）？」

「真是转场者么？不过这些人的确是以这类手段营生没错。」

「不就是些在各地搭建简单的小屋，于其中生活者？」

「似乎——就是如此。由于这等人浪迹全国各地，常于野地或山林中生活，教人无法掌握其真貌。只是，既然这些人也居于国内，便与吾等同为平民。既为国民，便得设法向其争税，而且其中又有不少作奸犯科之恶徒，新政府实不宜轻易纵放——」

「其中也有这类恶徒？」

「没错。问题就出在茂助雇用了几名山窝。」

原来——

剑之进口中的几名山窝，以及揔兵卫口中的贱民，曾一同在茂助手下谋职。

这两种人哪有什么不同？正马问道。

「当然不同。」

「果真是不一样的人？」

「这——应是有所不同。」

是这些人自个儿声称和对方有所不同罢了罢？揔兵卫说道：

「事实上还不都是一个样儿。」

这么想就错了，与次郎说道：

「看来你仍是以鄙视的眼光看待这些人呀，揔兵卫。」

「我可没分毫鄙视的意思，但——」

话及至此，揔兵卫突然罕见地闭上了嘴。

「看来你果真是带鄙视眼光呀，涩谷。难道你不知在洋人眼中，哪管是武士、公家（注：于朝廷中仕官之贵族、官员的总称）、城内百姓、还是庄稼汉，咱们国家每个人看来都不过是穿了衣裳的猴子？」

闻言，揔兵卫面上旋即泛起一阵不悦。

「你瞧，听到这你不也光火了？或许我真是个只懂得偏袒洋人的假洋鬼子，但听到洋人说这种话，同样会感到不悦，因为听得出洋人根本是将我国斥为蛮邦，因此也分不出不同身分者有何差别。山民、长吏、与非人虽同样无身分，但毕竟有别。」

原来正马有时也懂得说些道理——与次郎心想。

「记得转场者并不隶属于任何组或讲（注：组为组织，讲为互助会之意），是么？」

「没错，与次郎。就我所知，山窝虽好结伙营生，但既无组织，亦无头目。也不知经纬究竟如何，几名山窝得以蒙混入茂助那儿谋职。而且，据说这起争端的起因——正是阿稻。」

——竟是为了那姑娘？

可是为了争风吃醋？揔兵卫问道：

「但当时不是正在谈那姑娘的婚事？」

「的确是如此。不过，冲突之真正起因，并非双方为了这姑娘争风吃醋而小题大作，其实是愚蠢至极。据传数名山窝中，有一名曰平左的小伙子，对阿稻甚为钟情。此事平左本人虽未承认，但似乎亦未否认——但仍引起对方不满。平左一方则认为若是受茂助斥责还说得过去，但岂容另一伙人责骂——」

反正，此事不过是个引子，剑之进说道：

「真正的肇因其实更为根深蒂固。总之，双方就这么起了冲突。」

「因此全被解雇了？」

「没错，茂助因此将双方人马悉数解雇。当时平左便笑称既然已坏了规矩，留在村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儿，这下又是孑然一身，不如回山上去——留下这番话，就这么离去了。」

「回山上去？」

那么，那姑娘又做如是想？揔兵卫问道：

「对那叫平左还是什么的小伙子是否也起了情愫？」

「这——想必是没有。阿稻和平左似乎连话也没说过。不过，对阿稻有遐想的，似乎不仅限于受雇于茂助者。毕竟这姑娘性情温和，似乎有个同乡百姓对其亦是倾心不已。」

原来这姑娘还是个小町（注：指约九世纪平安时代的女歌人小野小町，据传本人才貌双全，与埃及艳后、杨贵妃名列世界三大美人）呀，正马揶揄道。

「似乎是如此。此人便是暴动时向茂助提出抗议的村内总代之子，名字——似乎是山野金六。这金六对阿稻似乎是颇为迷恋，未料——此人竟然死了。」

「是怎么死的？」

「唉，是在入山搜寻遭神隐的阿稻时丧命的。稍早我也曾提及，村民们忧心自己也得为阿稻的失踪负责，因此动员全村寻人。金六在天明前便打头阵入山——就在此时遭尖刀刺杀。而且，丧命之处还是距离村子十分遥远的高尾山麓——」

话毕，剑之进再度摩挲起自己的脸颊。

【肆】

听完剑之进的叙述，药研堀的老隐士一白翁竟然是满脸哀伤神情。

接下来，老人将视线移向坐在身旁的小夜。这孜孜不倦照料老人生活的姑娘，通常在送上茶或点心后便会返回主屋，也不知何故，这回却依然坐在老人身旁。

与次郎不禁忧心老人体态是否欠安。

该不会是有哪儿不舒服罢？与次郎心想。只见那张皱纹满布的枯瘦脸庞，平时干枯得教人几乎难以辨识其面色，这回却不知何故，显得异常悲伤。

其他三人似乎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由于今日小夜也在场，剑之进说起话来语调较平时坚硬些许，正马的姿势也较往常端正许多，就连揔兵卫的卤莽性子也收敛了不少。

原来大伙儿对小夜都是如此倾心呀，与次郎心想。

山男？老人以一如往常的悠然口吻说道：

「山这东西——」

山这东西的确可畏，一白翁说道。

大伙儿一如往常地聚集在九十九庵这座小屋内。与次郎一行四人经过一番毫无结论的议论，到头来还是只能造访此处。

敢问是如何可畏？揔兵卫问道。

「当然可畏。想必揔兵卫这般豪杰，必要声称世上一切均不足畏。但山可是人力所无法驾驭的，哪管是剑术之道或儒学之理，碰上山都是无可奈何。山是个生灵，其中又蕴藏草木、虫兽、苔藓等诸多生灵。山中没有任何东西不是活的，树上土里均有虫蝼，溪涧之中亦有鱼龟。即便一座小山，亦是众多生命之汇集。」

有理，正马附和道：

「或许山中——的确没有任何东西不是活的。」

「当然没有。即便是一具死骸，亦有虫藏匿其中啃食，也会生出苔藓杂草。而山最值得敬畏的，便是不须任何外力帮助便得以存续。」

「不须外力帮助？此言何意？」

「少了山，村里将无法存活。因河水冷暖、风向均将随之改变，土地亦将随之干枯。」

真会如此？揔兵卫质疑道。

当然是如此，老人回答：

「有了山，村里方能营生。但少了村里，对山根本是不痛不痒。山可是由蕴藏其中之诸多生命汇聚而成的巨大生灵，人若入山，便等同于潜入生灵之脏腑，不是被视为异物遭其排除，便是被视为其生命之一部分而遭同化。山总是强逼人由两者择一，绝不做任何妥协。」

「排除或同化？」

这道理与次郎多少能理解。

虽遭强逼，但要人简单做出抉择可非易事，老人说道：

「因此，人置身山中时，不时会有种左右摇摆、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一方面是难以适应的不安，另一方面则是受到保护的安心；同时也感觉到一股获得解脱的欢喜，以及一股遭受禁锢的忧郁。」

这难道不可畏？老人说道。

「还真是个生死交界之境呀。」

说得好，听到与次郎如此喃喃自语，老人终于面露笑容说道：

「的确是个生死交界之境。」

因此，山方被人视为禁忌。

「山这东西——万万不可用言语或行动妄加侮蔑。」

我方才提及的门生曾言，自己家乡也有这规则哩，揔兵卫说道。

「噢，揔兵卫先生所述的事儿，应是发生在越后。记得老夫也曾读过相同的记述。」

「相同的——记述？」

「是的。出处乃撰于文化九年之《北越奇谈》，作者为一名曰橘昆仑之隐士。其中的卷四之十，便载有与揔兵卫口中之山男故事完全相同的记述。记得该记述中，亦曾提及禁忌一事。上自奉行，下至樵夫均有言——若于山中小屋遭遇任何怪事，均不可对人提及——」

「北越？那应是同一个地方哩。」

「的确是同一个地方。虽身分不详，但看来这昆仑亦如老夫一般，对新奇事物极感兴趣，还曾前往山女栖息之洞窟探勘。」

除了山男，还有山女？正马问道。

揔兵卫笑道：

「既然有雄的，当然也有雌的。老隐士，您说是不是？」

「不知是否该以雌雄称之。依老夫所见，昆仑似乎未将其视为兽类。」

「那么，难道认为那东西是人？」

「记得昆仑曾于文中解释，人虽视山男山女为鬼神，然其真貌不过是栖息于山中之自然人种，仅因未曾学习而无法言语、不谙制衣之术而衣不蔽体，至今仍依循夷地五十年前之风俗，故极为愚钝不智，宜授其人道，促其开化之——」

「意即，这山男实为原始先民？」

剑之进如此追问，但老人仅是叹息一声，并转头望向小夜。

过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或许如此概括有失允当。根据诸多记载妖物之书卷所述，山中妖物其实有形形色色，名曰山童者，每逢夏日便下山化为河童。另有名曰山都者，则为见越入道之别称。」

见越入道？

揔兵卫高喊道：

「这不是玩具绘（注：江户至明治时代一种供孩童阅读之插昼小说）中那颈子拉得老长的傻东西？」

「是的。在江户一带或许是如此描绘，但这东西本为出没于路旁的妖物。人在小道上走着走着，便可能遇上这种东西。原本看似个小和尚，眼看着却越变越高。」

老隐士朝天花板缓缓抬头。

揔兵卫与正马也随他抬起了头。

剑之进痛苦地望着两人傻愣愣地伸得老长的颈子，开口问道：

「所以，这东西也是个妖怪？既然能变化形体大小，有违天地万物之常理，理应属于妖魔鬼怪一类——」

且慢，这下终于止住了原本还在往上抬的头，正马开口打岔道：

「切勿妄下结论。老隐士应无此意，不过是据其周游列国时所听闻，陈述乡间曾有此类奇异现象，而人如此称呼此类妖物，如此而已。」

「是的，的确如正马先生所言。不过，这可变化形体大小的妖怪，称呼其实因地而异，有人谓之为伸上，亦有人称之为高坊主，但就老夫所搜集之传闻看来，见越似乎是最常听见的称呼。后来，这传闻传至江户，为戏作者所青睐。颈子伸长，想必是黄表纸（注：盛行于江户时代中期的通俗绘本之一种）等之插画为表现其身高变化所采用的技法。欲以插画呈现东西越变越大，通常以颈子伸长来表现，玩具绘中常见之呈现方式便是一例。被视为与山都为同物者，应是大入道。」

「将两者视为同物者，是何许人？」与次郎问道。

「此人名曰寺岛良安。」

「此人可是《和汉三才图会》之作者？」

没错，没错，老人颔首道：

「良安以《本草纲目》等为范例，将兽类分类为寓类与怪类。」

「两者有何区别？」

「噢，寓为似人之兽类，怪则为似人之妖。由于书中之介绍略嫌紊乱，故区分或许不易，但大抵而言，猿猴属寓类，山都则属怪类，不过，这区分似乎仍稍嫌暧昧。」

「是何处暧昧？」

「噢，狝猴、猿、果然、猱等，的确属于猿猴一类，但猩猩或狒狒等，则就是两类皆可了。山精、山童、魃、彭侯等，则确实属于妖物一类。不过，若论及木客、野女、山丈、山姑……」

「那么，山男呢？」

剑之进终于敏感了起来。

「敢问山男又该属哪类？」

「很遗憾，这可能与各位原本的想象略有出入。山男应为单足、脚跟反转、仅有三指、习于扣门行乞的妖物，与山精同属独脚山怪一类。」

「独脚山怪？」

「是的。书中之记载一如揔兵卫先生方才所述，似山精之妖物雄者为山丈，雌为山姑。林罗山等人亦曾比对汉籍与日文之名称，但看来并非易事。称其为与山男同音之山丈者（注：山男与山丈之日语皆读为やまおとこ），亦为罗山。此妖物之叙述载于书中〈多识编〉，其中不乏独脚鬼项目，看来将汉籍译成日文果非易事。但毕竟承袭《和汉三才图会》与《山海经》等古籍之影响，罗山之成果不过是踏循古籍所编。此书所载之山男，与各位所言及之山男似非同物——较为近似者，应为书中之野女或木客。」

「敢问这野女，是否为雌性——不，女性之山男？」

这说法可真滑稽，矢作与正马笑道：

「就连这东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了。」

老人也以沙哑嗓音笑道：

「寺岛安良参阅《本草纲目》，记载野女栖息于日南国，俱为雌而无雄——」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剑之进纳闷道：

「若是如此，岂能生育？」

「噢，故此妖习于结伴求夫，凡遇男子必掳之，并强求与之交合，借此生育繁衍。」

「不过，老隐士，这东西算得上是猿猴么？」

「噢，虽与往昔故事中之山姥颇为近似，但据良安推测，此妖应属猩猩一类才是。」

「若属兽类，此类古怪故事便是罗织的罢？」

正马以犹如揶揄古人无知的口吻说道。

不尽然是如此，这位博学的和蔼老人轻轻松松地推翻了这假洋鬼子的推论：

「书中记载这野女通体白皙，想必意指其浑身无毛，且披散一头黄发。虽不着衣襦，但自腰至膝披有兽皮。如此扮相——岂是猿猴？」

剑之进缓缓转头望向揔兵卫问道：

「揔兵卫，老隐士所言的确不假——世上岂有无毛的猿猴？即便真有，也不可能懂得以兽皮蔽体罢？」

的确有理，这生得一脸胡子的勇夫也只能一脸茫然地回道：

「如此看来——这东西的确不是猿猴一类。肌肤白皙、一头黄发，听来活像是个红毛洋人。」

有理，正马附和道：

「记得日南国与支那国比邻，是不是？」

没错，老人回答：

「论及正确地理，恕老夫所学不精。不过越国一带——应不属西洋才是。」

「的确是东洋无误。不过，西洋真有以掳男交合以为生育之女部族。产下的若是男娃儿则杀之，仅将女娃儿抚育成人。此习俗与书中所述，似乎颇为近似。」

难不成是这女部族迁徙到东洋来了？揔兵卫妄下了个荒唐的揣测。

不不，老人摇头说道：

「毕竟东西相距甚遥，或许不宜妄下如此结论。不过诚如各位所言，此妖若须与人结合方能生育，想必便是人了。传说中虽不乏妖魔或兽类与人产子之说，实际上理应是无此可能。由此看来，这野女想必是与人极为近似的东西罢。」

方才，老夫不也曾提及某与野女近似，名曰木客之妖物？老人继续说道：

「此妖乃载于唐土宋代所撰之《幽明录》。《本草纲目》则记述其属栖息于南方山中之狒狒一类，但不知何故，头形却与人完全相同，语言亦与人语一致。」

「这东西能言语？」

看来似乎是如此，老人回答：

「根据书中所载，此妖居于岩壁间，死后亦会入棺下葬，不时还与乡民交易。论这交易，想必是以其猎得的获物换取乡民之某些物品。一题为《合璧故事》之古籍，甚至记载木客尚能吟此诗——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唉，坐拥如此文采却身为山怪，着实可惜。」

且慢，正马说道：

「老隐士，倘若颜面、躯体、乃至言语均与人相同，还拥有如此文思，不就证明这东西虽栖身之处与常人有异，但终究是个人？」

「的确。仅其手脚指甲长如钩这点与常人有异。」

指甲？剑之进纳闷地说道：

「是否因不懂修剪，而放任指甲生长？」

「或许仅是如此。但此妖毕竟『非人』，或许指甲长度亦与人有异。老夫推测，此妖身形应是颇为硕大。山男之身躯，不也是硕大无朋？」

你说是不是？老人向小夜问道。但小夜仅回答对此一无所知。

「理应是个硕大无朋的东西才是。《甲子夜话》中，亦有关于山男之记述——不知与次郎先生是否读过？」

「噢？」

读是读过。

「乃载于卷五十四《骏番杂记》开头之处。」

「噢，可就是足迹那则？」

虽然依稀记得，但与次郎已想不起那是否真是一则山男的故事，仅能含糊地回了一句。没错，正是那则足迹的故事，老人立刻颔首说道：

「此事发生于骏河之安倍郡腰越村。文中记载其足迹长达三尺，足迹间之步伐宽度约达九尺，亦称其无论岔路、小河均能一脚跨越，看来应是个庞然大物。文中称此足迹之主为山男，偶尔可发现其粪便。由于山男多常以铃竹为食，故粪便中常见竹叶。」

步伐宽度约达九尺？剑之进复诵道，同时以两眼目测榻榻米边缘，接着便叹了口气，同意其果真是硕大无朋。

「真教人无法想象。」

还真是难以置信呀，正马说道：

「这不就同象一般大了？不，要比象还庞大哩。」

「不过，作者松浦静山曾于信州户隐一带，遇一声称曾目睹三尺足迹之庄稼汉。行至丰后高田时，亦曾听闻有人曾与身高约达两丈之山伏或和尚擦身而过。」

两丈？众人异口同声高喊：

「果真高大呀。」

「的确是硕大无朋。静山亦有言，此妖行来亦是震天价响。」

由此看来，此妖『果真非人』，老人笑道。

「既似人——又非人？」

言毕，正马望向揔兵卫。

揔兵卫则是望向剑之进说道：

「而且，亦非猿猴？」

这下还真不知是什么东西了，正马耸耸肩说道：

「若身躯真是如此庞然，此妖不仅非人、非猴，恐怕还非世间生灵。老隐士，您说是不是？犹记老隐士曾同吾等提及巨鳐一事，看来海中生灵确能长成庞然巨体。异国书籍中，亦载有较船只更长之乌贼、或海蛇等庞然大物。但论及陆上生灵，最巨大者应属象才是罢？」

象可有小山那么大？过时的武士问道，也没到这程度，假洋鬼子回答：

「虽大过马，但小于鲸。」

「咱们这回谈的是山男，可不是象。」

剑之进先是瞪了两人一眼，接着又转头向老人问道：

「不过，老隐士，这松浦静山之记述，可值得相信？」

「这可就难说了。毕竟静山所撰并非自身所见，不过是据听闻之事加以记述。」

「意即，并不值得相信？看来，其中或有夸张或误判罢。」

「不，这也不一定。说来，老夫一如静山，也曾亲自向自称目睹山男者探听其经历，并不认为这些人捏造事实，或有任何误判。总之，巷说就是这么回事儿。骏河之邻国远州等地，亦有不少关于山男之传说。秋叶一带，亦有山男身躯极为庞大之说。」

言及至此，老人眯起了双眼。

此乃其回溯自身经历时常有的神情。

追忆往昔时，老人神情中虽带有几分愉悦，却也有着几分失落。

毕竟度过的人生尚不及老人半分，与次郎当然无法理解其复杂境遇。但每回见到老人如此神情，还是不禁试图测度其心境，并隐约感觉有朝一日，同样的神情或许也将在自己脸上浮现。

果真有两丈高？正马问道。

「噢，想必是没这么高，但至少也远高过六尺。有樵夫声称个头较小的，就有约莫六尺高。」

小夜，请让一让，老人朝小夜唤道。

只见老人自背后那座塞满了东西的户袋（注：装设于屋内，用来收纳卸下之窗板处）中掏出数册记事簿，眯起双眼浏览着书皮上的文字，接着便自其中取出了一册。

「找着了……远州秋叶山男骚扰村民记事。」

「听来的确有趣。」

剑之进端正了坐姿问道：

「这记事，可是老隐士亲耳听来的？」

「是的。但与其说是亲耳听来的，事实上，乃是老夫前往远州时——」

难不成是当时的亲身经历？与次郎按捺不住地探出身子问道。

「不不，遗憾的是当年老夫没能亲眼瞧见。不过是行至该处时，碰巧经历那场骚动罢了……噢，有了有了。老夫曾有记载，此山男似乎属木客一类。此妖不仅与村民偶有往来交易，嗜酒之习性亦与木客相同，但不同于唐土之同类，此山男乃一文盲，且生性粗野——此记述，乃与稍早提及之木客故事比照后所撰。」

「与村民做何种往来？」

「噢，秋叶之山男不仅无同类眷属，住处亦常不为人知，若于山中遇此妖，只消略事请求，便可代人肩负重物至山麓——似乎是为夸示其无穷怪力。」

「听来与人似乎颇为友好？」

「似乎是如此……虽不见得个个都如此友善，总之是不至于袭人，反而颇乐于助人。受其帮助后，若支付银两以为酬劳，此妖必不愿收取；但若是酒，便会欢喜地收下豪饮。总之，此妖似乎是嗜酒如命。虽不通晓人语，但只消以手势与之沟通，轻而易举便可达意——」

噢，剑之进问道：

「那么，老隐士认为这山男究竟是——？」

「当时，老夫亦不认为这是个人。当然亦非猿猴一类，也非所谓的妖怪，而是——某种由山气凝聚而成之物。」

「山气？」

但这东西不是引起了一阵骚动么？正马说道：

「老隐土方才不是说过，自己曾经历那场骚动？」

「噢，的确算是一场骚动。当时，有个姑娘为这山男所掳，不过后来也得以平安归返。至于惨遭这山男杀害者……」

「什、什么？」

这下轮到剑之进探出身子了。

「这东西掳走了个姑娘？」

「后来，人是回来了。」

「那么，遭杀害的是什么人？」

「乃是数名出外搜寻遭掳姑娘者。」

「老、老隐士，这——」

没错没错，与各位所述之事的确是十分近似，老人频频颔首说道，接着先是望向小夜，又转头望向庭院，过了半晌，方才再度开口：

「不过，似乎还是略有不同。」

「有、有哪儿不同？一个姑娘遭山男掳走，事后又平安归返。但前去寻人之男丁却惨遭杀害，岂不是完全相同？」

「不过……」

时代可就不同了，老人说道。

「时代或许不同，但发生的事儿可是一模一样。此外，这并非传闻或古籍中之记述，而是老隐士的亲身经历不是？」

「没错，确为老夫之亲身见闻，但——」

话及至此，老人突然开始支吾其词了起来，并罕见地向小夜征询道：

「小夜，这该如何解释？」

「还能如何解释？」

「唉……」

这下，一白翁宛如仰望见越入道的巨大身躯般抬起了头来。

接着，又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这到底该如何是好？不知那小股潜会怎么做？」

「恳请老隐士务必告知详情。」

一等巡查剑之进磕头央求道。

闻言，老人勉为其难地翻开了记事簿。

【伍】

该从何说起呢。

唉，也记不得那究竟是何时的事儿。

当时，老夫一如往常，再度贸然决定出外云游。各位猜猜这回同行者是谁来着？

没错，正是御行又市先生，以及——对了，傀儡师小右卫门先生。老夫等一行三人，便结伴自上方返回江户。

是的。

犹记老夫也曾向各位提及泉州那场天火一事，是不是？与小右卫门先生同行，也就只有这么一回。

当时，吾等先是在大坂之一文字屋会合。

至于沿途都到过哪些地方，如今已记不太清楚了——噢，这记事簿中或许有所记载，但恐怕没依造访时间之先后顺序记述。总之，吾等一行人并未一路沿东海道而行。

噢，虽记不得当年路是如何绕的，但总之一再绕道四处造访，途中便抵达了远州。

接着，便于日坂、挂川一带滞留约一个月。

是的，当时心情颇为舒畅。

又市先生是个撒符御行，沿途不忘做些买卖。同行的吾等亦无须赶路。总之老夫酷爱奇闻异事，性好搜集各类怪谈巷说，听闻任何传言均不愿放过。

至于小右卫门先生，想必是百无聊赖，只能上山伐木，雕制人偶。

噢，当时亦曾打探与山男相关之传闻。

有位大夫就居住于吾等投宿之客栈不远处。当时亦曾向其打听。

是的。

当时正好出了那桩事儿，众人均议论纷纷。

某日，老夫听闻客栈门外一阵鼓噪，便出门观望，见一腿部负伤者蹲坐门前。此人名曰俣藏，来自距客栈不远处山间一名曰白鞍村之村落。

略事打听后，方才得知村内有人急须救治，故遣此人前来迎接大夫。由于途中一路疾行，不留神坠入谷底，腿部为树根所绊，因而挫伤。

理所当然，俣藏央求大夫尽速赶往村落诊治病人。

此事当然要办，但此时得先必须医好俣藏的腿。因此，大夫便为其诊疗。

并发现俣藏先生的腿断了。

不过，这可就奇怪了。

没错，腿都断了，俣藏先生究竟是如何来到此处的？毕竟断了的腿，就连在平地都无法前进半步。坠落断崖绝壁如屏风般耸立的谷底，岂有可能赶到大夫门前？即便是个没负伤的人，也无法自谷底攀上绝壁。

这等事儿即便是拼了老命，也绝无可能办到。

毕竟就连路也走不成了。

惊讶之余，大夫便询问俣藏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这下，俣藏先生说出了一件怪异的事儿。

是的。

坠落谷底后，俣藏先生完全无法脱身。此时突然有一巨人现身，将俣藏先生挟抱腋下，犹如山中兽类般身手矫健地攀上高耸的绝壁，将他带到了大夫门前——

没错。

抵达大夫家门后，这巨人旋即消失无踪。

俣藏先生并声称，其身高约达八、九尺。

没错，这就是那山男。

此事当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俣藏先生表示这东西虽是个山怪，但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总得赠个礼以为回报，便以小竹筒盛装上等好酒返回山谷。

山男果真就在那儿。

而且，据说还有两个。

两个同为身高直冲云霄的巨人，一见到酒便欢欣豪饮，饮毕旋即又消失无踪。

后来此事传了开来，在该地变得无人不知。老夫亦是向那位大夫打听来的。

没错。

这当然是个善举。

而且还是个了不得的善举。樵夫亦曾告诉老夫，山男可能为人搬运伐下的木头，或挪开倒下的树干，虽是力大无穷，但生性和善，亦乐于助人。

不过，并不通晓人语。

亦不知其生于何地、死于何处。

就连于何处栖息都无人知晓。

不过，这山怪也不尽然只懂得行善。

再怎么说，山男终究是山男。

山岳既可能予人功德，亦可能使人畏惧。

山男亦如是。

是的。

自是无法以人伦常理判断。

其实，山男时有粗暴之举。

或许是其乃山气幻化为人形使然。

没错。

的确是发生了一椿骇人惨事。

远州当地有一布匹盘商，名曰桧屋。

是家历史悠久的老店。

该店之少东夫妇某日入山，从此行方不明。据传，那是老夫抵达该地前一年发生的事儿。

噢，这位少东其实是个赘婿，原为该店之掌柜。

此人原本不过是个小厮，由于干活勤奋卖力，终获店家拔擢为掌柜。店主对其至为赏识，便招其为赘婿以传承家业。

这少东，乃生于前述之白鞍村。

没错，正是俣藏先生所居之村落。

其母仍居于该村。

某日，突然接获其母病笃之通报。

起初，这少东认为自己得照料繁忙店务，不宜为此返乡。但桧屋之前店主——此时业已是个退隐的隐士，坚称行孝较金钱买卖更是重要，吁其偕妻返乡探视生母。

唉。

如今，少东已是堂堂店主，前店主便遣小厮两名同行随侍。店务则委由业已引退之前店主、与其同父异母之弟共同照料。

岂料……

一行竟未能抵达村落。

但店方对此毫不知情，以为少东夫妇已安然返乡。

过了十日，两人犹未归返，亦未遣任何人前来通报。店内之大掌柜，即前店主之弟，为此震怒不已，认为即便是为了尽孝返乡，如此藐视店务，实令人难以容忍。

据传，大掌柜甚至痛斥少东终究是个山间贱民，想必是思乡情切而拒绝归返。

此时，白鞍村差人前来通报。

告知少东之母业已病逝。

临终前曾等候多日，终不得见其子——

闻言，桧屋陷入一阵骚动。毕竟少东一行人早于十日前便已上路。

即便路途遥远，也应是不出两日便可抵达。这下，店方连忙召集村众入山寻人。

唉。

人当然是没找着。

是的。

因此，众人开始谣传，一行人或许已为山男所杀。

据传，有人于峭壁上发现同行小厮之衣物。

任何常人，均不可能将衣物挂到峭壁上头。况且发现衣物处并非崖下，而是耸立于道路旁的绝壁，看来绝非小厮坠落山谷时所脱落。

若非刻意攀上断崖，绝不可能将衣物挂上该处。

没错，见此，众人便推论一行人是激怒了山男，而为其所杀。

山男力大无穷，只手便能擎起巨木。

若遭其袭击，以常人之力，绝无可能安然脱身。

唉。

前店主为此伤痛不已。劝夫妻俩返乡尽孝，本是出自一片美意，孰料却因此失去了个好女婿、以及视同掌上明珠之独生千金。

老夫抵达该地时，前店主仍为此事终日悲叹。

观之着实教人于心不忍。

没错没错。年少时的老夫完全不知天高地厚，一听见任何关乎妖怪之风闻，哪管当事人如何伤悲，均欲前去求其叙述事发经纬。

是的，当然与当事人会了面。

桧屋之前店主和三郎先生、与其弟义助先生，两人都见着了。

记得这记事簿中应有记载。

总之，先是俣藏先生，接下来又得以听取桧屋老爷的陈述，同时听到如此丰富的体验，还真是少有的好运气。打听完后，老夫便决定上白鞍村一趟。

是的，当时老夫可真是爱看热闹呀。

诚如各位所言。

总是禁不住想凑个热闹。

因此，每回都还碰上危险。

老夫立刻安排了向导带路。

此行有又市先生同行。

记得应是老夫邀来的。

那座绝壁果然是高耸入云。但以山道而言，只要留神避免失足，路倒还算得上好走。

想必当时一行人绝未攀上绝壁，亦未绕道入山。

是的。

正是如此。

果然让大伙儿给找着了。

是的。

正是打一年前便行方不明的少东之妻——即桧屋之独生千金千代小姐。

噢，为人寻获当时，小姐正是剑之进先生所提及的野方姑娘那副模样。

看来活像个山女。

衣衫褴褛、不擅言语、眼神空洞茫然，看来活像是乱了心智、失了魂魄。

噢，只见小姐果然伫立林间，起初大伙儿都没认出那就是桧屋老爷之女。

为众人带路者，乃俣藏先生之表弟，名曰伍作。此人率先发现小姐，立即高呼：

那不是桧屋的千代小姐么？

众人闻言，连忙试图将小姐带回白鞍村，但小姐却逃开了。也不知是在畏惧什么，只见其慌忙逃入山中。有人试图追上去，但为他人所劝阻。

如此匆忙入山，恐遭不测。

此言的确不假。

就连熟悉山道的俣藏先生，赶起路来依然失足坠谷，如老夫这种半吊子，当然就更不消说了。

况且，山男也不一定永远乐于助人。

唉。

俣藏先生虽然获救，但少东却命丧山男之手。众人只得先返回驿站，通报桧屋老爷。

闻讯，老爷震惊不已。

那神情，老夫至今依然清楚记得。与其说是欣喜，不如说是给吓得呆若木鸡。

这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立刻决议——翌朝一早便入山寻人。老夫也获准同行。

噢，老夫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据传又市先生之纸符颇为灵验，当时于驿站中已是颇有人望，因此众人便邀其同行，以助一行降妖除魔。

是的。

果真是一场大骚动。

自前夜便升起篝火，亦召来数名擅武术者，场面宛如武将即将出阵。

翌日清早，众人便出发入山。

算算一行约有三十人。

再加上接获伍作先生通报，自白鞍村出发协助寻人的村民，入山者共约五十名。

唉。

就在搜索开始后不久。

咚，山中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是的，老夫也听见了。

亲耳听见的，而且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又接连传出数声咚咚巨响，声声同样惊天动地。噢，老夫绝没听错。山中偶有天狗倒或空木返（注：两者皆指山中突传不明巨响，但前去观看却不见任何形迹之异象。古人认为其乃天狗或狸猫为捉弄人所为），但当时的声响绝对不同。

刹时，众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是的，当然骇人。在山中听见此等巨响，较在村中要来得骇人好几倍。想必仅有听过的人，才能体会这究竟有多吓人罢。

唉，但前店主已是如此伤悲。

寻人要务也不能就此打住。

此时，又市先生终于挺身为众人鼓舞士气。

只见其举起一纸据称有烧退百魔之效的陀罗尼符——

御行奉为——

铃，先是摇了一声铃。

接着又昭告——此怪声乃吉兆也，实不足畏。造此等巨响者绝非禽兽，而是山怪，想必循巨响传来处寻索，必可寻获店家千金——

众人便鼓起勇气上路。

这回，一行人循常人难行之兽道攀上绝壁。噢，孰知此道却被踩踏得十分坚实，仿佛常有人自此走过。

众人攀至断崖上方。

见茂密树林中，竟有一座洞窟。

而就在其中……

不不，当然没立刻进去。

一行人惊见树龄似有数百年之巨木坍倒于洞窟前，将入口牢牢阻塞。

而且并非仅只一株，而是仿佛被镰刀给划倒了似的好几株彼此堆叠，看来绝非常人所为。而且，株株都是即便集数名樵夫之力，亦无法于一日内伐下之擎天巨木。

是的，稍早那巨响，想必就是这些巨木倒下的声音。

见状，吾等个个感到毛骨悚然。

巨木株株硕大无朋，即便集众人之力，亦无法移除。

此时，又市先生自巨木间之缝隙朝内窥探。

惊见洞窟中竟有一牢房，千代小姐正被禁锢其中。

人果真在此处。

此外——

巨木下……

唉。

竟然压着义助先生，以及自白鞍村前来之两名村民——

是的，三人全给压个正着，当场毙命。

为如此巨木所压，就连尸骸都无法移出。

看来，义助先生与两名前来协助寻人之自白鞍村民，似乎早众人一步发现此洞窟，并试图入内营救千代小姐。

孰料，却在此时遇害。

而晚来一步的吾等，则是在又市先生的符咒庇护下逃过了此劫。

是的，看来应是如此。

【陆】

看来，的确是妖物所为——剑之进说道：

「否则要砍倒如此巨木，绝非常人所能为，不是么？」

「想必是如此。老夫于出发前夜，曾与义助先生会过面。如今义助先生为巨木所压，可见树应是当天晨间坍倒的。但这些树，一如老夫先前所言——」

「均是集数名樵夫之力亦无法伐倒的擎天巨木？」

没错，老人颔首说道：

「唉，三人之死状，还真是教人不忍卒睹。」

「正马，你曾说这东西非人，亦非兽。是不是？」

没错，正马回应道：

「的确，如此听来，这东西似乎已非早期先民、或新种猿猴所能解释。虽不愿用上妖怪这字眼，但这下也不得不承认这山男——应是某种超越人知的怪物。涩谷，你认为如何？」

原本就板着脸的揔兵卫，这下更是蹙起了眉头：

「虽然的确不可解，但既然老隐士稍早所言并非虚构，而是事实陈述，在下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为妖物。噢，山男，山男，便等同于山——这下，在下似乎稍能了解老隐士这句话的个中含意。看来如此遭遇，果真是不得与他人议论。」

三人这下都一脸心服地静默了下来。

不过。

不知何故，与次郎却依然感到无法释怀。

通常听完老隐士的一番解释，自己也会随三人一同心悦诚服地告辞离去。但这回总感觉似乎有哪儿不大对劲。

真正原因——

乃是一白翁的神情。

老人脸上一片哀感，说起话来，语调也较平日沉重。

仿佛欲直言不讳，却又欲言又止，与次郎感觉老人今日的心境似乎有那么点儿不平静。

老人默默地阖上了记事簿。

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小夜目不转睛地窥探着老人的神情。与次郎也察觉小夜这视线果然有些不寻常。

「这回的案件——」

剑之进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

「这回野方村所发生的案件，似乎也该朝同样的方向推察。看来野方村蒲生氏之女阿稻——想必是为此类山魔所袭，因此丧失了心智。」

甭再作这类无谓的推测了，揔兵卫接下话说道：

「或许，山的确是神之圣域，凡常人皆不宜近之。总之，既然这姑娘都平安归返了，此事也无须再深究。咱们这位一等巡查殿下，依我之见，就这么向那叫茂助什么的解释罢。」

剑之进抚弄着胡子，正欲点头同意。

这道理哪说得通——未料，小夜突然开口说道。

闻言，三人个个瞠目结舌，就连与次郎也不例外。

「可有哪儿——说不通？」

「当然说不通。老隐士，山峦之气或许能作弄人，但女人家岂有可能因遇上山气而受孕？那姑娘都带了个娃儿回来了，况且还出了人命。」

「这是没错……但老隐士所陈述的事件中，不也同样有人丢了性命？」

但这些人可不是死于刀下，小夜语带悲戚地说道。

闻言，老人以同样悲怆的眼神望向小夜。

「敢问那名曰山野金六先生的死者，可是让刀刃给砍死的？」

「也不知是否该说是给砍死的——」

「还是该说，是给刺死的？」

「的确是给刺死的没错。但小夜小姐，你……」

「难道死者身上的刀伤，与如小刀、短刀、或菜刀等普通刀刃所造成的伤有所不同？」

没错，剑之进先是犹豫了半晌，接着才回答：

「那伤怎么看都不像是单刃刀所造成的。而是如西洋剑般双刃之——」

那是山铊，小夜说道。

「山铊——？」

「乃山民所用之双刃刀。」

「山民——指的可是山男？」

不，是常人，小夜说道：

「山男不懂得使用工具，更遑论习于携刀。那越后的故事不也说，山男猎获兽类后，不懂得如何剥兽皮？严寒之日，亦不懂得生火御寒。虽谙人语，懂人性，或许并不尽然愚昧——但山男是绝不使用文明器物的。毕竟山男并非常人，乃等同于山。老隐士，你说是不是？」

的确是如此，老人先是望着小夜，过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但虽是如此——」

「不。这桩事件，绝不宜与老隐士稍早所述的往事混为一谈。看来这回的案子，是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毕竟都生了个娃儿——总得查出谁是娃儿的爹罢？」

小夜说道。

好罢。过了半晌，老人方才开口喊道：

「剑之进先生。」

「是。」

剑之进诚惶诚恐地回道。

「敢问，死者金六先生，对这位阿稻小姐是否颇为迷恋？」

「似乎真是为其神魂颠倒。之所以率先质疑茂助，似乎也有蓄意破坏阿稻小姐婚事之嫌。」

「金六先生之居处，是否与茂助先生之宅邸相距不远？」

「的确是相距不远。」

「金六先生与高尾山，是否有什么地缘关系？」

「地缘关系——？噢，金六为药王院之信徒，似乎曾频繁前往高尾山参拜。敢问，这与案情可有任何关系？」

「那么，看来是错不了。」

老人向小夜使了个眼色。

小夜也点了个头。

老人说道：

「那六尺巨汉的真面目——极有可能就是金六先生。」

「绝、绝无可能。山野金六的确是身躯壮硕，但绝不至于有六尺高，顶多和揔兵卫差不了多少——」

但阿稻小姐个头可就小了，是不是？小夜问道。

「是的，蒲生家的阿稻小姐，个头的确不大。」

「那么，倘若个头不大的阿稻小姐，遭一名如揔兵卫先生般身躯壮硕的巨汉给——奴家仅是打个比方——给按倒，小姐会认为自己碰上了什么？」

在下岂可能干这种事儿？揔兵卫满面通红地抗议道。

「奴家不过是举个例。各位认为，阿稻小姐难道不会误判，自己是教一个硕大无朋、力大无穷的东西给按倒的——？」

的确有此可能，正马说道：

「一个个头娇小的姑娘让这么个粗暴的怪物给按倒，简直活像是遭狮子或熊袭击似的。」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一丝不挂，硕大无朋，

——浑身覆毛，

一身长应逾六尺之巨汉。

看似浑身是毛。

应能徒手将猪撕裂。

「看来这姑娘并未说谎。」

不过是未客观陈述事实罢了。阿稻主观认定自己似乎是看到了这么个东西，只因——

「阿稻小姐当时必定惊骇不已，想必是恐慌到什么都给忘得一干二净的程度。因此，才会以为自己当时看到了这么个东西，并对此深信不疑。」

「且慢。老隐士，那么，这名曰金六者究竟是——？」

「噢。虽纯属臆测，但答案应是无他。想必这金六先生，趁阿稻小姐出外打水时劫走了她。」

劫、劫走了阿稻小姐？剑之进惊声高喊：

「金六劫走了阿稻小姐？这……」

话没说完，剑之进旋即咳了一声以保威严，并改了个严谨的语调说道：

「金六可是头一个志愿加入寻找阿稻的搜索，并率先入山的。还等不及天亮，就较任何人都早一步动身——」

「说来，这举止反而奇怪不是？」

正马解开原本端正的坐姿说道：

「说不定正是为了避免遭人怀疑，才这么做的哩。」

「但、但是，可有任何证据？」

「没错，证据的确是没有。不过，这下我倒想问了，剑之进先生，金六先生的遗骸是在哪儿被找着的？」

「应是——在高尾山麓附近。」

「他走得可真远呀。村民们全都集中在野方一带寻人，为何唯独他一人到了距离如此遥远的地方？」

「想必是因较众人更早出发寻人——」

距离的确是太遥远了，揔兵卫说道：

「仔细想想，这还真不是边寻人边走就能走到的距离。怎么看都像是赶路直行而至的。」

「没错。金六先生想必是——趁夜带出阿稻小姐，押着小姐一路赶到了高尾一带。」

「带出小姐——从哪儿带出？」

「应是原本囚禁阿稻小姐之处。这下动员全村寻人，必定会搜遍村落周遭。若是人被找着，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或许是因此，方想到将人迁往偏远的高尾一带，以保无虞。」

「囚禁？难道金六将阿稻小姐给关了起来？」

「或许是如此。想必金六先生曾将掳来的阿稻小姐囚禁于某距村落不远处，或许是栋附近的小屋什么的。这纯属老夫之推测。人都给掳来了，总不能将之藏于村内。即使藏得再好，只怕不出多久便要教人给发现。」

「的确有理。不过，要将人给囚禁，岂不是得大费周章？」

「区区一名弱女子，只消花点儿银两，雇用两、三名无赖加以监视，应该就能应付了。」

「如此一说，果然有理——」

「再者，当时遭茂助先生解雇之暴民，或许尚有数人滞留村内。再怎么说都是遭雇主放逐，其中必不乏对茂助怀恨在心者。」

「如、如此说来——原来如此，看来是迷恋阿稻之山窝成了帮凶？」

绝无可能，这下小夜开口说道：

「山民虽被视为贱民——但毕竟也和咱们同样是人，绝无可能残暴不仁到将自己所钟情的女人加以囚禁、亵玩的地步。」

帮凶应是另有其人，或许是来自与山民起冲突的那帮人罢。小夜又补了这么一句。

「或许真如小夜小姐所言，这推论的确较说得通。」

揔兵卫两手抱胸，一脸严肃地说道：

「一切均是这金六因求爱未果而犯下的暴行，帮凶则为对茂助怀恨在心的家伙——如此推论，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是的。或许这纯属老夫个人想象，但眼见众人决议入山寻人，金六先生想必被吓出一身冷汗。依常理，寻人者常于夜间聚集，并于翌朝动身，毕竟人于夜间难以行动。因此，金六先生便率先志愿加入，并佯装较他人更早动身——趁夜将阿稻小姐给带了出来。」

「为何不委由监看的无赖代劳？既然人都雇来了，就吩咐他们将小姐带走，好让自己留在村子附近。如此安排，较不易遭人起疑不是？」

不不，老人挥手否定道：

「若是等到翌朝，衣衫褴褛之人强押个姑娘，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必引人侧目。若是遭人盘查，这些人想必立刻会供出自己的名字。因此为了谨慎起见，金六方才决定独自押人。」

真是独自押人？正马问道。老人回答：

「从死者仅有金六先生一人推测，应是如此。噢，之所以选择高尾，除了熟悉路径、距离村落遥远外，或许可借口参拜药王院频繁往来，亦是考量之一——」

若未入山，便不至于发生这桩惨祸了，一白翁语带悲戚地感叹道。

「山中——可有什么东西？」

剑之进问道。

山中——有山民，小夜说道：

「矢作大人称之为山窝者——这两个字其实是个蔑称。此类人流连旷野、睡卧桥下，不为土地国政所缚者自古便有，今亦如是。亦有人唤彼等作转场者、世间师、间师、或间太。某些地方则以鳖助称之。总之，名称可谓形形色色——」

「鳖助、间师——？」

这正是阿稻当时语无伦次地脱口说出的字眼。剑之进转头望向与次郎。

只见与次郎两眼圆睁。

「如此说来——」

「陪同阿稻小姐生活了一段时日的，原来是世间师呀。」

「难、难道是平左？」

剑之进握紧了拳头说道：

「身为山窝——不，世间师平左遭茂助解雇后，宣称将返回山中便告离去。这山，或许就是高尾山。如此看来——」

眼见剑之进沉默了下来，小夜把话给接了下去：

「有此一说，世间师乃傀儡师之后裔——」

且终生不下山，小夜说道。

「虽偶有人落户定居，但定居一地者似乎极为罕见。平日四处漂泊，以制箕或捕猎鱼龟贩售营生——不属任何一藩、任何一村，亦不受长吏头或非人头管辖，此类山民完全被排除于士农工商之外，就此点而言，看似与其他贱民无异，但亦与幕府毫无关系，且不为土地所束缚，其实较其他贱民更无身分。世间师如赌徒般无主从之分，彼此以仅同族者通晓之暗语沟通，且谨守山民之铁则度日。」

「山民之铁则——？」

「即山中生活所需遵从之规矩。由于世间师无主从之分，因四处为家而无地盘可据，故彼此间之信义便相形重要。」

有理，正马说道。

「一如奴家先前所述，彼等习于佩戴名曰山铊之两刃刀。一说此刀乃仿天丛云剑而制，但无从确认此说真伪。除此之外，亦有自在钩等独特工具。」

「亦即——凶器即为此刀？如此看来……」

「还真教人遗憾。看来杀害金六先生之凶手，正是这位平左。」

小夜说道。

「小夜。」

老人短促地喊了一声制止道。

「不，老隐士，此案经纬就是这么回事儿。昔日的世间师——如今亦已是平民。既然犯了罪，理应受到制裁。遵照山民铁则便可营生的时代已成过去，如今——」

山已不复存在，小夜说道。

没错，老人一脸悲戚地低声说道。

「山已不复存在？」

「是的。」

不过——揔兵卫问道：

「这叫平左的为何要将金六给杀了？难道仅为争风吃醋，山民就要下此毒手？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罢？」

想必是亲眼目击了金六先生的犯行罢？老人说道：

「依老夫推测，金六先生让阿稻昏厥后，便将之装入袋中，或以其他手段悄悄将之搬运至他处，抑或秘密将之监禁。或许当时，阿稻小姐之心智便已陷入错乱。将人带入山后，金六先生方才开始盘算这下该如何是好，毕竟事前未曾作过任何筹划。」

「想必是如此。」

揔兵卫蹙眉说道：

「看来是给逼上梁山了。」

「总之，或许此时才想出了什么计策。但发现自己置身山中——阿稻小姐想必曾惊呼求援。此时……」

「就让平左给看见了？」

「平左先生对阿稻小姐素有好感，眼见情况如此——当然要出手相救。」

当然得出手相救，揔兵卫忿忿不平地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眼见如此卑劣行径，堂堂男子汉岂能放任不管？」

「但万万不可杀人。」

小夜说道。

闻言，揔兵卫也乖乖闭上了嘴。

「不论在什么时代，平左先生均不应下手杀人，何况明治律法已明定即便有仇，亦不得取人性命。哪管是山民还是乡民，如今已无高低贵贱之分，亦应同受法律管辖。既然如此——哪管有任何理由，杀人均是应受制裁之重罪。」

小夜所言有理，老人说道：

「剑之进先生，世间师——即先生称之为山窝者，如今仍广为人所误解，想必往后也将是如此，但今后的确不应再有此类歧见。只因其曾为贱民，便认为其穷凶恶极，只因其缺乏身分，便断定其罪孽深重，此类歧见，实属愚昧。绝不可论断凡为山窝者，均是为非作歹之徒。但为平等起见，凡人只要犯了罪，便得受法律制裁。哪管曾贵为大名者，或慈悲为怀之出家法师，只要是杀了人，便得依法治罪，贱民亦应循此道理。遗憾的是——看来这位平左先生，的确曾为救助阿稻小姐而杀了人。」

老人语带惋惜地说道。

「但、但是，老隐士，如此说来，阿稻带回的娃儿，不就是平左的——？」

「不。依老夫之见，娃儿应是金六先生之子。各位想想，平左先生为救出小姐已不惜杀人，岂有对其凌辱之理？即便其对小姐心仪已久，两人也未曾有过任何往来，阿稻小姐就连平左先生的长相也不认得。即便再如何喜欢，似乎也不宜有所表示。平左先生乃一明理君子，即便遭解雇，归返山间前亦无任何抱怨或不平，岂可能狠心对身心俱伤之意中人下此毒手？」

「意即，当时阿稻已是有孕在身？」

「或许——正是由于发现小姐已有身孕，平左先生方决定不将阿稻小姐送回茂助先生家门。虽仅止于推测，但老夫认为，阿稻当时想必已是神智混乱。」

「因此，平左先生方加以照护，并助其产子育儿——？」

在山中，山民凡事都办得来，小夜说道。不过，这已是往昔的事儿了，稍后又补上这么一句。

「接下来，就看剑之进先生如何裁量了。」

老人说完，便略带悲戚地低头望向腿上的记事簿。

【柒】

三日后，笹村与次郎独自前来造访一白翁，即山冈百介。数日来，百介似乎颇为烦心，对是否面见这突如其来的访客，似乎也稍有踌躇。

百介叫住前来通报的小夜，吐露了自己的困扰。

闻言，小夜眯起一对细长凤眼笑道：

「百介老爷还在苦恼么？」

「苦恼？老夫可没有……」

那小股潜果真厉害，小夜说道：

「该怎么说呢。奴家不过是好奇——值此明治治世，倘若又市先生依然安在，碰上野方这桩案子——不知将如何处置？」

绝不伤及无辜，给予悲伤者慰藉，给予忿怒者平静，虽顾彼必将失此，顾此又将失彼，双方不可兼顾乃世间常情，但这小股潜总能求个彼此两全。

遇上此事，又市将罗织什么样的谎？将布置什么样的局？

又将如何收拾局面？

一个是为人劫掳、遭淫成孕、因此丧失心智的姑娘。一个是毫不知情、满心期待与爱女重逢的老父。一个是不惜杀人以营救心仪对像、并助其产子育儿的漂泊浪民——

既得服膺天道伦常，亦得促成众人和解——又市若奉托处理此事，不知将做何安排？

百介绞尽脑汁，还真是得不到一个答案。

「老夫既未苦恼，亦无心仿效那小股潜布什么局。不过是再次忆起又市先生罢了。」

「换成又市先生，想必也将如此处置罢？」

毕竟时代不同了，小夜嫣然笑道。面对这教人看不出年纪的姑娘，百介不由得别过头去。

小夜的笑容，正是如此教人难以招架。

「时代——不同了？」

「百介先生想必也清楚，妖怪乃依附乡土、时代而生。只消换个场所与时世，便毫无用武之地。御行又市既是个驭妖之人，值此时世，想必也将以相应之道处置。」

小夜说道。

如此说来。

——山男又该作何解释？

「与次郎先生想必是来征询些意见的。老爷若是一脸愁容，可就有失体面哩。」

那么，奴家这就请先生进来，小夜语调快活地说道，接着便步出了小屋。

紧接着，一脸无精打采的笹村与次郎便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只见其神情要比百介更为苦闷，仿佛进门前曾碰了什么钉子。

首先，有件事儿得先向老隐士报告，与次郎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接着便开口说道：

「数日前，吾等曾就山男一案前来叨扰，幸有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之英断，该案已获得完满解决。」

「业已——完满解决？」

「是的，大致上堪称完满。」

究竟是如何结案的？

百介兴味津津地洗耳聆听。

「是的。首先，为避免村民知情，剑之进秘密地调查了死者山野金六之背景。」

「噢。」

「曾留洋的正马一向坚称，任何推论均需确切佐证，实际上确是如此。毕竟巡查之职务并非捕人，而是搜查——倒是，据说东京警视厅将于年内撤废，由内务省新设之警视局取而代之。故此，往后办案需采更为进步之近代化方针——」

「原来如此。」

闻言，百介由衷佩服。

「不过，即便这推论的确不假，事发至今毕竟已过了三年，不知是否仍有证据残存？」

「人能移动，但物可不能。少了主人之屋宇或器物，哪管经过多少岁月，仍将残留原处。经过一番搜查，剑之进终于找着了疑似曾监禁阿稻小姐之小屋。」

「竟然找着了这种东西？」

「距野方村约半里之林中有一空屋。说是空屋，其实是栋破旧倾颓的老屋子。有人证言，昔日金六曾于屋内聚集周遭之乞食博奕。入屋后，见其内有草席、绳子、以及褴褛被褥。此外，亦发现疑似阿稻小姐出外汲水时所用的桶子、以及为阿稻小姐所有之发梳。」

「发梳？」

「事后向茂助先生出示此发梳，证明其确为阿稻小姐失踪当时插于发上之物。此发梳乃阿稻小姐之祖母、即茂助先生之母的遗物，故绝无可能认错。此外……」

还有其他证物？百介问道，

「是的。上述证据顶多仅能证明阿稻小姐曾于该处遭人监禁，毕竟不够充分。」

有理。

光凭这些，尚不足以证明金六确有涉案。

「因此，剑之进又自野方行至高尾，一路细心搜证。虽听得些许消息，但皆非决定性证词。不过，行至高尾山麓时，终于获得了不动如山之铁证。」

「敢问这铁证是——？」

「即于高尾山麓某不显眼处一座炭窑觅得之证人一名。该制炭夫清楚记得，当天天色未明，金六曾领着一名模样怪异的姑娘前来。金六似乎不识这名制炭夫，但制炭夫曾旅居野方，对金六的背景颇为熟悉。金六谎称自己来自江户，今女伴身体欠安，望能暂时寄宿一阵。」

「这——」

「制炭者见其中似有蹊跷，便回绝了金六的要求。据说当时怎么看，那姑娘的眼神都甚为古怪。果然如老隐士所推测，阿稻小姐已完全丧失心智。不仅无法言语，就连动也不大动。大概正是因为如此，金六才被迫起了将之委由陌生人照料的傻念头。遭拒后，金六便朝深山而去。这座炭窑距金六遗体发现处近在咫尺。」

原来调查果真有效。

百介不禁由衷佩服。

「至于金六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至今仍未能判明，但金六是否涉案，已几可说是罪证确錾。接下来——」

就是妖怪巡查矢作剑之进的大活跃了，与次郎说道：

「搜得足够罪证后，剑之进召来全体村民，以强硬语气宣布：维新至今已近十载，尚有人对山男之说信以为真，着实可笑——我国业已文明开化，若有人胆敢散播此类言论，本官将视其为刻意蛊惑人心之不法之徒，即刻将之逮捕投狱。」

「此言未免也过于偏激——村民不是要求其驱除山男，或将之逮捕？」

「众人对此毫无异议。」

「毫无异议？」

「是的，毕竟仅有少数村民相信山男的确存在。」

「仅少数相信？」

「是的，多为半信半疑。不，应说是无任何人相信较为妥当。」

「是么？但……」

「事实上，村民不过是期待有人做些什么罢了。什么人都好，只要能清楚地说些什么便成。听见巡查大人如此训斥，村民们便温顺了起来。噢，这温顺绝非慑于威压，而是出于安心。」

或许——真是如此。

这与又市当年的做法。

还真是大同小异。

「如此安抚村民后，剑之进便秘密召来茂助先生与为吉先生——此人乃金六先生之父，并向两人告知真相。两人起初又是愤怒又是啜泣，但最后终于达成和解。剑之进如此解释：既然千金已平安归返，茂助先生应感欣慰。而为吉先生亦应以其子之行状为耻，并为真相不为外人所知而感激——此外，尚奉劝两人仔细端详阿稻小姐带回的娃儿．毕竟对两人而言，这娃儿不都是自个儿家的长孙？」

原来如此。

果真是个绝妙安排。

「此外，剑之进又表示，金六所为乃极恶非道，实难纵容，然其既已遭天谴夺命，即便将其罪衍公诸于世，亦是无人可罚。不难想象此事若为外人所知，仅是徒增茂助父女之苦，对娃儿的将来亦极为不利。稚儿本无知，其父所犯之罪，绝不应殃及与太。故此，本官决意不再过问金六之罪——不过，无论理由为何，杀害金六者毕竟犯了杀人大罪。本官将视金六之死为别案，以彻底调查、逮捕凶手为第一要务——」

「说得果真得体。」

小夜为两人送茶来了。

与次郎的陈述教百介听得入神，完全没注意有人拉开拉门进房。

「如此安排——双方可能接受？」

见小夜为自己送上茶来，与次郎诚惶诚恐地致谢。

「闻言，茂助先生与为吉先生便握手言和，表示自己将视彼此为亲戚，茂助并将与太纳为养子，此事便就此完满解决。唉，最可怜的莫过于阿稻小姐。小姐之心智随静养日渐回复，也开始忆起诸多往事。不难想见——」

全面忆起此事真相时，将会有多辛苦，与次郎说道。

「但值此现代，凡人均应学会克服此类障碍才是。」

「没错——」

百介啜饮着热茶，望向小夜说道：

「事实真相，果然不出小夜所料。」

看来已无须忧心。

唉，如今已是汝等的时代了，百介说道。

但与次郎似乎没听出这句话的含意，仅是交互望着百介与小夜致谢道：

「若非承蒙老隐士与小夜小姐指点迷津，此案还真不知该如何解决。」

「何以——不知该如何解决？」

「若应村众要求入山猎捕山男，注定不会有任何成果，亦不可单纯斥之为迷信而不予经办。况且，倘若教众人产生栖息山中、新获得身分之平民乃危险暴民之曲解，对山民展开迫害，可就事态严重了。」

「这万万不可。」

小夜毅然决然地说道。

「当然是万万不可。总之，这还得承蒙小夜小姐向咱们的巡查大人谏言——虽然放眼所见，一切皆已物换星移，事实上直至今日，社稷依然难脱前幕府时代之诸多旧习。不过，剑之进亦曾坦承，欲逮捕世间师平左恐非易事。毕竟对吾等而言——山仍为难以踏足之禁地。」

的确是如此，百介心想。

百介常感在这国家，山业已褪去神秘面纱。似乎除了较平地为高之地势以外，山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今后，倘若有任何人认为山依然神秘——或许不过是此人的愿望或幻想。而愿望、幻想除了隐蔽现实之外，并无其他效用。

往后，山将仅是个现实的逃避处。百介如此预测，也为此感到失落。失去原有的神秘后，山将仅是平凡的大自然，到了最后，就连这点仅存的意义也终将流失。

老隐士，与次郎一声唤醒了百介。

百介缓缓抬起头来。

「实不相瞒——对此案经过一番思索后，在下发现了几件事儿。不知是否可就这些发现，向老隐士请益两三事？若有冒犯，还请老隐士多多包涵。」

与次郎突然彬彬有礼地如此问道。

「发现了些——什么事儿？」

「噢，在下并无分毫质问老隐士之意。倘若老隐士认为不便回应，便仅需聆听，无须作答。」

笹村大爷为何如此多礼了起来？小夜笑着问道。

「噢，不过是担心这些问题，或许要挑起老隐士的怒气。」

屋内虽冷，但与次郎竟是满头大汗。

这点还请切勿挂心，百介说道：

「就连老夫自己，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动怒。」

「好的。」

与次郎自怀中掏出手巾，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在下欲征询的——乃是关于那远州奇案之二三事。」

「远州一案？并非今回的案子？」

「是的。接下来将陈述的，不过是在下自身的想象，还请老隐士切勿为此动怒。在下推测，杀害桧屋少东与小厮，并监禁其千金的凶手——是否并非山男，而是前店主的同父异母弟弟义助先生？」

「噢——」

闻言，百介大吃一惊。但还没能回上一句，与次郎便继续询问道：

「此外，应是有人刻意伐倒巨木，将义助先生一伙人一网打尽，不，杀戮殆尽。看来，应是有人计划寻仇，意图置义助先生一行人于死地。」

「噢，这——」

先生据何作此推论？百介暂不作答，而先如此询问。

「是的。根据老隐士所述，众人甫动身入山，旋即听见巨木倒塌之轰然巨响。过后，便不再有人听见任何巨响。如此擎天巨木，绝不可能无声倒塌。入山者乃朝巨木倒塌方向前进，应无愈是接近却不复听闻任何声响之理。依此推测，众人所听见的，应是洞口处之巨木倒塌时的声响。至于义助先生一行人悉数为巨木所压，代表其于众人入山时便已早一步抵达该处。意即，此人必是较任何人都早动身，且不循蜿蜒山道，直朝洞窟而行。如此推测，是否有理？」

「这——的确有理。」

「若是于天明时动身尚能解释，若是于黎明前，未免不大自然。虽然亦有可能于摸黑前行中偶然抵达该处，但事发地点并无路可通，且为巨木所压者亦不只义助先生一人，尚有自白鞍村出发之两名男丁。」

「的确是如此。」

「这一切未免过于巧合。义助先生与两名男丁自不同地点出发，行经路径亦是截然不同，双方竟会同时抵达该处，仿佛——事前便曾相约于该地会合。不过，当年不似今日有电报可用，亦无其他连络手段，双方欲相约于一地会合，应是困难至极。如此一来，答案仅有一个。」

「敢问这答案是？」

「两名白鞍村民原本便在洞窟前，义助先生则是火速赶往该处。待义助先生一抵达——巨木便于同时倒塌。」

「若是如此——巨木又是何人伐倒的？」

「当然是有人于事前便于该处埋伏。况且，又市先生又知该洞窟位在何处。故在下推测，依常理，即便听闻震天巨响，常人亦不至于联想遭神隐之姑娘必是置身巨响传出之处。当时因有又市先生引导，众人方才深信不疑地赶往该处。」

「意即，又市先生事前便已知情？」

「在下的确认为其早已知情。况且，再加上有千代小姐于前日突然现身一事，在下推论这应是个规模庞大的局。千代小姐本已失踪多时，竟于当时突然现身，或许是因小姐得以假某种手段自囚身之处脱身，抑或许是过上素不相识之御行或旅人而惊惧逃离。不过，当时既然成功逃脱，若是迳行返回故里，抑或徘徊山野之间，或许还不难理解，但小姐竟是返回原本遭囚之洞窟。这难道不奇怪？」

「原来如此——」

仿佛是水坝溃堤，与次郎心中似乎累积了千言万语。百介尚在摸索该如何把话说完，与次郎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

「虽无法确定俣藏先生为山男所救一事是否属实，但依此看来，桧屋一家所遭逢的悲剧，应是义助先生认定自身家产为小厮出身之赘婿所夺，为争回店家经营权而策划的阴谋。至于因山男之说而起的骚动，则为那位小股潜为反制此一阴谋，而精心策划的复仇之举。」

「若是如此，巨木又是何人伐倒的？」

应是小右卫门先生罢，与次郎回答：

「巨木是如何倒的，在下无从判断。但老隐士曾提及自抵达远州后，小右卫门先生便常时于山中伐木。虽然老隐士试图避免详细描述此人之所为，但昔日曾提及其乃一技艺高超之傀儡师，亦是执江户黑暗世界牛耳之不法之徒，原本似为武士，亦似为樵夫。因此在下推断，先是小右卫门先生于山中洞窟寻获遭囚的千代小姐，因此接受了小姐的请托。」

「什么样的请托？」

「即——为夫婿及随行小厮复仇。」

不。

还不仅止于此。

义助甚至试图杀害业已引退之前店主——即其同父异母的哥哥。同时还盘算待收拾掉哥哥后，再佯装找到了千代小姐，并将之迎回故里。

对千代这侄女，义助本就心怀邪念。因此方决意留其活口，将之囚禁，不仅凌辱其躯，甚至持续威胁若欲保命，便得听其命行事。若不对外说出真相，佯装自己曾为山男所掳，便保证将供其依原本之身分度日。

真是个手段卑鄙的交易。

所谓依原本之身分度日，实乃暗指成为义助之禁脔。当然，两人表面上无法结为连理，但仍可以少东遗寡与店务监护人之名目，掩人耳目继续私通。若胆敢拒绝——便得终生遭囚于此一深山洞窟，供义助凌辱亵玩。

真相的确不得张扬。

若为外人所知，不仅店家商誉将因此受损，为叔父所欺之千代亦将终生为此蒙羞。

故此，对外求助以图将义助绳之以法，实质上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下——唯有设局取胜，方为可行之道。

之所以安排让千代一度逃出洞窟，一方面是为了怂恿村民入山，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诱出义助的帮凶。又市推测义助必有同伙相助，且这些帮手应是来自白鞍村。

每日均有人为千代送上一次饭菜。送饭者是两名千代从未见过的男子，从行头打扮看来，看似是在山中讨生活。依地缘判断，自白鞍村出发便是最适合送饭菜到洞窟的路径。

因此，又市便委托白鞍村民中最值得信赖者——即俣藏之表兄弟伍作——扮演千代之目击者。归返后，又安排伍作于村中放点儿风声。村中若有义助之帮凶，听闻风声必会前去察看牢笼是否遭损毁。

又市的计策索然奏效。

就连义助都给诱了出来。

接下来——

便使用了火药，百介坦承道。

小夜惊讶地望向百介。

「百介老爷——」

火药——？与次郎反问道。

「小右卫门先生乃一操弄火药之高手。小右卫门先生的故乡——即北林城山那座比城还大的巨岩——」

便是小右卫门先生给轰塌的，百介说道。

「这——」

「既然连一座山都能夷平，伐倒五六株巨木当然是轻而易举。」

「原、原来老隐士从头到尾均知情——」

「与次郎先生欲询问的，应是老夫是否曾担任这桩杀人案之帮凶。是不是？」

不不，这……与次郎顿时哑口无言。

「先生无须如此惊慌。唉，在如今这时代，这当然是犯罪——不不，即便在当时，杀人亦是应惩之罪。又市先生虽未亲自下手，但毕竟是前科累累的不法之徒，小右卫门先生之手早已数度沾染血腥——」

至于老夫，当然应以同罪论处，百介说道。

「同罪论处——？这……」

老隐士言重了，与次郎颓丧地垂下头来说道。

无须在意，本是如此，百介说道：

「倒是——先生是如何理出这推论的？」

「不过是将妖怪自事件中剔除。」

「剔除？」

「是的。野方一案只消将山男自案情中剔除，便不难理出真相。在下便思及若是如此，远州一案似乎也可依法泡制。若无山男之说，远州一案绝无可能成立。不过，在下突然质疑，这会不会仅是出精心设计的骗局，便朝此方向推论——」

「噢噢。」

百介数度颔首称许。

的确，果真是如此。

「没错。若是将山男自全案经纬中剔除——剩下的就不过是常人之犯罪。寻仇——实乃假替天行道之名进行的杀戮罪行。不不，只要是杀了人，哪怕有再正当的大义名分，也是站不住脚。哪管是为了何种理由，凡人均无权夺取他人性命。老夫认为，即便为了祖国正义，亦不该行任何杀戮。」

此乃是世人应遵循之道。

「小夜，果真如你所说哩。」

百介说道。

换成又市先生，想必也将如此处置。

值此时世，想必也将以相应之道处置。

奴家可说过些什么？小夜刻意装傻道。

「哪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杀人均是应惩之罪。触犯此罪，便应裁之以法。此乃世间之常规。」

堂堂正正必遇阻碍，违背伦常则愈陷愈深，

故取旁门左道悄然度之，

以巧计道破如梦浮世，参透尘世人间，

一切孽障随之消解，独留怪异巷说传世——

铃。

一声铃响在百介脑海中响起。

这铃声是如此微弱，听来教人感觉如梦似幻。

「年轻人——果真令人钦羡呀。」

百介由衷如此认为。

从今起，就是与次郎与小夜这等人的时代了。

百介望向窗外。只见冷冽天际一片雪白。

「凡人均要不断成长，国家与文化也应是如此。因此，当世绝对要较任何时代都来得美好。只可惜——」

妖怪已不再有半点用处了。百介喃喃说道。

「妖怪已不再有半点用处？」

「没错，的确如揔兵卫或正马先生所言，妖怪业已过时，不再有任何用处。」

只是……

这想法还是教百介略感一丝失落。

绝无此事。未料，与次郎却如此说道。

也不知此言究竟是何意，但为了掩饰心中寂寥，百介复开口说道：

「不过——老夫至今依然坚信，俣藏先生曾遇嗜酒山男一事的确属实。」

闻言，小夜笑道：

百介老爷，那事儿当然是真的。




五位光
此鹭官拜五位（注：古日本律令制时代之官僚位阶，官员依位阶仕相应之官衔，亦可依功劳晋升）

故得此名

逢夜便放光明

使其周遭光亮如昼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肆·第贰拾捌

【壹】

往昔。

帝曾行幸至神泉苑。

突然间，

惊见池边有一人影。

回神后，帝定睛凝视。

细看半晌，方察觉此影非人。

而是一庞然青鹭。

帝遂命一官拜六位者捕之。

接获敕令，此官拜六位者立即着手捕鹭，但甚难捕得。

无论悄然逼近或作势威吓，此鹭均能敏捷逃脱。

帝既已下此敕令，即便无法捕得，此官拜六位者依然竭力尝试，丝毫不敢懈怠。但不论以何法诱捕，此鹭均能矫健脱逃。

官拜六位者只得向此鹭宣告：

吾人乃奉帝命行事。

吾帝既已降令，汝应遵令受擒。

闻言。

此鹭立刻静止不动。

并宛如自投罗网般自行走近官拜六位者，温顺就擒。

捕获此鹭后，官拜六位者将之献帝。

惊讶之余，帝大为感动。

此鹭虽不愿遵从官拜六位者之命，却愿服从帝命，令帝深感其虽为禽兽，但必是地位崇高。故此，帝即宣布——

朕将赐此鹭五位之官。

此鹭就此得五位鹭之名。

五位乃获准升殿之位阶，有此官位者，可入清凉殿（注：京都御所内殿舍之一，自平安时代中期起成为天皇之御殿，在此处理日常政务）与殿上间（注：位于清凉殿南侧，为朝廷官员等候天皇接见之处，简称殿上。可进入此处之官员称为殿上人，须官拜三位以上，并有天皇之特别许可）。

不过，虽说此五位鹭可于暗夜泛光，但绝非鬼气逼人之妖光。

而是彰显其崇高身分之威光。

此光绝非怪异魔性之火，

而是至为尊贵之光。

【贰】

松杉茂林中，偶见大小与蹴鞠相若之火或升或降，但触民宅亦不曾引火酿灾。有人云其乃泊于树梢之苍鹭，每逢其羽随风飘逸，便发出如火焰之明光，滨海人家多谓此为鹭火。

然而，于暗夜中逆抚猫毛，毛之末端亦可因摩擦而起火光，由此可见，羽、毛遇风飘逸即能发光，若非于暗夜便不得见——

此乃《里见寒话》中之一节，笹村与次郎说道。此书是什么人写的？闻言，近日新设后，易名为东京警视局本署之名巡查矢作剑之进问道。

「著者名曰来椒堂仙鼠。」

「怎没听过这个名儿？是个俳人么？」

「噢，这我也不清楚，但此人似乎曾任甲府城勤番（注：江户时代官衔。属老中管辖，负责甲府城之警备工作），本名为野田市右卫门成方。」

甲府城勤番？剑之进抚弄着胡子说道：

「似乎有点儿微妙。」

哪儿微妙了？与次郎问道。

「剑之进，你难道不认为有点儿奇怪？」

「有哪儿奇怪？不过是这官衔听来似乎是既不低，也不高罢了。」

「不过，甲府藩代代均为亲藩（注：江户时代大名家格之一，指德川家康以外之德川氏子弟担任大名的藩〕，废藩后甲府国被纳为天领，即幕府之直辖地。这甲府勤番支配，应是老中直属之下属，远国奉行（注：江户时代官衔。配属于江户以外的幕府直辖之天领，负责掌管当地政务之奉行）之首罢？」

那是勤番支配（注：江户时代官衔。配属于甲府，负责统辖甲府勤番，并执掌府中之一切政务）罢？剑之进说道：

「不知这位野田究竟是不是支配？这甲府勤番，其实和负责警护府内之棒突（注：手执六尺棒，负责于神社寺庙或番所等地担任警备的警卫人员）没多大差别，反正都不过是小普请组（注：江户幕府直臣团组织之一。由禄高三千石以下的旗本、御家人中之无役者组成，受小普请支配管辖），称不上要职。或许仅和与力或同心差不多罢。」

「与力至少也比你这巡查大人要来得高罢。在前幕府时代，你也不过是个同心。该不会连这都不记得了罢？」

如今，剑之进虽是个蓄胡提剑的英挺巡查，但维新前也不过是个黑纹白衣、配刀而无须着流（注：指不须着羽织、袴之男性简装）的见习同心罢了。

这与我的出身有什么关系？剑之进说道：

「这下谈的，是此人所言究竟值不值得采信。」

「凭身分官衔来度量人之信用？这可一点儿也不像咱们剑之进的作风哪。难道官位大了，人就会成这副德行？」

并非如此，剑之进一脸不服，解开原本端正的坐姿说道：

「绝非如此，但——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就别在意了。倒是，若是如此——」

稍早提及的《耳囊》，你认为又是如何？与次郎问道：

「著此书之根岸镇卫，可是曾任佐渡奉行与南町奉行等要职之重臣。同时还是个旗本，论出身、论家世，均是无可挑剔。」

不，也不是挑剔的问题。剑之进双手抱胸喃喃自语，一副心神不宁的神情。

「不过是个旗本罢了，论俸禄，旗本也不过千石罢？」

「不过是个旗本？别忘了你这同心仅有三十俵二人扶持（注：扶持为主君给予臣下之俸禄。一人扶持为一年收受米一石八斗，等于五俵，三十俵二人扶持合计为四十俵。一俵相当于现今的六十公斤），和旗本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不是？」

「所以我不是说了，拿我来比较根本毫无意义？倒是，那《耳囊》的内容，怎么听都像是虚构。再说一遍来听听罢。」

闻言，与次郎便开始朗读起《耳囊》。

文化二年秋。一四谷居民于夜间赶路，见一身着白衣者行于前。仔细端详，其自腰下均不得见。此时，此幽魂转头后望，只见似有一巨目泛光。此人扑前杀之，件其实为一庞大之五位鹭，遂肩负归返，招来友人烹煮食之。捕幽魂而食，纯为一无稽巷说——

「此乃『卷七之捕幽魂烹煮食之』。」

这标题，剑之进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听来活像个相声故事哩。」

「这哪是相声故事？文末还严谨地评注其纯为一无稽巷说哩。镇卫殿下眼见捕幽灵而食之说如此荒诞却广为流传，故为文记述其颠末，哪是在说相声？」

「这我理解。」

无法理解的，是你这家伙的态度。原本默不吭声的揔兵卫，以仿佛蛤蟆被大八车（注：人拉的大型载货车辆，自江户前期起于关东地方广为人所使用）给轧死似的嗓音说道。

只见他一脸犹如百年前的山贼般的神情，看起来着实吓人。

「一下是鹭，一下是眼睛放光什么的，你成天挑这些东西来装神弄鬼，总是听得咱们一头雾水。」

揔兵卫所言的确有理。

被誉为妖怪巡查的剑之进，每逢碰上不可解的怪异案件，便要召来友人征询意见。但至今也靠这伙友人，接二连三解决了两国火球事件、池袋村蛇冢事件、以及野方村山男事件等不可思议的奇案，并因此威名远播。

不过。

这妖怪巡查召来众人时，契机总是如此暧昧。开头多半绝口不提这回究竟碰上了什么样的案件、或到底有哪儿费人疑猜。

剑之进每回所提的问，都是同样荒诞无稽。诸如鬼火是否能引火？蛇能活多少年？或山男究竟是人是兽？大致上都是些神鬼玄学。虽然到头来，都能发现这些问题背后都不过是合理案情，但大抵都是以这类怪谈起的头。

这回的问题——

则是青鹭这种鸟，究竟会不会发光。

有无听说这鸟会幻化成人。

信州一带是否有此类传说。

这些问题——悉数是如此令人狐疑，却又完全不得要领。

大致上，揔兵卫说道：

「关于怪火，上回碰上那桩火球事件时，咱们不是已讨论了良久？当时正马那假洋鬼子还曾说了一番大道理。噢，当时他曾说了些什么来着……？」

你指的可是电气？与次郎为他解围道。

「没错，世上就是有这种叫做电什么的东西。稍早与次郎所朗读的那篇甲府勤番什么的所撰的记述上不也提及了？逆抚猫毛便能见光，可见羽毛一类的东西，原本就是会发光的。」

是么？剑之进语带质疑地应道。

「你这蠢官差还在怀疑些什么？《耳囊》中那篇记述不也提到了同样的事儿？」

两者不甚相同罢？这位巡查大人说道：

「《耳囊》中可是有幽灵的。」

你这蠢货！揔兵卫怒斥道。或许他无意动怒，但这武士末裔的嗓门儿就是这么大。

「喂，剑之进，看来与次郎朗读那篇记述时，你是根本没听清楚。里头仅提及某人逮住这东西煮来吃，有哪儿提到有幽灵出现了？」

「但那只鹭……」

「可没说它化成了幽灵呀。看来你是不知道，鹭其实有形形色色，其中有些大得惊人。再者，名为青鹭者，其实也非真的是青色。夜道昏暗，如今虽有瓦斯灯可照明，但你应也知道，文化二年的四谷不比今日的银座，入夜后铁定是一片黑暗。」

用不着你说，这我当然知道，剑之进说道，但话里不带一丝霸气。通常碰上这种情况，剑之进说起话来仿佛要与人吵架似的，这回却毫无这等气魄。

「若如先前所言，鹭真能发光，夜里看来应为白光，否则哪可能教人瞧见？总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道上，看来想必活像个硕大的白色物体。」

「记述中不是提及，那东西有一目泛光？」

「那眼肯定要比躯体更为光亮。好罢，倘若真有幽灵，为何仅有一只眼？」

「这……」

难不成你要说，这东西就是名曰一目小僧的妖怪？揔兵卫语带揶揄地说道：

「那不过是妇孺读物中的幻想图画罢了，哪可能真有这种东西？瞧你还真是蠢得可笑呀，都要教人笑掉大牙了。」

揔兵卫放声大笑道。

「是哪儿可笑了？」

「噢，瞧你这般愚蠢，难道还不可笑？与次郎也解释过了，作者曾表明那则故事不过是则巷说传闻。试问，有谁比听完后还把那事儿当真的你要来得滑稽？」

「谁把那事儿当真了？我不是说这听来活像个相声故事，不值采信？」

「就是说呀。作者原本便仅打算说个相声。为何你就是没听懂？」

「谁说我不懂了？」

「那就该相信这位作者。你不是怀疑这作者的出身么？此人曾任奉行，可是位聪明的贤者，就连巷说也能写得妙趣横生。文化二年的江户，上至奉行大人，下至爱说常论短的百姓，都没一个相信鬼怪或幽灵这类的传闻。总之，狐火烧尽见枯芒（注：江户中期名俳人与谢芜村之名句），作者不过是在揶揄有人把这东西煮来吃，还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儿呀。」

「你是不信？」

「当然不信。这故事叙述的不过是某人看见了一个庞大的白色东西，扑杀后发现原来是只青鹭，便将之煮来吃了，并无任何神怪之处。不过是在发现这东西原来是只鹭鸟前，将之误判为幽灵罢了。此外，也曾见其似有一目泛光。此文之本意，其实是记述这些个误判，如何使此事传为笑谈而已。」

「作者果真将之视为笑谈？」

「当然是。要不怎会冠上『捕幽魂烹煮食之』这玩笑似的标题？若非将之视为笑谈，此文被冠上的应是『青鹭成妖』、或『误视青鹭为妖物』一类的标题才是罢？」

「意即——作者认为鹭鸟的确能发光？」

想不到剑之进竟然是如此单纯。

揔兵卫活像扑了个空似的，一脸不悦地望向与次郎。

「你可知这是否属实？毕竟我是没瞧见过。」

「秦鼎的《一宵话》有云，海中之火，悉数为鱼类之光，俗称之火球，则为蟾蜍所幻化之飞天妖物。此外，凡青鹭、山鸟、雉鸡等，于夜间飞行时皆可发光。」

「皆可发光？」

真有此可能？这下，揔兵卫突然又纳闷了起来。

「虽难断言这些东西无法发光，有时似乎也真能发光，但皆能发光这说法是否属实，可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我是一度也没瞧见过。」

大抵，鸟在入夜后应是无法飞的罢？揔兵卫说道：

「鸟不是夜盲的么？」

「枭倒是能飞。」

「但枭可不会发光。」

「这回的话题，与枭何干？」

剑之进打断了这场无谓的争议说道：

「羽毛为何能生电，这道理我是并不懂。说老实话，毕竟连猫也没养过，毛究竟是如何发光，我也是完全无从想象。当时将那火球解释成类似雷电的东西，我是还听得懂，但鹭鸟发的究竟是什么光，可就无法理解了。难不成是类似光藓一类的东西？」

或许是反射罢？揔兵卫说道：

「好比雉鸡什么的碰上日照，会发出耀眼光彩。这东西或许也能在漆黑夜里反射月光。」

漆黑夜里哪来的月光？与次郎说道：

「总之，我认为这应非灯火般的火光，或许不过是形容鸟光，或俗称鸟火，即飞行时鸟尾拖曳而出的火光，据说即便是停下时，看来也像是起火燃烧似的。会不会就只是这么个意思？」

「那叫电气什么的，是否也会发光？」

被这么一问，大伙儿全都回不上话来。

「正马那家伙虽然可憎，但这类舶来的知识，除他之外还真是无人能问。虽不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那家伙一说起洋人的好，便像在自吹自擂似的说个没完。倒是——」

正马今儿个怎么不在？揔兵卫左右张望地说道。其实张望本是多余，这回大伙儿一如往常，同样是聚集在与次郎租来的居处，房内狭窄到根本无须转头。

「该不会是吃坏了肚子吧？」

是我没找他来，剑之进回答道。

仓田正马这位曾放过洋的假洋鬼子，亦是此三人的猪朋狗友之一，经常前来同大伙儿讨论此类异事。

「为何没找他来？那家伙不是比谁都闲么？噢，难不成是你不想再听到那家伙揶揄你落伍、迷信什么的？」

你这心情，我多少也能理解，揔兵卫说道：

「那家伙的确是惹人厌。唉，同他认识了这么久，我也是看在武士的情面上，才同他打交道的，否则看这家伙没有半点儿日本男儿的风范，老早就同他一刀两断了。」

没找他来，并不是为了这个，剑之进怅然若失地说道。

「那是为了什么？亏那家伙还是个幕臣之后，却从头到尾一副洋鬼子德行，而且这混帐还从不干活儿，真是个荒谬至极。」

「与他不干活、或是个假洋鬼子也毫无关系。问题在于他是个旗本的次男，而且父亲还曾在幕府担任要职。」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揔兵卫问完便别起了嘴角。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同样猜不透的与次郎问道：

「该不会是有什么内幕吧？」

「官差岂能有任何内幕？身为人民之楷模，我可是凡事力求光明磊落。」

「那么，何不把理由说清楚？」

这下就连与次郎也沉不住气了。

「别说是咱们这位使剑的老粗，你这个巡查大人说话的德行，就连我听了禁不住想抱怨。先是鹭鸟如何如何，接下来又是信州如何如何，只懂得向大家抛出谜题，就连特地为你找来史料，你也对作者的身分百般拘泥。」

你所提的哪是信州的故事？揔兵卫揶揄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我并非学者什么的，不过是个贸易公司的职员，哪可能找到完全符合的史料？但即使我对这再不专精，也特地找来了这则《里见寒话》中的记述。不过是认为既然信州与甲州相邻，至少算是较为接近——」

我知道我知道，剑之进打断与次郎这番话搪塞道：

「我并无任何抱怨。对你这番心意也由衷感谢。」

「是么？但瞧你一脸不悦的，抛出个谜要咱们猜，都已经够让人困扰了，还频频抱怨人家身分如何、家世如何，一会儿人不值得信任，一会儿故事不值得采信的。这下又批评幕臣如何如何，教人听得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你究竟想问些什么。」

一点儿也没错，揔兵卫颔首说道：

「若存心隐瞒，就别来找咱们商量。若要同咱们商量，就不要有任何隐瞒。若是打一开始就把话给说明白，大家不都省事？贸易公司或许有假可放，但我这种武士可不能如此吊儿郎当。为了帮你个忙，今天我也是特地抛下道场公务上这儿来的。」

「喂，你一个门生都没有，在道场或上这儿来，根本没任何差别不是？」

谁说我没门生？揔兵卫回嘴时虽面带不悦，但并未积极辩驳，因为与次郎所言的确是事实。揔兵卫曾向山冈铁舟习剑，是个武艺高强的豪杰，如今于猿乐町主持一个道场传授剑术。但如今并不时兴习剑，道场根本是门可罗雀。

即使如此，去年为止仍有寥寥数名门生，但到了今年就完全绝迹了。正马曾如是说。

众人沉默了半晌。

「其实……」

剑之进沉着脸打破了沉默。

接着又低声说道——这回是受一位宫大人所托。

「宫、宫大人？可是指官军？」

「乃曾为公卿之贵族。噢，如今已改称为华族了。而且此人还是东久世卿的同辈，曾官拜国事御用挂与国事参政（注：「国事御用挂」乃由掌管宫中事务之宫内省所任命之官员，负责以一己之经验或专门知识侍奉皇室。「国事参政」则是江户时代辅佐大名执政的家老别称。其余别称尚有奉行、执政。参政位阶在执政之下），是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

东、东久世？揔兵卫惊呼道：

「可是那官拜侍、侍从长的东久世卿？」

「据说此人曾与东久世卿一同为尊王攘夷运动效力，故维新后得以从政，曾历任多项要职。如今业已自政界引退，不再过问国政。」

「究竟是何方神圣？」

「乃由良公房卿。」

「由良？」

揔兵卫再次失声大喊。

「我原本不想言明，就是怕你这家伙大声嚷嚷。」

「真是的。此人不就是鼎鼎大名的由良公笃之父么？」

「由良公笃又是什么人？」

与次郎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完全不识任何华族、士族，对新政府的一切亦是一无所知。虽听说过太政大臣三条实美、或右大臣岩仓具视这些名字，但被问及左大臣是何人，可就答不上了。并不是因为他对此类人物毫无兴趣，而是忙于应付生活，根本无暇他顾。

再者，与次郎依然是满脑子幕府时代观念。虽不至于对这些阶层有多熟悉，但仍无法接受如今公卿与大名皆以华族称之。即便理性上接受了这事实，但感觉上却还是认为两者有所区别。

这由良公笃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与次郎向揔兵卫问道。

「是个儒学者。」

「儒学者？不是个公家么？」

「是个公家又如何？儒学哪有分公家武士的？即便是贵为天子，也得学习儒学哩。」

「是么？」

与次郎还以为儒学是武士的学问。

「由良公笃乃前年以仅二十二岁弱冠之年，便开办名曰孝悌塾之私塾的秀才儒者，甚至为部分人士誉为林罗山再世。昌平黉（注：一六三○年设立，为当时日本儒学教育之最高学府，对后来的藩校与私塾影响深远）出身者对此人亦是赞誉有加，据说还收有不少异国门生哩。」

「异国门生？异国人也要学儒学？不过据说儒学最为发达的，乃支那与朝鲜，为何要专程到日本来学？」

是洋人呀，揔兵卫说道。

「洋人也学儒学？」

「真理本就不分东西。由良生性勤勉好学，曾积极学习洋文，据说还造诣颇深。法兰西人什么的，儒学还研习得颇为认真哩。」

你可清楚呀，剑之进说道。

「因为我有门生在他的私塾研习。」

「哈哈，原来你的门生是被抢到那儿去了？」

谁说是被抢走的？听见与次郎如此挖苦，揔兵卫不悦地把头一别驳斥道：

「剑道亦是为人之道。我不过是见时下的年轻人普遍修养匮乏，将门生送到那儿读点儿论语罢了。」

听他这番强辩，正马若是在场，铁定要把他给痛骂一顿，两人也必定会吵起架来。

幸好与次郎无意同这满脸胡子的莽汉争辩，仅将这番强辩当耳边风。

即便如此。

「原来这位秀才儒者之父——是个尊王攘夷有功的华族大人呀。如此大人物，怎会找上咱们的矢作剑之进一等巡查？」

这就是问题所在，剑之进一脸愁容地说道：

「似乎是去年在报纸上读到那则关于火球事件的报导。」

「这等大人物，也会读那种荒诞无稽的瓦版？」

「总之就是读了。噢，该怎么说呢，此人似乎对怪火颇感兴趣。」

「怪火？可是指鸟火？」

「正确说来，应是对鸟和火感兴趣。此人年少时，似乎曾经历过某种与鹭鸟及妖火有关的事儿。但由良家代代尊崇儒学，意即，不语怪力乱神乃其家风。故长年以来，对此事只得三缄其口。」

「但这下却听到了你这妖怪巡查的名声？」

「当时，《东京日日新闻》之记者邀我进行访谈，当场便以一白翁所讲述之内容为基础予以答覆。谁知事后却有当时未有记者在场之报社，拿这则故事来开玩笑。其中甚至有些报导还佐以一火中有人脸之火球、和一与我酷似的巡查格斗的插图，有的将我的姓氏矢作篡改为荻（注：取其谐音。矢作读作やはぎ，荻读作おぎ），有些甚至还胡乱将我的名字写成了与荻正兵卫什么的。」

这下哪有谁认得出报导中的是谁？揔兵卫说道。

「那么。」

与次郎切回正题问道：

「这位大人物同你问了些什么？」

被这么一问，只见剑之进板起脸来，直摩挲着胡子。

【参】

天保年间。

算来已是四、五十年前的往事了。

大概就是那阵子的事儿罢。之所以不记得事发何时，当然是因记忆不甚明了。当时的由良公房卿，还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娃儿。

记得当时两眼所见，是一片山中景色。

至于是哪座山，可就不确定了。只是不知何故，印象中该处地势似乎不低。不过，倒也不是林木苍苍的深山景色，而是片一望无际的桦木林。当时日照是强是弱虽不复记忆，但依稀记得并不是个阴暗无光的白昼。举头仰望，辽阔的天际虽不见星辰，但也不至于是一片漆黑。

或许是黄昏时分罢。

当时似乎还听见了潺潺水声，但记不得是否看见了河川，水流听来也并不湍急。如今想来，当地或许是座涌泉或湿地。

总之，印象中该处似乎是个高地上的湿地。

最不可思议的，是光。

记忆中，年幼的公房卿浑身发着光。

抱着公房卿的女人亦如是。

这倒是记得十分清楚。但这光不似油灯照明，记忆中并不耀眼。抱着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躯体所发出的，是宛如戏里的樟脑火，或飞萤尾端般朦胧的光。

公房卿记得自己被抱在女人怀中。

此女十分惨白。至于是如何个惨白法，可就难以形容了。也不记得赋予自己这种印象的，究竟是女人的脸色、还是衣装。公房卿仅表示女人浑身惨白且发着光，自己的躯体亦如是。

当时，公房卿被温柔地抱在女人纤细的臂弯里，紧抓着她帷子装束般的衣裳。手中那柔软布料的感触，至今仍能不时自记忆中唤起，但却不记得女人肌肤带有丝毫体温或气味。

在此之前的一切均不复记忆。

所有记忆均是自此突如开始。

如此经过了多少时间，印象亦十分暧昧。

后来。

有个男人现身。

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惶恐。

男人一见到女人便畏惧得直打颤，恭恭敬敬地低头跪拜。

被抱在女人怀中的公房卿，低头俯视着跪在满地泥巴中的男人。

两人说了几句话。

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记不得。

或许不该说是记不得，而是当时的公房卿还是个稚龄娃儿，听不大懂成人的话。男人虽满身泥泞，但也不敢起身，女人则是不断向他说着些什么。

唯一清楚记得的，是女人的嗓音清脆，宛如铃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

接下来。

女人将公房卿递给了男人。

男人的衣装质地干燥粗糙，带着一股麝香般的气味。

公房卿一被抱进男人怀中。

铃，刹时一阵铃声响起。

紧接着，公房卿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振翅声。

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一头硕大无朋的青鹭。

正在一望无际的夜空中翱翔。

鹭鸟发着磷光般的光芒——

消失在澄澈的夜空中。

男人紧紧抱着公房卿。

紧得连指头都要掐进他的肉里。

此男——

「便是由良胤房，即公房卿之父。」

剑之进说道。

「公、公房卿之父？真是出乎意料。」

这故事听来还真是含糊。

「那么，当时抱着公房卿的女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我也不知道，剑之进一脸纳闷地回答。应是母亲或奶妈罢？揔兵卫说道：

「都抱着娃儿了，还会是什么人？」

「不，看来应非如此。其母当年业已亡故，自此描述中亦不难确定，此女绝非奶妈或奴婢。」

「何以如此肯定？」

「若是奶妈，胤房卿何必对其低头？当时此人可是整副身子跪在烂泥巴里，叩头叩得满脸泥泞哩。」

「这……」

与次郎试着拼凑出一个解释：

「或许是为了央求该女将娃儿还给他？」

「央求？你这意思是，公房卿原本是被什么人给绑架了？」

「傲视天下的公家向个奴婢——噢，还不知道是否是个奴婢，总之，堂堂大汉向个女子平身低头，甚至不惜跪坐扣拜苦苦央求，看来应是为了确保爱子的安全罢？」

「有道理。」

我竟没想到能如此解释，剑之进说道：

「若将之解释成一个绑架娃儿的女人将娃儿归还其父，这情况就多少能理解了。」

且慢且慢，揔兵卫打断俩人的对话道：

「喂，这推测未免也太直截了当了罢？」

瞧他一脸惊讶，看来是无法接受两人的推论。

「若是不知抱走娃儿的男人是谁，也就没什么好说。但剑之进，你也说过该男乃公房卿之父。若是其父……」

公房卿哪可能问不出该女是何许人？揔兵卫拍腿说道。

「试着加以思考罢。哪管这奇妙回忆是如何朦胧模糊，哪管当事人当年是如何年幼无知，若有心追究，总有机会问出个真相不是？仅需稍事询问其父该女究竟为何人，不就能得个答案？若其父回答不知，或许便代表当事人记错了。若是知道，理应据实回答。即便事发至今已过了四十年，也不代表毫无机会查个水落石出。难不成是当事人自个儿没问？还是其父也在事发不久后便告辞世？」

「据说曾询问过，但其父拒不作答。」

话毕，剑之进伸手将鬓毛给拨齐。

「这可就离奇了。」

揔兵卫脸色益发不悦地说道：

「为何——拒不作答？」

这我哪知道？剑之进回答。

「不知道？你这回答未免也太离奇了罢？拒不作答——听来活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其父已承认的确曾有过这件事？」

「公房卿表示自己曾数度询问，但每回被问及此事，胤房卿均是一脸愁容，并严斥万万不得问及此事。」

「不得问及此事？」

亦即，此事的确曾发生过？揔兵卫自袖口伸出两支毛茸茸的胳臂，环抱胸前说道。

时值隆冬，这莽汉随意露出肌肤却毫不在意，直教人为他打一身寒颤。

「但再怎么说，人化身成鸟，振翅飞离这等事儿，听来只会教人笑掉大牙，岂还需要为此争论？这故事的确怪异，但这状况要来得更为怪异哩。」

「总之，有只会发光的鹭鸟就是了。」

与次郎打断揔兵卫嘶哑的嗓音说道。

揔兵卫接下来要说的，想必颇为有理。但与次郎并不想听这类道理。

于某个不知名的高原湿地，一个抱着娃儿的女人化为发光飞禽振翅而去——与次郎整个脑袋已为这幻想般的场景所占据。

没错，剑之进说道：

「有个女人化为发光飞鹭，飞上天际扬长而去。总而言之，与次郎稍早为咱们朗读的《里见寒话》与《耳囊》，都是极为有趣的故事。不过，这该怎么说呢……？」

「的确，这些故事是不足采信。」

这下连袴的衣摆都给卷了起来的揔兵卫说道：

「原来如此呀。若是出自华族出身者之手，史料或许就值得采信。这下，我也能体会你为何不打算让那幕府要人之子一同商议。不过，剑之进，你实在是太杞人忧天了。」

「我哪儿杞人忧天了？可别忘了，正马之父曾是个佐幕派的急先锋。对他而言，朝廷可是——」

但不是老早退隐了？揔兵卫这莽汉回嘴道：

「哪管原本是个老中还是旗本，这些个前幕府时代的官衔，如今哪还有什么影响力？武士的气魄，可不是来自官衔呀。剑之进，仔细想想罢，德川的御三家，如今不也都成了华族？诸侯大名与殿上人，早已没什么区别。真不知那以洋鬼子自居的败家子，在这年头还有什么好神气的。即使今天把他给找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罢？」

不过，揔兵卫突然低下身子，一脸恶意地说道：

「剑之进，想必你心中也是这么想的罢？」

「怎么想？」

「就是——没这种事儿。想必正因你如此认为，才会感觉与次郎所朗读的内容令人质疑。是不是？」

「这……」

剑之进无法回嘴。因为真的教他给说中了。

「你打心底认为此事不足采信，但若推论这些纯属捏造，便等同于认为公房卿所言不实。但虽令人难以置信，也没胆轻易斥华族所言为无稽，因此才会如此犹豫。我说的没错罢？」

话毕，揔兵卫不由得放声大笑。

「不过，若连公房卿本人都不相信，哪可能找上你这傻子商议？毕竟公房卿其与其子均为鼎鼎大名的儒学者，岂有可能胡乱谈鬼论神？」

「但这可是公房卿自个儿叙述的。」

如此一来，不就代表是他记错了？揔兵卫说道：

「毕竟那不过是个幼子的经历。被递交其父时，或许背后正巧有乌鸦飞过。从这叙述的说法听来，的确像是那女人化成了飞鹭，但这种事儿哪可能发生？」

的确不可能发生。

但，即使如此……

「为何又提到信州？」

与次郎问道：

「剑之进，记得稍早你曾问到信州什么的。难不成这件事儿，与信州有什么关系？」

「正是在信州发生的。」

「何以见得？」

其实，这故事并非到此为止，剑之进搔头说道。

原本经过细心整理的头发，就这么给他抓成了一团杂乱。

「若仅到此为止，即便是我，也要认为是公房卿记错了。噢，若非记错，我也要认为或许是公房卿自个儿误判、或看走了眼，要不就是他自个儿的幻想。」

「反正不管怎么看，此事都像是误判或幻想罢。」

「不过，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话毕，剑之进便紧紧抿起了嘴。

「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没错。由良家极为富裕，故公房卿时常出外遨游。不过，并非所有公家自幕府时代就是经济宽裕，而如今的公卿与华族，日子甚至较当时更为严峻。有些甚至因生活过于拮据，积欠了终生无法偿尽的债务。这全都是被迫废止家业使然。」

家业大概是些什么？与次郎问道。

所谓公家，之于侍奉将军的武家，指的不就是侍奉天子的对象么？照这么来说，天子所给予的钱财不就等同于俸禄？剑之进顺从地回答。

「一言以蔽之，华族的家业，大致上就是些知识或艺道（注：指艺术或工艺之道，涵括能乐、歌舞伎、人形净琉璃等表演艺术，以及邦乐、茶道、华道、香道、书道、盆庭等传统工艺）罢。家家都有些诸如琵琶、蹴鞠（注：中国古代的足球运动，亦曾传至朝鲜、日本、越南等国）、或古今传授（注：解析、考据《古今和歌集》亦作《古今集》歌风的学问，分为御所传授、地下传授、界传授三种体系，多为秘传）一类的传承，故得以靠传授这类技艺糊口。除此之外，尚有发放检定资格等权利，即诸如授与检校（注：江户时代设有管理盲人之自治组织，名曰当道，受寺社奉行管辖，亦设有别当、勾当、座头等共七十三段盲官位阶，检校为位阶最高者，须通过平曲、地歌三弦、筝曲、针灸、按摩等检定方能获授。得此位阶者，可着紫衣，持两撞木杖。最高位的检校享有与十五万石大名相等的权威）位阶一类的认可权。」

「是么？」

这些事儿，与次郎还是头一回听说。

「噢，原来座头为了争取检校位阶前往京都，就是为了这个？」

「如今应是不同了。成为检校需要相当程度的费用，故座头个个都得拼了老命存银两，只为向公家大人缴纳认可费（注：由于成为检校者得享优渥收入，故自元禄时期起，此位阶可以高利出租，为此缴纳的租金，正式名称为座头金或官金）。」

「原来如此。那么这位由良大人，也是个检校？」

「不，并非如此。公家糊口方式，其实是家家不同。由良公房虽出自儒学世家，但据说年少时比起儒学，对神道、国史、地志等学问更感兴趣。曾如菅江真澄周游诸国，亦曾如林罗山（注：江户时代初期之儒学家，热中钻研朱子学，于一六○五年以二十三岁的弱冠之年，成为德川家智库，对制定幕府初期之政治、礼仪、规章、与政策法令等贡献良多，对儒学之推广亦是功不可没）四处探听宗教祭祀之由来或传承。虽然平日多忙，大概也走不了多远。但其实……

「其实什么？你就别再卖关子了。」

揔兵卫催促道。

剑之进神情益发严肃地说道：

「事过二十年后，公房卿曾亲自造访信浓。」

「终于提到信浓了。」

最初便提过了，剑之进说道：

「当时，公房卿便于信浓——发现了那地方。」

「什么地方？」

「不说你们也猜得着。」

「难不成是——他被那女人交给其父之处？」

噢？揔兵卫失声喊道：

「他找、找着那地方了？」

「似乎是如此。而且在该地——公房卿又见到了那睽违二十年的青鹭。」

「指的可是那只鸟？」

是那化为鸟的女人——剑之进说道：

「公房卿见到了那女人。而该女以鹭鸟自称。」

闻言，与次郎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肆】

翌日午后，与次郎只身造访药研堀。

当日天气晴朗，但颇带寒意。

除了与一台疾驱而去的人力车以及一个小伙计所推的三泣车（注：手推车的一种。轮小、棒长，车台后方装有铁架，供年幼学徒或伙计运货使用的手推车。童工可能为推车辛劳而泣、被人抢饭碗而泣、再加上车轮发出的声响类似哭泣声，故得此名）擦身而过，沿途连一个人影也没瞧见。或许是适逢旧历新年使然，四下一片静悄悄的，仿佛全城居民都消失了似的。

在巷弄中拐了几个弯儿，一片江户风情刹时映入眼帘。

药研堀隐士一白翁的居处九十九庵，便座落于这片江户景致中。

门前可见小夜正勤于洒扫。朝她打了声招呼，小夜便笑着回答：

「噢？与次郎先生。今儿个也是一个人来？」

「是的。近日大伙儿老是凑不齐。不过，也无须硬是把咱们凑齐不是？若是每回咱们都要像蚂蚁似的成群结队上这儿凑热闹，未免也太叨扰了。老隐士人在么？」

当然在，小夜面带益发灿烂的笑容回道：

「奴家总劝他老人家还走得动，若要身体安泰，偶尔也该出门走走，但他就是不听劝。就连警告他老眼昏花，别再读那么多书……」

同样是不听劝，小夜继续说道：

「哪管是碰上兰盆节还是年节，也不肯换个行头。根本不谙酒性，却一过年就频吃甜嘴，一点儿也不懂得应景，真是教人没劲儿呀。」

老人家也过旧历年么？与次郎接着问道。这下倒是想起年初来访时，似乎曾看到屋内饰有镜饼（注：日本年节期间用以祭祀神明的年糕，通常以大小两个圆盘状之年糕相叠而成）。但小夜回答：老人家并不热衷过旧历年。

虽然多年前便已改采阳历，但坊间依然难以适应。吊儿郎当度日的与次郎虽不觉得有多大不同，但有些人就是计较。直到如今，仍有不少老年人依然凭旧历过日子。

老爷改变得倒是挺快，小夜说道：

「老归老，但心境可是年轻得很。」

「敢问，老隐士可是名叫百介——山冈百介？」

「哎呀。」

闻言，小夜一对凤眼睁得斗大。

见状，与次郎略感尴尬，这下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噢，在下无意打探老人家的出身。只不过，在下曾为北林藩士，正是基于此一因缘，方有幸进出贵府，故此……」

「意即，先生循许多法子，探出了咱们家老爷的出身？」

「不，在下不过是稍稍浏览了敝藩之藩史罢了。北林藩为一小藩，历史甚为短浅。于五代藩主北林景亘治世，曾有一撼动全藩之大骚动。藩史有载，当时有一江户百姓，为拯救敝藩四处奔走，并载有此人之姓名。」

闻言，小夜蹙了蹙优雅的细眉，这神情看得与次郎一阵意乱情迷。

「噢，若老、老隐士不愿张扬，就当在、在下不知情罢。对老、老隐士之任何秘密，在下均无意打探。」

「哎呀，这哪是什么秘密？」

小夜以手掩嘴，开怀笑道：

「此事虽没什么好自夸的，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老爷绝非有意隐瞒，不过是生性不好张扬，经年保持缄默，如今也不知该如何说起罢了。」

和孩童根本没什么两样，小夜说道。

「和孩童没两样？」

「与次郎先生何尝不是？」

「在、在下？」

「先生与百介老爷的眼神根本是一个样儿。百介老爷自己也常说，先生和年少时的自己颇为神似哩。」

小夜，小夜。此时突然传来老人的一阵呼喊。

是，虽然笑开了的嘴依然阖不上，小夜还是睁开双眼应了一声。

可是有谁来了？老人问道。

好一阵子不见各位来访，瞧他老人家正寂寞呢，小夜回头望向百介这么一说，接着才以洪亮的嗓音朝老人回道：

「是与次郎先生。」

接下来，与次郎便照例被领到了小屋中。

老人依旧身穿墨染的作务衣（注：古时指禅宗僧侣行砍柴、耕作等日常劳动时所穿着的工作服）与灰色的袢缠（注：无翻领、轻羽棉材质的日式外套），蜷身的坐姿，教他的身形看来仿佛较原本更为瘦小。虽然屋内陈设看似一片寒意，但里头倒还算得上暖和。老人抬起头来，一脸和蔼地问道：

「就先生一个人来？」

「是的。矢作巡查有公务缠身，稍晚才能赶来。」

「噢？可是又遇上了什么怪异案件？」

「也称不上什么怪异案件——或许该说是个怪异的谘询罢。」

为何大伙儿没打一开始就上这儿来？与次郎不禁懊悔。与次郎即便使劲浑身解数，只怕也变不出几个花样，但一白翁可就是个通晓古今东西之奇谭巷说的高人了。不仅相关书卷收藏甚丰，还曾亲自周游诸国搜集奇闻怪谈。无须任何思索调阅，便能凭记忆陈述类似故事、或引经据典作出傍证，并借此作出合理解释。

即便如此，与次郎一伙人遇上此类异事时，总是没想到该先造访老人家，而是四人聚在一起，作一番无谓议论。待陷入死胡同谈不出个结论，才晓得前来造访。

或许，是因众人认为此类怪谈不过是捏造的故事，大多均属无关紧要使然。

不，或许凡事都得求个合理解释的揔兵卫与正马，以及天生酷好议论这类不可思议之奇事的剑之进，才会为此感到后悔。

相较之下，与次郎不过是爱凑凑热闹罢了。

与次郎向老人陈述由良公房卿一事。

话没说完，与次郎便注意到老人的神情起了变化。自其枯瘦容貌察觉些微情绪起伏虽非易事，但近日与次郎对此似乎多少变得敏感了些。

山中异界之怪诞回忆——

与次郎小心翼翼据实禀报，力求避免佐以任何润饰。

说到女人幻化为鹭鸟振翅飞离时，剑之进终于赶到。

果不其然，一脸紧绷的剑之进唐突地喊道：

「什么东西果不其然？也没先打声招呼，便闯进来大声嚷嚷，难道不怕吓到老人家？」

噢，失敬失敬，剑之进并拢双膝，向老人低头致意。

「那么，与次郎，你说到哪儿了？」

「我正在向老人家陈述公房卿儿时的怪诞回忆。倒是你方才那句『果不其然』，指的究竟是什么？」

「果不其然……」

那东西，果然是姑获鸟，剑之进说道。

「姑获鸟？」

「没错。据说乃难产身亡之女所化成的妖物，想必你也听说过。」

「是听说过，但此事与这妖怪可有什么关连？」

「你怎会想不通？那女人就是姑获鸟。试着想想姑获鸟会干些什么事儿罢。」

会求人抱抱其怀中的娃儿，老人说道。

「没错。此妖常现身柳树下或河岸边，逢人路过便求人抱抱其娃儿。常人见之多半惊惶逃离，但接下娃儿者……」

便能得神力，是不是？一白翁再次答道。

「没错。老隐士果然是无所不知。相传有胆量抱下此娃儿者，便能获得神力或财富。」

「况且，尚有孤姑获鸟之真面目即为青鹭一说。」

没错没错，诚如老隐士所言，剑之进颔首说道。

「且慢且慢。剑之进，我可不像揔兵卫或正马，碰上凡事都要质疑是否合情合理。但话虽如此，听到你将这东西指为姑获鸟，我还是无法全盘采信。再说若是如此，当时的公房卿不就成了这妖物硬要人抱的娃儿了？」

正是如此，剑之进回答。

「正是如此——？」

「昔日还真有类似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

「没错。往昔的确曾有意图中伤之流言指称，公房卿并非人子，而是魔物之子。」

「什么？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不是说过这是个中伤了？话毕，剑之进抚弄着胡子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现实中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否则哪还得了？这点道理，我至少还懂得。方才不也说过那不过是流言蜚语？与次郎，可要学着把话给听清楚呀。这不过是出于嫉妒而造的谣罢了。公家大人毕竟也是人，嫉妒之心当然也有。记得我也曾说过，许多公卿过得是清贫节俭的日子，尤其是如今，大半都活得颇为拮据。但公房卿他……」

「不是常出外云游？」

「没错。若非富人，这可是办不到的，总之家境是颇为富裕。由良家既非摄家（注：公家之最高家格，指日本鎌仓时代出自藤原氏嫡系的近卫家、一条家、九条家、二条家、鹰司家五个家族。又称五摄家），亦非清华家（注：公家家格之一，位于摄家之下，又称英雄家或华族。明治维新前，华族专指清华家）或大臣家（注：公家家格之一，位于清华家之下），而是江户时代方才成家之新家，于平堂上家中层级并不高，但也不知何故，日子竟能过得如此阔绰。如此一来，当然不乏招人嫉妒、造谣中伤了。」

「所以，这不过是恶意中伤？」

当然是恶意中伤，剑之进瞪着与次郎说道：

「否则还会是什么？只不过，毕竟无风不起浪。」

「意即，公房卿真是魔、魔物之子？」

喂，如此胡言乱语，岂不失敬？剑之进语带怒气地斥责道：

「竟敢如此污蔑华族大人？你这家伙脑袋可真是简单，若是如此，这流言岂不就是事实，而非谣言了？总之，试着想想以下两点。一是由良家坐拥财富一事，二是据传家中富贵乃是公房卿召徕的。」

「公房卿召徕的？」

「至少，外人均认为由良家是打公房卿出生后，才开始坐拥万贯家财的。虽不知这究竟是虚是实，但自当时起，由良家的确是开始富裕了起来——」

有多富裕？老人突然问道。

「这……其实也称不上富可敌国，不过是在公家泰半过得三餐不继时，由良家仍能确保衣食无虞罢了。」

原来如此，老人颔首问道：

「那么，如今又是如何？」

「如今……」

似乎便颇为清苦了，这巡查面有难色地说道：

「公房卿有多位弟弟。其父过世时，公房卿并未继承所有家产，而是兄弟共同配分。公房卿原本便是清心寡欲，其子公笃先生开设私塾时，亦曾援以不少的经费。此外，四年前添了第五子，公笃先生亦于去年添了一个娃儿。」

「子与孙相继诞生？不过这第五子，岂不是开设私塾之公笃大人之弟？」

同为兄弟，年龄岂不是颇有差距？与次郎惊叹道。想必差个十八、九岁罢，剑之进说道：

「总之，这该怎么说呢。俗话有云穷人多子孙，日子过得想必是颇为清苦。不过，毕竟私塾颇受好评，与其他公卿华族相较，至少算得上是衣食无缺。据说居于府内之华族大人们，负债总额业已高达两百万圆，有些华族甚至倾家荡产，都无法清偿债务哩。」

「那么，由良大人如今是否仍节俭度日？」

「想必是罢。日前，在下曾与其面会。方才发现此人竟是如此和善。原本还以为既是华族，应是个拘泥形式的人哩。据说若非本人谦虚禅让，否则早已于新政府中任高职了。依常理，这等人物应不至于与卑微如在下者随意交谈才是。」

有理，老人两眼茫然地说道。

看这眼神，似是又忆起了些什么。

「倒是，公房卿如今是什么岁数？」

「据说是四十九岁。」

已是四十九岁了？一白翁语带感叹地说完后，又数度颔首。

「噢，竟然打了这么个岔，还请多多包涵。剑之进先生，这故事应是还没说完罢？」

「是的。」

老隐士果然是明察秋毫，剑之进先如此奉承，接着又朝与次郎瞟了一眼，方才继续把话给说下去：

「方才在下亦曾言及，公房卿有多位弟弟。不过，其母似乎是一生下公房卿便告他界。弟弟们皆为……套个市井小民的说法，皆为其父之后妻所生。公房卿之母是个门当户对的公卿千金，与其家至今仍有基于亲戚关系之往来。噢，此事似乎仅能靠市井小民的说法解释——不过……」

「可有什么问题？」

「噢，不过公房卿这亲生母亲，和娘家似乎颇为疏远。出于好奇，在下曾稍事查探。却发现别说是其母之出身，甚至连是否真有此人都无法证实。」

「或许乃其母并非公家出身使然？」

这在下就不知了，剑之进说道：

「这可不同于调查神乐坂艺伎之出身。既然无人犯罪，便无从明目张胆深入探查，但倒也查出了个朦胧的轮廓。首先，公房卿之母并未留下任何与其出身有关之记录。至少绝非以胤房卿正室之身分享尽天年。而由良家开始变得阔绰，似乎是在公房卿出生之后。此两点，便成了公房卿乃魔物之子这谣言的根源。」

「不无可能。」

一白翁语带悲戚地说道：

「看来这位公房卿，日子过得并不幸福哩。」

这番话的语气与其说是带同情，不如说是带歉意。

从老人的语气中，与次郎听出了一股微妙的激动。

但也不知此类中伤，是否有传进本人耳里，剑之进说道：

「总而言之，此类不祥传言，的确是有此一事实为依据。噢，虽说是事实，也不知这究竟是否属实——由良家之财源、与其母之出身，自胤良卿辞世后，悉数无从探查。但这背景，与公房卿记忆中这桩往事，似有某些微妙的符合。」

「诸如？」

嗓音虽嘶哑，但老人这问题还是问得魄力十足，吓得剑之进连忙端正了坐姿。

「诸……诸如公房卿乃当地出身卑微、但颇具财力的乡士之女与胤房卿所生。若是如此，按常理双方是不可能结为连理，毕竟由良家至今仍属华族，非门当户对者联姻，于幕府时代更是不可能获允许。因此，公房卿便可能是个落胤，即俗话所说的私生子。不过……」

「不过什么？」

「若胤房卿当年不希望结果如此，情况又将是如何？虽无法娶此女为妻，但或许可能求此女留下两人的骨肉。」

原来那场面也能如此解释。

抱着娃儿的，是公房卿之生母。

父亲胤房卿则是为两人无法成婚向其母致歉，并求其让予两人所生的骨肉——这解释的确不无道理。

「如此解释，或许有位高权重者以淫威胁迫之嫌，但维新前对非门当户对者是如何严苛，绝非今日之风气所能比拟。或许对其母生家而言，此乃一值得感激莫名之恩情也说不定。」

「因此，方向由良家提供经援？」

与次郎如此说道，剑之进随即回答：

「这的确说得通。也就是一个原本身分卑微的庶子，教有头有脸的世家给纳为嫡子。虽不知在如今这时世会被如何看待，但依四十多年前的眼光看来，世人可就要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了。毕竟这公家家境贫寒，为了子孙的生计着想，当然是能为其准备些银两最好。况且，对胤房卿而言，妻子身故后添了个娃儿总是不大得体，只得赶紧为娃儿定个身分——」

切勿凭臆测论断，一白翁以罕见的严厉语调说道。

「是。」

剑之进仿佛胡须下开了个大洞似的，惊讶得应声后连嘴也阖不上。

对不住对不住，这下老人突然又恢复了原本的和蔼语气：

「老夫虽知剑之进先生并无恶意，但仍认为此事不宜以臆测推敲断之。即便事实真是如此，有些事儿终究是不宜道论，尤其与生死相关之事最是如此。老夫也是出于一片关心，方才如此奉劝。」

对不住，在下的确是过于轻率了，剑之进致歉道：

「但——」

剑之进先生，老人说道。

「噢，是。」

「公房卿找上先生，是为了什么样的请托？」

「噢。」

即使天气不热，剑之进依然频频拭汗。

「这……当然是向在下询问鹭鸟是否能幻化为人、可否发光等事儿。」

「原来如此。不过，先生稍早得到的答案，岂不是丝毫没回答这些个问题？」

「这……」

的确是如此。

与次郎与剑之进不过是以绝无可能发生这等事儿为前提，进行一番议论推理。两人均认为不可能之事，必有某种可解释之内幕，或此奇妙记忆中，必有某种特殊之隐情。

俩人仅针对此隐情作一番推论。

不过是试着将种种状况重新排列一番罢了。

但是……

「想必大人想听的，并非这类答案罢？」

「这……」

想必是如此，剑之进低下头回道。

「再者，老夫虽不知详情如何，但毕竟是与大人自身、以及其父相关之事，想必剑之进先生于如此短期内查证之结果，公房卿自身均已知晓。但即便如此，大人仍欲解明自己那体验究竟为何。是不是？」

「或许——的确是如此。」

「鹭鸟是否真有可能幻化为人、或大放光明——想必两位先生打一开始，便未曾打算将此可能性纳入考量。故此，既已作如是想，剑之进先生只消回答大人鹭鸟绝无可能幻化为人，亦无可能大放光明，一切纯属大人误判，不就成了？」

此言果真是一针见血。

自始至终，公房卿均未提及调查此事之目的，乃助其确认自身之出身。亦未表示欲澄清该女究竟是何人、或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果真不能幻化？」

不知何故，与次郎突然打岔问道：

「鹭鸟绝无可能幻化——是否真为正解？」

「这……」

老人眯起周遭皱纹满布的双眼说道：

「应无此可能。故这应是大人自身之误判没错。但若以误判解释此事，则当年将公房卿抱在怀中的女人，便是个有血有肉的常人了。」

原来如此。

这下事情便开始带点儿现实味了，老人继续说道：

「若是常人，便得追究此女究竟是何许人、为何作如此举止。如此一来，必将重蹈如剑之进先生方才那番无益推论，荒唐臆测之覆辙。对此，老夫是不敢苟同。」

「意、意即……」

剑之进抬起头来，挑高眉毛说道：

「老隐士可是认为，毋宁将之视为妖物，较为妥当？」

「如此一来——大人岂不就成了妖物之子？值此文明开化时世，此类身分必将遭人歧视。相反的，昔日世人对此可就包容得多。毕竟古时有此身分者可能扮演两种角色，可惜，如今其中一种业已不复存在。只不过，即便该女果真为鹭鸟所化，理应也不至于对公房卿如今之立场造成任何威胁。」

的确是不至于造成威胁，剑之进说道。

「若是如此——只消再向大人提及与次郎先生搜来的《里见寒话》及《耳囊》等，以补述自古便有鹭鸟可发光、亦可能幻化为人之说法，似乎更为妥当。」

一如往常，一白翁这番见解，听得与次郎由衷佩服。

倘若事实真是如此，若公房卿长年均是如此认为，或许这番解释最为恰当。

即便认为这情况有失合理，加以否定亦无法将这记忆消除。即使真是幻视、幻听，对本人而言依然是个现实的记忆。或许援引与此记忆雷同之例作一番解释，方为上策。

——但还真是俗气呀。

原来所谓文明开化，就是如此俗气？与次郎心想。

容老夫再为两位添些史料罢，老人说道，接着便朝小夜招呼了一声。老人住处史料藏书甚丰，此类文献想必是不少。

不过——但小夜拉开纸门的同时，剑之进却开口喃喃说道：

「怎么了？」

老人略带惊讶地望向这位巡查大人问道。

「噢，在下认为老隐士所言，的确是至为合理。但若是如此，二十年后那桩事儿，又该作何解释？」

「噢。」

与次郎失声喊道。

竟然忘了还有这么回事儿。

二十年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儿？老人问道，但也不知何故，老人却抬头望向同样是一脸纳闷的小夜。

二十年后，大人又与该女重逢，剑之进回道。

【伍】

信浓国位处深山之中。

当时，公房卿正自京都下镰仓，循上道经相模行至武藏上野，朝信浓国盐田庄而行。

据传，盐田庄乃北条义政隐栖之地。

原本是为尽览《古今和歌集》中歌咏的浅间山而踏上这段旅程，但途中兴致却给吸引到其他地方去了。由良乃文官家系出身，再加上家中又以儒学为业，公房卿自幼便对地志、历史、及信仰怀有浓厚兴趣。

抵达盐田庄稍事逗留后，年少的公房卿复沿千曲川而行。

虽说是旅行，但自其公家身分，不难想见应非声势浩大的大名旅行，沿途过的想必也是以石为枕、以地为床的日子。

抵达松原一带时，公房卿告知巡查也不知是何故，自己突然想入山走走，因此便披荆斩棘，踏入了无路可走的山中。

公房卿表示，也不知此山为何名。

甲斐信浓山峦众多，来自他国者，根本无从分辨。但自出山后便行至诹访研判，应是蓼科山或天狗岳等自巨石山巅进入的山。

沿途斩草拨木循兽道而行，走了好一段后，视野刹时豁然开朗。

原来自己尚未下山。

虽未下山，但此处似是一片湿地。

积水处处可见，草木岩水亦不见任何雕凿痕迹，看来应是一片人迹未至的荒地。与其说是山中，毋宁像是天涯海角才可见到的景致。

公房卿当时作如此感想。

就这么茫然眺望了半晌。

直到夕阳西下。

周遭先是徐徐转为一片茶褐色，待西方天际化为一片通红，夜幕也于此时随之低垂。就在此时——

在这片黄昏景致中。

公房卿突然忆起那遗忘经年的情景。

发光的女子、发光的鸟。

伏跪于地上的父亲。

思及至此——不由失声呐喊。

这也是理所当然，与次郎心想。

尝言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三、四岁的娃儿，便已具备完整人性。自当时起便占据脑海一隅的长年记忆，突如真现实景色般浮现眼前，岂不教人惊讶？

而且，还是如此偶然。

试着想象公房卿当时的心境，与次郎不由一阵头晕目眩。不知那感觉是犹如进入一幅锦绘中神游，还是犹如遇见读本中的人物？

想必是场难忘的奇遇罢。

不过，这不仅是场奇遇。

公房卿踏入这片荒地四处观望。理所当然，当时的场所与情景，在记忆中已不复鲜明。但无论如何，还是该仔细确认一番。

或许，这不过是误判罢？

与次郎心想。毕竟看来相似的地方多不胜数，除非有什么特征，否则生在哪儿的草木，看来都是一个样儿。

公房卿于这片黄昏下的湿地上徘徊。

接下来。

映入眼帘的东西，看得他刹时浑身僵硬。不仅一步也走不得，仿佛是教鬼给压住了似的，连呼吸也给符停了。

在渐趋昏暗的荒地另一头，竟有一片蓝光。

看来既非火焰，也不是某种反射。只见这火光有如戏里的樟脑火般，发出蓝白色的火光。

和当时一个样儿。

出于直觉，公房卿如此心想。

指的当然是儿时见到的女人、以及鹭鸟所发的光。

从这片光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发着蓝白色的光芒。

另一个则是从头到脚一片漆黑。

漆黑的人影静悄悄地走向动弹不得的公房卿，低头深深鞠了个躬，接着便报上了名来。

——在下乃熊野权现之仆佣，名曰八咫鸦。

此时，湿地已为浓浓黑夜所笼罩。

而这八咫鸦，更是漆黑得有如浑身涂上了墨。

八咫鸦又说道：

——这位即是远自太古便定居此处之青鹭。

——吾乃奉侍诹访大神之南方鹭。

发着光的，是个女人身影。

而且，正是当年那女人。

自此时起，公房卿对自己的记忆便无半点儿存疑。

公房卿亦向剑之进表示，即使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此女当时的面容，对他来说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当时四下已是一片黑暗，名为八咫鸦的男子虽是一片漆黑，此女却绽放着蓝白光芒。

容貌也被映照得一清二楚。

至于被问及此女生得是什么模样，公房卿仅表示不知该如何以言语形容，但就是能清晰忆起。

——与大人阔别多年。

八咫鸦说道：

——今见公房大人长成如此健壮

——在下甚感欣慰。

——只不过……

大人实不宜前来此地，八咫鸦向公房卿说道：

——此处有其他神明驻居。

——大人既已于安居他界。

——便万万不该踏足此地。

铃。

话毕，八咫鸦便摇了一声铃。

听见铃响，原本加诸于自己身躯的束缚顿时解开，公房卿便不省人事地朝地上一倒。唯于晕厥前的一瞬间——

公房卿再次看见了那羽朝夜空飞去的发光青鹭。

只见其于辽阔的夜空中渐行渐远。

清醒时，公房卿发现自己竟然倒卧于杖突山麓一名为舟渡石之巨岩旁。

遭逢此事后，公房卿便终止旅程，打道回府。

听完剑之进这番陈述，老人先是沉默了半晌。

端坐老人身旁的小夜，也同样是闭口不语。

「敢问此事——」

究竟该如何解释？剑之进诚惶诚恐地询问道。

老人闭着双眼，抬起头来说道：

「此人以八咫鸦自称？」

「是的——请问其中可有什么玄机？」

不不，老人虽如此回答，但嗓音中却透露出些许动摇。

「这是何时的事儿？」

「噢，距今已有二十数年，算来应是安政年间的事儿了。在下虽不甚明暸，但当时公房卿的岁数似乎已有二十二、三。若是三、四岁的娃儿，或许还可能是看走了眼儿，到这岁数，想必应不至于误判才是。」

「的确不至于误判。」

「果真是如此？但……」

这八咫鸦的确存在，老人说道。

「的确存在——敢问老隐士此言何意？」

剑之进探出身子问道。就在此时。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与次郎又听见一阵咒骂，最后才听出那熟悉的嘶哑嗓音。咒骂中起初只夹杂着几声咆哮，最后却变成了粗话连篇的怒骂。

「这不是揔兵卫的嗓音么？」

错不了，此时传来的，正是那莽汉的怒骂声。剑之进说完正欲起身，但还没来得及站稳，这下又听见了正马的哀号声。

正马这下的嗓音，听来还颇为凄惨。

「不、不好了，矢作、笹村，你们俩若是在屋内，赶紧出来罢。」

请两位在此静候——话毕，剑之进便弯低身子拉开了纸门，火速冲出门外。与次郎则是朝老人与小夜各望了一眼，紧接着便追了上去。

只见一身洋装的正马倒坐玄关前。

「喂，你在这儿做什么？出了什么事儿？」

「哪、哪还有什么事儿？我上笹村租屋处，发现里头没人，心想可能是到这儿来了，便雇了人力车赶来，却看到你正朝这儿走。当时便打算跟在后头，看看你在打什么主意。想不到你竟如此狡猾，打、打算瞒着我抢先一步。」

「我问的可不是这件事儿！」

剑之进一把掴起正马的衣襟说道。

「稍、稍安勿躁，除了我，还有其他人也在跟踪你们俩哩。发现了这几个家伙，我紧张得赶紧折回去，把涩谷这家伙给找来。」

「有人跟踪我们俩？」

剑之进松开了手，正马随即摔到在地。

「喂，别随便把我朝地上扔好么？没错，有人在跟踪你这毫无警觉的一等巡查。待我载着涩谷赶回来时，已不见你的踪影，便到这儿来瞧瞧。原本以为小夜小姐或许在家，未料朝矮树丛内一探……」

便望见这两个家伙躲在圜内窃听你们在屋内的议论。这时，突然有个如雷的大嗓门把话给接了下去。

只见身缠襷衣（注：着日式服装时，为挂起长袖而斜系两肩，于背后交叉的布带）、头系头巾、一脸宛若山贼的凶相的揔兵卫，正扭着两名看似文弱书生的男子的脖子，大剌剌地站在巷子里头。

这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场面。

「瞧这两个傻子，竟然有胆袭击我揔兵卫，等下辈子再说罢。」

此话一点儿也不假。只要稍稍认识揔兵卫的，想必都要作如是想。常人若不是疯了，理应无胆攻击他这怪物。看来，两人还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呀。

话毕，这莽汉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景象还真像是报上或锦绘中的插图呀，与次郎心想。就逮的两名男子不住哀号。其中一个额头上肿了个斗大的包，另一个则是鼻血淌个不止，看来两个都被狠狠痛揍了一顿。

那身穿洋装的家伙怎么了？正马揉着腰问道。

「噢？那家伙一看到我这张脸，就一溜烟地像只兔子般遁逃了。你难道没盯着他？」

「谁想盯着那野蛮的家伙？」

「哼，瞧你孬得像什么似的。难道坐视恶汉逃逸，是西洋文化之常情？未免也太没用了罢。倒是这两个家伙，不仅无勇无谋，想不到还如此不经打。」

正马还没来得及反骏，眉毛吊得丈高的剑之进便朝揔兵卫走去，掴起其中一个书生的下巴。教他给挑上的，是淌着鼻血的那个。

「混帐东西，胆敢跟踪我，目的何在？」

这书生一看到剑之进的神情，脸色旋即转为一片惨白。

虽然自与次郎的位置无法瞧见，但不难推测这平日一脸安详的巡查大人，此时的神情想必是十分吓人。

书生未回答只字片语，仅任凭鼻血一路朝下巴淌。

「混帐东西，我可是个一等巡查，还不快给我从实招来？看来你还真是个大胆狂徒呀。且慢，跟踪官差原本就是大不敬，更何况潜入他人庭园、窥探屋中景况，更是法理难容。看来，该当场将你绳之以法，方为上策。」

话毕，剑之进便放开此男的下巴，掏出了捕绳。

揔兵卫也于此时松手。谁知那额头上肿了个包的男人竟然逮住这空隙，朝揔兵卫身躯使劲一撞，淌鼻血的则是一把将剑之进给撞开，没命地狂奔起来。

「给我站住！」

剑之进正欲追上去，却让揔兵卫一把拉住。

「且慢，且慢。」

「放、放手！难道要坐视他们俩逃逸？」

放走他们俩有什么关系？揔兵卫说道：

「什、什么？就这么放走他们俩？揔兵卫，你难道是疯了？」

稍安勿躁，揔兵卫说道。这下两人的反应竟与平日完全相反，剑之进一脸迷惑地问道：

「揔兵卫，这情况教人哪能不激动？不是连你自己都遭他们俩给打了？」

「虽是他们俩先动的手，但动粗的可是我。剑之进，这等小喽啰，逮回去也没什么用处。既然是我动的粗，这两人对我的攻击便不能算数。此外，即便他们俩真曾跟踪过你，也没任何证据可兹证明。倘若真要治罪，也只能就两人潜入庭园窥探一项，这哪会是什么大罪？又不是偷窥年轻姑娘入浴，在屋内的可是个又枯又瘦的老爷子呀。」

小夜小姐不也在屋内？正马说道。

「但可没在入浴或如厕时遭这两人偷窥罢？再者，他们俩不过是小喽啰，反正也不可能知悉多少内情。再怎么逼供，也套不出什么话儿来。」

「话、话虽如此，但揔兵卫……」

话虽如此……剑之进转头望向与次郎，欲言又止地再度嘀咕道。

「总之，此事不值得在意。这些家伙的身分，我大抵猜得出。」

话毕，这莽汉解下了头巾。

「喂，你若是信口开河，小心我斩了你。」

「我哪是信口开河了？若我记得没错，那两人应是孝悌塾的塾生。」

「孝悌塾？可就是你日前提及的……」

那孝悌塾？正马一脸惊讶地问道。

「没错，正是那家塾。」

「涩谷，你怎认得出？」

「当然认得出。我曾见过教我给逮着的那两个家伙，逃跑了的那张脸孔也记得清清楚楚。若有需要，随时都能将他们给逮回来。」

孝悌塾？剑之进高声惊呼：

「这——不正是公房卿之公子所开设的私塾么？」

名曰孝悌塾者，仅此一处，揔兵卫说道：

「的确为由良卿之子所开设的私塾。这些家伙曾来我道场劝诱门生，长相我当然是记得清清楚楚。道场如今门可罗雀，就是教这些家伙给害的。」

看来揔兵卫的门生果然是教这家私塾给抢了去。

「不过，这孝悌塾的塾生为何要跟踪剑之进，并潜入九十九庵窥探？」

「这还用说？想必是为了瞧瞧你这与塾主之父亲大人有关的妖怪巡查大人，究竟在探查些什么罢。」

话毕，揔兵卫一派豪迈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陆】

三日后的夜里，与次郎再度造访九十九庵。

除了有事得向老隐士报告，同时也亟欲厘清某些质疑。教那莽汉大闹一场后，公房卿一案已被搅和得含糊不清了。

与次郎在玄关打声招呼，小夜随即现身，表示老人家正在等候其到来。

一如往常，老人正蜷缩着身子窝在小屋内。为两人奉上茶后，小夜便恭恭敬敬地坐到了老人身旁。

与次郎略显不知所措。

一时想不到该从何把话说起，最后才鼓起勇气打开话匣子。但还没来得及脱口，老人便抢先一步询问情况如何了。

「情况如何？敢问老隐士是指……？」

「当然是指上回那几位暴徒一事。」

「噢，原来是指那件事儿。咱们那使剑的所言不假，那几人果然是孝悌塾之塾生。」

「果然如揔兵卫先生所言？」

「是的。这回果真教他给说中了。逃逸者乃一名曰山形之士族，与塾长由良公笃氏原为同门，两人原本一同师事于某位儒者门下，算是公笃氏之学弟。如今成为公笃氏之弟子，于塾内担任番头。」

总之，那几个人即为公房卿之子的门下弟子？那么？此举之动机究竟为何？一白翁问道。

「这揔兵卫也质问清楚了。」

「质问？难不成揔兵卫先生是……？」

「是的。老隐士想必要认为，由于门生为私塾所夺，揔兵卫心怀积怨，故对其施以一番拷问——实则不然。噢，或许这使剑的天生一脸凶相，只要是与人面对面质问，看来大都像是逼问。据说当时揔兵卫仅向塾生们表示，自己将同东京警视局本署关说，保证绝不问其罪，借此要求塾生们供出真相。」

这简直是昔日地回（注：今意指往来于城乡之间销售货品维生的商人。江户时代特指被剥夺户籍的无宿人，多以四处兜售香具或经营博奕营生。因其浪迹天涯的性质，常为负责维持治安之奉行所等机关吸收为线民或杂役。亦作地迴）擅长采取的手段，与次郎心想。

揔兵卫虽认为自己一味示好，但看在塾生眼里，这质问法恐怕是更为凶险罢。

「塾生此举，乃出于对其师由良之忠诚。其实，公笃氏之祖父，即公房卿之父胤房卿，于临终时曾有一番遗言。」

「遗言？」

噢，其实，也不全然是遗言，与次郎更正道：

「胤房卿自维新前便卧病在床，后于明治二年辞世。临终时期，几乎都处于梦呓状态。故此，其言或许算不上是遗言——」

吾人终获至宝——

亦获至福——

吾之至宝，汝等务必珍视之，临终前，公家不断重复说着这番话。

「胤房卿当时已是意识朦胧，就连看见家人长相也认不出，往事今事均混杂一气，故无人认真看待此言。但当时年方十六之公笃氏却记得清清楚楚，并长年对此耿耿于怀。」

「对此耿耿于怀？」

「是的。儒家对父兄之言，较常人更为尊崇。据说由良家对此之要求，也较武家更为严格。胤房卿虽已退隐，但毕竟是家长公房卿之父，公笃氏也是自幼便对自己身为长子，终将继承家嗣深有自觉，故即便是祖父临终前一番呓语，也丝毫不敢轻忽——」

至宝。

公笃氏曾向其父询问此事，但公房卿亦表不知情。公笃氏判断祖父应是未曾向父亲提及此事，便就此展开调查。

但到头来，什么也没查着。

此事竟未有任何记录留存。

不过……

「胤房卿辞世后，公房卿便以此为契机，从此不再过问政事，并与众弟平均分配本就不多的遗产，待家产打理妥当，便自京都迁入府内。当然，日子是较从前清苦。但公房卿似乎生性清心寡欲，丝毫不以俭朴度日为苦。或许正因其为人如此，众弟均不吝经援供养。毕竟遗产虽少，公房卿仍有平均配分之恩。一家兄弟于维新前平分家产，改朝换代后纷纷自行创业，个个也是事业有成——」

「公房卿可有自行创业？」

「噢。华族本不谙商道，经商失败的例子可谓多不胜数。相传近畿一带的土地开垦事业损失至为惨重，便是一例。据传公房卿对此亦有听闻，故未起经商之念。对此，其子公笃氏亦深表赞同，只因其深信重德淡利、择名誉而弃实益，方为正道。但虽支持其父不涉商途，公笃氏仍对某事心怀不满。」

「敢问——是对何事不满？」

「其实，公笃氏曾遭人嘲讽。」

「是遭何人嘲讽？」

「即公房卿之么弟，官衔公胤，名曰山形。公胤氏创立一商社，据说获利甚丰。但此人平日言辞，似乎颇为刻薄。」

言辞颇为刻薄？老人问道。

「个人认为，其言应无恶意。毕竟从不吝于经援兄长，还曾于公房卿之五子三岁时将之纳为养子，看来兄弟间应无任何不睦。但不知何故，与公笃先生就是合不来。」

「是如何个嘲讽法？」

「噢，据说此人当时曾对公笃氏表示，到头来，本家之兄反而得靠分家后之弟资助生活。就在下听来，此言的确不无道理，言下之意，想必是暗喻正因如此，你更该勤奋干活，挣钱糊口。但公笃氏似乎不作此解。正是冲着这番话，方才开设了孝悌塾。」

「看来是不愿仅为糊口，亦不愿受欲望驱策而卑屈干活，故决意以学问立命？」

的确是如此，与次郎答道；

「可惜，此心愿实难顺遂。」

「敢问是何故？」

「开办私塾挣不了多少银两。愈是清高傲骨，愈是无利可图。揔兵卫的道场毫不清高，故只消聚集附近孩童一同挥几个棍儿，便可稍稍赚取横财。还能上警视局本署，毛遂自荐地指导剑术。若是不成，亦可找个路口挥刀卖艺，也算得上是个挣得了几个子儿的技艺。但教授儒学的孝悌塾，不过是个供人学习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等圣人君子之道的场所。」

的确，儒学者多是两袖清风，老人说道。

「没错。开办私塾亦需资金。虽然生意兴隆，但却总得靠借贷方能周转。若不仰赖亲人资助，随时可能断炊。但既已开始营运，再加上广获好评，总不能就潦草结束。」

「得顾及体面？」

「想必是如此。」

还真是麻烦呀，小夜感叹道。

「故此，公笃先生便开始打起那财宝的主意。不过，但那名曰山形之番头表示，并非为一饱私欲独占侵吞，而是欲以这笔财富偿还亲人借贷，并免费招收门生。总之公笃先生打的，其实是这种如意算盘——」

「话虽如此，但可知那财宝藏于何处？」

小夜一脸诧异地问道：

「当然不知。不过，这下却……」

「可是忆起了公房卿那奇妙的回忆——？」

老人以至为悲伤的口吻说道，接着便转头望向小夜。

「正是如此。截至此时，公房卿均未曾向其子透露此事，长年将之藏于心中。儒学者常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或许是年事已高，抑或是卸下要职，导致其心智耗弱……」

「人若是上了年纪——」

一白翁抬起皱纹满布的脸，语带感叹地说道：

「昨日的数目就变多了。明日一到，今日也就成了昨日。后天一到，明日也会成为昨日。待大后天一到，今日、明日也就变得毫无分别。同理，人只要活个几十年，昔日的一切也就变得毫无分别。往昔的回忆与昨日的记忆，随时可能混为一谈。故此，较为鲜明、较为诱人的记忆，也较易使人忆起，浮沉于脑海中的，便悉数是此类回忆。也唯有在此类回忆中，方能找出自己曾存活于世的证据。」

这心境，与次郎似乎稍稍能理解。

虽能理解，但仍是无从体会。

想必是如此，与次郎以温和的口吻附和道。

「总之，某日公房卿于画报上读到去年的火球事件，上头载有咱们这位妖怪巡查大人，滔滔不绝地大谈自老隐士这儿听来的古今怪火奇闻，就连鸟火之说，也现学现卖地说了出来。阅后——公房卿难以按捺心中那潜藏已久的疑惑，便一度向其子提及此事。但公笃氏毕竟是个坚贞的儒学者，当然不可能相信此类怪事儿，仅回以三言两语搪塞过去。由于迟迟理不出个头绪，公房卿只得托人造访咱们这位上了报、对妖怪造诣深厚的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商谈——」

当时与剑之进连络者，似乎便是山形。但山形并未亲自与剑之进面会，不过是受疏于世事的公房卿之托，安排面会之相关事宜罢了。

安排妥当后，山形突然感觉其中似有蹊跷。堂堂华族，竟私下与警视局本署之一等巡查面会，究竟是为了谈些什么？难不成就是那财宝之事？

「因此，便起了跟踪的念头？」

「是的。再加上事后，剑之进又多方调查由良家之历史，教此人更是起疑——」

不仅是由良家的历史，剑之进就连前代家主胤房卿之经历、与公房卿之身世都给查了，岂可能不教人起疑？更遑论剑之进还曾多方询问此事与信州有何关连。

「毕竟表面上，信浓与由良家毫无关系。此番调查，当然启人疑窦，故此，山形便决定跟踪剑之进。眼见咱们这位矢作巡查大人对有人尾随浑然不察，分明一无所获，却还匆匆忙忙赶赴此处，想必是查获了什么线索，因此便耳贴纸门，屏气凝神地逐句窃听吾等言谈，但由于过于专注，便为火眼金睛的正马所察，又为咱们那粗野剑客所捕。」

此举颇为无礼，话没说完，与次郎又连忙更正道：

「噢，虽然无礼，但个中并无恶意，动机纯然是为助其师公笃氏摆脱困境。至于这是仁是忠，小弟才疏学浅，就无从分辨了。」

原来如此，老人颔首问道：

「那么，公笃先生是否已知悉此事？」

「是的。山形表示，已告知其师财宝藏于何处。自信州上田溯千曲川岸而下，至松原一带，自一巨石山巅入一山——应为寥科山或天狗岳，财宝即藏于山中某一湿地。」

「噢。不过，山形先生是否曾告知其师，是自何处打听来的？」

「似乎是谎称无意间自公房卿与剑之进之言谈中听来的。」

「儒者也会撒谎？」

「是的。重信义乃儒者之本分。倘若跟踪、窃听一事为师所察，重者恐有遭破门之虞。更遑论其所质疑之对象，竟是师兄兼恩师公笃氏之父。山形怀疑公笃氏之父或许知悉藏宝处之线索，不过是佯装毫不知情。」

「此人是认为，公房卿就连对其子都刻意隐瞒？」

「欲欺敌，必先欺己——山形似乎认为公房卿打的是这等主意。之所以将家产平均配分予其弟，并非出于清心寡欲，不过是为安抚亲人之伪装，并私下盘算日后再起出财宝独占之。为此，必得佯装对财宝毫不知情，当然也不可为其子所知悉。」

「原来如此。但听闻此事，公笃氏有何反应？该不会是褒奖山形做得好罢？」

「听闻此事后，公笃氏大为震怒。」

「大为震怒？」

「是的，不过这番举措可谓出于一片好意，想必公笃氏应不至于严厉申斥。但山形先生仍甚感惶恐。故此，不住哭求揔兵卫切勿将实情告知其师。对山形先生而言，遭破门似乎较遭官差逮捕更为可怖。」

原来如此，老人说道，矮小的身躯似乎稍有动摇。

「看来这理由，公笃氏应是听不进去？」

关于这点——

似乎也不至于如此，与次郎说道：

「听闻此事，据说公笃氏认为其父并非有所隐瞒，而是真不知情。亦即公笃氏判断——公房卿从未认为那记忆与财宝之间有任何关连。」

「噢？」

闻言，老人皱起雪白双眉。

「那么——听闻弟子这番禀报，公笃氏这下是否认为真有这笔财宝？」

「或许如此。不过，是否如此认为，可有任何关系？」

这下可麻烦了，老人说道：

「根本没有什么财宝。」

「没有什么财宝——？」

老人神情略带失落地笑道：

「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当时没有，如今也没有。」

「老隐士此言何意？」

「噢，实不相瞒，老夫当时也在场。就藏身桦树林中，亲眼目睹胤房卿抱回年幼的公房卿的光景。」

除老夫之外，又市先生也在场——老人，也就是山冈百介说道。

「又市先生？难不成……？」

「没错。那不过是一场局。」

果然。

——是如此。

与次郎不禁咽下一口口沫。

「敢、敢问这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

或许不宜如此深究？

先生果真是爱追究呀，老人百介目不转睛地端详着与次郎半晌，接着才说道：

「老夫年少时，也如先生一个样儿。老是两眼圆睁地向人询问，对一切均深感迷惑。即便如今已是个来日无多的老翁，依然是满腔迷惑。故先生这心境，老夫完全能了解。」

关于此事——

老人阖上双眼，开始陈述了起来。

【柒】

那回——

应是老夫曾参与的最后一场局。

唉。

事后，又市先生似乎又参与了某场规模庞大的差事，从此自老夫眼前消失。由此推论，这应是北林那桩大事件后四年的事儿了。

没错，剑之进先生日前所作的推测，大抵都说中了。真不愧是位明察秋毫的慧眼巡查。

但那番推论是否悉数言中，可就令当别论了。其中仍有些许误判。

遗漏的，是与胤房卿相恋的姑娘之出身。事实上，胤房卿的对象，并非什么地方乡士之女。是的，那是一场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恋。

不过，其实也可说是——一场谋略。

唉，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更妥当的言辞形容。

乍看之下，我国如今已是个统一国家，事实上，骨子里并非如此。一如前回老夫曾提及的山民，仍有不少不受朝廷或幕府管束的居民，于国境之内生息。

为数虽少，亦不乏崇拜与朝廷所祭祀之神明有别之神祉者。例如诹访一带祭祀的古神，至今仍不乏人信仰。

只消细心追查便可发现，此类古神实仍为数众多。

是的。倘若一地祭祀的神明与他处有别，就某种意义而言，便算得上是另一国家。但随融合、摩擦、与吸收，骨干可能随之掏空，或以各种形式妥协变化，然其中可能仍有部分坚持拒绝妥协。

在此类拒绝妥协者中，曾有与朝廷结下深仇大恨者。而我国祭祀神明之大宗，乃天子是也。

是的，故此。

朝敌（注：指与天皇及朝廷敌对之政治、军事势力。平安时代的平将门、鎌仓时代的足利尊氏均曾被指为朝敌。幕末维新时代的朝敌则有长州藩、德川庆喜主导的幕府、以及支持幕府的会津藩、米泽藩等。维新后，朝敌通常指幕府军，简称幕军）——这字眼听似指涉幕军，但亦泛指自古便与朝廷有旧仇旧恨者。

这类朝敌，或有部分依然存在。

不不，老夫所指，并非如此晚近。

例如出云之神，不是曾有让国天孙之传说？

此一传说，可上溯神代（注：于日本史中指神话时代，即传说中之神武即位前的纪元前六○○年以前的时代）。

没错，这已是远古神代的故事。但的确不乏坚持此类神明争斗，誓不退让者。

是的。正是如此。曾有某一部族，试图向天子寻仇——此事之发端，即肇因于此。

什么？是否如此严重？

噢，严重或许称不上。不过人之行止，于任何时代均是大同小异，神明亦是如此。

总之，请姑且相信真有此一部族存在。

当年，正值行将改朝换代之时。噢，距维新萌芽虽仍有三十年，但的确称得上是巨变前夕。各地动乱频仍，硝烟四起。幕府政权之基础业已开始动摇，想必已是不难看出。

先生对此有所质疑——？不过，当年的确是如此。

噢，与次郎先生年岁尚轻，或许无从体会。

与次郎先生毕竟是生于幕末，长于幕末。想必难以想象曾有长治久安、天下太平之世。

老夫则是于安定治世中渡过人生前半，能亲身经历改朝换代，原本根本是无从想象。但后半可就不同了。

这感觉，活像原本立足的船上，倾刻间竟化为船底。总之，脚下与大海仅一板之隔，随时可能倾覆倒转。

或许为数尚少，但已有部分百姓预测，幕府或有可能倒台。

是的。如此一来——亦不难想象坐镇京都之天子，届时或可能成为倒幕之盟主。但对老夫曾于稍早提及之对天子怀恨在心者而言，这绝非好事。

没错，正是如此。此部族想必认为，待幕府倾覆、天子随王政复古取回政权后，将是为时已晚。不乘此时放手一搏，更待何时？

唉。

此事之发端，即此部族将一位姑娘送入宫中，试图取天子的性命。谁知这姑娘竟——

没错。

竟与胤房卿——

正是如此。两人之间，竟萌生爱苗。

一切便因此变得错综复杂。

这姑娘原本的盘算，想必是欲利用胤房卿，借此接近天子。

但不知不觉间，却对胤房卿动了真情，甚至还怀了胤房卿的骨肉。

是的，正是如此。

总而言之，这下也顾不得对方是敌，自己是奸细，毕竟两人原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这姑娘只得偷偷将娃儿给生下。产后，便自京都销声匿迹。

噢，正是如此。

自始至终均不知实情的胤房卿，当然对此女的突然消失感到大惑不解，仅能以门不当、户不对徒留遗憾解释，教胤房卿悲伤得难以自已。唉，或许是思恋有之，愧疚亦有之。除此之外，胤房卿还是个少见热爱孩儿的爹。

正是如此。

多方搜寻，也找不着人。

哪可能找得着？

找了三年依旧一无所获，胤房卿便决定透过出入其宅邸的座头（注：江户时代盲人阶级之一，亦广义地指按摩师、针灸师、或演奏平曲的琵琶法师等），委托江户的小股潜代为寻人，并用尽一切手段筹措一笔银两。这座头，正是公家大人与又市先生等无宿人的沟通桥梁。

自此，又市先生便奉托搜寻此女与娃儿的下落。

又市先生神通广大，原本就不乏各种探听管道，消息自然灵通。不出多久，便教他给找着了。

唉。

找着时却发现——

没错。又市先生发现，将这姑娘送入宫中的，竟是个意图行刺天子的部族。唉，而且，还不是个单纯的朝敌。

当然不单纯。这部族对天子怀的宿怨，绝非仅仅一、两百年的旧仇，而是自神代持续至今，仍无法消弭的深仇大恨。

是的。经过一番调查，又市先生发现那姑娘携子返回了故里。这部族习于漂泊度日，总是迁徙于群山之间，当时正于距京都不远处之葛城山一带落脚。

没错，不出多久，这小股潜便找着了这部族的踪迹。不论是修行者、卖铁商人、转场者、毛坊主（注：不剃度，除庙职之外，亦兼农、猎等外职的半俗半僧之僧职）、钵叩（注：敲钵诵经或演出念佛舞以换取布施的僧侣）、还是山猫回，都常与又市先生互通有无。

这姑娘人是回去了，但坚不透露娃儿是和谁生下的。

仅谎称于道路上遭人玷辱成孕，出于孩儿无罪而不忍堕胎，只得辜负族人所托，未能建功便提前折返。

唉，若是供出真相，娃儿的性命注定不保。

对情郎、族人均得隐瞒真相，想来也真是无奈。为此，小股潜想出了一个妙计。

没错，便是依其惯用手段设局。

是的，这回的局，仍是将一切佯装成妖物所为——以图圆满解决此事。

遗憾的是。

这回却出了点儿岔子。

噢，并非又市先生有了什么闪失，而是那部族起了内哄。

不不，以内哄两字形容似乎有失稳当。其实，是部族内主张持续出手的激进一派、与主张静待时机成熟的稳健一派起了争执。噢，正好比忠臣藏举行赤穗城开城评议，不也分裂成了寻仇与殉死两派？

此时，这姑娘为激进派所怀疑，经过一番诘问，终究还是将真相全盘托出。

只因娃儿衣上，印有由良家之家纹。

没错，事迹便因此败露。

这娃儿原来是京都公家之私生子。

真相败露后，这可怜的姑娘便惨遭杀害。如此下场，可真是凄惨呀。

唉。

幸好娃儿保住了一命。噢？不，或许族人认为这娃儿迟早派得上用场，打算借子胁迫胤房卿供其摆布罢。唉，事实上，那姑娘并非遭到肃清，而是拷打者出手过重，才导致其殒命的。

唉。这些族人本非恶徒。不过是对其信念深信不疑，导致出手过当而已。不过哪管有大义名分，杀人毕竟是杀人。

这下，事态已是刻不容缓。

故此，又市先生便设了一个可同时欺瞒双方的局。

又市先生先是邀来幻术师德次郎，成功骗过众族人。

是如何骗过的？

就是让又市先生扮演神明。

说来还真是不敬。又市先生这惯以护符擤鼻、以经文拭手的无信仰之徒，这下竟化身成神明。没错，正是这部族所祭祀的神祉。

此神名曰建御名方。

没错，即让国神话中之大国主命之子。对了，诹访神社亦祭有此神。

不过，此名曰南方众之部族，祭祀建御名方之方式似乎与他处有别。据传，此部族供奉之神体，乃建御名方之头骨。

又市先生向此部族下谕道：

——本神乃建御名方。

——凡祭本神者，必洗耳恭听。

——同族相争，至为愚昧。何况以同族之血玷污大地，更是大不敬。

——为此，本神将赐罚汝等。

没错，这神明大为震怒。首先，又市先生向杀了姑娘的一伙人说道：

——尽搜吾骨。

没错，这神明表示，自己的尸骨分葬诸国，命这伙人前往各地探寻挖掘，将之悉数搜齐。

噢？神明可有骨头？

问得好。依常理，当然是没有。不过，此部族宣称自己供有此神之头骨，当然深信除此之外，尚有其他骨头流散他处。

不过，又市先生这命令绝非空穴来风。方才老夫亦曾提及，又市先生与诸国山民均有联系，或许曾听说此部族确有类似传说。

总而言之。

唯有借此，方得以将立场较为强硬者驱至远方。噢，闻言，这伙人立刻上路。毕竟大伙儿都听见了神明亲口降谕，只消将骨头凑齐，神明便可重返人世。

这假神谕的目的，实乃抑制过于激进之行动。较之取天子性命，先将骨头凑齐方为当务之急。总之，这些骨头哪可能真找得着？更遑论得悉数凑齐。但较之冒搏命之险草率复仇，先行搜骨听来似乎要稳当许多。

没错。毕竟神明已亲自言明，只要成功搜齐神骨，自己便将复活代族人复仇。这提议听来，当然是较为确实。

接下来，又市先生又向剩余的族人表示：

——汝等必以牺牲供奉本神。

——须赴本神之圣地，奉上生人献祭。

——并驻留该地，静待悉数搜齐之神骨归返。

——事成之后，本神将重返现世，再度治理此国江山。

言中提及之牺牲得是个娃儿，即年幼的公房卿。

至于圣地。

没错，正是信州之深山。

族人对这番神谕当然是深信不疑。南方众便自信州抬轿将公房卿送过一山又一山，最终抵达了蓼科山。

当时，阿银小姐已在该地等候。

是的，这回阿银小姐扮演的，是个神差，即御先。

没错，即南方鹭。

是的，族人当然相信。

毕竟神谕中已告知将有神差于该处等候。

这下，阿银小姐便恭恭敬敬地将那牺牲……

也就是公房卿给抢了回来。

南方众便于附近山中落脚，等候神骨到临。

另一方面。

唉，至今想来，此事依然教老夫直打寒颤。其实又市先生竟……

唉。

竟也欺骗了天子。想来还真是胆大包天。

唉。某夜，又市先生扮为神明，降临天子寝居。噢，此时用的，当然亦是幻术。这假神明，对天子降了如下神谕。

——于巽之方角。

——有一失子之公卿。

——藏其子者非鬼。

——乃栖于信州蓼科山中一尊贵神鹭是也。

——此鹭呈人女之形，抱有一儿。

——若向此鹭讨回此儿。

待其长成，必将助皇室一臂之力——此番神谕，仿佛是预言德川之天下即将倾覆，锦之御旗（注：朝廷军（官军）所用之绣或绘有金日、银月的军旗。正式名称为锦之御旗，又名菊章旗、日月旗。征讨朝敌时，天皇有将此旗颁予其将之惯例）将再度翻腾。

这还真是个瞒天大谎。

岂不是么？

不过，老夫方才亦曾提及，幕府统治之基础，已随改革、饥馑、与地震而有所动摇，这倒是千真万确。

但依当时之时局判断，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宣扬倒幕思想，人头随时可能落地。

没错。

故此，这番神谕听来极其实在，绝不似胡言乱语。

随后，天子便于隐密里颁布了御触（注：亦作御布令，政府对一般民众发布的布告）。

但当然是找不着这么个公卿。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由良家卖力隐瞒此事，抵死不愿招认。不过，又市先生对此当然也有所算计。

这下，便轮到老夫出场了。

噢？不不，老夫可不擅长作戏，当时亦不过一身平素打扮。

是的。老夫便动身造访由良宅邸，自称乃小股潜之仆役。噢，这点倒是与实情相符。当时，老夫向胤房卿通报道：

——大人欲寻之女，并非凡间常人。

——乃尊贵之天人是也。

老夫所言，均依又市先生事前嘱咐。

没错。老夫亦表示，此天人业已回返天界。虽已回返，但天神业已为大人思子之情所动。故将遣一神鹭降临信浓山中，将公子归还大人——

唉。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常人哪可能采信？

但胤房卿闻言，却是深信不疑。

毕竟曾见天子所发布的御触。

而老夫所言及之场所等，均与该御触内容相符。

信浓山中、神鹭、娃儿。

而该御触仅于隐密里流布，老夫这般贱民，理应无缘听闻此事。

不过，那御触实等同于由老夫这一介贱民所发布的。

唉。

听闻老夫所言，胤房卿深陷苦恼。但毕竟对天子不得有所欺瞒，故也仅能做好遭斥责之觉悟，将实情全盘托出。

谁知，天子并未加以谴责。

反而是龙心大悦。

毕竟胤房卿所言，与该神谕完全相符。

天子立刻遣两、三名随从，隐密里伴由良大人赶往信浓。噢，此行虽无须保密，但背后毕竟不乏倒幕之动机。当年，双方表面上毕竟得维持良好关系。之后的三十年间，幕府与朝廷均能相安无事。皇女降嫁德川家，也是多年后的文久二年的事儿了。

没错。接下来所发生的，悉数如先生所知。

当然，老夫亦得以与一行人同行。当时又市先生业已抵达蓼科山山麓一带，看来一切均已布置就绪。

噢，当然需要安排老夫这么个向导。可别忘了其中毕竟有玄机。

总之。

该处果然与公房卿之叙述吻合，与其说是个神圣之地，将之形容为天涯海角更是恰当。

是的。

在一片辽阔荒地中，只见一女浑身发光，手抱一名稚子。

见状，房卿与诸随从个个看得瞠目咋舌。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此景是如此怪异。

没错。

该女正是阿银小姐所扮的。

当时不过是穿上涂有颜料之单衣。唉，若不如此，看来便不过是个常人。欲让人信之不疑，非得有所准备不可。

随从欲上前一探究竟，但教又市先生给制止住了，仅催促胤房卿只身上前。

没错，这也是料到将有随从同行，而于事前安排的戏码。

黄昏时刻的深山荒地，一女大放青光，一公家于其跟前伏首跪拜。自远处观之，这的确不似人世间的光景。

噢？当时阿银小姐对胤房卿说了些什么？这老夫可就不知了。

当时老夫是一句也没听见。不过对胤房卿而言，对方是天人遣来的高贵神鹭，再加上自己又是奉敕命前来。

故此，哪敢不伏首跪拜？

在阿银小姐将娃儿递予胤房卿时，又市先生摇了一声铃。

——御行奉为。

是的，这句老夫可是听见了。当时四下一片静寂，再加上原本全神贯注地想听听阿银小姐究竟在说些什么，这下心神当然被又市先生给吸引了过去。此时，那铃声听来是如此响亮，就连胤房卿都不禁回头。

眨眼间。

阿银小姐迅速藏身，换上一只硕大鹭鸟振翅高飞。

是的，一只焕发青光的鹭鸟，大家都瞧见了。

没错，这当然是事先布置的。

阿银小姐身后掘有一穴，而事触治平就藏身其中。

是的，正是如此。

治平先生是个驯兽高人，不过也不记得是在此事之后翌年、还是两年后，就辞世了。

一闻铃声，阿银小姐便朝穴内纵身一躲。

没错，正是如此。

不过是人鹭替换罢了。

鹭鸟的羽毛上抹有发光颜料。刻意使其发光，是为了让随从们均能清楚瞧见鹭鸟飞离的身影，同时也让一行人确实认为，这只飞鹭就是阿银小姐幻化而成的。

没错。谜底一揭，就毫不稀奇了。

虽然如此，但对众在场者而言，这绝对是人世间不可见的异象。毕竟众人均知天子曾收到神谕，大伙儿当然认为这光景与神谕果然相符，岂容人不信？

治平先生曾言，越是瞒天的大谎，越是不易教人拆穿。

毕竟这场局设得之大，就连天子都给卷入其中，岂容众人不信？

只见胤房卿抱着娃儿，朝天际仰望了好一阵——噢，其实就连包括老夫在内的所有人，均抬头目送鹭鸟飞离。

不不，老夫之所以如此，不过为这局设计得竟是如此巧妙感到由衷佩服。至于随从们，则是个个看得浑身打颤。

观毕，胤房卿这才走了回来，向又市先生诚恳致谢。

——感谢师父大恩大德。此儿确为吾子无误。

唉。

这安排是如此天衣无缝。

就连娃儿穿的，都是绣有由良家纹的衣裳。

毕竟已事过三年，凭娃儿的长相根本无从判别真伪。噢，不过这娃儿，真是胤房卿的骨肉便是了。

是的。

事后，胤房卿平安归返。

没错，诚如先生所推测。

全事经纬被严加保密，未曾留下任何记录。

岂可能记载这种事儿？别说是正史，就连野史也不可能。噢？不，并非因此事荒诞无稽。只消仔细阅览，不难察觉就连官方正史中，亦充斥不少荒诞记述。噢？没错，只因其中蕴藏倒幕动机，故非得彻底保密不可。

仅有坊间传言残存。

即巷说是也。

没错，即那指公房卿实为妖魔之子的巷说。

可见人言是何其可畏。

唉。

不过，公房卿受到至为亲切的呵护。

没错。胤房卿原本就是个惜儿的爹，想必是个善心之人。想必正是出于这点，又市先生方才设计了这么个局。

若非如此，结局可就不堪设想了。

噢？

那笔财产在何处？先生可是指那笔财宝？

噢，事实上——

压根儿就没什么财宝。

事后，由良大人的确开始过起安泰的日子。不过，这并非因由良家获得了什么财富，不过是因朝廷自此对公房卿关照备至使然。

毕竟——此儿乃天女之子，待其长成，必将助皇室一臂之力。

没错没错，正是这道理。

是否有实际的经济援助，这老夫可就不得而知了。但看来应是获得了特别礼遇。总之，真相既已完全保密，详情自是无从知晓。噢，既受特别礼遇，想必遭嫉亦是在所难免。先生说是不是？毕竟无人能得知由良家获此礼遇的理由，恶意揣测当然难止。

唉。

总而言之。

所谓财宝，即公房卿是也。

【捌】

听闻百介的陈述，与次郎露出一脸复杂神情。

这神情看似心服，但似乎又有那么点儿古怪。问他是怎么了，与次郎这才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如此看来，公笃氏完全是误判了。」

「正是如此。总而言之，此事中压根儿没什么财宝，若硬是要说有——或许也仅有滞留附近的南方众视为珍宝的建御名方头颅算得上罢。而且还不知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毕竟已是数百年前的往事了，这头颅是否真传自当时，老夫也无从得知。」

唉，与次郎再度叹息道：

「这故事未免也太……」

「没错，的确是荒诞无稽。不过，当年对众当事者而言，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儿。至于出外搜寻剩余骨片的族人事后究竟如何，虽不认为真有这么些骨片，但老夫倒是颇为在意。」

又市先生可真是个罪人哪，百介说道，看来应是真的如此认为。

骨片想必是没有，与次郎说道：

「即便真有这么些遗留自神代的骨片，也想必九成九是赝品。在下通常什么都信，但真有神明遗骨这种事，想信也是无从。不过，老隐士，又市先生的预言果真是言中了。到头来，公房卿在推动尊王攘夷上，可是居功甚伟呢。」

「可是如此？」

百介可不这么认为。

对政事，公房卿根本是毫无兴趣。

百介认为，不过是因这奇特的出身，使众人对其寄与超乎必要的厚望，到头来被迫居此位职罢了。

事实上——较之家格、立场均大同小异的东久世通禧卿的耀眼活跃，公房卿未曾有任何引人侧目的建树。文久三年的政变时，以东久世卿为首的七位公家曾遭罢黜并眨居长州，唯独由良公卿未蒙此难。

王政复古后，原遭罢黜的七卿迅速归返中央，开始着手施政。不过由良卿既未追随，亦未有任何耀眼表现，教人感觉不过是淡泊地尽一己之职守。维新后，便立刻自政界抽身。

弃现实而择想念，弃未来而择过去，弃此岸而择彼岸。

据说公房卿好云游，亦酷爱阅览书卷。如此个性，想必丝毫不适合从政。

百介感觉公房卿与自己似有几分雷同之处。

而在与次郎身上，百介也嗅到了同样的味道。

实情老夫并不清楚，百介说道。

「不清楚？」

「是的。毕竟有太多真相，外人无从得知。」

此言的确有理，与次郎说道：

「唉，只能说，此人命运实属奇特。公房卿虽有个超乎常理的出身，本人对此却是毫不知情。唯一知情者……」

「仅老夫、先生、以及……」

又市。

且慢，与次郎伸手制止了老隐士把话给说完。

「怎么了？」

「倒是，公房卿于二十年后再次造访蓼科山，当时遇上的八咫鸦与青鹭究竟是——？」

「噢。」

——在下名曰八咫鸦。

那——

正是又市。

即自百介眼前销声匿迹之御行又市。

自蓼科归返后，又市又设了个规模宏大的局，并于北林城山目睹御灯小右卫门之死，接着便自百介眼前消失了。

临行前，又市易名为八咫鸦。

又市自此音信途绝。百介亦不再云游，从此定居江户，规矩度日。

那正是又市先生呀。

话毕，旋即潸然泪下。

「是又市先生？但老隐士，都已过了二十年，何必又——？」

又市先生就是如此为人，百介说道：

「凡是自己曾经办的差事，都会一路办到彻底。又市先生就是这么个性子。想必二十年来，仍不忘时时关注公房卿之动向。稍早亦曾提及，助又市一臂之力者甚众。无身分者、山民、水民、皆愿助这小股潜——不，八咫鸦一臂之力。」

「亦即，公房卿长年受其监视？」

「这并非监视。」

没错，这岂是监视？

「毋宁说是——关切，或许较为妥当。」

「关切？」

「是的。与次郎先生，有时凭一张纸头、一番唇舌，便能完全改变某人一生。又市这小股潜经办的差事，多属此道。因此既须有所觉悟，亦须彻底尽责。有时一句无心之言，或未经思索的举动，便能轻易判人生死。而又市先生也深谙这道理。对此，老夫便一向是甚为轻率了。总而言之，既然设局形塑了公房卿之出身——」

「的确，若无老隐士与又市先生这般居中调度——公房卿的人生想必将截然不同。」

「没错。故对又市先生而言，自己既已插手，倘若此人步入不幸，这差事便等同于失败。在顾此便要失彼、教人束手无策的形势中，寻个法子做到两全其美，使一切获得完满解决——乃是小股潜这行的行规。」

「因此长年保持关切？」

想必，的确是长年关切。

「看来应是如此。倘若真相为南方众所知悉，不难想见一族恐有加害公房卿之虞。对此，实不得不有所防范。」

没错。又市最不乐见，不，甚至该说是最为恐惧的，便是自己经办的差事有了闪失而致人丧命。

「这纯属老夫个人推测，但又市先生应是听闻公房卿出游信州，旋即动身追赶其后。毕竟，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但老隐士，信州——不是没有任何东西？」

「是的，财宝是没有，但可有些人。」

「可是指南方众？」

「没错。当时，南方众或许正滞留于公房卿旅途中之某处。任谁都不乐见公房卿与其有所接触。噢，山民通常不与百姓交流，但公房卿这趟旅途可是有点儿……」

有点儿敏感？与次郎问道。

当然敏感。

个中道理百介清楚，原以为与次郎也猜得着。

「到头来，公房卿果然还是入了山。虽未遇上南方众，但还是寻着了当年事发之处。」

「原来如此。倘若于该处忆及了什么而开始探查——可就不妙了。」

「没错。一旦动手探查，绝对查得出些什么。如此一来，真相恐将大白，现实将随之沦为谎言，当年一场骗局便形同虚设。若无法彻底隐瞒真相，小股潜的妙计便不过是个平凡谎言。欲将谎言化为现实，唯有一路欺瞒到底一途。」

总之。

人生在世，本是伤悲。

故此，又市决意——

「因此，便决意再次设一场神鹭的局？」

「没错。如此一来，公房卿便不至于再有任何质疑。事实上打从那回后，公房卿便不再四处云游了。」

一如自己，百介心想。

「当时，仍是又市先生扮神鸦，阿银小姐扮神鹭？」

「这老夫就无从得知了。」

话毕，百介垂下了视线。

又市当时尚在人世，至少也活到了二十数年前。而直到当时，又市仍一如往昔——

难不成……

又市也曾在暗中……

看来，这小股潜是一点儿也没变。

若是如此，或许直至今日——

又市仍在暗中关切着自己？

百介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举目仰望。

小夜小姐，接着又唤了一声。

「第二回的神鹭，或许正是你娘扮的呢。」

的确有此可能，小夜低声回答。

与次郎没再追问下去，仅以柔和的语调应和道：

原来如此。




风神
乘风四处飘游，

遇人，

使口吐黄风，

遭此风吹拂者

必患伤寒。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伍·第参拾玖

【壹】

昔日。

曾有种名曰百物语的游戏。

也不知是什么人开始的，总之好论鬼神者、好事之徒常以此作乐。

既是游戏，应是好玩有趣、教人愉快。但这游戏似乎不仅是愉快而已。

同时，还有些骇人。

这百物语，乃是由与会者在一夜之间说完一百则骇人、奇妙鬼怪故事的怪谈会。

不过，也不仅是一场怪谈会。

相传，在话完第一百则鬼怪故事后，将起某种异象。故此，这百物语，其实是个为制造异象而行的骇人咒术。

至于是何种异象。

原因，

及理由——

均无从探究。

既为异象，必是超乎人知。凡人无从干预，亦无从理解。

总之，行百物语之目的，便是以人自身之力制造异象。

古人尝言，谈鬼见鬼。

以人自身之力制造异象。

召徕灾厄。

唤醒妖物。

即为行百物语之目的。

只不过。

这异象究竟为何、召徕的究竟是何种妖物，始终无人知晓。

有人云，将有鬼怪现身。

亦有人云，将有亡魂到来。

更有人云，将有灾厄降临，恐将夺人性命。

即便是与会者之亲友，亦难逃此诅咒波及。

但论及真相，始终无人能知。

人云，既是游戏，或许无人真正说到最后一则。亦有人云，即便说到最后一则，也多因心生恐惧而中途打住。更有人云，说完最后一则后，与会者悉数命丧黄泉。不过这些个说法，也仅止于言传臆测。

总之，真相从未有人知晓。

随时代物换星移，世人开始认为，此类言传纯属无稽。

百物语自此不复流行。

某日。

几位贤人智者群聚，聊得天南地北，聊着聊着，渐渐触及了鬼怪话题。言谈议论间，忽有一人提议，何不探探昔日曾流行一时的百物语传说是否属实。

借此瞧瞧是否真能制造异象，若真有，又是什么样的异象。

这倒是个试胆良机，众人便相约择日再聚，依传说法式行百物语。

这法式并不困难。

众人于一月色昏暗之黑夜齐聚一堂。

于一盏青纸灯笼内插入百支灯蕊，点燃幽幽灯火。

待灯火将房内染成一片阴蓝，在座者便开始轮流叙述奇闻怪谈。

有的奇妙，有的可怖。

一则话毕。

便拔除一支灯蕊。

一则话毕。

复拔除一支灯蕊。

房内本就青光笼罩，随灯蕊减少，益显昏暗。

众人打从心底对此传说嗤之以鼻，无一信此游戏将起异象。不论说了几则，也绝无可能发生任何怪事。世间本无鬼神，更甭论光是谈鬼论妖，便可能引发异象——众人虽明白这道理，但人人心中仍是疑虑尚存。

怪谈若非虚构，便是远古往事。即便真曾发生，或乃叙述者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均仅为此人之经历。听来或许骇人，但毕竟事不关己。一切端看叙述者如何描述。话术即诈术，哪管再可怖，虚构故事毕竟非真。

不过。

倘若真起异象，可就不再是事不关己。故此，每个与会者不仅心怀几分疑虑，同时亦心怀几分畏惧。

最后。

黑夜将尽，房内变得更形昏暗，幽幽明月，仅存一丝光明。

最后一人终于话完第一百则故事。

刹时。

突有一阵轻风吹起。

还没来得及拔除，最后一支灯蕊便教这阵轻风给吹熄。

如此而已。众人静候片刻，依然不见任何异象。与会者先是一阵泄气，接着痛骂声此起彼落，纷纷抱怨此说果真是荒诞迷信、信此说者真是愚蠢至极、如此期待竟扑了个空、或为心怀疑虑感到汗颜——

不过。

房内本是密不透风，这阵风究竟自何处吹来？最后一支灯蕊，为何碰巧于说完百则怪谈时熄灭——？

众人认为不过是轻风一阵，既不可怖，亦不扰人，哪算得上什么异象。起这阵风，纯粹出于偶然。

无人察觉其中实有蹊跷。

这阵风，乃是风神所吹。

自此，神鬼悉数离去。

从此不复降临人世。故此，如今不论叙述多少怪谈——

均无从召徕任何鬼神。

【贰】

延享初年，厩桥之御城内有青年武士轮值守夜。一夜天降大雨，诸士群聚一处，聊起怪谈。内有一名曰中原忠太夫者，为人胆大果敢，与在座先辈论及世上究竟有无鬼神，久久不得结论，便提议不如趁今夜阴雨，以所谓百物语测度是否将有妖怪现身。闻此提议，年轻气盛之诸士纷纷同意。众人便以青纸覆灯口，置于五房外之大书院内，旁立一镜。灯内依传说规矩插有灯蕊百支，话毕一则，拔除灯蕊一支，先取镜观己颜，便可退下。因不可点灯，其间五房一片漆黑。众人便依此法进退——

且慢，剑之进打岔道：

「与次郎，这是份什么样的文献？」

「什么样的？此言何意？」

文献不也是林林总总？这位巡查捻着添了几分威严的胡子说道：

「可知这份究竟是虚构的故事，还是随笔什么的？」

不就是怪谈？与次郎回答。

这下再怎么追究下去，也是毫无意义。

管他是谁叙述的、谁听了记下的、何时于什么样的情况下写成的——只要冠上一个怪字，这记述也就不值采信了。

与次郎心想，哪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加上个怪字，必定是出于某种理由。姑且不论这是个什么样的理由，或许是事情本身怪异——不怪异怎么成？也或许是为顾及作者或读者的体面什么的，才刻意冠上了这么个字眼儿。要不哪管是巨木迸裂还是坟冢鸣动，其实均可视其不足为奇。为了不教人遗忘此事而冠上个怪字，在任何情况下想必都有个大义名分。但营造这大义名分的背景，是会随着时代改变的。

因此，一桩怪事儿为何被描述成怪谈，常教人难解。

如此一来，事情就真的显得怪了。

故此，此类记述悉数被归类为怪谈。

教揔兵卫一笑置之、教正马嗤之以鼻、教剑之进烦恼不已的——怪谈。

「虽说是怪谈……」

这下，剑之进果然又蹙起了眉头，鼓起了鼻翼。

怪谈就是怪谈，与次郎正言厉色地说道：

「这记述是否值得采信、正确无误——也就无须过问了。怪谈就是怪谈，是某人所杜撰的怪异、离奇故事，总之，不过是供人消遣的闲书。论详情我虽不清楚，但从《怪谈老杖》这书名看来，这应是册如假包换的怪谈，一册搜集诸国奇闻异事的书卷。」

「这老杖——是什么意思？」

「第一卷的第一则故事叫做杖灵，序文提及书名就是依这则故事起的。根据序文，这册书卷是自丰后一名曰逍遥轩太郎者，其生前撰写的文章中，挑出奇闻异事的记述编纂而成的。此类记述之真伪，当然是无从查证。据传，本书作者为一名曰平秩东作的戏作者，乃太田南亩之友，于其殁后由南亩所出版。这平秩既非大名，亦非僧侣，生前是个从事烟草生意的百姓。」

瞧你说得滔滔不绝的，揔兵卫说道：

「和往常的你根本是判若两人呀。」

「没这回事儿，不过是事先将你们可能要询问的事儿说个明白罢了。要不碰上你们这几个一听到鬼神就斥之为迷信的大师父，和坚称怪力乱神不符合科学道理的洋学究，哪招架得住？更何况咱们这位巡查大人，近日连作者的出身都要斤斤计较。」

见与次郎望向自己，剑之进一脸仿佛吞下生蛋的古怪神情说道：

「本、本官同你们聊这些个事儿——绝非出于好奇，乃是为了打压犯罪、以求社稷祥和。故此……」

好了好了，正马打断他这番辩解说道：

「谁想听这种事后诸葛？矢作，咱们不是打你当上巡查前，就常这么聚在一块儿谈这些个事儿吗？借着和咱们私下闲聊，教你碰巧解决了几桩案子，戏语成真竟也换来功成名就。看来是尝过几回甜头，这下又打算再如法炮制一番？」

只懂得守株待兔，是成不了事儿的，一身洋装的假洋鬼子视线中带着冷冷的揶揄，语带不屑地说道。这番话倒是抓到了剑之进的痛处，让他是敢怒却不敢言。

揔兵卫原本只是被这巡查大人的一脸尴尬逗得开心不已，这下也开口说道：

「或许树下是没兔子，但可有幽灵哪。瞧你连点武艺也耍不来，却能立下几回大功。别忘了瓦版给你的赞誉，该分一半给咱们才是。总之……」

揔兵卫将一张山贼似的脸孔凑向剑之进说道：

「这回你不是来办案的，不过是纯粹找咱们聊聊怪谈罢了。与次郎，是不是？」

没错。

这回大伙儿聊的是怪谈，而且是百物语。

剑之进向与次郎等人提出的新难题，是百物语正确的进行法式。我还没把话说完哩，这当官差的一脸困窘地抗议道：

「上回我之所以如此在意史料出处，乃是出于对当事人身分的考量。」

托你的福，我还被当成个局外人哩，正马说道。

「这我不是同你道过歉了？其实也并非打算将你排除在外，不过是为了顾及当事人的观感，也担心若有什么闪失，恐有连累你父亲之虞。毕竟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总不宜让任何一方感到不快。」

「即便有什么闪失，也不会有任何连累。家父早已退隐，哪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就别再絮叨了，剑之进哭丧着脸说道。

「因此，即便这回的事件也与华族有关，还不是把你也邀来了？你就行行好饶了我罢。你瞧，方才与次郎朗诵这则史料时，我可是一个碴也没找过。毕竟与次郎都为我张罗了，也不好辜负他这番好意。」

这还是得看平时罢，揔兵卫说道：

「每回与次郎费尽千辛万苦找来的史料，不总是教你们几个给挑剔得体无完肤？这口气与次郎哪咽得下？」

与次郎，你说是不是？这莽汉高声说道。

闻言，与次郎并没同意，神情反而显得有点儿胆怯。

揔兵卫这番话听似褒奖，实则揶揄。剑之进的确是爱抱怨，但较之这老爱挑与次郎毛病的使剑莽汉，还算是温和的。

每说个什么，这家伙总要驳斥一番。较之另外两人，不擅争辩的与次郎或许较不起眼，但受的揶揄可不比其他人少。

「再说，剑之进，这怪谈什么的，不就是你最擅长的东西么？听你总是满口百物语、百物语的，现在这不就是这东西？」

正马，你说是不是？揔兵卫转个头继续说道：

「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你们俩似乎常提到这百物语不是？什么诸国、近世、还有什么太平、评判的。这些可都是书名？」

没错，剑之进回答道：

「这些全是书名。除了《百物语评判》稍稍特殊点儿，其他几本的内容可谓大同小异。由此看来，百物语一类的著作，在往昔似乎曾流行过一段时期。」

听到剑之进这番话，正马讶异地摩挲着下巴说道：

「既然这些东西你全都读过，如今为何还须打听？真是教人不解呀。」

有理有理，揔兵卫颔首附和道。

「看来你们是不知道，这些个冠有百物语三字的著作，是依百物语的体裁编纂成的，不过是搜集一百则故事凑成的书卷罢了。」

「不全然是一百则。」

与次郎纠正道：

「凑足一百则的，仅有《诸国百物语》一部。其他书卷均不满百则。这个「百」字——」

不过是形容为数众多罢了？正马说道：

「这下我明白了。此百非一百、两百的百，而是酒乃百药之长的百，古谚中常以百形容为数众多。由此看来，只要是集多则怪谈编纂而成的书卷，悉数称为百物语。」

「不仅限于怪谈。」

与次郎认为正马这番话大抵算是正确，但剑之进似乎总要挑挑这假洋鬼子的语病。

「亦不乏名为百物语，但内容与怪谈无关之著作。例如艳笑谭、或福德谭便属于此类。」

「是有这类例子——」

与次郎罕见地插话道：

「但我倒认为这些例子，均是以怪谈为起源的。先是有百物语这类陈述怪谈的聚会，接着有了模仿其形式的书卷，集复数怪谈编纂而成的百物语书卷蔚为流行后，方才有人为揶揄此现象，而取百物语书卷之体裁著书。」

或许真是如此，剑之进说道，但语气似乎带点儿不服气。

「这回剑之进想弄清楚的，就是这源头——即百物语怪谈会的正式法式。为此，哪管读再多百物语书卷，想必也是毫无助益。故此……」

也不过是个试胆游戏罢，揔兵卫说道：

「哪还有什么法式？」

「想必应有才是。」

不知何故，正马这下竟不同意揔兵卫的看法。

「不分古今东西，这类东西想必都得依某种正式的法子执行。若没订个规矩，让大家恣意发挥，只怕该有趣的东西也将变得无趣，该可怖的东西也将变得不可怖了。不过这道理，像你这等莽汉，或许无法理解就是了。」

的确是无法理解，揔兵卫面带不悦地回道。

「这我当然能体谅。不过矢作、笹村，你们俩老是有爱谈仅有自己懂的事儿的坏习惯，别总是将我们俩拒之千里好不好？这下的意思可是，百物语书卷是模仿百物语写成的，故并非关于百物语本身的记述？」

不，也有些百物语书卷是以百物语相关的怪谈编纂而成的。剑之进说道，但还没把话给说完，就教与次郎伸手制止了。再这么解释下去，只怕情况要变得更为复杂。

「剑之进，别自己把话题给扯远了。正马所言的确不假，即便仅是套用百物语的形式，书卷所载的毕竟还是怪谈不是？」

「与次郎，这可是代表书中一切均为杜撰？」

「要说杜撰——其实大都宣称此事属实，只不过这已是惯用常套，也难以判明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总之，其中既有取自佛典汉籍者、亦有辗转听来的故事，但却个个均宣称所载属实。」

「亦即，完全不足采信？」

「既然每则陈述均不乏人指摘，代表是否属实的确堪疑。总之，此类故事多为吓人而撰，即使非空穴来风，亦已略经变更粉饰，甚至掺入些许警世劝善之说。」

如此说来，方才朗诵的那则，应该也是如此？正马漫不经心地问道：

「即便标题上没有百物语三字，方才那——老爷杖什么的，毕竟也是则怪谈呀。」

是老杖，剑之进纠正道。

「标题叫什么都成，笹村想说的是，这毕竟也是则怪谈。既然是杜撰的故事，可就没什么价值了。」

「怎会没价值？」

与次郎反驳道。

「难道有么？」

「不论其中所述是什么样的情节，但文中记载的法式应是不变的。稍早剑之进亦曾提及，载有与百物语怪谈会相关之百物语书卷为数众多，只是内容多半大同小异。我所介绍的，不过是记载最为详细者罢了。」

「既然是杜撰的故事，谁能保证关于法式的记述并非虚构？」

「应不至于才是。」

「是么？」

未料通常有人附和，也不懂得加以争辩的与次郎，这回态度似乎强硬了起来。或许是大感意外，这下正马怠惰的态度也略显收敛。

「笹村，为何不至于是虚构？」

「如此大费周章杜撰法式，并无助于将故事说得更为吓人，只会使其显得更为荒诞罢了。总之个人是认为，若故事纯属杜撰，其中关于法式的描述便益发值得采信。」

「何以如此认为？」

「哪还需要解释？毕竟是怪谈，稍早我所朗诵的记述中，亦提及说完百则故事后，将有骇人之异象发生，但若于其中穿插未曾有人听闻之法式，读来反而教人扫兴不是？倘若这结果原本就是家喻户晓，事后发生的异象才会显得骇人。你说是不是？」

言之有理。闻言，正马也乖乖服输。

「总之，根据这《老杖》中的记述，进行百物语时须立一镜。这点与其他记载有异。除此之外，就与他著作中的大同小异了——容我举浅井了意的《伽婢子》中之记述为例。」

与次郎翻开了下一册书卷。

这是事先向药研堀的老隐士借来的。

「想必大家都听说过浅井了意这大名鼎鼎的草双纸作家罢？《伽婢子》也是一册怪谈集，卷末有则《谈鬼招鬼》，据说乃自五朝小说改编而来。」

他这下卖弄的，也是一白翁所传授的知识。说是传授，充其量也不过是现学现卖。

与次郎开始朗诵道：

「自古相传，集众口述骇人奇闻百则，必将起骇人之事。百物语有其法式，须于月黑之夜点火燃灯，灯笼须罩以青纸，并插入灯芯百支，每述一则，便拔除灯芯一支，房内将随之渐暗，墙上仅存青纸之色映照。如此行之，终将招徕骇人异事——」

是没说到镜子，揔兵卫说道：

「仅提及青色灯笼。」

「没错。或许是因这《伽婢子》付梓于百物语书卷流行前不久，后来的书卷中的记述，就多是大同小异了，几乎均有提及须于青色灯笼中插入灯芯百支。噢，其中亦不乏每述一则，便须异地另行他事者——这与揔兵卫所提及之试胆大会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亦不乏述完九十九则，须开始饮酒作乐等玩笑性质者。不过以手续简化者为多，增添者则极为罕见。」

「唯有《老杖》提及使用镜子？」

「稍安勿躁，这儿还有一则记载。」

与次郎掏出了第三册书卷。

不消说，这亦是一白翁的藏书。这四人聚在一起，通常总是理不出任何头绪，这种时候，便都要前去九十九庵造访。有鉴于此，与次郎这回便打算不妨先跑一趟，将史料给借来。

这第三册，是喜多村信节的《嬉游笑览》。

根据一题为宗祉诸国物语之草子所载，越后曾有武士数十名群聚，依下述法式行百物语。众人聚于一间，闭门锁户，于灯笼内插入灯芯百支，并罩以青纸，以暗其光。在座者跪坐成圈，双手拇指相扣，并缚绳索以保不动。话完一则，便拔除灯芯一支。然众人虽拇指相缚，仍个个胆怯不已，幸至终均未有异象发生——

「须两手相缚？」

听来还真是强人所难呀，揔兵卫以嘶哑的嗓音说道：

「这模样想必是十分滑稽哩。几个老大不小的家伙凑在一块儿，两手相缚围成一个圈儿，轮流说故事，在昏暗的房内面面相觑？」

滑稽、真是太滑稽了，揔兵卫一脸啃了涩柿子的神情嘲讽道：

「况且还闭门锁户。如此一来，岂不是连胆也试不来？」

何以试不来？与次郎问道。

那你倒说说，如此一来，是有哪儿可怖？揔兵卫一脸质疑地反问道：

「任何外人均无法进入房内，在座者又个个无法动弹。除了房内益渐昏暗，根本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若有人如此这般便要吓破胆儿，可就代表这家伙实在是胆小如鼠。连暗点儿都怕，岂不是连夜半都不敢离房如厕？或许这游戏的用意，仅是用来挑出胆怯者的哩。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这游戏到底有哪儿有趣。」

当然是无趣呀，正马笑道：

「是为了吓人才齐聚一堂的不是？唯有疯子，才会把这当有趣罢？此外，或许外人看来感觉滑稽，但若能设身处地想想受缚者本身的感受，可就不尽然是如此了。总之，这房内的气氛，想必是颇不寻常。」

「不就是两手相缚、跪地而坐罢了？」

到底有哪儿可怖了？使剑的这么一嘀咕，假洋鬼子便耸耸肩说道：

「涩谷大概仅有遭奇袭或偷袭，才会感到可怖罢？比方说突遭恶汉攻击，或遭大熊啃咬什么的。虽然话说没两句便要笑人胆小如鼠，但这家伙最怕的，正是这种直接的攻击。看来，这就是涩谷愚钝无脑的证据罢。」

你说什么？揔兵卫立起半边儿膝盖怒吼道。

「瞧，又是这态度。你就是不懂什么叫文化，恐怖是得用神经去体会的，不是用躯体，是用神经。」

而你这家伙，根本就是缺乏神经，正马继续揶揄道：

「缺乏神经，教你根本分不清这等微妙差异。想来你这野蛮人，凡事都只晓得分成明与暗，见天暗了就打算就寝，根本无法体会益渐昏暗这种微妙的感觉。」

胆敢愚弄我？揔兵卫气得面红耳赤，左手突然机敏地按向榻榻米上。

这是取刀的动作，幸好房内并无大刀。

「看来是教我给说中了。倒是，我说矢作呀。」

正马完全没将他那敏捷的身手给放在眼里，迳自转头望向剑之进问道：

「关于这百物语，我倒认为并没有什么严密规定的法式。」

对话突然回题，让原本冷眼旁观这场假洋鬼子与古代武士之争的剑之进被杀个措手不及，惊慌地回道：

「何、何以见得？」

「听来这与其说是法式，毋宁说是演戏要来得恰当。」

「演戏？」

「就和歌舞伎的舞台布景没什么两样。我说咱们这巡查大人哪，人大抵都怕黑怕暗。听到这句话，或许咱们这位没神经的莽汉要逞强争辩黑暗哪有什么好怕的，但真正的黑暗，其实是可怕到超乎想象的。」

正马抚弄着头发说道。

近日，这假洋鬼子为了整理发型，开始在脑门上抹油了。

「这道理不分古今东西，凡是人，心中对黑暗多少都怀有畏惧之心，绝无一人例外。不过，别说是咱们这位莽汉，每个人都要强称自己不畏黑暗。即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只要是成人，大抵都不至于无胆如厕。或许多少感到几分胆怯，也知道妖魔鬼怪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没有一个成人被黑暗吓得失禁——各位认为这是何故？」

「这哪还有什么狗屁理由——？」

揔兵卫的粗话还没来得及脱口，正马又开始解释道：

「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不会有什么怪事发生。大家都意识到，日常生活中并不会遭遇什么惊人异象，故即便心中再胆怯，也能安然如厕。既不会撞见什么妖怪，便所前亦不会有熊或狼出没。咱们懂得在经验中学习，一路都是如此活过来的。而经验不足的孩儿尚不懂得这道理，对黑暗才会如此恐惧。」

这下正马额头一皱，抬起双眼望向剑之进继续说道：

「日复一日，咱们都在理所当然的道理中度日。若这理所当然突然变得不理所当然，就会教人感到骇怕。矢作，噢不，妖怪巡查大人，异象指的，不就是令人难解之事？」

但若能在其中找出个解释，便不再是异象了，剑之进回答。

「没错。故此，世上并无异象，仅有难解之事。世间异象，大多为人们不可解之事，除此之外者……」

这一身洋装的家伙指着自己抚弄了老半天的脑袋，并以眼神示意道：

「不是误判、误听、就是误认。若非幻觉，便是幻视、幻听。身处异常状况时，人会误以为自己果真看见、听到了这等怪事，然本人大概不会认为这值得质疑。故此……」

正马屈身向前，众人也纷纷随他朝前一凑。

这光景，看来甚是滑稽。

「大家想想，数人整齐围坐于闭门锁户的房内，本身就已不是个寻常光景，而且还是在宁静的深夜里。在场谈论的，是矢作和笹村酷爱的超乎现实之奇闻、骇人听闻之惨事、或教人掩耳的因缘故事。当然要教叙述者嗓音益发沉静，在座者也益发不语。」

就连正马，这下的嗓音也是愈来愈小。

其他人前倾的脸，也几乎要碰到一块儿。

「除此之外，现场的灯火还益发昏暗，教人益发看不清周遭。」

正马罕见地露出一脸认真神情，剑之进与揔兵卫也随之变得一脸严肃。

「到头来，连自个儿身边坐的是谁、或轮到谁在说故事都变得难辨，仿佛自黄昏时刻进入黑夜时分，四下变得愈来愈黑、愈来愈暗。这下——」

突然之间——正马的嗓门突然大了起来。

哇！揔兵卫被吓得失声大喊，与次郎也差点儿跳了起来。至于剑之进，则是凝神屏气、两眼圆睁。

「搞、搞什么鬼？是要把咱们活活给吓、吓死么？」

「哈哈，果然教我给吓到了罢？光凭这么点技俩，就能将你们给吓成这副德行。倘若咱们这下正来到百物语的结局，想必涩谷要被吓得屁滚尿流，矢作也要给吓得坐不住了罢？」

笹村，你说是不是？正马拍了拍与次郎的大腿，开怀大笑道：

「意即，仅需更进一步强调此时状况与平时不同便可。立镜、缚指，用意均是为此。但若没有规矩，玩起来也不尽兴，因此便有了这么个得说足一百则故事、并逐一拔除灯芯的法式。」

「这可是个固定的规矩？」

不是每册书中均有提及？被剑之进这么一问，正马噘起嘴来回答道：

「叙述完百则故事——便将现妖物，或起异象什么的。反正怎么说都成。只要这说法变得脍炙人口便成了。如此一来，只要玩一场百物语，就能知道将发生什么，根本不须什么麻烦的说明。故此，这应算是个固定的规矩罢？」

话毕，正马露出了一个微笑，接着又嘀咕了一句：倒是，这房内还真是闷热呀，便起身拉开了纸门。

「原来如此。」

剑之进搓了搓下巴说道。这下他也罕见地心服口服了起来。

「意即，只要让过程看来像回事儿就成了。是不是？」

果然是明察秋毫呀，正马颤动着双颊说道：

「看来似乎是要降雨了，难怪会这么闷——噢，总而言之，大概就是如此。是否真需要述完百则，我认为根本是无关紧要。即使则则简短，一夜想必也难说完百则。说书人所叙述的怪谈，有些不是长得一整晚也说不完？」

正马，得述完百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不是？揔兵卫使劲卷起了袴摆说道：

「自个儿不久前才说过的话，难道这下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不，正马挤眉说道：

「订下百则这数目，不过是装个样子。既然要装得为数众多，当然得订个教人说不完的数目。若仅是五、六则，不是不出多久便要说完了？」

「如此一来——便不足以形成你所说的，那教人感觉异常的环境？」

一方面是如此，但大抵不过是为了编个理由罢了，眼见剑之进如此认真思索，正马回答道。

「编个理由？」

「你想想罢。即便如何大费周章，到头来还是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噢，即便是与会者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将大伙儿得胆子都给磨得如绢丝般细，但除非是真的碰巧出了什么怪事儿，大抵是什么也不会发生。就在大伙儿个个为妖物即将现身而胆颤不已的当头——天也就亮了。如此一来，可就要如涩谷稍早所说的，众人势必痛斥这游戏愚蠢无稽。故此，什么也没发生，乃因没述完百则使然，不就成了个好理由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剑之进伸指戳了戳额头，接着又说道：

「看来，非得乖乖述完百则才成呀。」

【参】

与次郎前去造访九十九庵。

直到半年前为止，均是四人偕同前去，但近日与次郎独自造访的次数益发频繁。一方面是矢作巡查公务多忙，再加上涩谷道场的门生略增，四人的时间难能凑上。但真正的理由，其实是与次郎宁可暗自只身造访。

即便有时根本没什么事儿需要请益，也想走访一趟。

原本，与次郎每月便要前往此处一回。起初是伴上司同行，第二回起就是只身前往了。不过是递交少许银两的杂务，当然仅需一人便可办妥。

当时，与次郎还是头结发髻，腰际挂刀。每回均在玄关前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再递上一只纱布包袱——

——真是教人怀念。

与次郎心想。不过，这并不表示他认为幕府时代要比现在来得好。

或许。

——往昔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不分好坏，凡是往昔均教人怀念。或许是因往昔仅存在于自己的心中或脑海里使然。记忆中的往昔均成了老故事，成了老故事的现实，就是往昔。

与次郎并无意再度佩刀，亦无意再剃月代（注：江户时代，男子将前额至头顶的头发剃成半月形的发型）。

剪断发髻后，益发感觉结髻还真是个奇风异俗。但剃光的鬓发、遮到额头上的前发，或变轻了的腰际，仍不时教人感觉不惯。

每当与风铃小贩擦身而过。

或眼见渠岸柳枝随风摇曳。

这种感觉均可能油然而生。

教人忆起往昔的声响、气味、与景色，均化为稀薄云烟于与次郎的回忆中萦绕，在刹那间形塑成一则又一则的故事。但这些其实均为如今的声响、气味与景色，故形塑成的，不过是虚构的故事罢了。

回忆中的往昔，想必净是虚构。因眼见或耳闻某事而自认为忆起往昔，也不过是错觉。即便如此……

——或许正因如此……

与次郎才想造访药研堀，好让自己融入此类往昔故事中。

——看来夏日将至。

与次郎心想。不过，并非看见了任何分外带夏意的景物使然。

巷弄中的泥色树影、嬉戏孩童的嘻笑喧哗。

正是这些景致，让他感觉夏日脚步逼近。但在周遭，其实也看不出特别的季节变化。或许连这季节感，亦是虚构的错觉。

此时，他望见了熟悉的花草与树墙。

但这熟悉的景致中，却添了几个不常见的东西。

铁巨轮、黑布棚、以及马鞍般的座椅。

此处竟然停放着人力车。

而且，还停了两台。这东西在浅草颇为常见，但在这一带可就希罕了。

两名车夫坐在榆树下，悠闲地抽着烟杆儿。

——有访客？

人力车——就停在九十九庵门外。虽然造访此处已有多年，但从没在这清幽住宅碰见过任何访客，教与次郎略感不知所措。

犹豫了半晌，与次郎终于决定绕道一旁。原本打算沿树墙绕向后门，但还没走到屋后，与次郎便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小夜。

正低头伫立小巷中。

这姑娘目光敏锐，若是这距离，绝不可能没看见与次郎。只见她虽低着头，仍能明显看出正在注意着屋内。看来——对屋内情况虽然在意，却也不便进入屋内。

这下，与次郎更是困扰。

或许不过是自己多心，但总感觉个中似乎有某种复杂缘由。这下与次郎也不敢如往常轻松上前致意，深感进退两难之余，只能抬头仰望天际，只见一只乌鸦低空打自己头上飞过。

与次郎先生。目送乌鸦飞去时，突然被如此喊了一声。

虽然对方的嗓门不大，还是把与次郎给吓得惊慌失措。

欢迎欢迎，小夜露出微微一笑，低声致意道。

「今、今儿个有来客么？」

「没错。很罕见是不是？」

被这么一问，还真不知该回答是或不是。来者可是奴家的恩人哩，小夜先是手按树墙，伸长脖子朝内观望，接着才如此回答。

「恩人——？」

「是的。倘若当年不是小屋中这位恩人出手相救，只怕奴家早已成了路旁的孤魂野鬼了呢。」

「成、成了孤魂野鬼？敢问此言何意？」

为何说得如此骇人？

先生是否方便到那儿说个明白？眼见与次郎如此不知所措，小夜面带微笑地走向他说道。

「说、说个明白？」

「想必先生今儿个是来找百介老爷的，但看来老爷还得过个半刻才会有空——倘若与次郎先生打算自在此稍候……」

难道不能让奴家先招呼先生？业已走到与次郎身边的小夜说道。

「当然不是不可以。但……」

「唉。这位恩人德高望重，来此造访也有好几人随行，庵内如此狭小，让奴家实在是想待也待不得。说老实话，奴家本应留在屋内招呼来客，但如此情况，实在尴尬。」

小夜苦笑道。

的确，若同时有数人进入这栋小屋——虽然与次郎并不知道来者究竟是何许人——想必的确是让人想待也待不得。这心情与次郎是不难理解，不过——

不过，来者难道不是小姐的恩人？与次郎问道：

「不留在里头招呼成么？」

「先生无须挂心。是百介老爷吩咐奴家出来的。」

「是老隐士吩咐的？」

小夜突然变得一脸失落，接着才低声回答：

「其实——奴家并非老爷的远亲。」

话毕，又垂下了视线。

「是么？噢，那么……」

「事实上，奴家乃世间师——即剑之进先生上回提及的山窝之女。」

「噢？」

听闻这番话，与次郎益发不知所措。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无怪小夜对四处漂泊者的生活方式知之甚详。

「直到八岁那年为止，奴家一直与母亲以山野为家，靠猎捕鱼龟度日。但后来母亲亦亡故——母亲身亡时处在深山之中，奴家也不支倒地……」

几乎要危及性命。说着说着，小夜开始漫步了起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遇上了今日来访的这位恩人？」

「是的——正是如此。承蒙这位恩人善心收留，奴家才得以保住一命。后来——这位恩人扶养了奴家约有半年之久。当时奴家年仅七、八岁，再加上举目无亲，实难独力营生。」

「后来，才被送到一白翁这儿来？」

「奴家当时携带的护身符中，有一纸戏作的版权页。」

就是这个，话毕，小夜自怀中掏出一只旧得发黑的护身符。

「戏作——？」

「没错，作者乃菅丘李山。先生可认得这号人物？」

不认得。

原来就连博学多闻如与次郎先生者也不认得？小夜开怀大笑道：

「噢。在下自认并不博、博学多闻……」

「当然不可能认得。菅丘李山之李与百谐音（注：「百」日文训读为もも，酸桃则为すもも），此名念法依序与介、冈、丘、李、山同音，即山冈百介之化名。其实，就是百介老爷的笔名。」

「老、老隐士的笔名？」

这还真是教人大吃一惊。

「唉，就连与次郎先生都猜不出了，光凭这笔名，根本无从查证究竟是何许人。但奥付上这笔名旁，却还清楚载明『江户桥生驹屋方山冈百介』。生驹屋乃江户首屈一指的蜡烛盘商，当年百介老爷正是这家商号的少东。难道北林藩史上没有如此记载？」

「这……是否连老爷的出身都有载明……」

老实说，与次郎已经记不得了。

「即使如此载明，不过……」

光凭这几个字，收留小夜的恩人就能找着一白翁的居处？

隐居于如此陋室，个头这般矮小的老人——难道有这么容易找着？

哎呀，当年生驹屋可好找了，小夜说道。

「噢？」

「维新前，生驹屋就座落于新桥，只可惜如今已改了商号、迁至乡间。当年，百介老爷也住在店内。直到收养了奴家，难再寄宿店内，方才迁至药研堀筑庵定居。」

「原来如此。」

与次郎完全不知——原来还有这么段过去。

「那位恩人不过是为了知道奴家的出身，才找上老爷的。但百介老爷一听闻此事经纬，便执意要收养奴家。」

当时，老爷就连奴家的面也没见过呢，小夜继续说道：

「打那时起，奴家便一直寄居老爷身旁。但维新后，人人都得有个身分，百介老爷便将奴家申报为其兄之孙——此兄曾为八王子千人同心（注：幕府时代职制之一，为派驻武藏国多摩郡（今八王子市）之乡士集团，负责武藏国与甲斐国境之甲州口的哨戒与维安），多年前便已亡故。其子于维新时加入幕军四处征战，不幸战殁北方，身后未留下任何子嗣，老爷便将奴家申报为庶子（注：日本旧民法中，为父亲所承认之私生子女）。故此，奴家也勉强算得上是老爷的远亲罢。」

只不过，毫无血缘关系就是了——话及至此，小夜在路边一株榉树下坐了下来。

「先生认为，老爷是为了什么收留奴家？」

「这……或许是老隐士与小姐亡母相识？」

与次郎也在小夜身旁坐了下来。这才想到，自己就连小夜究竟是什么年纪也不知道。

即便已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

山猫回阿银——

此时，小夜突然说出了这么个名字。

「噢，小姐指的，可是老隐士叙述往事时常提及的那位御行又市的同伙？」

曾扮过狐，曾扮过鹭，也曾扮过柳精。

一个身分如谜的妖艳姑娘。

一个常在故事中现身的奇女子。

自一白翁的叙述里，仅听得出这么多。山猫回是个边吟唱义太夫节、边操弄傀儡演出的江湖艺人。由于从没观赏过这类演出，与次郎完全无从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技艺。

奴家之母，似乎就是阿银小姐之女。

闻言，与次郎一时无法会意。

「名曰阿蔺。」

「噢？且慢。小姐是如何……」

是如何知道亡母叫什么名的——？

毕竟已是陈年往事了。

难不成……

「百介老爷坚称，护身符中那张纸头上的字，是又市先生写的。」

「又、又市先生写的？」

「是的。不过仅凭笔迹，或许尚不足以为证。除此之外……」

老爷还说过，奴家生得与祖母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雪白的肌肤、细长的双眼、标致的红唇。黝黑睫毛下的眼角，还泛着一抹红。

与次郎不禁倒抽一口气。

「哎哟，先生别用这眼神直盯着奴家瞧好不？活像是看见了什么妖怪似的。奴家是山冈小夜，可不是那山猫回呀。」

「这、这、真是对不住……」

与次郎连忙将视线给别开。这下——

望见有人上了一辆人力车。只见此人身着灿烂豪华的袈裟。

「噢——来客是位法师？」

「是的。是鎌仓临济寺的高僧。」

小夜说道。与次郎回过头来，只见小夜业已起身。自下方仰视她那小小的面庞，自细致的下巴掠过的阳光耀眼得教与次郎不由得眯起双眼，这才想起这位身穿绚目袈裟的僧侣，想必就是小夜的恩人。

「小夜小姐这位恩人——难道是位法师？」

「没错。名曰和田智弁大人，是个地位崇高的大寺高僧。」

就是此人？与次郎再次望向这位僧侣。

「不，那位是和田智稔大人，乃收留奴家的高僧之外甥。后头那位在随从簇拥下现身的高龄法师——才是和田智弁大人。」

后头果然有位穿着朴素，但不失高贵的年迈僧侣，前后左右均为年少和尚所包围。这下正准备踏上另外一辆人力车。

「小姐难道不该上前道别？」

没事没事，小夜说道：

「奴家和这位恩人的缘份算不上深，也仅让他收养了半年。」

果真如此？

目送众僧成列随行的两辆人力车离开小巷，药研堀这才恢复与次郎熟悉的光景。

来客甫离去，便有一瘦小人影现身。

——原来是一白翁。

一身墨染作务衣，剃得短短的白发，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之吹得老远的矮小身躯。

想必是出来送客的罢。老人先是回过头来，一看见两人，便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虽然还是那副枯瘦容貌，但老人今日的模样似乎有那么点儿不寻常。这下，与次郎才想到自己几乎没见过老人步出屋外，甚至就连老人站姿也没见过几回。平日，老人总是蜷着身子跪坐在小屋中的座敷内。

或许正是因此，才教与次郎感到有点儿不寻常罢。

一白翁在小夜面前驻足，也不知是何故，先是眼神悲戚地——至少看在与次郎眼中是如此——朝这毫无血缘关系的远亲姑娘凝视了半晌，接着才以不大自然的祥和口吻说道：

「与次郎先生，欢迎欢迎。不知先生来访，抱歉让先生久候了。」

「不不，扰您会客，还请老隐士多多包涵——」

先生可是为了百物语来的？老人说道：

「不知老夫借给先生的书卷，是否有派上用场？」

与次郎正欲回答，却发现老人依然朝小夜定睛凝视。

若不介意，还请先生入屋详谈。这下，一白翁方才低声说道。

【肆】

噢？

原来如此，先生果然独具慧眼。

没错，正是如此。百物语这东西，其实不过是出教人心生畏惧的戏。与其说是迷信，其实是符合道理的。

没错。原来与次郎先生也做如是想？

诸位先生，尤其是揔兵卫先生，不时对正马先生所陈述的西洋知识百般挑剔，但真理其实无东西之分。

不仅如此，亦无古今之分。凡古人所言、古人所信者，皆不该以迷妄斥之。凡对古人合理之事，对今人亦是合理。或许说明或解释方式略有出入，但水往低处流这类道理，古时如此，如今亦然。即便到了异邦，亦不可能有任何不同。

只不过，主张所有西洋知识均是崭新、正确，的确有待商榷。

但凡西洋知识均斥之为无稽，并视陈述者为假洋鬼子而不加理睬，亦是有失公允。不论是古是今，亦不论出自何人之口，凡真理者，均是正确无误。总而言之，所谓天然摄理，本就是无可改变。

人伦世理，岂可能简单改变？

是的。

没错。应是神经过敏所致。

因此，一如正马先生所言，对真理无须过度拘泥于特定法式。只要效果相同，即便形式有异，亦属有效。

没错。

只要原理相同，采任何法式，结果应是大同小异。但诚如正马先生所言，择一众人均可遵循之法则，的确重要。

即便不知正确法式，但百物语这东西应是广为人知。

于夜中聚众陈述怪谈，而且须述足百则。

房内益渐昏暗。

述足百则将起异象。

噢，请容老夫更正。

应是——据传将起异象。

没错，并非注定将起，而是据传将起。

正是如此。诚如揔兵卫先生所言，并不会起任何异象。

仅是口头陈述，岂可能发生任何事儿？不过，就气氛与内心所感而言，与会者的确能产生某种仿佛有异象将起之心境。

没错。

任何人均无例外。

不过是为此而设的戏码。诚如正马先生所言，这规矩任何人皆知。在夜里渐暗的房内聆听接连不断的鬼怪故事，会带来何种情绪，想必任何人均不难想象。

没错。

故此，老夫稍早表示这并非迷信，但就某种意义而言，百物语依然是个迷信。不，或许该说，是种借佯装迷信方能成立的戏码。

先生认为这道理实难理解？

是的。举例而言——若能确定述足百则将起异象，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若能证明述足百则将起不祥灾祸，将会是如何？

没错。

诚如先生所言。

如此一来，任谁都无胆尝试。

当然要敬而远之。

欲一窥可怖事物的好奇，绝非出于乐于遭逢危险、灾难、或不幸的心境。观看令人厌恶、催人作呕、令人不忍卒睹之事物的欲望，绝非出于对令人产生不快之事物的喜爱。

无人乐于观看令人厌恶之物，亦无人乐于遭逢不幸之事。

凡为人者，皆知自己不想看见或遭逢某些事物。但若能确定不祥后果可以回避，出于好奇，仍可能放胆一试。

没错。绝对无人勇于正面面对不祥异象。

顶多只敢偷窥一眼。先是略事窥探，若不愿再观看下去，便能立刻停止。是的，得先确保安全，一窥可怖事物的好奇心方可能涌现。若无法确保安全，对此就该敬而远之，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是如此。

若真能起异象，任何人均无胆尝试百物语。

但若将起异象一说若仅是传言，人们可就乐于尝试了。

若气氛真的变得过于骇人，便可就此打住，以确保安全。

没错。故此，并无人知晓真相。不过，凡人通常均视此为不可能，认为此事绝无可能发生，毕竟是毫不合理。但既然有此传说，便教人认为或许不妨一试。

此即老夫所指的佯装迷信。

是的。正是如此。

就连古人，理应也知进行百物语怪谈会绝不至于起任何异象。话虽如此，却仍有此传说。

没错。

的确是暧昧不明。

也不知究竟是虚是实。

是夜是昼。

是明是暗。

是的，正是如此模棱两可，宛如筑罗之海（注：出现在日本中世文学作品中的假想海域，据传位处日本、朝鲜、中国之间）。

百物语就是这么回事儿。

没错。故此，百物语书卷所采用之手法，便是反此道而行。

是的。最初的百物语书卷乃是咄本，即滑稽本（注：咄本为江户时代将流行笑话集结成册的书籍，亦作滑稽本）是也。

不不，老夫并未将此类书卷借给先生。

没错没错。内容多陈述幽魂现身、或妖怪出没一类奇谭，再斥之为无稽一笑置之。亦即借世间绝无此事的态度，主动将模棱两可之百物语予以推翻。

借此，读者得以宣泄心中郁闷。

没错，读来当然教人心神畅快。

发现世上既无异象，亦无鬼怪，任谁当然都要安心大笑。

是的。接下来问世的，则是反此道而行的书卷。

这可有趣了。

即便无人尝试百物语，坊间怪力乱神之巷说依然不绝于耳。有人便煞有介事地将此类传说加以详实记载，佯装此类怪谈乃真有其事。哪管此类故事是虚是实，皆拟史实撰法加以记述。没错没错，正如与次郎先生所言，若不如此撰述，读来可就不骇人了。有人便是采用此法，记述连篇百物语逸闻。

如此一来。

是的，大致上便是如此。虽知世间绝无此事而欲一笑置之，但尝试百物语，却仍可能碰上令人不寒而栗之异象，甚至可能教人丢了性命。

这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若果真如此，结果将是如何？

噢，除此之外，此类书卷亦以百物语为题。可见体裁乃拟古传之百物语法式，仅是改口述为笔述，如此而已。

当然，进行百物语什么也不会发生。而此类书卷中之记述，也均是难判真假。犹如摇摆于虚实之间，究竟是创作抑或实录，根本是无关紧要。

没错。

原来先生还记得。

老夫欲出版者，即此类百物语书卷是也。

此乃老夫长年之夙愿。不过……

是的，到头来还是没能如愿。多年间，老夫仅为生计随手写些人情故事、滑稽趣闻、乃至无趣至极的谈情说爱故事，最后流于倦怠，索性封笔。唉。

年纪轻轻便过起退隐生活，二十数年后，方才惊觉自己年事已高。如今，已是个如假包换的隐居者。

没错。老夫正是在年届花甲前夕封笔的。

封笔后，老夫便窝身家中，以终日阅读自己年少时之怪异见闻、或他人撰写之珍奇巷说为乐，一路活到了这把年纪。

是的。

将自己所见所闻加以记载，便成了物语。

而一切物语均为虚构，绝非事实。

而百物语——一如其名，亦是物语。

没错。

犹如于虚构与现实之间，造出一模棱两可之场域。

百物语即为以此为目的之咒术。

噢，或许有人视其为召唤妖物之法术。妖物这东西即便存在，亦是超越人智所能想象，绝非凭人之手便可操弄。故召唤妖物之手法，当然要被视为咒术。

不过。

妖怪这东西，亦属虚构。

这道理在江户是人人知晓。

无人相信妖物果真存在。

或许这番话出人意料，维新后，世人反倒较昔日更相信妖怪的确存在。噢，虽然人人坚称，鬼神之说纯属迷信，世上绝无妖怪幽魂，不过是疑心生暗鬼罢了。但这纯粹是为了不如此坚决主张，便难以理解世上无鬼神一事使然。

往昔可不是如此。

世间无鬼神的事实，可是人人皆知。

可是因古人较为诚实正直？是的，当然是较为纯朴。因此，方有荒野妖物皆止于箱根之外这句俗谚。江户人认为，唯有乡巴佬才相信世上真有鬼怪。

但实际上，乡下百姓也和江户的城里人一样，不相信世上有这些个东西。

是的。老夫当然也不认为世上真有鬼怪。

不过，多年前倒曾听闻又市先生说过以下这番话。

世间生活本是悲苦。

故此，人非得欺骗自我、并于同时欺骗他人，方能安然度日。

亦即，世间一切本是谎言。若诚心相信这些个谎言，人生终将现破绽。

话虽如此，若斥万般谎言为虚假，悲伤痛楚又将使人痛不欲生。

是的。故此——又市先生表示，唯有虽知谎言非真，但又诚心信之，人方能安稳度日。虽置身五里雾中，双眼为谎言所蔽，但仍能遨游梦中。虽明了梦境非真，仍对其深信不疑，唯有如此活于梦中，人方能安然度日——

因此，妖物之说虽为谎言，但妖物的确存在。

没错。

凡事仅需加以叙述，便将成为物语。

百物语之用意，则为借叙述连篇物语，使诸事于现实与谎言之间往返流转。

没错，不仅是移转，尚须能回返。总之，若仅能将之移至他处，却无法将之迁返，将是了无意义。

毕竟，包袱不能总是背在身上。

终究得找个地方放下。

方才，老夫亦曾提及须先确保安全。百物语能在述至九十九则时及时打住，便可供人判定此说纯属虚构。没错，若是虚构，必不至于有什么异象发生。即便真有，亦是仅于人心，实际上绝不可能发生任何怪事儿。

是的。若不能如此，这便不再是个咒术了。

没错。咒术之本意，乃供人自由操弄原属未知领域之事物。若仅能将事物移至他处却无法迁返，便称不上自由操弄了。

故此，百物语乃一将失败之可能性纳入考量的咒术。

算得上是个极为合理的咒术罢。即便无法召徕任何异象，但这绝非失败。

重要的，乃是如何执行。

没错没错。

故此，这回正马先生的判断，不愧是慧眼独具。

是的。

总之，该怎么说呢。

老夫——年少时曾浪迹诸国，于梦与现实之间、夜与昼之间频频往返，噢，不过……

想必是疲倦了罢。

或许是对梦过于恋栈，仅想于其间苟活。

是的。

到头来，沦为仅于书卷之中苟活。

老夫不乐见百物语闭幕。哪管述足百则是否将起异象，均不愿见其就此告终。故此，方才试图将之加以保留。

这便是老夫未出版百物语的理由。

只愿于物语之中频频流转。

或许，亦打算就此终老一生罢。想必就是如此。

自此，老夫便未曾离开江户。不，就连房门也几乎没踏出过半步。

没错，正是如此。

封笔后至收养小夜之间那些年里，老夫可是一步也没踏出过京桥店家内的小屋。唉，也不知是因自己生性胆小，还是不擅于做结论。

噢，就别再提老夫的事儿了。

咱们回头谈谈百物语罢。

唉。

至于稍早提及的青纸灯笼及灯芯。

两者应算得上是标准规矩罢。

是的，而且还是源自江户的规矩。应是江户的文化人所创的法式罢。

噢？

不不，这绝称不上是高尚的规矩。

百物语这游戏，并非仅限于有教之士间流传。没错。

想必在乡间，也有类似的规矩流传。于炉火旁为孩儿说故事，不也有一夜不可说太多的规矩？

没错，正是如此。

既然是说给孩儿听的，想必净是些虚构的娃儿故事罢。没错没错，大抵是民间故事。

在同一夜里叙述多则此类故事，亦被视为禁忌。

这类民间故事，应净是虚构的。如今这类故事叫做什么来着？就是寄席的高座（注：寄席中位置较高、以供艺人演出的舞台）上演出的那些个……没错，就是咄家（注：以口述落语、人情咄、芝居咄、怪谈咄等为业者，亦称落语家）所说的——

是的，就是人情咄、怪谈咄、芝居咄、落咄（注：皆为落语之类型。人情咄以世间人情为题材，怪谈咄为以鬼怪故事为题材、芝居咄为述说故事时佐以歌舞伎表演者、落咄则为以滑稽故事为题材者）一类。

所谓落语——想必原意即遗落的故事。噢？是么？事实上，落语也曾被称为民间故事。

是的。

噢？是么？

呵呵。

噢，这可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正马先生数度表示是神经过敏使然，让剑之进先生想到了累之渊（注：茨城县常总市法藏寺旁的鬼怒川沿岸一带，因三游亭圆朝的怪谈咄曾以此地为背景而闻名）？

敢问——这是何故？

噢？叫做《真景累之渊》？

这指的想必是《累之渊后日怪谈》罢，记得老夫曾听闻的是这么个书名。噢？原来如此。

这「真景」，原来是「神经」的谐音？

这可真是滑稽呀。三游亭圆朝（注：一八三九～一九○○，活跃于幕末至明治时期的知名落语家，本名出渊吉郎次。因将演说故事以白话文记录连载出版，确立了现代日文的基础，故亦被誉为近代日文鼻祖。除影响早期白话作家二叶亭四迷，此崭新文体亦间接影响于一九○四～一九○六留学日本的鲁迅，促成中国的白话文运动）果然教人佩服。

唉，圆朝的演出，可真是精彩绝伦。

噢？

是的。老夫曾观赏过好几回。安政大地震前不久圆朝先生担纲压轴那场演出，老夫也曾前去观赏。当年圆朝年岁尚轻，算得上仍是个孩儿，故并未吸引多少看官，但老夫可是甚为喜爱。《累之渊后日怪谈》，就是当年的创作。是的，内容与二代目圆生之《累草子》截然不同。当时可是博得了不少好评哩。

毕竟是怪谈，老夫当时可是引颈企盼。之后，圆朝先生又创作了诸如《镜之渊》等怪谈戏码，不愧是个实至名归的巨匠。

唉，老夫已有多年未造访寄席（注：寄席为供落语、讲谈、漫才、浪曲、奇术、音曲等平民表演艺术演出的剧场），对其近日又创了些什么戏码，可就一无知了。

噢？

不不，维新后，圆朝先生益发受人欢迎，看在老夫这老戏迷眼里，一则欢欣，一则失落，毕竟有几分自身所好已非一己所独有的感慨。唉。

似乎真是如此。据传，涩泽荣一（注：一八四○～一九三一，幕府末期曾任重臣，亦曾于明治时期任大藏官僚，任内设立第一国立银行与东京证券交易所等，后转任企业家，被誉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先生亦是圆朝先生的戏迷。如此看来，圆朝先生似乎颇受学者贤人喜爱。至于老夫这种小人物，可就是无足轻重了。

噢？圆朝先生曾办过百物语怪谈会？

曾办过一回？是在前年么？噢，原来是大前年的事儿了？

如此说来，似乎曾见过报上报导此事。噢，记得圆朝先生搜集了不少幽灵画作。当日便是挂起其中数祯，当场办起了百物语。记得是在柳桥，是不是？没错，当然是大受欢迎。

剑之进先生，可就是忆及这件事儿？

噢。

那么，与圆朝先生是如何结识的？

噢？由揔兵卫先生居中引荐？揔兵卫先生也看戏么？

噢？原来——是透过揔兵卫先生的师父山冈大人？

可是山冈铁舟大人？唉，老夫竟然忘了，揔兵卫先生的剑术乃山冈铁舟直传。噢？老夫当然听过，此人可是鼎鼎大名的幕末三舟之一哩。

噢？圆朝先生与山冈大人，是三舟中的另一人高桥泥舟牵线结识的？

唉，还真是段奇缘呀。

山冈大人乃千代田开城（注：千代田城为江户城之别名，位于今东京都千代田区，即今之皇居。开城指幕府驻军于一八六八年未经抵抗，便将城移交明治新政府军，后易名为东京城）之大功臣，如今官拜宫内大书记官。除剑术之外，也好钻研书道，汉学、禅学之造诣更是精深。

噢，记得此人还曾兴建寺庙。就连谷中之全生庵，似乎亦为铁舟大人所建。

倒是——提到禅学，禅学与民间故事……

禅学与民间故事、山冈铁舟与三游亭圆朝，是如何撮合上的？

这问题本身就活像个禅门问答，老夫完全无法参透。不过，记得圆朝先生对禅学亦颇有钻研。噢？圆朝先生曾向铁舟大人学禅？噢，这还真是教人吃惊，完全出乎老夫意料呀。

那么。

叙述民间故事为何需要学禅？噢？圆朝曾应铁舟大人之请演出桃太郎的故事，但结果不甚理想，挫折之余，便拜其为师，向其学禅？

原来——个中还有这番缘由。

那么，揔兵卫先生已同山冈大人商谈过？

噢，原来如此。

那么……

毕竟，此事若是由良卿起的头，想必不难向山冈大人交代罢。

噢，若是如此，敢问圆朝先生是否答应了？

噢。

是么？那可就太精彩了。

想必结果将是无可挑剔。

如此一来，各位将有幸见识到名闻天下的三游亭圆朝演出怪谈。

如此机会，绝对是千载难逢。

着实教老夫钦羡不已。

先生说了什么？

尚须一人在场驱邪？

这——

噢。

且慢。

且慢，与次郎先生。

且慢且慢，噢。

或许不妨——邀一法师到场。老夫——可为先生推荐一位高僧。

是的。

斡旋之事尽管交给老夫。还请先生务必邀请这位高僧参与。

此外，可否请先生再帮老夫个忙？

先生可愿听老夫详述？

【伍】

此时，山冈百介的神情略显兴奋。

也不知有几年没如此振奋过了。

纯粹是出于偶然。一连串的偶然，似乎催得百介整个人活了过来。

某天夜里。

多年前的某天夜里。

百介曾于北林领折口岳的山腰死过一回。

当然，这死指的并非丧命。当时的景况其实是有惊无险，百介不过是扭伤了脚。即便仅是如此——也不知是何故，事发前的百介与事发后的百介，完全是判若两人。

对百介而言，那夜过后的自己，亦即如今的自己，仿佛不过是行尸走肉。相较之下，那夜之前的自己，才是活生生的自己。

御行又市——

与又市一伙人共同渡过的岁月，仅有短短数年。

在百介浑浑噩噩持续至今的八十余年人生中，这区区数年可谓甚为短暂，甚至仅称得上是一眨眼的工夫。

但在这一眨眼的工夫里，百介是活着的。

百介生于一贫困武士家庭，生后不久便为商家纳为养子。这种事儿在低阶武士家庭之间，似乎是司空见惯。但百介生性不适经商，到头来既未继承家业，亦未觅一正职，不过是扮个作家糊个口，浑浑噩噩地在诸国之间放浪。

心中未曾有任何志向。

虽说是过起退隐生活，但其家毕竟是江户城内首屈一指的大商家，即便有千万个不愿，也得照料百介的饮食起居。

故此，百介根本不愁吃穿。无须为经商与人往来，让百介从未与人有什么深厚交情。再加上与谈情说爱毫无缘份，以及毫无任何坚持固执，百介可说是活得无忧无虑。

当时，百介就是如此无为地活着。

不过是个一无是处、懒惰胆怯的窝囊废。既非武士，也非农人，亦非工匠，更不是和尚，活得虽然毫无目的，但终究是活着。

与又市就是在那段日子里相遇的，犹记是在越后的深山里。

百介忆及。

当时，又市在一栋山屋内——

——没错。

这永远忘不了。初次相遇那日，又市也玩起了百物语。

不过——那实为又市所设下的一场巧局。

在顾此失彼、教人束手无策的形势中，寻个法子做到两全其美，使一切获得完满解决，便是又市赖以糊口的手段。

凭其三寸不烂的舌灿莲花，以欺瞒、诓骗、吹捧、煽动将对手给捧上天，接着再以威胁、利诱、阿谀、奉承翻弄各种言说——此乃小股潜这诨名的由来。

只要又市鼓动唇舌耍一番诈，便能打通关节，融通八方。没错，又市正是个借罗织谎言操弄昏暗世间、以装神弄鬼为业的御行。

跟随着他，百介就这么亲身见识种种妖怪是如何诞生的，有时甚至还成了又市的帮手。只不过……

又市是个被剔除于士农工商等身分之外的角色。

阿银、治平、与德次郎亦是如此。

这些人牢牢地活在与百介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百介则不然。

百介是个毫无自觉，仅在两个世界交界处游荡的人物。

本身就是筑罗之海。

这就是百介终生未出版百物语的真正理由。在与又市一行人共度的短时期里，百介自身就是个百物语。每当见识到又市一行人如何在自己眼前设局，感觉犹如在模棱两可的筑罗大海两岸之间摆荡，异象就在其中接二连三地显现。

这些异象，充分印证了魔乃生自人心的道理。

故此。

百介曾数度考虑前往另一头的世界，但终究没能如愿。

毕竟无论如何，百介都只能是这一头的住民。这已是无可改变的事实。跨越这条线，需要莫大的觉悟，而胆怯如百介者，根本做不出这种觉悟。

事实就是如此，百介就是这么个懦弱的窝囊废。

或许又市一行人之所以自百介眼前销声匿迹，为的就是让迷迷糊糊的百介参透这个道理。即便如此，百介还是过了好一阵子才想通。

接下来，就在那晚。

在折口岳的山腰，百介亲眼目睹了两个人的死状。

这两人的死竟是如此了无意义。消极、固执、又教人伤悲。

其中一人，是这一头的住民，另一人，则是另一头的住民。

目送两人死去的，正是八咫鸦与青鹭——即又市与阿银。

此乃天狗是也。又市虽宣称死去的是天狗，但本意想必是向糊里糊涂地现身，碰巧撞见这场壮烈死斗的傻子百介询问：你可有胆如此送死？你可有这种觉悟？

不，想必又市打一开始，便不断询问百介这个问题。哪管是活在白昼还是黑夜，每个人终究要走到同一终点。堂堂正正必遇阻碍，违背伦常则愈陷愈深。兽径艰险，隘道难行，你是打算挑哪条路走？

这问题，百介也无法回答。

只不过，又市一伙所走的路，自己想必是走不来——这是百介仅有的体悟。

虽然无法定下心来在白昼的世界里规矩度日，但百介也十分确信自己无法在黑夜的世界中存活。这下百介，不，毋宁说是原本的百介，就在此时死去，但新生的百介却终究无法诞生。

既未摸索，亦未能获得新生，百介就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四十年。

除了认为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也深感自己根本是别无他法。

时代瞬息万变。

后来，世间于喧嚣中发生剧变，原本稳如泰山的幕府土崩瓦解，武士农夫不再有别的时代随之降临。不过，这对本非武士或农夫的百介而言，根本是事不关己。

毋宁说。

对百介而言，真正的大事，其实是小夜的出现。

对如今的百介而言，小夜是个无人能取代的稀世珍宝。乃因小夜就是百介曾经活着的明证。百介感到自己真正活着的唯一一段岁月——

也就是与又市一伙一同渡过的岁月。小夜的存在，比什么都能证明那段岁月绝非虚构。对如今也不知究竟该算是生还是死，不，应说是仿佛死了，却仍在苟延残喘的百介而言，小夜是个最珍贵的宝。

百介收养小夜，是维新前不久的事儿。

犹记笹村与次郎开始奉北林藩之命定期造访百介，乃是吉原大火（注：吉原位于今东京都台东区，自一六一七至一九九六年曾为东京的妓院集中地区，从一七六八年至一八六六年间曾发生过数次大火。俗称「吉原大火」则发生于一九一一年四月九日，但此处所指应为一八六六年的火灾）那年的事儿。若百介记得没错，当时应是应庆二年。买下药研堀这栋小屋是前一年的事儿，而和田智弁差云水造访位于京桥的生驹屋，则是更早一年的事儿。依此推论，百介收养小夜乃是于元治元年，即大政奉还前三年。

当时，百介终日蛰居店内小屋中，过着足不出户的日子。

突有高僧差云水来访，听闻缘由，百介心中困惑不已。

差遣云水的高僧名曰智弁禅师，乃临济寺院之贯首（注：原为天台僧最高僧职，后泛指各宗派总坛及各大寺院之总头，亦作贯主、管主），在鎌仓禅界是号极具威望的大人号。云水表示此人不仅禅学造诣极深，亦是个书画与造园的名人，常为搜集庭石走访山野。

百介完全听不出自己与这号人物究竟有何关连。

故此，起初并未严肃看待此事。

反正不过是他人之事，根本是事不关己。

智弁禅师于该年春曾造访京都时，奉人委托规划庭园，故前往山科（注：今京都市东部区名，古称山阶）一带搜寻庭石。于跋山涉水途中，智弁禅师发现了——

不是石头。

而是一具腐朽女尸，以及一个濒死女童。

此濒死女童，即为小夜。

而女尸即为其母——阿蔺。

事后，智弁禅师亲口告知百介——当时眼见两人并排而卧，原本以为俱已死亡。或许是该女先断了气，束手无策的女童再继其后死于衰弱——禅师当时似乎曾如此判断。

理由是。

女尸业已腐朽多日，看来死亡至今已有十日以上。不过……

虽然衣装残破不堪，浑身亦是伤痕满布，颇教人不忍卒睹，但看来死亡后似乎曾有人将其遗体略加整饰，不仅卧姿工整，双手叠胸，胸上还摆着一只形状怪异的刀刃。

百介原本也不知这刀刃究竟为何物，但日后根据小夜所述，方知此乃转场者（注：日本古时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者）特有之两刃刀，名曰山铊。

至于女童，则是宛如守护该具遗体般俯卧一旁。

或许。

这对母女是在凶险山路上遭难，母亲死了，女童不知如何是好，仅能紧守其母之遗骸，最终衰竭而死——禅师如此推测。这推论，百介也认为听似合理。

若是如此，还真是教人感伤。若女童愿意抛下其母遗骸，或许尚有可能获救。

最惹人怜的，是女童还懂得整饰其母遗体，并守在一旁哀悼。禅师满怀感伤，扶起女童身躯使其仰躺。这下……

竟发现这女童仍有微弱脉搏。

禅师一行赶紧背起女童下山，火速赶往附近的末寺（注：本寺·本山支配下的寺庙，即下院）。

禅师取消了一切行程，待小夜恢复神智为止，均随侍在侧悉心照料。

后来，禅师自小夜口中听说了其母惨遭杀害的经纬。原来，是小夜母子在山中遇袭，小夜当场失去了意识。待苏醒时，遍寻不着母亲的身影。没吃没喝地找了三日三夜，才在第四日发现其母教人不忍卒睹的遗骸。

毕竟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娃儿，光是将其母遗骸略加整饰，便已耗尽了浑身气力。饥饿、疲惫、与伤悲，已将小夜折腾得无法动弹。

闻言，禅师便连忙上奉行所通报。

不过，即使通报者是个名闻天下的高僧，官府并未认真调查此案。

理由有二。

其一——小夜母女乃漂泊山民，既非非人（注：江户时代幕藩体制下所界定的阶级之一，为最下层之贱民，依法不得从事生产性的工作，属非人头管辖，通常从事监狱、刑场之杂务，或低等民俗技艺等等），亦非乞胸（注：在民家门前或寺内、广场等地借表演乞讨的杂耍艺人），更不属于任何集团，也无身分可供调查。如此一来，岂不是欲调查也无从？

其二——现场已无遗体。救起小夜后，满腔慈悲的禅师又将其母遗体运回寺院，恭行法事、诵经凭吊。

原本以为此女若非死于意外，便是亡于饥病。一片好心，反而误了事。

禅师挟小夜之证辞，数度请求官府缉凶，到头来还是未获理睬。官府应是认为年方八岁的娃儿所述乃童言童语，岂值得采信？说来，小夜的证辞的确含糊不清，但硬是要一衰弱不堪的年幼稚女把话说得条理分明，根本是强人所难。

智弁禅师为此忿忿不平，试图同所司代等高官多方交涉，但依然无法说动官府。

在禅师悉心照料下，小夜在半个月后恢复健康。

或许是有感于缘份，或许是有感于责任，智弁禅师携小夜返回鎌仓。

后来，禅师自小夜挂在颈上的亡母遗物，即一只脏污不堪的护身符中，发现了一张陈旧的纸头。起初，这纸头让禅师大惑不解。理应是举目无亲的世间师稚女的护身符中，竟有这么张载有某人姓名居所的纸头，个中缘由，当然是教人难以理解。更何况所载之居所竟然位于江户，还是个知名的大商家。

一时似乎误判，此人或许是稚女的生父。

故此，禅师才特地遣使通报。想必是认为倘若稚女真是此人所生，总不能知情不报。由纸头上的姓名判断，此人应非武士，不过是个普通百姓。虽然身分依旧对不上，但总不至于酿成家产之争。想来，这也是个理所当然的判断。

后来，百介终于明白云水来访的本意。

只因见到云水递出一张纸头，竟是百介头一册付梓的书卷之奥付。

见之，百介已是大为震惊。此外，还在自己的笔名旁看见如下补述：

江户京桥生驹屋之山冈百介——

这下，更是惊愕不已。

百介已有数十载未踏出江户半步，亦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往来，更遑论有任何机会与山民接触。眼见别说是笔名，就连自己的本名都载于纸头上，当然是大为震惊。当年，就连生驹屋百介这名字，都没几个人听说过。当年任职于店内者亦已悉数退隐，如今就连职员都无人听说过百介这名字，更何况山冈乃自己被纳为养子前的旧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难道自己是教狐狸精给捉弄了？百介仔细端详起这张纸头。

只见一角还有如此记述：

此人足堪信赖——

若逢穷途末路，宜投靠之——

鸦——

鸦？这……

不就是又市？

这应是又市写的。

百介如此判断。

这——是一个局。错不了。倘若是又市写的，绝对是一个局。

再者，纸头上还写有投靠两字。记忆中，又市从未托付百介任何事儿，孰料这回……

详情恕难告知，但老夫与此稚女确是有缘，必将担下养育之责，百介如此回答。

云水原本以为纸头上的人物必是小夜生父，但眼见缓缓步出屋外的竟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儿，而且也没打听详情，便坚称愿收养稚女，似乎极为震惊。

总之，老夫将收养此稚女，愿立刻遣轿或马迎之，听闻百介语气如此坚决，云水表示自己应先归返，待与禅师商谈后再行连络。

犹记当日云水离去后，百介更是坐立难安。都活到这把年纪了，竟还接连数夜难以成眠。一想到又市对自己有所托付，心中自是兴奋莫名。送走那两位天狗后已过数十载，万万想不到事隔多年，自己竟然又和又市有了牵连，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局？又市究竟要让百介做些什么？

半个月后，和田智弁禅师亲自带着小夜前来生驹屋。

看见这随禅师前来的小姑娘的模样——

百介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夜。

生得和阿银根本是一模一样。

惨遭杀害的阿蔺，想必就是阿银之女罢。而又市所写的那张纸头，原本想必是为了阿蔺而写的。至于阿蔺与又市是什么关系，根本是无从得知，即便试图厘清，也注定是白费工夫。不过，倘若阿蔺真是阿银之女，和又市想必就多有牵连了。又市曾将记有百介住所的纸头交给阿银之女，以备有什么万一时有人可投靠，的确是不无可能——

这下，百介当场号啕大哭了起来。

并向智弁禅师陈述了一切缘由。

听闻这番解释，禅师便将小夜托给了百介。

从此，百介便在小夜相伴下过活。

——至今已有十三年，还是十四年了罢。

为此，百介迁出店内小屋赴外结庵，过起了仅有两人的日子。

百介教授小夜读写，将之视为己出抚养。长得愈大，小夜的容貌也与阿银益发酷似。不过小夜依然是小夜，而非阿银。但虽非阿银，小夜毕竟是阿银曾活在这世上的证据。而对百介而言，与小夜一同生活，也是个证明自己与阿银、又市度过的那段时日绝非虚构想象、乃是千真万确的明证。

如今。

相隔十数年。

和田禅师再度造访百介。

这些年里，双方虽曾数度书信往返，但百介一度也未与禅师照过面。虽然百介一切依旧，但禅师的地位已是益发显赫，与其面会也变得益发困难。虽然身分制度业已废撤，但人人仍得在自己的世界里过活。而百介与和田智弁正是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故此……

禅师的突如造访，着实教百介大吃一惊。

听闻来访用意后，百介更是惊讶得无法自已。

禅师表示，业已寻获杀害小夜生母的嫌犯。

起初，百介深感难以置信，但禅师却断言绝对错不了。

消息乃得自一任职于新政府的下级官员，此人于前幕府时代，曾任萨摩之密探。据此人所言，杀害小夜之母——阿蔺者，乃一与其同为萨摩密探者，名曰国枝喜左卫门。

所谓密探者，并非仅担任探子或奸细。有时，密探也得充当执行暗杀的刺客。

不，或许他们干的根本称不上暗杀。在那年头，杀人有时根本是稀松平常的活儿。当然，当年杀人亦非合法，大多得以重罪论处。但也有不少人挟着自以为是的大义名分，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哪管是为了什么豪情壮志，杀人毕竟是法理难容的野蛮行为。

不过。

即便真有个有志之士，残杀山民之女哪可能是为了什么大义名分？

所言甚是，听完百介这番分析，禅师亦深表赞同，经过一番审思，复开口说道：

据传——这喜左卫门不仅对女色异常执着，还有难抑冲动的怪癖。一旦燃起怒气，立刻变得失去理智。遇女抵抗，不仅挟蛮力淫之，还要胡乱挥刀伤之——向禅师吐露实情者，亦不知该如何制止这同侪逸离常规的行止，心中满是烦恼沉痛。

果真确定是此人所为？百介问道。绝对无误，禅师回答：

论时期、场所，俱属吻合，必能断言喜左卫门正是真凶。

——若是如此……

维新后，有不少萨长（注：幕末推动维新最力的萨摩藩与长州藩，曾为倒幕势力的骨干，维新后新政府的领导阶层，多为此两藩出身，其派阀俗称萨长阀）出身之藩士为新政府所登用，其中亦不乏曾干过密探一类差事者。不过，据传喜左卫门却执意辞去。

大政奉还后，喜左卫门便出家为僧。

见此，此曾任密探之下级官员方向禅师询问，曾频频行无益之杀生者若是得度修行，是否也可能成为圣人。

或许，算得上是悔悟罢，禅师说道。

如今——喜左卫门已成一名闻天下之高僧。禅师表示虽宗派有别，亦曾听闻此人名声。关东一带相传，此僧法力甚为高强，加持祈祷至为灵验。

喜左卫门，今名国枝慧岳，于千住某真言宗之寺院担任住持。

不过。

明知此人正是真凶，亦无法将之绳之以法，禅师语带遗憾地说道。

毕竟此人一切犯行，均已是陈年往事。

就连当年的奉行所都无意愿查证，如今的警察更是不可能展开调查。即便想查，已无证据可寻。哪管几名证人指证历历，本人也不可能据实认罪。不，即便本人坦承无讳，亦无法将之逮捕治罪。如今欲报此仇，亦是无从。

即便如此，禅师仍认为应向百介通报此事。

如今，小夜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过着平稳宁静的生活，知晓此事，已是了无意义。虽知此举或许是画蛇添足，仅能于小康生活中徒增怨念，但既已厘清实情，仍欲让百介知晓，否则心中绝难踏实，高僧语带悲怆地说道。

闻言——

百介诚心致谢。

虽非出自内心，仍表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世间一切均难逃因果报应，若此人果为真凶，终将有恶报降临其身。

百介亦表示，倘若真如禅师所言，此人不敌罪孽苛责，出于惭愧而立志出家，或许便无须再深究。

但这绝非肺腑之言。

若是放任真凶逍遥法外，百介绝难苟同。

想必那张写有若逢穷途末路，可投靠百介的纸头，原本是又市为阿蔺所写的。借此，又市悄悄将阿蔺托付给百介。倘若禅师所言属实，阿蔺乃死于慧岳之手，则此人既是杀害小夜之母、亦是杀害阿银之女的真凶。

——若是如此……

究竟该如何是好？百介无意诛杀此人，即便杀了慧岳，也是于事无补。既无法让阿蔺复生，小夜亦不可能为此欢喜。但放纵凶手逍遥法外，着实教人难以甘心。

这下，百介思及一则妙计。

偶然帮了百介一把。这下，百介又委托偶然来访的与次郎代为张罗。一如又市委托百介时从未多作解释，百介这回也未向与次郎说明任何缘由。

【陆】

为筹办百物语怪谈会而造访剑之进者，乃青鹭事件之中心人物由良公房卿。不，实为其子，即儒学者由良公笃。但若欲更进一步追本溯源，或许该说是其门下之众门生。

不久前，公笃氏所开办的私塾曾有过如此一段问答。

孔子曾云子不语怪力乱神，敢问塾长对神佛是什么见解——？

世间本多奇事，怪异巷说所在多有，但人世间究竟有无鬼神——？

理所当然，公笃氏给众门生的回答，是对怪异巷说必不深究，对鬼神必敬而远之，探究有无鬼神，乃无为之举。此外，神即理，佛即慈悲，理与慈悲即便不假神佛二字，亦可论之，若以此二字论之，必失论旨而离世理——此举实与弃神无异。

孰料。

众门生虽接受了对神佛的这番解释，但尚有人坚称世间必有妖怪。

俗云有教无类，知名私塾本就是弟子众多，其中或有优秀人才，但亦不乏平庸之辈。若有一人起个头，必有两、三人起哄附和，不是据传哪儿有妖怪出没，便是据说哪个人撞见了幽魂。

公笃氏虽苦口婆心地秉理否定，但仍有门生坚持不愿信服。不巧的是，此门生乃某企业之少东，公笃氏创办私塾时，曾拜其父斥巨资大力资助，故欲斥此门生之言实属无稽，亦是难为。

故此。

此门生便提议，不妨确认世间是否真无妖怪。此提议虽幼稚荒诞，却足以教名闻天下的孝悌私塾塾长苦恼不已。

到头来——此门生进一步提议，有一名曰百物语之游戏，不妨尽可能依相传之法式行之，看看是否真有异象，或真无异象发生。这提议与其说是疯狂，毋宁说是愚蠢，想必教公笃氏至感难堪。

总之不过是个迷信，试之也无妨，问题出在正确法式无一人知晓。

既欲检证，便非得正确执行不可。故此，公笃氏便央求其父公房卿，代为向妖怪巡查矢作剑之进询问。

「不过，还真是教人不解呀。」

背靠道场床间（注：日式建筑内，座敷中地板最高，用来悬挂字画或摆放花卉饰品的空间）双手抱胸、盘腿而坐的揔兵卫高声说道。揔兵卫这下正在位于神乐坂的涩谷道场中，和与次郎相对而坐。

「老隐士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完全猜不透。想到老隐士的为人、个性，似乎是隐瞒了些什么。这提议虽是有趣，行事亦该含蓄委婉，但谈的既然是怪谈，我倒认为无须如此谨慎。若是过度拘泥于理法，反而变得不骇人了不是？」

「老隐士的本意，我也猜不透。」

与次郎只能如此回答。毕竟一白翁这番委托，的确是有点儿教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若要谈百物语，最后一则还请留给老夫叙述——老人向与次郎如此请求。

那么，计划是如何？揔兵卫问道：

「不是全让三游亭来说？」

「不，一白翁也要说一些，故圆朝师父只须说个一半就成。」

「一半？那就是五十则了。」

「五十成也不算少哩。想到师父平日多忙，即便是简短的故事，求其说个百则，想必也是强人所难。不难想象，这差事会有多累人罢？而且还得一路说到早晨，只怕要把师父给累昏了。」

「不过，师父要比想象中来得和气得多哩。据说还表示若是山冈先生所托，别说是一百则，就算是两百则也是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还恭恭敬敬地要求，这回可否不用三游亭这艺名，而是以本名出渊次郎吉的名义参加。」

「该不是教你这张脸给吓着了罢？」

揔兵卫生得这副德行，即便不吭声也够吓人。

哪有可能？揔兵卫一脸茫然地否定道：

「师父是曾说过我这长相吓人，但仅向我开个玩笑，要以我这长相编出一则怪谈罢了。」

「想必这将会是一则十分吓人的怪谈罢。总而言之，要一人独自述足百则，的确是强人所难。随着这消息愈传愈广，除了咱们俩，届时还将有近二十人参加。只要每人说个两则，就有四十则了。」

由良公笃是不可能说的，揔兵卫说道：

「此类怪力乱神的胡言乱语，此人想必是连听都不想听罢。」

「不过，公笃氏依然得在场见证，毕竟整件事儿也是因其而起的。个人是认为应由一白翁起个头，接着再由在座其他几人接下去，待圆朝师父说完后，最后再回到一白翁做个总结。」

「问题是，该在哪儿举行？」

起初的预定地，便是这小小的道场。

但一看到剑之进带来的参加者名册，揔兵卫便一口回绝了。

始料未及的是，名册上几乎都是熟悉的姓氏，这才发现公笃氏的门生似乎悉数为名门之后。而且，就连由良公房卿也将出席。

若悉数是公卿华族，岂能让大家在这道场肮脏的地板上席地而坐？

此外，名册上还有几名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好事之徒，似乎悉数是知名画家、戏曲作者、俳人等文化人，其中还夹杂几名报社记者。

报社记者乃是妖怪巡查那头的人脉。据说剑之进以不将之公开报导为条件，批准这些个记者参与。

爱凑热闹的家伙还真是多呀，揔兵卫感叹道：

「真不知道为何有人偏爱参加怪谈会什么的。难道以为真会有什么异象发生？」

「应是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才想参加的罢。」

与次郎回答。这说法，其实是自一白翁那头学来的。

「若真会发生什么怪事，这些人哪可能有胆参加？」

「或许真是如此。不过，与次郎，孝悌塾那些个门生又是怎么想的？」

「哪还会怎么想？想必是根本没什么想法罢。从名册看来，悉数是出自名门大户的少爷，想必不过是打算来找个乐子消磨时间罢了。就连上私塾学习儒学，也仅是为了打发时间罢？」

这些家伙还真是惹人厌呀，揔兵卫抱怨道。

这抱怨，与次郎也同意。

怪谈这东西，与次郎其实也爱听。断言世间绝无鬼神，未免过于无趣，有时感觉世上多少还是该有些谜才好。但虽是这么想，心底还是了解这类东西应是不存在才是。

世上绝无鬼神。总感觉若不心怀如此见解，便无法明辨万事万物。即便如此，人之判断毕竟扭曲，若不尽可能辨明一切，对一切均可能误判。如此一来，即便真见到了鬼神，只怕也将难以判明。

的确惹人厌，与次郎也附和道。

「噢？想不到你也会如此抱怨？」

「当然要抱怨。揔兵卫，假设咱们坚信世上真有鬼神、也真有种种异象，对此想必就不至于有多少期待。毕竟人不可能撞见鬼神，异象也是百年难得一见。但倘若坚信世上无鬼神……」

「原来如此。若是坚信世上无鬼神，哪天遇上时可就要大惊失色了。是不是？」

原来你也是同样惹人厌呀，揔兵卫高声笑道。

此时，仿佛是为了让道场内回荡的粗野笑声传到外头似的，突然有人猛然拉开了木门。

只见正马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外。

「你们这两个家伙。人家为琐事在外东奔西跑，你们却在这儿谈笑风生。瞧你们笑得如此快活，到底是在谈些什么？」

「你这假洋鬼子，跑个两间（注：以尺为长度单位、以贯为质量单位的尺贯法中之长度单位。一间约等于一．八一八二公尺）便要气喘如牛，哪可能东奔西跑了？倒是，场地是定了没有？」

定了。正马环视着道场说道：

「这地方如此难登大雅之堂，难不成要大伙儿坐这肮脏地板上？」

「嫌脏就给我站着。说罢，会场将是何处？」

「赤坂一家料亭。家父是那儿的常客，趁他们当日公休，借他们店面一用。」

「哼，到头来还不是求你爹去借来的，还说什么东奔西跑哩。」

也是费了一番苦心哪，正马挑个角落坐下说道：

「要借个地方彻夜闲聊怪谈，有哪个大好人愿意无偿提供场地？就连家父这关节都不好打通。他对公卿恨之入骨，就连由良卿的面子也派不上用场哩。」

「你是怎么向你爹解释的？」

「我可没任何隐瞒。有好事之徒欲聚众行百物语怪谈会，一个巡查朋友被迫担任干事，为此大感为难。与会者不乏名门大户，得找个适合的场地，以保体面。」

「原来还真是据实禀报。如此轻松便借到了一家料亭，有哪儿让你费苦心了？」

我可是费得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得到父亲首肯的哩，正马噘嘴说道：

「倒是，圆朝真会来么？」

「当然当然。不过是隐密前来，你可别张扬出去——」

真的会来么？揔兵卫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突然听见一个不熟悉的嗓音如此问道。

木门再度敞开，这下站在门外的，是三名蓄着胡须的男子。其中一个是剑之进，另外两人则是生面孔。一个面戴眼镜、身形矮胖、看似书生的男子步伐轻盈地走进房内，语带兴奋地问着三游亭圆朝是否真会到场。

「你、你是何许人？」

「噢，敝姓鬼原，于《假名读》担任记者。」

「假、假名读？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假名垣鲁文所创办的《假名读新闻》呀，剑之进说道。

「去年才将报名改成了这以平假名拼音的简称。这位则是《东京绘入新闻》的印南君。两人对怪谈均有浓厚兴趣，这回答应不撰写报导，只求参加。总之无须担心，这回的事儿保证不会张扬出去。但虽说无须担心……」

比起他们俩的嘴，你这大嗓门还更教人担心哩，剑之进说道。揔兵卫本想将口风一向不紧的正马好好训斥一顿，但看来自己的嗓门之大，就连房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倒是，与次郎。」

剑之进也没坐下，便朝与次郎喊道。

「噢，一切均已备妥。灯笼都张罗好了，怪谈会的进程也大抵有了个腹案。接下来，仅需决定与会者陈述的顺序——」

我没想问这个，剑之进打断与次郎说道：

「这两人均准备叙述多则怪谈，这点是毋需担心。倒是，一白翁不是指定将有一名在场驱邪的和尚？」

「可是指国枝慧岳法师？」

「没错。这慧岳……」

名声似乎不大好哩。话毕，剑之进向鬼原使了个眼色。

「名声——不大好？」

「没错。药研堀的老隐士为人谨慎，应不至于胡乱推荐人才是。唉，或许不过是我多心，但据这鬼原君所言……」

此人至为危险，鬼原说道。

「危险？」

「表面上的风评的确不差，相传此人不仅擅长驱吉辟凶、加持祈祷，还能行医救人。但骨子里却是一见女色便淫心大起，还曾杀过好几个人哩。」

「杀、杀过人？」

「没错。」

印南把话接下去说道：

「平时是十分正常，一旦兴奋起来，便要失去理智，不仅好挟蛮力奸淫施暴，遇女抵抗更是下手凶残，甚至还曾数度将人折磨致死。」

为何没将之绳之以法？揔兵卫问道：

「此等好色狂徒，若不将他绳之以法，简直岂有此理？这风声未免荒唐，想必是出于嫉妒的诽谤中伤罢？」

不，这绝非空穴来风。话毕，鬼原在与次郎身旁坐了下来。

接着，身形矮胖的报社记者又凑出蓄着胡须的脸，低声接着说道：

「这法号慧岳的和尚，本是个萨摩藩士，维新前曾干过某些不宜公开的隐密差事。依理，此人应能于新政府中任职，但慧岳却弃此权利出家。」

「可是因这家伙握有政府的什么把柄？」

「似乎是如此。噢，或许真正原因，并非此人挟政府把柄作什么要胁，而是这号人物的存在原本就不该公开，故难以做出妥适安排。」

「这可是真的？」

我可不大相信，揔兵卫一脸狐疑地说道：

「干你们这行的本就是鬼话连篇，说这种话更是教人难以置信。正马，你说是不是？」

不，或许真是如此，正马说道：

「家父尝言，如今的政府官员悉数是杀人凶手。唉，或许仅是丧家之犬虚张声势，也不知此言是否真值得采信，但即使仅采信一半，或许也是真有其事。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不过……」

倘若这真是事实，一白翁为何要推荐这等角色？

与次郎坦承自己着实猜不透，剑之进亦同意道：

「在下对老隐士亦极为信任。故此，宁信老隐士推举此人，个中必有一番道理。」

「你可是认为，老隐士心中或有什么盘算？」

「这无从得知。才疏学浅如在下者，哪可能察知老隐士的心思？但倘若这传言的确属实，身为官宪，可不能视而不见。」

揔兵卫嗤鼻揶揄道：

「哼，你当的也是官差，还不和这人同样是新政府的走狗？」

「别这么损人。在下既非新政府的傀儡，亦不属萨长阀，至少还有明辨是非的风骨。别忘了在下亦是个……」

在下亦是个正义之士，剑之进似乎是这么说的，但两名报社记者却异口同声地把话给接了下去：

「是个妖怪巡查，是不是？」

「别再这么称呼我。」

「大人，这称呼哪有什么好嫌的？试想，世上有哪个巡查有幸在好事之徒举办的百物语怪谈会上担任干事？」

这两个印瓦版的说得好，揔兵卫高声大笑了起来。

「倒是，与次郎。」

这下，正马突然开口打断揔兵卫的刺耳笑声说道；

「今早你不是曾表示想到了什么点子？可是有什么企图？」

「没错，不是说你想到了什么计谋？」

原本呆立的剑之进，这下也坐了下来。

「又是企图又是计谋的，瞧你们说得还真是难听。说老实话，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点子。」真的一点儿也不特别，不过是突然间的灵机一动罢了。

听说由良公房卿也将与会时，我立刻想到，不妨开个小玩笑。

要说就把话给说清楚，揔兵卫厉斥道：

「少学咱们这巡查大人卖关子。」

「噢，其实……」

——不过是纳闷公房卿……

「不过是纳闷公房卿为何要参加这种聚会罢了。」

「这有什么好纳闷的？」

「对公房卿而言，此事哪有什么重要？不过是其子与几名愚昧门生起的一场争执。再者，争论世上有无妖怪，议题本身也是幼稚至极。不过，这都比不上真正召唤妖怪这主意来得荒谬。别说是公笃氏本人对此不以为然，就个人所知所闻判断，公房卿对此类争议应也是毫无兴趣，理应透过咱们这位妖怪巡查代其子打理便可。大家说是不是？」

没错，正马回答：

「若不是公房卿出面，场面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大罢。」

的确是如此。将与会的文化人，想必悉数是公房卿邀来的。否则公笃氏对此必是提不起劲，对提振私塾名声想必也是毫无帮助，理应不至于四处张扬。正马所言至为有理，把场面弄大的，理应就是公房卿。如今已是如此大阵仗，公笃氏即便想打住，也已是骑虎难下。

不过，与次郎怀疑。

或许最欲进行百物语的，其实是公房卿。

上回的青鹭事件，到头来得以平安落幕。

虽有公笃氏之亲信出人意料的脱逸常轨之举，除此之外可谓一切平安。听取一白翁之建议后，剑之进仅告知公房卿，世间确有青鹭显灵之说。

当然，公房卿始终不知这场青鹭显灵的背后，其实是御行又市一伙人所设的巧局一事。不，这真相，就连剑之进等人也不晓得。

知真相者，仅一白翁、小夜、及与次郎三人。

亦即。

公房卿已相信世上真有鬼神。

毕竟，自身经历教他不得不信。

故此。

公房卿可能有意借此证明。

世间是否真有超乎人知之鬼神——

或是否真可能发生超乎人知之事——

与次郎如此判断。

或许，不过是自己多心。

——唯有虽知谎言非真，但又诚心信之，人方能安稳度日。

——虽置身五里雾中，双眼为谎言所蔽，但仍能遨游梦中。

——虽明了梦境非真，仍对其深信不疑，

——唯有如此活于梦中，

人方能安然度日。据说御行又市曾如此说。

那么，就让公房卿再作场梦罢，与次郎心想。

最初的青鹭化身，乃山猫回阿银所扮。

二十数年前的青鹭化身，则为小夜之母。

据信，小夜与阿银貌似挛生。

若是如此……

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与次郎再度搪塞道。

【柒】

现场立起了一面素净的白屏风。

白屏风被染成了一片青蓝。就连其上的阴影也呈深蓝色。

在一片青蓝的房内，在座者也个个被映照得有如死人般惨白。

百物语的舞台，远比与次郎预想得更为骇人。

待关上每一扇房门，并将青灯笼点燃后，赤坂这家料亭房内已非人世光景。

上座坐着由良公卿。其子由良公笃紧邻其右，其左则是见证人兼驱邪法师国枝慧岳。一脸紧张地紧邻法师而座的乃这回的干事，即妖怪巡查矢作剑之进，孝悌塾的六名塾生，则是面对庭院并排而坐。

于公笃氏身旁就坐者，依序为一姓桃井之戏曲作者、姓东田之俳人、姓鹿内之本所碁会所主、姓渡边之坂町药种盘商、孝悌塾番头，吊儿郎当地歪坐最远处者，则为绘师河锅晓斋。

距离稍远处，还坐有《假名读》编辑记者鬼原俣吾、与《东京绘入新闻》的印南市郎兵卫。公房卿之正对面，还设有供出渊次郎吉与三游亭圆朝就坐的坐垫。

坐垫旁，则坐着因驼背、蜷身而显得更形矮小的一白翁。

揔兵卫手持竹刀，伫立于面向房门外走道的屏风旁。圆朝与负责领圆朝进场的正马，想必就在纸门的另一头做准备。此外……

坐在一白翁身旁的与次郎则负责拔除灯芯。每说完一则，便由他趋身上前，自灯笼中拔去一只灯芯。

历经一番绞尽脑汁的推敲，与次郎一行人决定采最简单的法式。

尽览书卷后，除置镜、缚指之外，还找着了诸如置刀以为驱邪、或吊挂旧蚊帐等法式，但到头来，还是采信一白翁的说法，判断这些不过是装神弄鬼的虚招。

只要有盏青灯笼便成了。

虽于此世却不似此世。虽点灯却不见光明。虽非白昼却不似夜晚。虽昏暗但亦非漆黑。如今，此处已成人间与他界、梦幻与现实、幽冥与现世间交叠之秘境。

既非虚构，亦非事实。既非现在，亦非过去。

待一切准备就绪，太阳早已西下。

将百支灯芯悉数点燃后，与次郎立刻自灯前退下。

映照成一片青蓝的房间，随着与次郎硕大蓝影的抖动歪扭摇晃。只见这蓝影逐一自安静就坐、分不出是生是死的众与会者身上轻抚而过。

返回一白翁身边的坐席后。

与次郎隔着灯笼，望向正对面的公房卿。

在朦胧青光下，别说是神情，就连长相也难以明辨。

即便是坐在自己身旁的老人，长相也变得难以辨识。此时在他看来，一白翁活像个一脸皱纹的野蓖坊（注：一种体型如人，但面无五官的妖怪）。

仿佛正是在等待与次郎就坐，此时纸门突然给拉了开来，圆朝在正马引领下入场。

这位身材消瘦、眼上一对深邃的双眼皮、看似有点儿脾气的咄家（注：以口述落语、人情咄、芝居咄、怪谈咄等为业者，亦称落语家），先是将坐垫往旁一拉，方才就坐，接着便彬彬有礼地向大家低头致意。

「全来齐了。」

剑之进说道。

一白翁微微颔首。

「人云世间无鬼神。」

老人突然开口说道。嗓音竟不似往常般嘶哑。

「然，亦有人云世间有鬼神。也云议论鬼神，必将召徕鬼神。今夜，吾等将循往昔之百物语法式，于一夜间述足百则鬼怪故事。老夫乃药研堀隐士一白翁，昔日曾浪迹诸国，如今已是垂垂老矣，仅能遗世独居。首先，将由老夫起个头，向诸位叙述昔日曾以这双蹒跚老腿亲临、以这对昏花老眼目睹、以这对重听老耳听闻之多则奇闻异事——」

四下一片静寂。

越后小豆洗水溺僧人致死。

击杀八王子野铁炮怪人。

甲斐之白藏主狐幻化为僧训诫猎民。

小冢原之不死狐怪三度死而复生。

伊豆巴之渊舞首事件。

尾张之飞缘魔召唤火气。

淡路岛芝卫门狸为犬所噬。

濑户内之船幽灵震慑藩主。

能登马饲长者吞噬活马。

土佐七人御前肆虐害人。

品川柳女夺取人子杀之。

男鹿冲大鱼岛赤面惠比寿怪谭。

京都帷子辻突现女尸。

摄津天行坊大火焚毁代官所。

远州山男掳人事件。

池袋村蛇冢幽魂肆虐。

老天狗随火柱升天事件。

一白翁以淡淡语气逐一叙述。虽不至于则则骇人，但无一不令人啧啧称奇。

这些故事，与次郎大多曾听说过。

况且，与次郎还知悉其中几则怪谭的真相。虽然一旦了解个中经纬，便能明了一切不过是平凡无奇的诈术。但一旦被当成故事叙述——

可就纷纷成了怪谈了。

一白翁所叙述的最后一则，便是五位鹭化身为女，泛光飞离一事。

也不知是何故，与次郎开始紧张了起来，频频注意公房卿的神色。但别说是脸孔，就连身躯也看不清。

与次郎业已拔除二十来支灯芯。

唯一能听见的声响，仅有衣裳的摩擦声、与微微的咳声。

房内变得益形昏暗。

接下来，轮到了印南。

印南佐以手势动作，叙述了几则采访新闻时遭遇的奇事。

由于内容多半未曾听闻，再加上说者描述得活灵活现，与次郎不禁听得入神，有时还被吓得不寒而栗。

印南说了十五则，与次郎也拔去了十五支灯芯。

房内变得益发黑暗。

此时看来，在座众人已是个个貌似亡者。

亦即，自己看来想必也像个亡者，与次郎心想。

接下来，由鬼原接棒。

叙述的均是取材自江户时代诸多随笔的怪谈。

与次郎——不，想必剑之进亦如是，几乎悉数阅览过这些书卷。因此，十分清楚大抵都是些什么样的故事。

即便如此，聆听时仍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

或许是因鬼原的叙述颇为巧妙，带有热切的抑扬顿挫，但似乎不仅是如此。

此时，仿佛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压迫，房内空间教人感觉十分扭曲。也不知是因房内气氛益形紧绷，抑或空间密度益形浓缩，甚至可能是自己变得益形稀薄，教人连对些微动作也变得异常敏感。仿佛光是坐着，便要教一股气给压扁。

鬼原同样是叙述了十五则。

与次郎也拔除了十五支灯芯。这下，灯芯仅剩下一半。

即便还有一半，房内也几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除了灯笼，可说是什么也瞧不着。每个人影都变得一片模糊，个个溶入了青蓝的黑暗中。虽知众人仍端坐不动，但除此之外，一切均已无法判断。众人唯一能瞧见的，唯有坐在灯笼旁的与次郎朦胧的身影。

接下来。

终于轮到圆朝出场。

不过，并未让与会者知道此人便是圆朝。

刻意先藏身密室，待房内被染成一片青蓝后再引领入场，其实是为了不让众人察觉圆朝的身分。戴面具毕竟过于滑稽，故到头来仍安排圆朝以真面目出场。想必无人想到，这名闻天下的名士竟会在这等规模的聚会上现身。即便或许一旦开口，仍有暴露身分之虞，但终究好过招摇入场。倘若事前便知此人是圆朝，或许听者便要心怀欣赏名人献技的期待。若是如此，故事说来恐怕便不够骇人了。

敝姓出渊，来自汤岛，圆朝说道。

接下来，便开始缓缓说起众人从未听闻的怪谈。

果然巧妙。

听来着实教人着迷。

待回过神来，才赫然发现自己的脸已转向嗓音出处，就连身子都给探了出去。听得正入神时，又突然给吓个一大跳，虽看不清其他人是什么模样，但想必和与次郎应是没什么出入罢。

叹息、吸鼻涕的声响同时传来，想必大家都是同样反应。

将人诱入，又突然推出。将人钓起，又突然抛下。

果真是个高人。

故事内容、叙事技巧均属上乘，教与次郎由衷佩服。

这果真是场豪华飨宴，与次郎心想。

在圆朝高明技巧的搅拌下，房内的黑暗原本就慑人，这下竟变得益形沉重。一字一句，教人感觉到一股无以名状，犹如双腿痉挛、肩头紧绷的压迫感。

话完一则。

拔去一只灯芯。

话完一则。

拔去一只灯芯。

黑暗已将周遭吞噬大半。

如今，房内境界已无可辨识。

唯有话语传入众人耳里。

这话语，竟化为明确实像。

原来如此，原来人就是这么进入故事里的。

原来得将古与今、今与古流转替换。

悉数说完后，与次郎小心翼翼地悄悄站起。

第九十九则就此落幕。

【捌】

接下来，就是第一百则了。

若吾等就此打住，各位便能保安泰，但今夜可不能如此。接下来，就由不成材的老夫，为各位作个总结。

这下已过丑时三刻，已是连草木皆休眠、妖魔皆现身的时刻。述完这第一百则，是否真有异象将起？

若有任何异象，将由或许仍在座的法印（注：僧侣最高阶的法印大和尚位之简称，相当于僧纲之僧正。下尚有法眼、法桥等僧阶。但古时日人亦常以此称呼山伏或祈祷师）国枝慧岳法师施法驱除。不过，自老夫所在之处，并无法瞧见法师。

难不成——法师业已离座？

房内已是如此漆黑，想必各位亦无法瞧见老夫的神情。

好的。

或许，各位宜先确认与自己紧临而坐者是否依然在座。即便仍在座，也难知究竟是否仍为本人，不，甚至是否为人，想必也已是难以确认。

如今，灯芯仅余一支。

着实教人惶恐不安。

那么，就由老夫为各位叙述一则风神的故事。

此事发生于距今十三年前。

不，也或许是更早以前。老夫活到了这把岁数，实在是记不清了。

总之，或许是更早以前的事儿。

当时，有两名年轻的男子。

此两人胸怀豪情壮志。唉，年少时，每人均曾胸怀大志，待活到老夫这把年纪，可就要消磨殆尽了。

这大志，并非赚进千万银两、或尝遍天下珍馐，而是颠覆天下，创立富强新世。

是的，这志向本是立意良善，男儿胸怀如此梦想，绝无任何不可。

但壮志也可能成为扰人烦恼之源。倘若人过于渺小、志过于豪壮，压根儿无从实现。

凡是人，仅能成就能力所及之事。

但心怀壮志，有时也能让人达成原本难及的目标。

当然，不可及之事终究是不可及。

总而言之，此二人亟欲一酬壮志。

为此浪迹天涯。

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实现远大梦想。

某日。

两人来到山科一带。

于山中见一石雕神像。

此像，乃风神之像。两人向这石像许了个愿。

祈求风神保佑，助己成就心中壮志。

唉。

虔诚祈求一番后，两人离开了京都。

接下来。

噢，至此为止，尚未有任何不妥。毕竟，两人仅是祈求神佛佑己酬志，便离开了京都。

不过……

各位认为到头来，此两人都做了些什么？

竟是杀人。

没错，就是以刺客为职。唉，虽说为了巨大改革，些许牺牲亦是在所难免，这本意可谓合理。不过，凭此两人的能耐，就只能干这等差事。

唉，毕竟人仅能成就能力所及之事。而这两人唯一能及的差事儿，便是杀人。噢，不过要取人性命，可不是人人都下得了手的。

各位说是不是？

敢问在座的各位，可有谁曾杀过人？想必是不曾有过罢？若有哪位曾干过，可就吓人了。杀生，乃天地难容之重罪。

较任何罪都来得罪大恶极。

而这重罪，必将深植凶手心中。杀过人的记忆，注定要侵蚀凶手的心灵。

即便如此，两人毕竟是为一酬壮志而举屠刀。

大志，时能让人忘却心中痛楚。

不知不觉间。

两人之心渐起变化。

唉。

其中一人开始感觉空虚。哪管自己费尽浑身解数，狠下心挥刀斩人，却仍无法成就一己壮志。心生如此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另一人，可就不是如此了。

此人开始纳闷，为成就壮志而杀，与恣意妄为的杀，哪有什么差异？

哪有可为天下国家而杀，却不能为其他理由而杀的道理？或许无论如何，杀人总该有个大义名分。但若是如此，只要随手找个理由凑合，不就得了？

唉。

某天，两人于山腰袭击一名飞脚。

此举乃是为了夺取飞脚所持之书状。想必是往昔人称密书一类的东西。

唉，其实，两人仅需撞倒飞脚夺取信函，便可完事交差。毕竟飞脚的性命与书状的内容本就毫无关系。

但当两人费了一番工夫，终于追上这飞脚时，其中一人竟举刀一挥。

从身后来个袈裟斩（注：剑道中将人体由上至下斜切的刀法），一刀便毙了这飞脚的命。另一人见状大惊，此行仅需夺取书状，何须取人性命？

并严斥同侪为何做无谓杀生。

哪知另一人竟如此回答：

既是杀生，哪有有益、无谓之分？

既是人命一条，哪有飞脚、武士之分？

又哪有武士可杀，飞脚却不可杀之理？

听闻这番辩解，另一人本欲辩驳，孰料竟找不出任何理由。一如这同侪所言，杀生本属无益。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杀生绝无有益之理。

两人就此决裂。

一人径自下山，从此放下屠刀。

另一人则遁入山中，杀害了一名无辜女子。

唉。此女不过是个碰巧路过的山民之女，还带着一名年方八岁的可爱女娃儿。两人碰巧行经飞脚丧命之处，这下可就是在劫难逃。

没错，此女当然是吓得魂飞魄散，更何况，还带了个娃儿。

两人屏气潜藏，但终究还是教凶手给寻获。事到如今，仅有遁逃山中一途。

穿越竹林、踩过藤蔓，此女抱着娃儿死命窜逃。山中本难行，尤其是连山路都没有的深山，当然教一介弱女子跑来连连跌撞。

不仅衣裳被划得稀烂，手脚也伤得鲜血直流，尽管如此，此女仍死命奔逃。

毕竟背后有个提刀男子执拗追赶。

唉，最后还是教凶手给追上了。

讽刺的是。

此女遇害处，竟是那风神石像旁。

此时，此男已丧失理智，先是轻挥一刀，划破女子的衣带，衣裳随刀褪落。男子便将浑身是血的女子压倒在地，当着，嚎啕大哭的娃儿的面……

唉。

逞了兽欲。

如此凶残，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泄欲后，男子便将女子乱刀斩死。

并将娃儿推落悬崖。

实在是禽兽不如。

这下。

突有一阵风吹起。

风中还有个声音问道：

为何如此残虐不仁——？

男子高声回道：

反正横竖都得杀，下手前奸之为乐，有何不可？若未淫便杀，难道就是无罪？

吾人曾发愿祈求酬志。今日此举，乃为酬志所为。

若有任何不妥，尽管告知。

然神明未作任何答覆。

因此事已是对此人的惩罚。

事后，此人将原有壮志悉数抛诸脑后，屡屡淫人、杀人，受害者不计其数。

另一人则有感自身罪孽深重，就此放下屠刀。心中苛责，自此不再蓄积。至于另一人……

则是一见女子，便感到一阵风吹拂。而眼前之女，悉数化为与当日奸杀于山中之女同一样貌。

如此一来，除了将之奸杀，别无他法可忍。罪业与日俱增，终教此男无法承受。原本尚有壮志抚平心中痛楚，如今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虽然如此，每见年轻女子，仍感觉有轻风吹拂，薰心色欲亦随此涌现。

因此。

即便精神、心灵早已是残破不堪，此男——

仍仅能任凭这阵风恣意摆布。

【玖】

话及至此，突然有阵风自众人背后吹入房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碰撞声。

接下来。

国枝慧岳突然站起身来，高声嘶吼。

慧岳推倒了身旁的屏风，接着再度嘶吼起来，并转身大步向前踢倒青色灯笼，紧接着又朝百介的方向跑来。

——这就成了。

百介心想。想必慧岳，不，喜左卫门业已失去理智。

听见百介所述竟是自己的犯行，岂可能放过对这秘密知之甚详，并于众人面前加以暴露的百介？

若是在普通状况下，或许仍能装傻赖帐，但这回身处的乃言语化为实像的百物语会场，况且时逢可能将故事化为现实的百物语之最后一则。

这下看来，慧岳将杀了百介。若百介死于慧岳之手……

这就成了。

如此一来，慧岳必将遭逮捕，毕竟此时有内务省警视局的巡查在场。而与会的知名艺人、画家、及华族若是目睹有人遇害，也绝无可能放任不管。

这就是百介的复仇。一场称不上高明的局，一则仅为激怒对方而罗织的拙劣故事。

自己已是个枯瘦老头，只消一击，便注定命丧黄泉。

百介阖上双眼。

忆起自己所见识的首出又市的局，也是场百物语。

如此结局，是否能为阿蔺、阿银报一箭之仇？是否能抚平小夜的忿恨？

熟料。

这一击，竟迟迟没有降临。

百介睁开双眼——

望见大厅正中央有团黑影不住蠕动，同时还发出阵阵嚎泣：

我错了，饶了我。

突然间，眼前被映照得一片雪白。回过头来，只见仓田正马手持蜡烛为自己照明。

眯起双眼把头回过，只见国枝慧岳已蹲在被踢毁的灯笼散落一地的大厅中央。颈子教涩谷揔兵卫给牢牢掐着，而矢作剑之进也伫立一旁，望向他双手紧抱的脑袋。

「慧岳法师方才所说，可是实言？」

「饶了我，饶了我。确、确是实言。那老头所述，也是句句实言。」

剑之进一脸困扰地说道：

「若是如此，在下必须将法师绳之以法。」

「绑、绑罢。要、要绑就快。我早已痛苦难当。若，若要承受如此折磨，还不如将我给捉拿正法。拜、拜托大人为我定、定罪。」

好让我赎罪罢，国枝慧岳紧抓着这妖怪巡查的衣摆嚎泣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活像是教狐狸给唬了。

完全弄不清情况到底是如何了。

百介赏了自己一个巴掌。完全料想不到这场理应玉石俱焚的局竟能顺利奏效。

不消说，百介这招乃是依又市的技俩设下的陷阱，但事前仅能赶鸭子上架地仓促筹划，毫无可能如又市般布出精致的局。虽说是惊天动地，但充其量不过是将经纬据实叙述，试图借此激怒对手自暴其罪罢了。

原本百介已作好在挑拨、激怒对方后，旋即牺牲自我的准备。

孰料——

竟逼得凶手惊惧惶恐、嚎啕大哭，还主动将一切全盘托出。

难道有人在同时设了另一个局？

——百介睁大双眼，环视房内。

只见以圆朝为首的众人，个个惊讶不已。

由良公笃似乎也是一脸困惑。

至于公房卿——

由良公房卿的神色，竟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只见公房卿是一脸镇静，两眼茫然地望向百介身后——也就是纸门那头。

百介回过头去。

望见笹村与次郎正站在敞开的纸门外。

就在此时。

百介听见微微一记铃响。

接下来。

——御行奉为。

没错。

当时，山冈百介的确听见了又市的嗓音。

【拾】

真是弄不懂，揔兵卫说道：

「那场百物语称不称得上圆满落幕？总感觉到头来变得一阵混乱。与次郎，你有何看法？」

「虽是一阵混乱——但也圆满落幕。」

至少，与次郎所设的局是圆满落幕。

因此，理应认为这结果堪称成功。

「倒是，该怎么说呢，最后那异象，还是妖怪什么的，究竟有没有现身？」

「妖怪不是就逮了么？一个连新政府也拿他束手无策的大恶棍，三两下就将罪状全盘托出、束手就擒。难道这称不上异象？」

敞开衣襟露出胸脯，手中不断扇着扇子的揔兵卫嗤鼻哼了一声。一脸鄙视地瞧他看了一眼，正马又开始翻阅起《东京绘入新闻》。

「到头来，又成了咱们巡查大人的功劳了。虽不知里头究竟在写些什么，但这回的事儿可又见报了。」

报上还真有绘有妖怪巡查立大功的锦绘。

画的是个犹如弓削道镜（注：奈良时代僧侣。七六一年因替女皇孝谦天皇医病而受宠幸，自七六四年起参与政事。后因听信神托觊觎皇位而于七七○年遭贬，卒于七七二年）般的凶恶僧侣，被一名巡查捆绑双手的光景。上头的标题则为：「秘密怪谈会稀世杀人狂就法」。

「喂，制止那踢倒屏风朝庭院窜逃的臭和尚，还掐住他的颈子加以制伏的，可是我哪。剑之进那家伙不过是呆立一旁罢了。这幅恶徒遭捆绑图，画的应该是我才对。」

这种事儿就别在意了，正马漫不经心地说道：

「到头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依然参不透。」

「其实，乃因小夜小姐现身使然。」

什么？闻言，剑之进、假洋鬼子、过气武士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小、小夜小姐现身？当时小夜小姐不是根本不在场？」

「在场。是我邀来的。」

「邀、邀来？为何要邀小姐来？」

「好让——公房卿把梦给作下去。」

没错。

话完百则时现身的鬼怪，并不一定是为恶的。

鬼怪虽超乎人知所能想象，但不尽然是骇人为恶的。

与次郎推测——公房卿欲举办这场百物语，或许是为了再见已不在人世的生母，即那青鹭的化身。

孰料……

见过小夜这长相的，似乎不仅公房卿一人。

一白翁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与次郎无从得知。但从老人当时叙述的第一百则怪谈推测，当年奸杀小夜之母阿蔺的真凶，似乎就是国枝慧岳。

想必正是因此，老人才要吩咐与次郎邀请慧岳与会。至于邀来后打算如何处置，与次郎则是完全无法参透。

不过。

老人语气平淡地叙述慧岳的罪状。

而小夜就在故事行将结束时，拉开了纸门。

门一开，风就吹进了房内。

同时，慧岳也清楚瞧见自己当年杀害的女人，竟然就伫立眼前。

这教慧岳吓得失声惊叫，并高声呼喊——你不就是我当年杀害的女人？

接下来，便边呼喊着自己的罪业边往庭院窜逃，却为屏风旁的揔兵卫所阻，并一跃而上将之制伏。

当时，正马手持蜡烛照亮了一白翁的脸孔，脸上表情与次郎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老人脸上是一副出乎意料的神色，看来事态发展似乎是超乎其预期。

话完这第一百则后，并未起任何异象。

但至少与会者的其中几名，是目睹了鬼怪现身。

一人做了场梦，另一人则是看见了绝望。

但我还真是不解，正马说道：

「为何一见到小夜小姐现身，那和尚就要吐实？笹村，你该不是隐瞒了些什么罢？」

没错没错，揔兵卫也说道：

「与次郎，近日你常单独行动，该不会是和小夜小姐……？」

「没这回事儿。」

与次郎苦笑道。有些事儿，是万万不可透露的。

「只要结局完满就成了。其他事儿又何须追究？」

毕竟那和尚还真是大恶不赦呀，正马说道。

可是杀过许多人？揔兵卫问道。

「不，实际能证明遭其毒手的，似乎仅有两人，但这乃是因为前幕府时代的旧帐业已无从追算。即便没杀，也诳骗、勒索、奸淫了无数人。据说其无边法力什么的，也全是靠诈术捏造的。」

原来如此。即便昔日的犯行将于今后逐一曝光，小夜之母一事也已是无从追究。不仅因那已是前朝旧帐，也因为阿蔺是个缺乏身分的转场者。不过，慧岳竟然就栽在这桩无从追查的罪业上头。

真不知是为什么，正马有气无力地说道：

「咱们剑之进不过是个一遇事便找老隐士求援的蠢巡查，为何老是教他给抢尽了锋头？」

虽说让他上九十九庵，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正马将报纸略事折叠塞入怀中，继续说道：

「倒是涩谷，到头来，孝悌塾那群家伙是如何看待这件事儿？」

「据说众人均信服并无异象。」

「噢？」

「眼见什么怪事也没发生，未待公笃先生训谕讲评，众人便主动承认世间果然无鬼神，想来这些家伙还真是窝囊呀。这些蠢才，就连大名鼎鼎的圆朝都没能认出来。」

果真是愚蠢至极。没脑袋的家伙就别学什么儒学了，该来学学剑道才是，揔兵卫说着，将榉木的树枝给踢得老远。

一行人拐了个弯，进入小巷内。

突然间，云层飘离，一道夏意盎然的阳光射了下来。

「已是夏季了？」

与次郎心想。

或许不过是心理作用使然。

不过才这么一想，竟然就传来阵阵蝉鸣。矮树墙已是近在眼前，可望见小夜正在庵前洒水。

一瞧见与次郎一行人，小夜便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灿烂笑容。

「小夜小姐。」

正马挥手致意道。

看来她变得更是开朗了。

「上回——劳烦小姐熬夜至天明，真是辛苦了。」

与次郎向小夜低头致意道。该说声谢的是奴家，小夜笑着说道：

「还得感谢与次郎先生如此安排，让奴家得以一偿夙愿。不过……」

可千万别让百介老爷知道，小夜突然凑向与次郎耳边低声说道。

「噢，百介先生尚不知情？」

「老爷当时背对纸门而坐，当然没察觉奴家也在场。」

喂，与次郎，揔兵卫打岔道：

「你是在耍什么诈？为何要和小姐交头接耳的？」

「噢？没什么没什么。老隐士——可是在小屋内？」

为了避免误解，与次郎急忙抛开两人，遁入庵中。

屋内是一片漆黑。

或许是因屋外过于明亮使然。

门前与走道被阳光映照得一片雪白。看来夏日果真降临了。

铃，此时，传来一阵风铃声。

与次郎穿过走道，步向小屋。

地板被踩得嘎嘎作响。在冬日，这声响听来干燥无味，此时却是如此柔和悦耳。

不出五、六步，与次郎便走到了小屋纸门前。

「老隐士在么？与次郎求见。」

未传出任何回应。与次郎拉开了纸门。

堆积如山的书卷、尘埃与纸张的气味、再加上一股蔺草的香气，朴素狭小的屋内，一切一如往常。

纸窗扇扇洞开，一道夏日艳阳射向地板，将榻榻米映照得异常明亮。

艳阳映照下。

只见老人正横卧地上。

「老隐士，一白翁。」

与次郎一脚踏入屋内。

艳阳洒得个头矮小的老人一身，身旁散乱着一堆书卷簿册。

只见身形枯瘦的老人在书册包围中闭目含笑，看来活像个天真娃儿。

桌上摆着一只铃、一张纸头。看来，这应是老人常在故事中提及的陀罗尼符罢。

「百、百介先生——」

但老人是动也不动。

山冈百介……

竟然业已断气。

与次郎见状大惊。煞那间，突然瞥见洞开的纸窗外有个白色人影。

但随着一阵轻风吹入窗内——

这白影旋即消失无踪。

〈后巷说百物语　下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