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11-15 20: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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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花鸟风月系列
本卷名称：第三卷 永远虹路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扫图：寻物侦探事务所

录入：业界良心小滚滚

修图：今天昭儿也好可爱

舞原七虹（Maibara Nana）

榆野佳乃（NireY10 Yoshino）		七虹的朋友

榆野世露（Nireno Sero）		佳乃的哥哥

夏目瑛太（Natsume Eita）		上班族

伊东和也（Itou Kazuya）		大学生

北条春希（Hauzyou HaYuki）		大学生

山南秀明（Yamanami Hideaki）	大学生

西原聪史（Nishihara Satoshi）	大学生

保科彩翔（Hosyia Ayato）		高中生

月岛庆介（Tsukisa Keisuke）		国中生

舞原琴宁（Maibara Kotone）		七虹的妹妹

仓牧莉瑚（Kuramaki Riko）		世露的朋友

不知火夕空（Shiranui Yura）		七虹的学长




第一章 朱夏 夏目瑛太
1

小雨点缀的六月天空中挂着彩虹。

她用白皙的手指抚摸彩虹的背脊。

随着散会的口号，其他出席者都快步回到自己的部门，会议室中只剩下两个人。我收好会议资料，抬起头一看，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正朝着窗户伸出食指。

她那如白线般细长的手指由左至右画了个弧。

我望向指尖彼端……「是彩虹啊。」

积云的缝隙间浮现一道模糊的四色彩虹。

女性回过头来，这时我才认出她。

那是上个月来到第二营业部便造成轰动的派遣员工。凭着媲美模特儿的高挑身材、妖艳性感的知性容貌，不到三天，所有年轻男员工都得知这个脱俗美人的存在。

见她露出警戒的眼神，我连忙寻找话题。

「为什么彩虹的『虹』是虫部啊？」

虽然是临时想出来的，但这个话题应该还不赖吧？不过，我给自己打的分数似乎太高，对方毫无兴趣的视线刺得我发疼。

「辛苦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英姿飒爽地走出会议室。

爱理不理的态度。唉，这种结果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只不过一旦失败，难免会后悔自己何必鼓起勇气。我望着她的背影，在胸中把玩着无谓的后悔，此时，把手放上门把的她突然停下脚步，连头也没回地说：

「蛸（注：「章鱼」的日文写法。）也是虫部，不过由来好像不同。」

她用平板的声音如此说道。过一秒，门关上了。

对于她的回应，我一边暗自窃喜一边回到自己的部门。

我用公司的内部网路搜寻她的名字，才发现她叫舞原七虹，名字里也有个「虹」字。虽然念法很奇怪，却是个美丽的名字。

隔周的会议中，我再次见到她。

会议结束后，我故意慢吞吞地收拾物品，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会议室位于八楼。

拓展于眼前的是被高楼大厦压迫的狭窄天空。她站在窗边，看着橘红色的彩霞在有限的画布上染色。有时，她把手伸向窗户，挥动双手，宛若在打手势似的。她是在做复健吗？

她的手指白白净净，又长又细，仿佛一折就断；留到肩膀以下的黑发乌黑亮丽，但完全不会给人厚重的印象。

「你叫舞原七虹吧？」

我战战兢兢地对着她的背影问道。

「对。」

她回过头来，诧异的视线刺得我发疼。她显然在提防我。

「现在才自我介绍，真不好意思，我是第一营业部的夏目瑛太。」

我递出名片

她乖乖地接过名片，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没有名片。」

「哎，这和打招呼的意思差不多，你别放在心上。」

我指着她挂在脖子上的识别证。

「七虹是个好名字，有个虹字。」

「是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兴趣缺缺地说道。

「小学的时候，男生都叫我『虫女』。」

「干这种事未免太无聊了。」

我想起自己从前也曾用类似的方法捉弄女生，所以不是不能了解这些男生的心态。想和喜欢的女生说话，就捉弄她——男人就是这种生物。

「你还有工作要做吗？」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已经做完了。」

「那……」

虽然上半年还没过，但在我心中，今年的流行语大奖得主已经确定是「说说看又不花钱」。这是今年春天上任的新上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如果你没有别的行程，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用估价般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夏目先生，你是个轻浮的人吧？」

这是句教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话语，我无言以对。

「如果你会写『纠缠不休』四个字，我就答应。」

她似乎在测试我。

「咦？你觉得我很烦吗？」

「你说呢？」

「唔，缠我应该会写，不过『ㄒㄧㄡ』是哪个ㄒㄧㄡ？」

她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原子笔，并把资料翻面递给我。

好吧，听天由命。

我接过笔，在资料背面写下字。

「很遗憾，差一点点。」

她用红笔将我写的「修」画掉，改成「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完，她便轻轻抄起资料离去了。

如果恋爱有等级之分，她的级数一定比我高。她长得那么漂亮，身边想必少不了阿谀奉承的男人。

人要有自知之明——我如此告诉自己，独自走进酒吧，但无论喝多少酒都醉不了，她的身影始终未从脑海中消失。

2

隔天，我外出吃午餐，在充满玫瑰香的楼层遇见和我同一年进公司的市原恭子。

她是个在酒宴上喝得比任何人都豪迈的女人，进公司六年，已经谈了三次职场恋爱

后辈在交往。换成一般人，像她这样老吃窝边草，在公司里的处境应该很尴尬，但是年方二十八就已经被叫「大姐」多年的市原，却丝毫不为所动，坚强地度过每一天。

她现在在第二营业部工作，和身为派遣员工的舞原七虹应该是属于同一个部门。

我带着市原来到大厅角落，把刚买来的罐装咖啡递给她。

「你突然请客，让我觉得很恐怖耶。」

她的直觉很敏锐，即使我故作平静，大概也逃不过她的法眼，我只好认命了。老是怕羞，要怎么谈成年人的恋爱？

「你的部门有个新来的派遣员工吧？」

「嗯，是啊。」

「是叫舞原吧？是个怎么样的人？」

市原喝了口咖啡，露出猫一般的笑容。

「你是第四个向我打听她的人。这种抢破头的状态，我还是头一次看到。」

「你可不可以说得委婉一点啊？」

我的心情和这句话正好相反，听了女生对她的评价，感到很沮丧。

「光看就知道吧？她不好追。」

「果然如此。」

「她说她参加了手语社团，该怎么说呢？感觉起来就是这种保守型的人。我曾经趁着女生众会时灌醉她，但是她喝了酒后还是完全不吐真言。」

瞧她年纪轻轻的，嗜好居然是手语？

我真是搞不懂女生的向学心。

「我挺喜欢她的。不过，我想她应该是那种长得太美，导致男人和女人都敬而远之的类型。」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看法。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由女人来说，就显得真实许多。」

「因为不带有色眼光啊。对了，说到女生聚会，我们后来去KTV续摊，但是她打死都不拿麦克风。」

「想像得出来，舞原小姐应该很讨厌这类活动。」

「我看她那么排斥，以为她唱得很难听，就逼她唱，结果反而是我大吃一惊，她的歌喉好到足以当歌星的地步。」

「在我看来，你的歌喉也是好得惊人。」

每年尾牙，市原都会博得经理等人的满堂彩。不过听我这么说，她却摆出不可同日而语的表情，摇了摇手。

「她和歌唱得好的外行人不一样，老实说，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的。那叫女低音吗？连音色都变得不一样。我不过听了五秒，酒就全醒了。」

嗯，市原并不是个会说恭维话的人，连她都这么说，让我也很想听听看。不过，身为派遣员工的舞原不知道能在我们公司待到什么时候？

两周后，我又在另一个发表会上遇见她。我在聚集了十几个人的会议室中，茫然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她。突然，我们的视线相交了。

她向我微微地点头，反而教我不知该如何判断。莫非她并不觉得我很烦？

「偶然只会造访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它的人」——这是数学家庞加莱的名言。虽然每段恋情都是从偶然邂逅开始，但是吸引偶然到来的往往是个人的心愿。招来幸运的能力应该是可以努力锻链出来的。

说来窝囊，为了鼓起勇气，我居然在脑中长篇大论起来。不过，再挑战一次也不用花钱……

会议比想像中的更加耗时，拖到晚上八点多才结束。

她一如往常，又在眺望窗外。视线彼端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她出神地望着闪烁的都市灯光。

确定其他员工都已离开以后，我才开口说道：

「七虹小姐。」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么叫太过亲热，但我还是用名字称呼她。

「……什么事？」

隔一会儿，她头也不回地如此说道。「我想再挑战一次晚餐。」

她没回头，沉默了数秒之后……

「那你写写看『犹豫』两个字。」

「好吧。好是好……」

说归说，但我不会写「犹豫」这两个字。

「你不监视我吗？说不定我会作弊。」

她依然凝视着夜景，并未回头。

「随便你。」

这是什么意思？哎，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

我用手机查字，在资料背面写下「犹豫」二字。

「我写好了。」

她抹了抹眼角之后，才回过头来，看着我递出的资料。

「完全正确。」

「那一起吃晚饭OK罗？」

她抬起头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从声调中读不出感情，不过她似乎答应和我一起去吃饭，幸好我试着邀请她。不过……

「要去哪里？你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去附近的居酒屋行吗？我朋友在那里工作。」

「随便你。」

我看了看手表。

「一小时后在大厅见面，可以吗？」

「我知道了。」

「那待会儿见。」

快步离去。

现在的她需要时间独处。

她检查完「犹豫」二字，抬起头来时，我发现了。应该是被她硬擦掉的吧，眼角部分的妆掉了，而且双眼染成红色。

舞原七虹看着夜景在哭泣。

女人的泪水总让男人困窘。即使不知道哭泣的理由，即使理由与自己毫无关联，心里仍会感到忐忑不安。

现在的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即使察觉到这一点，我还是不愿搁下她，想逗她笑，想让她忘记难过的事。这种想法可是一厢情愿？

我约她一小时后在大厅见面，是为了给她时间，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考虑。如果她后悔答应和我一起吃晚餐，她也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拒绝。总之，当时我只能和她约好时间，尽快离开现场。

3

或许舞原七虹不会来大厅赴约——我有这种预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句话，或许只是为了打发我而说的。

然而，事实和我预料的完全相反，她准时来到大厅。

不知道她是转换心情的速度快，还是不愿意在人前示弱？她把妆容补得完美无瑕，踩着轻快的脚步出现，仿佛一小时前根本没哭过似的。

「我们要去吃的店是卖日式料理，没关系吧？虽然不是很别致的店，但是料理很好吃。」

「去哪里都行。」

她给的依然是充满距离感的答复。

别灰心，你早就知道她不好追，但还是决心追求她，不是吗？

「七虹小姐，你的肚子应该饿了吧？这场会议拖得很长。那些经理废话连篇，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他们仗着年轻员工不敢抱怨，居然聊起天来，当时我真想把桌子一脚踹开。」

当然，这些怨言是我在确认四下无人以后才说的，而此时发生一个小小的奇迹——她掩着口轻轻笑了。虽然是苦笑，但这是她头一次对我露出笑容。

我拼命掩藏喜悦，故作平静。

「有两件事我忘了说。」

「唔？什么事？」

「饭钱各付各的。」

「没关系啦，是我邀你的啊。」

「如果不是各付各的，我不去。还有，请用姓氏称呼我。」

「咦？不能叫名字吗？我觉得你的名字很可爱。」

「我不喜欢别人用那么亲昵的态度对我。」

「我知道了，这种事说清楚反而比较好。话说回来，其实我也不是很会交际的人，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

「真的啦。还有，我也不是轻浮的人。」

她用怀疑的眼神看我。哎，我没有反驳的余地，谁教我轻易搭讪没什么交集的女同事？

不过，出了社会、活到二十八岁，很难有机会认识新的异性。这和一到教室就有二十个女生的学生时代不同。能认识这种漂亮女孩的机会，五年有个一次就该庆幸了。

搭讪过后心碎，总比不搭讪而后悔来得好。

走出大厅，梅雨季节的细雨点缀着外头。

她撑着鲜红色的伞，我撑着塑胶伞，两人并肩走向餐饮店。

店门外绽放着五彩缤纷的紫阳花，她温柔地抚摸雨露沾湿的花瓣。以虹为名的她和这种初夏的花朵十分相衬。我们共赏了紫阳花片刻之后，便走进店里，在店员的带领下，前往深处的安静座位坐下来。

说来幸运，我当初的忧虑并未应验，在酒的帮助之下，我们聊得很开心，也卸下对彼此的心防。而且像这样共度之后，便能明白某些事。带着神秘氛围的她乍看之下极为淡漠，其实这种态度并非出于排斥他人，而是为了与人保持适当距离的贴心所造成。她说自己不擅交际，不知道她一路走来，过得是什么样的人生？

舞原七虹的举手投足都相当高雅，光是用个筷子就让人觉得她很有教养，气质非凡。她的嘴里有东西时绝不说话。虽然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基本礼仪，但是过去和我一起在居酒屋吃饭的人没一个做得到。

「今天的会议废话很多，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上头的人忙着谈论无意义的话题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谁是史上最凶恶的犯罪者。」

这个回应很新鲜。有些人在大学时代很有趣，可是一出社会就被常识束缚，变得越来越无聊。我认识不少这种人。但是，她有着决定性的不同——我有这种感觉。

「这类思考的旅程有结论吗？」

「夏目先生，你认为谁是史上最凶恶的犯罪者？」

「唔，一时之间，想得到的就是希特勒吧？但这个答案太没新意了。阿，以日本人的观点来看，应该是室町幕府的初代将军？」

「这个看法很有意思。」

我就是希望她这么想，才这么回答的。

她用手掩着口——我已经看过好几次，这应该是她的习惯动作吧——开始思考。

「舞原小姐，你认为是谁？」

「就结论而言，是达尔文。」

达尔文？写《物种起源》的那个人吗？为什么？

「你真是与众不同。」

我早就隐约察觉到这点。

「可以说明一下理由吗？」

「你知道诺亚方舟的故事吧？」

「嗯，知道大概。」

就是那个吧？诺亚和他的族人依照神的指示建造一艘巨大的方舟，并把各种生物都带到方舟上，之后，雨不断地下，结果除了在方舟避难的生物以外，其他的都死光了。话说回来，神干嘛做这种事啊？这是圣经的故事吧？

「从前，我的朋友告诉我，彩虹是神在邪恶的人类被洪水淹没之后所做的约定。」

「约定？」

「对。神答应不再用洪水淹没人类，彩虹就是约定的信物。」

「哦，所以雨过天晴之后才会出现彩虹啊？这个神话故事编得还挺详细的。」

我并未多想便如此说道，却被她瞪一眼。

「看吧，你也被达尔文骗了。我相信神的存在。」

「神？我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这和达尔文有什么关系？」

「达尔文想抹煞神的存在啊。」

原来如此。

「不过，学校的教科书上也有写达尔文的理论耶。」

闻言，她露出讽刺的笑容。那是种魅惑人心的妖艳笑容。

「猴子才相信进化论。」

她冷冷地说道。

或许饭一吃完，她就会起身离去——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她却陪我留到很晚。她被派遣到我们公司的经过、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内幕……我们聊的尽是这类没营养的话题，但是聊得还挺热络的，没有冷场。

她比我小一岁。我想，一定是年龄相近这一点自然地去除我们聊天时的障碍。

我没问她会议结束后为何哭泣，她也没提起这件事。

她去洗手间时，放在桌上的手机收到简讯。我看了手机一眼，上头挂着一个口琴形状的手机吊饰。老实说，我很意外她有这么女孩子气的一面。

夕部荧幕上显示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念的名字「榆野世露」，只知道应该是男的。虽然我很好奇，但是以我的胆量，根本不敢问她那是不是男朋友。

待她回来后，我告诉她有简讯。她确认简讯时，表情并无变化，我也没多说什么。

是啊，她长得这么漂亮，男人怎么会置之不理？

她当然有男朋友……

我早就想询问她有没有男友，但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正当我迟疑不决时，却突然发现男人的影子，所以才这么灰心丧志。

当我回过神来时——

「其实我五个月前刚被女友甩了。」

她明明没问，我却对她提起这件事。

她拿着手机，微微眯起眼睛，抬起头来。

「对方是年纪比我大的粉领族，我们交往了一年左右。她说，如果我不在今年之内和她结婚，就要分手。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结果才一个星期，她就跟我提分手。」

谈起被甩的往事，只是让自己难堪而已，不仅毫无意义，根本是有害无益。我的脑袋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话头都起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对于前女友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再说，现在的我只想和她认真交往。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正确地传达我的心意。

「我并不是不想结婚。可是现在景气不好，我的积蓄也不算多，我只是比较保守，认为要等基础稳固一点再成家。」

我说出脑中描绘的认真恋爱观，但她依然没什么表情，兴趣缺缺的视线刺得我发疼。

……看来我找错话题了。

冷静想想，邀人家吃饭在先，却又突然提起人家根本没问的前女友话题，实在是太荒唐。我只是想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我不得不认清自己的话题有多么贫乏，以及自己有多么不机灵。

然而，当我陷入后悔与轻微的自我嫌恶时……

「你的女友是什么感受，我不明白；不过，你经历的痛苦，我或许能够理解。」

她淡然说道。

她能够理解恋爱的痛苦？

「像舞原小姐这么漂亮的人，也有失恋的经验？」

「当然有啊。」

「我有点不敢相信。会有男人甩掉你这样的人？」

「夏目先生，你太高估我了。」

说着，她露出略带落寞的微笑。

我叫附近的店员过来，点了两杯热乌龙茶。

我一面喝着店员端来的茶，一面低头道歉。「对不起，难得你答应陪我吃饭，我却聊这种奇怪的话题。我大概是喝醉了。」

「酒容易渗透伤口。要怎么做，恋爱的伤痛才能痊愈？」

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喃喃说道。

我曾在杂志上看过，若从亚当和夏娃的时代开始计算，截至目前的人类总数约为一百五十亿人。在这么多人之中，究竟有多少人经历过恋爱的伤痛？他们又是怎么忘记伤痛的？

「我试过换女友就换手机，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就无法走出失恋的痛苦，一时冲动之下就换了。不过这样一来，名片要重制，还得通知客户和朋友，很麻烦，所以我不推荐这个方法。但就强迫自己死心这层意义上来说，这种震撼疗法还满有效的。」

「断绝音讯……是吗？」

「你也要试试看吗？」

「……嗯，如果我遇见连时间也无法让我淡忘的人，我再考虑看看。」

——你现在有这种忘不了的人吗？

最想问的话语卡在喉咙出不来，我还没有勇气如此深入追究。话说回来，像我这样自己胡思乱想再灰心丧志，实在是有够窝囊。

离开居酒屋后，我送她到车站，临别时我鼓起勇气，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依然看不出她的心思，不过，我要求和她交换手机号码，她并未拒绝。这一夜过得很开心，我想加把劲成就这段恋情，和想法极富魅力的舞原七虹更进一步交往。

4

两天后，为了讨论上次未决定的细节，公司再度召开会议。

要在面积广大的公司里偶然相遇很困难，不过开会时就能轻易见到她。然而，我淡淡的期待落空了，当天的会议室中并没有她的身影。

在冗长的会议之后，我询问她的上司她为何缺席。我头一个想到的理由是请病假，最坏的可能性则是派遣期满，毕竟我不知道她在我们公司会待到什么时候。不过，我胸中的不安并未成真，答案是两者皆非。舞原七虹请假的理由与婚丧喜庆相关，似乎是她的老朋友结婚了。

她比我小一岁，今年二十七。她参加婚宴，是否反映了适婚年龄女性的潜在愿望？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每次我听人家说恋爱是讲究时机的，就会抱持年轻的反叛精神，认定这只是逃避的借口；若是因为时机不对而失败，就代表那段恋情并非命中注定。不过，像舞原七虹这样的美女，如果不拼命努力，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追得到她。

当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她，但是她既未接听，也没回电。早知如此，向她要手机号码时就该一并要电邮信箱，但是现在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隔天，为了早一点下班，我利用午休时间赶工；到了下班时间，我刚好把工作做完。她是第二营业部的，现在并不是繁忙时期。

我走到楼下，窥探她的部门。忙着工作的员工之中，并未见到她的身影。我发现市原，便叫住了她。

「我要讨论昨天会议的事，舞原小姐在吗？」

「哦，你们刚好错开了。她从一大早就不舒服，刚刚才回去。」

刚刚才回去……？

「谢啦！」

恋爱是讲究时机的，追赶也不用花钱。

电梯不巧正向上移动，因此我粗鲁地打开旁边的安全门，踏上头一次使用的安全梯。

满是尘埃的楼梯沾染了酷热六月的独特气味，我像在校内玩捉迷藏的小学生冲下楼梯。

回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久未运动的我跑起来颇有几分架式。当我跳下连接一楼的楼梯间时，视野角落映出一道人影。

在阴影处掩着嘴巴的女人是……

「夏目先生？」

我捂着气喘吁吁的胸口，连眨了好几次眼。在那儿的果然是舞原七虹。

「你怎么……在这里？」

我压抑着剧烈鼓动的心脏，吐出话语。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看你跑成这样，我还以为失火了。」

「哦，抱歉，因为我赶时间。」

听我这么说，她露出苦笑，打开了门。

「小心别受伤。」

啊，她果然很可爱。

此时，我发现——又来了，她美丽的眼眸又染红了。

我们四目相交，她把头转向开启的大门彼端。

「你不是有事吗？」

「哦，已经不要紧了。」

「是吗？」

我笔直凝视着她不感兴趣的双眼。

「或者该说，我已经达到目的——我在找你。」

已经看过好几次的讶异视线捕捉住我。

「我听说你刚离开，所以才匆匆忙忙地追上来，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

我把话说出来。

「——看到你在哭。」

一瞬间，她看着我的眼睛变得又细又锐利。

「我没有哭。」

「那就是快哭了。」

这句话她没反驳。

她垂下头来，长发遮住她的表情，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接着……

一滴、两滴，血泪化为水滴，在地面弹开。

现在我该不该抱紧眼前的她？我想，在这种时候迟疑，应该就代表我还太嫩吧。

拼命忍住泪水的她，肩膀开始上下抖动，似乎在抽噎，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哭泣。说话或不说话、离开或不离开，无论选择何者，似乎都不是正确答案。

「明明约好了……」

不久后，舞原七虹如此喃喃说道。

一起吃晚餐的那一夜，我们聊了许多话，但是仔细一想，对于她的出身背景，我仍一无所知。或许自始至终，她的心中都没有容我踏入的缝隙吧。

我望着单调的安全梯天花板。

这段恋情八成不会开始——虽然我察觉到这一点，却还是将她不规律的呼吸声烙印在胸口。

我不知道她的本质，或许今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会有缩短的一天，但是，纵使我一无所知，我对她产生情愫仍是事实，在眼前流泪的她并不是幻影。

我把洗过的手帕递给她。

至少在她身边微笑吧！

即使明知无法如愿却说出口的话语只显得滑稽。

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够传达给她。我想，这一定就是——

——爱。




第二章 灯心蜻蜓 伊东和也
1

要成为职业鼓手，并不是技术好就行。无论技术再怎么好，想靠打鼓吃饭，基本上，除了发掘天才或是被天才发掘，没有其他选择。如果没遇见有才能的歌手，就算技术比在第一线活跃的职业鼓手还好，也难以靠打鼓维生。

我对自己的本领颇有自信。这所艺术大学里，包含小团体在内，共有近十个与轻音乐相关的社团。在这些人中，光论技术，我敢说我是排名第一；若论感性，或许现阶段我还输给爵士乐研究社的那个女人，但我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与技术，也兼具克制技巧以凸显乐曲的纤细。不过，这样还不够。如果没有命运般的邂逅，我就无法成为职业乐团的鼓手。

我从小就开始学钢琴和小提琴，国中一年级又开始上打鼓课，在音乐这条路上，并没有走冤枉路。我经过充分的练习，大学选了音乐系，专攻打击乐。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遇见一个拥有作曲才能，且唱功还过得去的歌手。再怎么不济，歌词可以外包，主唱只要有点技巧就够了。乐团需要的不是足以与天才歌手匹敌的唱功，重要的是音色和作曲能力。

我们大学每到七夕，就会举办由学生主导的音乐祭「STAR FESTIVAL」，通称「星祭」，并由各音乐社团推派代表乐团出场表演。

由于所有参与「星祭」的音乐社团都会派代表出场，所以每个社团最多只能推派两组参加。就和世足赛的气氛往往比奥运更火热一样，对于音乐社团而言，「星祭」是比学园祭更为盛大的活动。想当然耳，想出场表演的人很多，因此每年各个社团都会举办兼作选拔会的现场演唱会。

我是在去年的选拔会上认识学弟北条春希。

他那个乐团的吉他手技巧有点问题，主唱也称不上技压全场，但是曲子有种独特的跃动感和魅力，是从其他乐团身上感受不到的；光听一次，就让人忍不住反复哼唱。

我长相凶恶、沉默寡言又粗鲁无文，所以从未受过学弟妹的爱戴。我向来不主动参加聚餐，到目前为止从事的乐团活动，都是对方看中我的技术、邀我帮忙，之后就顺水推舟，继续留下来当鼓手。

在「星祭」出场表演的乐团，也就代表该社团的颜面。春希的乐团是由一年级生组成的，演奏技巧又还不成熟，所以在选拔会的投票中理所当然地落选，但是在庆功宴上，我一反常态地主动向学弟攀谈。

果然如我所料，春希的乐团所有的乐曲都是由身为主唱的他所创作。作曲者亲自演唱是最理想的状态，更何况春希的歌词中有着前所未见的独特特质。

他的歌词带有独特的世界观，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包容所有容易受伤的人，和那些为了迎合大众而平均化的思心远食音乐，或毫无修饰却自称歌词的无耻畅销金曲大不相同。这种与现存的任何歌手都不重复的歌词，就算现在立刻推出市面，应该也能打动人心吧。

一问之下我才知道春希的乐团是为了参加星祭而临时组的，并非正式乐团。这是好机会。

另外，春希的乐团里还有一个人引起我的兴趣：同为一年级生，身材苗条，看起来温文儒雅的贝斯手。同为节奏组的直觉告诉我，他也是有真材实料的人。

「要不要一起进录音室试试看？」我邀请春希和他的贝斯手西原聪史，以及与我同年、一样立志成为职业乐手的吉他手山南秀明一同组团。

接着，过了一年，在我三年级那年的七月，我和新的乐团伙伴们获得第二次的「星祭」演出机会。

2

作曲的才能是锻链不来的，这是一种天性。

听了两张唱片仍然产生不了共鸣的乐团，以后也一定无法喜欢；相反地，隔了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歌手或迷上的乐团过去的专辑里，必定会有不可错过的名曲。

作曲看的是天分。

春希拥有作曲家的资质。他很晚才开始玩音乐，乐理知识不够丰富，不利因素不少。即使如此，他作的曲子依然具备充分的魅力。然而，是否该继续相信春希的才能，却是个难题。

他写的歌词虽然无可挑剔，但是作曲上的问题随着时间经过慢慢显现，我想这应该是起因于绝对性的乐理知识不足吧，相似的和弦太多，再加上他又不擅长创作叙事的曲子。简而言之，他虽然拥有天分，但是学识太少了。

我们的目标是正式出道，成为职业乐团。贝斯手聪史和吉他手秀明没有任何问题，他们的技术和热情都足以成为职业乐手，也具备替乐曲增添色彩的感性。

「你觉得该相信春希吗？」

在星祭举办之前，我曾向秀明确认过一次。秀明的梦想也是靠这一行吃饭，我们的音乐嗜好相同，同样立志成为职业乐手，而且同样拥有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的斗志。

「不知道。聪史在技术面和其他层面都有许多优势，但是春希是好是坏，实在很难判断。」

秀明也抱持着与我相同的看法，而星祭就在这种心理纠葛不断的状态之下到来了。

我们的乐团在社团里举办过好几次现场演唱会，但是在大学主广场架设的大型舞台上，而且是在不特定多数的观众观赏之下进行表演，这对春希和聪史来说都是头一遭。能否在现场演唱中发挥魅力，也是主唱背负的宿命。

我不认为纤细文静的春希能够哗众取宠，但哗众取宠并非表演的全部。至少他对音乐的真诚打动了我，这正是一种极大的魅力。

他究竟有没有真材实料？或许能透过这场现场演唱判断。

3

就结论而言，春希的表现给予我们充分的信心。

观众的反应不差。他不怯场、台风稳健，拥有摇滚明星的素质。

第二天的活动一开始，便轮到我们上场表演。表演完后，我和秀明留下来观赏其他社团的乐团表演。我们和狂热挥拳的观众保持距离，在旁选了一个听得清楚的地方。

在飘荡着青春气息的舞台上，发讯者与收讯者都不必担负任何责任的粗糙音乐逐渐被消费。虽然决定活动出场权的选拔会是场战争，然而星祭一旦开始，剩下的目的就只有纯粹享受音乐。

到了傍晚时分，命运的时刻突然到来。我确认节目单，得知接下来上场的是个名叫「Mic & Snut」的女子乐团。连我这种和八卦无缘的人，都听说过这个乐团里有个很厉害的二年级生。

秀明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人。

「大家说的就是那个主唱。我也是头一次看到她。」

她穿着厚重的蕾丝长裙，以及以鲜红色和白色为基本色调、缝满亮片的细盾带上衣。光是那曼妙出众的身材，就足以迷倒所有观众。

接着，犹如发狂似的连续假音覆盖了性急的蜻蜓飞舞的橘红色天空。声音虽然不浑厚，却远播四方。

她一面拨弄琥珀色的Les Paul电吉他，一面高声歌唱。声音是具有特色的中性女低音。

长发随着伴奏的旋律摇动，与傍晚的橘色天空相互映衬的身影，甚至带着一股梦幻的氛围。

最重要的是……

创作这首歌的人是有真材实料的——我如此想道。

独特的嗓音和野外演唱会这种环境，加上无视主唱的鼓手，害我听不清楚歌词，然而，她那响彻鼓膜的歌声直达我的胸口中心。

「你知道那个乐团是谁负责作曲的吗？」

「不清楚，应该是主唱吧？」

「如果是，那她就是有真材实料了。」

倘若曲子是那个女人作的，她可说是近乎完美的理想主唱。

「演奏倒是乏善可陈。」

我没有否定秀明的揶揄。不光是主吉他手，连那个主唱也缺乏吉他技巧。不过，她还只是二年级生，将来的事很难说。

「秀明，你觉得女主唱怎么样？」

「我不喜欢，你应该也知道吧？」

「嗯，我也是。」

没错，我们不是刚决定要相信春希吗？

即使那个女人的一切都在春希之上，我们依然不需要女主唱。

只有主唱是女的，根本不算是摇滚。

4

每年的「星祭」都是连续举办三天。

大量器材和大型舞台一起架设在室外，夜间由我们这些音乐社团的学生轮流看守。第二天晚上，是由我们和那个女人所属的社团一起负责看守。

我们在舞台上一面喝酒，一面聊些无意义的话题。时间刚过午夜零时，夜晚还很长。春希和聪史是从凌晨开始值班，现在应该还在被窝里。

秀明拨弄着木吉他，我拿起鼓棒，敲打翻过来的水桶，替他打节拍。

正当我们进行着玩票性质的即兴演奏时，灯光突然被遮住。为了确认出现于眼前的黑影，我抬起视线，看到的是那个女主唱。

那女人凝视着我敲打的水桶，不发一语地坐下来。她的左手握着尚未开封的罐装啤酒。

她用紧绷的视线看着我的手。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出现的稀客，秀明一脸严肃地对我使眼色，但说来不巧，我也一样伤脑筋。在这种认真眼神的凝视之下，即使是再怎么不正经的即兴演奏，也不能说停就停。

这女人在舞台上凭曼妙的身材和机灵的表演魅惑观众，但是近看后让我有了新发现。

她的上臂细得惊人，从蛋糕裙下探出的修长双腿硬生生地窜入眼帘。她是个五官深邃的成熟美女，实在不像小我一岁。有她这等美貌，就算没有实力，也能造成轰动。

自她出现后，我们又演奏十分钟，秀明终于找到了终点。在即兴演奏告一段落时，我对她提出建议：

「如果你要继续听，不如去拿张椅子来坐吧？」

「也对。」

她面无表情地附和，去拿折叠椅。秀明一面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一面带着怀疑的眼神，用手肘顶了顶我。

「喂，怎么回事？」

「我才想问咧！」

她那个社团的男生全都在注意我们……

她一回来，便把椅子摆在我们的身边坐下来，完全不管同伴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

「舞原七虹，『声音艺廊』的二年级生。」

「这样啊。我们是『新潮流』的……」

「伊东学长和山南学长。」

「哦？你知道啊？」

「因为你们很有名。」

我知道自己和秀明的技术优于其他人，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倍感光荣。

「能够再演奏一曲吗？」

「嗯，当然。」

这是个没有时间限制的夜晚，杀时间本来就是我们的目的，所以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

聆听我们演奏的她不像是在欣赏音乐，反而像在掂量我们的斤两，眼神相当认真；至于我和秀明的演奏，却因为意料之外的听众出现而越来越起劲。

美人总是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舞原七虹又和在舞台上时一样，拥有一种高雅的防护罩。即使如此，她的独特魅力还是让我这个讨厌交际的人，也忍不住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不久后，她离开了，我则独自走向开放中的第一餐厅上厕所。

虽然是七月天，夜里依然很冷，我微微抖动肢体，走出餐厅后看见沐浴在月光下的她。她的站姿完美无瑕，宛若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站在静谧午夜夹缝中的哪个位置看起来会最美一样。

「嗨，真巧啊。」

「我在等你。」

月光从她的背后照射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好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现场演唱，你有听到我们乐团的曲子吗？」

「有，是谁作的？」

「是我。」

秀明猜对了。若是如此，她一定是……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我是难得一见的高明鼓手，而她是天赋过人的歌手。她可能向我搭讪的理由并不多。

「要不要和我组团？」

「如果对象不是『我们』，也不是『你们』，回答起来就很容易了。」

倘若她的意思是想和我一起进录音室，我的答案是YES。我想看看她的歌词，也对她的乐曲有兴趣。不过，如果是要拆双方的团，那就另当别论。无论是吸收或被吸收，都很麻烦。

「我想和『你们』组团。和山南学长，还有另一个贝斯手。」

「换句话说，你要我们换掉主唱？」

「我不是要拆你们的团，只是想和你们组团而已。」

「抱歉，我不能答应。」

听了我的回答，她并不怎么失望，只是继续说道：

「我是真的想成为职业歌手。」

「很正常。」

「你有这么棒的技术和热情，难道不想成为职业乐手吗？」

听了这句话，我总算察觉她的提议并非出于轻率的心态。刚才她来听我们的即兴演奏，也并非出于偶然。

她的确是在掂量我们的斤两。

鼓手有力量，就是一种才能。身为摇滚乐团的一分子，为了更上一层楼，她会舍弃力量不足的女子乐团是很正常的。

不光是音乐社团如此，玩乐团的人多半都是先选吉他；之后或许会有人改拿贝斯，但是转换跑道当鼓手的却是少之又少。虽然现在可以用电子鼓在家练习，但是鼓毕竟是种指导者稀少的乐器，也因此，技术能达到特定水准以上的鼓手，在社团内往往备受重视；就算坐在家里等，亦能轻而易举和数个乐团组团。就这层意义而言，在大学的音乐社团这种小圈子里，只有鼓手挑乐团，没有乐团挑鼓手。

不过，如果要当职业乐手，情况就另当别论。在职业世界里，技术好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会作曲的人和会唱歌的人多如牛毛。然而，真正拥有耀眼才能的人是相当稀有的，而能邂逅这种寥若晨星的天才的机率更是微乎其微。

因此，面对她的问题，我一时语塞，但终究还是回答：

「我当然想啊。」

我的胸中怀抱着梦想——打从认识摇滚乐之后，就一直追逐的梦想。

「既然这样，应该不用我多加说明吧？」

这个女人对自己的乐曲极有自信，和春希正好相反。

「你说的我能理解。老实说，今天的表演中，最让我感兴趣的就是你的曲子，我也很想找个机会好好聆听。不过，轻易舍弃伙伴的人是不会喜欢上摇滚乐的。」

「我不讨厌这种男人。那我改变提议吧，只要你一个人就好。」

「要我加入你的乐团？」

舞原七虹困扰似地眯起眼睛，接着毅然而然地说道：

「如果能和你组团，我会另找贝斯手和吉他手。」

「那你现在的乐团怎么办？她们是你的伙伴耶。」

「你不认为要用同样的视线高度注视同样的梦想，均衡的水准是不可或缺的吗？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愿意搏命。如果不能实现梦想，便无法往前迈进；这种时候，讲再多人情义理都毫无意义，不是吗？」

原来如此，这个女人毫不迟疑。对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她不带丝毫迷惘。正因为优先顺序相当明确，争端才不会存在。

「我认为你和我一样，所以才邀你组团。我不认为我的吉他水准配得上你，不过……」

「我知道。你的曲子多有魅力，我今天已经见识到了，你不用自卖自夸，这样只会自贬身价而已。」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吧！我就在你身上赌一把。鼓手要实现梦想，只有发掘天才或被天才发掘两条路而已。

我不想和女主唱组团的理由有好几个。过去看过那么多乐团，我得知一个真理：在男女混合的乐团中，团员间的恋爱关系，是想继续从事表演活动的最大枷锁。

她的美貌对乐团而言是种利器，但是也有着相对的风险。在组成乐团之后，必须要求团员划清界线才行。

「你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真的愿意搏命吧？」

「如果我出尔反尔，你可以杀了我。」

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眼神，断然说道。

你可以杀了我——我不懂她为何如此决绝，也不想过问，不过，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确实是同类。

舞原七虹伸出右手，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5

就结果而言，我们和舞原七虹组成新乐团「The Bugs of Universe」，舍弃了春希。

和春希共组的乐团在「星祭」之后解散，然后，我和舞原、秀明三人在贝斯手未定的状态之下共同组团，而聪史听到风声，也来拜托我们让他加入。

人类无法理解实力在自己之上的人，所以想更上一层楼，最好和同等水准的人为伴。

聪史察觉到舞原的才能，也信任辅助她的我们。贝斯手和鼓手一样，不和天才组团便无法成为职业乐手。

聪史也为了梦想而舍弃友情，不过，多亏春希与生俱来的自然性格，这件事并未种下祸根。在学生社团中，组新团、拆伙都是家常便饭，春希也在不久之后和同年级生共组新的乐团。

不过，舞原那边就没这么简单。就她那个社团的人看来，根本是我们抢了他们的歌姬，因而失去容身之处的舞原在暑假结束不久后，便转入我们社团。

团员就舞原现有的乐曲投票，选出了几首曲子，再由我和秀明编曲，赋予乐曲新的形象。说难听点，舞原的前一个乐团扼杀了她乐曲的优点。并不是一味使用爆音就叫做摇滚乐，正因为吉他不够精准，编曲才需要更加纤细；声音不该一味叠加，而是该精挑细选、反复琢磨，才能凸显出主唱的歌喉。

舞原虽然不像春希那样语汇丰富，将言语抽象化的能力也不算强，但是她的歌词也有种无与伦比的魅力：虽然世界观有点淡漠，却靠着廉价的修辞孕育出异于自卑的特色，和蒙昧的大众有着显著不同的多彩世界观。

看过舞原现有乐曲的歌词之后，我发现一件事，问道：

「你喜欢星星啊？」

舞原的曲子中，有好几首是以星星或月亮为主题填词的。这类罗曼蒂克的元素在女人填的词中很常见，但是舞原写的词时常出现冷僻的专门单字。

「我高中的时候是天文社的。」

「哦？我还以为你高中也是轻音乐社的。」

「我也有加入轻音乐社。我同时加入两个社团。」

「没想到你的嗜好挺多的。」

听了我的话，舞原只是露出苦笑。

组团之后，我们交谈的机会变多，但是基本上谈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探究彼此的隐私，是乐团内的不成文规定。

舞原重考一年才考上大学，所以年纪和我及秀明相同，但是不管我们怎么说，她就是不改敬语，也一直谨守分际，从未做过不合礼节的事。

她说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名字，所以我们全都叫她「舞原」。用不着刻意解读这段插曲的意义，也可以知道她是个对他人总是保持距离的女人。不过，我和秀明本来就不是健谈的类型，我们只要能在音乐部分相通就好了。

不久后，我们开始积极地举办现场演唱会，而观众增加的速度比想像中快上许多。

有秀明在，大半乐曲都不需要舞原弹吉他，因此她可以专心唱歌，压倒性的唱功变得更有魄力。在黑暗中的聚光灯照射之下一脸陶醉地歌唱的她，甚至有股神圣的氛围。她的歌声将Live House化为另一种未知的场所。

舞原还有另一项专长：她的口琴技巧好得足可媲美职业乐手。那锐利的音色时而替乐曲增添强度及色彩。

舞原的才能无庸置疑。她光靠乐曲就足以与人一较高下，更何况她还有如此出众的容貌。我们每月一次的现场演唱变为每周一次，主办单位主动邀请的次数也逐渐增加。只要「The Bugs of Universe」演出，就会有大量观众入场——主办单位有了这样的认知。

我们依靠的不只有风评，还有乐团里的智多星。贝斯手聪史的双脚很勤快，常跑其他乐团，与他们深入交流，并拟定出周详的策略。聪史擅长自我推销，面对新朋友给予的各种建议，都能一一实践。

他在各个Live House进行详尽的事前宣传，并架了个主打舞原外貌的网站。虽然舞原极端讨厌拍照，却轻易屈服于「这是为了打响乐团名号」这个关键句。在三人合力说服之下，她勉为其难地同意担任乐团的招牌。

接着，聪史开始制作电子报。聪史将我们的资讯传送给感兴趣的人，并激发他们对于乐曲的饥渴。

我们对自己的曲子很有自信，本来打算制作免费C D供乐迷索取，这想法却被聪史阻止了。他说，我们的曲子无可挑剔，所以制造出不来听现场演唱就无法听到舞原新曲的状况比较好。我们在网站上公开的都是部分音源，只有Live House的相关人士才能收到完整音源。在聪史的主导之下采行的这些策略，都是我们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而且每次都大为奏效。

身为乐团的公关，聪史也积极和东京都外的乐团进行交流。

我们受邀参加地下乐团在东京都外主办的大小活动，成了众多Live House的熟面孔。

支持我们的乐迷越多越好，机会不是只有东京才有——这是聪史的理论。其实就算不考虑这个因素，在各地巡回演出也能提升乐团团员的基础体力。

不久后，在邻近地区的演唱会迷上我们的乐迷们，纷纷前来我们的主场观赏表演，良性循环开始加速转动，越转越快，知名度上升的速度快得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掌握，连音乐界人士也开始与我们接洽。

我和秀明这两个老粗从旁支持光鲜亮丽的舞原和聪史，「The Bugs of Universe」比我们想像的更加合作无间。不光是在音乐方面，每个人擅长的领域都不同，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秀明本来就是专攻幕后的类型，擅长编曲；舞原不擅长编曲，作完词曲后总是丢给我和秀明全权处理，而我和秀明替乐曲塑形的期间，她又继续埋首于新曲创作。

四个人各自以不同的形式为乐团做出贡献，曾几何时，我们成为契合得惊人的最佳伙伴。

为了与我们共组乐团，舞原换了社团。或许是因为有这个过节，舞原的同学从未来看过我们的演唱会。

我在校内也没看过她和朋友在一起，而她和我们除了音乐以外，并没有深入的交流。她并不是排拒他人，或许是本来就不需要朋友的类型吧。

在这样的日子里，最先发现那个男人的是秀明。

随着现场演唱的次数增加，我们在观众中常看见某个男人的身影。那个男人长得非常醒目，一旦察觉到他的存在，怎么也无法将他赶出视野。他的身高近一百九十公分，一头乱七八糟的长发盖住一半以上的脸。不过，从发问露出的眼鼻异样地深邃，教人一时之间难以判断他究竟是不是日本人。

起先，我以为他是其他乐团的乐迷，因为即使轮到我们上场，他依然只是盘着手臂在馆场后方观赏，并没有特别兴奋，所以我才以为他是冲着其他乐团来的。

直到有一次，我们结束表演、收拾完毕之后，我进入会场时发现那个男人在橘光闪烁的角落和舞原说话。

会场舞台上正在进行表演，爆音支配着黑暗，一般而言，应该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搭讪女生。不过，舞原是我们的公主，要是卷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可就糟了，我心想最好出声牵制一下。正当我如此盘算着走向他们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只见舞原仰望着那个男人，脸上露出我们从未见过的笑容，接着，她宛若在和男友打闹一般，戳了戳男人的肩膀。失去平衡的男人一脸不满地把手放到舞原的头上，将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原来他是舞原的朋友啊……

我在手中把玩着调音用的鼓锁，试图保持平静，但是视线始终无法从那两人身上移开。

那男人到底是谁？他长得那么独特，如果是大学里的人，我应该有印象才对。舞原是新泻人，她说过附近没有家乡的朋友；如果又不是学校里的朋友，那会是谁？我们透过音乐认识的人之中，也没有那样的人。

我不曾问过舞原有没有男朋友，我想那个男人应该是舞原的男友吧。

舞原不爱谈论自己的事，也不喜欢别人闯入她的心房，最好的证据是，她每次创作感情方面的歌曲时，歌词总是写得很抽象。

到头来，我、秀明，以及聪史八成也一样，我们都没有询问舞原，那个常看见的鹅蛋脸男人究竟是谁。

我曾听见那个男人叫舞原「七虹」，而她显得很开心。或许那个男人对舞原而言是特别的，换句话说，或许是「男友」这类亲近的人物。

就我个人的意见，乐团成员的恋人是和乐团及音乐无关的人，会是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我们的公主是陌生男子的特别的人，确实教我有点不是滋味，但是这么一来，男女混合乐团特有的不必要麻烦发生的机率便会降低许多。

我们还要继续搭档很久，隐忧当然是越少越好。

由于乐迷越来越多，在Live House演出一年后，便有好几间经纪公司找上门来，其中不乏看中舞原个人的才能，仅想签下她当歌手的经纪公司，幸好舞原只考虑以乐团的形式出道。我们进入了摸索着最佳时机、准备迈向下一个舞台的阶段。

过不久，乐曲超过了二十首，团员开始讨论起要和哪家经纪公司签约。

然而……

我们讨论着哪间公司最能理解我们的音乐及方向性，并能够支持我们。就在四个人取得最大共识、终点近在眼前的时候，命运的时刻到来。

在某场演唱会的两天前，舞原突然说要返回家乡一趟，希望能取消演出。于是我们向相关人士道歉，推辞掉演出的机会。

业余乐团如果一过上团员生病，基本上是找不到人代打的。从前我们也曾因秀明罹患了流感而中止演出，所以，虽然不知道舞原的理由是什么，但仍是一派乐观，认为无须为了这种突发状况大惊小怪。

然而，到了隔周，歌姬依然没回来，我们又推辞掉两场表演。

直到十天之后，舞原总算露面，并做出态度急转直下的宣言。

眼看我们就要决定与哪家经纪公司签约，舞原却说她不玩音乐了。

6

我冲进录音室，只见里头的气氛一片低迷。聪史在房间角落抱着头，秀明失魂落魄地双脚摊成大字形，而中心人物舞原七虹则在房间中央垂着头。

我在打工的休息时间收到秀明的简讯，说舞原要退出乐团，连忙早退赶来。看见眼前的光景，我不得不认清这并非玩笑。

「舞原……」

「对不起。」

一看见我，舞原便一脸痛苦地垂下头来。

「不用道歉，告诉我理由。我不懂，你不是想单飞吧？」

「我不玩音乐了。」

「我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是喉咙或身体不舒服吗？」

舞原摇了摇头。

「还是家人生病，必须回乡……」

舞原又做了一次同样的动作，打断我的话语。接着，她带着可怕又冰冷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在小时候就已和亲生父母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初次听闻的舞原身世让我心生动摇。反正和这次的事没关系，现在没空追问——虽然我的脑子明白这个道理，但思绪仍不禁为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所惑。

「那……」

我已经想不出其他适当的理由。

「你说过要为了这个梦想搏命，所以我才相信你，舍弃了春希。我们把赌注押在你身上，你不说清楚，我无法接受。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我们马上就要和经纪公司签约了耶！」

「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就说清楚啊！」

我逼近舞原，朝她的喉咙伸出手，聪史赶紧抓住我的手臂。

「和也，别使用暴力。」

「这家伙发过誓，说她会搏命。如果她没有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就说出这种话，即使被我杀了也怨不得人。」

「无所谓，你想杀我就动手吧。」

舞原喃喃说道，声音小得惊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到了。

「……是因为男人吧？」

我知道舞原的瞳孔动了一下。

「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和那个高个子男人有关？

舞原没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其他两人也意会过来，聪史放开我的手臂，转向舞原。

「舞原，是这样子吗？可是，那和乐团没关系啊！」

「我已经失去继续唱歌的意义。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让我想传达出歌声的人。这么痛苦的事，我无法继续下去。」

痛苦的事？

「有种你再说一次！」

我们不是因为喜欢音乐，喜欢扭曲的吉他音色，才开始玩摇滚乐的吗？每个人不都是这样起步的吗？她却说这是痛苦的事？

「无法传达出去的歌，我唱不下去。」

背后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是秀明打开的。

「我们还没跟经纪公司签约，业余乐团常发生这种事。你走吧！我没办法跟觉得玩音乐很痛苦的人组团。」

「秀明，你也冷静一点嘛！没有舞原，我们就完了。」

聪史挡在门前说道。

没错，舞原是无可取代的。就算我们找得到替代的主唱，但我们的乐曲全都是舞原创作的。

「我们已经完了。」

秀明无力地喃喃说道。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们肯放弃吗？我才不要。」

聪史诉之以情。

「……对不起。」

舞原留下老套的话语和微微的残香，离开了录音室。

梦想在那一天无情地破灭。

共享了一年半的浓密时光，我原以为我们的距离已经大幅缩短，彼此成为超越性别与年龄的好伙伴。但是，这只是男人们一厢情愿的误解而已吗？

即使到了现在，我们还是完全不明白舞原七虹的心思

仔细一想，她从不曾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或许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都不曾把我们当作伙伴看待——我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第三章 黄茧 保科彩翔
1

我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星星的。打从懂事以来，我就常眺望夜空；上小学之后，更常看着星座幻想。

成为天文学家是我的梦想，但是随着年岁增长，却不得不体认到自己的实力相对性地不足。虽然我的学力足以考上中等的国立大学，但是高中进不了想读的数理科，也考不上有天文学系的东大和专攻宇宙物理学的京大。曾几何时间，成绩单告诉我，我的梦想是无法实现的。

即使如此，我还没情绪化到因此便轻易放弃人生的地步。

我就是这么一个比任何人都适合「平凡」二字的男人。

过了高三夏天，确定在升学考试中用不上以后，我在世界史的课堂上总是放空。

最先在社会科教室窗边的桌上画下北斗七星的人是我。我画在左上角，隔周却发现勺子口的前端多一颗北极星；到了下一堂课，右端又多出仙后座。

我画下鹿豹座，隔周便多了天龙座——如此这般，我和不知姓名的某人展开的奇妙笔谈，在不知不觉间将桌面化为星空。

九月下旬，学生会警告我们天文社或许会遭到废社。由于现在的四个社员都是三年级生，明年春天我们毕业后，天文社势必会变成零社员的状况。如果我们无法在十二月之前招揽学弟妹入社，就必须将社办让给其他的文化社团。身为考生的我们已经不再进行天文社的社团活动，社办被我们拿来当成午休时间的集会场所，或是放学后的自习室使用。

失去社办已经是件令人忧心的事，一旦废社，历代学长姐省吃俭用、终于在四年前买下的高精度天文望远镜，也将跟着化为乌有。难道学长姐们代代相传的会刊《岁时星日记》，就要在今年画下休止符吗？

来者不拒的我们在社办悠闲度过的三年，是段和平又美好的时光。如果不能把这种时光传承给未来的学弟妹，将是种莫大的罪过，也是种令人忧虑的事态。

现在仍在活动中的社团，只要确保下年度还有一个以上的社员，就能够继续保留。不过，我们四个人都没有认识的学弟妹。虽然希望天文社能够继续保留下来，我们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这个关头，我突然想到那个星空的笔谈对象。

其实我并未怀抱多大的期待。

「你是几年级生？」

我一面暗想对方八成不会回复，一面在夜空中留下这则讯息。

隔周，桌上多了个小小的文字「second」。抱着轻松心态画下的涂鸦，直到此时才变得意义重大。或许我能找到人来接掌天文社。

我从贴在教室角落的课表和过去的回复间隔来进行过滤，最后锁定两个二年级的班级：一个是来上日本史、以私立理科大学为目标的班级，另一个则是音乐科的地理选修班。下一次上课时间比较近的是音乐科那一班，明天第五节课就是地理。

我在桌上画下猎户座，并用手擦去参宿四星和参宿七星，只留下些许隐约可见的痕迹。如果对方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一定会加以修正。

隔天，我跷了午休后的课，前往社会科教室进行确认。为了避免被老师发现，我小心翼翼地从走廊的窗户窥探教室，目睹的是意料之外的光景：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是个用忧郁眼神注视着黑板的美丽少女。

现在天文社的四个社员都是男生，所以我一直以为画星座的人也是男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漂亮的女孩……

不，别误会，涂鸦的不见得是那个女生啊。别的不说，社会科教室在放学以后会开放给学生当自习室使用，所以，就连涂鸦的人是这两班的学生，都只是种轻率且过于乐观的猜测而已。

打钟了，待学生全数离开之后，我连忙踏进教室，一直线走向那个座位，确认星座。

参宿四星和参宿七星恢复了原有的光芒。

那个少女就是夜空的笔谈对象……

现在立刻追上去，或许能在她回到自己的教室之前拦住她。我冲出社会科教室，差点撞上某个学生。

「啊，对不……」

我把话吞下去。眼前正是那个少女，她行了一礼，闪避我的视线走入教室中，把手伸进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那是她忘记带走的东西？

「请问……」

听我出声呼唤，回过头来的她露出诧异的眼神。

「什么事？」

「你喜欢星星吗？」

她带着警戒的眼神凝视我，看来宛若星座的女神一样美丽。我想，她一定拥有再怎么高性能的望远镜也无法看穿的深奥心灵。

她立刻察觉我的言下之意，瞄了桌上的夜空一眼。

「喜欢。」

女孩用极富特色的低沉嗓音喃喃说道。这就是我和舞原七虹相识的经过。

2

她兴味盎然地环顾社办，我则是畏畏缩缩地站在她的身后。

我在九月这种尴尬的时期邀她入社，没想到她居然有兴趣，所以放学后我带她来参观社办。

两年前，天文社还有女性社员，但是她们毕业之后，社办便失去光彩。不过我会这么畏缩，应该和天文社有没有女性社员无关。我是理科类组物理选修班的，班上女生本来就很少，所以我很怕羞。岂止没女友，我连女性朋友都没有。

现在，社办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从没和这么漂亮的女生说过话，而她个子又高，视线高度和我差不多，拥有足以令我畏缩的优异条件。

「那边的……」

「啊，是！请问有什么问题呢？」

我连忙回答，声音完全变成假音。她似乎觉得我的语调很好笑，掩着口微微地笑了。

「请学长别用敬语，我是二年级生。」

「啊，是。非常抱歉，呃，我会改过来。」

我嘴上这么说，结果还是用敬语。她露出苦笑，指着社办中央说道：

「我可以摸摸那个天文望远镜吗？」

为了继续使用社办，我们表面上并未自社团引退，但其实在暑假前观赏完流星雨之后，我们便已停止社团活动。自那以来都没使用过的望远镜，化为社办的装置艺术品，满布尘埃。

「啊，当然可以，我来说明使用方法。」

连忙拍掉尘埃。

「不要紧，我用过同一个厂牌的低阶机种。」

这是句惊人的发言。

带她来社办之前，我曾问她有没有参加社团，她说她是轻音乐社的。我心想，她看来这么时髦，就算感兴趣的只有星座占卜，也没什么好诧异的。

「如果对天文观测没兴趣，我就不会接受你的邀请来天文社玩了。」

说着，她把手伸向望远镜。就在这时候—

「啊，我好想跟双胞胎结婚！」

成了物品堆置处的社办深处传来一道呻吟似的声音。

糟了。我没看见任何人影，居然因此疏忽大意。原来那小子在里面啊……

她大概是吓了一跳，只见她缩起肩膀，对我投以害怕的眼神。

「对不起，那应该是我们的社员不知火夕空。我们社团里有个怪胎……」

他并不是会躲起来偷听别人说话的人，大概是又在说梦话吧。

「喂，夕空！」

我出声呼唤，他便从书本和资料堆积如山的桌子彼端采出头来。他揉着眼睛，看来刚才果然在睡觉。

见到夕空之后，我可以感觉得出身旁的她在害怕。这也难怪，毕竟夕空的身高近一百九十公分，乱七八糟的长发还遮住大半张脸，从头发下露出的眼鼻又格外深邃，我刚见到他时，也误以为他是外国人。

「这小子虽然长成这样，但基本上人畜无害。虽然是个变态没错，不过你不用这么紧张。」

「喂，你怎么趁乱叫我变态啊？」

夕空用低沉却锐利的声音抗议，不过他是变态是无可动摇的事实，我无意订正。

「她是二年级的舞原七虹。为了天文社的存亡，我正在邀她入社。」

「舞原？等等。」

夕空对她的名字产生反应，从胸前口袋中拿出记事本翻阅。

「我就觉得这个姓氏好像听过。」

夕空笑逐颜开。

「二年级里还有个叫『舞原吐季』的人，你和她是双胞胎姐妹吗？」

「吐季是我的堂哥，他是男的。」

「我的天啊！」

夕空抱头仰天。他还是老样子，动作有够夸张。

「是吗？那你已经没用处了。」

夕空露出大失所望的眼神挥了挥手，宛若在叫她出去一般。这小子每年都在新生名册中寻找同样的姓氏，记在记事本上，期待会是双胞胎，并进行各种复杂怪异的妄想。

「请你别放在心上，或者说请忘了这小子的存在。他是个变态，只对双胞胎有兴趣。」

「彩翔，说话小心点，谁都没有资格嘲笑别人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

听夕空说话明明只是浪费时间，她却问了这个问题。闻言，夕空露出贼笑说：

「我来说明一下吧！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智慧生命体就是双胞胎。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两人为一人、一人为两人。这么美好的关系是绝无仅有的。我的梦想就是和双胞胎结婚。」

她大可以不理会夕空，却微微一笑，继续发问：

「你比较喜欢姐姐还是妹妹？」

「人类的本质会透过他所询问的问题显现出来。看来，你很有前途。」

不知何故，夕空变得心情大好。

「志向当然是越远大越好，双胞胎的姐姐和妹妹都是我的结婚对象。」

这小子对刚见面的女生胡说什么啊？

「啊！我好想被逼问：『我跟姐姐你到底喜欢哪一个！说清楚！』而且要同时听到这句话：『今天你一定要在我和妹妹之间选一个！』」

夕空似乎极为感动，开始用头猛敲铁柜。哎，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唉，这叫我怎么选呢？姐姐和妹妹我都喜欢啊！真让人为难！」

真正让人为难的是你的脑袋。

「如果不能和双胞胎结婚，我就进行另一项计划。没错，我一定要生一对双胞胎！」

这小子到底要长篇大论到什么时候？

「你知道生双胞胎的机率是多少吗？」

她面露苦笑地摇了摇头。居然能够耐着性子听夕空说话，她真是个心胸宽大的人。

「据说是两百分之一。你不觉得很残酷吗？当然，身为双胞胎狂热者的我也查过如何提高机率。听说接受不孕症治疗，怀上双胞胎的机率可以提升到两倍，但这依然是令人绝望的数字，对吧？平均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会怀上双胞胎。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读医学院，成为妇产科医生，用这双手接生双胞胎。」

从妇产科医生正逐年减少的社会观点来看，这是个伟大的志向，但遗憾的是，这小子只是个单纯的变态。

发表完妄想之后，夕空撩起他的长发，将自己的脸凑向凝视着天文望远镜的她。

「啊！果然！」

被夕空在眼前这么一叫，她的脸上露出怯意。

「我看过你。你是不是在体验入社的时候来过一次？」

「去年来过。」她一面后退，一面回答。

我们学校的天文社很冷门，就算回溯历史，女性社员的数量也不多。不过，或许是因为名号听起来很响亮，每年四月举办体验入社活动、开放社办的时候，都会有许多女学生前来。我是完全没印象啦，不过夕空在这方面出奇地敏锐。他明明是个变态，却往往能够察觉到女生情感上的细微变化。现在回想起来，一年级时，两个学姐也特别疼爱他。

「这个型号满新的耶。」

她拿起附在天文望远镜上的目镜，问了另一个问题。即使近距离目睹夕空的变态言行，她依然不为所动。

「嗯，几年前才买的。」

这个望远镜是历代学长姐存了十几年的社费才买来的，是天文社的至宝。听说当时要价二十几万。所以，如果天文社在我们这一代废社，我们当真是无颜面对学长姐们。

保留天文社的条件，是在十二月之前招揽学弟妹入社。

「你可不可以入社？当幽灵社员也行。基本上，我们都会待在这里，只要天文社能够保留到明年，到时或许会有新生加入。」

她用手掩着口，陷入沉思。

我得设法说服她入社，或者，就算只是借用她的名字好蒙混过关也行。正当我如此暗想时，她指向上锁的书架问：

「那边放的是会刊吗？」

「是，没错，叫《岁时星日记》，有几期的内容等于是学长姐的交换日记，所以传统上只供社员阅览。从三十年前到现在的每一期都有保留下来，尤其是一九八六年的哈雷彗星号特别精采，是历年最厚的一期。那时候的社员比现在多很多。」

她凝视着书架，考虑片刻之后——

「暂时入社也行吗？」

这句话成为她加入天文社的契机。

由于她同时是轻音乐社的社员，因此社长破例由夕空继续担任。不过这么一来，至少天文社度过了废社的危机。

在身为考生的九月，我离毕业只剩下半年。

3

成年以后，我常常想起这段恋情。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吸引的？

为什么我会爱上舞原七虹？

在她入社之后，天文社的社员成为五人。我和不知火夕空以外的两个男生都要补习，几乎不来社办，但我们则把社办当成自习室使用，基本上每天都泡在社办里。

轻音乐社在音乐科大楼里拥有两个录音室，但是由于社员人数过多，每位成员平均两、三天才能进行一次社团活动。久而久之，没进录音室的放学后，她就会前来天文社的社办，我们三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混熟了。

我们念书时她就在一旁写作业，过上不懂的地方便询问我们，我们的距离因此逐渐缩短。

我和她都是搭电车通学，同样是从离高中最近的新泻站上车，搭乘的路线也一样，因此，放学后我们自然而然地一起回家。在一同踏上归途几次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舞原，你老是走靠车道的那一边耶。」

听我这么说，她吃了一惊，修长的手指抵着淡红色的嘴唇。

「保科学长的眼睛真尖。」

「我好几次都觉得你那样很危险。每次一回过神来，就看见你走在左边。」

我们的对话总是很难延续下去，不过，话原本就不多的我们，并不觉得只是并肩行走的这段时间很尴尬。一边凝视着车窗外流逝而过的闪亮稻穗，一边复习她学到的单元，这类话题在他人听来或许无聊，我们却觉得这种关系很舒适。

不擅交际的她与社交能力绝对称不上良好的我，彼此外貌虽然不相衬，却能自然地共享时光。

到了十月，学园祭的季节到来。我们去年制作星座图，举办了展示会，评价还不错。不过今年，考生点完名后就解散是向来的惯例。我随便买了些食物，和夕空一起窝在社办里念书。就这样，我们在远离学园祭热气的地方呼吸，过了中午，夕空的手机收到她传来的简讯。

『两点在主舞台有演唱会，你们要不要来看看，顺便休息一下？』

夕空开开心心地把简讯拿给我看，又一脸诧异地说道：

「你为什么没和七虹交换手机号码啊？」

我思考片刻，但是找不到可以成为答案的话语。

要问为什么，单纯是因为现在天文社没有活动，没有互相联络的必要；没有联络的必要，我就不好意思开口向女生要手机号码。既然她和夕空交换了联络方式，如果我提出要求，她应该不会拒绝；但我害怕被她发现自己的心思，所以每天只能窝囊地期待她主动开口问我。

和夕空暂时搁下书本，一起前往充当演唱会会场的第一体育馆。

窗外的银杏树摇曳着变成金黄色的树叶。

或许是因为有音乐科之故，美波高中的轻音乐社是规模和管乐社一样大的社团。能登上主舞台表演的名额只有三个，而获得表演权的她所属的乐团，在校外似乎也颇有知名度，会场中已经挤满人。听说她常在本地的Live House表演。

唯一兴趣是天文观测的我，总觉得乐团是种花俏的玩意儿，对于在另一个世界歌颂青春的她，有时会感受到一种精神上的距离。别的不说，我根本无法想像在社办里总是文文静静的她，在大庭广众前唱歌的模样。

严格说来，她算是内向型的女生，话也不多。她站在舞台上最显眼的地方发光发热的模样，我看了一定会觉得很不习惯吧。即使如此，我对于舞原七虹创作的歌曲还是感到无穷的兴趣。

我想……我大概是在那个时候坠入爱河的。

与其说是充满希望，不如说是充满悲哀比较贴切的歌声，如泣如诉地直捣我的心脏，在胸中最脆弱的部位融化。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她紧紧抓住了。

她一面拨弄琥珀色电吉他一面高声歌唱的模样，和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吹奏口琴的模样，都像是浑然天成一般自然。

她唱的几乎都是她的自创曲，我听过的只有一首。但是听了她的歌，我开始强烈地希望能够多了解舞原七虹这个人。

4

不知不觉间，十一一月和冬天的气息一起到来，三年级生开始上特别编排的课程。

上午上完必修科目，吃完午餐后，我前往班导所在的数学科教务室，讨论今后的出路。我窥探教务室内，看见班导正在解答同学的问题，不好意思催促他，便在走廊上浏览布告栏，等待同学出来。

「保科学长。」

正当我的视线移向去年的国、公立大学录取榜单时，背后突然有人呼唤我。

回头一看，原来是舞原七虹，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脸蛋漂亮得令人害怕的男生。那个男生的容貌，完美得好似屏除一切多余事物、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我曾经见过他，每天都搭着佣人开的加长型轿车来上学，几乎天天迟到的二年级生…，

那个男生正在观赏雪景，她敲了敲他的肩膀，并替我介绍。

「这是我堂哥吐季。」

近看之下，他果然生了一张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漂亮脸蛋，但是眼神却有种人工感。被那双清澈细长的眼睛一瞥，我产生一股被看穿一切的错觉。

「你的朋友？」

「天文社的学长。」

「谢谢你平日对七虹的照顾。她是个冷淡的家伙，希望你别嫌弃她，请继续和她当好朋友。」

他彬彬有礼地向我低头致意，我也连忙自我介绍。

之后，我和他们聊了些今后的出路，以及三年级生在这个时期上的特别编排课程等无关紧要的话题。

舞原吐季用手机确认时间之后，说道：

「我和绿叶有约，先走一步。」

「嗯，过年的时候在本家见。」

听她这么说，舞原吐季回以模棱两可的微笑之后便离去了。

目送他离去之后……

「果然不是只有我这样。」

她一脸开心地喃喃说道，但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吐季难得不怕生。保科学长有种让人不紧张的特质，或该说存在本身就很自然。」

「这是在夸奖我吗？」

「你可以这么想。」

虽然我见识浅短又不懂女生的心思，但我感觉得出她的微笑是发自内心，并非硬挤出来。

「你和堂哥的感情很好？」

「普通，我们两个的妹妹感情比较好。」

这倒是我头一次听说。仔细一想，我们好像从没谈过彼此的家人。

或许该说她神秘吧？不露空隙的她向来缺乏日常生活感，所以，我完全无法想像她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

「我妹妹是普通科的，我要和老师讨论她的事，才请吐季替我带路。」

原来如此，谜底揭晓了。我才在想，为了使用餐厅而跑到别栋校舍的人不少，但是，音乐科的她跑来数学科的教务室做什么？

「我还以为他是你的男朋友呢。」

我坦白说出自己的感想，谁知她却皱起眉头。

「如果学长是真的这么想，我有点难过。」

「咦？为什么？」

对于我的疑问，她在一瞬间露出不愉快的眼神，但又立刻恢复为面无表情，用比平时略微低沉的声音说道：

「请你自己想。」

说完，她便把视线转向窗外。呃……我踩到什么地雷吗？

「你的意思是『那种人才不可能是我的男朋友』？」

「我是对保科学长的本质感到失望。」

她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用带刺的语气说道。

「咦？不过，我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帅的男人，觉得你和他很登对……」

「你不用再说了。」

「可是，我觉得情侣难免有登不登对的问题……」

过去我从未看过她不高兴或是情绪激动的模样，然而，此刻她回过头来时，竟对我投以轻蔑的视线。

「别再让我失望了。」

「等等，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如果是，我道歉……」

「保科学长有时候太过多虑，但是在重要的地方却反而思虑不周。」

我完全听不懂。她是在指责哪一点？我不过是说，我以为她的堂哥是她的男友而已啊。而且她刚才对堂哥说「过年的时候在本家见」，那应该也不是感情不好，她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我大为动摇。她露出情感上的变化，以及焦虑到无法掩饰变化的地步，都让我感到困惑。

冷汗从背上滑落。

我还以为自己对她而言，勉强算得上是特别的人，为此不禁感到羞愧。

「你是考生，请集中精神在念书上。再见。」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无言以对的我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去。后来，直到那个礼拜结束，她都未曾在社办露面。

5

进入寒假，到了正月。随着毕业典礼接近，不上课的日子越来越多，我和舞原七虹见面的时间大为减少。如果不去社办，我和她根本没机会见面。

二月时，我为了跟老师讨论复试的事，来到睽违已久的学校。

上午办完正事之后，我到社办去散散心，发现夕空独自在看参考书。他家住得近，现在依然每天都在这里念书。

「夕空，会考考得如何？」

「很难说，或许考不上本地的国立大学。」

夕空淡然说道，看起来不怎么沮丧。

「那你要改考邻县的学校吗？那边的医学系录取分数比较低。」

「如果考不上本地的大学，我就去关东。我爸妈说读私立的也行，我已经考上两所了。家里有钱真好。」

这小子还是老样子，连一般人会放在心里不说出口的话也直言不讳。我不知道夕空的父母是从事什么行业，只听说是某间公司的老板，所以这小子考虑升学时没有任何金钱上的限制。

「彩翔，你要按照原定计划去北海道吗？」

成为天文学家的梦想在刚进高中时就已经放弃了，不过，我还是可以把眺望星空当成兴趣。我想在拥有美丽天空的城市生活——这么一点微小的心愿，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

「我会在前期考试一次搞定的。」（注：日本国立大学入学考试系各校分别招生，分前期及后期两次考试，考生可自由选择参加。通常列为第一志愿的大学，大部分名额放在前期考试，后期考试用于补足不足之人数。）

「老说这种话，小心阵前失蹄。」

「我会注意。」

我环顾社办，望向书架上的《岁时星日记》，发现刊物斜斜地摆放着，似乎有几期被人抽走。我确认空白处，少的是三年前的两期。

「谁把过去的期刊拿走了？」

「七虹。她每天都来社办。」

这是句出人意表的话。

是吗？她每天都来社办啊：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会考的前一天，她写了封信替我打气。那已是近一个月前的事。

我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从包包中拿出参考书。

「她虽然没说出来，但心里一定很寂寞。我本来要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她，可是她说怕打扰你读书，所以拒绝了。不过，她心里其实很挣扎，每天都来社办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只是喜欢和你聊天吧？」

这点不难理解。夕空虽然是个怪人，却表里如一。面对他时或许会觉得烦躁，但绝不会感到不安。像她这样在人际关系上总是和人保持一定距离的人，面对夕空，应该反而会感到安心。

砰！长桌被敲一下。我抬起头一看，夕空穿着室内鞋跳上桌子。这小子的脑袋生来就欠缺「常识」二字。

「怎么回事？」

他跨了一步，在我的眼前着地并瞪着我。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向七虹告白喔！」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咧。

「干嘛向我报备啊？」

「可以吗？」

我叹了口长长的气。

「我看你好像误会了，所以我把话说清楚。如果你认为，我和她以后有可能交往，那你可就大错特错。她才不可能喜欢上我这种不起眼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啊？」

夕空轻蔑的视线刺痛我，我忍不住说出心底话。

「我每天照镜子看到的都是自己，因此很清楚自己有几两重。」

「你是白痴啊？」

「我不是，所以才这么说。」

当然，我曾想过若能和她这么美好的人成为情侣，那该有多好？

我也知道胸口的痛楚是恋爱造成的。可是，无论容貌、性格及将来的发展性都是平凡无奇的我，怎么配得上她呢？她不可能喜欢上这样的我。

夕空啼笑皆非地俯视着我，接着用挑战的口吻说：

「我喜欢七虹。虽然她不是双胞胎，但是我从没看过这么可爱的人。」

「你的性癖好很病态耶。」

「不过，很遗憾的是，我知道七虹的心不在我身上，所以我不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告白。可是你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你可别后悔啊！」

要胡乱臆测或是期待我们的关系，都是你的自由，不过——

「夕空，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处于什么时期吗？我们正面临升学考试耶。」

「别逃避。」

「你今天干嘛一直针对我？」

「因为我每天都看到七虹寂寞的表情。」

「我觉得这样不像你。」

「怎么样才像我，不是由你决定。」

夕空既没说笑，也没搞笑，而是开门见山地说话。这种事三年难得发生一次，换句话说，进入高中以后才认识夕空的我，头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

我半是震慑于夕空的魄力，于是说道：

「知道啦！等我考上大学以后，我会正视自己的感情。现在先让我专心应考吧！」

6

一切按照计划，我通过前期考试，考上志愿中的国立大学。

放榜一个礼拜后，美波高中举办了较其他学校稍晚的毕业典礼。

我不是会在这种场合掉眼泪的类型，不过回顾过去，心中仍是涌现不少回忆。我的高中生活并没有任何值得后悔之处，但实在太过平凡，称不上是「如梦似幻的每一天」。

毕业典礼结束、和同学道别过后，为了将这三年来陪伴我最久的风景再一次烙印在眼底，我决定前往社办。

我的高中生活是从数理科甄试落榜的挫折开始。即使如此，有星光照耀、朋友为伴，还谈了场小小的恋爱，我想，这三年应该称得上与懊悔无缘^

我打开吱吱作响的门，某种物体随着破裂声攀缠而来，令我不禁往后仰；待我用手拨开白烟，才发现舞原七虹正在烟雾之后微笑。我望向她的手，这才知道她用拉炮迎接我的到来。

飞出的彩带黏在我的身体和制服上，火药味刺激着鼻子。

「学长，恭喜你毕业。」

她是为了道贺才在这里等我？

「啊……嗯，谢谢。」

「喂喂喂，你的反应未免太无趣了吧？难得七虹替你庆祝，就算用装的，你也该表现得开心一点啊！」

在社办深处开口训诫我的果然是夕空。

「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露出孩子般的淘气笑容，替我拿下头上的彩带。

我是个平凡的男人，生长在一般家庭，没有值得特书一笔的专长或才能，每天过的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却有朋友为如此微不足道的我准备惊喜，却有朋友等待这样的我。这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要不要一起拍照留念？」

她从书包中拿出数位相机，夕空立刻从旁一把抢走。

「我来拍。来，你们一起站到天文望远镜前面。」

我们在他的催促之下并肩而立。

「保科学长，笑一个。」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拼命挤出笑容。但是该怎么说呢？就根本上而言，我果然是个笨拙的人，显现在数位相机小荧幕上的表情有点僵硬，但是，双人合照中的她笑得很幸福。

接着，我替她和夕空拍摄合照，我们小小的毕业派对就此落幕。

在正门口和骑脚踏车通学的夕空道别之后，我和她一起走在仍有些许凉意的三月天空下。人家说「三寒四暖」，今天应该是归类于「寒」的那三天吧（注：「三寒四暖」意指冬天时若连续冷了三天，接着便会有四天左右温暖的日子。这是朝鲜半岛、中国大陆东北、日本等地常见的天气型态。）。

一如平时，当我回过神来，她又走在我的左边。

「你什么时候出发？」

「大概五天后。」

「时间过得真快。」

放榜之前，时间流逝的速度缓慢得教人痛苦，但是，现在回过头一看，记忆中的高中生活似乎流动得格外快速。

「舞原，你想上哪所大学？」

「我想上东京的艺大。」

「你果然要读音乐系？」

「对，我想进有大众音乐课程的学系，从事更正式的乐团活动。我实在无法放弃。」

「无法放弃当歌手？」

「这是间接的理由。」

「间接？」

面对我的疑问，她只是轻轻一笑，随即改变话题。

「我总觉得和保科学长像是最近才认识的。学长怎么不早一点在桌子上画星座？」

听她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们认识的契机呢。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居然敢那样突然找你说话。」

「我觉得很罗曼蒂克。」

我们聊着这些无关紧要——要问有没有收获的话，收获量远比期待值低——的话题，不知不觉间便抵达新泻站。

我们在月台上等待电车进站。

「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搭电车。」

她喃喃自语，我无言以对。

坐上电车后，只要再过三站，就是她下车的车站，届时，便是别离的时刻。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和电邮信箱，没有联络的手段。

如果我现在询问她的联络方式，或许我们的故事还可以再继续一阵子。虽然我即将搬到遥远的北海道，但是或许仍能与她继续交流。

我握紧口袋中的手机。「要不要交换联络方式？」如果我这么说，她应该不会拒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我的，不过，就算她觉得我有点烦，应该还是会告诉我电话号码吧。

「……舞原。」

听我挤出声音，她露出笑容，但是电车在这时候进站了。

错失机会的我没能继续说下去，只能够走进电车。

7

电车行驶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更快。

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峰棱线仍是白的。

转眼间，电车驶过两站，真正的别离逐渐逼近。

「保科学长。」

眺望着车窗外的她突然呼唤我的名字。

「恭喜你毕业。」

「嗯，谢谢。」

电车开始缓缓减速。

「有一件事我觉得很遗憾。」

「遗憾？」

「今天是保科学长最后一次穿这套衣服吧？」

月台的风景流动于车窗彼端。

「我很喜欢保科学长穿制服的模样。」

我寻找着话语。我想，此刻我脑袋转动的速度，大概不输进考场的时候，但仍找不到适当的公式及解答。

「再见。」

随着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语，她走出车门——带着泫然欲泣的忧郁眼神。

「再见。」

在我喃喃道别的同时，车门关上了。

毛玻璃彼端的她似乎说了两个字。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从嘴唇的动作想像她的话语。

「傻瓜」。

似乎是这样的字眼。

我无从确信，也无从确认，更找不出她这么说我的理由。

我们的季节就这么结束了。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某处重逢——我这个肤浅的希望，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没有实现。

成年后，我在脑海中描绘的舞原七虹，依然和手边唯一的一张照片——夕空寄给我的毕业典礼那天的照片一模一样。

每当凝视着她那和表情僵硬的我正好相反的美好微笑，我总是不断后悔当初没把「我喜欢你」说出口。

不知她在和我没有交集的未来之中，现在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在星空辽阔的北方大地，我至今仍常如此暗想。




第四章 翠荫 榆野佳乃 前篇
1

门铃响起，传来上楼的声音，房门随即在未曾敲门的状态之下打开了。果不其然，探出头来的是哥哥。

「佳乃，七虹来接你了。」

「喂，我不是叫你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吗？」

「谁教你要让七虹等？」

哥哥微微吐出舌头，把门关上。他都已经高三了，这种动作要继续做到什么时候啊？哥哥是娃娃脸，在我这个妹妹看来是个帅哥，所以吐舌头的模样也煞是好看；但是，正因为是亲近的家人，看了反而火大。

「久等了。」

我走出玄关时，哥哥和七虹正在车库前聊天。

「哥，你上学来得及吗？」

「高中生迟到也没关系。比起上学，我更想和很久没见又变得更漂亮的七虹聊天。」

「你就是用这种花言巧语伤害万千少女的心吧？」

「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

「别的不说，七虹从以前就很漂亮啦。」

眉清目秀的哥哥从小就是亲戚间的宠儿，和我这个单眼皮、薄唇、圆脸三合一的不起眼妹妹正好相反。

「七虹，你已经十五岁了吧？变得很有女人味呢。」

「老是说这种话，小心我跟莉瑚姐告状喔。」

「请便。只是听我说七虹可爱就生气的女人，我也交往不下去。」

听了哥哥的话，七虹露出苦笑。

「世露，说出口的话是要负责的，不可以把这种话随便挂在嘴上。」

「既然比较漂亮的妹妹这么劝我，我是该好好反省一下。」

「喂，『比较漂亮的』是什么意思啊？」

哥哥朝着我吐舌头。

「拜拜！」

他完全无视我的谴责，留下一如平时的轻浮笑容，走向巴士站。

我们居住的城市位于海边，海风吹来的浪潮气味不时窜入鼻腔。

我们一面并肩走向学校，一面聊着哥哥的话题。

「世露和仓牧学姐现在还在交往？」

哥哥离开后，七虹向我问道。

仓牧莉瑚是哥哥的女友，虽然是个美女，但总有一股瞧不起人的气焰，所以我不太喜欢她。

「他们交往已经快满两年了，没想到我哥能和那么强势的人交往这么久。他们好像处得还不错，或许她正适合我哥这种轻浮的人。」

「我不觉得世露轻浮。」

那是因为七虹从以前就对哥哥特别宽容。

「刚才他不就在胡说八道吗？」

「我想那应该是世露的处世之道吧。」

「怎么说？」

「他大概是不想被人看穿他的心思，所以才刻意表现得油腔滑调。」

「唔，单纯的我无法理解。」

我们兄妹住在七虹家隔壁，我们的关系便是俗称的青梅竹马。

小学三年级期末，有人买下我家隔壁的广大空地；三个月后，一栋宛如宫殿的豪宅落成了。

搬来大豪宅的只有四个人，其中和我同年的是舞原七虹。我去舞原家玩过好几次，但是至今仍然搞不清楚她家总共有几个房间，甚至地下室里还有别院及游泳池。

七虹是名门世家舞原家的一员，我们这种平凡的家庭根本不能相比。不过，家世这种玩意儿与小孩无关，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死党；她的家人也不介意我们是平民，常常招待我们参加家庭派对。

刚搬来时，怕生的七虹没和附近的任何小孩交朋友；不过，我在哥哥的催促之下主动向她搭话之后，久而久之我们便每天都玩在一块。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成为朋友的过程真的很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间，对他人漠不关心的哥哥也和七虹亲昵起来，而且总是优先礼过她。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熟的？

从不说出真心话的七虹，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和她混熟之后，我才知道她是个普通的女孩。虽然她待人接物的态度有点与众不同，但是这一点很有趣，我也喜欢。

上国中之后，我加入排球社，七虹则是加入合唱团。分属不同社团的我们，放学后自然是各忙各的；不过升上三年级重新分班时，我们总算被分到同一班，再度恢复死党的距离。

哎，国中生活只剩下六个月，我们的学力差距又有点大——想当然耳，是七虹压倒性地比我聪明——到了明年四月，我们应该就会各奔前程吧。不过对彼此而言，对方是自己世界上唯一的死党，所以这层关系以后一定也会持续下去。

沐浴在洒落林荫间的阳光中，我们并肩走在通学路上的站前大道。

「那不是月岛吗？」

正当我忙着说明昨天观看的连续剧剧情时，七虹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

听见「月岛」这个名字，我的身体忍不住僵硬起来。月岛是自体育祭以来变得常常交谈的同班同学，也是我从五月开始单恋的男孩。

「你看，他在收银台前排队。」

七虹指着马路对面的面包店。

人潮汹涌的店铺中，排在收银台前的男生的确是月岛庆介。

他留着足球社常见的花俏发型，但是体格结实强壮，富有男子气概。

我本来以为我会喜欢上更纤细的人，看来人类是种无法控制自己情感的生物。唔？还是只有我这样？

「最近月岛每天都吃外食。」

七虹在忍不住停下脚步的我身后喃喃说道。

「经你这么一说，对耶！他平时是吃便当吧？」

难道是因为妈妈生病了吗？或许这是和他说话的好机会。

走出店门的月岛发现我们，一脸开心地朝我们挥手，我也开口向他说「早安」。他的招呼让我一大早便被莫名幸福的感觉包围，恋爱真是种便宜的幸福香料啊。

「如果公民课本由我来编写，在不景气对策部分，除了增加公共事业和减税以外，我还会加上恋爱。」

「你在说什么啊？没头没脑地蹦出这句话。」

七虹半是傻眼地笑道：

「佳乃，你真的是怪胎耶。」

她说着失礼的话。不过，怪胎代表有个性吧？这样也不坏啊——我如此暗想。

2

最近，月岛庆介常和我四目相交。

这并不是我自作多情——希望不是。像刚才，我和他的视线又交会了。

为了准备马拉松大赛，各班一同上体育课，全年级的女生齐聚一堂。在操场另一端聆听老师说明的月岛却和我四目相交，这怎么想都不是巧合。

我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七虹。

「唔？什么事？」

「视线又对上了。」

七虹瞥了男生集团一眼。

「他的确在看这边。」

「果然不是我多心。」

「我也觉得。」

不知道月岛可有发现我从五月便开始注意他？

曾几何时之间，他的笑容像烙印一般，占据我大半的心房。

两周前结束的暑假是多么漫长啊！会希望假期早点结束，是我人生的头一次经验。

哎，当然，有一部分也是因为上暑期课辅太累了。

「榆野！舞原！等一下！」

上完共同的体育课、回教室的途中，身后有人大声叫住我们。在我回头的同时，右肩被人用力压住，与左屑受到同样压力的七虹一起失去平衡。我瞪了扑向两个柔弱女孩肩膀的月岛一眼。

「喂，别吓人行不行？要是跌倒受伤该怎么办？」

「你平时就常受伤了啊。」

的确，我因为打排球的缘故，擦伤和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

「我已经引退了，现在不常受伤。」

「是吗？」

「要是你伤了七虹吹弹可破的肌肤，就等着被我处刑吧！」

七虹是这个学校最漂亮的女生。她有个小她一岁的妹妹，叫做琴宁。但是说来对琴宁不好意思，论漂亮程度，七虹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伤害我最引以为傲的美丽死党的人，我绝不饶恕。无论是精神上或是肉体上的伤害都一样。

「你还是一样恐怖耶。」

「是你先挑衅我的吧？」

听到我和月岛的对话，七虹以手掩口笑了几声之后，喃喃说道：

「真不老实。」

「喂，我听见了，你别多嘴啦！」

我叮嘱七虹之后，又转向月岛。

「干嘛？你有什么事？」

在我的逼问之下，月岛露出诧异的表情。

「没事啊，只是看见你们两个走在一起就想插进来。你们真好，光看就有种受到疗愈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捉弄你们。」

「你是小孩吗？」

月岛就这么嘻皮笑脸地插入我们之间，一起走回教室。

七虹在靠走廊的座位坐下，我则是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就在我拉开自己的椅子时——

「放学后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单独留下来等我。」

耳边突然有人轻声说道。

「咦？」

月岛露出若无其事的淘气笑脸后，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要跟我说什么？即使毫无根据却仍忍不住期待，这就是少女的天性。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急速泛红，又不愿意让七虹发现，便在桌上趴下来。

3

打扫完毕后，几乎所有学生都回家。虽然七虹参加的合唱团等部分文化社团，仍在持续进行社团活动，但这毕竟是少数。同学大多都已经进入应考模式，而在暑假前最后的大赛败退之后，我也自排球社引退。

教室里空无一人，正当我呆呆地眺望窗外的操场时……

「嗨，久等了。」

换上足球社制服的月岛来了。获选为县选拔队一员的月岛是我们学校的王牌选手，听说他会继续参与社团活动，直到高圆宫杯（注：全名为「高圆宫杯全日本青年足球选手权大会」，由日本足球协会主办。比赛分为以高中生为对象（U-18）和以国中生为对象（U-15）的两大类比赛。）结束为止。他打算靠足球推荐上高中，所以考生生活过得很惬意。

心跳无意识地急远上升。我在教室里大多和七虹在一起，所以月岛找我说话时，我通常不是一个人。仔细一想，我们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单独说话，教我别期待才是强人所难。我不想被他看到可能变红的脸，便刻意移开视线。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不用补习。」

「你和舞原上同一间补习班？」

「不，七虹没补习。看到她的脑筋那么好，我真恨自己的父母不争气。如果你要找补习班，我替你介绍吧？」

月岛含糊地笑了，不知是什么意思。

「哎，我自己找就好。舞原要上哪一所高中啊？」

「我可以说吗？」

「唔？我也不知道。」

他歪头的模样煞是可爱，实在太奸诈了。哎，也罢，就算我告诉月岛，七虹应该也不会生气。死党啊，提供点话题给我吧。

「她说她要读美波高中。」

「真的吗？我知道她很聪明，没想到水准这么高……」

美波高中是靠日本海侧最难考的私立明星高中，我们国中已经连续两年没人考上那里。那所高中的水准很高，就算是全年级第一名也不见得考得上。

「不过七虹想读的是音乐科。」

不过，就算是美波高中的普通科，七虹应该也考得上就是了。何况，舞原家还有人担任美波高中的理事。

「月岛，你呢？」

「有好几所私立高中来找我，但是其中没有美波高中。」

美波高中除了有普通科、数理科及音乐科以外，还有体育科与美术科。

「月岛，你想读美波高中？」

「怎么可能？我还有自知之明。」

如此这般，我们闲聊了片刻。

月岛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我当然希望他说的是能让现况有所进展的戏剧性话题，但这似乎太过奢求。不过，他特地叫我在放学后留下来…．

足球社已经开始在操场上活动，但月岛只是望着他们。

「你是队长却迟到，没关系吗？」

「嗯，有关系。」

「你要跟我说什么？」

月岛搔了下巴两、三次。

「是难以启齿的事吗？」

月岛的视线依然望向操场。

「舞原没有男朋友吧？」

他如此问道。在我理解这个问题的真正含意之前——

「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比刚才更小、更紧张的声音接着响起。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并不是头一次。既然和七虹是死党，就必须经历这种事。

初次见面的人，视线捕捉到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七虹。他们总是先出神地望着七虹，然后才发现我。这种状况我已经经历过好几次。

我曾经比较在同一张照片中微笑的自己和七虹，并因此伤心

「你喜欢七虹？」

「你说话真直接耶。」

「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月岛一脸为难地凝视着我，点了点头。

在橘红色阳光的照耀下，重叠的两道影子微微伸长。

我拼命忍住胸口中央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甚至不能被他发现我正在忍受痛楚，拼命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你找对商量对象了。和七虹交情最好的就是我，我会是你最强的战友。」

「你肯帮忙？」

「是啊。对象是你，我当然肯帮。」

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是否成功地展露出笑容？

「你是说真的？」

「当然，我有撒过谎吗？交给我，没问题的。」

我用力拍了拍胸膛，借由感受肉体的痛楚来忽略心中的钝痛。快笑，快装出平静的样子，像平时那样微笑。

「这样我心里踏实多了。」

月岛脸上的僵硬似乎缓和了些。

「舞原对我有什么感觉？」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七虹一直在替我的恋情加油。

「不过……嗯，她不讨厌你，应该是把你当朋友吧？」

「是吗？你觉得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七虹不爱谈自己的事，所以我不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没有。我从没看过七虹对任何人抱持特别的情感。」

月岛和我的视线之所以常常交会，原来全是为了看我身旁的七虹。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有七虹在身旁，谁会喜欢上我？

我真是个傻瓜，不过是放学后被留下来就乐成这副德行，还暗想月岛或许也喜欢我……

无论我再怎么喜欢月岛、再怎么爱慕他，都不可能打动他的心。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我没发现呢？

「要不要我去帮你问问七虹有没有喜欢的人或特别注意的人？」

「真的吗？太好了！幸好我有找你商量。」

我最喜欢的爽朗笑容就在眼前。

欸，月岛，你现在说的话很残酷，你知道吗？

「真的太感谢你了。」

月岛一脸开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即离开教室，去参加社团活动。

之后——

我好想看夕阳，便伫立在教室里好一阵子。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非我所愿，找不到心灵归宿的我，只能无力地踏上归途。

4

餐后，七虹来到我的房间。

七虹的外出服是五分牛仔裤加长版上衣。身体曲线美得令人望而出神的七虹，就算只是做这样的打扮也能成为模特儿。看到她穿便服的模样，月岛一定会更加喜欢她吧……

一起摊开参考书用功到十点，是我们最近每日的课题。当然，我要补习的日子另当别论。

七虹逐一解答全国各大知名私校的考古题，我则是与普通水准的参考书对峙。

平时我们总是边聊天边用功，但这一天，不知是不是我的紧张感染了她，我们几乎没说话。

念了一小时的书后，有人敲门。

「辛苦了，我送茶点过来。」

进入房里的是哥哥。平时我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他根本不敲门，只有七虹在的时候才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真是的，男人为什么都拿美女没辙呢？

「世露，谢谢。」

七虹从哥哥手中接过一点五公升装的宝特瓶。

我伸出脚踹了哥哥一记。

「你在贼笑。」

「在比较漂亮的妹妹面前，我当然会笑啊。」

毫不反省的哥哥对我投以冷淡的视线。

「出去，别打扰我念书。」

「干嘛啊？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打扰你。」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哥哥的手上握着掌上型游戏机。

「世露，那是什么游戏？」

七虹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哥哥抽出卡带给七虹看。

「啊，你之前说过你喜欢这个插画家。」

「哦，真亏你记得。」

「嗯，因为你拿给我看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棒。」

我没理睬就这么打开话匣子的两人，将宝特瓶里的绿茶倒入杯中。

「你该不会想在这里玩吧？」

「床可以借我用吗？」

「等等，给我下来，出去。」

哥哥面带笑容，拿着游戏机跳上我的床铺。看到他这副模样，七虹乐不可支地嗤嗤笑着。

「我无所谓，世露在比较好玩。」

「不行，这样我无法专心念书。我一看到哥哥就觉得烦躁。」

「生理期啊？」

好，这句话触动我的逆鳞，即刻开始行刑。

「等等，佳乃！」

我正要丢出还有一半以上的宝特瓶，却被七虹阻挠，害得宝特瓶丢偏了。

「好危险，你干嘛啊！」

及时护住左耳的哥哥跳下床。

「七虹，你可不能变成这种心理变态的女人喔。」

他撂下这句话，便走向房门。

「世露，等一下我可以去看天文望远镜吗？」

「当然。我应该会在阳台上画图，你可以自己进来。」

哥哥从以前就很会画图，将来似乎想当美术老师，高中读的也是美波高中的美术科。对于我这个毫无才能的标准凡人而言，哥哥有时甚至是嫉妒的对象。而且，他参加的社团居然是天文社，真教人搞不懂。为什么加入天文社？

「啊，还有，之前你给我的口琴乐谱我练习过了，我想吹给你听听看。」

「哦，真快，不愧是七虹。那么，待会儿我们来段即兴演奏吧。」

七虹不愧是以音乐科为志愿的人，从小学时代便拥有出众的歌喉；她也会弹钢琴和吉他，还常常跟哥哥一起练习口琴。我想对她而言，音乐就是情人吧。

哥哥离开房间后，七虹捡起掉落的宝特瓶。

「刚才差点就打到世露了。」

「幸好不是碳酸饮料。」

「不是这个问题。」

嗯，七虹的吐嘈很精确。

我拆开哥哥送来的零食封口，尽可能自然地、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个话题。

「七虹，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

「没有。」

她一脸理所当然地否认。

「平时都是我在说，从没问过你。你有喜欢过男生吗？」

七虹露出苦笑。这代表什么意思？

「你会问这种问题，还真是稀奇。」

「哎，偶尔问问嘛。」

我望着七虹的双眼，催促她回答。

「……有。」

些许沉默过后，七虹用一如平时的语气说道。

「哦？有啊？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哦？正好是我们变熟的时候嘛。对方是同班同学？」

说来遗憾，我和七虹小学的时候时没有同班过，七虹又不是会表露出感情的人，所以我完全无法想像。

七虹一面苦笑，一面摇头。

「是年纪比我大的男生。」

「很有你的风格呢。对了，如果你喜欢上某人，你希望谈什么样的恋爱？」

七虹似乎在回想什么，一度望向窗外，接着才说道：

「我不期待任何特别的事。无论那个人变得如何，只要能一辈子陪在他身旁，我就很幸福。」

哎呀，七虹连谈恋爱都这么客气啊？我倒认为，谈恋爱是一个人最可以任性的时候。我希望能表露自己的一切，并接受对方的一切。

我应该顺势带入正题吗？一想起月岛，我的胸口再度发疼，但是我不能逃避。我已经答应要帮忙他了。

「钦，如果现在有人向你告白，你会怎么做？」

我的心情半是期待，半是觉得无望。

七虹的回答是——

「虽然过意不去，但是我会拒绝。」

果然如此。不过，如果我就这么打退堂鼓，可就没脸去见月岛。

「为什么？你有其他戚兴趣的人吗？」

「是没有……」

「那有什么关系？就当作实验，交往看看嘛！」

崭新的刀子刺入我的胸口。

「交往以后才喜欢上对方，也是一种恋爱模式啊。七虹，你不知道自己多受欢迎吧？」

我用刀子搅动胸口，继续说道。为了遵守对月岛的承诺，我遗忘痛苦，努力说服七虹。

「会喜欢我的，都是不了解我的人。」

七虹说道，表情丝毫未变。我早就知道她不好应付。

「那如果是很熟的人，你会和他交往吗？」

「我不确定。」

「好，如果很熟就不确定，对吧？」

「干嘛？佳乃，你有点恐怖耶。你想拿这句话当凭证？」

七虹应该很熟悉月岛才对。

「七虹，最近可能会有人向你告白。那个人很了解你，我也很推荐他。」

听我这么说，七虹居然歪起了脸。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得知男生对她戚兴趣，她就会困扰地歪起脸来。

「你在说谁？」

「我不能说。那个人找我商量过，所以你别像平时一样一口拒绝，要好好考虑喔。」

「可是……

「答应我。」

我用强硬的口吻打断七虹。

「我可以保证他是个好人，你要仔细听他告白。」

七虹一脸不满，但终究没有继续反驳。

5

那是在四个月前，清风吹拂的五月中旬发生的事。

和月岛庆介初次交谈的那一天，我至今仍然能够像翻阅色彩鲜艳的相本一样清楚忆起。

「我看过你跑步。」

我在刚长出新叶的樱树下绑鞋带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抬起头来一看，是面带笑容的月岛。他淌着汗水的手用力握着绿色的接力棒。

「老实说，我很期待。」

被选为体育祭上军团对抗接力赛选手的我们第一次交谈，是在放学后的练习中。

身为女生最后一棒的我，会跑在全队最终跑者的月岛之前。

军团对抗接力赛是体育祭最后的比赛项目，也是最受瞩目的比赛。为了炒热体育祭的气氛，这项比赛的得分设定得非常高，总分往往因为这个项目的胜败而产生天壤之别。

「期待排球社的人有什么用啊？」

我从以前运动神经就很好，对脚力也有自信。

但是其他军团中，有四个军团的女生最后一棒都是田径社的，我却是以身高及力量为卖点的排球社成员。

「我觉得你跑步的步伐很大，很漂亮。我们一定要遥遥领先！」

我不知道月岛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或是身为队长为了提振队友士气而说的。不过，这是头一次有男生说我漂亮。当然，他说的是跑步姿势，但是对我而言是不寻常的赞美。

如此这般，经过几次接力练习后，我们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后来在教室里也开始交谈。

我们国中每个年级各有八班，体育祭比赛的八个军团，便是由一至三年级各一班所组成。

体育祭当天，我们绿军在最终比赛项目之前的总排名是第三名。而且，军团对抗接力赛即将开始时，第一名到第四名的分数奇迹似地只有些微之差，因此观众席上的气氛异常狂热。

在画着龙的巨大看板下，就连不常表露感情的七虹也宛若在祈祷一般，双手在嘴边交握，凝视着我们。

「绝对要赢！」

每个年级推派男女代表各两名，共十二个代表选手肩搭着肩，围成一圈。

在唯一一次的模拟赛中，我们这一队排名第四，但是和第一名的时间仅有数秒之差。这样的差距在练习了十一次的交接棒之后，要想逆转绰绰有余。模拟赛后，我们趁着啦啦队练习的空档，拨出时间来练习接力。

我们军团里没有田径社的选手，这是个不利的条件，但是反过来想，我们光靠接力赛的外行人便挤进了前四名，如果是勤加练习后的现在，应该能够与其他军团争雄。前十棒是跑半圈操场，男女最后一棒则各跑一圈。因此到了最后一圈，便不会因为接棒而拉开差距，但也无法大幅缩短差距。

担任最后一棒跑者的月岛说，跑得比他快的男生只有两个，而我的脚力也不错。

拜托，轮到我的时候，队伍请保持在前几名吧！我和起跑地点相同的队友搭盾观战，一面感受着月岛的汗水味，一面拼命高声加油。

不光是正式上场前的紧张感，因为得分差距而引发的异样热情，让操场被发狂般的热气包围，期待的波动毫不容情地侵袭选手。

争夺一年级组领先地位的两队在弯道擦撞跌倒，超越他们成为第一名的队伍则在下一次接棒时失误了。

我们军团的一年级生比较弱，但由于前三名的队伍都意外失蹄，因此他们得以凭第四名之姿交棒给二年级生。

练习的成果清楚地展现出来，优秀的二年级生每次交接棒时，都成功缩短与前几名之间的差距，因而交棒给三年级生时，我们已经逼近第一名。

「逆转有望！」

月岛的声音响起。月岛声称比他更快的两人所属的队伍仍落在遥远的后方，已经不是对手。目前暂时领先的蓝军总排名是第二名，换句话说，他们与我们争夺接力赛的第一名，便等于是争夺体育祭的优胜旗。

蓝军的女生最后一棒是田径社的，不过我记得她是长跑选手。

「榆野，跑一圈的时间足够让我超越对手，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维持第二名交棒给我。」

我正要前往起跑线时，月岛用力拍了拍我的背部说道。

「交给我。」

我瞪着急速冲刺的同学，走进接力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而，轮到三年级生起跑时出现了黑马。原是第三名的黄军速度极快，轻易地超越我们，并以直逼第一名的气势交棒给三年级生的第二位跑者。

即使靠着我们军团最大的卖点——交接棒，也没能缩短彼此的差距。在三年级生的第二位跑者跑过弯道时，第一名变成黄军了。

黄军的女生最后一棒是篮球队的三田。我常和她争夺体育馆的球场使用权，私下结不不少梁子，所以我绝不愿意输给她。

我在第三名的状态下接过接力棒，宛如脱兔一般往前疾奔。

接棒过程很完美，几乎是以最快速度完成。我在跑完第一个弯道时超越蓝军，跑在前方的只剩下三田一个人。

但是，双方距离并未缩短。

「佳乃！别输！」

传入耳中的是平时从未如此大声呐喊的七虹声音。

这道声音提醒了我。虽然我已超越蓝军，但黄军的总排名是第几名？

我在第二个弯道瞥了积分板一眼：黄军的总排名是第四名，但和我们的分数仅有些微之差。

不行。就算我们赢过蓝军，再这样下去，体育祭的总冠军仍会被黄军抢走。

「榆野！」

直线的彼端传来月岛的声音。

黄军在眼前交棒，我也跑进接力区。

「月岛！」

尖叫般的声音从喉咙冲出来，我伸长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棒子交给月岛。

「来！」

伸出的接力棒触及他掌心的瞬间，我打了个信号，棒子应该会就这么离开我的掌心才对……

八分之一的悲鸣从欢呼声的缝隙间响起。

当时，接力棒未能落在月岛的手中，而是弹向旁边。我们逆转的机会完全消失了。

军团长在第三高的平台上接受表扬，我们最后的体育祭就此闭幕。

不过是学校里的一场活动而已，人生并不会就此定论；更何况我不是田径社的社员，只是个外行人。即使发生失误受到谴责，我也只能坦然面对^

见到夺冠机会就在眼前溜走的队伍当然不可能欢欣鼓舞，而且，大家大概不知道该怎么鼓励我才好，只有七虹一个人跟沮丧的我说话。

「你追过蓝军的时候好帅。」

七虹没提及我的失误，只称赞我的好表现。

「老师找我，你先回去。」

七虹很聪明，或许看出这是我撒的谎，其实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害怕被放学的人潮吞没，在人越来越少的教室里眺望着夕阳。

就差那么一点点。一定是因为我的信号打得太快。我一心想追上第一名，结果棒子还没交出去就打了信号。

「你在伤心啊？」

突然有道声音传来，我回头一看，教室里空无一人，前方倚门而立的是穿着体育服的月岛。

「榆野，你该不会在哭吧？」

「我没有那么会钻牛角尖。」

月岛笑起来是这种感觉啊？这是我当时的念头。

「我觉得很开心，和你一起跑的感觉很好。谢啦！」

月岛对我说的只有这几句话，但是他笑得天真无邪，让我体认到他说的全是真心话。

啊，原来如此，月岛是个懂得在沮丧之前说他很开心的人。

不知何故，这一点给我的印象格外深刻，甚至让我有点羡慕。或许是因为这样，我从那天起便开始注意月岛。

我觉得，如果能够待在月岛身边，我的笑容应该会比昨天以前的我更多。

恋爱，就这么开始了。

6

确认七虹没有意中人的隔天放学后，我叫月岛出来，把七虹的回答简洁扼要地告诉他。

我不知道七虹是怎么看待月岛的。毕竟七虹知道我的心思，所以她应该根本不把月岛当成恋爱的对象。不过，至少现在七虹没在谈恋爱，对月岛而言是个好机会……

我告诉月岛，我有替他说好话，他便握着我的手感谢我，并说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就要向七虹告白。在上不同的高中之前，月岛希望能够把握每一分每一秒，和七虹制造许多回忆。

虽然我觉得自己很可悲，但还是鼓励月岛，并给了他追求七虹的建议，最后抱着五味杂陈的心情与他道别。

如果他们就此开始交往，我是否成了愚蠢的小丑？或者，我该以自己能够祝福心上人为傲？

虽然不知道七虹的心思，但是我喜欢月岛，认为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如果月岛告白，七虹一定会动心吧。

当天晚上，如我所料，七虹没来我家。我想月岛一定实践了他的宣言，已向七虹告自。我不敢打电话向七虹确认，只能抱着纠葛度过一夜。

隔天，我在约好的时间走出家门，见到七虹已经站在车库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知何故，我不敢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是低着头打了声招呼，其余什么话也没说。

结果，上学的路上，我们俩都不发一语。我找不到话题，也不知道该怎么挑起话头。我等着七虹说话，但她直到最后都没开口。

从今早七虹的态度看来，月岛果然告白了。

我在教室看到月岛时，他依然元气十足，并没有露出沮丧的神色，但是他平时就很有精神，我判断不出他的心思。

午休时间，我迫不及待地把月岛叫到美术室。

月岛一出现，劈头就说：

「我被拒绝了。」

月岛如此轻易地揭晓结果，令我大戚困惑。但他并非强颜欢笑，继续对我说明：

「昨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我打电话去她家，请她到玄关外，向她告白。虽然我听过一些谣言，但没想到舞原家真的那么豪华。我是第一次看见她家，原来她是那么有钱的千金小姐啊。」

「你是不是在巧妙地转移话题？」

月岛抬起眼来窥探着我。

「嗯，毕竟这种事很难以启齿嘛。不过，既然我事前找你商量过，我会好好向你报告的。」

我喜欢他这种充满男子气概的地方。

「七虹怎么说？」

「她说我突然这么说，她很为难。」

「就这样？」

「她还说就快考试了，现在不想和任何人交往。」

「原来如此。」

这个答复很有七虹之风。不过，既然她拒绝了，为什么今早的样子怪怪的？

「欸，你老实跟我说，我觉得自己应该不是毫无希望，这样想是不是太蠢了？」

别用那种求救的眼神看我，我也不知道七虹的心思啊。我说的话无法成为任何保证。

如果月岛喜欢的是我，我绝不会让他这么苦恼……

「应该不是毫无希望。」

「对吧？」

我话才刚说完，他便兴冲冲地附和：

「我知道自己被拒绝了，但是她看起来好像有点迟疑。我想一定是因为太突然了。」

七虹不是迟疑，而是困惑——因为我的情感以及我那番带有威胁意味的话语。不过，我不能告诉月岛。

「月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七虹的？」

「我吗？」

月岛面露怀念的微笑。

「我从春天就开始喜欢她了。」

「三年级的春天？」

「一年级的。」

我和月岛是在五月的体育祭中变熟的，七虹也是在那之后才开始和我们一起聊天。没错，在那之前，月岛应该不曾和七虹说过话。

这么说来，月岛和我套交情，是为了亲近七虹吗？忍不住如此揣测的我，想必是个自卑又惹人厌的女人。

可是，月岛刚进国中就开始注意七虹，说穿了还不是只看外表？我这么想，算不算是酸葡萄心理呢？

若和七虹当死党，以后我都得继续抱着这种无聊、乖僻、连自己都觉得讨厌的劣等戚吗？

如果喜欢七虹的不是月岛，如果我并不喜欢月岛，我是否就不会有这种感受？

7

放学后，七虹正要前往仍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合唱团。我叫住她，说我今晚会去找她玩。不用明说，七虹也知道我想和她谈什么。她带着紧绷的眼神点了点头，而我告知去找她的时间之后便先行回家。

踏入七虹的房间之前，我们之间便流动着一股近似紧张的气氛，我想这应该和我已经很久没去她的房间玩无关。

「月岛跟我说了。」

我懒得慢慢引导话题，一踏进房里便立刻切入正题。

七虹的脸上依然带着诡异的表情，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说你拒绝他，为什么？」

七虹用悲伤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不是说过他是个好人，要你好好考虑吗？」

七虹低下头来，她的长发垂到地板上。

「七虹，你不是说过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面对我的追究，七虹连头也没抬起来，只是继续保持沉默。

见她一直不回答，我开始沉不住气，心底的话满溢而出。

「你明明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拒绝？因为我喜欢月岛，所以跟我客气吗？」

到这句话，七虹总算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浮现困惑的神情。

「佳乃，你希望我们交往？」

「我不是说过我很推荐他吗？你忘了？」

「我没忘。」

「那到底是为什么？你是在同情我？」

「不是。」

七虹的辩解触怒了我。

「你是在跟我客气吗？你这么做，我反而没脸见月岛。」

「我真的没有。」

「你说谎！月岛很了解你，他是在了解你之后才喜欢上你、向你告白。但是你却拒绝他，分明是在跟我客气，不然就是在同情我。」

「不是。」

「就是这样。你看，你又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你这种态度反而让我火大！」

七虹和焦躁的我正好相反，眼神充满怜悯。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无法掩饰自己的感情。

「佳乃，你误会了。」

「误会？我才没有误会。」

「我拒绝的理由和你没关系。」

「你说谎，你是在顾虑我。你这么做真的让我很生气。」

「真的不是。」

「你还要继续辩解？不然是为什么！」

我连告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拒绝了。如果她想随口编个理由讨好我，就算是死党，我也不会原谅她。

「我不喜欢月岛，这是唯一的理由。」

刚才七虹说什么？

一时之间，我无言以对。

「我并不是跟你客气，也不觉得自己对不起月岛。」

超乎想像的答案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已经说清楚了，这样你满意吗？」

「什么跟什么啊？你不是说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的确没有。拜托你理解，我不是说了吗？我根本不喜欢月岛。」

「意思我懂，但是我搞不懂！」

面对无法接受的我，七虹的表情也扭曲了，并说出那句话——

「他的告白对我而言只是种困扰而已。」

下一瞬间，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打了七虹一巴掌。

「……困扰？」

我知道我的嘴唇在颤抖，因为我无法原谅这句话。

月岛一直喜欢七虹，她却说这对她而言是种困扰？别闹了。

「你再说一次看看！」

捂着脸颊的七虹瞳孔中燃烧着怒火。

「好啊！要我说几次都行。被一个不喜欢的男人缠着不放，只是种困扰而已。你不懂吗？」

我怎么可能会懂？我又不像你一样长得那么漂亮。

「长得漂亮的女人真吃香啊！月岛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我气冲冲地站起来。

我和她已经无话可说。

「幸好月岛没和你这种人交往。」

「月岛并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好。」

「罗唆！别再说了！我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

听我这么说，七虹的表情变了。她的视线充满怜悯和同情。

这时，我终于明白，我和七虹是不同的生物。

「你是美女，或许不明白。一般人被那种眼神注视，是最受伤的。」

我恨恨地说道，离开七虹的房间。

8

过了一个礼拜，又过了一个月，我和七虹的冷战状态依然持续着。

我们不但不交谈，在教室中也不瞧对方一眼。

班上的朋友对于我和七虹之间突然出现的裂痕感到困惑，却不知道该如何探询这层变样的关系，面对我们总像触碰易碎物品一般小心翼翼，但这种诡异的气氛也随着时间经过而不了了之。

过了年，不知几时之间，月岛在别班交了个女朋友。如果传言属实，他是在对方的倒追之下轻易地答应交往。

那么，他从刚入学就喜欢七虹的那份感情呢？「喜欢」是这么容易就能覆写的感情吗？

到头来，我的恋爱只在我和七虹之间造成裂痕？就我个人的情感而言，月岛交了女朋友，我并未感到心痛；但是一想到我和七虹的关系，便有股难以言喻的后悔折磨我的心灵。

我曾听说过女人善变，如今可说是亲身体验这个道理。这时候的我已经完全不在乎月岛，对于从前那么迷恋他的自己，我只感到羞愧又可恨。

冬天来临，考期将近。

某天早上，我在玄关绑鞋带时，突然被哥哥叫住。进入第三学期后，他已经不必上学，所以此时身上依然穿着睡衣。

「你和七虹还在吵架啊？」

他的手上拿着早餐的面包，语气宛若在询问今天的天气如何。

「罗唆，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七虹也是我的妹妹。」

「你是白痴啊？」

「原因是什么？」

我瞪着哥哥。

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让我恼羞成怒。

「只是无聊的事。」

没错，相隔数个月一看，我们吵架的理由真的很无聊。

我居然为了那个和其他女人嘻皮笑脸的家伙跟七虹闹翻，简直是脑袋有问题。七虹明明是我最重视的死党啊。

「我教你和死党吵架时唯一一个和好的方法吧。」

唯一的方法？

「就是没错的那个人先道歉。」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是这种废话。

「哥，你真的很肤浅耶。」

「你觉得自己没错吧？」

「是又怎样？」

「七虹也这么想。」

听到这句话，我的思考瞬间停止。

「你看，我的理论是正确的吧？」

说来不甘心，我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你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没错，既然这样，只好由没错的人开口道歉啦。」

无法反驳哥哥虽然令我不快，但是我觉得自己似乎获得一个小小的契机。

走出家门一看，天气晴朗得令我难以相信自己是位于寒冬的日本海侧。道路彼端，走在叶子已经掉光的银杏行道树下的少女映入眼帘。那是自从大吵一架的隔天以来，便不再和我一起上学的死党。我现在用跑的，可以立刻追上她。

如果我现在跑上前去，若无其事地向她说「早安」，并且不着痕迹地道歉，我们一定可以和好如初。

国中生活已经所剩不多，不过，我们一定可以再度共同欢笑。

可是……

迈开的脚步停下来。

如果七虹装作没看见了……

如果她拒绝我，说她不想再理我……

我想，友情这种东西应该是借由些许的勇气和不可遗忘的礼仪所建立起来的。那一天我终究没能叫住七虹，就这么拖延到毕业典礼。

我好想重新和七虹当朋友。如果可以，我想抬头挺胸地说我们是死党。但是，在那一天产生裂痕的友情，经过十年仍未能修复。

我只能怀抱着说不出口的「对不起」，一面后悔，一面活下去。




第五章 苍叶暗 榆野世露 前篇
1

打从出生以来，我的右耳就听不见。

单耳失聪的人无法立体地认知声音——这个知识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双耳都听得见的经验，所以无法理解分辨得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感觉，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有多么可悲。

小时候，我常觉得别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又懒得请别人重说一次，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了与他人保持距离的小孩。反正，我本来就喜欢独处，也没对自己以外的他人抱持多大的期待。

打从年龄只有个位数时，我就知道自己是个怪胎。

功课好，画技过人，再加上身为左撇子的我又长得眉清目秀。或许是因为天生就具备这些足以自恋的要素，说句嚣张点的话，单耳失聪反而成为一种个人特色，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障碍。

由于我太有才华，甚至还为此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父母亲生的。幼稚园时，我开玩笑地向母亲询问过此事，结果母亲嗤之以鼻，我才知道人生毕竟不是戏。即使如此，我的心底还是深信自己是个特别的人。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羞愧得要死。哎，我从前就是这么一个过度自信的小孩。

我对父母的爱并不深。无论父母是谁，我就是我——我出众的才华，正好证明这件事。何况升上小学以后，便有自己的生活圈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并不渴求爱。

其实，我只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升上小学三年级的春天，我才明白这个道理。

某一天，转捩点突然到来。

放学后，我去接上幼稚园的妹妹一起回家，却在客厅里发现上吊的父亲。目睹那一幕时，我才体认到自己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孩。

为什么父亲留下我和家人自杀？为什么我们无法帮助父亲？面对胸中逐一浮现的疑问，我找不到答案，只能痛切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并不断缅怀死去的父亲。以为自己不需要爱的我，只是个因为环境太过优渥而自以为是的蠢蛋罢了。

我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早熟小鬼。

我无法判断，至今仍然不知原因的父亲之死，是否在我的成长过程蒙上阴影，不过被留下的母亲并未因此自暴自弃或崩溃，仍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和妹妹，经济上也和「拮据」二字无缘。

对于这样的生活，我固然心存感谢，但要问我的精神层面是否也很富足，答案绝对是否定的。十几岁出头的我觉得任何事都令人心烦，憎恨青春的狂躁。

我每天都画图画到日落，眺望着染成黑色的天空。当时的我活着，就是为了独自度过静谧的夜晚。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血液在瘦削的身躯里流动。

上国中以后，我在寝室的阳台上架了个梯子，以便随时爬上屋顶。或许我以为父亲就在星空的某处吧？现在回想起来，这是种愚蠢的逃避现实行为。但是，当我透过父亲遗留下来的天文望远镜将星光烙印眼底时，千疮百孔的心的确渐渐地平静下来。

我喜欢在纯白的画布上画下夜空。唯有亲手画出矛盾的意象，才能分散自从目睹父亲的死亡以来，便捉住我不放的模糊恐惧感。

刚升上国中时，某个典型的上流家庭搬到隔壁。那户人家盖了栋在镇上独树一格的豪宅，里头住着一对年纪相近的姐妹，整个宅邸看来宛若处于另一个空间一般。

那个妹妹是极为平凡的女孩，但是聪慧的姐姐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和气质，是这个世上少数值得认同的高贵女性。

那个姐姐名叫舞原七虹，比我小三岁，个性却很成熟，并有种难以捉摸的感觉。曾几何时，我开始把她当成妹妹看待。虽然我已经有个名叫佳乃的亲生妹妹，但老实说，我有时甚至怀疑七虹才是我真正的妹妹。

七虹和佳乃同年，不过先和她混熟的是我。我们在经历了某个灵魂共鸣的「事件」之后成为朋友，后来，佳乃和七虹也自然而然地结为死党。

每天傍晚，七虹都会和妹妹一起带黄金猎犬去散步，而她回家的时候，总会向屋顶上的我点头致意。这种时候，我们之间总有某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抽象事物交流着。幼年时因为不期然的家庭问题而损耗精神的我和七虹，或许在内心深处有着极为相似的部分。

在寂静的夜里，七虹是唯一能够和我谈论星星的朋友。事实上，她来找佳乃玩时，有时也会顺道来看天文望远镜。我和七虹聊的，通常只有星座名称这类无关紧要的话题，即使如此，对我来说，能够理解纤细情感的七虹仍然是特别的人。

与冷却的热情共度的岁月一角，总是有亲如妹妹的七虹为伴。我以为我的人生会这样安稳地度过。

然而，十四岁那一年，改变人生的邂逅在等着我。

2

仓牧莉瑚是在学期中途转来的转学生。国二的十月，老师刚介绍完她，她便用凌厉的眼神瞪视般环顾教室；老师催促她自我介绍，她也只是低头致意而已。

她把头发染成大胆的褐色，而且不知是不是有烫过，留到肩膀以下的长发有着平缓的波浪。在众多学生处心积虑地钻校规漏洞表现自我特色的环境中，她的外貌可说是相当异常。

或许和七虹比较太过残酷，不过仓牧也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丽容貌。仓牧和带有母性温柔氛围的七虹正好相反，有着带刺的存在戚、过于严厉的锐利目光及顽固紧闭的厚唇，酝酿出一股让人难以亲近的氛围。即使如此，她的容貌仍然极富魅力。

生来便对他人不戚兴趣的我，之所以对仓牧抱有些许关心，纯粹是起因于她的排他性。

转学第一天的午休时间，身为班上风云人物的女生团体围住仓牧。

她接二连三地发动问题攻势，仓牧一句话也没回答，女生们却自行推测答案，嗤嗤笑着。这样的时间流动了数分钟以后—

「你们很烦耶！」仓牧以倨傲的姿态说道。

空气一瞬间冻结了，仓牧静静地站起来。

「闪开。」她推开站在旁边的班代，走出教室。

女生们的不满爆发开来，我则是暗想：来了个有意思的家伙。

我很想看看她的脑袋里装什么。这是头一次遇见让我有这种念头的同学。

仓牧莉瑚，别让我失望啊，

我阖上手中的文库本，追了上去。

仓牧走向顶楼，但遗憾的是，自从十几年前有人从顶楼跳楼自杀以来，顶楼的门便被锁上。

我追着她正要走上通往顶楼的楼梯时，上方传来踹门声。看见显然是事后加装上去的锁头，不知道仓牧有何感想？我收起无意识间露出的笑容之后，才走上楼梯。

「看来你是白跑一趟了。」

仓牧回过头来，带着和自我介绍时一样充满焦躁的表情瞪着我。

「你是谁？」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上最后一阶楼梯，站到仓牧身旁。

「干嘛？」

我瞥了仓牧往后退的双脚一眼，从制服口袋中拿出钥匙，打开锁头。一年前，我透过委员会的工作得知钥匙放在哪里之后，便把顶楼的钥匙调包，并且偷打了一把备份钥匙。从那之后，顶楼便成了无人打扰我的最佳跷课去处。

「来吧，你不是想出去？」

我打开门。

「你怎么有钥匙？」

「没想到你会说这么普通的话。」

我这么说，仓牧一脸不快地眯起眼来，看来这句话触怒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

「榆野佳乃。」

闻言，仓牧轻蔑地笑了。

「好娘娘腔的名字。」

「的哥哥世露。」

我指着门的彼端，对笑容瞬间扭曲的仓牧说道：

「你想看顶楼吧？还是只是害怕那群人而已？」

「蠢毙了。」

仓牧瞥了我一眼，踏上顶楼，一直线走向围栏，将视线移向远方的深蓝色海洋。我凝视着仓牧的背影，将她留在顶楼，把门关上并锁了起来。

「喂，榆野！」

随着慌张的怒吼声，两秒后，门被一阵几乎要破门而出的猛烈劲道敲击。

「把门打开！你想干嘛啊！」

门后的仓牧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应该是想取得优势吧？」

「别用疑问句回答！」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根本不会和我好好说话吧？」

「别闹了！闭上嘴巴，快开门！」

「你干嘛这么焦虑？」

「还不是你造成的！」

「你刚进教室就这样了吧？你的焦虑和转学来这里的理由有关吗？」

「干你什么事啊！」

「我对这类负面情感向来很有兴趣。」

「别把我拖下水！」

我对柳眉倒竖地瞪着我的仓牧说出自己的推测。

「上午上课，老师叫你的名字时，你不是没立刻回应吗？起先我以为你在搞叛逆，现在想想，当时你是不是没发现老师在叫你？」

这家伙的反应差，不是因为焦虑的缘故。

「你最近改姓了吧？因为爸妈离婚？」

门上的玻璃窗彼端，只见仓牧倒抽一口气。

「被我说中了。」

「为什么……」

「你是从私立学校转来的嘛。哎，我一开始就怀疑是家庭因素。」

一牧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仓牧没有回答，而是全力踢了门的下方一脚。钝重的咿轧声响起，抬起头来的她眼眶似乎有点湿润。

「为什么女人总是这么情绪化？」

仓牧气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唇不断打颤，但是她似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带着怨恨的眼神瞪我——是时候了。

我打开锁，往外踏出一步。

「要我帮你吗？」

然而，仓牧狠狠回敬我一巴掌。

「我从没遇过像你这么恶劣的人。」

她撂下这句话便离去。

我捂着又麻又痛的左脸颊，仰望泫然欲泣的天空。

为什么脸颊如此疼痛，胸口却扑通乱跳呢？

啊，我果然有病——我在昏暗的天空之下如此暗想。

3

刚转学过来便下定决心不和任何人来往的她贯彻初衷，几个月之后，依旧没和班上的任何人混熟。不过，姑且不论第一印象如何，之后仍半是捉弄地持续纠缠她的我，在不知不觉间理所当然地成为她的朋友。

莉瑚倔强得教人退避三舍，但是她的这种个性令我很戚兴趣；半是捉弄、半是保护遍体鳞伤的她，也使我的心伤渐渐痊愈。在学校这个被不期望的群众包围的特殊空间里，曾几何时，我们两人陷入奇妙的依存关系。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直呼对方的名字？混熟以后，我才知道莉瑚是随处可见的麻烦女人，但我不讨厌她的麻烦之处，反正我也是个随处可见的不甘寂寞之人。

莉瑚是在德国出生长大的归国子女，在上小学之前搬回日本。她只吃HARIBO公司生产的零食，口袋里随时装着小熊软糖。对于我这个吃惯了日本制软糖的人而言，那种独特的坚硬口戚吃起来有点奇怪，但是不知不觉间，我也爱上这种软糖。

美女似乎总有奇怪的坚持，像七虹就很爱吃马卡龙，但是我从没吃过。我问莉瑚有没有吃过这种甜点，她却说：

「法国点心都是邪门歪道。」

她给了这种味觉有问题的回答。

哎，我这个平民喜欢的是米菓，别人喜欢什么都无所谓就是了。

如此这般，时光流逝，莉瑚的嘴巴和态度依然都很糟，但不知几时之间，她得知我的右耳听不见，便自然而然地改坐在我的左边。

「世露，你将来想做什么？」

刚升上最高年级的春天，面对她这个问题，我一时答不出来。

如果有能够如愿以偿的保证，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立志成为插画家吧。我从小就喜欢画图，如果能靠画图维生，那是多么幸福的事。不过，我没有自信能够成为少数的成功者，也没乐观到深信自己能靠画图维生的地步。

每次想到未来，我的脑中总会闪过成了单亲妈妈的母亲。找个安定的工作，是最浅显易懂的孝顺方式。虽然我很想从事绘画相关的工作，但是实际点进大学读书、找份过得去的工作，才是身为家中唯一男人的我所被期望的未来。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割舍学画的心愿，但又没有勇气做出不切实际的选择，因此最后的结论是以成为高中美术老师为目标。幸好新泻有间学校有美术科，叫做美波高中。虽然是一所录取分数很高的私立学校，但是我的学力和画技都有达到足以达成这个愿望的水准。

我的胸中当然也有迷惘和认命的情感，不过，至少十五岁的我对于将来有着明确的展望，而当我终于说出内心的想法时，莉瑚真挚地倾听我的话语。

莉瑚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并没有打从心底想从事的工作，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觉得当时是她头一次肯定我。

「那我就在一旁守护你的人生吧。」

莉瑚带着露出虎牙的笑容说了这句话，我们终于成为真正的朋友。

4

某个夏日。

那天，一早便下起倾盆大雨，不过中午之后，雨势总算变小，傍晚则是时雨时停。

放学途中有个小公园，里头摆着一座溜滑梯和荡秋千：避雨用的拱亭底下，则有四张椅子和木制的老旧桌子。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经过公园时，看到有个少女站在拱亭底下躲雨，桌上放着一个红色的书包。她应该也刚放学吧。

拱亭彼端，紫阳花在小雨的拍打之下等待即将到来的夏天。少女茫然地凝视蓝色的花朵。

「七虹。」

我呼唤之后，她转过头来。

「世露，你好。」

七虹已经是小学六年级生，拥有白皙的脸蛋加上苗条的身躯。刚搬过来时，她是个和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女孩；但如今她长高不少，已经没了稚嫩，比起可爱，「漂亮」二字更适合用来形容她的外貌。

我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环顾四周，却没看见该有的东西。

「怎么没有雨伞？」

七虹露出困扰的笑容。

「雨下得太大，所以我跑来这里躲雨。」

「这么一提，三十分钟前的雨势很大。」

「就在我心想雨快停的时候，班上的男生把我的伞拿走了。」

「怎么回事？」

「最近我常被男生捉弄。」

原来如此，对感兴趣的女生恶作剧啊？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听来是蠢得要命，但是说来遗憾，我自己也问心有隗。毕竟一年前，我曾把莉瑚关在顶楼。

「要我替你出头吗？」

七虹很有骨气地摇头。

「找国中生帮忙太狡猾了。再说，我不希望你帮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把七虹当成亲生妹妹看待，她这么说，让我有点受到打击……七虹应该没有察觉我心中的不满，凝视着小雨的彼方，喃喃说道：

「我希望和你维持对等的关系。」

这种想法是打哪来的啊？我从以前就无法相信七虹和佳乃是同样的年纪。

和七虹两人并肩看着雨时，我突然心念一动。

「唱首歌来听听吧。」

「又要听歌？」

我向七虹点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最近没机会点歌，难得现在两人独处，当然要好好把握。

「不行吗？没关系吧！」

七虹就像面对一个令她啼笑皆非的调皮小孩一样，微微露出苦笑说道：

「我没说不唱。」

她闭上知性的双眸，开始用独特的声音彩绘世界。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七虹的歌声。

我一面看雨，一面竖耳聆听睽违已久的歌声。

七虹唱完了歌，我说道：

「我觉得世上最美的歌声，就是你的声音。」

我是真的这么想，打从心底如此深信。

「你真会说谎。」

「这不是谎言，也不是恭维。我是真的觉得，如果听不到你的歌声，没有耳朵也无所谓。」

或许是我心中的强烈情感传达给了七虹，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我也一样。」

「什么叫『我也一样』？」

「如果你不听我唱歌，我就不需要喉咙。」

「你也很会说谎。」

「我是说真的。」

七虹嘟起嘴巴抗议，并凝视着我的双眼，像是在强调自己所言属实。

「别担心，我知道你是个不会说笑、一板一眼的女孩。」

所以才会成为男生捉弄的对象……

突然——

「啊！虫女在和男人说话！」

「好淫荡！」

「淫荡虫女！」

尚未变声的男孩声音从背后传来，七虹的脸上浮现畏怯之色。

是吗？说得也是。对男生而言，或许这只是调侃的话语；但是七虹还是个小学女生，心灵脆弱、很容易受伤。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牵牛花彼端，三个活脱就是捣蛋鬼模样的男生撑着伞，一面贼笑一面看着我们。正中央的男生手上握着七虹的蓝色雨伞。

一站起来，那三人便微微往后退。

「那把伞不要了，你们拿去丢掉吧！」

七虹用惊讶的眼神仰望我，小学生们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被你们的手碰过的伞太脏了，怎么能让七虹拿呢？你们一定要用这种恶作剧的方式才敢跟喜欢的女生讲话是吧？小孩就该有小孩样，去跟妈妈撒娇吧！」

「你是谁啊！」正中央的男生气势汹汹地大叫。

我懒得骂人，也没有规劝的义务。我在附近捡了颗较大的石头，下一瞬间，便朝那小子的头全力丢去。石头丢中那小子情急之下拿来挡住身子的伞，伞骨应声断裂，伞布也破裂。

「别躲啊！我要惩罚你们，乖乖站好。」

我话还没说完，那几个小鬼头便丢下七虹的伞逃走了，真是不堪一击。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伞，将泥土拍落之后递给七虹。

「雨停了，太迟了，抱歉。」

七虹用力摇头。

「一点也不迟。」

她紧紧握住接过的伞。

「我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自己。不过，你告诉我的『彩虹约定』，成为我的福音。所以，现在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觉得这个名字很棒，我叫『七虹』就是种幸福。」

我把手放到七虹头上，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回头看看。」

七虹依言回头后，倒抽一口气——美丽的七色彩虹正在眼前灿然发光。

只要抬头仰望，自由随时遍布于蓝色和灰色的天空中。

无论世界如何扭曲，我们还能够想像。对于未来有什么期望与不期望，都是我们的自由。正因为拥有这种自由的保证，雨后的清澈天空中才会架着彩虹桥。

不是亲兄妹的我们总有一天会各奔前程，但是，烙印在心底的彩虹永远不会改变：即使时光流逝，也不会褪色。

8

时光流逝，秋天到来。考季结束之后，我和莉瑚应该会分隔两地吧。莉瑚的成绩虽然不错，但是还没达到能进美波高中就读的水准。就读不同的高中并不代表彼此会停止交流，但不知何故，我们遭受一种奇妙的寂寞感侵袭，放学后总是留得比平时更晚，在学校里继续聊天。

那一天也一样，我们留到很晚，聊些没意义的话题，到了太阳下山以后才踏上归途。无关紧要的话题一再重复，但我们仍然聊得不过瘾，便跑到附近的公园里，聊到八点多还不罢休。

我们谈天说笑，但这种欢笑显得有点空洞——正当我如此暗想，莉瑚突然落寞地喃喃说道：

「世露，你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虽然在笑，却好像心不在焉。」

她一语道破我的心思，令我无言以对。

「你有什么烦恼吗？我一直没说，但其实从前一阵子就觉得你的心情好像有点低落，你可以找我商量啊！」

前一阵子？没想到这家伙满敏锐的。

「我倒不是心里完全没底，但是，这种事跟别人说也没用。」

「有什么关系？我很喜欢无谓的坦白啊。无济于事的感觉很好。」

哎，这种毫无建设性的行为，的确满符合我们的风格。

「我有个邻居歌唱得超级棒，我很久没听了，最近又听到她唱歌。」

「哦？听了以后发现没你想像中的那么棒？」

「正好相反，现在远远超乎从前。」

「那你有什么好郁闷的？」

起先我也这么想。可是……

「我觉得害怕。我跟你说过吧？我的右耳生来就听不见，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听力，原因不明。所以，我有时会感到不安，会不会哪一天左耳也突然听不见呢？到时候，我就再也听不到她的歌声。」

莉瑚朝着我的左耳轻轻地伸出手。她是冷底体质，指尖相当冰冷；但是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加清楚地告诉我左耳仍有感觉。

「如果你聋了，我会陪你一起学手语。」

听她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

「你应该要说『不会发生这种事』才对吧？」

「俗话说得好，『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什么意思？」

「讽刺的意思。」

无声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我不知道；那会是伴随多少困难与苦境的人生，只能透过想像来揣测。想当然耳，生活必然会变得极不方便，但光是这样，我应该不至于如此不安。

全都是七虹的歌声造成的。正因为我确信她的歌声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事物，才会如此害怕失去听力。即使这是命运，我也无法坦然接受。

突然，有道影子闯入视野，朝我们奔来。

我抬起头一看，原来以猛烈速度跑向我们的是隔壁邻居养的黄金猎犬约书亚。

约书亚猛然扑向我，讨厌动物的莉瑚忍不住往后仰，从我身边退开。

「世露，对不起！」一道慌张的声音传来，随后跑来的正是我们刚才谈论的人物——舞原七虹。七虹捡起约书亚的狗链，硬将它拉向自己。

「它看见你太兴奋了。你没事吧？」

「只是吓一跳而已，没事。」

其实我这么惊讶，不是因为约书亚登场，而是因为七虹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搔了搔约书亚的喉咙，它一脸舒服地小小叫了一声。

「世露，她是谁？」

莉瑚一面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以免误入约书亚的行动范围内，一面不满地问道。

「哦，住在隔壁的妹妹。」

「妹妹？」

「一般的青梅竹马。」

「你可不可以改掉这种故意把话分段说来试探别人的习惯啊？」

我摸了摸约书亚的头。打从一年半前，冈出生的它来到舞原家时，我就认识它了。正因为如此，约书亚就像黏着家人一样亲近我和佳乃。

「你好，我叫舞原七虹。」

七虹对莉瑚点头致意。

「你就是仓牧学姐吧？」

不知何故，莉瑚的表情似乎变得有点僵硬。

「你怎么认识我？」

「因为世露的妹妹大惊小怪地说她哥哥交了女朋友。」

「哦？原来你们也会聊八卦啊？」

听到我的话，七虹微微地笑了。

「你们在交往吗？」

「有这个计划。」

我的背部被踹一脚。

「好痛，你干嘛啊？」

「谁教你撒谎都不脸红？拜托你别这么轻浮，我看了就有气。」

「我是说『有计划』，不算说谎。」

七虹掩着口笑，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动作。

「既然这样，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我先走了。约书亚，走吧！」

我凝视着脚踩轻快脚步离去的七虹背影。

「你和她感情很好？」

「她像妹妹一样。」

「原来她就是舞原。」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莉瑚的言下之意。

「虽然和现在的我已经没关系，不过，舞原家对于从前的我家而言，就像是卡普雷提之于蒙太奇（注：典出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茱丽叶》，两名主角便是出自敌对的卡普雷提与蒙太奇家族。）。我听人家说过舞原家的人住在附近，原来就是她。」

「换句话说……」

「我爸是千樱家的人。」

这是莉瑚头一次谈到她的家庭。

北信越地方经济界的龙头舞原家，和东日本医疗界的大老干樱家。打从战前就以水火不容闻名的两家其实是同乡，都是自新泻发祥的家族。

接着，莉瑚谈起她的家务事。父母离婚的原因是父亲外过，她本来想跟父亲走却不被接受，只好跟着改回旧姓的母亲，并转学到这所学校。

我终于知道莉瑚刚转学过来时，情绪之所以那么不安定又充满攻击性的理由。

原来她是家道中落的贵族之女啊。当时的莉瑚想必是活在自尊与现实的夹缝之间，过着充满苦恼与焦虑的日子吧。

当天临别前，莉瑚喃喃说道：

「我觉得她是故意放掉狗链的，应该是想观察我吧。」

莉瑚并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女人。

「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七虹还是小学生耶。」

「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她在吃我的醋。」

我想起宛若体现「红颜薄命」四字的少女——舞原七虹。她是我美丽的宝贝妹妹，纤细、脆弱、一触即碎，拥有崇高灵魂的少女。

「欸，世露，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有喜欢过人吗？」

莉瑚用闲聊般的语气问了这个问题。

我和莉瑚是介于朋友与情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过去我们总是巧妙地避

开恋爱话题。

如果其中一方察觉心底深处对彼此的感情，就必须做出结论。但是老实说，我还无法理出自己对莉瑚的感情，还想多享受一阵子这种不带任何责任的缓慢友情。

「你说的是恋爱方面的喜欢吧？」

莉瑚点头。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是我的错觉吗？或许她也意识到这是个有点不妙的话题。

「如果是，我也搞不太清楚。我不是在打马虎眼，是真的搞不懂。」

什么是思慕之情？喜欢上别人是什么感觉？我不太明白。

「所以也还没有过初恋？」莉瑚有点不高兴地继续问道。

「算是吧。你呢？」

「我？我在幼稚园时就经历过了，对方是我在德国读的幼稚园里的职员大哥哥。」

「你还真是人小鬼大。」

「我觉得初恋的对象，往往会左右一个人以后喜欢的类型。像我觉得帅的演员大多是洋片里的，而且只要听说是德国人，看起来立刻帅了三成。」

「你明明很难搞，有些地方却又挺单纯的。」

「女生这样很普通的。」

但你要自称是普通的女生有点牵强啊。

晚风吹走云朵，隐藏的月亮探出脸。

「世露，你对那个孩子有什么感觉？」

「哪个孩子？」

「黄金猎犬的主人。」

若搜寻胸中，我随时能叫出她鲜明的微笑。

我想着舞原七虹。对我而言，她向来是——

「她是我的宝贝妹妹。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很开朗，其实她的家庭背景挺复杂的；知道了以后，不知怎么的，我就无法不管她。」

「世露，你明明对他人没兴趣，有时候却会这样。你会来招惹我这个转学生，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是吗？我并不是永远都秉持理智在行动，所以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和莉瑚扯上关系，以及想好好珍惜七虹的心愿——这两种情感的泉源是否相同，我不明白。不过，想起七虹时，我的胸口确实总是会发疼。

「家庭因素并不是小孩的错，但是她太傻了，总是把这些事往自己身上揽，甚至心灰意冷地觉得自己孤独一辈子也无妨。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想保护她，好好保护她，别让她遭遇任何不幸。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这听起来很像……」仰望新月的莉瑚目光相当温柔，「在恋爱耶。」

时光静静流逝，我们成为高中生。

即使就读不同的学校，我和莉瑚仍然密切往来，不久后便正式交往。

莉瑚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应该也会是最后一个——现在回想起来，我会有这种想法真是丢脸，但是，当时的我就和初尝恋爱滋味的小孩一样如此深信。

这个世界一定有恒久不变的事物。

当时，对我而言，仓牧莉瑚就是命中注定的伴侣。




第六章 蓝华 榆野世露 中篇
1

阳光下，她总是凝视着靛蓝色的水平线。

那孩子独自待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国中以后，上下学的路线变了。

放学后，我独自走在充满海水味的海岸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天都会在连接堤防的沙滩上看见某个少女。

少女抱膝而坐，凝视着春天的大海，长长的黑发随着海风飘扬。她究竟是谁？

小学六年级那年的二月，我家隔壁的广大空地围起了高栏，开始进行大规模工程。那年是往年未见的异常气候，几乎没下雪；始于隆冬的工程横跨了三月，在四月完工。

搬到这座脱下面纱的豪宅的人家是舞原一家四口，这户人家有两个不太相像的女儿。

外貌普通的妹妹舞原琴宁是个平凡的少女，个性虽然有点内向，在团体中却适得其所；她在不知不觉间便融入附近的女生团体，和佳乃的感情也不错。

另一方面，姐姐舞原七虹的身影却迟迟没出现在团体之中。刚升上小学四年级的七虹和佳乃明明是同年级，可是我从没看过她们交谈。更精确地说，我从没看过七虹在外玩耍。

那个拥有美丽眼睛的少女，平时究竟在做什么？每天都上才艺班吗？我感到好奇，某一天，便向在广场玩耍的琴宁询问她姐姐的事。

「我不知道，姐姐平时都不在家。」

小学三年级的琴宁给的是这种一知半解的答案，但是这个答案让我做出某个推测。平时总是在海边与海风嬉戏的少女莫非是……

回到家后，我把书包扔在玄关，骑上自行车，折回原路。

五月的太阳在放学后仍然高挂天空，海风带着粗糙的湿气攀附全身。我在坡度平缓的海岸骑了五分钟左右，抵达目的地海边。

那个少女依然在三十分钟前我看到的同一个地方看海，红色的书包坐在她身旁。这是我第几天在这里看到她？少女宛若融入寂寥的海岸风景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大海。

我把自行车停在不远处，一面注意别走进少女的视野一面接近她。海风的流向改变了，她的长发飘然飞舞，而我的推测化为确信。伫立在那儿的那个似幻似真的少女，果然是舞原七虹。

来到她的后方五公尺处，一阵和着波浪、轻喃般的歌声传入耳中。凝视大海的忧郁少女正用唯美的歌声轻轻哼着歌。

我本来打算出声呼唤她，但是一听到她的歌声，却像鬼压床一样，全身无法动弹。我想继续听下去，想永远倾听这美丽的声音。

舞原七虹应该不至于没察觉到后方有人，但她丝毫不以为意，仍然头也不回地继续唱着。

撞上海湾岩礁而碎裂的白浪与飞沬一起散去。

她看着大海，不知在想些什么？为何她能够毫不厌倦地凝视一成不变的大海？虽然我怀抱着这种疑问，但其实世上的每道风景都是瞬息万变，天空和大海也是不断改变表情。

随着季节变换露出多样面貌的星空及漫无边际的宇宙，永远是我的绘画题材；或许大海和天空对她的心灵而言，也是种梦想的题材吧。

少女的歌声突然停止。安宁受到打扰，让她微微抬起头来凝视着上空，只见云朵在风的吹动下急速改变形状。

不知何故，我突然心念一动，拿出口袋中的口琴，吹奏刚学会的帕海贝尔卡农（注：德国作曲家约翰·帕海贝尔最著名的作品。因为它是最著名的卡农乐曲，有时也以「卡农」代称。）

少女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他们全家搬来的那一天，一家四口一起前来我家打招呼时，我和她说过话；一周后，应邀参加舞原家的家庭派对时，我也和她说过一、两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在这两个场合中，她似乎都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我完全无法想像这个少女心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吹了几小节的口琴后，我在七虹身旁坐下。她用近似警戒的眼神看着我，但并未发出拒绝之词，而是静静地将视线移向大海。

「你总是在这里看海，不跟大家一起玩啊？」

她侧眼窥探着我。

这孩子的眼睛怎能如此美丽？虽然完全无法窥见她的情感，但是稍不留心，仿佛就会被她的眼眸吸进去。

「因为没有我比较好。」

七虹用几乎被波浪声淹没的微小声音喃喃说道。

什么意思？我不认为她是被排挤。我问过佳乃，她说七虹从来不曾出现在她们玩耍的地方。这个海边不在小学生的放学路线上，所以佳乃她们应该不知道七虹总是在这里看海。

七虹带着平静的表情，再度将视线移往我手中的口琴，接着便拿起书包离去。

我大概玷污了她的容身之处及时光吧。用不着问，我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提不起劲去追她。

隔天放学后，海边不见平时那个少女的身影。

今天风很强，海面波涛汹涌，或许她是觉得这种海不好看；又或许她接受我的忠告，去和妹妹她们玩耍？

回家途中，我在附近的公园看见佳乃她们在玩耍，却没看见七虹的身影。我向琴宁询问七虹的下落，她摇了摇头说：

「姐姐都是到晚餐时间才会回家。」

「今天也是？」

听到我半是逼问的口气，琴宁害怕地点头。

「我没看到她。」

「她从以前就这样吗？」

「以前？」

「都不在家？」

「不知道。」

琴宁一脸诧异地歪着头。

「不知道？她是你的姐姐耶。」

「可是，她不是真的姐姐。」

什么？什么意思？

「姐姐是在两年前变成我的姐姐，之前的事我不知道。」

舞原七虹不是那家人的亲生女儿吗？琴宁和七虹的确长得完全不像，但是，我没想到住在那种豪宅里的富裕家庭会有这种内情。

「我可以走了吗？」

琴宁大概是急着加入朋友的小圈子，只见她频频望向佳乃她们。我还有话想问，但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便含糊地点了点头。

2

这个季节的白天很长。

在太阳下山前回家的佳乃，正坐在客厅里专注地看电视。或许是因为玩了很久，肚子饿得受不了，她趁着母亲听到门铃声去应门时，朝餐桌上的油甘鱼生鱼片伸出手。

「喂，佳乃！用筷子！」

佳乃连忙缩手，但仍改变不了成为现行犯的事实。

从玄关回来的母亲抱着传阅板。排在我们家之前的是隔壁舞原家，所以送传阅板来的应该是舞原太太。

「佳乃，你刚才是和七虹一起玩吧？」

「不是，她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你该不会排挤人家吧？」

「我才没有呢！」

佳乃以不耐烦的声音回答，大概是嫌母亲打扰她看卡通。

「舞原太太说七虹还没回家，她很担心。你知道七虹在学校里和谁感情比较好吗？」

「她不常来学校，我不知道。」

咦？什么？可是，她每天伫立在海边时，身旁不都放着书包吗？

母亲把传阅板放到餐桌上，讶异地凝视着佳乃。

「你和七虹不同班吧？是说真的吗？」

「嗯。四月时她有来学校，但是最近几乎都没看见她。」

母亲把手放在额头上，似乎在思索什么，接着又望向窗外。窗外是豪华的舞原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母亲皱着眉头，犹豫片刻过后，开口说道：

「刚才舞原太太还很开心，说七虹搬来这里以后变得活泼许多，总是去朋友家玩到很晚，在搬家前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情形。舞原太太还说，他们搬来这里真是来对了。」

「那是假的啦，她在学校里根本没有朋友。」

佳乃天真无邪地说道。

「她完全不跟我们玩。我问过琴宁，琴宁说她在家里也是都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你干嘛说得那么开心啊？这种话我根本不想听。

「过来一下。」

我强硬地抓住母亲的手臂，将她拉到隔壁房间，并关上门，以免被佳乃听见。

「我听说那个孩子不是舞原家亲生的，是真的吗？」

母亲的表情抽动。

她真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你露出那种表情，我就知道答案了。」

「听说七虹是亲戚的孩子，因为发生一些不幸事件，那个家才收养她。但是，她一直不肯敞开心房，舞原太太也很伤脑筋。」

「什么不幸？」

不知母亲想起什么，只见她的脸扭曲到前所未见的程度。

「小孩子不必知道。」

母亲粗鲁地说道，紧抿着嘴唇。

什么跟什么啊？什么事都不跟小孩说，那你们大人帮得上忙吗？她每天都孤孤单单地待在海边，你们知道吗？对大人来说或许只是闲聊时的八卦，她却得忍受孤独耶！

而且，刚才七虹的妈妈说她今天还没回家？

「晚饭我不吃了。」

「喂，世露！等一下！」

我背对母亲的怒骂声，冲出家门。

暗橘红色的昏暗天空下，我骑着自行车，奔驰于海岸的道路上。

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家庭背景，也无法想像侵蚀她心灵的黑暗，但是只有一件事是我可以确定的。对于抱着膝盖看海的她而言，那个海边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处。

『因为没有我比较好。』

对于如此深信的少女而言，海边是个能够不受打扰、自在呼吸的场所。她是那么珍惜这些清静的日子，却因为我的入侵，害她失去专属于自己的避难所，不得不离去。

明明喜欢独处，却没有容身之处；但是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加追求属于自己的归宿——我想，她怀抱的一定是这种崇高且纤细的情感。

骑了许久，依然不见她的身影，但是不知何故，我有种近乎确信的揣测，认定她必然是在看得见海的地方。是我遗漏了吗？还是我骑往反方向？我折回原路……

——发现了她。

远处的堤防前，长发飘扬的少女以夕阳为背景，她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我停下脚踏车，跑过沙滩，来到堤坊的入口。她茫然站在堤防的前端。

不……不对，走近一看才知道，舞原七虹并非站在堤防前端，而是站在铺设于堤防旁边的消波块上。

风这么强，浪花又直往堤防打，她怎么站在那种地方……

由于在沙滩上跑步之故，鞋子里有种刺刺的异样感，但是我不愿浪费时间掏沙，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少女的背影，冲过堤防。

直到我跑到她的后方，她才发现我，应该是听到脚步声才发现的。她回过头来，见到我后讶异地眯起眼睛。

我手抵着膝盖调整呼吸，垂落的视线前端，有只螃蟹掉进海里。

「你在那里干嘛？」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狭窄的消波块上往后退。

「很危险耶！小心被浪卷走！」

七虹又往后退一步，暗橘红色的光芒在她的肩膀彼端放射四散。

莫非这个少女……

「你想死啊？」

我提出疑惑已久的疑问。

「我不想死。」

「那……」

「我无法承受存在的不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忧虑或不安。

七虹再度往后退一步，接着……

「危险！」

她在潮湿的消波块上滑一跤，我连忙从堤防跳上消波块，朝着失去平衡落海的她伸出手，但是我的手连构也没构着。

少女带着心灰意冷、平静得令人哀伤的表情，背部朝下坠入海中。随着溅起的水花，她消失在深蓝色的大海里。

喂，开玩笑的吧？你知道现在浪有多大吗？

伸出的手扑了空，我自己也失去平衡。我踩住脚、重新站稳之后，接着跳进海里。我的身体不等脑袋思考，便径自这么做了。

瞬间，身上的衣服吸收海水，化为重物。被海浪吞没的我半是陷入溺水状态，即使如此，我还是抓住舞原七虹的手臂，将她抱过来，朝消波块踢着水游去。

怀中的她吃进海水而咳个不停，随着拼命呼吸的声音，她的手抓向空中，宛若在求救一般。

我发现一个凸出的消波块，便将她的身体推过去。为了固定住身体，我的左手掌心使劲搭着消波块。

在重力的拉扯下，拼命维持平衡的掌心不知被贝壳还是其他东西割得乱七八糟，令人不快的数道痛楚窜过，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仍然奋力抓着消波块。

我将怀中呛咳不止的她推向上方。

「拜托你。」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恳求她。

「爬上去。」

拍岸的浪花使得身体偏移，我一旦松开左手，下次要上岸就更困难。

她靠着我的肩膀和消波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脱离海水；我也在她的帮助之下，奋力爬了上来。

来到堤防后，我躺下来仰望天空。我喝了不少海水，双手掌心则在上岸时割伤了，如今变得鲜血淋漓。

我一面仰望开始变黑的阴天天空，一面调整呼吸。舞原七虹疲软无力地在我身旁坐下。

「听说你……」

我捂着终于平静下来的胸口，坐起上半身。一旁的七虹垂着头，我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白色洋装染上鲜血，但我现在无暇顾虑这个。

「不是那个家的亲生女儿？」

她的双眸从海水弄湿的长发缝隙间捕捉住我，那是种畏惧的眼神。欸，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对你做了什么吗？无论你是谁，都不必过这么自卑的人生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过问。我对你的家人没什么兴趣，只是担心你而已。」

她凝视着我，没有任何反应。然而，她虽然面无表情，却对我投以求助般的视线。

「我爸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自杀了。」

闻言，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是在我家里上吊自杀的。理由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不过，至今我仍然忘不了。」

安稳的生活冰消瓦解的那一天，我才八岁。

我一如平时地去幼稚园接佳乃一起回家，却发现家门不知何故居然没上锁。父亲去上班，母亲去兼差，这个时间应该不在家，然而，父亲的鞋子凌乱地搁在玄关。我和佳乃打开客厅的门，竟然看见……

「我不了解你，或许说这些话是牛头不对马嘴。可是，你知道被留下的人那种无奈的感觉吗？你知道那是多么窝囊、多么心酸、多么无处宣泄的感情吗？」

舞原七虹的美丽眼眸中浮现近似泪水的东西。

「不要自行断定没有你比较好，别说『想消失』这类让人听了就难过的话。」

七虹低下头来，不是海水的液体弄湿了地面。

「……可是……」

她的声音随着落泪而颤抖。

「妈妈不爱我。」

妈妈？我的脑袋里立刻浮现性格温厚的舞原家母亲，然后，随即察觉七虹说的是我不认识的人，八成是她的亲生母亲。

「我那么喜欢妈妈，可是她从来不曾在爸爸的暴力之下保护我。我不是爸爸亲生的，可是，为什么连妈妈都对我说，她不该生下我？她是我妈妈，为什么说这种话？」

情绪激动的舞原七虹一面呜咽，一面哀号般地诉说着。我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只是个孩子的我无法从她吐露的话语中推测。

「我只是希望她喜欢我。就算是欺骗我也好，我只是希望她喜欢我。但是不衍，完全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紧紧抱住抽噎的她。

用双臂包围她充满海水味的柔软身躯。

我想温暖她因失温而颤抖的背部及冻僵的身体。

「不过，现在你已经有家人了吧？还有妹妹。我所知道的你的家庭，是个温暖幸福的家。」

「所以才不行啊。我的存在会让琴宁获得的爱变少。本来爸爸妈妈都是她一个人的，却因为我的缘故害得她无法幸福，这怎么行呢？」

原来如此。她就是为了这种自以为是又微不足道的理由而不回家？

她会这么想，或许是生长环境造成的。

「你真是个傻瓜。」

听到这句过分的话语，七虹的表情略微抽搐。然而，即使再怎么刻薄，我也必须说出来。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爱，但是，人类没你想得那么渺小。爱又不是分数，不会因为女儿有两个就变成一半。」

「你不懂。」

「不懂的是你。别轻易放弃！听好了，不想变幸福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这是诡辩！」

少女歇斯底里的呼喊声震撼我的左耳鼓膜。

我们宛如平行线，我的说服无法打动她的心。不过……

我指着她别在胸口的名牌。

「你的名字真奇怪。」

「名字？」

话题突然改变，令七虹感到困惑，但我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虹』啊。你的名字里有个『虹』字吧？你知道彩虹是天神做出的约定吗？」

她摇了摇头。

「这是诺亚方舟的后续故事。把坏人全部毁灭之后，天神承诺以后不会再用洪水毁灭人类，而彩虹就是信物。你的名字里蕴含这种爱。或许你的母亲变了，但她是真的爱过你，所以才会替你取这么特别的名字吧？『七虹』这个名字，正是你在期待之下出生的最佳证据。」

或许她母亲的心随着时间改变了。

人类很脆弱，即使长大成人依然脆弱，所以你的母亲才会在经历风风雨雨之后改变了。

不过，你出生时，你的母亲应该是开心的。不然，她不可能替你取「七虹」这么棒的名字。

「欸，我的名字『世露』也很奇怪吧？以前我问过妈妈为什么帮我取这种名字，结果你知道我妈说什么吗？她说她怀我的时候读了《大提琴手高修》这本书，所以取这个名字向作者致敬。」（注：《大提琴手高修》是日本作家宫泽贤治的童话作品。日语「大提琴」的发音与「世露」相同。）

一想到我的母亲居然这么随便，我都想哭了。

「大提琴不是人名，是乐器好不好！我妈真的蠢得无药可救。高修才是人名吧？」

七虹似乎觉得我愤慨的模样很好笑，微微地露出苦笑。

我是头一次看见她露出笑容。搞什么，原来她也是会笑的啊？原来，她也能笑得这么可爱。

「欸，如果你无法相信任何人，我就当你的『理由』吧。」

我一直觉得自己找不到活着的理由，现在我知道了。

「昨天听见你的歌声以后，我发现了。我这才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美好的事物。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的，就像我爸死的时候一样痛不欲生。所以你别放弃好不好？当你很无助的时候，我会陪着你，所以你继续活下去好不好？虽然我也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但是只要有人重视自己，就能活下去，对吧？我来当你的避风港。」

你可以哭泣。

也可以说丧气话。

你无法相信别人，感到害怕，对吧？

我也一样。连自己都信不过，要如何相信别人？一样的，七虹，我也一样。

「你要当我的避风港？」

「对，当你找不到避风港时就来找我。就算没有任何理由，我也会当你的避风港。」

我一面听着汹涌的海浪声，一面紧紧抱住少女。我抱紧七虹失温的身体，七虹则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上流泪，直到泪干为止。

一心期盼着彼此安宁的温柔，就在这里。

3

佳乃是附近女生的领袖，一方面是因为她比较年长，另一方面则是单纯因为她长得高。总之，只要和佳乃混熟，朋友就会变多。我想这个定律应该不只适用于附近一带，在学校里八成也一样。

认识了才小学四年级就希望自己消失的早熟厌世主义者，我担忧起她的未来，并且发现一个真相：世上有和自己相似的人。面对这种少数的同类时，我不但希望能够理解对方，也希望对方理解我。和舞原七虹相识，在我的心中掀起革命。

得知父亲死亡之后便停止的时间开始流动。

我从不断凝视的过去解脱，终于能够放眼看不见的未来。我不想知道她的过去，却想守护她不抱希望的未来。

我希望她幸福。

我想亲手保护七虹。

我拜托佳乃和七虹当朋友，撮合她们一起玩。

站在佳乃面前的七虹露出的笑容仍然有点僵硬，我觉得她这种不擅交际之处也很可爱，但是对于生性单纯的佳乃而言，似乎只觉得七虹笨手笨脚而已。

「真不知道七虹在想什么。」

这句话随即成为佳乃的口头禅，不过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即使面对本人也这么说，所以，对于我和七虹这种无法解除对他人的潜在警戒心的人而言，反而是个容易卸下心防的对象。

佳乃很有耐心地和不擅交际又淡漠的七虹来往，两个人就这么渐渐熟络起来。有时七虹会来我们家玩，和我一起使用父亲留下的望远镜。随着安稳的时光流逝，我渐渐把七虹当成妹妹一样看待。

那是发生在某个炎热八月夏夜里的事。

我一如往常，爬上屋顶眺望夜空。

我看着星星连接起的星座，天马行空地幻想，这时，突然听见两人的笑声。

佳乃和七虹正为了暑假的自由研究课题在做天文观测。她们把爸爸的天文望远镜搬到阳台上，在笔记本上描绘出远方的光线。我竖耳倾听佳乃充满活力的孩子气笑声，以及七虹高雅的附和声。我的听力比常人差，但是能够理解七虹的声音有多美。

过了九点，七虹踏上归途，我从屋顶上叫住她。

道路上的七虹诧异地仰望我，我用手势示意她在原地等候，然后走出家门。

「时间还不算太晚吧？」

七虹微笑点头。

她们平时总是观察星星到十点过后，今天较早结束，是因为佳乃要看连续剧。我不知道舞原家有没有门禁，不过就她们的暑假活动情形看来，七虹再晚一点回家应该也无妨。

从我家走到海岸，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要不要去海边散步一下？」

「嗯，好啊。」

满月之下，我们并肩走在潮水味飘荡的小路上。

没有月光的夜晚，星星比较闪亮。就这层意义而言，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开着左右对称花朵的鸭跖草在路旁随风摇曳，我们一面观赏丛生的蓝色花朵，一面走到海岸，并在高度适中的海岸岩壁上坐下。

只有细浪往返声的静谧夜晚。

我们默默无语，比邻而坐，共度短暂的时光。

「你现在还想消失吗？」

七虹仰望着染成黑色的天空。

「我已经有避风港了。」

她如此说道。

「如果我又失去避风港，可以回到你身边吗？」

「随时欢迎。只要你肯为我唱歌，永远可以待在我身边。」

我拿出口袋中的小礼物，递给七虹。

「这是为了答谢你决定不消失的谢礼。」

「那怎么好意思？该道谢的是我……」

「那就改成一般的礼物好了，反正用什么名义都行。」

我将礼物放在七虹的大腿上。

「我可以打开吗？」

「当然。」

七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看到礼物。

「这是你的……」

「嗯，半音阶口琴。这完全是我的一厢情愿，如果你不想要，可以拒绝。」

在月光照耀下，美丽的少女不知我将对她说什么，带着不安与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我喜欢你的歌声。有时你不是会在阳台上唱歌吗？我听了就有想哭的冲动。」

在屋顶上凝视星星时传来的旋律融化我心中的一切。即使将分散于世界各地的美丽事物全部汇集起来，也敌不过七虹的歌声。佳乃受到七虹的影响，也常在家里唱歌，但是两人的歌声有着天壤之别。七虹的歌声是万中选一的。

「七虹，将来你可以当歌手。」

听我这么说，七虹微微睁大双眼，似乎感到困惑。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

「你去当歌手，长大成人以后继续唱歌吧。」

随着年龄增长，总有一天，我们会各奔前程。我很想永远守护这个美丽的妹妹，但是距离终将会拆散我们。

「我当歌手，你会高兴吗？」

「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永远听到你的歌声啊。我希望你成为职业歌手、出唱片，在电视上唱歌。」

只要七虹歌唱，我就知道她还活着。

无论世界如何扭曲，即使世上的哀伤多得双手抱不动，只要有七虹的歌声满足我，我就笑得出来。

「我从没考虑过未来的梦想，不过，如果你希望我当歌手，我就立志当歌手。」

七虹带着没有迷惘的眼眸遥想未来，微微一笑。

「可是，你要先教我吹这个。」

七虹对着天空举起口琴，银色琴身反射了月光。我从口袋中拿出自己的另一支半音阶口琴，和当初在海边见面时一样，吹起了卡农。

或许有人替这首曲子填了词吧，虽然我没听过，但是身旁的七虹呢喃般地唱起歌来。

世界在盛夏的夜里笑了。

「世露，你给了我避风港，所以我也要和你做一个约定。」

在月光和波浪包围的世界中心，七虹的眼眸中带有意志的力量。

「将来，如果发生让你想消失的事，我会当你的避风港。我会保护你，不让你感到孤单。」

我喜欢七虹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声音。

「那我就不用害怕了。」

七虹一脸幸福地微笑，接着又哼起喜欢的歌。

我凝视着少女的侧脸，沉浸于只有左耳听得见的悦耳歌声中。

希望七虹的歌声能够响彻永远。

在浪潮声的夹缝之间，我不断如此祈祷。

然而……

当时，我对于这样的未来深信不疑，可是，世上最美的事物却在不久之后残酷地破灭。

十二年后的冬天，对我而言最糟的瞬间到来。




最终章 紫阳花忌 榆野世露、佳乃 后篇
1

事情发生在我二十五岁的冬至那一天。

我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逃避似地翻个身，遥想着假期。

今天是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只要度过今天，轻松愉快的寒假就在等着身为美术教师的我。莉瑚说想去学滑雪板，已经用冬季奖金买了整套装备，而我也有许多想做的事。不过，今天得先去上班。希望昨晚开始下的雪没积得太深：

现在几点？我该起床了吗？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望向时钟，发现早已过了预定的起床时间。

我忘记调闹钟吗？我检查按钮，发现闹钟一如平时，是在开启状态；而且秒针仍在移动，所以不是没电。为什么闹钟没响……一思及此，我的背脊猛然冻结。

世界是无声的。

残存的左耳听觉死了。

昨晚明明还和平时一样，为什么突然……

晕眩随着混乱侵袭我，我的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世界竟会如此轻易改变，末日居然如此轻易到来。

我不能打电话给学校，只好用简讯拜托同事代我向校方转达我身体不适，必须请假。

我必须尽快去医院接受检查，希望医生告诉我「只是突发性的身体不适」，给我乐观的希望。虽然这么想，我的身体却无法动弹。

虽然我的医学知识极为浅薄，却有一股近乎确信的预感：无论怎么治疗，这只左耳都不会复原了。

打从二十岁刚过，我便感觉到左耳的听力缓缓下降。或许还不到有所觉悟的地步，但我早已料到这一天可能会到来。

我用冰冷的指尖触摸左耳。

此时想起的，是比较漂亮的那个妹妹。

『我终于组了一个有机会出道的乐团。』

『现场演唱的反应不错，我们要和其他乐团一起去各大都市进行巡回演唱。』

『今天头一次有业界人士递名片给我们，好像对我们的歌有兴趣。』

『我们马上就要和经纪公司签约。』

舞原七虹会定期用简讯向我报告她正在进行的音乐活动之现况。这么说或许太过夸张，但有些夜里，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为了听七虹唱歌而生。

我一心期盼七虹能在音乐界闯出一番名堂，就像期盼自己的梦想成真一样。我比任何人都替她加油，希望她步步迈向成功的阶段，谁知竟在这种时候……

『对不起，我的左耳好像也聋了。』

我不想见家人，也不想见莉瑚，但是我必须尽快向七虹道歉。唯独七虹，我不能隐瞒。在这种近似强迫观念的念头驱使下，不知不觉间，我传了简讯给她。

我抱着祈祷的心情盖上棉被，用双手抱住颤抖的身体，静待时间流逝。

或许这只是暂时性的身体不适，只要睡上一觉就能复原。这种天真的期待随着时间经过而被破坏殆尽，即使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身上依然没发生任何渐进式的变化。

越是进行这种肤浅的自我检查，希望越是冷却。

如果我的听力没有恢复，就必须辞去教师的工作。不，不只有这个问题而已，或许连独居生活都……

傍晚，在唱空城计的胃袋催促下，我走向冰箱，并发现手机在闪烁，拿起来一看，七虹已传了五封简讯来。由于我把手机放在客厅，所以没发现有人传简讯给我。

『你现在在家吗？我马上回新泻。』

『你在医院吗？听力恢复了没？我在你家门前等你。』

『我很担心你，如果看到简讯，请你回复。』

『世露，你没事吧？求求你，回简讯给我，我在你家门前等你。』

『你该不会做了傻事吧？求求你，让我帮你。』

七虹的简讯没用任何表情符号，语句十分简洁，却充分传达出她的担心和关心。

七虹收到我的简讯之后，立刻搭乘新干线赶回来吗？

我连忙打开玄关大门，门前的不是七虹，而是仓牧莉瑚。莉瑚怎么会……

我尚未解出答案，便隔着莉瑚的肩膀看见七虹。原来如此，是七虹告诉莉瑚的。

曾几何时之间，莉瑚也受到我的影响，开始替七虹加油；以前七虹的乐团举办巡回演唱会时，莉瑚还曾帮忙宣传。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

眼前，莉瑚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动起嘴巴，想表达她的心意，但是我听不见。七虹轻轻拉了拉连珠炮似地说话的莉瑚手臂，并从包包中拿出记事本，递给回过头来的莉瑚。

无论莉瑚说的是爱的话语或是责骂之词，我都再也听不见。莉瑚猛省过来，皱起眉头，接着又求助似地用手捂住我的左耳。

莉瑚接过七虹的记事本，飞快地在上头写下一段文字。

『你真的听不见了？』

我无法正视莉瑚的眼睛，也无法点头。

我不愿承认，也不愿相信最糟的状况发生在自己身上，逃避似地撇开视线。

我不知道该表达什么，莉瑚似乎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玄关前。

不久后，我在视野角落看见七虹拿出手机，不知打电话给谁。

当然，我听不到通话内容。结束通话后，七虹从莉瑚手上拿回记事本。

『你还没去医院吧？我们一起去。』

她用美丽的字迹如此写道。

我在七虹的催促下换了套衣服，坐上计程车。

化为无声的世界里，车窗外的风景让我联想到以前在大学课堂上观看的黑白无声电影。缺乏真实感，却又无比残酷的现实世界。日常生活就这么轻易地变了色。

要七虹立志当歌手的是我。为了履行这个约定，七虹组乐团、上艺大，终于快要实现梦想，但我却……

在医院接受数次精密检查之后，医生正式宣布诊断结果，告诉我听力不可能复原。

宣布结果前的十天里，一直在身旁支持我的莉瑚明明不是当事人，却一再为我流下大颗泪珠。与我感受同样痛楚的女友缓和了我的绝望。

为了不让莉瑚继续悲伤，我强颜欢笑。但即使是硬挤出来的笑容，仍然发挥笑容的作用，替我将世界变得光明一些。

带我和莉瑚前往医院之后，七虹静静地消失了，但她没有回到大学所在的东京。她每天都跑到县立图书馆，调查中途失聪者的生活注意事项，并列出可以提供帮助的相关单位名单。非但如此，她还替我联络县内的中途失聪者及重听者协会，安排援助事宜。

七虹一直在背地里奔走，帮助对无声世界感到困惑、只能绝望的我和莉瑚。左耳的检查结果出炉后，我透过莉瑚收下七虹的心意，这才体认到我绝不是孤单的。

失去听力后，我不得不辞去教职，但我并非失去一切。我有个无微不至的女友，还有和家人一样对我伸出援手的七虹。积极帮助我的人确实存在。

耳朵聋了，永远聆听七虹歌声的梦想再也无法实现。不过，七虹并未舍弃我，依然继续当我的妹妹。

我看不见未来的风景，希望也不在手中。

不过，我还拥有绝望以外的事物。

失去左耳听力后，过了五年。

我和一直支持着我的仓牧莉瑚结婚。

2

『榆野小姐，榆野佳乃小姐，您的外带商品已经包装好了。』

在店内广播的呼唤下，我到柜台领取蛋糕礼盒。这是要送给哥哥的。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买圆形蛋糕，甚至想不起最后一次庆祝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年龄增长已经不再可喜，而是种痛苦。我越想越觉得忧郁，这个月我就满三十岁了。

现在的生活和我小时候描绘的未来大不相同。我本来以为长大以后，自己会很快就结婚，住在漂亮的新家，和引以为傲的达令一起生儿育女。但是，现在岂止是没结婚，我还已经两年没交男朋友。

再这么下去，我会枯萎。不，会凋零。

「人生苦短，及时恋爱。」对于即将满三十岁的女人而言，这是句笑不出来的格言。

七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前的代官山松饼店里。

和我约好相见的她还不见人影。

我在窗边的四人座占好位置，点了杯卡布奇诺。

多亏下到今早的雨，今天很凉爽。紫阳花从敞开的窗外探出头来。听说土壤若是酸性，紫阳花就会开出蓝色的花；若是硷性，则会开出紫红色的花？咦？还是相反？我探出身子，用指尖弹了弹窗外的紫红色花朵。或许女人年纪大了还没结婚，就会变得富有攻击性。

我每次看见紫阳花，便会想起在国三那年的秋天大吵一架的死党舞原七虹。这固然是因为七虹小时候喜欢这种花，而紫阳花的别名「七变化」，也教我忍不住联想起她。

刚开花的时候是白色，不久后便缓缓变色的紫阳花，总是让知悉七虹少女时代的我有种特别的感慨。

刚搬家过来时，不和任何人亲近的七虹。

不知几时之间和哥哥变熟，并且战战兢兢地加入我们圈子的七虹。

突然长高，让每个男人都不禁望而出神的七虹。

虽然文静却很有主见，总是态度毅然，但又毫无自信、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七虹。

关于七虹在少女时代的各种变化，我是站在最近距离目睹的那个人。当时，我们是很要好的死党……

国中三年级的秋天，我们在不期然的状态下大吵一架，之后绝交了十几年。

我没有勇气主动开口和好，而上了不同的高中以后，如果不刻意保持往来，交集便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经过，「对不起」三字变得越来越难以说出口；曾几何时间，我已放弃与她重修旧好的心愿……

但在三年前的初夏，命运的时刻突然来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莉瑚姐想当六月新娘，她和哥哥选在这时候举办婚礼，让我与七虹在婚礼上久别重逢。

婚礼开始前，我走进化妆室，想把绑得太紧的和服腰带松开，结果巧过七虹。面对突然的重逢，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而愣在原地，七虹却若无其事地微笑。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七虹宛若忘了过去的争执一般，如此询问。

「佳乃，你穿这套和服很好看。」

她对困惑的我说道，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件和服的腰带好紧，早知道我就穿洋装。」

「要我帮你重绑吗？」

流逝的时光融化彼此间的芥蒂，疏远的时期宛若从未存在过，我们沉浸于重逢的喜悦中。

自从大吵一架以来，我一直不知道七虹的联络方式，但哥哥和七虹似乎仍有往来，才能邀请她参加婚礼和喜宴。

三年前，七虹从派遣职员晋升为正式职员，现在是个标准的职业妇女。

如果七虹出面谈生意，男客户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吧。孩提时代的七虹就已经很美，重逢时见到的她更是妖艳得笔墨难以形容，此时我才知道女人年纪大了以后占优势的是美丽，而不是可爱。唉，不过这两者都不属于我的范畴。

说归说，我倒也不是没人要。

高中毕业后，我进入千叶县的美容学校就读，毕业后便在关东就业，直到现在。然而，美容师这一行说穿了就是做苦工，虽然外表看来光鲜亮丽，其实是能坚持的人才做得下去的工作。不过，当上设计师以后，工作起来还挺快乐的，也有客人向我要过电话号码。哎，不过发生这种事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完。

如此这般，我已经两年没交过男友。

美容师的假日和一般人正好错开，而且工作时间很长。

迈入三十大关后，自己究竟结不结得成婚的不安与日俱增。

虽然职业不同，但我和七虹的人生都过得还算不错，反而是比常人多才多艺的哥哥，人生和「一帆风顺」四字相距甚远。

研究所毕业那一年，第一次参加教师甄试便顺利录取的哥哥得偿所愿，成为公立高中的美术教师。然而，在任教的第一年冬天，他罹患了突发性的中途失聪，残存的左耳听力也完全丧失。在这样的状态下，哥哥当然无法继续执教鞭，不到一年便辞去教师的工作。

不过……幸好失聪后的哥哥发挥了一贯的绘画长才，成为插画家。说来讽刺，一个梦想破灭，反而让另一个比重更大的梦想得以实现。

从CD的封面设计，到绘制杂货铺里贩卖的明信片，哥哥的梦想逐步实现。但是我每次见到他，他都显得神情憔悴，教我不忍卒睹。中途失聪者的个中辛酸，即使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也无法完全了解。不过，哥哥打从学生时代便交往的女友仓牧莉瑚，一直在身旁支持着这样的哥哥。

失去听力过后五年，哥哥在三年前的六月和莉瑚姐结婚。

实现梦想、和女友结为连理，我认为哥哥获得幸福了。

如果他遭受的不幸，能有等量的幸福来补偿就好了。我希望在哥哥面前拓展的，会是这样的世界……

「佳乃，让你久等了。

背后传来呼唤声，我回过头一看，是两个月没见的七虹。

她脸上虽然是淡妆，却依然美丽，教我险些叹一口气。她到底是怎么维持白皙晶亮的肌肤？

我轻轻地举起手来打招呼，不知何故，七虹身后的男人却向我点头致意。

咦？他是谁？七虹的朋友吗？

七虹身后的男人长得异常地高，头发乱七八糟，眼鼻像外国人一样深邃，就像把强尼，戴普变得丑一点又高一点以后的模样。今天我和七虹约好要去哥哥家吃晚饭，她应该不会在这种日子带男朋友来吧？

「这个人是我高中时代的学长不知火夕空，放假时会陪他玩的朋友只有我一个，所以他坚持要一起吃午餐，讲都讲不听。」

「你好，我是大家公认没什么朋友的男人，不知火夕空。喂，你害我才刚跟人家认识就讲这种话耶！」

哦，我是头一次亲眼看见有人先装傻再吐嘈自己。看来他的外表虽然显得难以亲近，但其实是个随和的人。

「我叫榆野佳乃，是七虹的儿时玩伴……」

「我知道，我常听七虹提起，早就想认识你。因为这个人难得有朋友。」

「你没资格说别人吧？」

在七虹的瞪视下，不知火先生淘气地耸肩一笑。话说回来，他们的感情还真好，我是头一次看见七虹和男人如此亲昵。七虹刚刚提到吃午餐，代表他们先前是在约会罗？

「不知火先生是从事什么行业？」

「哦，我是医生。」

咦？长成这样也能当医生啊？

我看着他递出的名片，医院名称下方印着——

「妇产科　不知火夕空」。

他是妇产科医生？这也令我意外。

「如果你怀了双胞胎，欢迎找我谘询。」

不知火先生如此说道，七虹从旁打一下他的头。

「佳乃，对不起，这个人有点变态，你听听就算了。」

「哦？嗯，我是搞不太懂啦。他是你的男朋友？」

听我这么问，七虹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

「怎么可能？只是朋友而已。」

真可疑，真的不是男朋友吗？医生可是超抢手的好货。

「我们晚上要去我哥家玩，不知火先生要不要一起来？」

「不，这样太打扰你们。能见到佳乃小姐，我已经很满足。」

「佳乃，你不用顾虑他。要是带夕空去，莉瑚姐一定受不了。而且家具被变态乱摸，搞不好会染上病菌。」

「七虹，你从刚才就一直口无遮拦耶。」

嗯，我也是头一次看见七虹这样损人。是七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了？还是这个人对她而言，就是个能够如此坦诚相待的朋友？

话说回来，照这么看来，哥哥还没把那件事告诉七虹。该怎么办？反正她迟早会知道，我是不是该先告诉七虹比较好？

「佳乃，怎么了？」

「唔？没什么。对了，你们两个也点些饮料来喝吧。」

「啊，我请客，你们想点什么尽量点。我是医生，很有钱的。」

「真的吗？好耶！」

七虹和一脸开心的我正好相反，啼笑皆非地叹一口气。

「夕空，你就是老把这种话挂在嘴上，才会没人缘。」

「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事实啊。」

「有很多事，就算是事实也最好别说。」

「总比像你这样连重要的事都藏在心里不说来得好。佳乃小姐也不知情吧？」

说着，不知火先生用试探的表情看我一眼。唔？什么事？

「喂，你别乱说话。」

「我知道，我不会不小心泄漏你的秘密，放心吧。」

「咦？什么秘密？有秘密就告诉我嘛。」

「现在她盯得正紧，等一下我再偷偷……好痛！」

看来七虹是在桌子下踢他一脚，或用高跟鞋踩他。不知火先生歪着脸抗议，但七虹神清气爽地拿起菜单-

「佳乃，你是点卡布奇诺吧？那我点玛琪雅朵好了。」

好明显地转移话题。七虹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个相当惊人的秘密。说来遗憾，从以前到现在，我都猜不出七虹的心思。

3

我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过了四点。今天，妹妹佳乃和七虹要来家里吃晚餐，或许我该开始打扫了。

我已经很久没和七虹见面。最后一次碰面是在结婚典礼上，那已是三年多前的事。

刚失去左耳的听觉时，面临突如其来的不幸，我和莉瑚只能一味地困惑，是七虹一直支持着我们。

替我安排医院，预测以后可能面临的问题并汇整应对方法的也是七虹。

之后我们仍常互相联络，但是我和莉瑚订婚之后，七虹便不再主动联络我。我想她应该是顾虑到莉瑚的感受，七虹从以前就对周遭的气氛过度敏感。我依然把七虹当成妹妹看待，所以她这样跟我客套，老实说令我觉得很落寞。不过，就算我对七虹这么说，她大概也不会因此减少对莉瑚的顾虑及客套。

失去听觉后过了几年，大概是订婚的两年前吧，说来幸运，插画工作开始上轨道，我为了工作搬到东京居住。我是个容易专注于一件事情的人，再加上没有认识的邻居，足不出户的生活就此展开。

我的心灵没有坚强到失去声音以后还能歌咏花鸟风月的程度。集中精神于绘画上头，是种简易的逃避现实方式。

那阵子，我的睡眠和进食都变得极不规律，但是工作方面相当充实，过得很开心，有种自己被人需要的真实感。曾几何时，连女友及七虹也被我抛诸脑后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

后来，在故乡新泻工作的莉瑚接到命令得调任远地，这个外在因素成为我们订婚的契机。

我和莉瑚都已经三十岁，会想结婚很自然。虽然已经没有过去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是流动于两人之间的是种安稳的爱情。

然而……

婚后，莉瑚离开新泻，成为家庭主妇，而我一整天都面对电脑，害她一直寂寞度日。我很高兴能够靠绘画维生，更希望这些肯定我的人能够继续需要我，所以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顺位。

我们就像是扣错了一颗钮扣一样，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决定性的差错，却存在着确实的不协和。僵滞的生活，一切的责任都出于我吧。我想，对莉瑚而言，我们的婚姻生活应该充满虚假，根本不配称之为新婚家庭。

或许是因为我让莉瑚太过寂寞，婚后不到半年，她便说她也想出去工作，一星期后就成为英语会话教室的讲师。

我这辈子再也听不见莉瑚的发音，不过，身为归国子女的她确实拥有母语水准的英文能力。有她这种近乎十全的语文能力，要在东京找工作易如反掌。

如此这般，不知不觉间，新婚的我们在心灵上产生了距离。

现在回想起来，由于我不够体贴而伤害她，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可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拓展于眼前的世界太过耀眼，我只想伸手去抓眼前的光芒，因而遗漏身旁的重要事物。久而久之，莉瑚对这样的我失去了耐心。

莉瑚离开，已经有半年的时间。

截稿期将近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开始打扫房间。

佳乃倒是无妨，但我不能在七虹面前露出迈遢的模样。我围上围裙，卷起袖子，提起干劲，开始清理厨房的流理台。虽然今天要下厨做晚餐的是我，但是不难预料七虹一定会进厨房帮忙。

我要扮演一个连厨房都保持得一尘不染的男人。即使只是做作的假象，我还是想在七虹面前表现出好的一面。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

我突然想联络许久不见的七虹，便传一封无关紧要的简讯给她。

『无法传送讯息。』

谁知返回的竟是这种人工的错误讯息。

自结婚典礼过后便未曾和我见面或联络的七虹，不知几时之间换了手机号码，而且没把新号码告诉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或许她只是忘记通知而已。不过，我是男人，不得不怀疑是出于前者的理由。

只要问佳乃，她应该会立刻把七虹新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可是，一想到七虹或许是刻意与我保持距离，我便心痛欲裂。那不是锐利的痛楚，而是从身体中心萌生的钝痛。

小时候，我接触了她的歌声与泪水，认为自己必须保护这个少女。七虹是像妹妹一样重要的人，是我该以无偿的爱守护的对象。

然而，现在长大成人之后，我有时会感到困惑。

七虹放弃音乐的理由，应该与我中途失聪这件事有很深的关联。虽然她从未责备过我，但是我对此相当确信。

是因为我听不见了，她顾虑到我的感受？还是在历经我无法想像的心理纠葛之后做出决断？

我不明白七虹的心思，也没勇气听她说出答案。自从中途失聪以来，她便不再提起音乐话题。不过，我的存在必然背负着无法偿还的罪过。

伤害了打从心底想保护的少女唯一的梦想——我就是这么一个愚蠢的男人。即使如此，我仍然恋恋不舍地祈祷，希望她过得幸福。这么想是否太过一厢情愿呢？

莉瑚离开之后，可以倾诉心底话的人从世界上消失了，孤独的时光开始运送寂寞给我。我常常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忆起七虹。我想见她，好想再见一次那个知悉崇高孤独的宝贝妹妹。

我对七虹这种隐隐作痛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每次见到佳乃，我都会向她探询七虹的近况，但并未得到任何特异的答案。如果七虹的日子过得很安稳，那就好；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替她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增添光彩的光芒碎片。

莉瑚离开以后，佳乃担心独居的我，平均每两个礼拜就会来探望我一次。今天，她说会带七虹一起来访。

佳乃来玩是家常便饭，但要与三年没见的七虹重逢，让我称不上坦率的心异常高昂。自从听说佳乃要带七虹过来，我一直期待着今天的来临。

厨房、厕所，我从较花时间的地方开始依序打扫。

大致上打扫完毕之后，我拿起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结果发现有封简讯。仔细一看，发讯人是佳乃。

映入眼帘的是没有换行的简短文字，但一瞬间便将我亢奋的心情打落谷底。

佳乃简讯上写的，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语……

4

在不知火先生的鼓动下，我又吃了甜点。

话说回来，他竟然连刚认识的我都一起请客，莫非我中了大奖？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邂逅之类的吗？

起先，我对他那头乱七八糟的长发与深邃的轮廓感到困惑，可是仔细一看，他和外国人一样帅；衣服虽然穿得迈里迈遢，但是看起来都是高档货。也对，他是医生嘛。

「听说妇产科和小儿科医生因为人手不足，在医生里是收入较高的一群，是真的吗？」

「佳乃，你问这个干嘛？」

七虹大为傻眼。无妨，美女就继续这样装清高吧。

「当然是为了调查啊。年纪过了三十岁以后，光坐着等是没机会认识男人的。不知火先生，实际上是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你这种资讯是从哪里来的，不过这是错的。在综合医院工作的医生是上班族，不会因为身处不同科就领不同的薪水。如果是自己开业的医生，这两种的确很赚钱，但是少子化现象越来越严重，以后会变得如何很难说。」

「好厉害，真专业。你真的是医生耶！」

「咦？你怀疑啊？」

「对不起，我有点怀疑。」

听我这么说，不知火先生露出苦笑。嗯，这种伤脑筋的表情挺可爱的，颇能激发母性本能。

话题告一段落，无话可聊时，我这才想起来。

「去我哥家之前，有件事我得先说。呃，七虹，你最近不曾和哥哥联络吧？」

七虹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还没告诉他我换了手机号码。」

「是吗？你换手机已经好一阵子了吧？」

「我不想让莉瑚姐操不必要的心。没人希望老公和其他女人走得太近吧？」

哎，这么做的确符合七虹一贯的作风。最近哥哥老是追问七虹的近况，原来是因为这样。

「是不是莉瑚姐有喜呢？」

「如果是就好了。」

这是超级隐私的话题，不过待会儿就要去哥哥家玩，再怎么想，我还是事先告知七虹，这才是为哥哥好，或者该说是体恤他。

「莉瑚姐在半年前离开了。」

七虹的表情一瞬间沉下来。

「我哥和莉瑚姐离婚，她和其他男人走了。」

七虹露出困惑的眼神，连不知火先生都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这是真的吗？」

「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七虹望向窗边的紫阳花，陷入沉思。

沉默片刻之后……

「对不起，我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脸色半是发青的七虹，拿着化妆包起身离去。

确认七虹离去后，我对和七虹一样，甚至更为惊讶的不知火先生提出疑问。

「七虹会不会太过动摇啦？」

「哎，这也是当然的。」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不知火先生，你知道什么吗？」

他用一种近似焦躁的眼神窥探店门口。

「要是被她知道我跟你说，我就惨了。」

「反正我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隐瞒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乖乖招供吧！我和七虹是死党，没什么好隐瞒的。」

「七虹一直没说的事，我可以官作主张说出来吗……？不，或许说出来反而比较好。都已经过这么多年，我不认为她现在会主动采取行动。」

「你有空犹豫，不如直接跟我商量吧。」

看来他是个禁不起别人游说的人。

「俗话说得好，时间就是金钱啊。」

不知火先生以为难的眼光凝视着我，最后终于投降，开口说道：

「这件事也会改变你的世界，那我就说了。」

「好，请说。」

「七虹喜欢世露先生。」

「当然啊，他们是青梅竹马嘛。」

「不是那种喜欢，是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七虹喜欢哥哥？

不可能吧！我们从小学就在一起，但是我从没听七虹提过，七虹也从来没露出这种迹象。别的不说，七虹和哥哥自婚礼以来就不曾见过面，刚才她也说没把新的手机号码告诉哥哥。

「你不是用玩笑话来敷衍我吧？」

「你果然会这么想，那代表世露先生也是罗？」

「你是说真的？」

「要是我说太多，我怕七虹真的会跟我绝交。打从刚认识的时候，七虹就一直喜欢世露先生。三年前世露先生结婚时，情况真的有够惨烈，她又哭又叫，还把我打到瘀青……」

此时——

「夕空？」

这道声音把我吓得弹起来。我望向窗外，只见面无表情的七虹站在紫阳花后。

「你在说什么？」

听到七虹冻结般的声音，不知火先生的脸开始抽搐。

「嗯，夕空突然有急事，快回去吧。如果可以，最好回子宫去。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真遗憾。后会无期。」

「喂，七虹！」

面对我的责难，七虹露出苦笑。

「开玩笑的。夕空，我没生气，你可以让我和佳乃两个人单独谈谈吗？」

「啊，嗯。你真的没生气吗？」

无法拭去不安的不知火先生露出战战兢兢的眼神。

「要是你再罗唆下去，或许我就会改变主意。」

「我知道了。那我去结帐，佳乃小姐先出去吧。」

不知火先生拿着帐单起身，我则走向紫阳花点缀的骑楼、七虹的身边。

七虹刚才还用凶神恶煞的表情瞪着不知火先生，但是当我来到骑楼时，她已经恢复平时温和的表情凝视着紫阳花。

「你听到了？」

听到她这个没有受词的问题，我含糊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喜欢我哥？」

这回轮到七虹点头。她和困惑的我正好相反，面带微笑，甚至给人一股神清气爽的感觉。

「不知火先生说，刚认识时你就喜欢我哥，让我有点难以置信。这是真的吗？」

「嗯，喜欢到曾想过既然得不到，不如杀了他的地步。」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微笑。

我再度体认到七虹的美是多么地脱俗绝尘。

「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七虹是头一次对我倾诉她的恋情，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反而觉得她说的「开玩笑」才是玩笑话。

落寞微笑的七虹，活像是孤伶伶地活在世界上一样。

我已有几年不曾这么吃惊？我作梦也没想到，会在要去哥哥家玩的今天遭遇这种意外。

「我一直觉得无法理解你，现在终于懂了。」

「是吗？」

「嗯，我总算知道，自己果然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什么跟什么啊。」

七虹露出苦笑。得知她的真正心思之后，无论她露出哪种微笑，看来都教人心疼。

我们还是小孩、世界仍然很狭隘的时代，我们三个人常玩在一块。哥哥有时教我们画图，有时配合七虹的钢琴声吹口琴。当时的我还完全不识恋爱滋味，但是身边的七虹胸中，已经怀抱着这种纤细的感情吗？

七虹喜欢哥哥。我知道七虹不是会和别人商量这种事的人，但是她一直瞒着我，还是令我感到落寞。

「你一直喜欢我哥？」

七虹已经无意隐瞒，带着真挚的眼神点了点头。

「知道世露和莉瑚姐开始交往以后，我曾试着死心，可是当我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总是追逐着他的身影。高中时，我原本是轻音乐社的，后来又加入天文社。」

的确，哥哥高中时也是天文社的。

七虹搬来我家隔壁之前便学过钢琴，上国中以后又开始学吉他；我们大吵一架之后的情形我不清楚，但我曾听说她在高中组过乐团。事实上，她大学选读的也是音乐科。

「那你不玩音乐，是因为……」

我们从高中毕业以后，过了近四年的冬天。

哥哥中途失聪，连仅存的左耳听力都丧失。

「嗯，既然世露的耳朵听不见，我就没有继续唱歌的意义。而且，知道世露要和莉瑚姐结婚，我也认命了。已经够了，当时我就决定不再谈恋爱。」

「不再谈恋爱……你从没喜欢过其他人吗？」

「只有高中的时候有过一次……」

「不知火先生？」

闻言，七虹露出困扰的苦笑。

「怎么可能？不是，是别人。」

「你没和那个人交往？」

「对方应该对我没兴趣，毕业以后就分道扬镖，不曾再联络过。」

「为什么……？如果你喜欢他，可以主动说出来啊。」

你可是舞原七虹耶！漂亮得让我忍不住向母亲抱怨「为什么不把我生得像七虹那么可爱」的舞原七虹耶！

「大学的时候呢？」

「我把全副心神都投注在音乐上。再说，我还是会不时想起世露，所以无法考虑其他人。」

「出了社会以后也是？」

「嗯，我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我觉得，既然最爱的人不爱我，我干脆保持单身好了。」

我也不是完全不挑，但是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总是忽略自己过佳的视力，努力喜欢对方的缺点，进而喜欢上对方。

可是，你没这么灵巧，无法这样谈恋爱。

「刚搬家的时候，我总是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不安。我害怕活下去，每天都提心吊胆。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该获得幸福，但是世露答应我，要当我的避风港，让我不再孤单；他说只要我继续唱歌，随时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因为有世露这番话，我才能活到现在。」

死党吐露出长年以来的感情。

「可是，记得孩提时代约定的只有我一个。我一直像个傻瓜一样，抱着些微的希望，期待他有一天会想起这个约定。」

七虹的双眸开始微微地湿润。接着——

「世上再也没有比被最爱的人遗忘更残酷的事。」

七虹喃喃说道。

欸，七虹。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笑得很落寞。

你总是这样客套。

为什么？为什么不对自己多一点信心？

「我完全不知道。」

「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或许是我太迟钝，所以才没发觉；再说，我哥身边一直有莉瑚姐在……哎，我哥是个让老婆跑掉的窝囊废，配不上你。你也知道，他一专注起来就看不见周围，明明是新婚，却只顾着工作，把莉瑚姐晾在一旁。你说过不过分？」

「不过，我觉得这就是世露。」

瞧她这么痴情，立刻帮我哥说话，更是教人心疼。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哥有多乖僻。」

「我很想知道，也很想尝尝知道以后失望的滋味，但是连这个心愿也无法达成。」

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凝视着紫阳花的她。

「七虹，想哭就哭吧。」

她的温度传到我抱住她的双臂上。

「我已经决定，这次到死都要当你的死党。」

「嗯，下次我也会道歉的。」

「干嘛以吵架为前提啊？」

「因为我们都很顽固嘛。」

「那倒是。」

她说得太正确，我无从反驳。

我想，我应该也和她一样，不擅长表达感情吧。

之后，我们走向车站，准备前往哥哥家。

不知火先生不知是不是太闲，说要送我们去车站，大摇大摆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想不知火先生二疋很想继续跟七虹约会，但是很遗憾，现在的她没有这个心情。七虹在前往车站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哎，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敲定与医生的联谊，说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不过，站在客观立场观察，不知火先生显然喜欢七虹。

到了车站，我和不知火先生并肩观看路线图。

哥哥的公寓位于自由之丘，和这里只有几站的距离。现在离约定时间还早，反正他家一定乱七八糟的，顺便去帮他打扫好了。

没有储值卡的七虹买了车票，正要和我一起走向剪票口时……

「佳乃小姐，等一下。」

不知火先生突然叫住我。

不知他有什么事？只见他歪着嘴巴，似乎难以启齿。不久后，他总算下定决心，带着强而有力的眼神——

「今天能不能让七虹独自去世露先生家？」

他以颤抖的声音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他就是想说这句话，才一路跟来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不知火先生虽然是个怪胎，但不愧是让七虹敞开心房的人，果然是个好人。

干嘛逞强呢？我光看就知道不知火先生很喜欢七虹。看在第三者眼里，他的感情一览无遗。

「你别胡说。」

七虹一口否决，但不知火先生转向她，带着心意已决的表情开口说道：

「你不觉得现在正是你鼓起勇气的时候吗？」

「鼓起什么勇气？」

「别装傻。」

看来没有我插嘴的余地，我只要默默旁观。

「不用我把话说明白吧？彩翔那时候，你很后悔吧？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你在说什么？」

「你现在仍然喜欢世露先生吧？就算他结婚，你还是死不了心，又哭又叫的，一直忘不了他，不是吗？」

「不要擅自评断我的感情。」

七虹表情僵硬地瞪着不知火先生。

「要是你继续多话，我真的会和你绝交喔。」

「要绝交就来啊。你明明没几个朋友还虚张声势，太可怜了。」

在我看来，用这种方式激励心上人的他也很可怜。

「这件事和你无关吧？」

「我就是看不下去。」

「不要强迫推销你那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嗯，我的确自以为是，不过，我不想再看到心爱的女人掉眼泪。」

啊，他说出来了。

七虹带着模棱两可的表情瞪着不知火先生。

「拜托你明白，我希望你笑，希望你幸福。」

「别开这种玩笑。」

「谁会为了开玩笑而向十几年的老朋友告白啊？」

面对沉默下来的两人，我叹一口长长的气。

「两个傻瓜。」

这回轮到我被七虹瞪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就是因为你的脑筋一直转不过来，不知火先生和我才给你忠告耶。

「不知火先生，如果你等一下有空，可不可以陪我去买东西？我一直想买基础体温计，但是我对机器方面的事不在行，不知道该买哪种才好，你能不能陪我一起挑啊？你是专家吧？」

「喂，佳乃，你在说什么？我们已经和世露约好了耶。」

我没回应七虹的抗议，而是拿出手机编辑简讯。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把编辑好的简讯拿给七虹看，代替回答。

『抱歉，我临时有事，不能过去了。』

当然，这是要寄给哥哥的。

我当着七虹的面按下按键传出去。

「好，我爽约了。话说在前头，我哥听说很久没见的七虹要来超兴奋的，一定准备了豪华的晚餐在等你。他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什么家事都不会做，但是在你面前就是格外爱逞能。」

「你干嘛一直激我？」

「不是啦。我不把话说明白，你真的不懂吗？」

友情不是喜欢对方的优点就能成立——我已经是成年人，明白这个道理。了解七虹的缺点和令人厌恶之处，但还是喜欢她，这才叫做朋友。

所以我要把话说清楚。无论我让她感到多么不愉快，无论她让我感到多么不愉快，我们都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有这种自信。

「莉瑚姐离开以后，哥哥过得很辛苦。其实他很希望别人帮他，但是他讨厌求助别人，也讨厌被人同情，所以硬是逞强，独自承担一切，可是照他那样，迟早会撑不住的。他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负荷，老是拼命工作，搞得快过劳死了。」

我凝视着七虹的眼睛。

「如果是我，我会在身旁支持并帮助心爱的人。你应该也和我一样吧？」

七虹瞪着我们，一动也不动。

我知道七虹不是会在别人的游说之下改变想法的人，但是见到她的态度依然这么顽固，还是忍不住生气。

七虹已经慎重到裹足不前的地步。别的不说，她今天才刚得知我哥离婚，我不认为她能够立刻下定决心；对方是自小爱慕的人，那就更不用说。

不过，她要装清纯到什么时候？

「你是不是觉得太迟了？你该不会因为自己已经三十岁，就觉得没希望而死心吧？追求爱情哪有什么早晚的分别？你只是胆小而已。」

能和七虹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只有我这个死党。

「你把耳朵掏干净，给我听清楚。」

我连珠炮似地对瞪着我的七虹说道：

「你长得漂亮，只要装得楚楚可怜，看来就很美，男人会一窝蜂地跑来讨你欢心。不过，就算你这么做，我哥也不会喜欢上你。你知道他有多么疼爱你吗？那个傻瓜真的把你当成妹妹看待，疼爱你到令人反胃的地步。」

得知我在婚礼上跟你和好以后，你知道哥哥有多么高兴吗？从那一天起，我每次和哥哥见面，他一定会问起你的事，没一次例外。

「听好了，不想变幸福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听到这句话，七虹犹如受到当头棒喝，睁大眼睛。

我的忠告可有传入她迟钝的心房之中？

「你不表明自己的心意，我哥绝不会把你当成恋爱的对象看待。就算你对他的爱至死不渝，就算你再怎么专情，只要你不说出口，我哥永远不会回应你的感情。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他到死都会把你当成公主对待，捧在掌心呵护。真够蠢的，都已经是年过三十的成年人，竟然还是这副德行。」

七虹似乎无言以对，垂下头来。那头乌黑的长发挡住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不久后，泪珠一滴、两滴地弄湿了地面。

我从包包中拿出记事本，撕下写有哥哥住址的那一页。

「既然你不甘心到掉泪的地步，就鼓起勇气来吧。反正到了明天，只剩你一个人，你铁定提不起勇气。」

不知火先生带着温柔的眼神，把手放到七虹头上。

「七虹，如果你被甩了，我随时都可以把你娶进门。」

「……我死也不要……当变态的老婆……」

遭到如此彻底地拒绝，我忍不住同情起不知火先生。

「你还记得我刚才的告白吧？我也会受伤的。」

「对不起……可是，我无法接受变态。」

不知火先生一面苦笑，一面温柔地抚摸七虹的头。

「知道啦。好了，抬起头来吧。这是个好机会，反正靠你自己，你永远无法下定决心告白，不如趁现在做好觉悟。」

七虹粗鲁地拨开不知火先生的手，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真是的，明明和我一样是三十岁，但她每个动作都很可爱。

「七虹，妆会花掉的。就算是你，也不想素着一张脸见人吧？」

「我不需要化妆。」

看她还能耍嘴皮子，我就放心了。

虽然七虹活得像公主一样，但是这三十年来毕竟不是马齿徒长。

既然她待会儿要去告白，我还是把我哥离婚的原因告诉她比较好。

「他们离婚的原因是我哥二十四小时只顾着工作，把莉瑚姐晾在一旁。结果，莉瑚姐受不了我哥，和别的男人走了。听说对方是莉瑚姐担任讲师的英语会话教室的同事，现在他们人已经不在日本。」

她的外过对象是德国人吗？虽说她的人生是属于她自己的，我还是无法理解她怎么狠得下心和外国人一起远走高飞到海外。不过……

莉瑚姐移居德国以后，曾寄一封信给我。

『我知道自己没立场拜托你这种事，但还是请你多照顾他。』

信上写着这段自私的文字，而信末又谈到分手时哥哥的样子。

双方协议离婚时，哥哥完全没有责备莉瑚姐。面对打算和其他男人远走高飞的莉瑚姐，哥哥只是低头道歉，表明错在自己身上。

夫妻间的事只有夫妻知道，即使是我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在夫妻的故事中，也不过是个局外人。可是：

「决定离婚时，我哥说都是他不好，是因为他只顾着工作。」

「我能够想像。」

七虹如此说道，我能明白她的心情。

「我哥只要专注于某件事，就看不见周围。」

「不过，我喜欢他这一点。」

七虹宛若在确认自己无形的感情一般，喃喃说道。

她从我手中接过写有哥哥住址的纸条。

「我去拿忘了带走的东西。」

直到最后，七虹所说的话语都不失她的风格。

「你看看，你的眼睛还是红的，去找间化妆室把脸整理一下吧。那个呆瓜对你抱着公主般的幻想，别在告白前让他失望。」

听我这么说，七虹像是嫌我鸡婆一般，挑衅地吐一下舌头。

真是的，美女做什么动作都好看，真教人伤脑筋。

死党消失在剪票口彼端的人群里。

我把手放在身旁仰望天空的不知火先生肩上。

「辛苦你，当了这么久的保母。」

「就是说啊。」

「如果你愿意，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我可以安慰你。」

不知火先生一面苦笑，一面撩起浏海。

「那就有劳你啦。今天要我独处，未免太痛苦。」

虽然没人能够保证我最喜欢的死党即将展开新的故事。

至于哥哥的心思，我更是完全无法想像。

如果可以，希望下次七虹是喜极而泣。

在行色匆匆的人潮中，我祈祷着那两人的故事能够交会。

3

耳朵聋了，妻子离开了。

就算现在死了也无所谓。

这些日子里，我似乎都是迷迷糊糊地这么想。

我本来以为爱情是与我无缘的感情，却理所当然地谈了段平凡的恋爱，心满意足地与莉瑚结婚。虽然结局并不甜美，但是留下的并非只有后悔。

即使彼此胸中的爱已经冷却，我爱过莉瑚仍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在我陷入困境时，她一路支持着我，同样是不争的事实。

就连我认定无法实现而放弃的梦想，也在不知不觉间实现了，还遇见愿意肯定我唯一希望获得肯定的才能——绘画——的人。

拥有如此侥幸的人生，夫复何求？

这半年来，除了吃饭以外，我几乎足不出户，总是一个人窝在家里。

我对未来没有不安，但也没有确切的希望。没有发生任何状况、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让我度日的活力逐渐衰退。

所谓安定的生活，应该就是与「维持现状」的誓约相拥的暂定契约吧。

我感受到刺激眼皮的光芒，睁开眼睛，只见没有夕阳照耀的公寓变得一片幽暗。我看了挂钟一眼，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放在客厅中央的灯发出七彩光线，这是通知有访客上门的信号。我今天没和任何出版社相约讨论稿件事宜。何况，由于我无法与人交谈，所以几乎都是透过电子邮件联络。那么，或许是有信件或包裹之类的吧？

我的脑袋迷迷糊糊，看来刚才睡得比我想像中的更沉。我很想多睡片刻，虽然不知道访客是谁，但还是请他快点回去。

玄关的灯泡从几天前就有问题，一直异常闪烁。

在朦胧昏暗的褐色灯光下，我没透过门上的鱼眼确认来客便打开大门。

一瞬间，我不禁停止呼吸。

门外是比较漂亮的妹妹，舞原七虹。

佳乃传讯说她今天不能过来，而七虹根本没来过我家，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那近乎慈爱的笑容，甜美地刺入我的胸口。

『晚安。』

她用手语说道。

我失去左耳的听觉之后，七虹随即开始学手语，不知不觉间，她的手语变得比我更为流畅。老实说，我老是依赖笔谈和电子媒介与人交谈，现在依然没学会多少手语，不过简单的手语倒还能够理解。

鞋柜上放着便条纸和笔，方便我与来客沟通。

『吓我一跳。进来。』

我写下简洁的话语，七虹露出模棱两可的微笑点了点头。

接着，当我转过身，打算带她进屋内时——

她突然从身后抱住我。

七虹的双手在我的身体前方紧紧交缠。

抵在困惑的我背上的，应该是她的额头吧？

七虹？怎么回事？

我想询问，但是我已经五年多没说话，不敢开口询问。即使如此，七虹温柔的体温依然在我的全身流窜。

不久后，她缓缓松开手臂，并在我的背上写字。

一字一字，慢慢地写下。

犹如刻划着誓言一般，在我的背上刻下文字。

是三个字。

非常简单、出乎预料的话语，却是确实的爱的话语。

我回过头，笔直凝视七虹的脸。

平时一和我四目相交就会立刻撇开视线的七虹，正拼命咬着嘴唇，望向我的双眼。

在她的眼眸捕捉下，我总算明白了。

如今，我总算明白面对七虹时，这股在胸口隐隐作痛的感情是什么。

七虹，我一直对你……

我该说什么才好？该从何说起？我想不出来，但还是想对她说些什么，便在鞋柜的便条纸上，用左手写下这段文字：

『我们都绕了远路吗？』

说来连我自己都感到窝囊，男人真的是种愚蠢的生物。七虹写下的爱的话语，令我高兴得心头小鹿乱撞，却害怕被她知道，故意装模作样。不过……

七虹看完便条纸上的文字，泪水从双眼汩汩流出。

她一面哭泣，一面凝视着我，嘴角微微上扬，深深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接着，七虹并未隐藏泪水，哭泣着用我也能理解的简单手语和唇语，对我如此说道：

『你还肯当我的避风港吗？』

夜幕中的时光太过短暂，不足以让我回忆过去的一切。不过，在距离世界中心甚远的昏暗公寓玄关前，我轻轻将七虹的头抱向自己。

在快要坏掉的灯泡不断闪烁的朦胧褐色灯光下。

光靠我贫乏的语汇，无法传达心中萌生的声音。不过，现在我的胸中确实存在着必须传达的话语。即使只能传达片段也好，我抱紧七虹，借此传达我的心声。

七虹在我的怀中。纤细得仿佛一触即碎、拥有脆弱心灵的她，就在我的怀中。虽然我这么窝囊，但怀里仍然有个深爱着我、为我哭泣的人。

唯独现在，我撒不了谎。我一面感受她令人安详的温度，一面想像即将展开的未来。胸中的光芒，即是希望。

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守候自己的人。

在有限的生命中，如果能够找到这样的人。

如果这样的人能够找到自己。

我想，人一定能够直达永远。

永远虹路　完




后记
那是发生在数年前某个盛夏夜晚的事。

我和朋友去邻县旅行时，发现某间同时有新馆和旧馆的山间旅馆，便决定在旧馆住宿。旧馆只有一个显然已经过了退休年龄的管理人，我们私下称呼他为「詹金斯先生」。

我们抱着不安办完手续，进了房间。

为了迎接隔天的行程，我十点就上床，此时，室内电话却「铃～～～～」地响起。由于它只响一声便挂断，我就直接入睡，谁知恐怖的夜晚就此拉开序幕。

电话铃声再度于耳边响起，把我吵醒。我看了时钟一眼，时间已经过了深夜两点。电话同样是只响一声就挂断，所以我又开始打盹，但十分钟后，阴森恐怖的铃声三度响起，划裂暗夜。

我觉得可怕，便起床打开房里的电灯。该不会有人想要我的命吧……？当时我正致力于创造出革命性的密室凶杀手法，所以脑袋自然而然往这方面想。

铃声四度响起时，我立刻拿起话筒，但是电话已经挂断。我确认窗帘彼端，视野前方只有黑暗。电话线连向墙壁后方，我无法拔掉电源。正当我束手无策之际，可怕的电话铃声再度响起……恐惧逐渐在我的胸中扩散开来，同时，愤怒涌上心头。很好，你以为你能轻易杀掉我吗？旅馆应该会留下内线电话的拨号纪录，我一定要把你揪出来！

我先打了通电话给旅馆柜台，但是没人接听；打给新馆后，结果也是一样。这间旅馆遇到紧急事故的时候该怎么办啊？我如此暗想，但是两秒后，我想到令人震惊的事实：莫非凶手的目标不只我一个人？詹金斯先生（假名）危险了！

然而，正当我打算冲出房间时，我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凶手该不会在等我离开密室吧？我透过门上的鱼眼确认外头，没看见任何人的身影，但是，凶手或许是埋伏在视线的死角。

我在房里寻找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结果发现一个沉甸甸的木制衣架。我举起衣架，猛然打开门。不过，敌人似乎相当谨慎，依然不见身影。我不能大意，如果敌人从背后偷袭，我绝对无法抵御。于是，我用背部抵着墙壁，学螃蟹横着走向柜台。当然，我始终高举着武器。

柜台前空无一人，无可奈何之下，我按了几次呼叫铃，后方的门这才开启，身穿睡衣的詹金斯先生现身。我向他说明原委，请他帮我停掉房里的电话，得到的回答却是：

「我很想睡觉。我不懂那些，你去找别人处理。」

詹金斯先生说完这句不像是旅馆员工该说的话之后，便回到门后。渎职也该有个限度吧！我又高速连按呼叫铃，但詹金斯先生似乎打定主意不理我，并未现身。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但是电话又响起。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杀……

最后，我放弃解决问题，用内线电话向住在隔壁房间的朋友求助。我连人带行李搬到隔壁避难，向朋友说明原委之后便上床就寝，谁知十分钟后：

『铃～～～～』

听到这声铃响，我和朋友弹了起来。

不会吧？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移到这个房间，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走廊上空无一人，凶手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真的害怕起来，完全睡不着。后来电话没再打来，我就这么意识朦胧地迎接早晨的到来。

隔天早上，我到本馆的柜台结帐，并向负责人说明原委，结果得知一个意料之外的事实：从旅馆内打电话到外头的通话纪录会留下，但是内线电话不会留下任何纪录。换句话说，我无法查出凶手是谁。而且，旅馆负责人居然还笑着说：「会不会是朋友在恶作剧啊？」实在是段荒唐的住宿经验。

如此这般，这一晚成了最糟糕的记忆，刻划在我的心中。

这么晚才打招呼，不好意思。非常感谢您拿起拙作。

我是绫崎隼。

发生盛夏的恐怖体验「绫崎先生密室杀人未遂事件」时，我亲身体验到事件在未解决的状态之下结束的痛苦，并认知到每段故事都需要一个令人可以接受的结局。

本作的最终章在草拟大纲的阶段有三个版本，由于我记取过去的教训，最后选择这个结局。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敬请继续阅读本文。

有些务必要说的谢词，在此借用一点篇幅。

继《苍空时雨》和《初恋彗星》之后，继续为本作绘制封面的若松薰（ワカマツカオリ）老师，我要深深地感谢您。我一想到若松老师会绘制封面，写作时干劲都来了。真的很谢谢您。

责编三木一马编辑，我非常感谢您。但是深夜三点，我正在写《永远虹路》的原稿时，三木编辑突然没头没脑地传了封简讯过来：

『我是绫崎先生的猫，喵喵～』

看到这封意义不明的简讯，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我暗想：啊，三木编辑终于因为工作过度而发疯了，日本人就是这样过劳死的。请您务必保重自己。

最后，要献给我最重视的各位读者。有您接纳我描绘的故事，我真的很幸福。

目前以「雨」、「星星」、「彩虹」为主题出版了三部小说，每一部都是独立作品，不过，我也很想写写过去作品中的角色。

有读者反映「想看续集」，让我觉得很开心。虽然不知道能否满足读者的愿望，但是以舞原一族为主轴的「花鸟风月」系列，还有好几个故事构想沉睡在我的脑海中，我会努力加油，将它们呈现给各位读者。

如此这般，祈祷能与您在别本书再度相逢。

绫崎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