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5-07 15: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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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狐姬的仆人(我的狐姬主人)
本卷名称：第二卷

第一话 六条小姐出现了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ようこ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某朝后宫，冠族女御、更衣云集，中有一女出身寒徽，然尽得恩宠。

天皇时代，某朝后宫女御、更衣等嫔妃众多。其中有一女子，家世并不特别显赫，却深受天皇疼爱。

——桐壶

☆

这是一篇连当事人都不知道是否为虚构的奇妙故事。

朝日奈紫，现代人，最近在平安京中小有名气。

虽已是高中二年级，外表却像个刚升小五的小妹妹。

紫非常喜欢探险，却因此惹祸上身。

有天她心血来潮，杀进某个神秘的废弃神社，发现一本特别的古书，翻开一看——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睁开眼后，她人已从现代的横滨穿越至鬼怪肆虐、谜团重重的平安京。

然而她本人并不怎么紧张，反而认为「这真是个超棒的冒险经历超棒，可以出书了呢！」而雀跃不已。

「贺茂节就快到了喔，小光。」

紫信步走在贺茂川畔，肩上有个形似布偶的奇特小东西。

布偶突然张开小小的嘴，说出人话：

「的确。真是令人期待呢，主人。」

这个长得像呆呆吉祥物的小东西，其实是容易吸引鬼怪的紫所养的精灵——猫魄。

紫最近还受到当朝天皇的赏识，完全成为这个奇妙都市的一分子。

「紫，贺茂节是什么啊？」

走在紫身旁的少年，带着「穿平安时代的衣服好难走」的困扰表情向她这么问。

这位少年，就是被身旁的青梅竹马牵累而流落至平安京的被害者——水原光。

「贺茂节就是贺茂节呀。小光要多充实常识喔。」

幸运的紫，一到平安京就遇到天皇的手足：兵部卿宫和藤壶，并在经过一些事后深得藤壶疼爱，成为「兵部卿宫的养女」。

也就是从无名无分的平民百姓，一举跃升至贵族阶级，享有皇室待遇。

因此她在京里过得逍遥自在。

爱去哪里探险都可以。

不仅如此，这平安京还是地有恶鬼，天有鸦天狗，无数妖怪怨灵横行的梦幻之都。每一样都是活生生地，简直是座连迪士尼乐园或环球影城都望尘莫及的巨大游乐场。

根据紫的推测，这个时代应属于平安中期。

击败关东乱党平将门后过了几年岁月，平安京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平安之地——除了鬼怪的肆虐以外。

「是喔，原来是常识啊。那你就替我解释一下贺茂节如何？」

至于光呢，运气则是一如往常地背。

他一在平安京醒来就被恶鬼袭击。以为得救了，却又沦为狐耳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式神，还被取名为「小狗子」。

在平安京中，式神并不属于「人」，是鬼怪的同类，地位比人还低。

换言之，光就是从平安京阶级金字塔的最底层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之后，在天皇的政治考量和晴明的恶作剧心理操弄下，光获赐了唯有脱离皇室的皇子才有的「源」姓，与藤原左大臣之女葵政治联姻。即使如此依然摆脱不掉式神的地位，还得遵守在现代立下的誓言——保护青梅竹马的紫……

日后，光就在安倍晴明的宅邸里，和这三名女孩住在一起。

自负的贵族公主葵，以「光公子和我已经结下婚约」来主张光的所有权。

爱说谎又个性别扭的阴阳师安倍晴明，是以「光是我的式神」来主张光的所有权。因为很重要，所以强调两次。

而没有心机、直肠子的紫则是以「光要跟我结婚」（略）。

这三个女孩总是为了抢夺光而明争暗斗，让他一刻也无法心安。

换个角度看，现在的光完全被旁人当作是叱吒风云的源氏贵公子，在安倍晴明家里和三名女孩享受快乐同居生活的超现充，千年后的未来也是人称花花公子或好色一代男的可恶万人迷，恨不得早点爆炸的人物。

不过，光本人却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他的人生之路，是以「平静度日」这么一个不像高中生的乏味目标为依归。

光想当个永远的路人甲。由于他过世的母亲是义大利人，让他有着一头显眼的红发，在学校很容易成为众人谈论、调侃的对象，造就了现在的他。

而这样的红发，在平安京里更是明显得无以复加。

尽管如此——

「小光？你有在听吗？你真的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太复杂，然后自己在旁边不知道苦恼什么耶。贺茂节就是贺茂节嘛！」

「……所以你也不知道吧。」

「我、我当然知道！猫魄，告诉他！」

「遵命，主人。」

猫魄这样会把紫给宠坏啊——光不禁这么想。

「听好罗，光公子。贺茂节是个年代久远的庆典，由下鸭神社及上贺茂神社联合举行。敕使和斋王大人将分别从宫里和贺茂斋院派出华美的牛车，在大群盛装打扮的显贵围绕下游行到下鸭神社，再沿贺茂川北上到上贺茂神社。」

「敕使和斋王？那是什么？」

「都是些地位很高的大人物。您现在是极负盛名的源氏贵公子，说不定会受任为今年的敕使喔。」

「是喔，我还以为京都的大节庆只有只园节（注：日本京都每年一度举行的节庆，为「京都三大祭」之一。会在京都的二十九个区，每区设计一个装饰华丽的花轿参加巡游）呢。感觉在平安京住久了，对平安时代的文化也会变得很熟悉呢。」

「豪华绚烂的贺茂节游行队伍，将会经过晴明大人宅子附近的一条堀川。每年贵族们的牛车，都会为了在一条大道上抢个好位子观赏游行而争得脸红脖子粗呢。」

「这样啊。感觉跟在上野公园赏樱很像嘛。」

「幸亏晴明大人的窀子和最棒的位子只有几步路远，抢起来轻松得很。」

「就是这样。小光，这下你懂了吧？」

「得意什么，又不是你说的……」

光对平安京的地理还是很不熟悉。

但这也不尽然是他的错。

贺茂川是上贺茂神社所在的上游区段。

鸭川是与中津川交会的下游区段。

所以现在身边的这条河到底是贺茂川还是鸭川啊（注：「贺茂」和「鸭」的原文均为「KAMO」，容易混淆）？

不提这个，光对在这个世界玩得乐不思蜀，只差没说想永远住下来的紫有些担忧。

「紫，你都不想回去吗？你妈妈应该很担心吧？要是去和警察报案就麻烦了。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回去呢……」

「嗯，放心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完成我『大冒险家』的任务。我要在这个神秘的平安京里探索三十年以后再回去！」

「……让桐子阿姨担心三十年，不太好吧……」

「我才不会让妈妈担心呢，只要在三十年后回到我失踪的『一天后』不就好了吗？到时候，只要说我在同学家过夜不就没事了？嘿嘿嘿。」

「……女儿失踪隔一晚，就被两个中年男女说声『我回来了』，然后冲进家里来，你妈妈一定会报警。」

「对喔，忘记三十年的时差了。嗯——小光，我命令你！立刻做出返老还童药！」

「我又不是哆啦A梦。」

「三十年应该够你研究了吧？」

「要是三十年就研究得出来，就不会有那些狂买胶原蛋白、DHA、维他命E的营养食品的人了啦。」

「真没用耶，小光。你就没有『我一定要成功』的志气吗？」

「就算有，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还不是白搭。」

「我这个大冒险家紫大小姐一定会找出来的啦！只要翻遍平安京每个角落，迟早会被我找出回家的门。」

「让小孩子被『任意门』或『时光机』之类能方便行事的想法给洗脑，恐怕是哆啦A梦最大的罪过吧。」

「根据我这大冒险家紫大小姐的认真推理，只要把我们来到这里的过程反过来就能回去了！」

「反过来？」

「没错没错。我们之所以被传送到这个世界，不就是因为找们在回家路上到废弃神社里翻开古书吗？」

「好像是耶。我都一直说不要了，你做事不顾前后的坏毛病真的要改一改。」

「现在翻旧帐有什么用啊？小光！快忘记～！」

「人要是不懂得检讨失败，活再久也不够经验值升级吧。」

「反正回去的时候反过来去做，到某个神社翻书就好了啦！然后时空门之类的东西就会打开，我们就能回家罗♪」

光很想吐槽——

「某个」、「之类的」，不特定的模糊语词实在太多了。

「……神社啊……想不起来那间神社是拜什么的耶……」

「不是有古书吗？那一定是解谜的关键！」

「可是连书名都不知道……我记得那只写了某某物语……线索就这么一点，是要怎么猜啊？你以为京都有几间神社？再说，这里说不定是异世界，根本没有和我们的世界连在一起！」

「别急嘛，只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线索绝对会越来越多的哟♪小光，尽管相信我朝日奈紫这个大冒险家吧！」

「真不愧是主人！就算毫无根据，自信也稳如泰山，彷佛天塌下来也不怕！让咱家感动至极啊。主人，您爱去哪间神社就去哪间，猫魄一定会竭诚为您介绍！」

「那就拜托你罗，猫魄。只要调查个三十年，一定能解开谜底的！」

紫从以前就是个积极活泼的女孩，简直是「乐观」的化身。光不禁羡慕起这个娇小的青梅竹马。

认识紫之后，不愿受人注意而开始躲在阴影中的自己也经常被她拉到阳光底下。

问题是——

（要不是有我保护她，这个路痴早就出事了。我也不想看到她又像上次那样，怎么办呢……）

虽然是个麻烦精，但在光眼中，紫就像是亲妹妹一样。

然而——

光只想让有母亲等着的紫回到现代，然后自己留下。

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也没有兄弟姊妹。

光和现代世界的接点，只剩下邻居紫和她的母亲桐子。

当然，他心里也想见桐子一面。

对自幼失恃的光而言，桐子就像是亲生母亲一般。

不过，他开始认为以晴明式神的身分活茌这个世界，其实也不坏。

安倍晴明，是守护平安京免于各种灾厄的阴阳师。

母为狐仙、父为人类的她，头上竖着一对常人看不见的狐耳。

也就是既人非人、既仙非仙。

这世上的智慧生命体大致能分为两类：一是人类，另一种是神仙、精怪、妖魔、恶鬼、怨灵等超自然种族。

即使人类可能因极大的怨恨或愤怒而化为恶鬼或怨灵，但如晴明这般天生就介于两者之间的，恐怕少之又少。

换言之，晴明这女孩一出生就不属于任何一方。

活在孤独之中。

因此，晴明习惯说谎。

能操纵言灵的阴阳师，自然比常人更了解、恐惧言灵的力量。

不会轻易表露真正想说的话或想法。

光来到这世界前，还是个不想和人有所牵扯的冷僻分子，但最近也开始稍微懂得考量他人的感受了。

他发现，之前总是用一句「太中二了吧」抗拒每一件事，以为唯我独醒的自己，和藉着说谎筑一道墙隔开世界的晴明是同一种人。

两人非常相像。

同样害怕对他人敞开心胸、缩短距离。

不同的是，光还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家人——紫。

无论光犯了怎样的错，紫都能带着笑容包容他。

所以，光认为紫是自己的家人。

也认为拥有家人的自己十分幸运、幸福。

自己过去只是故意闭上眼睛，不敢面对这个事实罢了。

如今，光甚至认为自己对紫的疼爱会比亲妹妹还要多，且一点也不觉得可耻。

假如紫又遭遇生命危险，自己一定肯为她牺牲，绝不后悔。

可是——

晴明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她也不愿谈论过去。

她和同为阴阳师的芦屋道满似乎曾经是合作关系。

但现在道满却企图毁灭平安京，和守护平安京的晴明成了对立的仇敌。

再者，光只有十七来岁。

有半个狐仙血统的晴明虽是少女的模样，实际年龄却远高于此。

由此可见，她所受的孤独也远超乎常人想像。

是什么事会让道满和晴明反目成仇呢？

晴明从不深谈过去。

希望有一天，能像晴明引幽我从前的悲痛记忆，让我从心灵创伤中获得解放一样，成为能接受晴明过去的人。

遗憾的是，现在我还没有那种能耐。

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

只要能继续待在晴明身边作她的式神，就一定会有实现的一天。

光最近是这么期许的。

另一方面。

紫则是一心想着「到时候要和光一起回去」。

因此在这沿着贺茂川并肩行走的当下——

他们谁也没发现，彼此的对话有着微小的歧异。

两人一只就这么沿着河畔散步。

突然间，有个头戴破布的矮小人影向他们走来。

感觉不太寻常。

光提高戒心。

紫也抱住光的手臂。

错身而过时——

「哎呀，好令人眼红喔。烧起来喔，烧起来喔。」

那人的声音像个小女孩，这么说着说着便走掉了。

「……那是谁啊？」

「大概是看我们人生太充实了，所以在嫉妒吧！」

「是吗？好像有其他意思耶。」

「你想太多了啦，小光。」

这件事只是个预兆。

问题还在后面。

对光而言，这天可说是意义非凡。

一辆牛车在河对岸缓缓前进。

有两名随从。

牛车真的好慢喔，平安京的贵族可真有耐性——在光这么想着并眺望对岸时，事情发生了。

几个怪物从河中爬上了岸。

有着绿色的矮小身躯。

即使出了水，怪物们的身体也像裹着黏液似的湿湿亮亮地。

他们用两脚站立，有两条手臂，指尖有蹼。

背上有龟甲般的壳。

「那应该就是河童吧？真不愧是妖怪乐园平安京，大白天就这么惊人！」

「害人的妖怪通常是昼伏夜出，所以那些大概是好河童。」

「喔，他们跟随从玩起相扑了呢。」

「因为河童喜欢玩相扑啊，而且听说那只是想赢几根黄瓜回家呢。真是一群无欲无求的家伙。」

「啊！小光，河童把随从扔下河以后，还拉倒牛车了耶！」

「那只是在叫他们交出黄瓜吧。」

「光公子！装傻也要有个限度啊，那些妖怪明显是在攻击牛车里的贵族！」

「咦？那不就糟了吗？」

「小光，我是很想多观察一会儿，可是现在该式神出场了喔！上吧！」

「……晴明不在耶，我一个人打得过那么多河童吗？」

「可以的话就活捉一只回来！用力访问以后，把笔记拿去出版，保证是世纪性的超级畅销书！」

「……真受不了。我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好，可别乱跑喔。」

「我知道啦！」

桥还在遥远的另一头。

于是光脱下鞋，将头上的乌帽子（注：平安时代至近代和服的一种黑色礼帽）交给紫后，便单枪匹马游向对岸。

虽然狩衣（注：日本平安时代，贵族或官员所穿的便衣）碍事的宽大袖子让光前进得相当缓慢，但最近在晴明的锻链下，他的体力已比来到平安京之前好上许多。

若是以前的光——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要是感冒怎么办……」

遇上这种场面，多半会这么抱怨。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是个称职的式神了。

几乎每天都会救上几条人命。

比起在家被三个女孩围攻，做这些降妖除魔的工作还让他心里更平静些。

或许有这样的感觉和体力得以迅速提升，是因为接受了晴明血液的缘故吧。

光拖着湿答答的狩衣上了对岸，就急往牛车跑去。

牛车已倒在地上，竹帘也被扯破。

河童们就要闯进牛车之中。

前后方的出口都挤了好几只河童。

车里的人无处可逃。

光不知道乘车者是谁。

虽能从牛车的种类看出那是贵族所用，但他对里头的人是何阶级不感兴趣。

只知道自己是平安京的式神，要保护人们免于妖怪侵犯。

奔跑之余，光计算着河童的数量。

五只、六只……

只要打倒带头的，他们就会一哄而散了吧。

不过他们在光眼里全都一个样，认不出谁是谁。

「有人类。」

「少来捣乱。」

「否则连你也扔进贺茂川。」

被河童发现了。

怎么办？

一只河童扯下竹帘，眼看就要跳进去。

「小光！就是他！那只要进去的河童是他们的老大！」

大冒险家从对岸扯开喉咙，送来有用的建言。

「「「呃！被发现了！为什么？」」」

河童们齐声惊呼。

「因为他的壳大了一圈，颜色也比较深嘛！」

说不定紫还真有点大冒险家的资质。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这个世界，这位大冒险家最近常像这样发挥令人讶异的判断力。

「谢啦，那就发动『龙穴结界』吧。」

体型较大的河童才将头探进牛车，光就一把抓住他的脖子，由掌心吸取「气」，夺走他的力量并将他拖了出来。

从掌心吸取妖怪的气。

这就是光作为式神的固有能力——龙穴结界。

还没试过在人类身上有没有效，应该会有效吧。

而且可能致命。

因此，光必须时时保持心情平静，以免犯错。

「呃咿咿咿？你、你是什么人！哎～呀～？」

河童头目尖叫着不停挣扎。

但光的手紧紧钳着他的脖子，让他完全无法抵抗。

「我的手脚、我的手脚怎么越来越没力啦～！兄弟们，快来救我啊～！」

「「「老、老大～！」」」

河童们原想一举扑向光，却突然停下脚步。

「「「这家伙是光源氏啊——！」」」

在潜伏于平安京的妖怪之间，光的名声相当响亮。

基本上，那并不是好事。

「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吗？」

「听说他连芦屋道满的气都能吸干耶！」

「他的手好像跟虚空相连！」

「为什么那种怪物会穿贵族的衣服啊？」

「不好，再拖下去，老大就要乾掉啦！」

「兄弟们，快来救我啊～！」

光一手抓着河童老大，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河童们平静地说：

「我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总之大白天就出来作乱也太大胆了吧？」

光和紫对妖怪并没有敌意或怨恨。

反而对遭人类夺去家园，还被称为「妖怪」的他们感到同情。

「「「我们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啊？」

「「「说来话长！你先放了老大吧，否则他会乾死的——！」」」

「是喔，那你就走吧。」

光干脆地放开了河童老大。

「感激不尽！」

「「「我们告辞了！」」」

「喂，你们还没说『理由』耶！」

「「「你就直接问那个女的吧！」」」

「谢谢你手下留情啊，光源氏！我们头上的盘子离水太久就会破掉，不能再待下去了！」

「「「失陪了，光源氏——！」」」

河童们不约而同跳进河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俗话说：穷寇莫追。不过就算想追，光也没有自信能游赢他们。

若地点换成河里，能不能像这样轻松收场就很难说了。

「啊——！小光，我不是叫你抓一只回来吗？很过分耶！」

紫在对岸气冲冲地喊着。

「说不定，所谓的小灰人就是河童呢——！」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莫名其妙。

「这下要湿着回去了……」光这样说着，并拨着乱糟糟的浏海走向翻倒的牛车，向里头一看。

「那个……没事吧？」

里头有个年轻的女性贵族。

原以为会是男人的光，视线忍不住定在对方的脸上。

「——感谢源氏公子出手相救，我没事。」

她有张令人讶异的美丽脸庞。

想当然尔，这样的平安美女一定还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不对，那根本不是黑色的！

不知为何，她的头发是褐色——不，更接近金色。

阳光穿过残破的竹帘投进车棚，将她的头发映出亮丽的金色光辉。

年纪应该比光略长几岁吧。

眼睛很大，同样不是黑色。

而是意想不到的碧蓝色。

额头有点高，似乎很有学问。

不过她大大的垂眼，以及甜美中带有稍稍鼻音的嗓子，又依稀带了点稚嫩。

轮廓偏向日本人，却有种外国人的感觉。

在平安京里可说是非常特异。

真是太突然了。

无预警撞见这样的美少女，光的心头不禁一阵荡漾。

「啊？是女生啊！对不起，没吓到你吧？」

「没有。您就是源氏公子吧？头发跟我一样不是黑色的呢。」

那对垂垂的大眼睛笑成了八字，更像个小孩子。

声音好柔好细。

光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发。

「源氏公子，您该不会是从我家祖先的故乡来的吧？」

「这个嘛……」

没说「故乡」是哪里，光也无从答起。

大概是来自欧俄或中东一带吧。

这种事要问紫。

算了，不重要。不先问问对方的名字，话题很难继续下去。

「那个，请问怎么称呼你呢？」

「名号可以吗？」

「啊，当然。在平安京说出本名，本来就是很危险的嘛。」

「对救命恩人也不能坦诚以告，真是抱歉。」

平安京最强力的咒，就属言灵。

言语是具有灵力的。

晴明惯于说谎，也是因为忌讳言灵的力量。

但那或许有一半是因为她天生就喜欢骗人吧。

言灵之中，最为基本、效果也最强的就是姓名。

这个世界的人们，一旦真名遭到泄漏，就容易遭遇各种灾厄。

例如施予诅咒时，只要知道对方的真名，效果即可增强数倍。

若真名被其他阴阳师或妖怪得知，也可能遭言灵束缚而任其摆布。

糟糕，心情一乱，鼻子就跟着痒了起来。看来过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真的让我非常紧张——想到这里，光不禁莞尔。

又不是没见过美少女，自己身边就有晴明（个性恶劣）、葵（很凶猛）和紫（幼女成分高），都快看到眼睛长茧了；不过这样一名温柔又柔弱的少女，倒是和她们完全不同类型呢。

说起来，虽然那三位都是美少女，性情却全都凶暴到了极点。

不是拿符咒电人，就是用破魔弓射人；或是一边喊着：「臭勇者莱特，你这个负心汉！」接着使出合气道的必杀连击。

简直比妖怪还棘手。

京里的人只知道他和三名女孩同居，认为他非常好色、风流；但事实上，她们都不是光的妻子或恋人，而是写作「强敌」，念作「朋友」的人物。

因此最近光对女性的印象越来越糟，认为她们都是包着可爱外表的阿修罗。

可是现在眼前这位女孩截然不同。

有着醉人的温柔笑魇和甜美声音。

以及知性又稚气未脱的五官。

彷佛光是和她说话，这阵子受到的创伤就全都抚平了似的。

甚至为发现世上还有如此女孩而感动不已。

「这里并不隐密，只说名号当然没关系。」光如此说完后微笑道：

「我的名字也只是名号嘛。听起来很像本名就是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少女也回以微笑，并报出名号——

「我的名号是——六条御息所。家住六条大道。」

光吓了一跳。

藤原中将曾说过，可能比葵还要麻烦的六条御息所，真的就是她吗？

年纪比想像中小好多，跟我差不多呢。

而且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出哪里麻烦。

反而越看就越是被她全身发散的疗愈系气息给深深吸引。

「还以为人人谈论的源氏公子，会全身都是刺鼻的香木味，原来不是那么回事，真是抱歉。」

「传闻本来就很容易跟事实有所误差嘛。」

「想不到，其实您还满普通的呢。啊，那没有别的意思。我也真是的，请见谅．」

哪里的话，现实的我不只普通，阶级还跟狗一样低呢——光不禁心想。

六条御息所。

本人似乎完全不同于传闻那样地难缠。

对了，是平安京的男性对于难缠这类感觉的容忍度，本来就很低吗？

这么温柔慧黠又带点稚气的女孩，怎么会难缠呢？

她的出现就像一股清流，浇在光干涸的心头上。

于是，光决定向她坦白。

「要保密喔，我的本名是水原光。」

「哎呀，您竟然把本名……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相信你，六条小姐。」

「……谢谢您，源氏公子。」

六条御息所——不，六条似乎非常感动，眼中闪耀光芒。

表明本名，代表的是绝对的信赖。

「六条小姐，以后有缘再见吧，我要去找被丢下河的随从了。」

「好的。等我心情平复后，一定会到府上拜谢。还有——」

「还有？」

「我们年纪相近，以后就用朋友的语气说话吧，源氏公子。」

「好，我会注意的。」

「不对喔，要说『知道了‘才对呢。」

「嗯，知道了。」

这就是——

光和六条御息所相遇的经过。

这场宿命的邂逅，即将爆发一场震撼平安京的世纪大事。

在那之前，有场小事先爆发了。在对岸全身喷发嫉妒之火的紫大骂：「你刚才是怎样？在把妹吗？用赶走妖怪的名目跟她要电话吗？那个女人是谁啊？」并狠狠处罚了光。不过对紫这行为已经看开的光，只以一句「谁教我天生命苦」便一笑置之。

然而紫越是生气，也越是让光感到六条那甜美的微笑是多么地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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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向六条小姐接近
光源氏，姓字具响，多招巷语，谓其好色；故虑浮薄之名传，潜而行之。然恶名未改，乃世人多言之所致。

光源氏，因为名字非常响亮，自然引来多种猜测；认为他青春洋溢，性情奔放，身边不缺女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为了不给后世留下轻浮、好色的不膏污名，光源氏对于男女之事相当低调，不敢明日张胆。然而世人的嘴并没有那雇简单就能堵上，负面传闯从未因此而止息。

——帚木

☆

平安京是个经过特殊设计的风水都市，能将怨灵转换为守护之力。

阴阳道中，丑寅方，也就是东北方称为「鬼门」。

顾名思义，当怨灵或妖怪要侵犯平安京时，会从鬼门的方位来袭。

因此，平安京在西北角设立了一个使用灵力的防卫要冲，以镇守鬼门。

那就是天台密教的大本营——睿山。

开山祖师为传教大师最澄。

但这时的睿山却是一片焦土。

从前这里起了场大火，烧毁正堂——根本中堂等多数堂塔。不巧的是，朝廷正急着应付在关东作乱的平将门，没有多余经费重建睿山，于是荒废至今。

睿山倒也不是全部遭殃，如横川等地区，受害就较为轻微。

但根本中堂所在的东塔地区，也就是睿山的心脏地带，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

而现在！

有两个人站在荒废的睿山里。

一个是白面僧人。

「真想不到，竟然毁坏得这么严重。」

年约三十。

五官端正，睫毛略长，眼睛很大、双眼皮，皮肤像女人一样白皙。

虽着僧袍，却有着及腰的长发。

真是个奇异的男子。

另一人，则是纤瘦的少女。

某些人也许能看见竖在她头上的狐耳吧。

不过那也得拥有一定程度的灵力，才看得出她是狐仙的眷属。

她就是阴阳师安倍晴明。

「受不了，镇守鬼门的睿山都变成这样，对京城的防卫简直是雪上加霜啊。」

「无所谓啦，良源。现在的我对这块土地变成这样，可是看开得很呢。」

「晴明，听说你很爱说谎吧？那么你其实一点也没有看开罗？」

「哼，还敢说我。这里可是禁止女人进入的山啊，带我进来没问题吗？」

「不必顾忌那么多了。现在妖怪怨灵都接二连三地穿过睿山，准备侵袭京城，还管什么女人不女人。」

「良源，对你这样的佛僧而言，会招来烦恼的女人不是比妖怪更可怕吗？」

「你是例外，毕竟你不是人类。」

「哼，也对，我是妖狐。睿山不会管狐狸是雄是雌吧？」

「那也是谎话吧，晴明。其实你在说自己是人吗？」

「少找碴。跟你说话真是难受，无聊透顶。」

「我也这么觉得。」

两者之间弥漫着紧张气氛，久久不散。

「良源，你这个睿山开辟以来拥有最高灵力的天才，应该看得见我的狐耳吧？」

「……看不见。佛法和阴阳道似而不同，看来是有所相斥呢。」

「哼。佛法也不是万能的法嘛。」

「我同意。若有万能之法，世间就不会这么混乱了。」

伫立在根本中堂旧址的两人，望向位在西方远处的平安京。

良源。

出身于近江浅井。

以现代地名来说，就是在长滨长大的下阶豪族之子。

幼少时的名字叫作日吉丸。

尽管身分不高，但在佛门中潜心修行的他，运用其与生俱来的才智逐渐崭露头角，现在是下任天台座主呼声最高的人选。

现在的他像个青年，有时却像个老人。

只能说年龄不详。

至于安倍晴明，就不须多介绍了吧。

她是自称由狐仙母、人类父所生的阴阳师。

虽然良源和晴明职业不同，却都拥有高强的灵力，做的事也类似。

都是朝廷的守护者。

良源负责的是镇守鬼门的关卡睿山，晴明则是负责平安京内部。

必须时常互相报告工作状况。

不过晴明平时刻意和良源保持距离，良源也将晴明看作可疑分子而保持警戒。

另外，晴明与藤原左大臣关系匪浅。同样地，良源和藤原右大臣也有所渊源。

但左、右大臣却是争夺政权上的死对头。

「晴明，你听说过从前平将门和藤原纯友，是登上这睿山了望京城时发现彼此意气相投，便发誓各自在东西同时叛乱，一起推翻朝廷的吗？」

「那不过是传闻吧？」

「听说将门是对纯友这么说的——我为王族，当成天子，卿出藤原，理成关白。」

「是喔。因为平将门是桓武帝的子孙吧。」

「藤原纯友则是来自现在呼风唤雨的藤原家一族。」

过去曾有过两场叛变。

东方，有出生武家的平家子弟平将门自称「新皇」举兵作乱，想在关东成立独立王国。

西方，有藤原子弟藤原纯友率领海盗，在朝廷于九州濑户内海设立的据点——太宰府一带作乱。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兵，杀得朝廷一时措手不及。

纯友只差一步，就能推翻躲在平安京里的朝廷了。

但这两人都被朝廷击败，如今已不在人世。

叛乱终以失败收场。

平安京得保平安。

「他们会不会是为了要在东西同时起兵，才先行破坏了睿山呢？破坏并不完全，横川一带保存了下来，也许睿山是因此才有力量降服平将门——」

晴明忽然「哼」地轻笑一声：

「良源，你为何要特地找我来睿山？」

「因为这里是将门和纯友的结盟之地。」

「被人知道你带污秽的女人进到睿山，小心离天台座主的宝座越来越远喔。」

「什么话，你可不是普通人啊。要是没了你，平安京早就沦陷了。」

「你真不像个和尚，像俗人一样。」

「晴明，我要复兴睿山。」

「喔？你是想把这堆废墟弄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要将根本中堂建设为更雄壮的伽蓝（注：来自于梵语。意同「寺庙」），成为固若金汤的防卫据点。只靠密教的灵力是办不到的。」

良源用冰一样的眼神注视晴明：

「睿山想成为镇守鬼门的完美要塞，还需要武力。」

「武力？」

「你认为是什么打败了将门和纯友的压倒性军力？不是只靠睿山的灵力，武力也相当重要。我认为，要将睿山建造为最完美的防卫要塞，武力和灵力就像左右车轮，缺一不可。」

「我说良源，那应该是武士的工作吧？」

「我信不过那些没念过书的武士。他们都是些自私自利的野蛮人，弄不好还会阵前倒戈呢。现在，应该由我们这些佛德兼修的僧人拿起兵器，也就是成立僧兵。」

「僧兵？」

「没错，兼备武力和灵力的僧兵。只要睿山本身拥有武力，乱世就能再度太平。」

连一心向佛的和尚都要拿起屠刀，看来现在真的是末法时期（注：指佛法的衰落期，无人修行也无人悟证）呢——晴明不禁苦笑。

「晴明，我不想增长那些不知道德、只知武力的武士的势力，你们阴阳师也是。」

「良源，你该不会是想让睿山独立吧？」

「不，我是朝廷的守护者，僧兵只是为抵御将门或纯友那样的强大武力而设置。」

「这该怎么办呢……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我是模仿将门和纯友结盟的故事，才把你叫来到这里，看看你是不是有心反抗朝廷。」

「喔？那你看得如何？」

「……你的狐狸尾巴没那么容易逮住，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大有问题。安倍晴明，将门和纯友之所以结盟，会不会是你在背后操弄的？」

「你连我这九尾狐的一条尾巴都看不见啊，良源。你的灵力也不过如此。」

「臭妖狐，我迟早会找出你和将门、纯友挂钩的证据。」

良源就像条猎犬。

对自己的任务异常忠实，且非常能干。

对自己的正义也绝不怀疑，完全不会多想任务之外的事。

晴明笑而不答。

操控言灵确实极为困难。

要完全抹消自己的过去也是难事一件。

差不多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不用如此唇枪舌剑、互探底细的——自己的家里。

「晴明，你也回来得太晚了吧？大家都在用膳了呢！」

晴明才乘着没牛拉的牛车回到家里，在这里寄居的葵就吼了起来。

葵是藤原左大臣的女儿，也是天皇许配给光的未婚妻。

出生在现下位高权重的藤原家的她，当然也是京里首屈一指的美少女，而且上围惊人。到底要吃什么才会长得那么大啊？晴明百思不得其解。

「晴明？你在看什么呀？还不快来用晚膳！」

「嗯？好。光和紫回来啦？」

「他们好像在贺茂川救了被河童攻击的人，两个都没事。」

「河童竟然在大白天就这么嚣张？」

「就是呀，很少有这种事呢。别说那种事了，快过来吧。」

「啊～欢迎回家，晴明。跟你说喔，今天我们看见河童了耶！」

紫一脸得意地迎接晴明。

「晴明，你回来啦。你不是说今天要参加很重要的会议吗？那还好吧？」

才傍晚就一脸倦容的光也跟着走了出来。

怎么说呢，他还是一样散漫。

一点野心都没有。

有的时候，先看起来真的是个从不知何谓野心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家了呢——晴明心想。

自己从未在佛教等典教里得到救赎。

但是在这间宅子，和他们闲聊时就会有得到救赎的感觉。

这样的光景对普通人类而言，或许是稀松平常。

对自己而言，却是无可替代的时光。

不过——

「没什么，就是个无聊的会罢了。」

她当然不会将这样的想法老实说出口。

☆

「这就是我们遇到河童的经过！要不要听我这大冒险家紫大小姐的推理呀？」

「嚼嚼。要恢复灵力果然就是要吃油豆腐和豆皮寿司。其实这些东西的做法，都是我告诉厨师的喔。大豆对身体很好呢。」

「来来来，各位，要添饭的请排队！紫、晴明，不要边讲话边吃东西！」

「……我们的晚餐怎么都这么吵啊。」

光对越来越习惯这种状况的自己也有点害怕。

一个年轻男性，夹在三个女生当中。

而且都是绝世美少女——不说话的话。

光也知道，京里有些人为他取了「好色风流贵族」之类的绰号，还弄得众所皆知。

但他并不想多作理会。

因为比起不实谣言，眼前的问题更为严重。

真是吵死人了。

紫像把机关枪似的讲个不停。

晴明手拿筷子保卫油豆腐和豆皮寿司，用「不准跟我抢」的脸威吓周围。

葵说的话是比较正经，但音量超大。

而且——

「小光，我的香鱼给你吃。来，嘴巴张开～♪」

「且慢，喂光吃饭是我这饲主的责任。来，拿去吃吧。」

「光公子的膳食当然得由我这未婚妻来管理！光公子，要多吃点豆子加强体力喔！为了我们未来的孩子！」

「啊？你又还没怀孕，脑袋有问题啊？」

「那还用说，我当然会帮他生呀。」

「我才要帮小光生小孩呢！」

「小孩生什么小孩，多长大一点再来吧？喔呵呵呵呵！」

「唔唔唔哼哼哼！胸部大就了不起啊？气死我了，你这只臭乳牛～！」

「光，要吃豆子就干脆吃油豆腐吧，拒绝就电你。」

老是变成这样。

这三个女生总是会为了独占光的支配权而吵成一团。

现在有三个选择——

1：吃紫的香鱼。

2：吃晴明的饭。

3：吃葵的豆子。

正确答案是——！

不管选谁都会死。

瞬间GAME　OVER。

所以光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喝他的味噌汤。

表情超然得像个悟道的僧人。

光一直都很想问：为什么她们每次都要把好好的吃饭时间弄得像战场一样？

让她们一直这么吵下去，自己恐怕永远没机会过平静的日子。

可是——

「葵，早在千年以前，小光就已经决定要娶我紫大小姐当新娘罗。这件事还有欧帕兹（注：O-OPARTS。意指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土的史前物品）为证呢。」

「哎呀，就算你搬出皇亲国感也没用喔。我跟光公子可是天皇陛下赐婚的呢。」

「你们几个争什么呀？光可是我养的式神，是属于我的。」

「晴明，可以请你不要插嘴吗？你没打算和光公子结婚吧？」

「就是啊，晴明！饲主跟新娘不一样喔。」

「还是说，晴明也有心当光公子的新娘呢？」

「晴明你很可疑喔～平常好像不以为然，可是还是跟我们争来争去的耶。」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子呢。」

「……怎、怎么可能啊，我为什么要跟低贱的式神结婚啊！」

「那晴明就跟这话题无关，只是水光的监护者嘛。那你就从我跟这只乳牛之中，挑一个给小光当新娘吧！」

「无论如何，这样就少一个罗唆的对手了呢，紫！喔～呵呵呵呵！」

「……唔唔唔，寄人篱下还敢那么嚣张？我要咒缚你们，咒缚你们！」

「哎哟？你要祝福我们啊？」

「是咒缚！」

「听起来差不多嘛。」

「差很多！」

虽然情况不会再更糟，不过大概别想要她们和平共处了。

光哀叹一声，喝完味噌汤。

平安京的菜都挺咸的。

大多是鱼乾、萝卜乾之类的。

以能长期保存的食物为主。

可能因为这里是四面环山的盆地吧。

再加上佛教贬抑荤食，贵族在日常生活中也鲜少接触兽肉，只吃鱼而已。

牛沙朗、肝连、腰里肉等，很抱歉，想都别想。

牛舌当然更不用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只是，住在对所谓的贵族教养不屑一顾的晴明家里，如果真的想吃，只要说一声就行了吧。

话说回来，要摄取足够的营养，才能够长命百岁啊。

那么以油豆腐和豆皮寿司为主食的晴明，大概能与天地同寿吧。

大豆富含蛋白质，对不吃肉的贵族而言是贵重的蛋白质来源。

而且比肉健康许多。

不必担心发胖。

在二十一世纪，还有用豆浆取代牛奶的趋势。

「所以晴明才能吃那么多，又能保持那么漂亮的身体曲线啊……」

光忍不住盯着晴明的纤细手脚上下打量，结果被筷子插了眼。

「很痛耶，晴明！」

「不准用那么变态的眼神看我曼妙的躯体。」

「谁变态啊？我是在想，你是不是因为吃很多大豆所以才那么苗条啦！就像在观赏艺术品一样。」

「苗条？」

「就是身材好的意思。」

晃晃。

晴明的狐耳晃了两下。

觉得可爱的同时，光的鼻子也突然发痒。这是光的老毛病，兴奋起来鼻子就会发痒，想打喷嚏。

「哼，那还用说。比起矮不隆咚又欠发育的紫；还有只有胸部厉害，简直像只乳牛妖的葵，我的身材当然美得太多太多了。」

晴明无视用力嘘声抗议的紫和葵，继续得意地说：

「而且我不是只靠油豆腐才保持得这么苗条的喔，光。」

「是喔。」

「为了不让身材变得像乳牛一样低俗，我还用上阴阳道的秘术。」

「这样啊，原来晴明也有这么少女的一面呢。那是什么术呀？」

「我每晚都会去抓几个出生不到二十天的人类婴孩，吃他们新鲜的肝呢。这才是我永保青春的真正秘诀喔，呵呵呵。」

「又来了，骗人的吧？」

「我说的是真的唷，光。那可是只要对阴阳道稍有涉猎就会知道的常识呢。至今我吃过的人肝已经八百有八了呢。」

「是喔，因为肝有很丰富的铁质。女性好像比较容易缺铁，吃那么多肝应该就不怕了吧……才怪！那种随口乱编的鬼话，你还想扯多久啊？」

晴明「啧」了一声：

「什么嘛，真没趣。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你啦？」

「那还用说吗？你只是想吓唬我吧？可是编得太恶心了，要骗就编个有点可信度的嘛。」

「呵呵，看来光小弟弟也成长到能看破我的谎言了呢。」

「每天都被你骗，这也是应该的。」

「其实啊，我是每天都喝自己第一泡尿，大概是一杓的量。这样就能帮助排出体内毒素，让身体越来越年轻；而且还能消除赘肉，保持姣好的肢体，腰身当然玲珑有致。你们两个想不想也试试呀？」

「对呀对呀，实践尿疗法的女生其实很多喔——喂！小心我把起床第一道温泉灌进你的狐耳里！」

「怎么会有那么猥亵的想法啊？你是变态吗？」

「还不是你起的头！」

但紫和葵却在认真吐槽的光身边窃窃私语起来。

「……只要喝尿就能保持晴明那样的模特儿身材吗？要……要不要试试看啊……可是喝小光的就算了，自己的有点……唔……」

「这个嘛，胸部再长下去我也很困扰，如果喝尿就能抑止胸部成长……或许有一试的价值呢……」

「你……你们两个不要被骗了啊！那当然是晴明的恶质玩笑啊！」

「咦～？骗人的吗？」

「不是说良药苦口吗？说不定是真的。」

「呵呵，我是骗你们的。我是采纳光的建议，编个好像做得到的谎而已。想不到这么随便的谎反而挺有效的呢。」

「晴明，会不会你这句话才是骗人的，其实那种疗法真的有效吧？」

「既然是来自自己的身体，说不定真的有效呢。差不多该让胸部别再长下去了，如果可以，什么疗法我都愿意尝试！」

「葵，不要乱来！紫也不要想太多而自踩陷阱啊！」

「呵呵，比起真相，人类更喜欢选择自己爱听的呢。毕竟维持美丽的体态，是所有女性的梦想嘛。」

「晴明，你这样利用女性弱点的谎很恶质耶。」

光叹了一声。

话题一直卡在晴明的谎言上，迟迟没有进展。

害得自己想对晴明说什么都忘了。

晚餐途中，紫突然问到：

「平安京有图书馆吗？」

紫没忘了她跟光谈过的事。

「图书馆？」

「就是收集了很多书的房子，我跟小光想找一本书。」

「不知道。」

晴明以没听说过的表情，将油豆腐塞得满嘴都是。

那在光眼里就像是黄金鼠一样。

「我跟小光会从没有梦想的现代跑到平安京这个梦幻乐园，就是因为在废弃神社里发现了一本神秘的古书喔！」

紫突然开敔名侦探模式，说个不停：

「那本古书看起来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书名是《●●物语》。都怪光没知识没常识又不看电视，没看出●●是什么。」

「你还不是只看得出『物语』。」

「不要吵，我还没说完！后来我一翻开书，我们就昏了过去，醒来就在平安京了！这很神奇吧？是不自然现象对吧？」

「是超自然现象吧？」

「如果能知道那间神社供奉的是什么神和古书的名字，我相信一定能找出我们跑来这里的原因！」

「这个嘛，大概吧。」

「只要用同样条件再做一次，我们应该就能回到现代了！晴明，你常说名字是言灵的一种，那你知道那种书叫什么名字吗？」

紫伸指在晴明柔嫩的脸上戳呀戳地，而晴明依然不感兴趣地啃着油豆腐。

但她屁股上的大尾巴却摇晃得相当厉害。

那表示她心情起了乱流。

光不仅能从晴明的狐耳或尾巴轻松辨别她的情绪，最近还可能是因为迁渐懂得如何辨识气的流动，也能看出其他女性的心情。这让他心生：「当现充要一直顾虑女生，实在没什么好处」的郁闷心情。

而且，光只看得出晴明心情有变化，却看不出是什么原因造成。

这比什么都看不出来还要累人。

「你们来到京都，不是因为晴明召唤式神吗？会不会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让你们和式神交换啦？」

葵眼睛突然发亮，也顺着这话题聊了起来。

看来她虽是个娇贵的公主，也挺有好奇心、挺爱冒险的。

「葵，我想一定是那间神社的古书和晴明的术共鸣了！」

「哇啊，紫，真是精辟的见解，或许真是如此呢。」

「那本古书非常老旧，说不定现在平安京里就有一本喔。这是我大冒险家紫大小姐的推理，一定不会错！前提是这两个世界是同一个就是了。」

「所以只要找到那本书，你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虽然还要找出神社里拜的是什么神，不过应该是那样没错！」

啪哒啪哒，晴明虽然人没说话，狐耳却跳了几下，只是葵看不见。

彷佛在对葵表示：「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似的。

不过，光还是不懂葵是哪里惹晴明不高兴。

「对了。紫，京城里有个专门收集书册的学者喔。」

「学者？」

「那位学者府上，可能就有你们要找的书呢。」

「咦咦咦？他是谁？快告诉我！」

「他名叫惟宗允亮，是明法道的大家。据说他的藏书多到人称天下第一的活字典，而且全都读过了呢。」

听到这里，晴明的尾巴用力转了起来。

葵当然一样看不见。

「明法道是什么呀，葵？」

「那是门研究律法的学问。可是惟宗允亮通晓的不只是律法，还深知古今中外各种知识呢。」

「那他有很多阴阳道或介绍神社的书吗？」

「那是当然的罗。」

「好，我要去找他！小光，动作快，我们走！」

眼看天就要黑了，光便出言劝阻：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白天再去吧。京里晚上的妖怪很凶猛的喔。」

「有小光在就不怕啦。」

「我也想去！我一直很想拜见旷世大学士惟宗允亮老师的藏书有多么壮观呢！希望有不用喝尿就能让胸部瘦下来的秘方！」

话多的紫加上大嗓门的葵，场面似乎越来越难收拾。

于是光站了起来，制止两人说：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咦咦咦？为什么？」

「我也要去！」

「晴明应该不会跟来吧？我一个人去才是最安全的。听话听话。」

光给不甘愿的两人碰了软钉子后，就准备动身。

晴明不知是怎么了，「哼」地一声把头甩向一边。

让光开始后悔没有邀她。

「晴明，要来吗？」

虽然这么说——

「不要，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却被断然拒绝。

从狐耳的动作来看，她的确是不想去。

「光，我劝你最好不要随便去学者的住所。那里通常有着大量言灵，很危险的。我光是经过惟宗家就会头晕了呢。」

竟然给了这样的忠告。

可见她是真的担心。

「你在式神力面的修为还不到家，说不定会沾染上麻烦的东西。」

「谢啦，晴明。要是有危险，我会马上撤退。放心吧。」

直到光上了牛车，晴明还是担忧地望着他。

☆

这次，光的牛车是用真的牛在拉的。

牛沿着西洞院大道慢慢前行，还一路哞哞叫着。

晴明平时代步的免牛牛车，要她在时才能启动。

等到了惟宗允亮家门前，月亮都要爬上天顶了。

「我这样会不会太没礼貌啦……」

即使有些后悔，光还是被请进屋内，然后看傻了眼。

宽广的屋舍中，每面墙都排满了书架。

当然，书架上是满满的书，看不见缝隙。

「代表平安京的大学士家里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厉害。」

不仅如此——

走廊不只是长，还无比弯曲，有如迷宫。

光在书墙迷宫中走着走着，终于进了一间房间。

房里同样四面是书。

等着他的是个提笔写书的少女。

有着金色长发。

和大大的垂眼。

「欢迎光临寒舍，源氏公子。家父目前卧病在床，由我代为接待。」

「你、你不是……六条吗？」

「晚安呀，源氏公子。呵呵。」

那人正是六条御息所。

也就是在贺茂川边遭河童袭击，被光所救的少女。

「原来六条是惟宗允亮的女儿啊，我都不知道耶，吓我一跳。」

「呵呵，我也很惊讶呢。说不定这是上辈子结下的缘分喔。」

「上辈子啊……」

六条的语气不怎么拘谨，像是和老朋友说话一样。

这种人哪里棘手啊？藤原哥真是没看女人的眼光——光不禁这么想。

「你是来找书的吗？」

「是啊。」

光在六条面前坐下，告诉她自己和紫来到平安京的经过。

六条也始终面带微笑地听完这么荒诞无稽的事。

看来她是很懂得听人说话的人。无论光说了什么，她都没卸下那优雅的微笑，并不时「喔」或「嗯」地应声，听得很认真。

彷佛不管有多少心事都能向她倾诉。

「那个叫『紫』的女孩，是你的妹妹吗？」

「嗯，妹妹。她很爱探险，虽然已经遇上好几次很危险的事，但还是学不乖，结果就跑到这里来了。」

六条的眼中充满好奇的光辉，就像在说「翻开一本书就跄到这个世界来，感觉好好玩喔」。

「爹和我都是书痴，要书的话，我们这里应有尽有。现在就开始找那本《●●物语》如何？」

「可是都这么晚了……没关系吗？」

「嗯，只要小声一点，不要打扰爹休息，应该无所谓。」

「要是惹人闲话怎么办？光源氏在六条家过夜的事情若传了出去……我担心对你造成负担。」

「我才不在意那种事。在宫里那几年，我还拿棒子打过想犯律的兵部卿宫呢。」

「对喔，藤原哥也提过这件事。」

「别看我是个女人，我可是很守规矩的唷。毕竟自从爹卧床不起后，就是我一手撑起这个家的。」

「谢谢你，六条。」光道谢并站起身，动身找书。

「线索只有《●●物语》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什么字。因为时代相差太多，我看不懂那些字。」

「呵呵，可见文字的写法，在千年后的未来改变了不少呢。」

「就是啊。平安时代的文字在我眼里根本是密码。不仅流利到根本看不懂，就算看得出什么字也不知道意思。口语没什么不同，书写体却像密码一样，真让人搞不懂。」

「因为口语和书写体本来就不同呀。最近还是因为发明了平假名，让书写体更接近口语，以前就像汉文一样呢。」

光往六条写的文字瞄了一眼，果然看不懂。

「六条，你的字好漂亮喔。那是在写什么呀？」

「都是些杂事，例如日记、故事或心事。不过不会写别人的坏话，要是被言灵诅咒就糟了。呵呵。」

「被言灵诅咒啊……」

「对，我写的文章好像具有强力的言灵，所以写的时候都要小心别结下咒呢。」

六条似乎很无奈地吁了口气：

「虽然不要写就没事了，问题就是我很喜欢写文章，呵呵。」

「真希望我能看得懂你写的文章。在我的世界，书写时也可以用口语的方式喔。」

「是吗？我没读过那种文章，好像很有趣呢……呀！」

两人用手指在书丛间拨找时，肩膀不小心碰在一块，又羞又惊地同时跳开。

「对、对不起！」

「没、没关系。我叫得这么大声，没吓着你吧？对不起喔。」

最后，六条还微微说了声：「希望不会吵醒爹……」

六条略带忧伤的侧脸，让光的内心怦然一跳。

虽然六条是在兵部卿宫事件后，流出才女或难相处的传闻而受人避讳；但实际见过面，才知道她是个温柔纤弱的女孩。

而且这个平安贵族还有外国血统，发色和瞳色都和他人不同。

或许那也是六条受人排斥的原因之一。

光也因为有头红发而在学校遭到欺负。

两人有着类似的遭遇。

不禁心生同病相怜之情。

「那个……源氏公子，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啊，抱歉，我不小心发呆了。」

双方忽然都尴尬起来，同时别开眼睛。

夜已经深了。

六条家的仆人不是就寝就是各自回家，离爹惟宗允亮的卧房也有段距离。

四下无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光和六条似乎都发现现在是何种情况，脸颊渐渐发红。

「……那个，只要找到那本书，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也不尽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过去，如果是不同世界就不行了，要先弄清楚才行。然后——」

「然后？」

「还需要找出存放古书的是哪间神社，还有主神的名字。」

「神的名字啊……我记得那在言灵之中是最重要的呢。」

「晴明也说过同样的话。」

「因为那是常识嘛。像『平安京』也是因为言灵而来的。从前桓武帝舍弃长冈京迁都到这里，大概就是非常希望能逃过怨灵侵扰，想平安地生活吧。」

「所以才取名叫平安京啊。是什么让桓武帝怕成这样呢？」

「是他的弟弟早良亲王。」

「弟弟？」

「桓武帝即位时，原本是将他的弟弟定为下任天皇。」

「这样啊，可是一般而言都是传给自己的儿子，不是弟弟吧？」

「是的。所以桓武帝裁赃早良亲王，把他流放到淡路岛上。」

「哇……这种事还满常见的……」

「结果早良亲王在押送路上不断疾呼自己的清白，半路就悲愤而死了。从那之后，桓武帝身边就陆续发生许多怪事。不是死了很多家人，就是爆发瘟疫，整个长冈京都快被毁了呢。」

「所以才迁都到平安京？」

「对。朝廷基于阴阳道思想，建造了能防止怨灵作祟的平安京，然后迁来这里。」

「阴阳师从那时候就那么重要啊？」

「同时，桓武帝还将早良亲王奉为御灵，建了好几座神社来祭祀他。」

御灵——来到平安京后时常听到这个词。

「御灵是什么？晴明也常提到耶。」

「将作祟的怨灵化为守护朝廷的力量而供奉在神社里的，就是御灵了。」

「朝廷还真会打算盘。」

「不过，神明大多也是这样来的吧？」

我又不是神，问我也不知道——光心想。

「话说，因为藤原家的阴谋而被贬谪并死在太宰府的菅原道真，就好像还没完全成为御灵喔。」

「没完全成为御灵？」

「大概因为他是平安京有史以来最凶悍的怨灵吧。」

「是喔，在我们的世界，菅原道真是温和的学问之神耶。」

「那表示道真公在千年之后也总算是消气了呢，呵呵。总之，就算同样都叫神社，只要供奉的神不同，就几乎等于完全不一样了。」

六条苦笑着说。

「就是啊。就像晴明分明是召唤式神，怎么会召唤到我们呢？说不定问题不只是在于书，连神社本身也藏有解谜的关键。」

「关于神社的主神，你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因为……我只顾着吐槽紫，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神社上。」

光耸耸肩说：

「在我的世界，神社是想要为自己打气或求姻缘才会去的观光她点，不太注意是谁为了什么而供奉哪种神。现代就是这个样子啦。」

「源氏公子，平安京的贵族还会供奉自己家的氏神喔。家和氏神可是分不开的关系呢。」

「因为这里是妖怪和怨灵肆虐的魔都吧，还有河童呢。」

「多亏了河童，我才能像这样和你成为朋友呀。」

六条腼腆地微笑，眼睛显得更下垂了。

她也笑得太可爱了吧……理性好像快不保了。不行不行，这时候更要贯彻我的静心主义才行。

于是光尽可能地设法把持住理性。

首先是暗诵只背了一小部分的般若心经——没用。

然后默念佛号——还是没用。

那么就覆诵南无妙法莲华经——完全没用。

没办法，只好想像被晴明的符咒、葵的弓矢和紫的合气道连击了。

这还挺有效的。

有效得令人哀伤。

我完全被她们驯服了呢——光忍不住悲叹。

「对、对了，河童为什么要攻击你呀？」

「咦？」

「河童老大叫我直接问你。」

「嗯……可能是我家祖先跟河童有段不浅的因缘吧。」

「惟宗家的祖先？」

「对。平常我们不会告诉外人……不过你来自异世界，应该没关系。换间房说吧，源氏公子。」

六条带光来到某个阴暗的房间。

那里并没有书架。

祭坛上微弱的烛光朦胧照出房间的摆设，而祭坛上摆的不是佛像——

「这……这不是十字架吗！」

光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平安京的贵族家里会有十字架？

「在我学到的历史上，平安时代还没有基督教啊。」

「基督教？没听过这种说法呢。我们惟宗家的人称之为『景教』。」

「景教？」

「惟宗家的祖先是渡来人。我们是来自遥远的西方世界，从很远很远的沙漠横越而来的民族。」

六条的话应该不假。

她的金发、蓝眼和白肤就是证据。

尽管日本血统已经融入颇深，因此五官不完全像外国人，但仍看得出她与本地人的不同。

和光的情况一样。

「我们的祖先从西万世界来到这个东方的岛国，也带来了景教；然后在桓武帝因恐惧早良亲王的怨灵而计划迁都时，说服朝廷在这里建京。」

「这样啊，感觉背后有段辛酸的故事呢。我还以为平安京的人信的全都是佛教。」

「哎呀，佛教和景教同样都是外国的宗教喔。」

对喔，差点忘了。

「佛教势力好像还为了争取地盘，和本国的信仰起过战争呢。不过，我的祖先一直没试着宣扬景教，只是设法融入这国家的八百万神只之中。对外配合国家习俗祭祀氏神，对内偷偷祭祀景教的神。结果到最后还是佛教赢了。」

六条吐吐舌尖苦笑：

「毕竟我们这一族大多是不喜欢和人争抢的文人学者，景教也禁止那种事。爹跟我都是这样。」

她的眼睛，似乎有种把人吸进去的魔力。

「所以我们这个曾在建设平安京时大力鼎助的一族，现在已成了遭到遗忘的故人。爹因为学识渊博，难得有机会出人头地，地位甚至高到出现『下次被藤原家陷害的会是惟宗允亮还是安倍晴明』这样的传闻，不过大多数亲戚都被下放到乡下地方了。」

「原来你们以前地位比藤原家还高啊……」

「是啊，不过大家都忘记了。惟宗家已经成为过去，只能静静等着消失在历史的黑暗角落里。」

「六条……」

「别在意，我只是转述爹告诉我的故事而已，我自己没什么感觉。呵呵。」

那这和河童有什么关系？光紧张地这么问，六条不改苦笑，歉然地说：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楚了，不好意思喔。其实，我带你来这里，只是突然想让你看这个房间而已。」

「这样啊。谢谢你，我不会把景教的事告诉别人的。」

「嗯，这是我跟源氏公子的秘密喔。」

和六条有了共通的秘密，使光忽然心跳加速。

鼻子痒了起来。

「景教的书里有这么一段话：『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个『道』——有语言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神用言灵创造出来的呢。」

「好像有听过，那是圣经里的一段话吧。」

「能在混沌中创造这个世界的基础力量，就是言灵。神就在言语之中——这种想法或许很适合现在的平安京呢。被阴阳师听见，大概会说『这是一种咒』吧？呵呵。」

一恍神，注意力就完全放在六条身上了。

心中有种酸酸甜甜的感觉。

我是为了揭开为何会被召唤到平安京而来的，绝对不是为了和六条约会啊……啊，现充该不会每天都活在这种酸酸甜甜的感觉里吧？这样的话，就算抛弃「平静过日子」的原则也无所谓了。

「六、六条，有件事情想和你先确定一下。惟宗家的祖先祭拜的是什么氏神？」

六条又甜甜地笑开了脸：

「有过很多，最有名的应该是伏见稻荷大社的稻荷神吧。」

稻荷神啊。真是浅显易懂，现代也很多人信仰。

……等等。

光突然注意到某个奇妙的关联。

「……稻荷……？」

说到稻荷就想到狐仙，狐仙则让人想到晴明。

据说油豆腐和豆皮寿司是狐仙喜爱的食物，在现代的稻荷神社也作为供品，而晴明说那是她发明的——虽然那很可能也是扯谎就是了。

但晴明却讨厌稻荷神社。

与晴明关系颇深的稻荷神社，又是惟宗家的祖先所建造。

这些关联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嘛，可能只是巧合吧。」

再这么让妄想膨胀下去，很容易一脚踏进紫最爱的疯狂历史推理世界，于是光停止了思考。

再说，晴明的话可信度很低。

这时——

「你到底在和谁说话啊？」

远处微微传来老人沙哑的怒骂声。

「糟糕，爹好像起来了，要挨骂了。」

六条缩紧脖子说：

「爹平常很和气，可是对男女交往特别严格。我会离开宫中，也是怕我跟天皇陆下亲近而遭到藤原家的报复。」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

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想保护她也是理所当然。

「源氏公子，我们家的书还有很多，你就尽管找到发现为止吧。」

「谢谢。」

「你还会来吗？」

「那当然。真的很谢谢你，六条。来到这里，有种回家的感觉。」

「……不要用那种表情说这种话嘛，好令人害羞喔。」

「因为我们都是从很远的世界来到这里的嘛，头发的颜色也很接近呢。」

「源氏公子……」

六条眼中漾起薄薄的泪水，但藏在阴影之下，光看不见。

「因为我现在不必进宫，都在家里照顾爹和写书，所以请你一定要来喔。」

光也回答了「一定」。

咒就这么产生了。

但光没有察觉。

因为——

还来不及多想，那吵闹的三人组就杀了过来，实在怪不得光。

「光，竟敢没经过我允许就躲在这里和女人亲热啊？这下子，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了。」

「小光，你居然背叛我！表面说要揭开平安京的谜团，其实是要来吃野草吧？说谎、劈腿又搞背叛，你真的烂透了！」

「我该说什么呢？光公子，你这样的行为，是要我这未婚妻的面子往哪里摆呀？要以死谢罪吗？」

不会吧，她们怎么会跑来这里？

这是恶梦，绝对没错。全都是幻觉，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最终考验，要把越来越接近心如止水的我骗回吵闹的生活里！

光不禁一阵晕眩。

但眼前的全是现实。

而且——

「源氏公子，这三位是什么人呀？」

……六条的笑脸中，隐约藏着般若之相。

和之前的纯真笑脸截然不同。

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们是我的饲主、跟我相许未来的青梅竹马，和胸部很大的未婚妻——

这种话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说出口。他只能呆看着六条细瘦的身子散发可怕的气息。

—啊啊……谁想得到晴明、紫、葵三人会突然杀进六条家里呢？

「担心你出事了过来看看情况，结果……你很行嘛。」

「你来学者家里不是要找书的吗，小光？」

「不愧是京城第一的风流才子光源氏！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下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光急得脑筋穷打转。

「这里真的是大学士惟宗大师的家啊，这个女生是惟宗大师的女儿，叫作——」

「我是六条御息所。」

六条的柔和笑容，直击了三名吵闹夜叉的太阳穴。

啪铿——

「……喔？她就是平安京赫赫有名的才女六条御息所？想不到光再三留住我们而独自『冒险』前来的这个屋子里，刚好有位这样的金发美少女，事情还真巧啊。」

「哎呀。这位就是家兄向光公子提过的那位六条小姐吗？」

「哼～小光，原来你背着我交了这种女朋友啊，」

事到如今，光的心再也静不住了。

三只母老虎近在眼前。

六条也散发出凶恶的黑气。

「啊啊，原来人在这种时候，真的会寻求神佛的帮助啊。我干脆出家算了。」

光专心致志地祈祷着。

并且开口咏诵。

诵出最近才向佛僧学来的伟大经文！

啊啊，佛祖啊！保护我免于妖魔的伎袭吧！

摩诃！（摩诃！）

照见！（我明白了！）

五蕴皆空！（我的肉体和精神全是种幻想，并无实体！）

度一切苦厄！（我也因此从所有苦难中解放了！）

色即是空！（这个世界并没有实体！）

空即是色！（因为没有实体，所以能够存在！）

羯谛！羯谛！波罗羯谛！（这就是开悟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想混过去啊？没事念什么般若心经，真是个蠢材！」

「假如什么都是幻想，那我们的攻击也是幻想罗？那么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是幻想，不要抱怨喔？」

「不愧是『空』属性的光公子呢。这么年轻就能开悟，真了不起，不过本公主还是要惩罚你！」

——要来了……

四大皆空，任何事物都不是真实的，所以不用怕……吧。

劈哩劈哩劈哩。

晴明在光的额头贴上符咒，电得他全身痉挛。

啪喀啪喀啪喀。

葵「咿咿咿」地尖叫，拿起弓对光就是一阵猛打。

砰、铿、磅——

紫用她拿手的合气道连击后，轻松抬起光，然后将他的后脑杓朝地砸在地上。

这就是整套惩罚的流程。

——啊……我最近究竟吃了几次这样的三连击啊？

眼冒金星的光又突然领悟了某个道理。

「痛死我了啦啊啊啊啊啊！什么四大皆空？根本放屁！」

只是绕了一大圈，然后回到原点而已。

「够了没有？你们到底是谁？」

见到六条抱紧瘫软在地的光，三位修罗、罗刹、恶鬼的怒火更是烧上了天。

「我是安倍晴明，是这家伙的主人！」

「我是紫，是和小光约定终身的真命天才美少女！」

「我是藤原左大臣家的高贵公主葵，是光公子的未婚妻！」

「……左大臣……藤原家……的公主？」

六条的标的似乎立刻锁定在葵的身上。

原本那么温柔的六条，眼神竟变得如此凶狠！

光一时下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藤原家的公主不都是要许配给天皇陛下的吗？怎么还把触角伸到源氏公子身上来？真是贪心。」

「哎呀哎呀，我也没办法，那可是家父的命令呢！」

「藤原家的人怎么都那么贪图权力啊？老是把女儿当作争权夺利的道具。」

「我才不是为了政权而成为光公子的未婚妻！我已经是光公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呢！」

「……藤原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学问或言灵的修养也没有，只知道利用女儿的身体夺取皇室权力，简直卑鄙无耻。」

——噫！六条怎么会用那么可爱的笑容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啊？

光忍不住闭上眼睛。

「好说好说。惟宗家这个只有学问能拿来说嘴的夕阳氏族，还真是懂得利用自己的优点呢。」

「我就是讨厌你们藤原家女儿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

「我看你是得不到天皇陛下青睐才离开宫里，躲在家中不嫁人死读书的吧？真是个没有女性魅力的老姑婆，喔！呵呵呵！」

「你说什么？我和以为当上贵人就是幸福的笨公主才不一样呢！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决定！」

「哎呀哎呀，女人的花期可是很短暂的喔，六条小姐。尽管你拥有足以媲美我的容貌，但这样下去，很快就会结满蜘蛛网了喔。而且——」

「而且？」

「当初并不是光公子追求我，而是我看上了光公子！你可千万不要搞错了。」

吵到最后，她们终于揪起彼此的衣领。

身穿华服的平安京美少女就这么在光的眼前扭打起来

和「优雅」完全沾不上边的丑陋战争于焉爆发。

「好了吧，你们两个冷静点。丢不丢人呀？」

「咦～～葵、六条，你们用不着打架吧？」

甚至演变成晴明和紫都不得不劝架的神话级恶斗。

「……六条她……六条她……被三只罗刹污染了……」

光就快不省人事，口吐白沫地瘫在地上。

而这场骚动可没逃过六条之父——惟宗允亮的耳朵。

「到底在吵什么吵？是有人来夜袭我家女儿吗！看老夫剁了你！」

远处爆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

六条瞬时脸色铁青。

牙齿颤得喀喀作响。

「……不好，爹来了……要拿刀冲过来了！」

「什么？你爹也管得太严了吧？」

「源氏公子、各位，赶快出去吧！」

「哎呀哎呀，看来是念书念到脑袋不正常了呢。要是被他发现最恨的藤原家公主在他家里，一定会气疯吧。」

「我们快逃吧，小光。我虽然喜欢妖怪，可是很怕凶巴巴的欧吉桑呢。」

晃动。

听见惟宗允亮的怒吼，晴明的狐耳动了两下，但是和平常不一样。

像是在抽搐似的，不太自然。

「嗯，好厉害的妖气……识时务者为俊杰，快走吧。」

「妖气？晴明又来了，这种话骗不了我啦。」

「光，还想多活几年的话，就离这里远一点。」

「咦？」

「别跟我装傻。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不准再踏进这宅子一步，知道吗？」

「骗我的吧？」

「才不是，我有骗过你吗？」

「你看你看，谎言的高塔又被你加盖一层了。」

「少贫嘴，快走。」

晴明拉了一脸莫名其妙的光就往大门走。

惟宗允亮的吼声也越来越近。

紫和喊着「我以后再跟你算帐！」的葵也跟上晴明。

独自留下的六条，错愕地喃喃念着晴明的话。

「……不准再踏进这宅子一步……」

☆

「为什么不准再踏进六条家啊，晴明？我还没找到那本古书耶。」

「那个叫惟宗允亮的，声音里有种诡异的邪气，还是别靠近他比较好。：

「六条说她父亲生了重病，大概是因为那样才听起来怪怪的吧？」

「是吗？我感觉到的是更为不祥的东西呢。」

「六条的父亲会不会是被妖怪缠上了？」

「是的话倒还好，不过感觉不像。」

「这是怎样？我看你只是不想让我去六条家才乱说的吧？」

「才、才没有，你少得寸进尺！」

一行四人乘着没牛的牛车，回到晴明位在一条戾桥附近的宅邸。

半路上，晴明和光起了小小的争执。

「这样讲六条的父亲，对人家不太好吧？」

「操纵言灵的学者可是很危险的。过去平安京的天才学者菅原道真，就成了这国家最强大的凶神。菅原道真过世后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同样出身不高，但以学问之力出人头地的学者就是惟宗允亮了。简单来说，就是道真二世吧。」

晴明如是说。

「菅原道真是遭到藤原家嫉妒而被降职之后成为怨灵的吧？跟学问有什么关系？」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葵突然掐住光的脸颊，力道一样大得不像是出自她的纤纤玉手。

「痛痛痛痛痛！」

「我怎么觉得你对六条特别好啊？你刚才是在说藤原家的坏话吗？」

「才不是呢。我只是觉得，菅原道真既然怀有会成为大怨灵的怨恨，那怨恨也占了很大一部分，不能全怪到学问上……只有这样而已啦。」

「中间应该发生了很多事吧。我那时候还没出生，所以不清楚。」

紫说着：「呜～好神秘喔～」然后摇着她的双马尾，发出怪声。

「菅原道真是神吧？我记得他是太宰府天满宫或北野天满宫所祭祀的学问之神嘛，为什么会变成怨灵？」

「那是因为操纵言灵的学者容易成为怨灵啊。」晴明浅笑道。

「六条的祖先原本是能劝诱朝廷在这里建京的强力豪族，但光芒渐渐被藤原家盖过才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两边会差那么多呢？」

「就是因为他们都关在家里念书啊，光公子。」

「会不会都被藤原家暗杀光啦？有阴谋啊，小光！」

「光，有形之物终有破灭之时，再有势力的氏族也一定会衰败。家道中落的可不是只有他们。」

「可是晴明，就算一个氏族不会永远繁荣或衰败，但还是有原因的吧？」

「那是因为武器不同。」

晴明的立场似乎不偏向惟宗家或藤原家任何一方。

「光，惟宗家就是因为以言灵为武器，所以衰败了。」

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晴明说道：

「与之对立的藤原家则是用血作武器，也就是联姻策略。将自己的血融入皇室，以夺取权力。」

也就是双方玩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牌局吧……光如此解释。

「就算是自己人打错了算盘，六条还是视葵为敌呢。」

「光公子，那个女人只是嫉妒我的美貌，和我充满母性光辉的胸部而己。看她那么单薄就知道了。」

「好啦好啦。」

「光公子，可以请你不要这样敷衍我吗？」

「晴明，为什么血会是比较有利的武器呀？打架的时候，只能用来喷人家的眼睛耶。」

听到紫这样有点离题的问题，晴明耐心回答：

「藤原家的方式比较适合这个国家，因为皇室就是靠血统的力量代代相传的。」

「啊，你这样说我就懂了。」

光点点头说：

「这样也有不少好处。如果是荐选有能人才来当天皇，各方诸侯就会为争夺帝位而年年征战了。」

「事实上，大唐国就是因为那样而灭的。现在的唐朝经过皇帝和诸侯的连年征战，已经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晴明又对光这么说。

「菅原道真也是因为藤原家顺应国家体制，靠血的力量运行政权，才失势而化为怨灵的。」

晴明神色不改，淡淡地说。

但狐耳无力地瘫了下来。

这都被光看在眼里。

而紫也——

「晴明为什么会当朝廷的官呀？我记得道满骂你是叛徒耶。」

晴明微一微笑说：

「芦屋道满和我的确是旧识，毕竟我们都是阴阳师嘛。」

「那为什么……道满和你会走上相反的路呢？她为什么要摧毁平安京？」

「就算平安京灭亡了，她的怨念也不会消退，反而还会更深呢。我啊，是为了让那些灵魂离开怨念的轮回才走这条路的。」

「怨念的轮回？」

「怨念是种强烈的咒，即使肉体腐坏了也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形式留在世上。越是诅咒一个人，怨念就会越强烈。到最后不只是对象，就连自己也会受到莫大的痛苦。」

「你和道满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过去啊？」光忍不住问。

这样的问题，光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之前晴明总是苦笑带过，什么也不说——

但不知怎地，今晚不太一样。

「受不了，看来说出我过去的时候终于到了。各位，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嗯。」

「唔……！」

「不会吧，晴明现在真的要说出她不为人知的过去了吗？」

光、紫和葵都紧张地咽了口水。

「我和道满虽然都是女性，但过去曾是私订终生的恋人。」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们之所以会成为阴阳师，是为了要一起寻找让女性之间也能产子的秘术。」

「你、你说什么～～～?竟然会是这种百合剧情！」

「谜底终于解开了！原来是由爱生恨啊！」

「小孩要有男人才能生吧？」

「嗯，这个国家的阴阳道的确是办不到，所以我们渡海到了大唐国，学习最纯正的道教并做了很多调查，结果还是生不出孩子。」

「那是当然的嘛……」光头痛地说。

「最后我决定放弃这段没有结果的爱，和道满吻别。我想我们都还是处子，要找个人重新来过并不难；可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有了和我殉情的念头。」

「喔喔！爱意变成了杀意！百合加上跟踪狂，道满超可爱的！」

「打击啊！晴明竟然是百合，让我死了吧！如果我在小说看到这段，一定会当场撕书再烧掉！还要上传烧书影片！」

「道满为了我保持那么多年的处子之身，却被我甩了，因而心理变得不太正常，把一切怪罪于平安京和朝廷，怪罪于政事。」

「结果只是迁怒嘛！」

「没什么，那是处子之身保持太久之人常有的事。怎么样？有没有很兴奋呀，光小弟弟？」

「才没有！原来晴明对男人没有兴趣。我突然好想出家啊！啊啊，受不了，我的脑袋快要爆炸啦！」

不知为何，光对人生感到无尽的绝望。

心中充满悲痛和失望。

这辈子还没那么丧气过。

我好恨啊！不是女人的我，简直太可恶啦！

为什么我要生为男性啊啊啊啊！

自己会什么会悔恨成这样呢？

光也不晓得。

这时，晴明拍了拍光的肩膀：

「哈哈哈，那当然全是骗你的。我怎么会有那么糟的嗜好呢？」

还笑得合不拢嘴。

啪叽。

什么心如止水，全在这一刻以光速飞到宇宙的尽头去了。

「哈啾！我要把半个月没洗的内裤塞进你的狐耳里然后缝起来，让你的头顶跟平常人一样平！」

「等等，光，你冷静点！你怎么还没习惯我啊？要是把我的每句话都当真，迟早会发疯啊！」

「已经发疯了啦！你知道刚才那些话对纯真的少年是多么严重的心灵创伤吗？哇啊啊啊啊啊！」

到头来，晴明和道满的过去依旧是个问号。

「晴明这个人真的就是一团谜呢，可说是神秘的化身耶。」

紫以充满好奇心的眼睛，凝视着被光捏起狐耳而哭叫着：「不准碰！住手啊，变态！」的晴明。

即使发了飙，光心里还是为不知晴明何时才肯诚实说出过去，或是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而担心得不得了。

但在这个当下——

能和晴明互开玩笑打打闹闹，或许就该满足了。

至少晴明还笑得出来，这样就够了。

对现在的我而言，已经够了。

总有一天，晴明一定会对我说出她真正的过去——

「喂，你这个变态式神，到庖要对我乱编的故事兴奋到什么时候？再拉我的耳朵，就咒杀你喔！」

「晴明，我刚刚好不容易才感伤得恰到好处，可以不要把我拉回现实吗？」

「谁管你！不准摸少女的私密部位，下流！」

最后——

没牛的牛车里还是一如往常地吵闹。

谁也没注意到六条正盯着牛车里看。

「难道我再也见不到源氏公子了吗？我不要……」

六条的魂魄咬着唇，在牛车里溜转。但谁也没察觉。

就连晴明，也因为光对狐耳执拗地一再攻击而全身发软，根本无力注意周遭。

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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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六条小姐的觉醒
伊人居所庭深木盛，迥然出尘，闲雅安适。其羞容闲貌更添姿色，不觉忘画花垣之事。

源氏的恋人六条妃子住处宽广，庭院花草优美脱俗，住起来相当惬意。六条仍有所矜羞的校样更是美艳动人，立刻让光源氏为其醉心，将先前那夕颜蔓长的墙边所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夕颜

☆

天很快就亮了。

随晴明进宫晋见的光，将紫暂时安置在藤壶所住的飞香舍后，就到开会的房间，列座于众臣之中。

主位上的是天皇和皇后弘徽殿女御。

光对面是皇后之父右大臣，及其属下睿山佛僧的良源。

身旁是左大臣、简称藤原哥的藤原中将以及晴明。

才一大早，房内的气氛就非常紧绷。

左右两边虽同是藤原一族，却有着骨肉相残的关系。

「我说左大臣，据说晴明日前又在鞍马山闹事，你打算怎么负这个责任啊？」

右大臣巨声如雷地如此间道。

「安、安倍晴明只是做她份内的工作，击退作乱的芦屋道满而已。」

左大臣却答得畏畏缩缩。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收服芦屋道满？晴明的任务是消灭平安京内的妖怪，外头则由睿山负责，这样不嫌怠忽职守吗？」

弘徽殿女御也替自己的父亲护航而出声。

不愧有母老虎之称，威严果然不同凡响，比一般的武士还要可怕。

光和左大臣都「噫！」一声地发起抖来。

但当事人晴明却事不关己似的看着旁边。

「还是说，迟迟无法收服芦屋道满，是因为安倍晴明和她有所勾结？」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

藤原中将代替他发着抖的父亲反击了：

「我和源氏公子都能保证，晴明绝对是为了京城的治安而在努力奋斗。」

「啊，对呀！绝对没错！」

光也赶紧应声。

「朕也能担保晴明的忠诚。但事实上，妖怪确实是日益嚣张；良源，对于这种局势，你有没有任何计策？」

对弘徽殿女御也多有顾忌的天皇向良源询问意见。

良源立即回应，并以他冰冷的视线瞪了晴明一眼后说：

「回陛下，微臣以为，必须复兴睿山这镇守北门的要冲，并加以强化。同时，也能防止将门、纯友之乱再度发生。」

「睿山被那场大火烧得连影子都不剩，要复兴恐怕不容易，且朝廷拨不出那样的资金啊。」

「依微臣浅见，只要请右大臣大人将其庄园进奉于睿山，即可利用庄园的年贡解决资金问题。」

所谓的庄园，指的就是贵族的私有地。

「庄园啊。不过如此一来，右大臣家和睿山的关系不就——」

天皇虽然明理，但个性柔和，不喜与人争执。

在妻子弘徽殿女御面前更是拾不起头来。

所以没有多做反对。

「再者，微臣想藉这个机会，恳请陛下同意睿山僧侣进行武装，成立僧兵。」

「良源，你这是要僧人拿起武器吗？这不会违反佛门禁止杀生的戒律？」

「有鉴于京城内外治安已有所败坏，僧兵不仅能防止盗贼劫掠庄园，当京城遭遇危机时，也能舍命保护陛下的安危。」

「京城已经有武士了。」

「确实如此。然而武士过于粗野，缺乏教养，一切皆以自家利益为出发点。对于这样的人，不应施予过大权力。陛下应该记得在关东拥兵自固，自称新皇的平将门吧？」

「……将门啊……可是……」

「护持佛法的僧兵才是最适合作为保卫朝廷、天下的护国之军。」

这让天皇十分犹豫。僧兵的提案虽然很好，但要将庄园授与睿山的若是右大臣，那么僧兵不就成了他的私兵吗？

为使政权公平，天皇将光这么一颗棋子送给左大臣来制衡专横妄为的右大臣家。

而现在，右大臣家强化了良源这颗棋子，想还以颜色。

若放着衰微的睿山不管，京城迟早会遭到妖怪蚕食。

晴明的灵力再大，届时也难免分身乏术。

以复兴睿山来镇守嵬门，是有其必要的。

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没有立场拒绝良源的提案。

「良源，事关重大，让朕考虑考虑。」

「微臣遵命。」

右大臣和弘徽殿女御听天皇这么说，嘴角都浮了起来。

就像在说「成功了」似的。

「现在还有必须先解决不可的事。贺茂节就要到了，朕打算指名藤原中将和源氏公子为今年的敕使。」

「都是左大臣家啊？」右大臣立刻板起脸来。

「两人都是京城属一属二的风流贵公子，你不觉得到时候会很热闹吗，右大臣？」

天皇所言甚是。右大臣再不甘愿，也只能反应「可惜微臣家里男丁不足」而接受。

「那个……请问陛下，敕使是怎么样的职务呢？」

「源氏公子是第一次参加贺茂节吧？你只要骑在马上，跟着队伍走就行了。」

「遵命。」

「一条大道在那天会挤满来看热闹的人潮，既然源氏公子时下蔚为话题，相信会有很多年轻女性特地前来一睹风采吧。」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谁才是京城第一的风流才子啦，源氏公子！」喜欢热闹的藤原中将也兴奋莫名。

很快地，休息时间到了。

天皇满面愁容，似乎是为僧兵之事烦心。

贵族们都坐在原位各聊各的。

光仍对僧兵的意思不甚理解。

于是向晴明询问——

「光，法律也是言灵的一种，也就是一种咒。你就不要太过深入了。」

被她一如往常地打发掉了。

「晴明，你不要老是用『咒』来敷衍我嘛。就不能像猫魄那样，多用点心思解释一下吗？」

「法律是种很可怕的咒啊。一旦立了法，那个咒就会持续很久很久。」

「这么说来，好像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没事就爱立法约束人的政客耶。」

「不过呢，光，『故事』这种咒可是比法律还要可怕喔。」

「为什么？故事是虚构的，应该不会比法律还厉害吧？」

「绝大部分是这样没错。不过有才华的作家，其呕心沥血的精心钜作，即使历时千年也能束缚人们的必呢。」

如果能写出那么畅销的书，就可以世世代代只靠版税过活了吧。

不对。

着作权并不是永远的。

会有期限。

「越说越远了。藤原哥，武装睿山代表什么意思啊？」

光开门见山地对藤原中将提问。

「听好了，源氏公子。晴明和睿山都是靠降服妖怪为业的，也就是竞争对手。」

「是喔。」

「而右大臣就是想提升睿山的力量，来削减晴明的权力。」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左大臣家因你和葵的婚事而多了不少权力嘛。你的影响力其实不小，而且背后还有晴明撑腰呢。」

「真的啊？」

「说穿了，右大臣家的目标还是独揽政权，所以才会援助睿山。」

光听了后——

「唉……」

大叹一声，垂下肩膀。

「想不到平安贵族间的政治角力也打得这么激烈……」

「真的是累死人了。」藤原中将苦笑道。

「权力这玩意儿啊，比什么妖怪都还麻烦。但是我比较怕女人就是了。」

「我还以为贵族都是整天拨琴听歌谈恋爱，过着超现实的现充风流生活呢。」

「哈哈哈，幸好这种场面只限上午。我对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等会儿就让我们俩好好快活一下吧，源氏公子！」

「慢着，不要给光乱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似乎对政事漠不关心的晴明，突然在这时「啊」地回神过来晃晃狐耳，瞪了藤原中将一眼。

这段时间，良源冷冰冰的视线不断凝视晴明的头顶。

「那个长发和尚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该不会是爱上你了吧？」

「不是的，那家伙可难缠得很，还怀疑我是不是密谋造反呢。」

「造反？」

「那家伙想把不服从朝廷或有此可能的人全都铲除，就像头猎狗一样，没有通融的余地。」

「……他该不会发现你的狐耳了？」

「呵呵，即使在密教上登峰造极，他到底还是个人类，现在还不必担心。」

「你这是在说我不是人类吗，晴明？」

「哎呀，你这小狗子该不会是想当人了吧？」

「过分耶！」

看着光和晴明的对话，天皇不禁莞尔。

「真难得看到晴明笑得这么开心。」

「晴明一向如此，谢陛下关心。」

「…………」

啪哒啪哒，晴明晃着尾巴沉默不语。

「笑是好事，笑容是最适合年轻女孩的表情。可惜六条御息所虽然才华洋溢，却不常笑。」

这话让光忍不住发问了。

「陛下也认识六条吗？」

「那当然。她在宫里工作时，曾依法处罚了朕的弟弟兵部卿宫，一夕之间成了全京皆知的人物呢。而且她的才能和美貌都是世上少有。」

「那她为什么离开宫里了呢？」

「听说是她父亲的意思。但朕认为，是她不喜欢宫里的生活。」

「不喜欢……？」

「成名之后，开始有谣言说她和朕跟东宫有染，或许这就是原因吧。谣言也是言灵，也是一种咒喔，源氏公子。」

「她真是纤细呢。跟某个无论被怎么说都不在意地晃来晃去，只知道吃豆皮寿司的人非常不一样呢——好痛！」

啪！光的太阳穴被晴明弹了一下。

让天皇又看得发笑了。

「源氏公子，她是在学者世家中长大的，对言语敏感也是当然的吧。」

「那只是太过在意自己的风评罢了。陛下才不会去碰那种外国人呢。」

弘徽殿女御终于出声，结束了这话题。

感觉上，她是个会千方百计妨碍天皇接近其他女性的人。

说不定就是她逼走六条的呢——直觉这么告诉光。

当会议即将继续，嗓音浑厚的右大臣正要开口说话时——

「老爹！怎么又找了一堆狐啊狸的在这里演闹剧啊？无聊，真是无聊。啥！」

一名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袒胸露背，两把长刀挂在腰间，将葫芦提在手上的少年闯了进来。

年约十二岁左右。

「少来这套了，你们只是装作谈论国家大事，事实上还不是在盘算怎么样搜括民脂民膏，中饱私囊！」

那打扮狂放的少年似乎暍醉了酒，毫不忌讳地跳到贵族中间大吵大闹。

怪的是，谁也不打算阻止他。

「强、强盗杀进来啦，晴明！藤原哥！」

光完全将他当成强盗，但是他错了。

「光，那是东宫。」

「东宫？」

「就是下任天皇，也就是现任天皇和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嫡太子。个性就如你所看到的，有点问题。」

「咦咦咦——！」

「还不快退下！你都那么大了，也该有点东宫的样子了吧？」

「娘也在呀？既然娘这么说，那干脆就把我废了怎么样？啊，我差点忘了，没有右大臣家血统的人是坐不上皇位的。哈！」

「……为什么你这孩子会变成这样啊……和斯文的陛下完全不一样。」

但不管弘徽殿女御怎么说，东宫都不为所动。

右大臣则紧闭着嘴，默不吭声。

天皇也——

「东宫迟早会长大，耐心点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谁也没法多说些什么。

哇啊，这个家庭是怎么回事啊？如果要拍大河剧，这部分要完全删掉吧。

「老爹，贺茂节快到了，这次要选谁当敕使？」

东宫VS．天皇。

「朕已经决定了，就是藤原中将和源氏公子。」

「喔喔，我还没见过源氏呢！他在哪里？」

「啊，他过来了！」

「别看他，源氏公子，很麻烦的。」

藤原中将和东宫对上了眼。

东宫从以前就不喜欢藤原中将。

但话说回来，化原本就不喜欢任何贵族，包括自己母亲出身的右大臣家。

东宫先开口了：

「嗨，藤原中将，今天也要去玩女人吗？」

「既然陛下都提了，微臣就考虑考虑吧。」

「不愧是藤原家的大少爷，还真悠哉啊！」

「毕竟家父还没退休嘛，微臣还能快活个好一阵子呢。」

「咳，你这花花公子根本是女性的公敌。」

「这世上最悲哀的，莫过于得不到男人芳心的女性喔，东宫陛下。让全京的女性得到幸福，就是微臣生存的意义呢少」

「哼，我都想吐了！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看来藤原中将知道怎么应付东宫。

「喔？旁边这位嘴里念念有词的，就是传闻中的源氏吗？发色真奇怪！」

糟糕。

被他盯上了！

「您、您好，请多指教。」

「看来你一副不想插手政事的样子，又何必浪费时间来这里呢？」

「这个嘛，我是因为一些事情，需要调查平安京的一些秘密……所以很多地方都得来看看……嗯。」

「哈！这样啊！想知道京城的秘密还不简单，包在我身上！」

糟了，原本是想蒙混过去，他却完全买单了！

「来吧，源氏，就算是没人愿意告诉你的京城名胜，我也带你去！」

「哇啊！晴明、藤原哥，救我啊！」

「死了这条心跟他去吧，光。」

「嗯，可惜呀，源氏公子。今天我就一个人去找可爱的姑娘吧。」

「藤原哥，你摆明是想丢下我不管嘛！根本是故意推给我的吧！」

「东宫也需要个好朋友嘛。不愧是源氏公子，这么快就被相中了。」

「源氏，少拖拖拉拉的，反正你待在这里也只是乾坐吧？还不快来！」

「呜啊啊啊！晴——明——！」

光就这样被东宫带走了。

想当然尔，等着光回来的紫也兴致勃勃地说：「哪里哪里？你们要去哪里？他是谁呀？」然后一起跟去了。

☆

「这是为了将菅原道真奉为天神而赶工建造的神社，叫作『北野天满宫』，很气派吧？」

东宫所来到的，是座刚落成不久的神社。

社里遍地种满了梅树。

「那个，东宫陛下——」

「慢着，叫我朱雀就行了！东宫算什么？还不是我家那些满脑子权力的人硬塞给我的东西！」

「朱雀啊？那好吧。」

「喔～这名字真是符合无论如何都要反抗权威的中二角色耶，小光！」

「我说源氏，这五短的小鬼是谁啊？」

「我才不是小鬼呢！我可是为解开平安京之谜而大驾光临的大冒险家紫大小姐！」

「……算是我的妹妹。」

「你为什么要把我归类到妹妹去啊，小光？真的是想偷吃吗？还是已经做了？你想把晴明家百年城后宫吗？你以为你真的能成为光源氏么？少说梦话了！」

「这小鬼真吵。你给我在鸟居下等着。」

「为什么？我也要去神社里面！说不定跟那间废弃神社有关系耶！」

「吵死了，闭嘴。我讨厌女人，想知道里面长怎样，以后你自己问源氏。」

「讨厌女人，该不会……该不会我们多了个也想抢光的腐男子敌人吧？对了，这家伙露超多的，根本就是！糟糕糟糕，我完全没想过要怎么对付腐男子啊！太大意啦！」

「……这小鬼真的有够吵……来吧，源氏。让你瞧瞧真正的平安京。」

朱雀不想再理会紫的乱叫，只牵着光一股劲儿地夺过楼门，直往正殿里去。

☆

「好久不见啦，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啊，是道满耶！好久不见，少小乌鸦也很健康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你真的很没有危机意识耶。」

在鸟居下埋怨着：「为什么我一直在等啊，猫魄？」的紫，和罩着黑外套的蓝眼女童重逢了。

芦屋道满。

晴明的宿敌。

企图毁灭人类建造的平安京，将其奉还给「不从之徒」而奔走的漂泊阴阳师。

据说，她背后有个强力的贵族暗中扶持。

外表年幼，但实际年龄不详。

她和晴明一样也懂得不老之术。

即使肉体一度毁灭，只要气还在就能复生。

亦人非人。

这就是晴明和道满。

但是对紫而言，道满是个朋友。

「道满道满，你现在还为了被端上茶泡饭赶人的事情而怀恨在心吗？呜呜，真的好可怜喔……」

「就跟你说不是了嘛！」

「嘎啊！」

道满肩上的三脚乌鸦八咫鸦跟着大叫。

窝在紫肩上的猫魄立刻飞向八咫鸦。

「你们又来绑架主人了吗？可恶的东西！有猫魄在，你们休想动主人一根寒毛！」

「嘎啊——嘎啊——！嘎啊啊啊！」

「嘿！嘿！还不投降，还不投降！」

「咕啊咕啊咕啊！」

「哼哼哼！尝尝咱家的正义铁拳！」

猫魄和八咫鸦的场外乱斗就此开始。

对上八咫鸦锐利的尖嘴，猫魄软绵绵的圆圆手似乎毫无胜算，但护主心切的他仍奋战不懈。无论被怎么咬或啄，松软得像毛巾的他都死缠着八咫鸦。

没完没了的战斗就这么在道满的肩上持续着……

道满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抓住紫的双马尾拉了几下。

「你这发型真的很怪。」

「会痛啦～」

「你就不能再多点戒心吗？」

「为什么？」

「你差点就被我献祭给魔王了耶！」

「呵，有那种事喔……那不是你为了引晴明出来而演的戏吗？」

道满板着脸低声说：

「……我的雇主是认真的。要是成功，你就会觉醒了。」

「觉醒！道满，你千万不要在小光面前说那种羞羞脸的话喔！虽然他最近好像不太在意了，可是他自我意识过剩的病随时都可能发作，小心一点！」

「没错，因为你拥有『空』的属性……喂，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

「咦？」

「唉，随便啦。现在也不是和晴明相争的时候——」

「对喔，道满和晴明打过以后，损失不少气呢。要赶快恢复喔♪」

「不用担心。只要每天多吃点银针鱼，我的气很快就会恢复了……不对，你在说什么啊？」

「原来道满的蓝水是银针鱼啊，果然是播磨人。从小在濑户内海的乡下长大，难怪没办法适应京城，好可怜喔……」

「不要再说银针鱼了啦！你来祭祀这种危险怨灵的地方做什么？」

「嗯～？这座神社很危险吗？」

「平安京里最危险的就属这里了。这里祭祀的可是菅原道真啊。」

道满仰望头上耸立的鸟居，并皱起眉头。

「我跟小光到处在找神社探险喔。」

「探险？神社？什么意思？」

「我们被召唤到平安京之前，是在一间废弃神社里，所以现在我们在找一样的神社。」

「哎呀，你们想回去呀？看来可以清静多了。」

虽这么说，道满的表情却沉了下来。

「嗯……我是还不想回去啦，可是在这里待太久，让小光被晴明抢走就不好了。」

「抢走？」

「因为小光是个心地善良，看到女生心里有缺陷就想填补起来的男生……不过这应该算是优点吧♪」

「比起发生什么事都面不改色的你，晴明的确是个满是缺陷的糟糕女人。」

「就是啊，因为我是完美无缺的大天才冒险家嘛！」

不会吧，对人类男性最不可能有兴趣的就是晴明啊——在道满不解地这么想时，紫的脑袋已经切换成「独占光模式」。

「可是啊，要是小光和道满同居了，也一定会死跟着道满的！」

「……啊？」

「好不容易来到梦想已久的京城，结果走到哪里都被用茶泡饭给赶出来，道满的内心一定伤痕累累吧？小光一定会想尽办法补偿你的！」

「不要自己乱编好不好？」

「一定是这样的！小光这个负心汉实茌太不识好歹了！臭现充！给我爆炸吧！」

叩叩叩。

紫一边用头槌着鸟居的柱子，一边大喊：

「啊啊啊，再这样下去，小光一定会被没事就拿神秘过去出来当梗的晴明给抢走。看来我也得来编一个更悲惨的才行！道满，快帮我想点厉害的！」

「你先冷静一点吧，晴明不是会耍那种小手段的人。」

「哼，你很相信晴明嘛？果然是晴明的好朋友呢♪」

「才不是！你的心怎么一扯到那个男的就这么阴森啊？说不定比妖怪还阴森。」

「哼哼，为了不让苍蝇接近小光，我可是下了不少苦心呢！」

你表情那么得意是想怎样——道满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同时，猫魄和八咫鸦的战斗已经转为道满脚边的寝技攻防战。

猫魄的圆圆手抓在漆黑翅膀上，满地滚来滚去。

「晴明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啊？道满，你知道吗？」

「……说起来，我和她以前是合作伙伴，当然知道……」

「我就知道你们果然是朋友。可是……晴明来到京都后有那么多油豆腐能吃，道满却只有茶泡饭，难怪会决裂……呜呜，道满好可怜喔。」

「就跟你说不是了嘛！」

「晴明以前到底是怎样啊？快告诉我嘛！好吗？好吗？」

看来紫是真的很在意。

来到平安京后，戏分几乎都被晴明抢走，让紫相当在意。

住在横滨港未来区时，自己还是「小光物语」的女主角，在平安京却被「狐耳狐尾的爱说谎阴阳师兼自称萝莉老太婆」这么一个属性丰富的晴明占尽锋头。

让紫觉得自己的立场被逼得越来越像「青梅竹马的第二女主角」的绿叶角色。

同样是绿叶，葵还有「巨乳」这么一个强烈的视觉要素，感觉上还是比自己抢眼。

就算想现在转换形象，那也是动漫画里才有的事，现实是很残酷的。

「告诉我嘛～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拜托啦～♪」

「谁谁谁跟你是朋友啊！」

「害羞啦？好可爱哟♪」

「吵死了。那、那家伙的过去才不是可以随便讲给别人听的。」

「这样啊。太好了，看来你还是把晴明当朋友呢♡」

看见紫露出像猫一样的爽朗笑脸，道满急忙别开脸。

「才不是。说出晴明的过去，就等于说出我自己的过去。要是以前的秘密被人知道，我在京里可就不好过了。」

「放心吧，你不是早就住不下去了吗？应该没差吧？人家不是一看到你就端出茶泡饭叫你滚回播磨去了？」

「你想被我咒杀吗？」

「呜，对不起。可是就算先不管小光，我还是很想知道晴明和道满的过去……」

「……我要说的还是跟以前一样，就是晴明背叛了我。」

「跟以前一样？你从以前就想破坏京城了吗？」

「原本只是想打破不从之徒和人类之间的隔阂而已。或许晴明到现在都还有这个念头吧，可是我已经对人类绝望了。」

「你们也有过手牵手合作的时候吗？」

「先不说有没有手牵手。以前有段时间，我和晴明曾因为『某个』为了让人类和不从之徒和平共存而战的人走得很近。」

会是谁啊——紫心想。

「可是，最后那个抱着如此天真愿望的人却被逐出这个国家。晴明太天真了，想得太美好了；共存是不可能的事，一开始就应该毁灭朝廷的。从我们的希望之星不再闪耀的那一刻起，我和晴明之间的联系也永远断绝了——」

「道满……」

紫也发现到自己不该再追问。

因为道满的蓝眼睛已泛出泪光。

虽然再问下去，道满可能还是愿意回答，但那也会触及沉睡在道满心中的深痛伤痕。

所以紫选择沉默。

接着——

猫魄和八咫鸦之战也总算分出了胜负。

八咫鸦朝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猫魄的头用力啄了几下，然后「嘎啊啊啊」地为胜利呐喊。

猫魄似乎昏过去了。

换作是活猫，大概早已魂归极乐了吧，幸亏猫魄已经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八咫鸦，你要陪那只烂猫玩到什么时候？回去了！紫小妹妹，我们下次再见吧。不过到时候，地点恐怕是化为焦土的平安京了。」

道满微笑着这么说，走向步道另一头。

「还有我奉劝你一件事，千万别进这神社的正殿。好奇心再怎么旺盛，也该有自制的时候。这里真的就是那么危险。」

看着道满的背影，紫在心中祈愿，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愈合道满的悲痛。

☆

路上，神社的神官虽尝试阻止朱雀，他却视若无睹。

拉着光硬是往正殿里闯。

正殿的最深处，藏着菅原道真的御神体（注：神道教中，让神依附的物体，与神像不同）。

原本这里是禁止进入，但朱雀根本不管那些规范。

他将光带来深藏的却神体前说：

「哈！怎么样啊，源氏？这就是这神社的御神体，也就是天神——菅原道真最后的样子。」

那是一颗高至天花板的巨大金属球。

金属球不停传出「嗡……」的低鸣，脚底也能感受到其震动。

这金属球有如一颗蛋，但没有接缝。

平安时代会有这样的金属加工品吗？简直是欧帕兹——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那并不是一般的球体。

它有着惊人的气。

漆黑的气从球体猛烈地喷发出来。

习得龙穴结界的光，清楚看见了气的脉络。

那就像是个只要伸指一碰，就会被远远弹开的巨大能源漩涡。

「……这……这就是天神？」

「没错，一直都藏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朱雀，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个？」

「因为你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不会被这里的常识束缚住。我能从你的眼睛，看出你是个能认清真相的人，像那些利益薰心的藤原家贵族就不行了。」

朱雀得意地笑着，将葫芦凑上嘴喝了一口。

「源氏，你也喝。」

「我不用了啦。就算你这么正太，我还是不想跟男性间接接吻——」

「给我喝！」

「……那我就喝一口。」

咕噜咕噜。

光接过葫芦一喝，发现是甜酒。

酒精浓度完全是零。

好甜。

「怎么样啊，源氏？好喝吧？」

朱雀野兽般的眼睛闪闪发亮，盯着光看。

「嗯，还满甜的。朱雀，我问你……」

「什么事？」

「这个御神体到底是怎么了？一直散发着好可怕的气，力量非常惊人啊。」

「哈，不愧是源氏，果然看见它的气。在这里面的是御灵。」

「又是御灵啊。」

「因藤原家的阴谋而贬谪到太宰府的菅原道真死了乏后，就变成怨灵侵入平安京作乱，杀了很多藤原一族的人。最后他的灵魂，就被神官封印在这个御神体里头了。」

「然后把怨灵的气转换成守护平安京的力量，改名为御灵啊……」

「对，你很清楚嘛。是晴明告诉你的？」

「这个嘛，晴明是说了不少次，但最早好像是天皇说的。」

「哈！」朱雀又笑了一声。

「你说我老爹啊？他人是不错，就是太和善了点；放任右大臣家专横，也不管地方治安，满脑子都是巩固平安京，不知道在急什么。」

「所以需要晴明和睿山的力量？」

「没错。反正天皇只是块牌子，真正掌权的还是藤原右大臣家。对于地方庄园，天皇连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说穿了，他能管的就只有平安京而已。」

「朱雀是右大臣派吗？弘徽殿女御是你的亲娘吧？」

「哈！我不过是右大臣家的棋子，无聊透顶。左右大臣两家还不是一丘之貉，简直狗屁！藤原家算什么东西？我迟早毁了他们！」

——朱雀的想法，该不会是天皇应该全权独裁那么简单吧。现在思想激进的年轻人好像挺多的呢。

「源氏，难道你认为应该这样下去吗？」

说着说着——

朱雀突然对御神体「铿铿铿！」地踹个不停。

力道之大，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突然发癫了。

「你……不会痛吗？」

「喔，痛啊，可是待会儿出来的家伙更可怕喔。你看！」

「呃……」

「东风若醒起——梅儿务寄香——」

朱雀一边踢着御神体，一边吟起和歌。

声音和他说话时的嘶哑粗鲁模样完全不同。

有如少女般清澄柔美。

说不定这才是朱雀真正的声音。

「朱雀？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莫为失主故——凄悼把春忘！」

出现了。

朱雀的和歌。

引出了某种东西。

『……竟敢……唤醒我……用言灵唤醒我的……是谁……』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又忘了「平静度日」的原则，一屁股摔在地上大声惨叫。

是恶鬼。

一脸盛怒的恶鬼，如雾似的飘出御神体，将其巨大的躯体呈现在光和朱雀眼前。

「这这这是什么？」

「这就是菅原道真。被封印为御灵，成为让平安京永续长存的道具，就是这可悲怨灵的末路。哈！」

『……呜喔喔……你不是……朱雀吗……流有害我被贬至太宰府的藤原家之血的东宫太子……可恨啊……！』

他已不再具有人类的形体。

完全是恶鬼的模样。

恶鬼用力伸长了手，彷佛想将朱雀当场撕成碎片，却受到御神体的牵制，构也构不着。

光原本对菅原道真所怀抱的「学问之神」亲民形象，全在这一刻彻底幻灭。

「朱雀，这……这不是凶神吗？根本没有被降服嘛！」

「没错。一旦降服了，不就没气可用了吗？当时就是趁这家伙还是怨灵时封进御神体，好将他庞大的气，引导至平安京有如棋盘的街道上的每个角落。」

「这、这是为什么啊？」

「为了让平安京永远繁荣。即使在如此四神之地建京，也聚集了不少人，但气还是一点也称不上足够；而土地随人口增加而越拓越广，反倒使产土神死了不少，大地之气因此逐渐干涸。」

「啊，就像充满神灵的森林被辟成人工草皮一样嘛。这种剧情的动画很多！我小时候有看过！」

光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混乱到无法为自己的言论负责。

「没错。所以平安京需要自己创造一个神，也就是御灵。只有早良和道真还不够，以后会越来越多呢！」

「这、这样子没、没问题吗？不超渡怨灵直接封印，好像不太好吧？」

「当然不好。不过，要是不这样做，京城又会变回一堆废土。」

「简直是在玩火嘛……」

「刚开始弄出御灵这玩意儿的人，也受到了一些非议。」

「是谁弄的啊？」

「很久以前，有个氏族渡海而来，并融合冶金和言灵技术创造了一种机关，将怨灵改造成能让京城繁荣的御灵。」

言灵的力量、咒。

又来了，又听见这种话了。

「御神体一旦遭到破坏，里面的可怕东西就会跑出来。到时候，拥有强烈怨念的凶神就会直接在京里作乱了。」

「那不是很危险吗？」

「这御神体可没那么容易就被破坏，我踢那几脚根本不痛不痒，而且神社里还设下了结界。只是，这世上可没有完美的东西啊。」

「天皇和藤原哥他们知道这些吗？」

「老爹和贵族都不知道。」

「不知道？连天皇也不知道？」

「是啊。他们听信了神官们的片面之词，以为菅原道真在御神体里乖乖沉睡，殊不知要他真正安息，还得等上好几百年呢！」

「要是这期间御神体被破坏，让菅原道真跑了出来……」

「那就有好戏可看了，哈！」

贵为东宫的朱雀会变得像头野马，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御灵的秘密。

最后，朱雀对抬头呆望恶鬼的光这么说道：

「知道了吗，源氏？这就是平安京的秘密之一，束缚御灵的机关！」

☆

贺茂节如期展开。

从那天之后，光就再也没踏进六条家一步。

并不是因为晴明下了禁令。

而是被选为贺茂节的敕使后，他每天都忙着接受相关训练。

虽然敕使的主要工作只是跟着队伍走，问题是必须骑马。

不用想也知道，光不懂骑马。

于是葵扛下教练一职，在晴明府邸的庭院展开魔鬼训练。

「要人马一体啊，光公子！」

「你这是什么德行？天真天真，太天真了！」

「身为源氏的贵公子和我的未婚夫，不会骑马成何体统？」

无论摔下几次马，魔鬼教练的爱的教育（拿弓当藤条）一刻也没停止。

「葵，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严厉啊？」

即使这么哀求她——

「什么话，看来您不知道贺茂节的敕便是多么重大的角色呢。那可是庆典的主角，只要是贵族家的男孩子都一定会想尝试一次，风光得很。不要再撒娇了！」

她也听不进去。

不仅如此，她反而还增加特训的项目。

练习从马上射靶。

像个骑师似的练习骑马狂奔。

练习朗读像密码一样的祝词。

用水桶练习长时间憋气。至于这到底跟贺茂节有何关系，光倒是很想问个明白。

训练之繁重，彷佛像明天就要上场打仗似的。

「敕使这角色，不是随便摆个样子就行了吗？」

对于晴明的冷言冷语——

「不不要练了，继续陪我去神社探险嘛！」

和发闷的紫的抗议，葵都装作没听见。

而苦主光则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特训（看来贺茂节真的是很重要的庆典呢），并开始感谢起葵的斯巴达教育。

多亏了她，自己总算赶在贺茂节前学会骑马了。

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往傲娇的「娇」多发展一点就是了。

有了晴明的血之后，光的恢复力远超乎常人。普通的伤口和瘀青，只消睡个一晚就像没受过伤一样。

只是连日接受这样的特训，就等于无法履行再访六条家的「约定」。

光对遵守约定特别执着。

这使得他对六条感到相当内疚。

再说，与其当贺茂节的敕使，光更想在到处是书且又幽静的六条家，听她讲更多西域的故事，想被她温柔的声音治愈。

上次拜访时的气氛一直都不错，可惜到最后被弄得一团糟。下次一定要和六条静静独处——这样的想法益发强烈。

而且——

虽然六条离开了藤原家（或者说弘徽殿女御）所掌控的大内，找回了平静的生活，却过得很孤独。

内向又讨厌成为焦点的光，很明白六条的孤独。

六条并没有紫那样活泼开朗的家人。

只有个病卧在床的乖僻父亲。

就连接近男性都遭到其父惟宗允亮的严格禁止。

（贺茂节一结束后，就去找六条吧。）

如此决定后，光坦然迎接了贺茂节。

☆

贺茂节前夕。

在六条府邸中——

六条正提笔写书。

同时左思右想。

「……源氏公子……我每天都一早就等着你……你怎么都不来呢……」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六条自己也很想这么想。

光是时下的风云人物，在富丽的禁宫里名声响亮。

自己则是辞去宫里的工作，关在家里照顾父亲，算是个弃世之人。

烦闷起来，就只能写字读书，在书海中度过每一天。

但光不同。

他是活在这花花世界中的人，且非常耀眼。

他不会不守信用，无论过了多久也一定会前来——

自己很想这么相信。

但「他会不会已经忘了」的怀疑却日益渐增，使她越来越压抑不住强烈的嫉妒心和孤独感。

与光共处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如此幸福。

尽管有所疑惧，六条依然下定决心。

「虽然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还是去贺茂节的路上看看就好了。」

也许这样就能再见到源氏公子。

聪慧的六条依稀感到，自己会因这样的抉择而后悔。

然而她还是想见光一面，即使要付出代价。

就算只见到他一眼，也能绚消散自己现在这份灰暗阴郁的情绪吧，一定会的。

只要能再见到源氏公子的笑容——

☆

事情是在贺茂节的队伍穿过一条大道时发生的。

「嗨，源氏公子，很有敕使的样子了嘛！」

「藤原哥穿得好夸张喔。」

「因为这是出风头的大好机会啊！重要的是，能够因此从来观看游行的女生手上拿到多少情书啊！」

「还真有藤原哥的风格。我就不太喜欢那种事了。」

「唉～唉～怎么可以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呢？你看，那些把整条路塞得水泄不通的牛车，有一半都是专程来看你的耶！」

光和藤原中将骑马并行，随着游行队伍在一条大道慢慢前进。

大道两旁挤满了牛车和观众。

欢呼声震耳欲聋。

偶像团体在演唱会舞台上的感觉，大概就像这样吧。

最近就算遇到这样的事，也开始懂得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晴明和紫在哪里呀？还有葵呢？」

「希望她们都在牛车里面看我们呢，源氏公子。」

「是啊，只怕她们看着看着又吵起来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才要和葵成婚啊？」

「啊……这个嘛，我……大概会被紫杀掉吧……大概。」

「果然厉害，每天都像被女人拉来抢去的！看来你快要比我风流了呢，哈哈哈！」

「有什么好『哈哈哈』的啊，藤原哥？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你和葵恩爱过了吗？」

「才才才才才才没有——！是说，你不介意聊妹妹那方面的事啊？」

「是啊。我喜欢年纪比较大的，妹妹什么的我才不放在眼里！」

如果有亲姊姊，这家伙搞不好会对她下手吧——光不禁这么想。

「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把葵跟紫都娶进门不就得了？可是正室只能有一个喔。」

「不要说那么恐怖的事啦，藤原哥。」

「到时候，一定会争得比现在还厉害吧！」

「算了，我没有结婚的意思。这个时代的人都好早婚喔。」

「因为寿命不长啊。流行病和诅咒都很容易让人说倒就倒，要运气够好才能活得久一点呢。」

「这样啊。」

「所以我要及时行乐！」

藤原中将依然是个真性情的男儿郎，一点也没变。

虽是个现充，但没有出身名门的傲慢。

也没有什么心机。

同样是姓藤原，个性也不尽相同呢——光感慨地想。

要不要把御灵的秘密告诉藤原哥，还是要先告诉晴明呢？不晓得六条知道多少，如果被紫知道了……一定会一面唱着：「会有什么跑出来，会有什么跑出来！」一面破坏御神体吧。

话说回来，朱雀为什么要把御灵的秘密告诉我呢？

「哎呀哎呀，以为住得近就大意了，到处都是人呢。」

「所以我才说要做没牛的牛车嘛。大家看到那辆车，就会吓得自己退开，一下就有位子了。」

「今天就是要坐我的车，没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

「因为装饰得富丽堂皇的牛车比人更抢眼呀。不只是游行队伍，牛车也是看头之一呢。」

「哼，贵族还真是无聊。」

「想坐妖牛车来看游行的你，才是一点情趣也没有。」

「呜呕呕呕，一直跟别人的车撞来撞去……害我晕车了……」

葵、晴明、紫三人所乘的牛车，正在一条大道上争抢位子。

葵将牛车装饰得像改装卡车一样华丽，非常显眼。

车棚上到处都是有如注册商标的葵花。

「太厉害了吧？」

「好漂亮喔。」

「不愧是左大臣家的公主。」

「像是贺茂节里的葵花秀呢。」

「就是啊，真的是葵花秀。」

观众们见到葵的牛车，也不断啧啧称奇。

葵更是自傲地说：「看来我才是贺茂节的主角呢，喔！呵呵呵！」

接着——

事情在称为「马场殿」的特等区发生了。

装饰得有如改装卡车般夸张绚烂，简直是怕人看不见的葵的牛车，和争抢同样位置的朴素牛车起了冲突。

「喂，我们先来的耶！」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双方的随从吵了起来。

大家都是在人潮中挤了又挤才到这里来的。

火气都很大。

而且一旦在这里让出特等席，就得一路退到三等席之后去。

届时岂不是无颜面对主人——

于是两家随从立刻打成一团。

「哎呀呀，怎么这么吵，发生什么事啦？」

「呜呕呕呕呕呕，我要吐啦啊啊啊啊！刚刚那一下打击太重了……呕呕呕呕呕。」

「主人，振作点啊！快像咱家一样飘起来，飘到空中就不怕晃了！」

「猫魄，我还没死，飘不起来啦。」

「什么！说得有道理，主人真是聪明！」

「……葵，不妙了。牛车在对撞了，快叫随从住手。」

砰——！

晴明才刚说完，又是一阵巨响。

两家随从喊着：「用车撞他们！」「撞烂他们」并正面对撞。

「哞喔喔喔喔！」

「牛在叫了耶，唔噗……」

四周满满都是其他牛车和观众。

立刻就引起轩然大波。

「够了，你们几个！这样太没规矩了，还不住手！」

葵急忙掀开车帘大喊。

对方的牛车也不甘示弱，一直挤到了葵的眼前。

但葵有如改装卡车的牛车非常坚实，重量也不是普通地重。

对方的牛车没有装饰，自然相当轻盈。

经过刚才那正面对撞，对方的牛车已呈半毁，车棚垮了下来，里头的女子倒卧在车上。葵穿过破损的车帘，凝视那女子的脸。

「哎呀哎呀，这位是——六条小姐？」

「真的耶，好巧喔！」

「葵，让给他们吧，别惹她生气。」

没错。

那车的主人就是六条。

当然，冲突是因为随从的行为失控，双方事先都不知道谁在车里，然而——

「……唔……唔……」

六条紧抿唇，瞪视着葵。

刚才那一跌似乎让她撞到头，一时站不起来。

「……我接近源氏公子，有必要让你气到这样报复我吗？葵小姐……」

「咦？不、不是这样的！这只是碰巧啊，六条小姐！」

「少骗人了！」

六条的眼中，忽然迸出饿狼似的凶光，射进葵的眼里。

「看到我和源氏公子那么要好，你一定很恨吧？」

「哎呀，我就说不是了嘛，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顽固啊？」

「因为我们家世代都是学者啊！跟你们善于勾引男人的藤原家才不一样！」

「你、你说什么？我才不是那种乱来的女人呢！」

「你不是住在源氏公子家吗？」

「我是他的未婚妻，这是当然的啊！」

「葵，你冷静点，对方因为撞到头而意识不清，就像刚睡醒一样。你说话谨慎点，以免结下不好的咒。」

晴明的手用力抓在葵的胸部上，将她推开。

「好痛痛痛痛痛痛啊！你在抓哪里啊？晴明！」

「不知为何，我一看到这胸部就上火，好想捏烂它啊。」

「好痛好痛好痛啊！」

「晴明竟然趁乱偷龚～我也要！嘿！」

「痛死我啦！怎么连紫也来了？都给我住手！」

这混乱的情况，都被在队伍里驾马缓缓前行的光看个正着。

「是葵她们和……六条！不好啦，藤原哥！」

「我也想阻止她们，不过我们现在有要务在身。」

「可是再这样下去……」

「三思啊，源氏公子。你现在出面，只会把情况弄得更混乱，又会搞砸敕使的工作。这样以后你在宫中就抬不起头了。」

「我是无所谓啊。」

「那样会让右大臣家更为跋扈，也等于辜负天皇陛下的苦心啊。」

「是喔……天皇啊……」

「交给葵处理吧。」

「好吧。葵在需要的时候也是挺可靠的。」

事情正如光所说的一样。

「先把随从分开！」

葵对仍在对阵的随从们拉弓威吓：

「各位，都给我安静下来！先为六条小姐疗伤要紧，别再打了！」

这一喝立刻奏效，双方都退了开来。

六条也终于回神，不小心和眼前骑马经过的光对上眼。

原来光是今年贺茂节的敕使。

（竟然被他看见这么丢脸的样子！）

六条立刻躲进半毁的牛车里，似乎不想让光看见。

「啊，等等，六条……！」

光想和六条说几句话，却被周围的欢呼声完全盖过，谁也听不见。

「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又被源氏公子看见这等丑态……」

个性纤细的六条深觉羞愧，当场俯下脸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回去了……」

六条踉跄地离开半毁的牛车，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随从也赶紧追上。

根本来不及留人。

看见这一幕的观众，没有一个不认为这场争执是因光而起。

「六条御息所离开宫里后，竟然落得这副德行。」

「牛车也是又破又旧，碰一下就垮了呢。」

「那种东西和左大臣家公主装满葵花的豪华牛车根本不能比嘛。」

「她好像对源氏公子有意思，不过左大臣家公主不会轻易放手吧。」

「毕竟都住在一起了呀。」

「有她爹那个老顽固在，恐怕连普通恋爱都谈不成。」

「真是可惜了那么美的才女。」

「不是生在藤原家，就注定赢不了了吗……」

「至少在恋爱这条路上，已经输给艳丽的左大臣家公主了吧。」

引起这样的事，实在太对不起六条了。

葵也眼中泛泪，垂头丧气地喃喃说着：「这下该怎么向对方赔罪呢……」

「刚刚那只是意外，晚点去给人家道歉就好了啦，葵。」

「如果我是六条，一定会难过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吧……」

「……就是啊……」

「可是隔天早上又能吃两人份了。」

「葵真的好坚强喔。」

晴明则是一副「这下麻烦了」的态度叹着气。

「不管怎么想，事情都不太妙啊。」

「晴明，用阴阳术找出六条在哪里，我们过去道歉。」

「不行，紫，现在就让她静一静吧。要是急着拉住她，事情反而更糟糕。」

「唔……说得也是……先等一下！我最近好像都只有点头的分耶！」

「神啊，给主人更多一点关照吧！咱家拜托祢了！」猫魄突然在紫头上不停打转。

彷佛认为要嬴过葵的豪华牛车和晴明的狐耳，就只能靠他多努力似的。

干劲十足。

不过紫却觉得，这么一来就好像被人打晕然后头上冒小鸟一样，不知该怎么反应。

「等光完成敕使的工作后，我们再一起去道歉吧。可以的话，我还真不想接近那栋宅子啊。」

「你只是嫌麻烦又事不关己，所以不想去道歉吧？」

「才没那回事。」

「还是说，晴明其实很胆小啊?」

「哼，或许是吧。」

另一头，光正为六条担心得不得了。

但他不能抛下敕使的工作不管。

庆典迟早会结束。

到时候就要马上赶去六条家，为自己没有尽快履行承诺道歉。光对自己如此发誓。

☆

「混帐东西！」

六条家中。

从贺茂节逃回家的六条，在父亲惟宗允亮休养的外厢房被骂得狗血淋头。

病重的惟宗允亮虽然起不了身，声音却依然中气十足。

或者说是怒气。

棉被半掩着他的脸，看不清楚。

「爹不是告诫过你，不准接近宫里的贵族了吗？你就是因为想接近源氏才会招来这种耻辱啊！」

「……可是爹，源氏公子真的是个好人啊……」

「那又怎么样？他不是跟藤原家的女儿住在一块儿吗？还不是想靠藤原家出人头地的凡夫俗子，你不要被他给骗了！」

「婚事是天皇陛下决定的，不是源氏公子的意思啊。」

「你还帮他说话，说再多他也不会为你倾心的！」

「他会的。源氏公子和我一样，都是来自遥远的西方世界，和我一样孤独……能愈合他心伤的，就只有我而已啊……」

惟宗允亮打断女儿的独自。

「别说了！我们一族不只是来自西方，还背负着深重的罪业啊！」

「爹，你有何必执着于那么久以前的事呢？」

「我们身上也有受了诅咒的血啊！」

「就算有，那些事也是为了朝廷、为了让这国家团结、消弭战事而做的，不是为了私欲啊！」六条向爹晓以大义。

「你说得没错，可是下场就是落到这步田地！我们这一族落魄得连影子都不剩，只能眼睁睁看着和皇室血缘越来越浓的藤原家享尽荣华富贵！」

「我们这一族要的并不是短浅的近利，这样的结果一样对得起祖先啊，爹。」

「哪对得起？抢个位子就被人轻易撞坏牛车，暴露出六条家如此落魄、可悲的样子，被人嘲笑、轻蔑！今天这些丑事，全都是因为我们在这个国家——没落了啊！」

惟宗允亮喘了口大气，继续说：

「血缘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学问、技术、言灵或文采，都会败在血缘的力量之下！就连男女之道也是！」

「……爹，不要再说了！」

「想跟源氏结为连理？你这辈子都别想！就算你抛弃自尊，像条可怜虫一样爬在地上死命哀求，你也休想从葵手中抢走源氏！竟然会期待连再来拜访都办不到的人，简直可笑至极！」

惟宗允亮不屑地耻笑。

「那个人只当你是个能聊天散心的普通朋友。而你只是因为过了太久无聊日子，爱上了恋爱的感觉罢了，不是真的爱他。」

「让我过无聊日子的不就是爹吗？」

六条扑簌簌地流下豆大泪滴，颤着双肩叫喊。

「总之爹警告你，不准再接近源氏。」

「我不要！就只有这件事，我绝对……绝对不答应！」

「你再怎么样，都只是个继承夕阳家族之血的癞虾蟆，就这么跟爹一起被世间遗忘吧。」

「我不要……！」

「如果你想抛下爹，就干脆也抛下京城，到伊势神宫当个巫女度过余生。」

听到这里，六条忍不住扯开其父亲的棉被。

自己一直活在这顽固父亲的掌控之下。

失去了在宫里一展长才的机会。

失去了被人们敬为才女的日子。

失去了一切。

只能被关在六条家这个充满霉味的书堆里。

这些都忍下来了。

但现在爹却——

连我对源氏公子的爱都要剥夺。

只有这件事，自己绝不退让。

若要我舍弃这前所未有的感觉——

那不如——

不如干脆——

接着，她发现了。

发现了不该知道的事实。

一个可怕的秘密。

扯开棉被后，她看见的是——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看见啦？」某处传来女童的讪笑声。

是芦屋道满。

站在六条背后。

「不要看！不要看我爹！」

对六条而言，眼前的女童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被看见了。

让人看见不该被看见的事实。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实。

六条完全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能知道真相，真是太好了呢。看你们一直在吵架，我就稍微帮了点小忙——用这面能揭穿谎言的镜子。」

女童模样的道满拿起小小的铜镜嗤嗤窃笑。

镜面所映的是——

晴明的宅邸。

有光和葵，以及另外两名少女。

他们正在用晚餐，气氛融洽。

有说有笑。

自己求而不得的普通家庭写照，正在那宅子里上演。

但那里没有自己的空间。

没有人关心她。

看到这景象，内心就像被整个挖出般痛苦。

然而六条没想到，真正的光还在马背上，继续着他敕使的工作。

铜镜里的影像全是假造，她却再也无心多想。

「真是可恨呢，你说是不是呀？葵很可恨吧？光源氏很可恨吧？已经够了，你不用再忍受了。平安京最强的言灵使，解放你的本性吧。」

「我的心，被名为『嫉妒』的邪气侵蚀了……」六条御息所喃喃说着。

然后失去意识。

封印解除了。

她自幼就为自己的心设下的重重结界，全在这一刻崩解了。

秀长的金发转眼间从发根染为黑色。

暗暗之色。

鸦羽般的颜色。

且猛然倒竖。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罗，六条御息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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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怪怪的喔，六条小姐
少顷，华车相争如堵，不觉既退侍车之彼，一无所见，不甘则矣，微行遭识者羞甚，忿恨难平。且辕台析覆，欹于他车，窘态画见。乃悔思曰：「此行何苦？」然无奈之何。

众达官显贵的牛车很快就争相拥上最前列，将六条御息所的车挤到葵夫人的侍女车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心中虽有不甘，但是对光源氏仍有依恋而微服出览之事被人发现，更令她感到又羞又恨，痛心至极。另外，架辕台也在争吵中损毁，只能将辕倚在别人的车上来持平；被人看见这么可笑的模样，让六条御息所悔恨地心想：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葵

☆

贺茂节顺利落幕后，光一行人回到晴明的宅子里。

夜已经很深了。

敕使大任让光身心俱疲。

「……我现在就自己去找六条，不要拦我……」

光趴在床上老实地这么说，腰和腿却不听使唤。

「你还不习惯骑马再加上紧张，所以身体已经不行了。今天真是辛苦你啦。」

「还以为你来平安京以后就变成硬汉了，想不到还会累成这样，看来精神还有待磨练。就先睡个一晚吧，小光。」

「哎哟，怎么累成这副德行呀？让我代你跑一趟怎么样？」

晴明难得地温柔微笑，摸着累趴的光的头这么说。

「不行，我非去不可。既然跟她约好一定要再去见她，我就绝对要仿到……」

对于光如此不讨人喜欢的回答，晴明十分不满。

「你怎么又结下无谓的咒啦？我可不管你了。」

并没好气地说声：「我吃个豆皮寿司就要去睡觉了。」然后走人。

四个人虽然好不容易才终于能回家休息，心里却都还惦记着那场纷争而愁眉不展。

但时间真的很晚了，六条生重病的父亲惟宗允亮也需要休息。

现在到六条家去，只会惹严格的惟宗允亮大骂：「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有没有礼貌啊！」而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到最后，大家还是决定等天亮再一起登门道歉，便各自就寝去了。

「……谁在那边？」

丑时三刻。

夜深人静。

葵在自己的寝室中，感到角落有个蠢动的黑影而睁开眼。

为保持她高贵亮丽的美貌，她总是早早就寝。

至于弓术和马术，也都是看过不少贵族女性们因缺乏运动而危害健康，才为保持一定运动量而练习。

葵从小就发现，像武士一样活动、锻链筋骨能够雕塑身材，并促进健康和带来良好的睡眠品质。于是她以钢铁般的意志亲身实践，最后成了没事就想着要如何增进美貌和体力的美容狂。

因此，即使心里对六条放心不下，葵还是一盖上棉被就呼呼大睡。然而——

「……是谁？」

让这样的葵感到怪异气息而惊醒，实在非比寻常。

那并不是错觉。

房间角落确实有些什么。

是作梦吗？

实在不像。

还瞪着这里。

黑影有着人的轮廓。

抱着腿蹲在角落。

没有脸。

只有两个漆黑的洞，在相当于脸的位置，影子般模糊的部位蠢动。

没有眼白，完全是一团黑。

而那对黑眼正瞪着葵看。

「噫？」

葵立刻起身。

那是某种妖怪。

「晴、晴明家不是有结界吗？怎么还会有妖怪闯进来？」

她抓起立在枕边的破魔弓，搭上箭矢。

箭上贴有印了晴明纹的符，具有除妖的力量。

「……到我……这里来……」

黑影发出阴森森的细小声音，对葵这么说。

且逐渐膨胀。

黑暗的范围越来越广，彷佛要吞没整间卧房。

「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恶灵退散！」

葵并不害怕。

向逼来的黑影放箭。

箭却融入黑暗之中，什么也不剩。

「没用？」

这时，黑影像是裂开嘴般——笑了。

且扩散到葵的脚边，慢慢往上爬。

「……你也……到我这里……来吧……」

葵想动也动不了。

黑影爬上了下腹，直至胸口。

渐渐侵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葵，你怎么了？」

「终于有大冒险家出场的分了呢！」

「大半夜的，吵什么啊？」

光。

紫。

晴明。

三人听见葵的尖锐惨叫（还真难得），几乎同时踏进葵的卧房。

看见的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彷佛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黑暗还完全占据了葵的身体。

她站在黑暗中——

「呜嘿…呜嘿…呜嘿嘿嘿嘿……」

突然诡异地高声怪笑。

夸张地咧开了嘴。

「……我好恨啊……源氏公子……你竟然不守约定……」

「约定？我跟葵的约定……你该不会是因为我不履行婚约而气疯了吧？」

葵细白的手腕猛然掐向光的脖子。

「糟糕！看符！」

晴明向葵的额心投出符咒，但葵——

「呜嘻嘻嘻嘻！」

却像个女妖般怪笑着往后仰身下腰，两手撑在地上躲过符咒。

接着保持这个姿势，倏地向后奔逃。

「哇啊，这是在演《大法师》吗？葵，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角色啦？」

「小光，事情应该不是那样吧？」

「紫，我们不能让葵的角色特性就这么毁掉，她好不容易才成为傲娇大小姐的。大概是『娇』的部分冲太快，遇到瓶颈了吧……」

「就跟你说不是那样嘛，」

依然摆着下腰姿势的葵，以惊人速度爬上墙壁，最后手脚攀附在天花板上，倒挂着转过头说：

「你竟然让我受到这种耻辱……源氏公子……我要诅咒你……」

且长发像是有了生命般缠上光的脖子。

「葵，不要闹了。过头了啦！」

「光，你还在作什么梦？葵是被妖怪附身了！」

「妖怪？不会吧，晴明家不是有结界吗……」

「结界被它突破了，这家伙不好处理啊！」

「你说什么？所以葵下是因为太过苦恼以后要怎么凸显存在感，才做出这么怪异的行为吗——」

所以是发生灵异事件了吗？

「看就知道了吧！什么婚约不婚约的，自尊心那么高的葵再怎么生气，也做不出这种事啊！」

「嗯嗯，有道理。」

「葵的身心都被妖怪控制了啦，你这个大猪头！」

光平常老爱死正经，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么脱线啊——紫不禁唏嘘。

这段期间，葵的头发仍将光的脖子越勒越紧。

「哇啊！头发越来越紧了啦！我、我快不能呼吸了！」

「好可怕的邪气。光用符咒是行不通的，我要用『护摩（注：密教中，利用焚火驱邪或祈求消灾的仪式）』了！」

晴明洒出芥籽点火，以白烟掩盖黑暗。

「能突破我的结界，绝不是泛泛之辈。」

晴明脸上开始显露焦虑。

就算是芦屋道满，也无法这么轻易就入侵这间宅子才对。

而且晴明竟然完全没察觉到。

「唵·阿谟伽——」

葵的黑发也缠上了晴明。

彷佛能任意延伸。

每一根发丝都流溢着猛烈的邪气。

晴明奋力踏定双脚，咏唱超渡亡灵的真言：

「入嚩罗·钵罗韈哆野·吽！」

虽然顺利咏唱完真言了。

葵却还是吊在天花板上，并尖锐地叫喊着：「晴明啊晴明，你以为凭这种程度的咒语就能赶走我？呜呼，呜呼呼呼！」

还不用等发丝掐碎喉咙，鼓膜就要被这怪异的尖啸给冲破了。

何况晴明还有对狐耳。

这样的音波攻击更是有效。

「晴明！」

「光，这家伙不是死灵，也不是妖！」

「那是什么缠上葵啦？」

「恐怕是生灵。灵魂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肉体，附在葵身上了。」

「普通攻击会伤到葵，就算我用龙穴结界，也会把葵的气一起吸收；晴明又不能超渡它……那该怎么办啊？」

「若是生灵，就要找出它的本体，直接作法才行。」

「本体？」

「对，要问出这家伙的本体叫什么名字！」

「可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

「叽啊啊啊啊啊啊，咕耶耶耶耶耶耶！」

附在葵身上的生灵完全失去理性叫喊着。

有的只是失控的怨念。

唯一不知为何没受攻击的紫指着葵说：

「猫魄，快拿出点真本事，从葵身上赶走那个怪物！」

「遵命啊，主人！遵命遵命！葵姑娘，咱家马上来救您啦！」

猫魄从紫的肩上奋勇出击。

不过——

叮。

他被葵轻轻伸指一弹就「哎～呀～」地飞回紫的头上。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猫魄？」

「主人啊啊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这家伙的邪气实在太强悍了，咱家根本没法靠近啊！」

「猫魄，这就叫作没用喔。」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紫炒鱿鱼。

深感面临中年裁员危机的猫魄——

「啊哇哇」地颤抖起来，放声大喊：

「虽然问不出它的名字，但咱家还是逼得出它的影子！呼啊啊啊啊啊啊！」

是梅花。

猫魄的小嘴吹出无数白色梅花瓣。

如繁星般在黑暗中点点闪耀。

「呜喔？」

梅花瓣放出的光芒，在黑暗中照出了影子。

附身于葵之物的影子。

「可恶的妖猫！好刺眼，梅花好刺眼啊！还不住手！」

影子惨叫起来。

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附在葵身上的是女孩子！」

紫跟着大喊。

但惊人的是，不止一幢影子。

「喔喔，阴阳师啊！安倍晴明啊！你的位置明明应该是我们这一族的，可恨啊！」

这次是年老男性粗哑的骂声。

「怎么会？从来没听过生灵会合作。生灵都是在本人无意间脱离肉体的，所以附身时也都是单独行动啊。」

晴明皱起她的柳眉：

「两个生灵不会同时附在一个人身上。如果那不是死灵或生灵，那到底会是什么？」

「晴明，你又来了，不要吓人了好不好？」

「你白痴啊，这种时候我还骗人吗？」

「晴明大人，怪物面露惧色，现在正是出手的好时机啊！」

猫魄趁机提醒晴明。

他吐出的花瓣似乎有驱赶妖怪的力量。

缠在光和晴明脖子上的头发逐渐松开。

附在葵身上的两个不知名物体同时出声哀号。

梅花——封印菅原道真的北野天满宫也种了无数梅树——光突然想到这点。

错过现在，恐怕再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唵·荼枳尼·揭谛——」

晴明焚烧更多芥籽，并诵出强力咒语。

「——揭迦涅耶·萨婆诃！」

完成了。

「……呜……！」

「……呜喔喔喔喔喔！这点技俩……是除不了我们的，晴明……！」

少女和老男人的声音。

同时从葵的口中奔窜而出。

「…………」

最后，葵失去意识，摔到地板上。

「晴明，你消灭他们了吗？」

光抱起葵问。

「只是暂时封住而已。一定要找出他们是谁并另外作法，才救得了葵。」

「……不会吧……」

「要是被他们这样附身下去，葵会变成怎样啊？」

晴明对担心的紫答道：

「怪物会耗尽她的气，让她衰弱至死。」

「咦咦咦咦咦！」

「别闹罗，晴明，很不吉利耶。」

「光，我没有骗你。他们拥有非常强大的灵力，而且既不是生灵也不是死灵，来路不明。如果查不出他们的名字，葵恐怕撑不过两天。」

晴明的狐耳直挺挺地竖着。

样子非常紧张。

让光感到她说的可能是事实而绷紧神经。

尽管如此，光还是难以相信。京里怎么会有人能这么轻易就突破晴明的结界？

而且自己和葵又是哪里招惹他们了？约定是什么意思？

「光、紫，我要保护葵，所以不能离开这个化为异界的房间，只能靠你们去找出他们的身分了。」

「可是晴明，对手那么厉害，假设你作法要用上将近一天，那我们不就只剩一天可以找了？」

「应该是吧。」

「不是生灵或死灵，那到底要怎么办啊？」

紫一脸担忧地间睛明。

「不知道。不知道对方是谁，就驱散不了台面。光的龙穴结界会把葵所剩无几的气给吸干，也不能用。」

「不能用阴阳术占卜出他们的身分吗？」

「嗯……式占啊。虽然无法直接卜出姓名，但应该能找出一点线索。」

晴明让式占用的六壬式盘飘了过来，停在脚下。

「事不宜迟。式盘啊，替我找出这怪物的真面目吧。急急如律令——嗯？」

「晴明，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知道了。紫，你三天前睡前水喝太多，所以尿床了吧？真的从里到外都是小孩子耶。」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不、不是那样的！你误会了！真的不是那样，我是因为枕头边有妖怪跑出来把我定住，害我不能去茅房……我……我……」

「就是你这么不像话的举动，害我们安倍家的氏神发怒了。难怪会那么棘手，因为附在葵身上的是安倍家的式神嘛。」

「咦咦咦咦！是我的错吗？那要怎么办？」

「很快就要打雷了，你就露出肚子，把肚脐献给雷神吧。」

「不要！要是献出肚脐，我的肚子不就跟青蛙一样了？」

「少废话快脱。你就干脆全脱了吧，省点力气。」

「唔唔唔，没办法了吗……反正没有男人在场……」

「这……紫，这里还有个男人中的男人喔。」

「给小光看没关系呀，看了以后就要签结婚证书喔。脱罗脱罗！」

「呜啊啊啊啊！你不知道耻字怎么写吗？你这个小孩子！」

「这也是为了救葵嘛。对于在平安时代难以发挥角色特质的我来说，这可是表现的大好机会啊。就算要被小光湿黏又猥亵的视线视奸，我也会稍微忍一忍的！」

「——以上那些当然全是骗人的。各位，情况都那么紧急了，你们怎么还在胡闹啊？」

「……晴明……」

「发飘吧，紫。暴动的时候到了。」

「等等啊，光，先把我的式盘放下。其实我的占卜结果是『鸭』!」

「鸭？」

「嗯，就是『鸭』。烤鸭的鸭。」

「那是怪物的名字吗？」

「还不能确定，只算是个线索。」

光和紫面面相觑。

「鸭啊……」

「鸭喔……」

「说到鸭，我在新闻上看过母鸭带小鸭的影片耶。」

「我也有看过。忘记是哪条河了，每年都会有花嘴鸭妈妈带鸭宝宝来呢！」

「就是那个。很多游客会到那条河来赏鸭，超热闹的。」

「那些花嘴鸭一点戒心都没有～还会背着葱，扭着屁股走过来呢！」

「再怎样都不会背葱吧？」

「我的意思是指，它们没有戒心到像是会自己背葱过来那么可爱啦。」

「鸭跟蒽啊……让人想到鸭锅呢。」

「对啊。花嘴鸭不怕人，很容易被抓。于是可怜的花嘴鸭母子就这么变成好吃的鸭锅，进到人类肚子里去了……呜呜……好可怜喔，小光。」

「紫，那些全是你的妄想。不要为妄想心痛到哭好吗？」

「所谓的现实也只是大脑透过五官制造出来的幻觉，要说的话，也是妄想的一种喔，小光。」

「不要扯那么远，想现实的事就好了啦，紫。」

虽有了线索，能否在期限之前查出怪物实体还是未知数。

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会继续在这房间烧芥籽，来防止附在葵身上的怪物再度作乱。」

「晴明，这件事就交给我跟助手吧。我一定会在一天之内就解开谜团，救回葵给你看！」

「那就这样吧，紫。虽然不知道要从哪找起，在离不开这房间的现在，全都得靠你了。」

覆盖葵卧房的黑暗尚未消失。

仍与黑暗的异空间相连。

一旦晴明离开，葵可能又会被黑暗吞噬而作乱。

「那晴明，我们走罗。现在我感觉全身都是肾上腺素，又能活蹦乱跳了！」

「拜托你了，光。」

光抱起了葵，并看着在他怀中，露出痛苦神情的葵一会儿后，这么承诺：「葵，你等着。我们一定会团结起来救活你的。」

「……唔……光……公子……」

「葵？」

「……我……好怕……我不要死……」

光从未见过好强的葵如此无力的模样。

胸口一阵揪痛。

「有东西……附在我身上……唔……呃……」

「葵，我们不会丢下你的。」

光握紧了她的手。

好冰。

葵那总是温暖的手指，竟如死尸般冰冷。

「……我真的好想……成为你的妻子……可是……好像没希望了……」

再这么下去——若不战胜这种想法带来的恐惧，是救不了葵的。

「我保证我一定会守住你。所以葵，不要再哭了。」

光主动为葵下了这么一个咒。

「找一定会救活你的。」让葵躺回被铺之后，他又低声这么说。

紫和晴明也跟着点头。

「呵呵呵，放心吧，小光。我等好久了，实在太久了，故事现在才正式开始！天才大冒险家的出场机会终于来了！」

「真的能放心吗？线索只有一个『鸭』字而已耶……」

「包在我身上吧，晴明！助手猫魄和凑人数的小光，我们快走吧！」

「为什么猫魄是助手，而我只是凑人数的啊？」

「快上路吧，咱家对平安京再熟也不过了！」

猫魄就像成了导航卫星一样，在光和紫身前引路。

紫探险队平安京篇，正式出击！

这时——

有个男人无声无息地站在晴明宅邸的外墙边，但晴明忙着保护葵不受黑暗侵袭，无力察觉。

男人身穿僧衣，却有着长长的头发。

敏锐的眼睛正凝视着外墙。

在结界的干扰下，无法用灵力透视。

但芥籽的强烈香气是遮也遮不住的。

「晴明这家伙，竟然在家里用了那么多芥籽。还有，这非同小可的邪气是怎么回事？」

他是睿山的僧人：良源。

以镇守鬼门、降服妖怪为业，与藤原右大臣家关系匪浅。

和属于左大臣家的晴明是工作上的敌手。

而且，良源对晴明的过去抱持强烈的疑虑。

甚至相信她是有意推翻朝廷的叛乱分子。

并到处搜寻她和将门、纯友勾结的证据。

这是为了让碍眼的晴明垮台，完美执行保护京城的任务；也是为了帮助自己站上睿山顶点统领僧兵，成为武力、灵力兼备的王朝守护者。

「你真是太可疑了，安倍晴明。」

而且——

天都还没亮，大门就已经敞开．有辆牛车缓缓驶出。

辕上栓了头牛。

看来晴明不在车上。

她应该就在那团芥籽的燃烟之中。

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时间出门也太诡异了，要去哪里？」

良源眯细他冰冷的眼睛：

「等着看吧，九尾妖狐。今天我一定会揪出你的狐狸尾巴。」

☆

「紫，现在就是自称大冒险家的你发挥的时候了。现在不能找晴明帮忙，你就从『鸭』这个字推敲出妖怪的本尊吧。」

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中，光抓起紫的手，激励地说：「换你发挥本事了。」

紫自称是大冒险家、探险家，要揭开世上所有谜团的宝藏猎人。

但都是自称就是了。

「……小光，虽然晴明难得不在，不过在葵脱险之前，你这样恐怕不太好……」

紫突然害羞起来——

「可是也没办法，在遇到危险时想留下后代是人类的本能嘛，对光这样的男孩子来说是很正常的事……」然后红着脸点着头说。

「我只是要你趁晴明不会乱说谎打扰的时候，好好想想而已啦！」

「这样啊。想不到小光遇到这种危机时，还能那么理性。」

「鸭鸭鸭……线索就只有这样。要是不在天亮以后，晴明能帮忙之前有所进展，恐怕会来不及啊。」

「会不会是某种文字游戏？」

紫两手食指按在左右太阳穴上，闭目沉思。

「叩，叩，叩，叩……」

「你在装什么木鱼啊？就不能表现得再紧张一点吗？」

「别紧张别紧张。只要和古代某个急智小和尚一样，就一定能急中生智。」

「你需要的不是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乌鸦说成鸽子，两侧（注：与桥同音）不能过就从申间过的那种讨厌的急智，而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理性推测能力啊。」

「鸽子，鸽子啊……啵啵～啵啵～咕咕～咕咕～」

「你只是换个模仿对象，在推理上完全没进展啊……」

「小光，你安静一点啦！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确立『揭露平安京之谜的名侦探』的角色特性，不要搞破坏！咕咕～咕咕～咕咕～」

「那你装成鸽子做什么？要也是鸭子吧？」

「我没听过鸭子的叫声啊。」

紫模仿鸽子叫之余，突然有了灵感。

「鸭的发音是——kamo，写成字就是——甲和鸟。」

「甲和鸟？」

「左右拆开就是甲和鸟两个字嘛。」

「嗯，然后呢？」

「发音念起来是ka跟mo，kamo。kamo……kamokamokamokamokamo!」

光一把揪起紫的双马尾，用力拉扯。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咿呜！你是要把它们扯下来喔！」

「给我认真点，你该不会是以为怪叫几声就能凸显自己的角色特质吧？你是瞧不起平安京吗？以为那种瞬发搞笑行得通吗？」

「好痛好痛好痛！你先等一下，我不是在搞笑！我念那些真言，是为了让我摒除杂念，从无我境界中发现大智慧啦！」

「那算哪门子真言，只是在鬼叫吧？只是原始的咆哮吧？」

「好痛痛痛！我差点就想到了，都是你的变态行为，害我的灵感又缩回去了啦！」

磅！

是撞击声。

哞喔喔喔喔喔喔！

牛不走了。

牛车棚子大幅倾斜起来。

「主人、光公子，我们被攻击了！」

「呜呜，小光拉得我头好痛，全身无力了……」

「是妖怪吗？紫，你留在车上，我去开路！」

夜间外出果然危险。

光跳出牛车，来到挡道者面前。

拦下牛车的并不是妖怪。

是个和尚。

但有着一头长发。

「你是……」

光记得这张脸。

冰霜般的眼神。

苍白的脸、下巴尖细。

说起来，他是个美男子，但缺少人味。

「还记得我吗？光源氏。我是睿山僧人良源。」

光曾在宫里见过他。

「就是保护京城不受妖怪攻击那个……」

「正是。」

「你为什么要拦我？我现在情况很紧急，快把路让开。」

「光源氏，你跟打算破坏京城的晴明是同一伙人。有外国人血统的你不会是皇室的人，你骗不了我！」

「你误会了啦，晴明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这么晚出门是要干什么勾当？快从实招来！」

「葵被怪物附身了，我要赶快查出那是什么东西，才能救她一命。」

「少胡说了，光源氏。晴明宅子里为什么会有那种邪气，该不会是召唤了佛敌——鞍马山的魔王天狗吧？」

「芦屋道满才会召唤那种东西，晴明不是那种人好吗！」

良源一点也不信任晴明。

的确，晴明对朝廷没有忠诚可言。

她驱除平安京的妖怪，不是因为爱国或要帮谁争取政权。

应该是私人因素。

「晴明她……」

但光不晓得那是什么。

他对晴明的过去一无所知。

这让他感到自己很没用。

心中搔痒难耐。

「时间很宝贵，我怎么样都要过去。」

「源光，你给我站住！」

良源高举念珠，怒声一喝。

但光的躯体没有被良源的话给束缚。

那个名字是天皇所赐的假名。

他的真名是——水原光。

「那种术对我没用。」

「我想也是。」

良源扬起薄唇的两端，得意地笑了。

笑得令人心里发寒。

「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现在终于被我抓到证据了。」

「证据？」

「你不是真的源光，否则在睿山灵力顶尖的我喊出真名的那一刻，你应该就完全不能动了。」

这个人真敏锐——光心想。

良源继续说道：

「真正的源光，是和藤原家联手，将菅原道真贬至太宰府的帮凶之一。」

「咦？」

「少装蒜了。菅原道真化为怨灵以后杀了不少政敌，包括贬谪他而站上政坛顶点的首脑藤原时平，以及时平接养的东宫太子。他接连在等同大内中枢的清凉殿和紫宸殿都降下雷击，将陷害他的藤原家贵族一个接一个烧成灰烬。就连无关的当朝天皇，也被他吸干精气而死。」

好可怕的凶神。

聪了这些，光想起那天菅原道真跑出御神体的模样。

要是没建造那座神社，将道真封为御灵，平安京恐怕早就成了废墟。

「但只有一个人，即使被道真杀了也没发现尸体，那就是源光。」

「和我同样名字？」

「菅原道真虽是个与藤原家无关的低阶贵族，却能一路仕进，甚至坐上右大臣的位子，最后却招来藤原家的不满而毁灭。菅原道真消失后，靠藤原家的力量成为右大臣的就是这个源光。他因为害怕道真，曾上睿山找僧人如持，祈祷了不知道多少次。」

光完全不晓得曾经有这一号人物。

完全认为光源氏是故事中虚构的人物，并不存在。

这么一来，「光源氏」这名字不是很危险吗？

会以「光」自称，纯粹是因为自己本名原来就是如此。

只是巧合。

然而不知道光本名为何的良源，可不认为那是巧合。

「可是我们天台密教力有未逮，让源光在出猎途中被拖进泥沼里了。」

「泥沼？」

「之后不管我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源光的尸体。五十年过去了，还是没人知道源光的下落。」

「是谁下手的？」

「多半是被菅原道真的怨灵控制的山精或妖怪吧。再怎么说，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所以你这个年轻人绝不可能是源光！」

「我只是同名的另一个人啦！」

「什么名字不好取。如果你父母真是皇室成员，一定会避讳那个名字才对。看来你果真和流雷一样，是晴明的式神呢。」

良源深信不疑地说：

「竟然让式神冒名源氏，晴明该不会是想模仿菅原道真，从内部夺取政权吧？」

「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天皇想平衡左右大臣的力量，所以才让我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天皇陛下被晴明骗了！式神啊，你给我听好，晴明曾经利用平将门和藤原纯友这两大反贼，想由外摧毁平安京啊！」

不要听信良源的鬼话。

那是言灵。

是一种咒。

可是对于中伤晴明的话，光无法装作没听见。

「晴明才不会做那种事！你少自己乱编乱讲！」

光的掌心开始吸人大量气流。

龙穴结界随着他的怒气发动了。

「终于露出尾巴了。既然确定你是式神，就休想我饶过你。」

良源冷笑着将念珠以回旋标似的掷出。

「死在我的灵力之下吧！喝！」

「哇！」

散发刺眼红光的念珠转瞬间就缠上了光的脖子。

造成一障晕眩。

等光定下视线，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念珠紧紧勒住。

「这是不动龙炎苦远之术。式神啊，你到此为止了。」

「糟糕！」光手一抓上念珠，全身就猛烈焚烧起来。

那不是真正的火。

而是只会燃烧气的虚幻之火。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只是人类，良源的灵力却不在晴明之下。

首度体验天台密教秘术的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良源诵唱真言，一步步向光逼近。

「——曩莫·三漫多缚日罗赧·战拿·摩诃路洒拿·萨颇吒也——」

葵，我该不会倒在这里吧——光这么想着，不禁跪倒。

念珠勒在脖子上，扯不下来。

但意外的是，绝望到以为自己命绝于此的光，被一道稚嫩少女的声音拯救了。

「你在对小光做什么？我饶不了你！」

紫来了。

紫带着猫魄跳下牛车。

「快逃啊，紫。这家伙——」

看见光遭遇危险，紫一样冷静不下来。

她冲到良源怀中，直接就是一记头槌。

「你这个长毛和尚是怎样？和尚不是光头太奇怪了吧！看我紫大小姐怎么用合气道杀人连续技收拾你！

紫也会遭到良源的毒手啊！光焦急了起来。

不过——

「喔喔，好可爱的女童啊。我叫良源，是专程来消灭邪恶的式神——」

不知为何，良源对年幼的女孩毫不抵抗。

但紫对光的敌人是不会讲情的。

「少废话——！小光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看我用正面打人身摔，单手抓角落再接双手抓天地摔的无限连段！」

「喔……喔喔喔喔！」

砰。

铿。

咚。

砰。

磅磅。

咚轰。

礑砰。

良源像条抹布一样。

在紫手中毫无招架之力。

狠狠地摔，拉起来再摔。

等同单方面凌迟的杀人攻击不断持续着。

其间良源只是「喔喔喔」地惨叫，完全不抵抗。

不知何时，缠在光脖子上的念珠自动松开了。

「……得救了。为什么良源不反击啊？」

「因为他完全输给我紫大小姐的神技了啊！好像还没昏倒呢，土地实在是太软了！要是换成柏油路，早就挂了！」

「呃，不可以杀了他啦。放他一条生路吧。」

但情况还是不太对劲。

被紫抓着手腕摔来摔去的良源，表情相当陶醉。

「……好…好耀眼啊！喔喔喔！这个幼女散发出的淡紫色气场好耀眼啊……」

还挣扎得扭来扭去。

恶心的那一种。

气喘吁吁。

冰结的脸上也浮现红晕。

藏不住的热情和杂念之火，也在他原本冷淡的眼中飞快缠绕。

良源被这小妹妹（看起来还在读小学的高中生）恣意玩弄后，心中似乎有道门被开启了。

「呜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爱的滋味啊啊啊！彷佛有道温暖的光芒射穿了我的胸口，好舒服啊！为什么我会突然这么想保护这孩子呢？难道这就是渴望疼爱年幼女儿的父爱吗啊啊啊啊！」

「……小光，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好可怕喔！」

「良源一遇到紫就完全变一个人了。平安京的人怎么个性都崩得那么快啊？还以为他已经站好定位，结果又坏掉了。是不是因为感受力比现代人高很多的关系啊？」

「不是那种问题吧！」

紫作呕地放开良源，躲到光的身边去。

良源趴在地上，两手扒着土喘气，突然：「呜喔喔喔啊啊啊」地狂叫起来。

「啊啊，啊啊，紫姑娘！你完全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幼女啊！」

「师父，你鼻血流出来了喔，根本是变态嘛。我跟小光可是同年呢！」

「我看得见灵魂的年龄！紫姑娘，来当我的养女吧！」

「不要！绝对不要！」

「我发誓，我只会把你关在我的小屋里，这辈子都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小光快想想办法，这家伙真的是变态啊！」

「呃，跟严守戒律、远离女色，结果憋出恋童癖的和尚比起来，会对普通女人有淫念的和尚好像正常多了呢……」

「你脑袋两边像长了尾巴一样的可爱发型，简直是奇迹啊！昆沙门天显灵啦！我、我已经……哈……哈……」

「讨厌啦，叔叔你不要闹了！」

「我不是叔叔！叫我爸爸！快叫啊！」

「不要——！绝～对不要————！」

良源流出血泪，痛苦挣扎。

「呜啊啊啊啊啊啊！竟然不要？你不要我的爱吗？好强烈的言灵、好可怕的咒啊！连不动明王给我的护持都没用……」

「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光牵起紫的手说。

「真的可以把这个和尚丢在这里吗？」尽管觉得恶心，紫还是为良源担心。

「虽然是满让人『担心』的啦，可是我们还要解开『鸭』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说的也是。鸭啊，鸭……叩，叩，叩……」

紫又开始按着太阳穴，模仿木鱼。

那天真无邪的模样似乎再度直击了良源的心，令他惨叫起来。

「不妙！我的不动之心破功了！为潜修佛法而压抑的欲望、不清净的想法、想搓揉幼女柔嫩肌肤的邪念全都流泄出来啦！」

「我才想惨叫呢……」紫无力地说。

「原来他的本性是个这么吵闹的人啊。」

「看来他是将修行至今所克制的邪念一口气爆发出来了，量真是多得疯狂。再这么下去，他会化为恶鬼啊。」

猫魄如是说。

「你说什么？没有怨念也会变成恶鬼？一个和尚？」

「若拥有巨大的邪念，就有可能因为欲望而化为恶鬼。咱家听说过几次这样的例子了。」

「也就是良源叔叔是萝莉控吧，真是可悲……」

「那只妖猫说的没错。紫姑娘，这都是因为你太可爱的错！」

「为什么要怪我啊？」

良源似乎和自己的邪念血战当中。

即使对手是自己，他还是一心一意地祈祷着。

「再这样下去，我会落入魔道！文殊菩萨！别让美丽的紫姑娘被我的邪念玷污啊！唵·阿罗跛者·曩！喝——！」

砰！

不会吧。

痛苦地唱诵咒语的良源突然爆炸了。

「「自爆？」」

不，那不是自爆。

就某方面而言也是自爆啦。

良源的身体分裂成三十三份。

每一份都只有手掌般大。

而且——

长得不是良源的样子，而是一只只的小鸭。

三十三只小鸭。

「呱。」

「呱。」

「呱。」

「呱。」

「呱。」

「呱～」

「哇啊啊啊啊，好可爱喔！」不用说，紫的本能让她立刻冲了过去。

光连忙拉住她。

「良源是在落入魔道前，让自己分成一大群小鸭来分散邪念吧。主人的魅力真是厉害，竟然能把天台高僧魅惑到这种地步。」

「靠近那些鸭子恐怕又会出事，我们快走吧。」

「唔唔唔，一只就好了，让我养嘛！」

「不行啦。」

光将紫拉回牛车，对良源鞠个躬说：「我是很想再跟你多聊聊啦，可是我现在要急着解开『鸭』是什么意思，掰啦！」就驱策牛车，小心地穿过小鸭军团。

「呱呱呱，为了报答紫姑娘，我就为你们起个头吧。」

一只小鸭开口说了人话。

「鸭可以解释为鸭川，或是其上游的贺茂川。」

「贺茂川？对了，贺茂川跟鸭川发音一样，害我常常搞混呢。」

「而且鸭可拆成甲和鸟。说到背了甲壳、嘴巴像鸟的东西嘛——」

「是河童！」

「对，就是河童。呱呱呱。」

「谢谢！这么说来，『鸭』代表的意思就是——贺茂川的河童！」

「你们就直接到贺茂川问河童吧。看到那么可爱的紫姑娘，他们一定会高兴得什么都说出来的。呱呱呱。」

「真的很谢谢你喔。对了叔叔，你还能变回人的样子吗？」

「……等邪念镇住就行了……再会了。呱呱叹。」

贺茂川的河童！

虽然到最后不是靠紫的推理解开，但她的天生可爱让良源这萝莉控帮忙解了谜，所以功劳还是算她的吧。

说到贺茂川的河童，应该就是之前大白天攻击六条的那一群。

「只差一步就能让我解开所有的谜团了！快走吧，小光！」

紫探险队就这么朝贺茂川直奔而去。

☆

天还没亮。

光和紫来到河边，又遇到那天全身破烂的女孩。

「啊！又是那个上次说看到我们太现充，让她很痛苦的女生！」紫一看见她就叫出声来。

「真是的，都快要烧起来了。好烧喔。」

「烧起来？什么意思啊？」

「真是糟糕呢。」

光伸出手，想扯下她头上的破布看她的长相。

但破布底下的女孩却凭空消失了。

只剩破布轻飘飘地落在光的脚边。

「好像分身术喔，小光。」

她到底是谁啊？当光真正怀疑起她的身分时，紫说了声：「快啦！」催促，让他回过了神。

接着，两人对着贺茂川大喊：「河童！」「河童先生——！」

「……谁呀，是不要尻子玉（注：尻子玉是日本古时的假想器官，长于肛门内，含有人类魂魄的一部分。河童会将其拔去食用或献给龙王）了吗？」

河童老大将头伸出水面骂道。

「是我啦。」

「啊！光源氏老兄！」

「呀啊啊啊！竟然能这么接近真的河童，平安京真的好棒喔！河童先生，我们是有事来问你的！」

说完，紫就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递。

「听说来找你就能解开谜底，所以我们就来了！告诉我吧，河童先生！」

「原来如此……你们想知道那怪物的身分啊……后果要自行负责喔。」

「拜托你快说嘛～葵还等着我们去救她呢！」

被紫这么一哀求，河童老大就兴奋地：「卡啪～」叫了起来。

「我如道了，就告诉你吧。」

天真无邪的紫，似乎很讨动物或妖怪喜欢。

这样的特质，在到处是妖怪的平安京里是种威力强大的武器。

只是被萝莉控喜欢上就不太好了。

「那是生灵。」

河童老大的话，使光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晴明说，生灵不会同时附在一个人身上耶。」

「光源氏老兄，另外一个其实是那个生灵操控的死灵，所以才会同时有两个灵附在身上。」

「生灵操控死灵？有可能吗？」

「一般的生灵办不到，但若是灵力高强的生灵就不同了。例如——」

「例如？」

「六条御息所就办得到。」

「六条？」

「不会吧？」

光和紫一时间难以置信。

但河童老大不像是胡歌。

「光源氏老兄，我们河童会在白天攻击她是有原因的，而且跟你们这件事有关。」

「那时候，你们没说为什么吧？后来我问六条，她也没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六条御息所一族是言灵师的后代。以前曾为了在这里建京，使用从海的另一边带来的术式下咒，将不从之徒变成了河童和天狗之类的妖怪。」

「咦……？你说什么？」

「就是说，惟宗家的祖先是来自西方的言灵师。他们在建造平安京时，将不从之徒赶出这片土地，再利用言灵让他们连人也当不成，后来还把早良亲王之类的凶神封印为御灵，供在神社里。」

「原来是这样啊。」光惊叹地说。

朱雀曾在封印菅原道真的御神体前说过，制造御灵的技术是渡海而来的人带来的，原来那就是六条的祖先。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本来我们对六条御息所个人无冤无仇，只是碰巧看见她的牛车经过，想起了以前的屈辱才攻击她的。」

「那跟附在葵身上的生灵又是——」

「我们也听说贺茂节抢位子的事罗，光源氏老兄。」

光听了，猛然叫出声：

「啊！贺茂节，kamo节，又跟『kamo』有关呢！」

「六条和葵的牛车在抢位子时起了争执——该不会这件事，就是因贺茂节而起的吧？」

紫似乎也有同样结论——

「不会吧！」并哭喊着说。

「生灵是种擅自行动的怨念，和本人的意识无关。灵力和自尊都很高的六条御息所，对于让她在贺茂节上出丑的葵公主有很深的怨恨；不巧的是，她自尊虽高，个性却很消极，不敢主动做自己想做的事。」

看来这都是因为我一直忙着为贺茂节特训，没有遵守约定才会这样——光心想。

又是「承诺」这种咒惹出来的事。

「六条御息所走在路上，会因祖先造的孽而被河童攻击，又害怕自己的灵力和言灵的力量，所以被誉为才女的她才会不敢违逆父亲的命令而离开宫中，也无法坦承自己对光源氏老兄的心意。」

「…………」

「虽然她是个完美女人，却把自己关在家里。如此才貌却都无人欣赏，长年积郁。最后，和你未婚妻的争执就成了事情的导火线。」

晴明总是告诫我千万别随意结咒，自己却很少留意。

就算不懂写诗，至少也该写封信才对啊。

「所以因为这样，六条的生灵才——」

「附到葵的身上去了？」

「多半是魂魄自己离开身体，带着死灵作祟的吧。本人应该完全不知情。」

得赶快为六条作法才行。

但在那之前，要先向她道歉。

为自己迟迟没有守约再访而道歉。

「紫，你先跟猫魄一起丢通知晴明。」

「那你呢？」

「我先自己去六条家。不先履行约定，是驱不散她的生灵的。」

「你自己？太危险了吧！」

「放心，我有龙穴结界能保护自己。六条是个善良又理性的人，只要跟她好好解释，她一定肯帮忙驱散生灵。」

「……这样是很好啦……可是那种人一抓狂就很恐怖喔……」

紫担忧地抬眼看着光。

总是像个小孩的她，偶尔也会露出少女般的眼神。

现在就是如此。

让光怦然心动。

但那并没有改变光的决心。

反而使其更加坚定。

「紫，以前你在四国深山里迷路时，我不就遵守约定去接你了吗？所以这次也一样。一切都是因为我失约惹的祸，我必须负责。」

「真没办法，我应该拦不住你吧？」

「嗯。」

「好吧，这也算是小光的优点。可是在我带晴明来之前，你绝对不要乱来喔。」

「嗯，我答应你。」

「唉，光又随便弄出咒来了。」

「啊，真的耶。」

紫伤脑筋地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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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六条小姐的秘密
「非也。吾苦痛不堪，望高僧暂宽少时，吾本无意来此，然思人之魂实不附体耳，不可抑也。」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非常痛苦，想请高僧暂时饶恕。我不是故意来骚扰的，纯粹是因为太过思念源氏公子，灵魂擅自离闹身体，不自主地来到了这里而己。」

——葵

☆

夜已泛白。

光只身前往六条府邸。

他要紫和猫魄乘牛车回到晴明的宅子，自己先去见六条。

若不履行再次拜访的约定，解除这个咒，恐怕无法驱散六条的生灵。

这就是他此行的原因。

晴明「别轻易结咒」的忠告在心中回响着。

想再见六条一面，看看她那甜美的笑容。这样的想法也在心中鼓噪着。

没再次上门，不是因为晴明下了禁令，认为那宅子很危险。

是自己因为担任贺茂节敕使，必须连日特训，逼不得已。

光满脑子都是自己和六条的约定。

完全没有不当一回事。

可是——

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

光忘了考量六条的心情。

六条是否和自己一样，有着见不到对方的寂寞呢？这样的想法不是没有过。

同样拥有异国血统，让两人的心迅速接近。

也许是出于游子巧遇同乡的感觉吧。

但光对她生于夕阳家族的悲哀，才貌双全却因为父亲专断而无法享受宫中荣华的辛酸等层面较深的情感，就无从考量起了。

（我果然只是挂名的平安京贵族。明明是这时代人人都自然而然会考量的事，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原以为我多少成长了一点，其实还差得远呢。）

一旦和人结下了咒，在解除之前都会对那个咒抱持一定的责任威，让咒不至于变成「诅咒」。期望对方的谅解，只是种不实际的依赖心理。

如果人的感情即使不透过言语也能正确传达就好了。

尽管这么想，人俯还是得依靠言灵表达意思或感情。

特别是对方远在他方的时候。

平安时代没有手机、电脑等沟通手段。当彼此距离遥远时，就只能以书信、诗文来表示心中的思念。

可是……

像六条这样知书达理，懂得自我约束的言灵能手，会因为在贺茂节上受辱就产生了生灵吗？

生灵不是本人无意间的产物吗？为什么会攻击葵呢？

令人怀疑。

一般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才对吧。

背后似乎有些秘密。

被六条的生灵给引来的死灵又是谁？

生灵产生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

「六条……」

光踏进六条家的屋舍。

穿过走廊，来到六条堆满书的书房。

六条趴在书房里睡着了。

看来她写了一晚的文章。

脸上有几条乾泪痕。

「六条……对不起。」

光在六条的身边蹲下，查看她的书桌。

她都在写些什么呢？

「这是——」

她同时写着两本书。

一本是书写体。

一本是口语体。

内容似乎没有分别。

某朝后宫，冠族女御、更衣云集。中有一女出身寒微，然尽得恩宠。

书写体的内容是这么起头的。

天皇时代，某朝后宫女御，更衣等嫔妃众多。其中有一女子，家世并不特别显赫，但深受天皇疼爱。

而这是口语体的部分。

「这内容是什么啊？六条在生灵离开身体的时候，在写什么东西呢？」

光看得目不转睛。

感觉这尚未完成的文章里隐含着某种秘密。

光拿起了书写体的版本，继续翻下去。

是某种故事。

开头是叙说，有位身分低微但非常美丽的贵族女子——桐壶，因独得天皇宠爱，遭众多女性嫉妒而饱受欺负，最后病死了。

只因她不是生在藤原家。

桐壶留下了皇子，但皇子缺乏有力后盾。

于是天皇为使皇子平安长大，就让他离开皇室、自立门户，赐姓源氏。

之后，他就叫作「光源氏」。

光源氏和藤原左大臣之女葵结了婚，却仍不时陪藤原中将出外猎艳；但他的个性不不如外传的那么不堪，是个老实内敛的人。自幼没有母亲相伴；心中有所欠缺的光源氏，似乎一直在追求着某种形象。

光源氏，因为名字非常响亮，自然引来多种猜洲。认为他青春洋溢，性情奔放，身边不缺女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为了不个后世留下轻浮、好色的不实污名，光源氏对于男女之事相当低调，不敢明日张胆。然而世人的嘴并汉有那么简单就能堵上，负面传闻从未因此而止息。

「这……这该不会是在写我吧……光源氏的母亲桐壶的遭遇，就好像六条在想像自己得到天皇宠幸后会有什么下场一样。这故事——」

源氏的恋人六条妃子住处宽广，庭院花草优美脱俗，住起来相当惬意。六条仍有所矜羞的校样更是美艳动人，立刻让光源氏为其醉心，将先前那夕颜蔓长的墙边所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呃，怎么连六条自己也出场啦？而且角色还是我的恋人，并为她神魂颠倒？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读下去会出事。危险，不可以。快逃，回去吧。

就某方面来说真的很不妙！

就各种意义来说都很危险！

会出人命啊！

快想起和紫的约定，不要再深入。现在先撤退，等晴明来了再说！

各种紧急警报在光心里每个角落响个不停。

可是——

他仍不由自主地想继续读下去。

这文章、这故事，有着一旦翻开就让人想看到最后的强烈魔力。

每个章节都很片段。

一直到「夕颜」的章节，除了六条自己的描述以外，几乎都尚未完成。

其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目前写下的部分都是光源氏、其妻葵和其恋人六条这三人的场面。

而剧情在「葵」的章节急转直下——

出生在势力鼎盛的藤原家中，身为源氏正室的葵。

出生在没落贵族家中，与源氏暗中相恋的六条。

两人的牛车为观赏贺茂节的庆典起了争执——

众达官显贵的牛车很快就争相拥上最前列，将六条御息所的车挤到葵夫人的侍女车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心中虽有不甘，但是对光源氏仍有依恋而微服出览之事被人发现，更令她感到又羞又恨，痛心至极。另外，架辕台也在争吵中损毁，只能将辕倚在别人的车上来持平；被人看见这么可笑的模样，让六条御息所悔恨地心想：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

眼睛再也离不开了。

手指不听使唤地翻开下一页，眼睛自动一行行地浏览。

彷佛有某种力量。

书中彷佛有某种力量——

「……这……这篇故事……」

终于，六条的生灵缠上了葵。

当源氏担忧地安慰妻子时，葵却恨恨地说——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非常痛苦，想请高僧暂时饶恕。我不是故意来骚扰的，纯粹是因为太过思念源氏公子，灵魂擅自离闹身体，不自主地来到了这里而己。」

「这篇故事根本就是用现实发生的事改写成的嘛。六条应该不知道生灵的存在，不清楚自己对葵做了什么事才对啊，那么这篇故事又怎么……」

声音和动作都和平时的葵夫人不同，就像变了个人，源氏公子仔细想想，赫然发现那竟和六条御息所一模一样。

「是言灵。这整篇故事就是种强烈的咒。现实……这个世界正依照六条所写的故事在进行！」

不行了！

连一行也不能再看下去！

——否则会完成六条的生灵所下的咒！

即使直觉这么告诉光，身体仍不受控制。

我会继续看下去啊！

不对，是被逼着继续看下去！

光发现自己陷进了无法违抗的咒里。

但就算知道也于事无补。

就在人们各赴其职，府里一片寂静时，葵夫人突然抱胸，猛咳不止。其貌痛苦无比，还来不及请人进宫通报便断气了。

「不、不会吧！」

光立刻翻开另一本的相应页数，写的是——

殿内人散寂然，葵忽抱胸急嗽，苦痛不胜。不及传信，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断气吧断气吧断氯吧断气吧断氟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氯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无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无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无死死死死死死——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吓得失声惨叫，挣脱了言灵的束缚。

手不禁一松，书掉在六条身上。

六条仍然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尽管如此。

她的声音却模糊、幽幽地自光的背后响起。

「被你看见了，源氏公子……」

回头一看，背后的果然是六条。

一身白衣。

脸色如死人般紫青。

手里举着铁锤。

而她散发的味道——

「不管我怎么洗，就是洗不掉芥籽的味道呢……」

光一眼就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是生灵。

脱离六条躯体的另一个六条。

以言灵之力长期压抑的黑暗面。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黑暗面被你看见了。即使我一直很小心，这一天还是来了，这么可耻的事还是发生了……」

「六条，你听我说！我没有不守约定的意思，我本来就是打算贺茂节敕使的任务一结束就去找你啊！」

「一切都太迟了，源氏公子。既然让你看见这么可耻的样子，你一定不想再理我了吧？」

「才没有那种事！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原本写的只是自己的幻想，都是些希望能够发生的事、得不到回报的爱意、见不得人的愿望；光是被你看见，我就羞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呢。可是……」

「六条……」

「回过神来，我已经化为生灵，写着自己如何杀害葵小姐的段子了！我尽了一切言灵的力量，写了不该写的东西，写了这篇被诅咒的故事！全都无法挽回了！」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啊，六条！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生为言灵师的后裔，一出生就拥有控制言灵的力量，一定很难受吧？要因为祖先做的事而被河童怨恨，也不能在宫里发挥自己的才华……」

「哭也没用！」

光哭了。

流下滚滚泪珠。

但他不是害怕受伤害而流泪。

而是为六条的辛酸而哭泣。

发生这种事之前，其实已有过不少线索。

河童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六条的牛车。

惟宗家的祖先是信奉景教的渡来人。

圣经中「太初有道」的字句。

将六条困在这宅子里的偏执父亲。

晴明「别随便结咒」的警告。

晴明对这宅邸有所忌讳，不愿靠近。

朱雀所展示的菅原道真的御灵。

御灵的制造方法，是由渡来人开发的。

直到最后一刻，光才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如果能早点解开这些谜团，就不会——！

「六条……」

「少虚情假意了，源氏公子，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的，我不是在同情你。」

「你明明就在背地里和她们一起嘲笑我，别再装了。」

「才没有那种事，我们还想一起过来道歉呢。要不是发生那种事情——」

「骗人！我全都看见了！」

「那一定是幻觉！我们那边绝对没有任何人在笑你，而且葵还非常自责呢！」

「源氏公子，你不相信我说的是吧?你认为我完全疯了是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嘛！」

「不守约定的人还敢谈什么相信？都结束了，和我一起毁灭吧！」

咚！

六条将铁锤一把扔来。

光立刻跳出房间，跑向走廊另一端。

但方向却和出口相反。

「糟糕，错边了！」

这条路通往外厢房。

也就是六条病弱的父亲，惟宗允亮静养的地方。

不如将错就错，向惟宗允亮求救吧。

只能求他放女儿自由了。

让六条过度压抑至崩溃的罪魁祸首，无疑是惟宗允亮。

六条一定是因为惟宗允亮的要求才离开宫里，只能埋首书堆钻研言灵之术，过着连恋爱也不允许的遁世生活。

光不是想把责任推给惟宗允亮，但他自认说再多也无法抚平六条心中的伤痕。

于是就这么冲进了惟宗允亮的寝室。

「惟宗先生！」

没人回答。

「惟宗允亮先生！伯父！请你快让六条——」

光一把掀开棉被，然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子下的——

不是人。

是一具乾尸。

皮已经贴在骨头上的乾尸就躺在那里。

嘴边还不自然地抽动着。

「这到底……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乾尸的嘴里发出了老人乾哑的声音：

「我担心死后女儿无依无靠，所以我还不能死。就算肉体老死了，魂魄也要留在阳世照顾女儿。所以我命令她——」

「把你的死灵封在你腐朽的尸体里吗？」

「正是如此。这和将怨灵封为御灵一样，都是惟宗家相传的西方秘术。」

「太奇怪了！你做这种事，就不怕伤害到你女儿跪弱的心灵吗？」

「就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还脆弱，所以我不放心让她独自一人活着，一定得有个人照顾她。然而她自视甚高，不愿仰赖他人的帮助，同宗的族人也都十分落魄。所以，只能靠我这做爹的继续照顾她了。」

「附在葵身上的死灵就是你吗？」

「这都是为了我的女儿啊，源氏公子。就请你的未婚妻去死吧，女儿的言灵很快就要完成了。」

什么跟什么。

这也太乱来了吧。

光恨不得一脚踹开那具乾尸。

也许他的本意真的是担心六条。

无论用什么方式，临死之前也一心想保护女儿。

所以六条才会听从惟宗允亮的要求，对自己的父亲用了那么可怕的秘术吧。

不过看情况，惟宗允亮已经忘了所谓的亲情。

那完全是异常的执着和坚持。

就是因为有这种东西存在，六条才离不开这间宅子，踏进外面的世界。

六条当然离不开。

因为惟宗允亮早就成为怨灵了。

对保护女儿的执着已经变质为怨念，攻击所有接近她的人。

那样的术或许有些克服不了的问题。

就像被封为御灵的菅原道真会化为恶鬼一样。

让惟宗失去了人心，只有怨念的部分化为死灵。

原来如此，六条写下那么恐怖的故事也是因为——

嘎吱。

背后传来踩踏地板的声响。

接着是少女满怀伤悲的声音。

「既然被你发现爹的秘密，就更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

☆

平安京中发生了异变。

难以置信。

巨雷从天而降。

宫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迅速蔓延。

「保护陛下！」

「发生什么事了？」

「那片像漩涡一样满天打转的乌云是怎么回事？」

「打雷啦！好多地方都给雷劈啦！」

「全都打在宫里啊！」

上朝的贵族都想起了从前发生在宫里的异象。

是菅原道真。

恶鬼的形象朦胧浮现在乌云之中。

「那是——」

「是菅公啊！」

「怎么可能！」

「他不是已经降服，供奉在北野的神社里了吗？」

「菅公已经是守护京城的御灵才对啊！」

见此异象，连平日处处对立的左右大臣都忘了争吵。

包围禁宫的熊熊业火已势不可退。

天皇与其族人，包含东宫在内，都必须守护宫中秘藏的众多珍宝和神器。

突然间，覆盖在禁宫上空的巨大乌云传出了声音。

『言灵师释放的惊人灵力破坏了将我封印的北野神社，结界因而解除——』

左右大臣吓得抱在一起发抖。

他们都属于用计贬谪菅原道真的藤原家一族。

『让我重获自由了！』

电光轰然落下。

就劈在左右大臣的眼前。

要是偏个几寸，两人就会化为焦炭，炸个四分五裂了吧。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难道他真的逃离北野神社，又变回怨灵了吗！」

「糟了，菅公的目标是我们两个啊！」

「喔喔！现在这副景象，简直和从前菅公降雷烧毁清凉殿和紫宸殿，追杀藤原家仇敌时一模一样啊！」

「良源呢？你的爱将良源在这时候上哪里去啦？」

「你家养的安倍晴明还不是连个影子也没有！」

「晴明不一样，她有传使来说，今天有事不便上朝！」

「太不巧了吧！不对……该不会菅公就是专挑良源和晴明都不在的时候攻击宫里的吧！」

「没时间吵架了，现在只能靠良源一个。良源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

这时，有群小鸭向淹没在窜逃人群中的左右大臣方向，摇摇摆摆地跑了过来。

「是妖怪吗？」

「嘴上衔着纸呢。」

右大臣接过小鸭衔来的纸。

上面有几行字。

「喔喔！喔喔！良源说他过上难缠的对手，在入魔之际用法术避过劫难，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你说什么？」

「还说在灵力恢复之前，暂时无法行动！」

呱呱呱。鸭群齐声呜叫。

「御灵怎么又变成怨灵了！那些神官都在混什么吃的？怎么都没说过会有这种事发生啊！」

右大臣咬牙切齿地仰望天空。

满天都是红火黑烟，连乌云也看不见。

可见广大的宫廷中，到处都失了火。

天上传来菅公的贯耳笑声。

「该不会真的就这样完了吧？」

「看来真是如此。」

「没那么简单！」

「「天皇陛下！」」

平日文静的陛下踏火奔来。

从前，睿山毁于大火之中。

守护京城的结界也因此半毁。

不久，将门和纯友起兵作乱。

而现在，皇宫就要被烧成废墟。

在面临如此皇朝毁灭、国家存亡的危机时——

「陛下，你上哪儿去啊？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啦……！」

「朕要去温明殿！」

「温明殿也烧得很厉害呀！」

「温明殿里有一对破邪镇护的灵剑，名叫破敌剑和护身剑。朕要亲自用灵剑降服菅原道真的怨灵！」

「太危险啦，陛下！」

「那样陛下也自身难保啊……」

「现在还是求自保的时候吗！」

天皇不听劝阻，想冲进火焰之中。

但温明殿已完全被烈火吞噬。

无法接近。

「……喔喔，难不成最后的希望也葬身火海了吗……！」

被火焰挡住去路的天皇悲痛大喊。

左右大臣都冲到天皇身边，小心地为他拨去火尘。

「来来来人啊！还还还还不快来护护护护驾！」

「完了，真的完了！是道满吗？是道满干的好事吗？」

咚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雷轰然降下。

同时，化为巨大恶鬼的菅原道真从大火中缓缓起身。

他来到地面上了。

菅原道真一脚踏毁宫殿——

『你们竟敢一再设计我，还将我封为御灵！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并放声咆哮。

那是什么意思？天皇不解地皱眉，左右大臣连忙应声：「微臣也不知道！」「微臣只知道菅公的灵魂受到镇压，成为守护京城的御灵啊！」但都不算是回答。

『你们这些小虫，已经再也震不住我的愤怒了！』

突然间，有个衣着狂放的男孩跳到嘶吼的怨灵脚下。

「老爹，这家伙就交给我应付吧。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哈！」

「东宫！」

朱雀来了。

拿着一把破锈不堪的剑，挡在菅原道真的面前。

「难道这前所未有的危机，让东宫陛下醒悟了吗？」右大臣见状，双手一拍，欣喜地喊道。

可是——

朱雀仰望着鬼，哈哈大笑。

狂态一如往昔。

不，比平时还要夸张。

但天皇却说：「也许只有狂放不羁的东宫，才能和这样的大怨灵沟通也说不定。」将最后的希望托付在朱雀身上。

『嗯？你不是之前那个小鬼吗？』

朱雀向天大喊：

「我说道真，你要把京城烧得精光是你的自由，可是烧完了又能怎么样啊？」

☆

光被逼到了房间角落。

在惟宗允亮的寝室里。

天已经亮了。

外头不知出了什么事，雷声响个不停。

让光直觉想到是菅原道真复活了。

菅原道真除了是学问之神外，也被称作雷神。

透进室内，掺了些微烟尘的朦胧光线，遭到漩涡般的黑暗逐渐侵蚀。

那是六条的生灵所散布的黑暗。

她已逼近到眼前。

无路可逃。

「六条！你会崩溃都是因为你父亲害的，快醒醒啊！」

「不对，全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守约定。」

「也许对你来说是那样，不过我真的没有，我这不是来了吗？你清醒一点啊！」

「源氏公子，如果你真的想救我，就把我爹杀了如何？」

六条的手指爬上了光的咽喉。

「你父亲已经死了啦！」

「他还活着！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没错。

现在也是。

惟宗允亮就站在六条的生灵背后。

「源氏公子，让我家女儿伤心，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喔！」

用龙穴结界吸光惟宗允亮的邪气使其消灭，也许就能让六条的生灵回到她身上。

但光就是下不了手。

尽管成为死灵的惟宗允亮失去了生前足以被誉为大学士的学识和理性——

他还是六条的父亲。

六条的生灵流下红色的眼泪。

原本天蓝色的瞳仁和眼白也都染得血红。

就算成了骇人的妖怪，她依然是如此美丽。

不，化为生灵，不属于世间凡物的她，有种任何人也比不上的神秘和虚幻。

「源氏公子，你怎么不干脆灭了我呢？」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事？让我再看看你温柔的笑容吧，六条。」

「不行。被你看见我这么可耻的样子，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六条，必须抱着父亲的秘密，逃避他人眼光的生活，一定让你很痛苦吧？」

「……不要再说了，一切都结束了……！」

黑暗爬上光的脚踝。

要是盖过心脏会怎么样呢——光冷静地这么想。

不知为何，心里已经不觉得害怕了。

对六条的悲哀感同身受。

能听见她的心声。

她信奉景教的祖先遭到迫害，从遥远的异国向东渡海而来。

景教，是西方盛行的基督教派之一。

但后来被视为异端，在他们的家乡备受迫害。

于是他们一再一再地向东迁徙，最后定居在这里。

在这个遥远的远东岛国。

然后归顺朝廷，藉言灵的力量将自古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不从之徒变成妖怪。

那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家族在这岛国拥有立足之地吧。

因为他们不能再往东走了。

东方只有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这座岛就是终点，世界的尽头。

一旦被赶出这座岛，就再也无法在这世上生存下去了。

可是——

为建设平安京尽心尽力的惟宗一族，却被视为失去利用价值而没落。

滥用言灵的他们，只剩下害怕遭到报复的恐惧和罪恶感。

六条之所以不向他人敞开心胸，并不是因为她自尊心高。

而是害怕自己言灵师的血统和力量。

而她最害怕的就是父亲的去世。

害怕孤伶伶地活着，害怕被孤立。

于是，她听从父亲的要求——从这一刻起，六条的宅邸就化为异界了。

化为死灵所居住的魔界。

她的孤独更因此加深。

这时，同样来自遥远世界的光出现了。

刚开始，她只认为碰见了不是出自同一家族的同伴。

只是想为自己找个依靠。

然而——

「源氏公子，你为什么哭呢？」

光已经分不清哭泣的人是自己还是六条。

明明只是小小的误会，为什么会累积到将六条逼成生灵呢？还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透人心，能够从容以对，但人心原来是那么地复杂、深沉，没那么容易懂的。自己的心里感觉不到恐惧，或是「真的受够女生了」的厌恶；也没有「真想抛下这么麻烦的现实世界」的空虚。

只想治愈她的心伤。

自己和她很像。

但自己只有龙穴结界，洽愈不了她。

无法像小时候，紫治愈被世界孤立的我一样为她疗伤。

让人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就跟你一起走吧。」

「源氏公子……」

「如果你在人世真的无处可去，那我们就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这是光的真心话。结咒就结咒吧。

不过，六条的生灵似乎还留有那么一丝丝原本的意识。

「……不行……你不能过来！」

掐住光咽喉的手突然松开。

而这短暂的空隙——

「六条小姐，把光公子放开！」

让葵有机会射出破魔箭。

这一箭让紧靠在一起的光和六条彻底分开。

不知何时——

拿着符的晴明、带着猫魄的紫、拉着弓的葵都来到了房间里。

「葵？你能够下床了？」

灵应该还附在葵的身上。

不可能像这样好端端地站着，更别提拉弓了。

但葵就像是强调自己没事般，挺高胸脯大声说：

「光公子，你竟敢说话不算话，跑来这里和女人厮混？你良心被狗啃啦！」

「你该不会只为了这种理由就跑来这里吧……」

「否则呢？别的不说，今天我绝——对不放过你！没错，我怎么会被这点程度的妖怪打倒呢？嗯嘎咕咕，呜嘎嘎嘎嘎，嘿嘿嘿嘿嘿这个女人的身体我要了！等一下啊，臭怪物！我高贵的身体不许你随便控制！至少也要等到我惩罚完光公子之后！呜喔喔喔好耀眼啊，刺眼得我快附身不下去啦！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喔～呵呵呵呵！」

「我说葵啊，你在那里自说自吐槽是怎样？不要抢我吐槽的戏分啦！」

「不是的，我是在和死灵对抗啊！唔嘿，唔嘿唔嘿嘿！老夫现在就让这女孩在六条大道上裸奔，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这样就能抬高我家女儿的身价了！想都别想，我死都不会做出那种事！我绝——对会死守自己的名声和光公子的贞操！」

「她果然是一人分饰两角……还满好玩的嘛。」

晴明看不下去了：

「蠢材！说话的一个是死灵啊！」

「你说什么？」

「葵先前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我已经不行了。晴明，光公子就交给你了。』可是一听紫说，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就说：『光公子，未婚妻都命在旦夕了，竟然还敢出去偷腥！』然后气得跳起来了呢！」

「咦咦咦？」

「葵就是靠这股巨大的愤怒将死灵逼出了一半！她的意志力很夸张吧？」

「……难道说……女人是比死灵还可怕的生物？」

「死灵被葵牵制住了，现在是降服他们的大好时机！」晴明一个箭步，跳到六条的生灵面前。

紫连忙跟上。

「六条御息所！你和惟宗允亮分别是生灵和死灵吧！你是用言灵的力量将父亲强留在人世吗？」

「六条，你好厉害喔！这里的超自然现象已经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呢！让我访问一下嘛！」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是弄清楚了。不过，为什么那么理智的你会变成生灵——」

「不要妨碍我！」

黑暗再度从六条脚下，向蛇一般蜿蜒爬出。

想吞噬掉晴明和紫。

「……退下……」

晴明面无惧色。

她快步避开黑暗，并将五芒星符咒掷到生灵额头上。

「……呜啊啊啊啊……！」

生灵立刻痛苦地蹲下。

想撕下符咒而拚命挣扎。

地震？

屋子在摇晃。

剧烈地摇晃。

不对。

并不是地震。

是六条的力量为挣脱符咒的束缚而失控所造成的。

再这样下去——

整间屋子都会崩场。

但晴明没有因此放松。

「趁现在啊，光！镇住她的生灵，吸走怨念化成的邪气！」

「可是，那恐怕会害死六条啊！」

「她是言灵师的后代，而且天生继承他们一族有史以来最高的灵力，气的量比普涌人高上非常多，不用担心！」

「可是……！」

「光，你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感觉得到对方的气剩下多少！你在式神和光源氏的方面都有所成长，一定能在吸干之前收手！」

那会是骗人的吗？

又在骗人了吗？

光凝视晴明的双眼。

看见的是打从心里信赖他的眼神。

（是真的……为什么知道呢？是因为我面临这么大的危机，感官变得特别敏锐吗？平常完全猜不透晴明的心思，现在却看得很清楚。）

于是光下定决心。

「六条！」

紧抱住死命撕扯额头上符咒的生灵。

邪气的流向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没错。

光确信自己已有显着成长。

我相信——

自己一定能救六条脱离黑暗！

「在这里！邪气都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光直接伸出手。

用力捏下。

「呀啊啊啊啊啊！源、源氏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等等，那里是胸部啊，光！死变态，竟敢乱抓少女的胸部！」

「你在做什么啊，光公子？居然趁乱嘎哈哈哈哈抓我女儿的胸部啊，这就表示已经准备娶她过门了吧，源氏公子？说什么傻话，光公子已经有我这未婚妻了呢！他完全只是色欲薰心，趁火打劫而已！」

「小光，趁乱袭胸实在是太下流了！想摸不会摸我的喔，小光大笨蛋——！」

误会啊！这是因为生灵的邪气是从心脏涌出来的嘛！不过想不到六条这么有料，还以为她很瘦呢——我在想什么啊！

「龙穴结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竟敢欺负女生！不准乱用那种力量！」

「小光变成变态了！你死定了，快变回只对幼女平胸有反应的普通人啊！」

「你在摸哪里呀，光公子？你要是继续在我面前乱来，我就射死你！」

「不是啦！我只是要用龙穴结界吸收生灵的邪气啊！哈啾！哈啾！」

我不是在式神方面成长很多，应该要潇洒地满场活跃吗？为何会有做了坏事一样的罪恶感？谁来告诉我啊！

「……唔……」

六条的生灵在光的怀抱中缓缓消失。

似乎是要回到身体里去。

「可恶的源氏公子，还以为你想推倒我女儿，结果是要吸走邪气，消灭她吗！」

附在葵身上的惟宗允亮向光扑了过来。

「那当然啊，我是绅士耶！」

「休想得逞！」

「不准你过去！我绝不放过想伤害小光的人！」

紫抓住葵的手臂，一把摔了出去。

「呀呜呜呜！」

头砸在地上发出哀号的是葵。

「紫紫紫紫，先等一下！这这这副身体现在是我我我我自己的耶！」

「才不等你！抱歉啦，葵，在我把妖怪打出去之前，先忍耐一下！」

「哎～呀～！」

磅磅磅。

「快～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嘎噗！咕呀呼！呼咕呜呜呜！」

葵整个人不停腾空飞起，撞在天花板、地板和墙上。

每次降妖的时候，葵都会遇上很悲惨的事呢——光为葵的遭遇深感同情。

「身、身体控制不了了！不妙，这具身体不能用了……！」

一团黑烟伴随着死灵的惨叫，从葵的口中流泄而出。

「他出来了！看符……！」

晴明随即对惟宗允亮的乾尸掷出符咒。

然而——

「没那么简单。」

有个矮小的人影手划九字，弹开了那道符。

「要是不让这对父女的灵力再多闹一会儿，我可是会很头疼的呢。」

是芦屋道满。

而且一直摇个不停的屋舍已经开始崩塌。

「道满，果然是你搞的鬼。让六条御息所失控，释放菅原道真的都是你吧？」

晴明站到道满面前屈指结印，保护身后的紫等人。

「没错。御灵之术原本就是由惟宗家那些言灵师祖先所创，所以要破除他们的结界，用他们自己的灵力最为合适。」

「你就这么想毁灭京城，甚至不惜用上这种手段吗？」

「那还用说吗？已经太迟了，现在宫里到处都是菅原道真降雷引起的大火罗。」

「可恶！道满，原来这都是你设计好的！藤壶公主和藤原哥危险了！」

光抱着六条的生灵紧张地喊道，声音都有点破音了。

「不要再闹了啦，道满！怎么可以被请吃茶泡饭就烧掉皇宫呢？」

「就跟你说不是了！」

看来紫还是坚信道满的怨恨是来自茶泡饭。

「晴明，到完全破坏御神体而永久释放道真还需要一点时间，就让六条玩到那时候如何？」

「哼，全京城就属六条御息所最不可能被言灵的力量反噬而失控。我一开始就知道有鬼，想不到你真正的目的是让道真复活啊。」

「你知道得太晚了。皇宫已经烧光，包含能克制道真的灵剑在内。平安京很快就要变成人类再也不能居住的焦土了。啊呵呵。」

「既然御神体尚未完全毁坏，六条御息所就能再度封印菅原道真。」

「很可惜，那个女孩已经回不去原来的她了。像她自尊心那么高的人，一定会受不了这种耻辱而成为鬼女的。」

「这可就难说罗，道满。别小看光了。」

「而且她还有个完全化为怨灵的爹呢。」

「那我们也有紫。道满，我们这里可是有两个『空』属性的式神喔。」

晴明和道满的眼睛都在对方身上打量，找寻机会。

空间狭小。

道满和晴明都不好施展术式。

再加上距离太近，施放法术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伤到自己。

道满向光一瞥。

光仍抱着六条，并对她耳语着：

「……六条，请你帮忙封印菅原道真吧。我知道你讨厌藤原家和朝廷，可是能请你暂时放下过去，保护京城的无辜百姓吗？我求求你。」

「……源氏公子……」

「我喜欢这个平安京，连黑暗的一面也喜欢。不管是人还是城市，都有光明和黑暗的一面。像雪一样白，完全没有污点的人是不存在的。黑暗越深，我就越想驱散那样的黑暗，包括你的心在内啊，六条。」

「……你真的肯原谅我吗？」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你也是受害者啊。」

「真的吗……？」

「没事了，都没事了。」

「……不会吧！」道满为之一惊。

六条生灵所散发的惊人邪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

她已经不是生灵了。

光所拥抱的六条——有着活生生的肉体。

不觉之间，她失去灵魂而倒在书房的躯体受到魂魄的牵引，转移到光的怀中。

在道满和晴明对峙的这段时间内，六条已被完全安抚了。

并不是因为光吸干了邪气。

而是被光以某个不同的方式拯救，恢复自我。

但光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和六条心灵相通了。

只知道这么多。

「……谢谢你……源氏公子。」

六条睁开眼，轻轻点头。

并潸然泪下。

在光的怀中嚎啕大哭。

但道满不为所动。

因为她和晴明正在彼此的杀招范围内，并一点一点接近。

「八咫鸦，快去阻止光源氏！」

「嘎啊啊！」八咫鸦立刻飞离道满的肩膀。

但是——

「想都别想！」

猫魄似乎想一雪前耻，跟着扑向八咫鸦，又把它压倒在地上扭打。

「咱家才不会再输给你这只臭乌鸦！要是还输，咱家就悬梁自尽！嘿呀！」

「嘎啊啊啊！」

猫和鸟扭打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看来你这次到此为止了呢，道满。能想到利用惟宗家，你也挺聪明的，不过下次记得多带点帮手啊——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可恶啊，晴明！还没完，我还有惟宗允亮——！」

可是连回到乾尸中的惟宗允亮也缩在紫的怀里，让她摸着头，一动也不动。

「伯伯，可以让我访问一下吗？事情已经解决罗，放心把六条交给小光吧！」

「……那好吧……源氏公子……看来是个能让老夫安心交托女儿的好对象呢……」

「你不要看小光有时候很散漫，一旦承诺的事，他就一定会做到喔。不过结婚免谈喔！」

「……我家女儿要负起封印菅公、保护京城的重责大任啊……」

「没错，不过结婚免谈喔！」

「如此一来，我家女儿就能光耀门楣了。不会被人说是化为生灵、残害左大臣女儿的妖怪，而是成为京城的守护者……」

「那当然！因为有小光支持她呀！小光可是现在京城响叮当的源氏公子呢！不过结婚免谈喔！」

「……真的吗……」

「小光这个人真的就是那么守信用！不过结婚免谈喔！」

紫似乎具有能净化怨灵邪气、化解怨念的力量。

能听得出来，惟宗允亮的声音恢复了理智。

「啧，又来了！为什么不论谁接近紫小妹妹，都会变得跟废物一样啊！」

话虽如此，道满仍没向紫出手。

她办不到。

因为她对紫怎么也狠不下心。

在鞍马山也是这样。那都是为了引来晴明而演的戏，并不是真的想拿紫血祭。

「紫对异象不仅不害怕，反而开心拥抱的那份纯真，或许真如字面所言，能让她不受邪气或怨念侵犯吧。」

不过紫只顾着感动地说：「能直接跟附在乾尸上的死灵先生对话，看来我已经超越了发明灵界收音机的爱迪生了呢！」完全没听见晴明的话。

「也就是她脑袋空空的意思吧？八咫鸦，我们走！」

八咫鸦的黑羽毛骤然散了满天。

立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回神之后——

道满已经从即将崩塌的屋舍里消失了。

「好老套的撤退法喔，晴明。」

「大概是解放菅原道真，就让她忙得没心思多想花招了吧。房子快崩塌了，我们快点出去。」

震动已经停下。

但梁柱也快撑不住了。

「……呜呜……」

「晴明，葵被紫打得爬不起来，像死人一样耶。」

「她很耐打的，不必担心。」

「晴明，等一下！」

紫在最后一刻喊住晴明。

希望大家等惟宗允亮对恢复正常的女儿说完最后一句话。

「……女儿啊，请原谅一直以来用言灵束缚你的爹。爹不在了以后，你就跟着源氏公子吧。」

惟宗允亮的肉体还是不成人形，只有声音再度像生前那样慈祥，充满父爱。

「……遵命……女儿会和源氏公子一起好好生活的。父亲大人，感谢您长久以来的照顾……」

不知惟宗允亮是否听见女儿的声音。

呼……

乾尸化的惟宗允亮崩解成碎沙，散落一地。

六条府邸也跟着倒塌了。

☆

环绕皇宫的红莲之炎状势猛烈，一发不可收拾。

以彷佛要烧尽整个平安京的速度不断延烧。

天上，则有片巨大的黑云。

有如巨龙盘踞，令人怵目惊心。

云中传出菅原道真的阵阵讪笑，响彻全京。

「灵剑也没了，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朕没法保护百姓了吗……」

「陛下，快到睿山避难吧。」

「左大臣，朕要留在这里。」

「万万不行啊，陛下！」

「右大臣，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就让朕献出性命，平息菅原道真的怒气吧。」

「快别这么说……陛下快别这么说，百姓不能没有陛下啊！」

「帝位就让东宫继承吧。你们快带着东宫和百姓一起逃出京城。」

束手无策的天皇和贵族们，已经从朱雀门离开了皇宫。

除了一人。

只剩东宫太子朱雀，还拿着锈剑站在门顶的檐棚上。

就在禁宫正门，朱雀门之上。

「老爹、大臣、女人们，你们都快逃吧！我要和这大怨灵一较高下！」

「想不到那孩子这么大器……」所谓患难见真情。天皇眯起眼睛，赞叹地凝望着站在门上的朱雀。

「看来确是如此。」

「但也不需要这么早就宣布退位啊，陛下！」

「各位，朕是个无法阻止这场灾厄的无能之帝，你们就只管保护东宫吧。」

一道雷电打上了朱雀门。

朱雀敏捷地跳到地上躲开。

释放到空中的菅原道真恣意宣泄怒气，毫无理性可言。

『自大的东西！藤原家的人休想继承帝位！』

大地为之撼动。

谁也无法站定。

只有朱雀像座高塔般左右摇晃他细瘦的身子，勉强站稳。

「喂喂喂，我说菅公啊，你连我这个同情你的人也要杀吗？」

『那当然，我定要根绝藤原家的血脉！要恨就恨你身上的血吧，小鬼！』

「有没有那么刺激呀？实在是太有趣啦！要拿这把破剑单挑大怨灵，哈！」

左右大臣都已经怕得晕头转向了。

彷佛面临世界末日般绝望。

「保护东宫！光靠那把破剑是制服不了他的，得用灵剑才行啊！」

「没听见陛下说什么吗？快去保护东宫！」

「都给我退下！」

朱雀抬起战意高昂的眼神，嘶声狂吼：

「既然问题是出在我身上的藤原家的血液，就让我跟宿命一决胜负吧！来呀，菅公！」

『就此毁灭吧！』

龙卷风突然吞噬了朱雀矮小的身体。

「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啊啊！东宫殿下——！」

在如此混乱当中——

「太初有道——」

安倍晴明和光带着一位金发少女，自朱雀大道上笔直走来。

少女诵读的奇妙语句，并不是来自阴阳道、佛教或神道。

手里握着一个银光闪耀的小十字架。

少女继续说：

「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喔喔喔喔！』空中传来雷鸣般的咆哮。

菅原道真正痛苦地嚎叫着。

「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祂造的。」

「是谁来抢我的锋头啊？言灵师吗？」朱雀转头一看，表情忽然变了样。

「生命在祂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那是非常特殊，谁也没听过的句子。

很快地，黑云迅速消散。

菅原道真气愤地大喊：

『可恶的言灵师！』

并向少女轰出雷电，想做最后的挣扎。

却怎么轰也轰不中。

雷电像是自动躲开她似的。

『为什么？』天上传来愤恨的吼声。

有某种力量在守护着少女。

是晴明的结界吗？

还是少女自己诵出的言灵？

抑或是光的存在？

或许那全都在守护着她吧。

「——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

当少女不再诵读时。

菅原道真已被重新封进北野的神社之中。

「这样就没啦？什么嘛，无聊透顶！」朱雀遗憾地咋舌。

贵族们都跑了上来，围到少女身边。

「安倍晴明，你终于来啦！京城得救啦！」

「我记得这女孩是——」

「对了，是惟宗允亮的女儿吧，叫作……」

少女不习惯成为视线焦点，有些害怕地挽起光细细的手臂。

「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光的话带给少女勇气。

于是她挺起胸膛，微笑着说：

「小女子名叫六条御息所。」

☆

「六条小姐？你怎么没经我同意就用我的砚台呢！」

「让我用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反正你只是摆着积灰尘嘛。这样子暴殄天物，砚台可是会哭的喔。」

「哎呀，哎呀呀，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呀？」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葵小姐？」

「六条小姐！你到底要在我家待到什么时候啊？」

「这个嘛，至少会住到六条家重建完工吧。」

「那你们要多久才会重建完？」

「天晓得，毕竟我家境清寒，除了书什么都没有嘛。幸好书都没被火势波及呢。」

「你就没别的地方能去吗？」

「可惜呀，葵小姐，我真的只剩源氏公子可以依靠呢。」

「可是这里又不是光公子的家！」

「哎呀，是这样吗？可是这里也不是你家吧，葵小姐？」

「唔唔唔，光公子的东西都是我的东西，晴明的东西也是我的东西！」

「哪有这种道理呀？」

「好了啦，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怎么又来了！为什么我又在劝架了啦～明明人家才是小光物语的女圭角耶！」

吵死人了。

无家可归的六条，暂时寄住在晴明的宅子里。

期限是直到她家重建完毕。但因为极为匮乏资金，最后光和晴明决定要为她张罗。

不过晴明是不留钱在身边的人，光就更别提了，当然是身无分文。

就目前看来，六条家的重建是遥遥无期。

「各位，你们都对她太好了吧？」尽管葵已经气到想动用左大臣家的力量为六条重建宅邸，却被六条用一句：「我才不屑用你们家的钱。」打了回票。

今天六条还是一样，和葵吵个不停。

不得不帮忙劝架的紫也因为：「妖怪的问题都解决了，再这样下去，我的戏分会慢慢被她们占光光的。」而困扰不已。

所幸六条家的钜量藏书全都平安无损。

现在，猫魄和紫正在那堆藏书里，仔细地搜寻那本《●●物语》。

「晴明，虽然很惊险，不过总算告一段落了呢。」

「就是啊，这次我也有点累了。」

光和晴明并肩望着庭园，回想后来发生的事。

六条用景教的言灵，将菅原道真再度封回北野的神社后——

雨云覆盖平安京上空，下了场大雨。

在宫中肆虐的大火很快便被浇熄了。

平安京就这么奇迹似的躲过了毁灭危机。百姓的居所没有灾情传出。

六条家的藏书也是因为这场雨而幸免于难，只是多少淋湿了点而已。

然而皇宫还是烧毁了大半，能降伏怨灵的灵剑也惨遭祝融。

这表示，平安京的防御体制陷入空前的危机。

天皇、左右大臣和弘徽殿女却、藤壶等人都顾不得大雨，围在晴明和六条身边，夸赞她们是拯救平安京的大英雄。

弘徽殿女御和右大臣都开心地忘了平日的对立关系，可见事态有多么危急。

连天皇也说：「道真并不满于成为御灵，这和神官所说的不同，我们必须要用更恭敬慎重的方式安抚他的灵魂。六条御息所，朕能借重你的智慧吗？」对六条非常器重。

只有一个人无法认同六条。

在一切结束后，良源才终于出现在崩毁的朱雀门前。

分裂成三十三只小鸭而没有建树的良源，想当着天皇的面非议晴明。

「安倍晴明，我看你就是幕后黑手吧！你昨天在家里护摩那么久是为了什么？」

想当然尔，晴明照样不吃良源那一套，不当一回事。

「那只是我预测到菅原道真可能复活，才从昨晚用护摩不眠不休地作准备罢了。多亏我准备得早，六条御息所才能处理得那么俐落呢。」

晴明面不改色地扯谎掩护六条，还顺便往自己脸上贴金。

「真滑头……」不用说，知道实情的光当然是摇头唏嘘。

「良源，在那么重要的时候，你又跑到哪里去啦？」

「唔……我是差点误入魔道，逼不得已才暂时回避的。」

「哼，你这和尚只有野心比人强，关键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你住口！那种诱惑，分明是你设下的陷阱！」

「什么诱惑？」

「没、没什么，当我没说……咳咳、咳咳！」

他是指被紫打开了萝莉控之门吧——光虽想这么讲，但为了不捣碎良源的自尊，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惹怒萝莉控是很恐怖的。

因为紫而遭遇各种鸟事的光，很明白这个中滋味。

接下来，良源将矛头指向六条。

「六条御息所，你用的术分明是邪教之术！还不快招出你拜的是什么邪神！」

「怎么可以对平息国难的英雄如此无礼呢？」藤壶虽这么指责良源，但他似乎深以变成小鸭，什么忙也没帮上为耻，想将气都出在六条身上。

不过六条不闪也不躲地回答——

「我信的是景教。景教的神，才是我们惟宗家真正的氏神。」

「你说景教？」

良源并未听说过景教，贵族们也是如此。

惟宗家害怕遭到排斥，长欠以来处心积虑地隐瞒景教的存在，也难怪没人知道。

对于六条家和景教的关系，六条做了段简洁的解释。

惟宗家的祖先来自遥远的西方国度，尽管与当地融合了几个世代，相貌已经和这个国家的人接近许多，头发和眼睛还是有所差异。

由于景教在他们的祖国被诬为邪教，为了找到能够安心居住之所，只好向东迁移。

定居于东方的部分景教徒，在接纳各种宗教的大唐国修建教堂，却在百年前遭到笃信道教的皇帝打压而毁灭了。

在海另一边的岛国上，事情则不太一样。

那是京城还在奈良的年代。

「佛教能够在这国家稳稳扎根，不过景教就很困难了。」由于当时学识最高的厩户皇子如此考量，他们便将景教隐藏起来，作为家族宗教偷偷信奉。

良源听了火冒三丈地说：「惟宗家信奉外国神只，简直大逆不道！」更进一步责骂六条。

「六条御息所，过去你的祖先兴建了不少神社，但你们信奉的却是你们自己才知道的神，而且是言灵之神吧？」

「这国家有八百万神只，只认定景教的神是邪神未免有失公道，你们就尽管放心去信景教的神吧。」而天皇却允准了六条，让良源再也无话可说。

藤原中将像是为六条这样的过去深深着迷似的，感动得泪流满面：

「怎么会有如此充满异国风情的可怜美少女啊……嫁给我吧！」

良源听了绷起脸表示：「左大臣家难道要与佛法为敌吗？」但是——

「睿山想和左大臣家为敌就放马过来吧！我一定会站在美少女这一边的！」

藤原中将分毫也没有退让。

光只得在一旁苦笑。

这下此，良源也不想再刁难六条了。

他脸颊不知为何红了起来，全身发着抖说：「请替我向紫姑娘问安。听说女孩喜欢玩双六棋——」于是将一个看来颇为昂贵的双六棋盘交到光的手上，并呢喃着：「唔唔唔！我的灵魂又快落入魔道啦——！」接着小跑步离开。

除了光以外，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天皇等人都只能纳闷地想：到底是何等可怕的妖魔缠上像良源这样的高僧？

至于评价暴涨的朱雀则是早就不知去向。

——哈！既然事情结束了，以后又得无聊罗！

据说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不知上哪里逍遥了。

不过，失去了灵剑的天皇在见到朱雀和菅原道真对峙的模样后，也认真开始考虑是否该让位给他。

朱雀的母亲是弘徽殿女御，右大臣家对这件事当然乐见其成。

但对于将葵许配给光，以他来撑腰的左大臣家可就不同了。他们则希望尽量拖延这件事的发生。

至少要拖延到，在今天带领晴明和六条制伏菅原道真的光，地位稳如泰山之时。

等到光有能力和朱雀角逐地位之时。

政治的角力再度开始了。

话说——

两次出现在光和紫面前的那位乞丐般的怪童，依然身分不明。

那不是道满。

虽看不见长相，至少声音不同。

有种略带傻气的开朗。

光有预感，以后还会再见到对方。

光和晴明就这么两个人边看着庭园边聊着。

还有几件事没弄清楚。

「晴明，六条婉拒了藤原哥的求婚，要在这里暂住下来……是因为她对藤原家的心结吗？」

「不是的，是因为你啊，光。」

「为什么是因为我？」

「唉，还以为你多少能懂点少女心了，看来是我弄错了呢。」

晴明眯起眼，凝视哀叹着：「我哪会懂啊？」的光的侧脸。

「算了，不懂就不懂吧。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呵呵。」

狐耳跳了起来。

哇啊，好可爱喔——光的心情因此乱了起来，想打喷嚏。

「好、好事是什么意思？」

「我没必要跟你这只不懂少女心的呆头鹅解释。」

「好吧，反正你也只会用完全无关的谎来骗我，不说也好。」

「你、你就不会再坚持一下啊？你这蠢材！」

晴明不知在生什么气。

「那我就再问一个好了。有些事我还是不太懂……就是景教那部分。」

「……怎么是那边啊……你真的很呆耶。」

狐耳整个塌了下来。

哇啊，真的好可爱喔。如果她不爱骗人……在这种时候，我大概就静不下心了吧。

光突然有种感觉——

（好久没和晴明独处了。和六条在一起时，就像遇到同类一檬，感觉很温暖；可是和晴明在一起，心情就乱到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我该不会——）

预感？

预兆？

总之是某种感觉。

不过对那方面迟钝又没经验的光，还不明白那到底所指为何。

所以——

他决定先为这次的事件做个总结。

「景教为什么不能在这个国家公开啊？」

「厩户皇子是佛教传来这个国家时的最优秀学者，既然他都说行不通了，照他的话做比较安全吧？」

「为什么皇子会认为佛教能够传开，景教却要偷偷来比较好呢？」

晴明听了，无奈地笑了笑：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看来你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景教里只有一个神，所以和这个到处都是神的国家民情不合。阴阳道呢……是将神视为一种咒，纯粹重视术式的一支门派，所以在神那方面没什么问题。只是像景教这样，认为神的实体是言灵的宗教就有点麻烦了。」

「这样啊。可是佛教不是把释迦牟尼当作最上位的神吗？」

「佛教不只是有释迦，还有很多菩萨跟如来，能轻易融入这国家的多神信仰。毕竟释迦出生的天竺国也是个多神信仰的国家嘛。」

「晴明，你是不是又随便编故事骗我啦？」

「才不是呢。」

少来少来，一定是骗人的，我就再多问一点，让她露出马脚吧。

「晴明，伏见稻荷神社也是六条的祖先盖的吧，就是她那些言灵师的祖先。」

「……嗯……这、这个嘛，应该是吧。」

「那伏见稻荷神社会不会也封着御灵啊？」

「……我讨厌稻荷神社，不知道那种辜。」

晴明的狐耳软绵绵地以1／f的频率（注：自然现象中常见的频率，有镇静人心、帮助大脑释出α波的作用）摇晃起来。

看来那问题造成了某种打击。

声称不知道的晴明眼中有种深沉的伤悲。

「我以前应该命令过你，不准在我面前提起稻荷神社吧？」

她以认真且有些悲哀的眼神这么说。

光一想到自己对晴明所知甚少，就十分痛心。

想要点脾气。

「……知道了啦。明明那么爱吃豆皮寿司……」

「那是我发明的东西，当然不一样。用神的食材——油豆腐包起醋饭，耐放又有营养，吃了能回复我的灵力，好处可多了呢。」

「那种碳水化合物加碳水化合物的东西，吃多了可是会胖的喔。」

「呵呵，我是绝对不会胖的体质。」

这大概是真的吧，但也有可能是假的。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成为让晴明肯说出「真话」的男人呢？

想到就难过。

感觉上，和晴明相处越久，对她不了解的地方就越多。

无论是过去发生了什么。

还是现在晴明在想些什么。

或是她对我有什么想法。

都无从得知。

光平常都会告诫自己不能随意踏进别人心里，但不知为何，只有晴明例外。

就是想再多了解她一点。

可是嘴里说的却是另一种话：

「晴明，不把怨灵封成御灵，难道就不能维持这城市的繁荣了吗？」

「对呀，至少现在是。」

「如果用更正式的方法去安抚菅原道真，他也会比较高兴吧。在怨念还那么深的时候封印起来，只会火上加油吧？」

「呵呵，六条御息所也是那样呢。被父亲关在家里，最后才爆发变成生灵了。」

「六条已经被解放了，可是御灵——」

「急什么急呀，光小弟弟。」

没错。

我是很急。

急着想接近晴明，想从她心中解放某些东西。

「总有一天，京城一定可以不靠御灵就能维持繁荣的。」

「总有一天啊。」

「总有一天。」

光不禁想着——

所谓「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

「你说总有一天，那到底要等多久啊。」

「呵呵，这个嘛。弥勒可是在释迦死后五十六亿七千万年才会降生救世呢。」

「骗谁啊！」

「真的呀，不信去问良源。」

「到那时候，太阳早就熄灭，地球整个都灭亡了啦！」

「是喔。」

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啊——光心想。

「对了，光。六条御息所那么麻烦，你究竟是喜欢她哪一点啊？」

咦？

什么？

什么意思？

「晴明，我在这边喔，你干么对着梅树说话啊？」

「不、不回答就用符咒电你！」

狐耳转动了起来，不停转呀转呀转。

那到底是代表什么情绪啊——！

「还、还不快说！」

「因为六条她是从外国来到平安京的人嘛，跟我有点像……」

「会吗？」

「嗯，头发的颜色就很像。」

「……只是因为这样啊。那种女人不只她一个喔。」

「对呀，像芦屋道满也是。」

「还有我啦！」

晴明的手指向光的额头弹了一下。

「好痛！」

幸好不是符咒。

不过，她好像很火大。

「晴明是外国人？」

「唉唉唉，你的脑袋真的比笨蛋还不如，简直跟小虫一样呢。我才是从外国流落到平安京的最强外国人吧？你没看到我发色和眼睛的颜色和这对狐耳吗？」

「啊啊……说得也是。太习惯就忘了。」

「你说什么？意思是你对我已经腻了吗？」

光还是不明白晴明在说些什么。

怎么会腻啊，明明就还有一堆不知道的事情……

而且——

「晴明对我来说，不是外国人啊。」

对。

这是真心话。

「……那、那是什么？不、不准说是恋人喔！」

为什么她这么坚持要对梅树说话啊？虽然觉得奇怪，光还是老实回答了。

「你就像我的家人一样。虽然外表年纪差不多，可是你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所以算是姊姊吧。」

「……姊姊……你说姊姊？看我怎么修理你！」

「你在生什么气啊？这时候，应该是要感动才对吧！」

「感动什么？」

「我原本的世界，虽然有个像妹妹的紫和像妈妈的桐子阿姨在陪我，可是没有真正的家人。」

还没想到自己为何要说这么羞人的事，话已经脱口而出：

「所以对我而言，『家人』这两个字是意义重大的咒呢。」

「是……喔……」

晴明将头轻轻靠在光的肩上。

似乎是阳光太过舒适，让她萌生睡意。

或者只是装出来的。

可惜光看不出来。

「……你这个人真贼，竟然笑着说那种话，都不害臊啊？」

「那我说谎好了。其实我在那边有七个老婆和一百个情妇，四十七个都道府县我都准备了爱的避风港——」

「这哪里是谎话？只是你这个找不到情人的没用少年的可悲妄想吧。」

「唔……那你就有喔？」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跟短命的人类是没有结果的，所以不需要。」

光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却也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太可取。

因为，那代表的是晴明的孤独。

虽然这么想——

「你、你是说真的吧？不要哪天突然说是骗人的喔！」

说出口的却是这种话。

「是真的。」

晴明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狐耳上下拍动。

让光突然想搂住她窄细的肩膀。

好想跨过这条界线。

现在那么做，或许不会惹她生气。

于是光悄悄地提起手，移到晴明的肩膀上……

「光，你听我说……」

「哇啊啊啊啊！对不起！」

然后急忙缩手。

「道什么歉啊？你专心听好。」

「啊，好的。」

「我这个人啊，可是比六条御息所还要可怕跟麻烦呢。」

「怎么啦，晴明？我当然知道你很麻烦啊。你说的大多都不能信，我看我迟早会再也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对人类感到绝望。」

「我不是那个意思！六条虽然在言灵师一族中拥有首屈一指的灵力，但她到底还是个人类，而我可是九尾妖狐呢！」

「怎么听起来很像在自夸啊？」

「是自夸没错。」

晴明的玉指在光的脸颊上轻轻一滑。

让光吓得胸口猛然一怔。

还以为心跳会就此停止。

「光，这个骚动全都是你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才惹出来的，你知道吗？」

「晴、晴明？」

「你是我的式神，所以就乖乖看着我一个，别去看其他人了。」

晴明的眼神极为热切真挚，但似乎有些胆怯。

原来晴明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彷佛一旦开口答应，就会结下永远解不掉的咒。

就是有这种预感。

再说，两人之间还有非跨越不可的界线。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的过去嘛……」

于是光下定决心，说出了口。

如果被晴明以：「废话，我才不会告诉你呢，蠢材！」地骂了回来，自己的心境会变成怎么样呢？大概不是一个「乱」字能形容的吧。

但光还是怯怯地说了。

晴明没有生气。

反而眯眼微笑。

同时用她细小的舌尖稍稍润过嘴唇后，这么说了——

「如果你发誓不回去你的世界，我就告诉你。你愿意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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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集的重心和预告一样，是六条御息所，简称六条篇。

六条这段故事，是《源氏物语》前半段的重头戏。她甚至堪称是《源氏物语》的最终魔王（不是女要角，是最终魔王），掀起世人对她重新评价的浪潮。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六条的魅力嘛——

「怪怪的喔，六条小姐。」

这样就够了。

到了二十一世纪以后，时代才终于追上了六条！

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杠上六条这个对手，是不是能全身而退呢？

将凶神奉为御灵来祭祀，以祈求平安的御灵信仰盛行于平安京时代，是一种日本特有的产物。

若要介绍几个有名的御灵，头一个就是化为怨灵在京中作祟，让桓武帝迁都至平安京的早良亲王。

然后是远赴唐朝的日本兵法道及阴阳道之祖——吉备真备。据说吉备真备是将他在唐朝遇见的美丽年幼妖怪九尾妖狐带来日本的露璃魂(Lolicon)，生前好像也是个很难搞的人。

再晚一点就是被贬谪到太宰府的菅原道真。

还有故事中刚死不久，不需要说明的平将门。

虽然他们都是死后成为怨灵，六条还是比他们更厉害一点。

至于是怎么个厉害法，就留给各位读者在本文中寻找罗。

总而言之，再不想点办法，狐姬世界会慢慢被六条侵蚀。

晴明必须死守住女主角的地位。

加油啊，晴明！

最后，我要感谢喊着：「在后记写下你对六条的热爱吧！」精神状态同样很让人怀疑的责任编辑，为晴明等人画下可爱模样的p19老师（我好想要猫魄的周边……），还有不吝翻阅本书的各位读者，多谢多谢。好想帮晴明在第三集多加点戏分喔～

春日みかげ

【参考文献】

·《源氏物语　　第一卷　　桐壶～若紫　　现代文译注》

原着：紫式部。译注：玉上琢弥。角川学艺出版出品（一九六四年）

·《源氏物语　　第二卷　　末摘花～花散里　　现代文译注》

原着：紫式部。译注：玉上琢弥。角川学艺出版出品（一九六五年）

·《全译　　源氏物语　　一　　新装版》

原着：紫式部。译注：与谢野晶子。角川书店出品（二〇〇八年）

·《圣经口语译本（一九四五年新译版）》

日本圣经协会译。日本圣经协会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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