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03 11: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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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幻兽少年
本卷名称：第五卷 菩萨变

第一部 盲狼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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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苍风
1
阳光沉沉地照射在九十九三藏的背上。
并非只是因为艳阳高照的缘故而是有其他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九十九宽阔的背上。
尽管时节已迈入九月，但白昼的烈阳丝毫没变。
正因为意识到如今已是九月，所以和八月一样炽热的阳光反让人感到酷暑难当。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才是九月的第一天。在此月份交替之际，心情已做好迎接秋天的准备。
——大学入学考试。
考试这件事，也在九十九的脑中占有一席之地。
然而，真正沾满他整个脑海的，并不是考大学一事。
而是一名女孩——织部深雪。
九月一日。
他参加完西城学院的开学典礼后，回到家中，便换上牛仔裤外出。
上身搭着一件白色T恤，短袖卷至肩膀的高度，露出他晒成古铜色的壮硕上臂。
风祭。
他正走在圆空山的路上。
这是一条柑橘田的小路，就位在箱根外轮山的山壁皱襞南面。
缓坡逐渐变陡，九十九身后那一片蔚蓝的相模湾，随着他的逐步登高而向外蔓延。
真鹤半岛延伸至水平线上，它的上空有着一抹满含夏意的积雨云。
云色白的炫目。不时传来阵阵蝉鸣，脑中意识到现在已是九月的缘故，所以蝉声似乎不如八月时那般澎湃。
还得再过一段时间，才会轮到暮蝉鸣唱。
这是九十九惯走的山路。
是他初次来到圆空山时，和哥哥乱藏一起同行的山路，同时也和久鬼丽一一同走过。
他带着大凤吼上圆空山，走的便是这条路，遭龙王院弘袭击，也是在这条路上。
更曾多次陪同织部深雪经由这条路上下山。
今年，九十九身上发生了许多事，多到连他自己亦为之惊叹。
认识大凤和深雪竟然还不到半年，令他感到难以置信。
久鬼离开了云斋门下，大凤也离去，如今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走在这条路上。
——深雪到底会不会来呢？
九十九在心底思索。
在西城学园里，他只和深雪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他问深雪“你好吗”，深雪回答“我很好”。
深雪一如往昔。
“大凤对由魅做过的事，我也对深雪做了。”
昨晚久鬼所说的这番话，还在九十九脑中萦绕。
当时酒鬼的声音、音调、嘴唇的开阖，全都如此鲜明，历历在目。
看到深雪抬头望着自己，一脸和颜悦色的模样，九十九甚至怀疑昨晚久鬼说的全是谎言。
然而，“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久鬼有来过吗？”这些话他终究还是无法向深雪启齿。
九十九只向深雪说了一句“我今天回家后，打算上圆空山一趟”，便转身离去。
关于斑孟穿着他大哥乱藏那件绣有文字的长裤，从台湾远道而来之事，他最后还是没向深雪提起。
提到斑孟，如同提到久鬼。不只九十九遇见久鬼，斑孟也和久鬼照过面。九十九没办法只提到斑孟，而隐藏久鬼一事。
就算他刻意隐瞒，斑孟终究还是会将他早于久鬼一事告知云斋，而云斋也应该会将久鬼的事转告深雪。
九十九那晚在深雪家附近遇见久鬼，但却对此事只字不提，冰雪聪明的深雪，想必很快便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届时不知会对深雪造成多大的伤害。
深雪一如往常的神情，看了反而令人更加不舍。
斑孟昨晚在圆空山上留宿。
九十九将昨晚他与久鬼激斗之际巧遇斑孟的大致经过，简单地向云斋报告。唯独久鬼当时告诉他的那番话，没想云斋透露。
“久鬼回来了是吧……”
云斋低声沉吟道。
“老师……”
九十九凝视着云斋。
“我遇见斑孟和久鬼的事，你可不可以替我保密，别让深雪知道？”
“保密？”
“我希望你就当作斑孟是自己一个人前来，并且替我这样转告斑孟。”
“为什么？”
“因为……”
九十九半晌不发一语。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原因。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一直守住这个秘密，将它藏在心里。”
几经沉默后，九十九终于说出这么一句。
云斋不发一语地望着九十九，长达数秒之久。
那是悲痛的沉默。
云斋的眼神，仿佛看透了一切。
“我明白了。”他说道。“那就这么办吧，九十九。”
云斋语气平静。
“对不起。”
得当面告诉云斋，有些事不能向他直说，这令九十九感到痛苦万分。
“就说……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样就行了吗？”斑孟说道。
云斋和九十九之间的对话，斑孟已能明白其意。
“是的。”九十九向他行了一礼。
九十九暗自思索，昨晚那件事，这么做妥当吗？
他一面走一面思考。将那件事告诉云斋，会不会比较好呢？
“大凤……”九十九低声沉吟。
大凤到底现在人在何方？
“一切都在改变啊。”
一切事物正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变化，他有这样的感触。
身处于这样的改变之中，我又想改变什么呢？
我能做什么？
该怎么做？
仿佛有个漆黑、不断挤压、来路不明之物，堵塞在他体内。
那是他对久鬼的憎恨、嫉妒，是对深雪的思念，同时也像是一抹哀伤。无处宣泄的怒意，在九十九体内不住的闷绕。
他的体格比常人魁梧，所以体内堵塞之物似乎也比常人来得多。
走过柑橘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杂树林。
突然一阵清风徐来。
在杂树林和柑橘田的交界处，茂密的芒草随风摇曳。
相模湾一片蔚蓝。艳阳高挂在箱根外轮山顶端。
煦风中掺杂着海潮的气息。
九十九迈步走入眼前这片杂树林中。
2
九十九走在杂树林里，利如刀刃的劲风从他双颊吹过。
不，这并不是风。九十九理科便明白了这点。
就九十九而言，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感觉——
那是与人争斗时所释放出的杀气。
能释放出此等冷冽杀气的人并不多见。
圆空山上，似乎有人在打斗。九十九立即加快脚步。
在圆空山前方，杂树林尽头处的草原上，真壁云斋与斑孟正对峙而立。
云斋站在波浪起伏的草原上，海风摩娑着它的银丝白发。
他穿着一条白色的棉质牛仔裤，摇曳的草叶前端不住地碰撞他的膝盖。
云斋的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无领短袖T恤。
从短袖出露出的双臂，垂放在身体两侧，手肘的部位微微弯曲。
乍看之下，他的站姿充满洒脱之意，但九十九明白并非这么回事。
只要对手进入云斋的攻击范围内，他马上便能因应当时的情况，随心所欲地变换各种姿势。
现在他的身体还未进入对手的攻击范围内，而对手的身体，也尚未进入自己的出手范围。
正因为云斋很清楚这点，所以才摆出这样的姿势。
斑孟则与其相反，他极尽所能地压低身子。
双臂自手肘以下，完全隐没于荒草之中。
看不出他的手掌是否抵着地面。
虽然和相扑力士对峙的姿势极为神似，但腰部的位置却又没那么低。
他腰际高过膝盖，全身一如极度弯曲的弹簧。
人类若是模仿猎豹袭击猎物前的姿态，想必便是这幅摸样。
在一阵你来我往的攻防战后，两人保持距离，再次展开对峙——九十九正好在这个时候赶到。
云斋迎海而立，斑孟则是背对着大海。
犹如是刚从熊熊烈火中取出的铁球，全身充满着热气一般，斑孟也浑身笼罩着一股炽热的杀气。
与其说是对云斋投射而出的杀气，还不如说是斑孟本身自然散发的一股气蕴。
只要和对手迎面对峙，杀气便如同汗水般会自然地从他体内向外渗出。
云斋有一阵透明的风。
海风吹着树木、吹着草原，仿佛直接穿过一阵的身体而去。
即使闭上眼，依旧可以感觉得出斑孟的存在。因为一开始便知道斑孟所在的位置，所以只要朝他投射出自己的气，一遇到斑孟猛兽般的气蕴，便会反弹而回。
然而，云斋的身影却会在闭上眼的瞬间消失。
他的身体，已融入包围在他身体四周的树木和草丛的颜色之中。
九十九本想出声叫唤，但还是强忍了下来。
就算九十九没出声，他们两人一定也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
而且，九十九很快便明白他们两人是在打斗，而非厮杀。一开始他两颊感受到那股杀气时，便已明白了这点。否则他早已飞奔而至。
肯定又是云斋一时兴起所致。
“嗨，斑孟，让我见识一下你有多大的本事吧。”
想必一定是他口出此言，两人才会展开这场对决。
斑孟和云斋会怎样过招，九十九也很想一睹为快。
他伫定原地，壮硕的手臂盘在胸前，全然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眼前这两人的姿势，与九十九第一眼看见他们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只有距离略为缩短。
斑孟正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虽然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但是这场战斗仍旧丝毫大意不得。至少斑孟是认真的。
在杂树林里，九十九脸颊感受到的那股杀气，是斑孟所发出的，而且例如刀锋。
云斋渡海远赴台湾，四处找寻猩猩的住所时，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斑孟。
九十九事后听云斋提起，得知当时的经过。
听说当时云斋在地上奔驰，斑孟则是以同样的速度在树上飞奔，并且在追赶云斋的途中信手抓了一条带有剧毒的百步蛇，从树上朝云斋而出。接着，他从树上扑向云斋，当云斋闪过他的攻势时，他人已立地面，并跃向云斋，使出发劲，击出一记沉猛的右拳。
云斋以一种发劲法门，运用掌中的分劲接下斑孟这一拳。
后来斑孟被震飞出去，暂时结束了两人之间的交手。
尽管双方都未使出全力，但云斋以稳若泰山之姿击退了斑孟。
九十九现在眼中所见的场景，可说是当时那场战斗的延续。
斑孟又拉近了他与云斋的距离。
草原上肉眼所能看到的部分，看不出任何动作变化，但斑孟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往前移动了几分。
与其说这是人的动作，不如说是野兽还更为贴切。
包覆斑孟全身的野兽之气，猛然一阵蜿蜒扭曲。
就在这阵扭曲出现的瞬间，斑孟的身体展开了行动，有如顺着这股波浪之势。
看在九十九眼中，只见斑孟的身体顿时缩成一团。就在他浑身卷缩的瞬间，斑孟的身体画出一道锐利的圆弧，斜斜伸直了身躯，宛如一把粗大的长枪，由地面朝云斋直刺而来。
这是九十九从未见过的动作。
模仿野兽动作的拳法，在中国拳法中繁不可数，但眼前的动作似乎又有些许不同。
云斋的身影飘然没入荒草之中。
斑孟一双拳脚，接连飞过云斋先前所处的空间。
云斋没入荒草中的身体逐渐浮现，超斑孟落地的方向移动。
就在斑孟的右脚即将着地的瞬间，他以右脚为轴，上身往前倾倒，左脚猛力向后蹬出。
这是为了防止云斋从后方袭来，抢先使出的一记后踢。
他的左脚脚跟由下而上，朝斋覆满白髯的下巴直刺而来。
云斋迅速将头撇向右方。
斑孟的左脚在云斋的左耳留下一声猛烈地呼啸，接着便被吸入蓝天白云之中。
他由下朝上，对着云斋前进的位置再度踢出两脚。
紧跟在凌空而去的左脚之后，他先前支撑重心的右脚也利落地扫如云斋的胯下。斑孟双掌抵着地面，撑起他往前倾倒上身，形成了倒立的姿势。
“喝！”
先前这场战斗中，只听见斑孟急促的呼气声，但此时云斋也发出一声狂吼。
斑孟这一击，任凭云斋如何闪躲，这脚也是必回踢中他的胯下。精妙至极的一击。
云斋并未起双脚，反倒是大动作的敞开。
他往下张开双掌，在胯下即将被踢中之际，以双掌包住斑孟朝他胯下直逼而来都饿右小腿。
啪！发出了一声与这场打斗格格不入的声响。
云斋摆出螃蟹的姿势，双脚蹬向地面，他以手掌包住斑孟往上洋气的右脚，并利用这股力量，让自己的身体腾向空中。
云斋松开包覆斑孟右脚的手掌，蜷曲着身体，在空中翻了个筋斗。
如此轻盈的动作，着实不像一名老人。
不禁让人怀疑，他一开始便已看穿斑孟的攻击。
身形倒立的斑孟蜷缩起身体，好比被吸入草丛一般。
他弓着背，两脚并拢，膝盖弯曲。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斑孟维持着倒立的姿势不变，以他并拢的双脚，朝着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的云斋直扑而去。
斑孟笔直伸长的身体，头下脚上地飘向空中。
斑孟臂力之强劲，令人不敢相信。身材比九十九小上两圈，却拥有足以与其匹敌的臂力。
接着，九十九又目睹了更难以置信的一幕。
使出一记空翻的云斋，两腿合并，以脚掌挡下了斑孟朝他直逼而来的双腿攻势。
云斋往下回踢斑孟的身体一脚，整个人有空中飞向更高的高空。
当云斋落地站在草原上时，斑孟也已站了起来。
斑孟还想展开行动，却被云斋出声制止。
“够了、够了。”
于是斑孟的身体，就这样停留在做到一半的动作上。
“要是在这样折磨我这把老骨头，我会没气的。”云斋笑吟吟的说道。
不过，听他说话的声音，呼吸并无丝毫紊乱。
斑孟低头行了一礼。
云斋转头面向九十九笑着说：“九十九，你是来替我按摩的是吧？”
“您老迈的身躯，要是有哪里脱臼，我还能替您接骨呢。”
“浑小子，要是被你那蛮力这么一整，我这把老骨头不全散了才怪。”
“你不相信自己的徒弟吗？”
“我只是想多活几年。”
斑孟站在草地上，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往。
他垂放两旁的双臂，显得出奇地长。若是手指并拢，有可能长过膝盖。
他的手臂不但长，而且壮硕。
因为斑孟和昨晚一样，穿着九十九的大哥乱藏的长裤和衬衫，所以看起来并不醒目，但是上卷至手肘的袖口所露出的前臂，壮硕的程度不让九十九专美于前。
3
云斋、九十九、斑孟三人围着围炉迎面而坐。
云斋一如往昔，坐在背靠书柜的地方，正面西侧坐着九十九，北侧作者斑孟。
斑孟的对面，亦即南侧，窗户完全敞开，满含海潮香味的海风吹入室内。
这三人依照各自习惯的姿势，盘腿而坐。
“老师，你的酒呢？”九十九忘了云斋前方一眼，如此说道。
平时总是会摆上一瓶装有烧酒的一升装酒瓶，以及用来代替酒杯的茶碗，但现在却空空如也。
“因为某个原因，我决定暂时戒酒。”
“是血压升高的关系吗？”
“才没那回事呢。只不过，自从我目睹某个男人因为喝了太多的酒，而对着大海狂吐的景象后，便深觉就这玩意儿的确可怕。“
云斋指的是八月的某个晚上，九十九喝的酩酊大醉，找深雪到慌久海岸，并和坂口大打出手的那件事。
“你还记得啊。”
“我可没老糊涂呢，每件事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件事可能会被您念一辈子，我就头疼。”九十九的声音似乎小声许多。
“开玩笑的，因为考量到一些事，所以我戒酒了。”
“哦——”
“别用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我。对了，斑孟带来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消息？”
“巫炎逃走了。”
“巫炎？！”
——巫炎。
八月时，云斋专程前往台湾，有一半以上的目的是为了见巫炎一面。
森林里有座人造的洞窟，巫炎就监禁在里头，过着无异于野兽的生活。
依猩猩所言，巫炎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那座洞窟里的。
洞窟的入口处，架着粗大的栅栏，连老虎、大象都很难加以破坏。
巫炎过去潜藏在台湾的山中，捕获原住民为食，是个不折不扣的厉鬼。出身布农族的斑孟，他的父母便是遭巫炎所杀害，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
云斋一提到巫炎的名字，斑孟暗淡的双眸，顿时亮出憎恨的神色。
厉鬼巫炎在得到猩猩所给的生肉时，变身为一只骇人的兽人。
他从栅栏的格子里伸出毛茸茸的手臂，用手吞咽搁置在草地上的生肉。
——这就是幻兽吗？！
当时云斋心里这么想着。
那一夜，他还听见巫炎对着夜空长嗥的叫声。
那是野兽的声音。
久鬼变身为幻兽的那晚，他在西城学院的后门的森林里，耳闻久鬼发出一声孤寂的狼嗥，两者极为相似。
巫炎从粗大的栅栏内破牢而出。在嵌有铁栅栏的地面下，留有空手刨掘出数公尺深的坑洞。
自从云斋来到猩猩的住处后，巫炎的态度便有了很大的转变。
他无法保持平静，夜里总是会对着幽暗的天际一再地发出哀戚的长嗥。
云斋在巫炎的洞窟前，对猩猩道出他在日本所遭遇的事。
他用的不是日语，而是广东话，那番话自然也传进巫炎的耳中。
也许是云斋当时所说的话，让原本已打算要在洞窟里了却残生的巫炎，内心复又为之觉醒。
于是猩猩便请斑孟传话，告知云斋此事。
如果猩猩所言不虚，那么，逃出牢笼的巫炎，他的目的地想必就是……
“他应该回来日本吧。”云斋沉声说道。
“巫炎回来日本？！”
“有可能。”
云斋话才说完，先前一直保持缄默的斑孟便发出一声低呼。
“我要……杀了……巫炎。”斑孟说道。
他语调之深沉，有如腹内吞入了人一颗石头。
斑孟的双亲惨遭巫炎吞噬一事九十九是从云斋那里得知。
斑孟心中，想必有一道他所无法想象的烈焰。九十九心里这么想。
因为云斋曾经叫斑孟到日本找他玩，于是斑孟便以此为由，得到猩猩的同意，为了转告巫炎一事而来到圆空山。
猩猩原本就打算日后让斑孟赴日拜会云斋，所以一直很认真地教导斑孟学习日语。
虽然还带有腔调，但只要不是艰深难懂的日语，斑孟都能沟通无碍。
他在地上盘腿而坐，有一股刚从森林里走出的野兽所带有的强悍气息，由他体内飘散而出。
他的肤色黝黑，目光炯炯。宛如全身不断渗溢出无法自抑的精力。
尽管这是他第一次只身前来日本，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惧意。
他只是紧闭双唇，目视前方。
“要是巫炎来到日本，可能不久便会在小原田露脸。”云斋说道。
“大凤和久鬼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现在还说不定，不过，认为他们之间有所关联，是很自然的看法。”
九十九脑中浮现出昨晚久鬼的容貌，以及大凤落寞的神情。
对久鬼的憎恨、嫉妒、怜悯，分不清的纠结情感，一时全涌上心头。
“喂，九十九。”云斋说道。“瞧你，又要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了。”
“对不起。”九十九握紧拳头。
就连和云斋插科打诨时也一样，每当脑中闪过昨晚那件事，他全身便会被一股黑暗之气所充塞。
“九十九，你今天就上街去替斑孟买件合身的衣服吧。猩猩的住处毕竟是穷山僻壤，之凑得出乱藏所留下的这种衣服。”
“我明白了。”
“乱藏……他好吗？”斑孟问道。
“嗯。我去台湾前，因为得替一位名叫泥舟的已故友人办些琐事，所以我曾找过乱藏来帮忙，当时才在这里和他见过面。”
“我大哥曾今来过？”
“那个臭小子，都会小原田来了，竟然完全没跟你联络？”
“是的。”
“他还是老毛病不改。”
云斋望着九十九说道：“九十九，你听好了。我说过，鬼骨的事由我来办，你应该还记得吧！”
“是。”
“关于鬼骨一事，猩猩托斑孟传了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鬼骨，也就是仙道所说的尾闾，瑜伽里头海底轮下方的部位。要转动此处的脉轮，光靠技术和努力还不够，可能还需要阳气或是其他的力量……”
“……”
“以往不论是运行小周天法，还是坐禅入定，所用的方法基本上都需要镇定情绪，平心静气，让一切归于无的境界。”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这么做啰？”
“嗯。”云斋紧闭双唇，露出他平时所没有的认真神情。
云斋压低嗓音，有如道出一件隐瞒已久的秘密。
“猩猩的意思是……也许转动鬼骨的关键之匙，就在我们所舍弃的事物中。”
当云斋这番话传入耳中时，九十九感到一阵诡奇的战栗在背脊游走。
“我也曾今这么想过，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云斋笑道。“我之所以暂时戒酒，位的就是这个缘故。”
“这个缘故？”
“我要认真地一探究竟，看是否真有哦鬼骨的存在，自己亲身去体验……”
“真的会有吗？”
“我回去探究的。”
“要是真的有——”
“若是真的转动了鬼骨，我可能也会变成巫炎那样。”云斋低声咕哝道。
听到云斋这番话，九十九再度感到背脊一阵战栗游移。
“老师！”
“傻蛋，你别担心，要转动鬼骨才没那么容易。要是我能转动他的话，这两千年来，不只有多少人成功过了。”
“……”
“不过，我觉得我似乎能掌握到什么线索，我决定尽我所能去尝试。”
云斋以慈祥的眼神望着九十九。
九十九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云斋今后所要做的冒险，比他嘴巴上说的还要危险。
云斋自己也很明白这点。
如果云斋不再是云斋，而完全变了个人的话……
九十九甚至感觉到，眼浅面带微笑的云斋，仿佛就要双眼上吊，猛然从唇内长出利牙来。
九十九脑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师……”九十九再度开口时，他察觉门口有人走近。
“午安。”是名女子的声音。
“来了。”云斋笑吟吟地说道。
换过便服的织部深雪就站在门口。
她身后站着坂口，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猛搔着头。
第二章红紫
1
这是一间宽敞豪华的房间。后质的地毯上，有稳重大方的家具摆设。意大利制作的大理石餐桌，黑色的皮沙发。
墙上挂着莫迪利亚尼的画，由暗红色调构图而成。是名女子的肖像。她有一张略显歪斜的鹅蛋脸，紧闭着和脸部同样形状的双唇，凝望着房内。
她那过长的脸部角度和形状，在这幅图画中营造出不可思议的协调感。
这是真品而非复制画。
如此巧夺天工之作，喜好附庸风雅之人若是一见此图，势必会捧着巨款飞奔而至。
房内的一隅，还没有家庭式吧台。
一边的墙壁，几乎全部是窗户。只有左右两端还留有些许的墙壁，至于上下，由地面到天花板，则全部是落地窗。
从这面擦得透明晶亮的厚重玻璃向外望去，辽阔如同汪洋的夜景尽收眼底。
此乃新宿的夜景。在幽暗有如深海的黑暗之中，闪耀着点点亮光，宛若滚动的宝石。
这是从高楼大厦的顶端所眺望的景致。
在夜里，除了感受到高度感之外，更有一份不可思议的距离感。
这面动于擦拭的坚硬玻璃，晶亮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触，隔着它愿望，感觉比实际距离更为遥远。
在底下万紫千红的灯火中，住着形形色色的人。
红色、蓝色、黄色霓虹灯。
当然也有饮酒作乐、谈女人、聊男人、喝得酩酊大醉在巷子里呕尽酒水的人。
不过，这些亮光并不代表人类。人们存在于这些看似宝石的光点间所形成的黑暗之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挤在这片黑暗世界里。
光亮密集，看起来最亮眼之处，同时也采集了最多人群，有如垃圾一般。
人的气息、污味、呕吐物、小便、秽物、废气，乃至于垃圾的臭味，全都混杂在灯光与灯光之间，相互融合。
然而，从高楼的这个房间隔着窗户往下望，夜景就像宝石，美不胜收。
人们的体液、粘稠的臭味，都无法传至这里。
站在此处，绝对看不出在这坚硬的玻璃下方，有熙攘的人潮在底下钻动。
一如无言的深海，只有一个美字可以形容。
窗边站着一名男子。
他正凝望着这片光之海。是名全身为一袭黑色套装紧紧包覆的少年。
不，称他为少年，似乎太过年轻。但以他的容貌来看，以成人来加以称呼，却又过限老气。
然而，他稳重的姿态，具有更胜成人的独特风貌。
男子雪白的颈背、肩膀、紧实的腰部曲线，还留有仿若可闻得少年风韵。
虽然有成人气质，但以少年称之，似乎更为符合这名男子的本质。
他是名朱唇皓肤的少年，有着一双令人惊艳的大眼。
乌黑水亮的双睦，映照着街灯。
此人正是久鬼丽一。
微卷的黑发、挺直的鼻梁——有着过人的美貌，连男人看了都不禁发出赞叹。
久鬼丽一左手握着一只葡萄酒杯，但里头所盛的似乎不是葡萄酒，杯里装的是一种琥铂色液体。
久鬼将液体送入口中，远望着夜景。
若站在久鬼身后来看，他就像伫立在晦暗的夜景之中，宛如一头孤高凄美的野兽，漂浮在幽暗的海上，四周有无数闪耀光芒的夜光藻。
“你在看什么？”久鬼身后传来一名女子的叫唤。是亚室由魅。
由魅一袭黑色礼服，坐在久鬼身后的沙发上。
那是件低胸礼服，胸前的乳沟一览无遗。
礼服黑色的布面，更衬托出由魅皓肤如雪。令人为之一震得妖艳。
由魅的年纪应该与久鬼相去不远，但不论她做何种成熟的打扮，都不会给人以突兀之感。
她打扮的愈成熟，愈能从她的肉体引出相称的艳丽风韵。
她将一头乌黑的秀发盘至头顶。
雪白的颈项，女人味十足，很难相信她还是未满二十岁的女孩。左右耳畔垂着细细的发丝。
她悠闲地坐在黑色沙发上，两腿交叉，右腿摆在左腿上。
搭在上方的右腿，雪白的小腿曲线玲珑。
由魅穿牛仔裤搭配亮色的衬衫也相当好看，但现在这身打扮更适合她曼妙的身材。
黑色的礼服配上白皙的肌肤，唯有双唇是鲜艳的火红。
这一抹红，是房间里唯一的彩色。面对由魅的询问，久鬼沉默不语。
“你在看什么？”由魅又问了一次。
“我在看人。”久鬼背对着她回答。
“看人？”
“看人类。”
“看得到人吗？”
对于由魅的质疑，酒鬼微微苦笑。
不过，他背对着由魅，所以由魅当然无从得知现在脸上是何等神情。
“只是像这样凝望就看得到。”
“这次换由魅陷入沉默。她的沉默，是要久鬼继续说下去。
不知是否她的催促发挥了功效，久鬼复又低声喃喃自语了起来。
“下面有真壁云斋、九十九三藏、阿久津、大凤吼……”
酒鬼突然噤不作声。
最后在他脑海浮现一名女子的脸庞——他本想说出她的名字，但却闭口不提。
——织部深雪。
酒鬼脑中浮现的是昨晚最后深雪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个可怜的人。
本以为深雪会突然放声大叫、嚎啕大哭，但她只是凝视着久鬼，双眸满是无限的哀戚。
久鬼第一次被人投以这样的目光。
正因为是前所未有的感受，所以深雪当时的表情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自己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深雪当时的眼神。久鬼暗自思忖。
“还有那个叫菊地的男人……”
他在黑暗中，凝望着玻璃窗外那群留恋夜景下的人潮。
久鬼所诀别的人们、永远无法重拾的事物，就沉睡在这片黑暗之中。
即甜美，又感伤。
此外。对这群沉睡在黑暗之中的人们，他同时亦带有些许的怜悯之心，不，并非是如此明确的情感，就连久鬼自己也分不清那是感伤还是怜悯。
也许，这是他对自己的怜悯之情。
——真是可悲啊。
当他眺望夜景时，忽然在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是觉得自己可悲，还是对这群在夜景中，如同垃圾般蠕动的人们所感到叹息，他自己也摸不透。
站在高处俯瞰夜景，似乎会陷入这种不可思议的错觉之中。
觉得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人，而灯火下的人们，则是卑微的一群——就是这样的错觉。
当然，久鬼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只是他自己再也无法和住在灯火下的这群人们为伍罢了，如此而已。正确来说，人们不是位于光点之中，而是身处光点之间的黑暗。
从上俯瞰，这片黑暗似乎正散发着微热。
那是人的温暖。
久鬼现在很怀念这片黑暗。
“喝口苏摩酒（译注：梵语的soma，为古代印度的一种植物酒。用于婆罗门教的祭典中。）吧。”由魅在久鬼身后唤道。
在她的提醒下，酒鬼的目光移向手中的葡萄酒杯。
里头装有半杯的琥珀色液体，映照着房内的灯光。
久鬼举杯凑向唇边，将里头的液体一饮而尽一如要斩断他心中的感伤。
2
她从久鬼手中取走玻璃酒杯，走回餐桌，以优雅的姿态将林子放在大理石上。
由魅再次走向久鬼，这次则是站在久鬼背后。
她伸出白皙的芊芊玉手，搭着久鬼的双肩，脸颊轻靠在他背上。
“他终究还是没来。”她在酒鬼的身后喃喃细语道。
“他？”
“大凤吼……”由魅低声说道。
“他正感到彷徨。”久鬼说。
“彷徨？”
“没错。“
“他为什么感到彷徨？”
“不，与其说是彷徨，不如说是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怕我久鬼丽一，还有你。”
由魅从久鬼背后抬起头。
同时将双手自久鬼肩上收回，改为站在久鬼左侧。
她伸出右手，勾住久鬼的左肩。
久鬼依然望着窗外的夜景，由魅看着他的侧脸。
“他还没有勇气。”久鬼凝望着夜景，如此说道。他眼中所看的是黑蒙蒙的夜色，还是零星闪耀的灯光，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
“什么勇气？”
“你不是曾今打过一个比喻吗？”
“……”
“你曾今在鬼道馆里对我说过，我是经过琢磨的钻石，大凤则是钻石的原石。”
“我记得。”
“我在丹泽时，也曾经对大凤说过，钻石要琢磨，一定得用同样的钻石才行。”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接触你这颗钻石的勇气？”
“他同时也害怕接触另一颗柔软的宝石。”
“……”
“那颗柔软的宝石，就是你。”
由魅浅浅一笑。
“不过，他最害怕的是他自己。害怕潜藏在他肉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的命运。”
“……”
“大凤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他尚未斩断自己心爱之物以及对自己的依恋。”
酒鬼的目光，从窗外移向身旁的由魅。，接着复又望向窗外。
‘昨晚，我替他斩断了一项依恋。”
“这话是真么意思？”
“再过不久，你就会知道的。大凤早晚会来这里找我不可。”
“你做了什么？”
久鬼没有回答由魅的问题。
“你似乎很想拉拢我和大凤，不过，我依旧是我。”
“我并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但你现在还需要我，希望你别忘了这点。”
“你这种说法并不正确。我需要的不是你，而是那个。”
久鬼转头面向后方，目光移向桌上的空酒杯。
“苏摩酒？”
“没错。”久鬼望着由魅的双眸。
“但是，你也得透过我才能得到它。”
“没错。”久鬼重复同样的话。“不过，你要是打算用它来豢养我，那你就太天真了。”
“我很清楚这点。”
“真是这样就好。”
“不过，我还是不想收回我刚才那句好话。”由魅如此说道，红唇带着妖艳的笑意。
“收回？”
“你现在还是需要我……”
由魅将勾着久鬼的手松开，雪白的芊芊玉手，犹如灵蛇般缠绕着久鬼的颈项。
她将久鬼的脸庞轻轻拉向自己。
由魅闭上眼，以若有似无的接触，吻上久鬼的唇。
她很快便将柔唇移开。
“我并有否定这点的意思。”
久鬼如此说道，再次将视线移向夜景。
“我早晚都得和大凤做个了结。”
“了结？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不正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吗？”久鬼说道。
“那是为了让幻兽觉醒。”
“正因为这样，你才和他上床是吗？”
由魅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带着浅笑，没笑出声。
那是极尽挑逗的笑靥，能让沉睡在男人体内猛然觉醒。
“其实，该不会是你自己害怕大凤吧？”
“我？”
“没错。”
“我很想否定你这句话……”
“你怕他吗？”
“是的，我是怕他。他就是我。我从大凤身上，感受到奇妙的命运。”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大凤没有勇气吗……”
“要告别自己心爱之物，需要勇气。”
“你的意思是……他的心爱之物是真壁云斋、九十九，以及深雪啰？”
“具体来说，是这样没错。”
“你就有这样的勇气吗？”
“由魅，邀我来的人，不就是你吗？”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至少，我现在是靠自己的选择，才会站在这里。为了得知我自身的秘密。”
“……”
“你说过，那个男人是我的仇敌。”
“久鬼玄香……’
“没错。你也说过，久鬼玄造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是说过。”
“和我拥有相同体质的大凤吼，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地从北海道来到小原田，我对此很感兴趣。”
“我爸爸现在正前往北海道调查这件事。”由魅低声说道。
久鬼凝望着窗外的夜景。
“大凤现在正身处这片黑暗之中的某处。”久鬼沉声喃喃自语道。
“你知道？”
“我知道。”
“大凤正在黑暗中徘徊，因为他早晚都得到我身边来。”
久鬼对大凤心中的不安和焦躁了若指掌，因为他过去也曾亲身经历过。
久鬼在等待。
等待大凤通过以往他也曾走过的黑暗，来到他的面前。
第三章暗绿
1
临近涩谷车站的天桥下，那里是自称自由人的岩村，称之为为暂栖之所的住处。一边是车站，另一边是道玄板。
岩村盘腿坐在纸箱上，头上戴了顶帽子，他手里拿着一支磨秃了的铅笔在小小的笔记本上振笔疾书。只见岩村厚厚的圆形眼镜片里，两颗眼睛直直地盯着
那本笔记。
一名少年坐在岩村前方，怀抱双膝望着岩村。
是名美少年。虽然略显脏污，但还是难掩他白皙的肌肤。
略微消瘦的脸颊，留有软弱的影子，以及不像是少年该有的寂寥。
这名少年名字是大凤吼。
岩村一脸全神贯注的神情。
大凤在天桥上欣赏完夜里的五彩霓虹，正要走下天桥时，发现岩村正手持笔记和铅笔，嘴里念念有辞。
大凤走下天桥，从岩村身后偷偷窥视他手里的笔记本。
岩村发现大凤靠近，便赶忙阖上笔记本，轻声斥责大凤。
“小吼，你不能偷看啦，这可是我的个人隐私呢。”
他脸上的笑容，带有几分腼腆。
大凤之所以来到天桥下，为的是告诉岩村，差不多是该出去“巡回采食劳动”的时候了，但岩村似乎还不打算动身。
于是大凤便坐在岩村的前方凝望着他。
岩村忽而一脸痛苦的神情，忽而像是忘了呼吸似的。猛然深吸口气，接着吐出深长的叹息。
大凤环抱双膝，直接坐在人行道上。
他身上的衬衫已洁净许多。
“虽然是自由人，但还是不得不时地清洗自己的衣服才行。”
因为岩村这番话，所以大凤昨晚在睡前跑到附近公园的厕所，清洗了身上的衬衫。
拧干的衬衫，一晚便可晾干。
“雨天时，得将洗好的衣服像这样用报纸包好，抱在怀里睡一晚，便能靠体温烘干。”
岩村曾如此教导过大凤。
自由人——也就是流浪汉，他们当中也有人爱干净，这些人若是没有天天洗澡、清洗内裤，便会浑身不自在。
岩村算是流浪汉之中非常爱干净的人物，但即使如此，以一般的标准来看，他还是略显肮脏。
大凤望着岩村，在心里打量着这名行径诡奇的男子。
他当然年长大凤许多，但远比其他自由人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带有一股独特的开朗气质。
大凤知道岩村在笔记本里写些什么。
岩村用铅笔在笔记本里写下诗句。
感伤零落
从背后疾驰而去的青色异兽
刚才从他身后偷看时，看到笔记本上写着这两行字句。
文中的几个汉字旁都有仔细地标上假名。看来，岩村是为了接下来的字句感到辞穷。
岩村——他的本名好像是岩村贤治。大凤曾今耳闻几名自由人同伴称他为“诗人”，而不是叫他岩村。
岩村在进行巡回采食劳动时，也曾经轻声吟咏荻原朔太郎的《青猫》这首诗里的一节。
岩村突然抬起头，与大凤四目交接。
正当岩村羞怯地低下头时，一旁传来了叫唤声。
“岩村——”
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浴衣的男子，正站在天桥上，上身往前弯，往桥下不住地窥视。
“阿义……”岩村阖上笔记，满是胡须的下巴抖动了两下，笑颜逐开。
“最近过得好吗？”身穿浴衣的男子——阿义开口说道。
他年约四十五岁，一脸晒得黝黑的皮肤，一头乱发，乱如飞蓬，唯独一口洁白的牙齿特别醒目。是名身材矮小的男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
阿义咧嘴而笑。外露的牙齿中，有个四方形的黑洞，他的上排门牙少了两颗。
阿义的浴衣上斜肩背着一个褴褛不堪的皮肩袋。这种奇形怪状的不协调感，却与其极为相称。
大凤初到涩谷的那一晚，便见过了阿义。
他和岩村一样都是自由人——也就是所谓的流浪汉。
阿义所穿的浴衣与那晚一模一样，白色布面上，染有蓝色的滑稽男子图样。
三尺带（译注：三尺长的和服腰带）用的是黑色的绞染丝绸，在身体右前方打了个蝴蝶结，不过，他本人则是称此为“逗猫结”，因为打结的三尺带前端，正适合用来逗弄小猫，所以有这样的名称。
“阿义以前是建筑工匠。”
当时岩村曾如此告诉大凤。
听说建筑工匠传浴衣时，三尺带都会采用这种绑法。
话虽如此，最近已很少见了。
阿义晒得跟脸一样黑的双脚，穿着一双木屐。听说是梧桐木做的木屐。阿义相当引以为傲，但屐底的屐齿已磨损，几乎和穿着木板没什么两样。
他的木屐上雕有牡丹花图案，他本人称之为“镰仓雕”。大凤并不具这方面的知识，所以也就姑且信之。
他朝走进天桥下的阿义鞠躬示意。
阿义已深感纳闷的眼神望着大凤。
看起来还只是个高中生的大凤，竟然还在这里，令他大为不解，疑惑全写在他脸上。
“你不去上学没关系吗？”他很认真的问道。
大凤一时无言以对。他既不能实情相告，又不想捏造事实。
大凤选择沉默不语。
“别问这么不识相的问题嘛。他有他的苦衷，吃了不少苦呢。”
岩村像是在斥责似的说着阿义。
“嘿嘿。”阿义按着头，向大凤点头赔不是。
他撩起浴衣，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里头没穿内裤。
站在大凤的位置，一眼便望见阿义那活，但阿义似乎对此丝毫不以为意。
“你跑到哪去啦？”岩村向阿义问道。
“从浅草去到了日暮里，甚至还跑到八王子去呢。”
他边说边搔着头。一脸有气无力的模样。
说道阿义唯一的嗜好，也是他的生存意义，便是夏季时，在四处的乘凉大会上举办的盂兰盆舞会。
几月几号、哪里会有盂兰盆舞，要去东京的哪个地方打听这些消息，他都了若指掌。
每当夏天来临，他便会向秋叶原的废物回收业者购买浴衣，然后整个夏天到各地举办盂兰盆舞的地区跳舞作乐。
因此，阿义总是以雀跃的心情度过夏季的每一天。听说夏天一到，他便会很会少在涩谷出现。
那一晚，大凤之所以能遇见阿义，是因为涩谷某个地区恰巧地举办了盂兰盆舞大会。
现在的阿义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正是因为夏天——亦即盂兰盆舞的季节，已于昨日宣告落幕。
“又得给你添麻烦了。”阿义低声咕哝道。
“嗯。”因此点点头，将笔记本和铅笔收进大衣的口袋里。
2
大凤、岩村、阿义三人，走在道玄坡的人群中。
今晚是由大凤拎着那个一升装的空瓶。
他们绕着涩谷的各个俱乐部和酒店，将客人喝剩的的啤酒或洋酒，回首进这个空瓶中。要收集啤酒还是威士忌，全凭当天的心情决定。
岩村将这些收集得来的啤酒和洋酒，取名为腌啤酒、腌洋酒。
今天收集的是日本酒。
为了阿义，他们今晚决定要开个小型的派对。日本酒是阿义的最爱。
他们前往的道玄坡上方，耸立着一座黑森森的高楼。
是一栋正在建盖中的高楼大厦。
大凤一面走，一面凝望这个巨大的黑影。耳中传来了岩村的喃喃自语。
“感伤零落，从背后疾驰而过的青色异兽……”
他似乎还在思考那首诗该如何接续。
岩村和阿义两人并肩而行，大凤走在他们后方。
可以望见戴着帽子的岩村那微驼的背影。
这三人呈现出奇妙的协调感。
以服装来看，属大凤的衣着最为整齐。
若是摒除衣服的污脏不着，他这身服装与走在路上擦身而过的那些同年龄的年轻人，并无多大差别。
虽是夏天，但岩村还是穿着大衣，里面还加上一件慢跑杉。两脚穿着不同厂牌的运动鞋。
带有阴暗的一面，给人懦弱之感岩村，他温柔的笑颜，令大凤神往。
娇小、瘦弱的阿义，他一身浴衣打扮，在涩谷街道的人群中显得特别的突兀。不过他本人完全不以为意。
——为什么我会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大凤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他并不是要自暴自弃，当然也不想从此过着自由人的生活。也许他只是想将下结论的时间往后延罢了。
是否要前往久鬼丽一所说的“沃洛波罗斯”，他还不想现在就做决定。
他甚至想回到真壁云斋的身边，将一切全交由云斋来发落。
——为什么我就是办不到呢？
大凤心里明白，因为他让深雪看到了那东西。
他变身为幻兽的模样，深雪已全都看在眼里——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想袭击深雪。
大凤知道有股暴雨狂风在他心里狂扫，那是想侵犯深雪柔软的身躯，吞咬其肉体的冲动。
他想将深雪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让鲜血湿透他满脸满身，那是恶魔的冲动。
要不是九十九出现，他或许早已一逞兽欲。
他再也没有脸见深雪。
就算回到了圆空山，又有何用？
大凤不认为有方法可以阻止他变身为幻兽。
不过，要是前往酒鬼所说的“沃洛波罗斯”……
那里有久鬼和由魅在等着他。
他想起由魅那扭动翻腾的雪白裸体，有时夜里梦见，还弄脏了内裤。
他可望见由魅一面，但也对见面感到胆战心惊。
不知久鬼会怎样对他，这也是他所害怕的。
大凤只是尽可能的不沾荤腥。
他并不认为只要不吃肉，便可避免自己变身为幻兽，但若是有生肉入口，他势必会当场变身为幻兽。同时，他沉睡的本能也将完全解放。
不过，他体内不断涌上的力量，有朝一日会彻底将他变为幻兽，与吃不吃生肉无关。
大凤害怕变为幻兽，但心里同时有另外一个自己，渴求幻兽占领。
“当你知道变成这个模样如何畅快时，就会恨不得早点变成这样。”
变身为幻兽的久鬼，曾在西城学院的后门的森林里对他这么说过。
大凤现在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了，那是朝着夜空咆哮，释放体内火焰的一种快感。是肉体逐渐扭曲变形，所带来的一种近乎痛苦的陶醉。
用不着隐藏自己的的欲望，意识处于模糊的状态。就连这么仅存的一点意识，也被肉体所超越，让奔流般袭来的恍惚感给弹向九霄云外，烟消云散。
就是这般甜美的感觉，自己的肉体融于宇宙、融于世界之中。
顺从欲望才是正确的抉择，他甚至有这样的念头，也许体内的本能也期望自己能完全化身为幻兽。
大凤不清楚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岩村和阿义从道玄板弯进左边的小巷，大凤紧跟在后。
“这里的店家经常会给我们酒。”岩村对身后的大凤说道。
转进小巷后走没几步，人潮登时骤减许多。
酒店的看板变多了。
阿义以诵经般的旋律，在口中轻声唱着某个地方的民谣。
他将双手往前伸，飘飘然地手舞足蹈了起来，扬起双手拍了一声，接着再往下张开，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
看来，他想起了昨日的愉快时光。
“啊——”
传出这一声悲惨而又滑稽的惨叫，是在走进小巷后，不知第几个转角左转时所发生的事。
出声的人是阿义。
玻璃破碎的细微声响连同阿义的叫声一起想起。
岩村和阿义前方，站着三名男子。
其中两人戴着墨镜，唯独站在最前面的男子没戴。
小巷中央的柏油路上，有一副金属框架的墨镜。
一遍的玻璃已完全碎裂，彩色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发生什么事了？
大凤当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左侧有个通往地下酒店的阶梯，有三名男子刚从酒店里走出。
当时阿义正一面跳舞，一面转进巷角，站在前方的男子所戴的墨镜，便是被阿义挥舞的左手给打落。
那名一脸错愕的男子与停止挥舞双手的阿义，两人就此伫立原地，彼此互望长达三秒之久。
“嘿嘿……”阿义惴惴不安地笑着，脸上的笑容带着腼腆、困惑、歉意以及懦弱。
他当自己已经道过歉了。
阿义一定又露出他那中间开了个方形黑洞的门牙。
对方那名男子若是带上墨镜，想必会是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但此刻看起来却觉得有点滑稽可笑。
就在阿义漏齿而笑之际，男子顿时涨红了脸。
他肯定以为自己被人耍了。
“混账东西！”男子冷不防地朝阿义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哎呦！”阿义憋住声音，抱着头蹲跪在地。就在阿义蹲下时，男子的拳头挥了个空，恰巧从他的蓬头乱发上飞过。男子微微向前倾倒，一只脚被阿义的身体绊住，顿时整个人失去平衡。
另一只没被绊倒的脚，直接跨过阿义身上，往前踉跄了两三步跌落地面，单手单膝撞向了柏油马路。这副模样狼狈至极。
感到最堪的人，莫过于这名男子本身。
“该死的家伙！”他低吼着站起身子。
男子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滑稽的表情。他已怒不可抑。
就在阿义起身时，男子一拳正好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
夹着薄薄一层皮肉，骨头交互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阿义倒卧在柏油路上。
他双手抱头，男子的脚尖踢向他的身体。毫不留情的一踢。
“啊、啊、啊……”岩村口中发出不成语的叫声。
“快、快住手啊！”岩村急得直跺脚，大声说道。“不可以使用暴力！”
知识分子、是人同时也是自由人的岩村，此时也只能一筹莫展，令人替他感到悲哀。
倒卧地上的阿义，他浴衣的下摆整个往上翻，胯下那黝黑之物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
就连那名男子也为之一怔。
但他脚下的动作依然没停。从上方用力踩着阿义的脸。
“好痛、好痛……”阿义放声哭喊。
一个年过四十的大人，遭人如此痛殴而毫无反击之力，甚至还放声大叫，这一幕实乃大凤生平所未见。
“这家伙可真吵。”
另外两名男子，为主一旁惶惑无主，张口大叫的岩村。
“闭嘴。”
“喂。”
其中一人不疾不徐地揪住岩村的胸襟，朝他脸上挥出一拳。
岩村整个人往后仰，帽子从头上掉落。
当岩村身体向后仰时，另一名男子用鞋底踹了他的腹部一脚。
岩村往后便倒，后脑撞向了柏油路面。
一阵闷响传入大凤耳中。
岩村的圆框眼镜，掉落柏油路上。
大凤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此时才会过神来。
鼻血自岩村鼻中流出。
大凤目睹这一幕，顿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袭来。
那是对眼前所展开的暴力所产生的畏惧，同时也是担心暴力降临自己身上的一种本能胆怯。
大凤应该是害怕暴力才对，但是体内不断涌现一股对暴力的渴望，同样令他感到畏怯。
一头漆黑的怪兽，已从大凤体内深处扬起头，，伸舌舐唇。
大凤感到阵阵的抽搐在全身游走。
阿义正被对方拳打脚踢。岩村也是。
“好痛、好痛……”阿义都已是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了，却还像个孩子似地放声哭喊。
“别再打了……”岩村守护着头部大叫。
有七八名往来的路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事。
“真可怜。”
“乞丐被人打了。”
“好像很痛呢。”
“使出更狠的手段教训他们吧！”
“不会出人命吧？”
“用不着这么狠吧？”
“他们是流氓！”
“看了真不忍心……“
围观的民众眼里，正无言地诉说着这一切。
没有人想出面制止。与岩村在新宿时晕倒路边的情形一样。
众人看着这两个人挨揍，虽然紧蹙眉头，但是从狂热的眼神中便可看出他们的心思。
这三名男子并没有使出全力，如果他们真的使出全力，这两人将会被揍的体无完肤。
但大凤心里明白，当这群男人在折磨这两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弱者时，他们体内的参保特性会逐渐被诱导出。对手愈是无力抵抗，愈回想加以凌虐。
这三名男子的眼中开始散发出湿润的光芒，完全不同于先前的怒意。
一脚、两脚，他们的脚尖朝同样的伤口踢去。
大凤也很清楚，岩村就像是以前的自己，有人从小就很容易受人欺负。
尽管害怕暴力，而可以不去凸显自己，但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承受对方的暴力相向。
男子们眼中闪耀着光芒，过去大凤曾多次亲眼目睹。
不久前，他才在小原田的小巷里，从恐吓他的灰岛眼中见过同样的光芒。也曾在西城学院后门的森林里，从剥去深雪上衣、动手殴打他的坂口和他的同学眼中见识过。
“请你们住手！”大凤放声呐喊。
骤然响起一名少年的声音，令男子们停止了暴力。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大凤。从眼神看来，他们现在才注意到大凤的存在。
“你是他们的同伴是吧？”没戴墨镜的男子说道。
“小孩子闪一边去。”
“你会受伤的。”
两名男子附和道。
“请别再打了。”大凤重复同样的话。
男子们似乎已注意到眼前这名少年的美貌，以及他乌黑的双眸所带有的神秘气势。
是名美少年。虽然一身脏污。但透过污垢依然能看出他白皙的肌肤。尽管两颊消瘦。但反而为此少年的美貌增色不少。
男子们注意到这名少年的瞬间，仿佛有一道耀眼的光芒射入眼中，令人产生错觉。
不过……少年乌黑的眼瞳，明显带有怯意。
这名少年明明就散发着一股奇妙的气势，但有明显地惧怕这群男子。
美少年的惧意，再度引出这群男子残虐的本性。
“不可以！”传来了岩村的叫声，“小吼，你别这样！快点逃吧！你尽管一个人逃走吧，小吼。”
一名男子朝岩村的嘴巴踢去。
“快逃吧，小吼！你不能和他们动手……”岩村还是不住地叫喊，接着转为哭声。
正当这群男子的注意力转移到岩村和大凤身上时……
“哇！”原本一直蹲在柏油路上的阿义，猛然发出一声尖叫，弹跳而起。
很难想象他还留有这么多力气，他在弹跳而起的瞬间举足狂奔，完全没有四处张望，全力一直线向前直奔而去。
他撞开来不及闪向一旁的旁观者，一双木屐在柏油路上响个不停，转眼便消失无踪。
“啐！”男子为之一愣，吐了口吐沫，狠狠地瞪着大凤。
大凤感到害怕。他害怕这群男子，同时更怕他自己。
“臭小子！”
一名男子以右手手背朝大凤脸上挥去，但是却挥了个空。大凤在无意识中躲过男子的攻击。
男子眼中凶光暴射。大凤眼露极度恐惧的神色。
——不行、不行！
大凤在心里呐喊。
他想住手，感到背脊下方一阵刺痒。
“喝！’
男子这次是认真的，一拳朝大凤脸部挥来。
和久鬼快如闪电的快拳相比，这种拳头根本不值一提。
大凤的右手腕缠住男子的拳头，利落地将他的攻击网上弹开。
三名男子的脸上顿时充满杀气，恶狠狠地瞪着大凤。
“别动手啊，小吼！”
岩村的叫唤成了诱使手枪击发的扳机，男子们一同扑向大凤。
他们已完全不去顾虑大凤的年纪。
先是一脚朝大凤踢来。
大凤跃向空中，闪过这一击。
大凤甫一腾空，右脚便像条蛇似的，朝踢他这一脚的男子脸上飞去。
这是无意识下做出的动作。
不行啊！当大凤脑海闪过这个念头时，他的脚跟已击中男子的鼻梁，整个没入。
大凤以超慢动作的速度，感受着脚跟嵌入男子脸中的触感。
最早碰触男子鼻梁的部位，正确来说，应该是右脚脚跟外侧的脚底一带。
男子的鼻梁凹陷、肌肉碎裂、软骨扭曲变形，这一切都透过运动鞋的橡胶鞋底清楚地传递而来。
扭曲的软骨被压扁、黏膜龟裂、细胞逐渐剥离这些触感异常地鲜明，宛如清楚地呈现在脑中。
接着传来沉重、坚硬地触感，他脚跟所施的力道，正逐渐在穿透某个坚硬之物。
大凤的脚底听着鼻骨扭曲、压挤的声响。
声音一如闪光，经由小腿肚、膝倍、大腿、肛门、尾椎骨、脊椎，一口气直冲脑门。
在他行遍全身的一刹那，有一道强烈的感觉贯穿大凤全身，肛门为之紧缩。
男子望向大凤这一脚所划过的空间，两眼朝向天际。
除了鼻子塌陷外，他脸上还维持着他一脚踢向大凤时的表情。
当大凤的肉体正在感受这股强烈的感觉时，这名男子甚至连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情。
本以为眼里看到的是漂浮在空中的大凤，但大凤的身影却平白消失，眼界中只映照着美丽的夜空——应该就像这样的感觉吧。
当天的夜空，是男子最后见到的景象。
滋——
鲜血自男子的鼻端狂喷而出，洒向天际。男子仰望着天空，鲜血复又洒落在他脸上，。
他本欲踢向大凤的那只脚向前抬起，脸向着天，直挺挺仰身后倒。一动也不动。
在大凤背后游走之物，直接化为笛声般的尖声嚎叫，从大凤的喉头窜出，冲向涩谷的夜空。
咿——唔——
声音之凄美，犹如一把蓝色的玻璃针贯穿听者的灵魂
与射精极为雷同。
连骨髓也为之陶醉，有如利刃般的高潮感。
当大凤的长嗥歇止，那三名男子也全都倒卧在柏油路上。
“小吼！”岩村站了起来。
大凤并不清楚是谁走到他身旁。
他的全身、膝盖、下巴，正剧烈地颤抖着。
“小吼！”岩村皱着一张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脸。
他正体验着一股近乎战栗的感动。
他伸出双手，将这头茫然望着前方，浑身不住打颤的美丽野兽抱在怀中。
大凤全身坚如硬石，一如幼儿般频频颤抖。
第四章斑黑
1
这是一座小神社。
虽然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所覆盖，但院内的占地并不大。
院内地面铺有简陋的石板，从底下的街道沿着崩毁的石阶往上登行一百五十公尺，便可抵达院内。石阶的顶端立着一盏只有白热灯泡的路灯，现在已相当罕见。
深夜时分。
绽放黄色的灯泡周围，萦绕着许多小虫与飞蛾。这些昆虫有时会撞向路灯的木头灯柱或是灯罩，发出细微的声响。
虽然不如盛夏时那般密密麻麻，但仍有成群的昆虫聚集在路灯四周。
在木头灯柱靠近灯泡的地方，盘踞着一只雨蛙，它每晚都会攀登至此，朝这些灯泡四周聚集的小虫下手。
神社旁有几棵高耸的银杏树，枝叶在这片幽暗中随风作响。
那是满含浓浓海潮气息的海风。
大海就在不远处。
底下的街道，平均每十五分钟便会有一辆车疾驶而过。
除了车声外，昏暗的神社境内没有任何人工声音。
只有微风轻送，树梢婆娑窸窣。
还有阵阵虫鸣。蟋蟀，邯郸，青松虫之类的秋虫，在四周的草丛内嘹亮的鸣唱。
今晚并不像盛夏时那般酷热难当；有着习习凉风。
神社的正面摆着一个老旧的木质功德箱。
功德箱的后面有个四阶楼梯，楼梯顶端的木板面上，有名仰头大睡的老者。
他弯着右手枕在脑后，以手当枕。
是个蓬头垢面的老者。
虽然身穿深色的衬衫长裤，但由于一身的污秽，已无法想象它原有的颜色。布面带有老人的汗斑和油垢，以及其他各种秽物，只渗进纤维里。
布面因而散发出乌黑的光泽，布制的衣服，变得有如皮衣。
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缓缓自老人的周围融入夜气之中。
此人是一名前额光秃的老人，耳际缠绕着丝屑般的白发。
他的银发因风而微颤。
在晦暗的院内，感觉到有悄悄潜行之物，正将这名老者团团包围。黑色的人影钻动。
老者已察觉出异状。然而，他依然紧闭双目。他正闭目倾听风声。
静心倾听风声，更能看出现场的一举一动。
包围这名老者的圆圈，正一步步逼近中。
面对黑暗之中朝自己直逼而来的这阵动静，老者低声说道：
“什么人？”
钻动的黑影，在黑暗中停止不动。老者也屏气凝息。
减少近乎一半的虫鸣声响起。路灯的亮光勉强照至老者所在的位置。
老者文风不动，有如一团垃圾。
两分钟过去，黑影再次蠢蠢而动。
感觉比适才更为强烈，转变为浓烈的杀气。
当中有人手持武器。是细长之物。
手持武器者，似乎改变了武器的角度，在路灯的照明下，于黑暗中发出浑浊的金属光芒。是武士刀。
有人一手持武士刀，两人暗藏匕首，两人手握木刀。
包围老者的人影共有五人之多。
对方紧张的呼息，甚至还微微传至老人耳中。
“我叫宇明月典善。你们没找错人吧？”老者已成熟的语气说道。
男人们的杀气，在黑暗中紧紧地凝聚。宇明月典善霍然起身。
他在木板地面上盘腿而坐，凝望眼前这一篇片黑暗。
他以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过树丛间灯光照射不到的暗处。
他的目光。有如爬虫类动物缓缓舔舐的冰冷舌尖。
典善的唇季上扬成V字形，发出一抹邪笑。他似乎是在确认人数。
“不是认错人就好。我自己做过的事，我自己记得。不过，要仔细想是哪件事，的确是麻烦透顶。总之，有什么新仇旧恨，就尽快解决吧。”
他的口气不带丝毫的紧张，甚至感觉像是在闲话家常。
不过，虽然语气平和，但却有一股野兽般的精气从他体内源源不绝地溢出。
“怎么啦？快点过来啊。快点把事情解决，我好睡觉。”典善说道。
有两组人马的脚步声，往左右散开，绕向神社的两旁，脚下的草丛被踩得沙沙作响、对方已不用在古籍发出声响。
突然有个沉重之物，落在老者所坐的木板地面上。
老者所坐的位置，是以平台状包围神社周边的木板地面，有高度及膝的扶手，分处一左一右。
两个脚步声从神社的左右靠近，再老人所坐的木板地面角落处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小型的神社，如果这两人手持木刀，趁老者不备之际，跨出两大步，手中木刀往下一挥，便可击中老者。
若是头部扎实地挨上一击，头盖骨将应声凹陷。要是换上武士刀，脑袋将就此一分为二，命丧当场。
然而，典善似乎完全没放在眼里。
“快点攻过来啊。”他不耐烦地咕哝道。
向典善逼近的这群男子，缄默无语。他们只是围住典善，逐步缩小圈子。
光是沉默无声，便具有骇人的气势。如果是普通人，将会为这股气势所摄，起身仓皇逃命。
这名肮脏的老人，好像正享受着这种紧张。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啊。”老伯拍拍脖子，一副倦怠的模样。
老者周遭的空气流动，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逸向夜气之中，这股臭气一定也传入这群男子的鼻子中。
臭气中参杂着不久前才被老者宰杀的那头野狗的血腥味。
“不管你们是现在上，还是待会儿上，结果都一样。”
黑暗中，有几名男子呼吸已开始变得急促，老者感觉得出来。
会从右边来！
左边！
还是正面？
再过不久，这三人当中，将会有一人按耐不住急躁，朝他展开攻击。
“从左边先来是吧……”老者掂量对手的呼吸，轻声喃喃自语道。那时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低声细语。
想必这班人很清楚老者的实力。左侧这名男子，比老者预估的时间晚了三秒左右，才采取行动。
左侧角落，杀气徒然大盛。
男子有如解开枷锁的猛犬，杀气从他体内奔流而出。
它如同是尾随着这股杀气，从左边的角落踏上木板地，扑而来。
“呀——！”一开始便发出惨叫般的叫喊，木刀直逼而下。
他的叫声突然中途而止——
本以为会发出木刀击碎骨肉的声响，但结果却安静无声。
木刀既没有挥中老者，也没有击向地面，只听见肉体相互碰撞的一声干燥、沉闷的声响。
男子的身体倒在老者身上，有如要覆盖他全身。
老者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坐姿。
被压在下方的老者微微钻动，将男子的的身体拨向一旁。
男子滚落在老者左方的地板上，
四脚朝天。
路灯昏暗泛黄的光线，照射着男子面向天际的脸庞。
男子满面是血。他的鼻梁塌陷，嘴巴张得老大，前排的四颗门牙断的整整齐齐。
“大家一起上！”黑暗中，有人低声说道。
从三个不同的方位，传来肌肉猛烈紧绷的感觉。
“喝！”
“哈！”
两人同时出手。
“喝！”
另一人略迟片刻，也向老者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老者已消失了踪影。
之前老者所坐的位置，只见两名不住呻吟的男子。
并非这名老者做了什么，而是他们打中了彼此。
这两名同时出手的男子，其中一人手持木刀，朝着另一名握着匕首，从右侧冲向老者的男子砍去，扎扎实实地击中了对方的左肩。
而另一名手持匕首，慢一步砍向老者的男子，则是在持木刀的那名男子肩上，划下一道很深的刀口。
唯一毫发无伤的，便是那名阶梯才上到一半，动作慢半拍的男子。
“真是一群笨蛋。”头顶突然传来老者的声音。
只见老者头下脚上地，倒悬在头顶上方突出的神社屋檐上。
老者弯着膝盖，双脚勾在屋檐边。
男子抬头仰望，老者的脸庞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吓！“男子声音卡在喉头，发不出声，以手中的匕首猛力朝老人脸庞挥去。
锵！发出一声金属交鸣的尖锐声响。
老者以右掌中藏有某种金属。
“很危险呢。“
此话甫毕，老者的双脚已然离开屋顶，以头为圆心，在空中翻了半圈。
老者背对着男子，落在阶梯的顶端。
男子急忙以右掌中的匕首朝他背后刺去。
咚！男子一拳击中老者背部。
但原本应该插入老者背后的那把匕首，却早已不知去向而老者背后与男子拳头接触的部位，衬衫的布面缓缓渲染出一道鲜红园轮。
是血轮。
那不是老者身上的血，而是由男子的拳头所流出。
男子除了大拇指，其他手指皆已从他有手消失，但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一阵有如女声般哀嚎，自男子口中迸出，宛如灵魂也为之冻结。
他右手捧腹，从阶梯上滚落，身体重重地压向功德箱。
“今后，你得有左手跟人猜拳了。”站在阶梯上的老者转过身来。
这个时候，从功德箱后越出一名男子，仿佛已蛰伏良久。
在路灯的照射下，一道锐利的金属光芒划破黑暗。
是武士刀。
与先前那四人相比，此人的攻势精妙，段数明显高出许多。
他跨向阶梯的前脚，使足了劲道，是充分运用全身重量所使出的突刺，完全符合实战，攻击中蕴含了必杀的气势。
他从刚才起，便一直等待机会使出这一击。
刹那间，男子仿佛看到武士刀尖贯穿典善的胸膛。
但那是错觉。
因为典善的动作有如电光一闪。
以及小的动作闪向一旁的典善，右手挥出一道闪光。
武士刀从男子手中掉落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男子痛苦地呻吟。
他似乎是强忍着不让声音自唇间外泄，但痛苦的呻吟还是突破双唇，爬行而出。
痛苦难道的剧痛，在男子全身游走。
男子的的左手手背，被匕首的刀刃贯穿，钉在阶梯上的梁祝中。
刀刃朝上，一滴血也没留。
匕首刀刃没人的手背部分——也就是刀刃周围的皮肤，沉陷凹陷的状态。
尽管如此，男子还是右手握着匕首刀柄，想将它拔出。
“不行喔。”典善沉声说道，伸出左手，握住那名想要拔出匕首的男子右手手腕。
只听见一声可怕的声响。是肌肉里头关节被分筋错骨的声音。
男子的右手腕横向一旁，形成诡异的角度。
“我要是没躲过你的攻击，恐怕早就没命了。所以，你好歹该负点责任吧？”
男子看着眼前这名老者，与典善冰冷的眼神四目交接。
“吓！”男子扬起一声尖叫。
男子的左手掌被贯穿钉在柱子上，而宇明月典善施加了全身重点的左肘，就这样由上而下朝男子的左手伸去。
卡咛！
只听见刀刃断骨削肉的声响。
刀刃上沾满血迹的匕首，还兀自留在柱子上，但男子的身体已然落至阶梯上。
男子不住地哀嚎，从阶梯上滚落，压在下方另一名不断呻吟的男子身上。
“应该还有人吧？”典善向黑暗深处如此说道。
路灯下，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缓缓走出。
“要动手吗？”典善说道。
从典善紧握的拳头中，露出黑色金属的刀尖。
适才他垂吊在屋顶上，便是用这把金属挡下迎面飞来的匕首。
此物名为隐剑，是日本传统武术所流传的隐藏武器。
它呈倒V字形，底部有个洞，可深入拇指来使用。它的握法，最先将隐剑藏在手中，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以其他角度从拳头中露出刀尖。
“我不跟你动手。”男子沉声说道。
路灯在男子背后，所以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见到一团黑影。
“既然不动手，就滚回去吧。”
“我有事找你。”
“有事找我？”
“是的。”
“你不是他们的同伙吗？”
“我们认识，但称不上同伙。”
男子的声音极其平静。
“你昨晚打闹菊水组，这班人应该就是菊水组所派来的吧。”
“哦。”
“他们还说要杀了你，而来这里埋伏。”
“你来此有何用意？”
“我来是为了雇用你。”男子神色自若地说道。
“雇用我？”典善的眼神露出犀利的精光。
“没错。”
“这话怎么说。”
“昨晚，我的雇主耳闻关于你的传言，所以叫我一定要来见识你的本领。”
“嗯。”
“他得知菊水组的人马要前来狙杀你的消息，所以便叫我前来观战。”
“我要是被这班人给痛宰，就任我自身能够自灭；但要是我反过来解决了这些家伙，就带我去见你的主子，你设这个意思对吧？”
“也可以这么说。”
“真不对我的胃口。”典善以左掌拍着自己的脖子，如此说道。
“不对你的胃口？”
“有话想对我说的话，自己来不就得了。你的主子该不会是为了试探我的实力，而唆使这些人来送死吧？”
“是的话又怎样？”
“这就表示，你的主子跟我的个性很像。”
“是吗？”
虽然背光，但仿佛可以看出男子面无表情的模样。
“先报上你主子的名号来听听吧。”典善说道。
男子沉默不语。
“无妨。清水，你就告诉他吧。”
此时，在登上神社的阶梯下方，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
此人走上阶梯，实名身形沉稳，一身和服装扮的男子。
虽然称不上魁梧，但男子身上独特的风格，给人威严稳重之感。
站在典善面前的，正是久鬼玄造。
2
“久鬼玄造？”
那位名叫清水的男子，告知玄造的姓名后，典善在口中有重复念了一遍。
“没错。”清水回道。
清水——过去九十九三藏曾为了打探久鬼丽一的消息，而埋伏在久鬼玄造家门前。当时，有两名男子挡在九十九面前，以保护刚从车内走出的玄造，其中一人便是清水。
“要雇用我？”典善抬头瞪视玄造，目光如利。
“不对你胃口吗？”
“没错。”瞪视不悦地回答道。
虽然看起来已年过六旬，但他的口气和动作都还未显老态。
“是怎样不对你的胃口？”
“我是无拘无束的的野狗，我可不想当一头被人豢养的家犬。”
“那么，若是以宾客的身份，不知你意下如何？”
玄造以深邃如同深渊的双眼，望着典善说道。
既非斜眼偷瞄，也非怒目瞪视，而是迎面正视对方。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只是正面看着对方而已。玄造是真正与对方面对面，两眼直视，既非虚张声势，亦无矜夸之色。
面对这般威迫感，通常一般人都无法与玄造对望，他们会将目光撇开。
典善迎面正是玄造的脸庞，眼神有如刺人的利锥。
“以宾客的身份是吧？”典善说道。
“是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捕获两头野兽。”
“野兽？”典善眼中发出狐疑的目光。
“那可不是一般的野兽。”
“哦。”典善立即转为兴致勃勃的神色。
玄造望向院内那群痛苦呻吟的男子。
“是这些勇人所无法捕获的野兽。”
“应该不会是老虎或狮子吧。”
“是人类。”
“人类？你不是说野兽吗/”
“可说是人类，也可说不是。比人更厉害，甚至比野兽还凶猛。”
“怎么可能。”
“是千真万确的事。”玄造以斩钉截铁的语调说道。
“你可以正经一点吗？”典善沉声说道。
他那仿佛几欲睡着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线，但目光却更为犀利。
玄造沉默不语。
“你看起来是认真的。”
“没错。”
“你为什么要找我？不管是人还是野兽，与其找我这种老迈的武术家，还不如找这方面的专家。为何不用抢呢？”
“我们不可能在大街上公然用枪。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毫发无伤地将它们生擒。再说，他们平时的模样，与正常人无异。”
“嗯。”
“老先生，你找龙王院弘有什么事？”
“这么说来……”典善如此说道，看着玄造的脸。“你知道阿宏的事？”
“多少知道一点。听说你为了见龙王院弘一面，而去了菊水组一趟。”
“算是吧。”
“你是他的武术老师吗！”
“我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也没有徒弟，我宇明月典善只教过一个人，那就是阿宏。“
“哦。”
“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
“不过，比起我来，还差那么一点就是了。”典善嘿嘿地笑着。“徒弟要是比师父厉害，那可就上脑筋了。”
“此话怎讲？”
“到时候。就非得杀了他不可。”
这句骇人的话语，从典善口中不疾不徐的道出。
“那个臭小子，在他功夫超越我之前，早一步离开了我身边。”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他变强了多少。不过，他真的很可惜。”
“你说可惜是什么意思？”
“阿宏是个天才，但他同时也就败在这点。”
“哦。”
“不管走什么路，拥有过人的才能是件很棘手的事，有时反而会被自己的天才所束缚。”
“你的意思是，龙王院弘正是如此？”
“可以这么说。”
“……”
“有时候，凡人比天才有意思多了。”
“我跟你一样，对一些有意思的凡人还比较感兴趣，更胜于天才。”
“阿宏一定得经历失败。”
“失败？”
“如果从未尝过败果，体会当凡人的滋味，就算是天才也无法有所突破。”
“关于龙王院弘……”玄造说了一半停了下来，犹如是在试探典善的反应。
“阿宏她怎么了？”
“他曾经败在别人手下。”
“阿宏败在别人手下？”典善眯成一道细线的双眼，斗然园睁。
玄造点点头。
“他可不是那种三两下就会让人给打败的男人啊。”
“我知道。”
“他输给了谁？”
“就是我刚才说的其中一头野兽。”
“什么叫。”
“与其说是被打败，不如说是惊吓过度，落荒而逃，连和对手交手的机会也没有。”
“阿宏落荒而逃？”
“没错。”
典善突然以沙哑的嗓音发出怪异的笑声。
“是吗？是这样吗？”典善频频点头道。
“怎么了吗？”
“阿宏那小子，现在一定懊恼至极，恨不得咬舌自尽，我可以想象他现在的模样。原来阿宏也败在别人的手下了……”
话才说完，又是一阵怪笑。
突然间，笑声戛然而止，典善转为严肃的神情。
“你说的野兽，真有那么厉害吗？”
的确很厉害，甚至光是厉害还不足以形容。“
“你所说的野兽，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还只是个高中生。”
“高中生？”
“他的名字叫大凤吼。”
“大凤……”
“为了追捕这名高中生，我派出跟现在躺在地上的这群人一样的手下，前往丹泽，但最后平安回来的，只有临阵脱逃的龙王院弘一人。”
“你想叫我去追捕那头名叫大凤吼的野兽是吧。”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弄伤他。”
“要生擒是吧？”
“是的。”
“有意思。”典善突然沉声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
“我说，有意思。”典善脸上浮现出喜不自胜的笑意，令人感到一阵寒意，背后鸡皮疙瘩直冒。
“那么另一头野兽叫什么？”
“久鬼丽一。”
“久鬼？！”
“我儿子，不，应该是说，这十八年来一直称他是我的儿子。”
玄造不动声色地吐出这一字一句。
在神社这昏暗的灯光下，只见这两名男子互望着彼此。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涌出笑容。
宛如从脸上缓缓剥去脸皮，露出喜不自胜的笑脸。
头顶的树梢一片漆黑，因风而引来一阵颤动。
魔人久鬼玄造与无赖的老兽宇明月典善，两人初次相会的这一晚，满含海潮气息的海风吹过无尽的幽暗。




第二部 玄造篇
 

第一章鬼骨

1

地上有块石头矗立，是一块天然石。

体积着实不小，与其说是石头，不如说是岩石还较为贴切。

如何才能击碎这块石头呢？

真壁云斋曾空手将一块相同大小的岩石劈成两半，九十九亲眼目睹了当时那一幕。

裂成两半的岩石，就倒在九十九现在所凝望的这块岩石旁边——圆空山的小屋北侧。

此处立在闪避斜面附近，闪避的斜面被铲去，设立了防止山石崩落的石墙，这块岩石靠着石墙斜立。

九十九每天都会画一个小时的时间，望着这块岩石沉思。

他实在不想用拳掌去碰这块岩石……就如同要是以风、云、海，这些人力所不能及的大自然，来当自己挑战的对手。

尽管他的体格魁梧奇伟，异于常人，但与自然界的规模相比，却是极其渺小。

虽然身高比常人高出约三十公分，但终究还是凡人。

既非大象，也非猛虎。昆虫就是昆虫，蝼蚁就是蝼蚁。

无论用尽再多的力气，区区的蝼蚁，绝难撼动这块岩石的百分之一。撼动这件事，连想都不用去想。

如果是大象，就算多出这块岩石好几倍大的庞然大物，想必也能轻而易举的搬移。但以大象之能，终究也无法撼动山岳。

山岳的创造和迁移，来自地球这颗行星所拥有的能量。风、谁、雪。历经了悠久的漫长岁月，才得以改变其样貌。

蝼蚁有蝼蚁的世界，人有人的分际。想要改变自然，已超出人类的分际。

——人北非万能。

抬头仰望，直觉秋天的蓝空益发地深邃，无数的红蜻蜓成群翱翔天际。

只是想着要劈开岩石，思绪便已延伸至天地。

不论脑中想的是天地还神佛，光靠思考，还是无法劈开岩石。岩石已久保持岩石的样貌，矗立原地。

九十九不明白云斋所说的节奏。似懂非懂。

“懂与不懂，都只是理论。”

云斋曾今如此说道。

“光靠理论是劈不开岩石的。”

看着笑容满面的云斋，九十九甚至想轻轻地给他脸部一拳。

“要明白这个道理，就得劈开岩石，能劈开岩石，就表示你真的懂了。”

“有时候你不妨试着别去用你那一身的蛮力。”

九十九实在是那云斋没辙。

他用拳头在岩石上轻轻敲了一下。

眼睛上方有样物体摇曳着，是紫红色的花朵，从石墙上垂下，随风摇曳。是胡枝子花。

突然间，脑中浮现出深雪的面容。

接着是凉子。

这两个女人的容颜，随着胡枝子一起摇曳。

云斋和这两个女人，同样令九十九挂怀。

云斋为了探究鬼骨而坐禅入定，今日已是第五天了。

一天仅用一餐，而且只是简单地以蔬菜果腹。用餐时，也不过是在口中含着一颗松果罢了。这便是他唯一进食之物。

除了如厕外，一概坐着不动。也许他一面打坐，一面休息，但是否真有入睡，则不得而知了。

九十九明白，云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特别是今天，情形尤为严重。

他担心云斋会就此结束生命。九十九心急如焚。

云斋凝气如岳的肉体中，正展开何等激烈的搏斗，九十九无法想象。

——要是云斋有什么万一的话……

思绪至此，顿时有股怯意自九十九背后滑过。

此时，他感到左手边有人靠近。

斑孟站在面前。

这名男子有如野兽，走路不发出声响，似乎已成他的习惯。

他望着九十九与这块岩石。

斑孟这几天闲得发慌。

他看似二十岁的年纪，比九十九年长两岁。

之所以说“看似”，是因为他本人也不太清楚自己的年龄。也许有可能更为年长，也有可能和九十九同年。

他的身长超过日本人的平均身高，尽管不满一八○公分，但至少也有一七五公分以上。双比唱得惊人，而且壮硕。

小屋后面的田地一隅，有间小仓库，斑孟这几天为了不打扰云斋的修行，都在仓库里过夜。只要将多余的榻榻米铺在地上，在搬来一些寝具和生活用品，住起来倒也没有什么不便。

斑孟以粗鲁的眼神看着九十九。

九十九突然兴起一个念头，想让斑孟试试看能否空手击碎岩石。

“你要不要试试，看看能不能劈开这块岩石？”他向斑孟说道

斑孟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朝他走近。

九十九让至一旁，斑孟站在他身边。

斑孟先是对着这块岩石沉默地凝视了半晌，似乎是在测量距离，他很随意地打开双脚而立。

斑孟所占的距离，比九十九所想的还要远，但他所抓的距离与九十九几乎相同。因为他手长过于常人。

斑孟微微收回右脚，将腰部压低，左掌向前探出，右掌内收。

——能劈开吗？

九十九心里暗忖。

才刚这么想，斑孟已猛然挥出右手。

只听见一声闷响，岩石没有裂开。

“没办法劈开。”斑孟望着岩石喃喃自语道。

拳头缓缓从岩石上移开，岩石上留有斑斑血迹。

斑孟伸舌舔舐右拳。舌头因鲜血而染成一片赤红，他的拳头已皮开肉绽。

就连九十九也因为畏惧而不敢大一尝试，然而斑孟却使出全力击向岩石。他所注入的力量，连九十九也为之震惊。

他的做法，完全不考虑田、地以及节奏。

这男人的确可怕。

九十九为自己想要测试斑孟的念头感到惭愧。也许斑孟将九十九这番话当做是他对自己的挑战，所以斑孟才全力应付这项挑战，不假借言辞推脱。

“不痛吗？”看着斑孟若无其事地舔着舌头，九十九禁不住如此问道。若是伤及筋骨，得送医才行。

“很痛。“

斑孟回答道。说话的口气相当直率。

“让我看看。“

“骨头……没有事。这点……我可以确定。放心吧。“

斑孟将一句话折成许多个片段，昏暗的双眸，再度望向那块岩石。

“用拳头……劈不开岩石……没关系。“

他独自喃喃自语道

“拳头………只要能够杀人……就够了。”

他口气深沉晦暗，仿佛有一道火焰自他口中吐出。

2

——如今已是第六天的夜晚。

深夜两点。

真壁云斋面向北面的墙壁，盘腿打着莲花坐。

这种打坐法是将双脚的脚背分别放在另一边的大腿上，脚掌朝上。

月光从左侧的窗口泄入，在宽敞的木板地面上洒落一地的青色月光，云斋就坐在这片月光之中。

从昨天开始，他便滴米未进，仅喝了半杯的水。

而且那已是昨天的事了，他这样坐着不动，已长达两个小时。

云斋两颊深陷，其实腹部已获得严重凹陷，但只因身上穿着衬衫，所以看不出来。

月光照着他的脸颊，形成青色的阴影。犹如有人拿着一把大汤匙，一次又一次地刮去云斋两颊的肌肉。

云斋现在就坐在地上，但是他体内正消耗着更多的能量。

他脸颊上的暗影，近乎死亡的阴影，令人不忍卒睹。圆空山周遭的草丛里，传来秋虫的鸣唱。

云斋的意识异常地清明，过去从未到达过这样的境界，数百种昆虫的叫声、数千数万个枝叶的磨擦声，只要意之所在，便可清楚地听出它们的不同。

甚至还能感觉到体内逐渐流逝的时间速度。就连过去的记忆，也能鲜明地记忆起每一个细节。

若要重新体验自己过往的人生，倒也不无可能。能这般真实地想起过去的记忆，实乃前所未有之事。

云斋知晓自己的肉体几乎没有施加任何重量在地面上。

让自己的身体漂浮在空中月五秒之久的绝技，云斋也能办到。

然而，现在肉体感受到的这般漂浮感，已持续将近三十分钟，而且是在无意识下持续这种状态。

不仅是意识，宛如连肉体也进入透明之境。

夫有因无而生焉，

形须神而立焉，

有者，无之宫也；

形者，神之宅也。

人在气中，

气在人中，

自天地之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

这是《抱朴子》至理篇当中的一节。

人类之气，与天地之气合而为一的境界，云斋已从自己体内见识到。

似乎不费吹飞之力，便能让肉体融入空气之中。

云斋在黑暗中看着一朵“花“，散发着磷光，幽幽燃烧的火焰之轮——亦即瑜伽所说的脉轮。

脉轮——在古代印度所用的梵语中，是车轮之意。那是沿着人体的脊椎，在体内绽放的一朵无形的“花”。

据说一共有七个，从上而下的名称分别如下：

位于头顶的王冠脉轮《顶轮》。

眉间的脉轮《眉心轮》。

咽喉的脉轮《喉轮》。

心脏的脉轮《心轮》。

肚脐的脉轮《脐轮》。

脾脏的脉轮《生殖轮》。

根部的脉轮《海底轮》。

在县道中，也有相当于脉轮的七个部位。从上而下的名称依次是：

泥丸。

印堂。

玉枕。

胆中。

夹脊。

丹田。

尾闾。

云斋现在所凝视的，正是在他体内绽放的这七朵花。

最底下的海底轮，也就是尾闾所在处，据说就位于人体底部的会阴一带。

根部的脉轮《海底轮》，它所指的意思是位在脊椎的底部，而这正是尾闾。

尾椎骨，那是人类的脊椎中，唯一还留有野兽痕迹之处。

据说有一种名为性力的力量，就沉睡在尾闾中。在繁不可数的神秘学书籍中，性力经常被比喻为一条螺旋状的蛇。

神智学者《TheosoPhist》们，将此神秘的力量称之为灵量。

灵量……亦即进化之力。

这股名为灵量的力量，一般都处于沉睡状态。要让这股力量觉醒，得借助冥想的呼吸法。以莲花座配合呼吸，将宇宙之气纳入体内。

先将这股阳气汇集丹田，暂时让它下行至尾闾，然后再由下而上，让这股阳气沿着脊椎缓缓而上。

从尾闾一招丹田、夹脊、腹中、玉枕、印堂、泥丸的顺序换换而升的阳气，得在慢慢逆向往下送。

这边是小周天。

依次法门反复运行，则沉睡在尾闾中的这条螺旋蛇亦即灵量，便能因此而觉醒，和阳气一同沿着脊椎上升，转动这七个脉轮。

此种修行法若能成功，不仅可以导引出沉睡在人体内的潜在能力，还能促成灵力的进化。

这几天来，云斋所进行的便是这小周天法。

气道开启，转动的脉轮呈现在云斋脑中，美不胜收，是一大朵盛开的花。

云斋尝试着将阳气送往尾闾下方，为的是探寻玄道人士口耳相传的第八个脉轮，亦即鬼骨。

相传过去曾经找到鬼骨，而成功加以转动的，仅只有一人，此人就是号称仙道之祖的老子，其门下弟子赤须子。

据说赤须子花了四十年岁月，才得以转动鬼骨。当时，位居神仙之列的赤须子变身为野兽，吞噬了数百名村人，最后终于由老子亲手除去。

这是神话，是只有在崇尚玄道的部分人士之间口耳相传的传说。

然而，若真有鬼骨一事，或许这正是解开幻兽之谜的线索。云斋心里这么想。

转动鬼骨的方法。若只是单纯地借由不同的呼吸法或是其他方式，那么，这四千多年来早就有人成功了。

有人在尝试的消息时有耳闻，但却从未听说有人成功。

云斋赌上自己的性命，欲一窥鬼骨的奥秘。

他以反向的的顺序运行全身阳气。

他将不断凝聚的阳气，一口气冲向尾闾。

以不同的角度送入。

所有想得到的方法皆已尝试。

灵量的螺旋之蛇，正在云斋体内嘶嘶作响。它火红的舌头舔舐着脊椎骨，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而上，复又往下。

云斋抓着这条蛇，不住地加以逗弄。

这条蛇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远超出人类意识所能判断的层次。强烈的毒液，直接凝聚为一股力量。

不，说他是毒液并不正确，它指的是“力量”。不过，却是一股混沌未明的力量。正因为满是不解之谜，所以才让人有“毒液”之联想。

灵量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

云斋一面逗弄着这条蛇，一面以意识之手抚摸它的身体。

云斋让它沿着脊椎，往下行经夹脊、尾田、尾闾。

来到尾闾时，云斋的意识之手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障壁。

不，因为将它看作是障壁，所以便形成了一道障壁，如果当下面空无一物，自然就什么也没有。

这条顺着脊椎而升，复又而下的螺旋之蛇，在这里它头尾相连，形成一道封闭的圆。

有条象征宇宙的蛇，名为“沃洛波罗斯”。

神智的学者将宇宙规范为封闭、无限的世界，而这条张口夹着尾巴的蛇，正是用来表现这种循环构造的时间概念。在自己的内部中，同时拥有起源与终点的无限循环宇宙，便是“沃洛波罗斯”。

灵量正如同沃洛波罗斯，在人体内含着自己的尾巴。

然而，尚未产生灵量的尾闾，只是一般的尾闾，与其他脉轮相比，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应该与其他脉轮大同小异的尾闾，为何唯独它能产生灵能呢？

如果假想在尾闾下方，还有另外一个脉轮与其他七个脉轮截然不同，灵量的螺旋之蛇其实就是源自于此，那么就算只是凭空想象，也应该相去不远。

云斋一面拨弄这条蛇，一面倾听嘹亮的虫鸣。

他感觉到外面有人。

是九十九。

九十九三藏正跪坐在地，咬着牙瞪视那块岩石。

咬牙切齿的九十九，它庞大的他庞大身躯正沐浴在这阵虫鸣声中。

斑孟在他旁边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中，凝望着眼前的黑暗。

他们都为云斋的安危感到担心，这份心意，透过黑暗传递而来。

特别是九十九，他更是忧心忡忡。

云斋的意识清明，但相反地，他的肉体已处浩殆尽，九十九心里明白。

九十九恐怕无法忍到天明。不用等到天亮，他一定就会踢破屋门，强行进入小屋内，把云斋扭倒在地，将食物硬塞进他口中，要不就是带他送医。

云斋甚至不知道，深雪白天来探视时，在保温壶里装满了稀饭，偷偷交道九十九手中。

——差不多是时候了。

云斋心想。

不用等到九十九闯入，他自己也差不多快达到肉体极限了。

他的意识已达巅峰之境，若要尝试，不趁现在，更待何时？

云斋封闭自己对外的一切意识。

3

——也许……

云斋心想。

也许机会只有一次。

这是他依照自己的身体状况所做的判断。

若是什么事也没发生，或许日后还有再试一次的机会，但既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下次也许就没必要再尝试。

若是真有什么事发生，便意味着鬼骨的确存在，到时候，恐怕就无法持续维持这种意识状态了。

万一开启了鬼骨，从里头出现什么的话，他一定得使出仅存的体力和意念来加以阻止。

无论如何，机会只有一次。

云斋再次运起小周天法，他将阳气缓缓注入清澈的肉体之中。

尽管云斋没有刻意控制，他注入的阳气还是会自行找出气道，逐渐往丹田聚集。就这样，形成了一条自然通道。

当阳气凝聚至即将满溢之际，云斋封闭住全身的肉体，真气再也不会流向体外，相对地，之前感觉到肉体对外界的那种透明感，也随之消失。

只要集中意念，还是能感觉到九十九的存在，但已不像先前那样，能在脑中浮现他的影像。

虫鸣声现在只能从他耳中传入，与适才相较，减少了将近一半的音量。事实上，并非是传入耳中的音量产生了变化。而是接收声音的肉体，对外界的感受标准降低所致。

然而，也因为封闭的感官，才得以清楚观视自己的肉体。

脉轮正在转动。

再过不久，这个动作也将会停止，但现在意识的层次已达到巅峰。即便放任不管，这种状态也仍然会持续。

云斋一面让自己的意识游移，一面开始将意识连接他之前一直刻意逼入绝境的肉体各个部位。

首先是脚。当他意识几种在双腿时，顿时感觉到双脚持续维持同样姿势所带来的疼痛。

——很好。

云斋心里想。

接下来是手、喉咙、腰、颈——每一个部位都在陈诉它们的痛苦。

云斋缓缓将意识移往胃部，胃部就像是一开始便已凝固变硬的沉淀物，仿佛胃里有个硬块，有种近乎闷痛的痛楚。

然而，那并非是疼痛。虽然会伴随着疼痛而来，与疼痛也很类似，但是此沉淀物的真正身份并非是疼痛。

是饥饿。

大约一整个礼拜的时间，云斋都没有吃过像样的一餐。

在他隐约还留有意识时，此沉淀物正慢慢融解而出，痛苦难捱的饥饿，从胃部扩散至全身每一处细胞。

云斋之所以禁食，为的是让自己的意识清明，同时也为了在最后时刻利用这股饥饿。

他将所有意识凝聚在这股饥饿上，阳气由丹田缓缓而升。

当它转动了夹脊的脉轮，要进一步往上攀升之际，云斋将饥饿的意识掺入这道阳气之中。

要转动脉轮，得保持意识清晰方能办到。

云斋所尝试的方法面则是反其道而行。

那此死脑筋的神智学学者和仙道士，嘴巴上说要尝试，其实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恶劣的玩笑。

食欲可说是人类最强烈的一种欲望。

饥饿的阳光在此孕育而生，开始沿着脊椎的气道攀升。

若在平时，任凭云斋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做出此等神技。也许是因为他将自己逼至这种状态，才得以一窥秘境。

若非将阳气与饥饿强化至极限，绝难办到。就算真的办到，也只是勉强处于巍巍颤颤的平衡状态，不知何时便会消失。

云斋屏气凝神，意守膑中和玉枕，培育这道饥饿的阳气。

它正以骇人的速度变大。

一旦开始变大，便以等比级数的速度膨胀。

速度之快，就连云斋也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惧。

当它来到泥丸时，顿时化为一团硬块，有如一头饥肠辎线的饿狼所发出的咆吼。

云斋想将这团硬块往下运，突然间，尾闾的脉轮膨胀变大，喷出爆炸般的烈焰。

它开始急速转动。

在烈焰的漩涡中，那条化为火焰的螺旋之蛇昂扬而升。

在饥饿的阳气刺激下，这股饥饿转移给灵量。

饥饿的灵蛇露出利牙，朝这道下降的阳气扑去。

云斋使尽全部的意识，全身细胞几欲为之燃烧殆尽，击向这块灵量与阳气相互缠绕的饥饿能量。

这是云斋仅存的最后力量。

接着——

他看到了鬼骨。

4

云斋的叫声传至屋外的九十九耳中。

一声野兽的呼嚎，划破夜空，穿透深夜的杂树林。

那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既像是饥火中烧的野兽在袭击猎物前所发出的长嗥，也像是即将被吞食的动物临死前的哀嚎。

毛骨悚然的声响，宛如会在听者的耳中挖刨。

刹那间，整座山林的虫鸣皆为之噤声。

“老师！”

除了树梢因风摇曳，别无任何声响，九十九在这片可怕的静肃中放声呐喊。

他急忙起身。因为声音是从小屋里传来，小屋内只有云斋只身一人。

九十九急奔而去，踢去不少脚下的荒草。鞋子也没脱，便径自走进小屋内。

青色的月光，自西窗泄入这片宁静的黑暗中。

真壁云斋俯卧在地，一如沐浴在月光下，润湿了全身。

他那弯曲有如钥匙般的指甲，正紧抓着地面。

斑孟也站在九十九身边。

“云斋……”斑孟低声唤道。

“老师！”九十九吼着向云斋奔去。

先前寂静无声的秋虫，此刻又不约而同地齐声鸣唱。

第二章傀儡

1

岩村正在小酌。

离涩谷车站不远的天桥下，是他的栖身之所。

自从那一晚独自逃离后，便一直没现身的阿义，此时突然又回来了的。

“嘿嘿……”他身上依旧穿着浴衣，左手搔着头，一脸腼腆、满怀歉意又带点不知所措的神情，低声傻笑。露出门牙的方形黑洞。

看起来既像是哭丧着脸，又像是笑脸迎人。

一如小孩子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只好怯生生地强颜欢笑。

“进来吧。”岩村说道。

这一句“进来吧”，仿佛天桥下就是他的家，而且还有大门似的。

“可以吗？”

“你在客气什么啊。”岩村抬头看看阿义，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阿义黝黑的脸，顿时开朗了许多。

“嘿嘿……”他露齿而笑，露出门牙的方形黑洞，将绕在背后的右手伸至面前，是个一升装的酒瓶，里头装着八分满的琥珀色液体。

“我带威士忌来了。”

“怎么了？”

“我在上野整整收集了三天呢。只不过，混了很多种酒就是了。”

阿义偷瞄了大凤一眼。

大凤微微向他行了一礼，阿义当即一脸歉疚地嘻嘻而笑，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阿义像孩子似的说道。

看来，他对于那晚独自逃跑，弃同伴于不顾一事，感到耿耿于怀。

“对了，我在上野遇见了美纱和仙。”

“哦。”

“其实，他们今天也跟我一起来了……”

阿义转身向后望。仙和美纱就站在他身后。

自由人仙，人们都称他作三轮车仙，总是带着他这个移动式的住屋，看起来已年过五十。

一头灰白的发丝，外加一脸灰白的胡须，身上穿着款式老旧、鹑衣百结的西服。

上衣和裤子都是深灰色，但明显用的是不同的布料。似乎是分别从不同的地方取得。

他看着大凤和岩村，微微颔首示意，眼神迷蒙，仿佛是在做梦。

美纱还是和大凤之前见面时一样，穿着紧身的黑色长裤，以及亮眼的粉红色衬衫。虽说是亮眼的粉红色，但似乎已穿了好一阵子，颜色尽褪，鲜艳不在。

肩上挂着个附有全日空（译注：日本的一家航空公司）标志的皮包。两耳分别戴着不同样式的耳环。

她本人坚称右耳挂的是钻石耳环，但是怎么看，都像是玻璃制的假货。

身为一位女自由人，她算是相当年轻。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不过，她声称自己只有三十二岁。

照岩村的说法，美纱早在三年前初次来到涩谷时，就说自己是三十二岁。

尽管肌肉松弛，掩饰不了年龄，但是在自由人的圈子里，她依然颇受欢迎。

众人坐在岩村家中，围成一圈。原本相当宽敞的天桥下，顿时变得拥挤不堪。因为仙把他的住屋挤进了天桥下。

仙的住屋里堆满了、毛巾、锅子、陶炉、茶壶，以及其他混杂的家当。

平时若是废纸的价格上扬，他便暂时化生为废物回收业者，收集纸箱之类的回收物，所以三轮车对仙而言，同时也是一辆商用车。

不过，有时会因为违规停车而挨员警训斥，或是在下雨天时，得急忙下车盖上帆布，反而有诸多不便。

既不能搭电车和巴士，也不能抛下住屋出远门，束缚了自由人的自由，因此，岩村对三轮车是持否定的态度。

美纱径自往大凤的右手边坐下，她柔软的肩膀，碰触大凤的右肩。

就这样，众人喝起了酒。

酒宴才开始，大凤就成了众人的话题。

“小吼，你可真厉害呢。”阿义的嘴唇从装有威士忌的酒杯中移开，如此说道。

他指的是那一晚，大凤独自一人撂倒三名男子的事。

似乎有某个自由人目睹了那晚所发生的事，大凤的事迹，已成为涩谷的自由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就连逃至上野避风头的阿义，也听到了这项传闻。

“长得这么可爱，没想到还挺厉害的嘛。”

美纱从皮包中取出一支粉红的梳子，边梳头边看着大凤。

美纱面向左边，之前与大凤接触的肩膀随之偏离，没戴胸罩的左胸摩娑着大凤。大凤侧身避开，美纱抿嘴呵呵而笑。

“我不知道小吼你有练空手道呢。”阿义说。

看来，阿义四处向人宣传大凤的事。

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样，兴高采烈、洋洋得意。

大凤使的是圆空拳的功夫，而非空手道。

然而，就这些对空手道以及中国拳法一窍不通的人们来说，看起来全都像是空手道。

仙将陶炉点燃火，开始烤起他珍藏的鱿鱼干，香气四溢。

走在天桥另一侧的行人，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东张西望地从上面走过。

在他们围城的圈子里，陈列了各种美食。有三明治、培根、炸鸡、炸虾、加了美乃滋的莴苣和茴丽菜、煎饺、八宝菜（译注：中国料理之一，将猪肉、虾、蔬菜、鱼干等食材混在一起炒，然后在汤里勾欠做成）——这是他们在上野收集得来的，分装在几个塑胶袋里。

“大凤，我也有个孙子，年纪跟你差不多。”

仙烤着鱿鱼干，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

虽然嘴里嚼着大凤，但眼睛却没看他，只是望着陶炉的炉火。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原本是位医生呢，在名古屋开业行医。我很年轻就结婚了，大概是二十岁那时候吧，而且还是私奔喔。

他抬起头，脸上绽放笑容。一样没有看着任何人。

仿佛眼前出现一个空间的黑洞，他正往里窥视。

“松本市不是有个松本城吗？我的祖先便是松本城的重臣，我们家代代都是望族。那种门风实在是不适合我。我当时在松本的旧制高中就读，在走出绳手通来到车站附近的地方，有家咖啡厅，我对那里的女侍一见钟情，想和她共结连理，但我父亲却极度反对。”

“又开始了。”美纱在大凤身旁低声说道。

仙低声继续说着：

“我从前就想当一名医生，所以我们私奔到名古屋后，喜代美赚钱供我读书，好不容易后来当上了医生。当时我儿子隆夫已经在念幼稚园了，真的是非常艰苦。我三十五岁时，喜代美因病亡故，刚好是我开立医院的那一年。她真是个好妻子。我儿子也是个体贴父亲的好孩子，他当时告诉我，想和我一样当一名医生，现在继承了我的衣钵，经营我留给他的医院。我儿子结婚，只在——”

“十年前对吧？”美纱以肩膀向大凤磨蹭，如此说道。

“是啊。”仙面向着这些身体扭曲变形的鱿鱼干回答，将卷缩成一团的鱿鱼干翻面，动作利落地用筷子加以按住。

“他娶了个好媳妇，我已经没说有什么好牵挂的。再说了，有我在，只会给这对年轻人添麻烦，所以我将医院交给我儿子后，便离家出走。”

仙脸上露出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喜悦笑容。

“虽然不时有保持联络，而且每次我儿子和媳妇都会拜托我回去，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想见见我那今年刚升上高中的孙子呢。”

岩村在一旁频频点头，随声附和。

“净说些屁话。他这次讲说是孙子，上次则说是刚上国中的女儿。”美纱将嘴唇凑向大凤右耳，轻声说道。

仙似乎每次说的都是这些陈词滥调。

“你可真了不起呢，仙。”岩村说。

“仙，多喝点。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烤鱿鱼，几乎一口都没喝到嘛。”

美纱端起一升装的酒瓶，替仙的碗里倒入威士忌。

原本装了将近半碗的威士忌，顿时随之盈满。

仙笑吟吟地望着眼前的鱿鱼干。

“小吼。”

就在仙停下来歇口气时碰头乱发的阿义赶紧开口插话。

“你当时撂倒那群人的事，快点说到听听吧。”

他以充满好奇的眼生望着大凤。

大凤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小吼。”阿义催促道。

“怎么啦，一脸无精打采的。我也想听听当时的经过呢。”美纱开口附和。

大凤依旧低头不语。

“小吼虽然厉害，但其实他很不喜欢跟人动手，所以他才会不想提那次打架的事。”

岩村出来打圆场。

“哦。”阿义望着大凤说道。“如果是我，一定会很高兴地拿出来炫耀。”他一脸遗憾。

“没错、没错。”美纱嘴里塞满了煎饺，向岩村说道。“道灌先生来到上野了。”

“哦。”

“听说是两三天前来的。”

“他好吗？”

“他很好，还偷摸了我臀部一把呢。”

“好久不见了，真想见他一面。”在园框的眼镜下，岩村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缝。

“那你就去上野见他啊？只要帮我的时候在公园闲晃，就能遇见他了。道灌先生也说他很想见你呢。”

“是吗？”

“他还说，你要是有什么新诗，一定要让他拜读一番，他很期待呢。”

经美纱这么一说，岩村的双眼眯得更细了。

2

感伤零落

从背后急驰而去的青色异兽

我因战栗而回眸

在一轮秋樱的背后摇曳

不止息的风

异兽仍在

那是沁入我心

倾轧肌音

朝我心急驰而来的是青黑异兽

“诺，就是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诗句。”

岩村在大凤身旁腼腆地说道。

“小吼，你觉得怎样？”

大凤手中的笔记本，写着岩村自称难登大雅之堂的诗句。

岩村将笔记本交给大凤，估量了一下时间，猜想大凤应该已经大致看过一遍，才开口向大凤询问。

——上野公园

在市立美术馆附近的喷水池前，大凤和岩村并肩坐在长椅上。

已是日落时分。夕阳也已西沉，但天色尚透着亮光。

已落入地平线另一头的落日，仍将阳光投向九霄云端。大凤和岩村头顶的高空，呈现出令人惊奇的透明感。

微风习习，公园内的路灯已然亮起。

情侣们悠然漫步的身影也逐渐增多，喷水池周边的长椅，几乎坐满了一对对的男女，唯有大凤与岩村这一对是男人的组合。

在大凤和岩村所坐的长椅前方，有几只鸽子不时地在地面啄食踱步，捡拾先前公园的访客所掉落的食物残渣。

“觉得怎样？”岩村问道。

尽管岩村一再询问，但大凤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真要说喜好与否，其实这首诗还不至于给人反感，比起一些满是艰涩字句的诗文要好得多。

在“不止息的风”与“异兽仍在”这两个句子中间，总觉得应该加点什么，但到底该加什么好，却没有半点头绪。

这首诗，感觉带点古意。

不过，从这位懦弱、温和的岩村身上，竟然会营造出“青黑异兽”这种意象，光想到这点就令人觉得很不可思议。虽然意外，但似乎能心领神会。

“我喜欢这首诗。”大凤这番话是出自肺腑，绝非违心之论。

“嗯。”岩村点了点头。

大凤的这番说法，似乎让他感到相当满足。

大凤突然很想看岩村所写的其他诗句。

“我可以看看别的吗？”大凤问。

岩村倏然从大凤手中抽走笔记本。

“不好意思，其他的不能让你看，我会难为情的。因为你之前曾经偷看过这首诗，所以我今天才会让你看。而且，最后一段的意境，是那个晚上才突如其来的灵感。”

“那个晚上？”

“就是你搂倒三名流氓的那一晚啊，当时令我感到兴奋莫名呢。”

“……”

“我生性懦弱，最不会和人打架了，不过，有时候也很希望自己能变强。让自己变强，然后用一些你听了会为之咋舌的残酷手段，来狠狠地对付之前那些家伙。”

“……”

“其实也不是这么说啦，只是有时候，仿佛有某种东西会从腹部和体内不断涌出，会想要伤害别人。事实上，我虽然看起来温和，但那只是因为我懦弱罢了，我甚至觉得，其实自己是应该马上被抓去处死的那种坏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岩村说话的语气，似乎真的为此感到不知所措。

“要是不把这种事写下来，早晚有一天，我真的会这么做，所以我才在这本笔记里，满满写着我羞于向人启齿的事。像是恐惧、怪异之类的事物，有时候觉得，它们与哀戚、绝美之物，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一线之隔？”

“没错。小吼令你感到可怕的事，是什么样的一种景象呢？”岩村问道。

大凤没有回答。他脑中浮现久鬼的面容，接着想到了幻兽。

看他沉默不语，岩村接着说：

“以我为例吧，以为美丽的女子身穿华服，一面哭，一面露出凄厉有如恶鬼的面容，在花瓣飘落的樱树下，发狂似的舞动着——这幕景象，委实哀戚而又可怕。或许这样比喻有点失当，不过，你那天晚上就是如此。”

大凤望着岩村。

“真是对不起，我好像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岩村像是在模仿阿义似的，猛搔着头。

他似乎相当兴奋。

今天下午，岩村突然提议要前往上野，于是大凤便陪着他从涩谷路走到这里。

“我们去见道灌先生。”

道灌先生是个瘦小如猴，但却拥有神秘魅力的老爷爷。

当他们抵达道灌所在的上野公园时，走没多远，岩村就邀大凤坐在长椅上，让他欣赏刚才那首诗。

绝美、哀戚而又可怕。

岩村说，他是从大凤身上看出那头“青黑异兽”，脑中才浮现出整首诗最后一句的意向。

岩村抬头仰望穹苍。他圆框眼镜厚厚的镜片上，映照着秋日逐渐昏暗的天空。

天空的蓝显得更浓，透明度也变得更深。如此清澈不带污浊的空气，在东京实属罕见。

岩村霍然站起，手上拎着皮包。

大凤也随后站起，秋风吹来些黄色的物体，从他脚底滚过。是数片飘落的银杏叶。

瘦长的岩村穿着一身大衣，这身打扮不会引人侧目的季节，转眼即将到来。

3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变得昏暗。

大凤与岩村缓缓走在零星亮着路灯的公园小路上。

——上野公园。

位于都会中央的一座小山，完整保留了森林的原貌。

天色逐渐变暗，都会的气息也随之消失，森林恍如变得更为深邃。

浓郁的草木气味，清楚地融于黑暗中。

甚至还会是不是地从动物园方向传来尖锐的野兽咆哮，以及分不清是猿声还是鸟鸣声的哭嚎声。此时正是日行性和夜行性的野兽，活动时间交替的时刻。

“到底在哪里呢……”

岩村和大凤并肩走向不忍地方向。

不过他们并非只走在人行道上，有时也会往草丛深处的长椅窥探，因为自由人会以此作为栖生之所。

正当他们进入草丛内，与窥探其中一个长椅时……

“笨蛋，这样会还他们跑掉的。”

两人的背后锐利地传来一声低沉细语。

对面有一张长椅，旁边立着一盏路灯。

由于他们是位在椅背后，所以没看见人影，但正当他们怀疑有可能是躺在长椅上，而愈往前一探究竟时，身后猛然传出人声。

他们同时转过头去，岩村在黑暗中找寻人影。

“咦？”遍寻不着人影，而望向大凤的岩村，发出纳闷的一声。

因为大凤目光朝上，而不是朝水平的方向。

岩村也随之往上方望去。

在头顶靠近正上方的树枝上，有个人影。

一名身着白服的老人，左手握着树枝，右手的食指立于自己的唇前，正俯视着大凤与岩村。

“嘘！”老人轻声说道。

这是要他们保持安静的意思，他立于唇前的食指，指向长椅的方向。

大凤朝长椅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长椅的靠背上有团黝黑之物，不就旋即往下沉。

是人的脑袋。

在那颗脑袋的不远处，有个白色的物体若影若现，不住地摇晃，是女人的赤脚。

女人几乎呻吟的莺声燕语，此时音调增强了许多。

大凤这时才明白这名老者要他们安静的用意。原来老者躲在树上，是在偷窥这对情侣的火热画面。

唯独岩村尚未察觉。

“道灌先生。”

女子高扬的嘤咛声，与岩村向树上这名老者的大声叫唤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你在那里做什么？”

“你这个笨蛋！”

老者怒目圆睁，即使在树下也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的声音清楚地传至那对情侣的耳中。

“呀——”女子发出一声低呼。

“有人！”紧接着传来更低沉的男子声音。

“呻！”树上的老者发出一声咒骂。

他压低身子，运用双膝弹力，以踩在树枝上的双脚让树枝变得严重弯曲。

“快跑啊，岩村。’

此话甫毕，往下弯曲的树枝在反作用力下，猛然整个上扬。

树梢一阵鸣响，老者的身躯被弹至高空。

沙沙——

有段距离的附近一株大树，枝头沙沙作响。

尽管老者利用了树枝的反作用力，但跳跃力还是相当惊人，身手足以媲美猿猴。

此时岩村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小吼！“他大叫一声，朝老者逃走的方向奔去。

两人奔至邻近的那株树木，有一道白影将头顶的树枝弄得窸窣作响，然后落在两人面前。

白影发足如奔，形如飘风。

跑了约六十公尺远，三人在一盏路灯下停下脚步。

“臭岩村，人家看得正精彩，却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

这名比大凤略矮，身材娇小的老者，对着岩村大发牢骚。他与菊地一般高。

“道灌先生，你在那里做什么？”岩村的声调略微上扬。

“除了偷窥外，还会干吗？”这名老者道灌，心有不甘地说道。

他身上的衣着看似和服，其实是白色的道服。

“偷窥？”

“你这个傻瓜，差一点就能看到精彩画面了说……”

道灌吐了口气，丝毫没有一点难为情的神色。

岩村喜出望外，膛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么快就来看我啦。”导管说。

“我是从阿义那里听来的，他说他在上野遇见了你。”

“原来是阿义啊。”道灌脸上笑逐颜开。

“我和阿义在这里发了一笔小财呢。”

“又是干那个勾当？”

“没错。”道灌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的头顶已突山濯濯，寻不着半根毛发，老人的皱纹在他额头上刻画出岁月的痕迹，但头顶确实一片光滑。不过，脸上蓄满了白髯。

这名老者给人的印象犹如猿猴。

“你说的勾当，指的是什么？”大凤向岩村问道。

“小吼，那种事你用不找知道。”

“有什么关系，你就告诉他吧。”

“不行。”

“岩村，你还是一样这么顽固，一点也没变。’

“到底是什么？”大凤又问了一次。

“好，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道灌先生……”

道灌无视岩村的制止，自顾自地说道：“就是找寻像刚才那种事。”

“刚才那种事？”

“就是男女打野炮啊。带我看得顺眼的客人到那个地方，再向他们收几文钱，是很正经的工作。还附蚊香供客人使用，只收五百元，是个蛮好赚的生意。”

“道灌先生，你也太坏心了吧》‘岩村说。

“哦，这就有意思了，我哪里坏心了？”

“你向情侣们收钱，借他们凉席和蚊香，然后又找人来偷窥……”

“哎呀，这是仙那家伙去年干的事，我只是在一旁帮他罢了。”

“将这些都是借口。”

“有什么关系嘛。对了，这位小朋友是谁啊？”倒灌飘忽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大凤。

“他叫小吼。阿义说，他也将我的事告诉过你了。”

“如果是那位把流氓打趴在地的小朋友，我的确有听他提过。原来那位小朋友就是这位有苦衷的小吼啊。”

大凤向倒灌鞠躬行礼。他抬起头，发现道灌还在注视着自己。

道灌双眼微微眯起，眼中露出很感兴趣的光芒。

“你的眼神相当有意思。”

云斋以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大凤初次在小原田的风祭会见真壁云斋时，云斋便以道灌现在这种眼神注视着大凤，口中念念有辞的说着“龙眼”二字。

“我叫大凤吼。”大凤说道。

“老夫名叫值轮道灌，和岩村这班人属于同一种人。”

“道灌先生可是身怀多种有趣的绝技呢。”岩村说。

“笨蛋。”道灌看了岩村一眼，似乎示意他不要多嘴。

“有趣的绝技？”

“待会儿再请他露一手给你瞧瞧吧。”

“那又不是表演。”

“开始很久没看过了嘛。”

呻！“道灌轻轻一声咒骂。”对了，你带礼物来了吗？”

“带了。”

“有就好。”道灌顿时转为和颜悦色。

岩村从他带来的袋子里，取出两瓶威士忌酒瓶。

“虽然是混酒，但全都是日本酒。”

“挺识相的嘛，岩村。”

“今天要在你这里叨扰一晚，就一起喝一点吧。”

“嘿嘿……道灌伸舌舔着嘴唇。

“我也把我写的诗带来了，请你过目。”

“这样啊，那我就好好来品酒赏诗吧。”

4

幽暗的森林中，展开了一场酒宴。

大凤在他们的劝酒下，尝到了许久未沾的酒味。

这场酒宴，仿佛是为了让他忆起风祭圆空山的那段时光。

难得岩村喝的酒醉醺醺，他取出笔记本，起身朗读先前所写的那首诗句。

道灌微带三分醉意，待岩村朗诵完诗句，便向他的杯里斟酒。

岩村诗兴大发。道灌夸赞他为他倒满酒后，岩村一饮而尽，再次起身朗读。

面红酒酣的岩村，朝着幽暗的天际，朗声吟咏。

晦暗盈满我身，

不见哀戚

不显喜乐

只有眼前的道路

遥唤着姓名

朝身后逐渐远去之人

是回归母亲怀抱之路

是前往慈父膝下之途

我屏气凝听，一如旅人

寻堄觅海的方向

道灌抚掌大乐，又为岩村斟满就。

岩村手持装满酒的酒杯站了起来。

徐风吹过树林中，枝叶窸窣作响。

那天

他前来叩门，一如旅人

告诉我

时间来了

时间已逝

我捂住双耳

浑身战栗，一如幼儿

那天

它前来叩门，一如旅人

岩村接着吟咏

有块岩石

伫立原地

无奇的几石

为何有时如此惹人怜爱？

岩石终归是岩石

拥有真正的自己

刚征地了结一切，伫立原地

风、木、云、天、水

与宇宙共生息

岩石依旧矗立

怡然

圣洁

岩石终归是岩石

岩村潸然泪下。

在路灯的照明下，眼睛内侧有湿润之物闪闪发亮。

岩村继续吟咏

请你原谅

我多末渴望将你吞噬

你雪白的玉足

线条流畅犹如大海的丰臂

有如草原的美背

难以抗拒的坚挺双峰

我想张牙啃咬

伸舌舔食

不放过一处

从一根毛发，乃至一块骨肉

我的爱意凝聚，齿牙交击

我想一再地咬着你

请原谅我这头野兽

我的牙齿将紧贴你的柔唇

双唇紧抵你乌黑的双眸

我渴求将它们吸吮而出

没想到他写了这么多首诗。

岩村昨晚和善地倾听仙的满口胡诌，如今则扮演起昨晚仙的角色。

一枝独秀笔头菜

他生命的单纯

赋予我生气

我也只是

那同样世界中的小小突粒

这是何等意外的惊奇

何等意外的喜悦

——岩村纵声狂吼。

大凤如此认为。

就像大凤解放体内的野兽，仰天长啸一般，岩村现在正面向黑暗的天际，吼出他那青色的野兽。

大凤也略感醉意。

那奇妙、神秘而又甜美的片刻，已经过去。

不知何时，岩村已将那本笔记抱在怀中，整个人缩成一团，在樱树底下呼呼大睡。

“岩村先生。”岩村正睡得香甜，大凤伸手搭在他肩上，轻声唤道。

“随他去吧，小朋友。”道灌说道。“要是这样便感冒的话，就不配当一名自由人了。”

“……”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温柔了。”道灌喃喃自语道，慢条斯理地起身。

“小朋友，你跟我来。”他看着大凤。

“要去哪里？”

“刚才他说的有趣绝技，我要是不让你瞧瞧，会挨岩村骂的。”

道灌缓缓迈开步子。大凤也起身跟在他后头。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酒醉，还是道灌奇特的走法，只见道灌的身体依然飘飘地向前而行，摇摇欲坠。他白色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给吹跑。

道灌似乎是一面行走，一面在找寻某种动静。

他不是伫足凝视草丛阴暗处。

“嗯，这里不行……不太够。”

他口中念念有刺地走过。

不久，道灌停下脚步，在原地站着不动。

“就这里好了。”道灌当即盘腿坐下。

这里位在一株大樟树下，树枝延伸至头顶，枝叶在黑暗中婆娑作响。

“坐下吧。”

大凤依言坐在道灌面前。

抬头可从迎风摇曳的樟树间，望见闪烁跃动的星辰。

道灌伸手入怀，取出某样东西。是笔墨桶和几张白本纸。

他开始用手指将日本纸四成某种形状。最后撕成了约十公分长的纸人，接着撕另一张。斯好后，折成两半，置于地面。看起来如同是一只用四脚站立的小狗。

“是狗吗？”大凤问道。

“嗯。”道灌点点头，从笔墨桶中取出小楷毛笔，将笔尖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下。

他将笔尖插入墨壶后，捡起放在地上的纸人，以流畅熟稔的动作写下了文字。

灵

宿

动

写了这三个字。

他讲纸人放在地面上，接着捡起小狗形状的纸片，写上同样的文字。

将它放在地上后，道灌将笔墨筒收回怀中。

“喏，小朋友，你看着像什么？”道灌说。

“看起来像纸。”大凤又接着说：“像是撕成人和狗形状的纸。”

“好。”道灌说道。“那么，你一直看着他们。”

大凤注视着那两张纸片，一面思忖着他这么做的用意。

“怎样，有在动吧？”道灌问道。

确实有在动。

人形的纸片与狗形的纸片，正轻飘飘地微微由地面往上扬。

不过，那是风吹的缘故。

吹过森林地底的清风，吹响樟树、道灌以及大凤，产生一道小小的乱流，纸片因风而颤动。

“正在动。”

“会动得更厉害喔。”

的确，开始动起来了。

道灌的话还没说完，纸片便开始摇晃起来，有如弹跳一般。

看似风的流动，也像是纸片照着自己的意思而动。

“待会儿还会站起来跳舞呢。”就在道灌自言自语之际，纸人猛然立起，开始舞动。

看似飘然迎风摇曳，但纸人的两只脚却牢牢地抓住地面。

若只是因为风吹而摇动，势必会被吹跑或是吹倒在地。

不知不觉间，纸片已不再是纸人，而是清楚地化为人类的形体。

是个裸女。

乌黑的长发迎风招展。不仅脸上长着清楚的鼻口眼，就连乳房、乳头、两腿间黝黑的阴毛，也一清二楚。

“这是……”大凤喃喃自语。

道灌并没有对他下暗示，大凤只是看着道灌将纸撕成人形，道灌并没有提到“裸”或是“女人”的字眼。

女人的小手一会儿翻正面，一会儿翻背面，双脚踩在地上。

“接下来是狗。”

道灌此话用毕，原本只是一张小狗外形的纸片，顿时化身为一只白狗，越向那名跳舞的女人身边，开始绕着地面转圈。

女人注意到那只狗。

“呀——”如同是录音带快转似的，女人尖细的叫声传入大凤耳中，紧接着传来犬吠声。

女人逃跑，白狗紧追在后。

白狗追上女人，张牙咬向女人的脚跟。

“啊！”大凤不禁为之一惊。

女人和白狗缠在一起，纷纷倒地。

“你睁大眼睛瞧仔细了。”

传来了道灌的声音。

“这是人？还是狗呢？”

当大凤耳中传来这句话时，那一人一狗，瞬间化为两张平凡无奇的纸片。

撕成人形和狗形的纸片，在地上缠在一起，与落叶一同卷入风中。

一阵强风吹过，纸片转眼便被吹散至对面这一片幽暗之中。

“如何？”道灌的声音响起。

大凤抬眼望去，原本一直坐在那里的道灌，已不见踪影。

“这边、这边。”声音是从上方传来。道灌的声音好比是快转的录音带。

大凤再次为之一怔。

道灌现在变成只有十公分左右的大小，与适才被吹跑的纸人同样大小，正端坐在樟树的树根上，抬头仰望大凤。

“道灌先生？！”

“这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不过，你觉得怎样？”

道灌最后这句话还没来得说完，便猛然被一阵风卷走，轻飘飘地朝夜空扶摇直上，消失无踪。

大凤正想起身之际，道灌却又突然从樟树的树荫下现身。

大凤大感惊奇骇异。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大凤一脸惊异无比的神情，道灌似乎也相当愉悦。

“算是一种幻术吧。”

“幻术？”

“差不多。”

“是怎么办到的？”

“应该说是利用这一带所采集的瘴气，或是幽灵之类的物体吧。我给了它们一个暂时的肉体。”

“……”

话虽如此，但到底是以何种技术办到，大凤依旧一无所知。

“只要形体相似，灵魂便能附身，在日本这个国家也有这样的想法。”

“……”

“举例来说，如果捡回一个很像人形的短棒，每天朝他膜拜，则自然地，像人类灵魂这样的东西就会俯身在里头。”

“哦……”

“写字时为了让他更容易附身。要能够办到这点，少说也得花个十年半载。不过，就算里头有灵魂附身，若是附身之物过重，一样无法动弹。但要是换成纸片这种轻盈之物，附身灵就能够活动了。”

“灵是吗？”

“嗯。”道灌偏着头。

“请你再解释明白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具有意念的气。”

“意念？”

“讲意念是夸大了点，也许称之为情绪或氛围会比较贴近。”

“……”

“举个例子来说，假设五年前，这个地方曾今死过一名女子。”

“是。”

“在临死之前，这名女子若还有意识，应该会在心里想着‘我不想死’。”

“或许吧。”

“假设她这种不想死的情绪非常强烈，如此一来，这名女子不想死的意念，会影响到树、石、草以及周遭又类似物体所构成的气。树木花草也有类似的意念，不过，人的意念远远来得强大许多。在这名女子所发出的意念下，她的气会对周遭的气留下很深的烙印，若是放任不予理会，有时两三年便可消失，强烈一点的，甚至会延续十年、二十年之久。特别是在有人集体死亡的场所，这股怨气的残留时间，则可长达百年、千年之久，这种地方的怨气强度，在性质上有很大的不同，人们所说的幽灵，有半数以上指的就是这个；怨气较强者，甚至会影响底片的感光乳剂。”

“幽灵是吗？”

“嗯。假设这里曾今死过一名女子，她的气残留在这里，而且她的气并不强，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那名女子命丧于此的人经过这里，并不会觉得有何异样，但若换是其他知情的人，便往往往会目睹那名女子的气。”

“……”

“这里曾经死过一名女子，她的幽灵也许会出现，要是走在路上，身上散发出这样的气，那么，对灵能极为敏感的人，，便会以模糊人影的样貌，看见这一带的气。这便是气的波长吻合之故。俗话说‘不惹鬼神，无灾无难’。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老是心系某物，或是加以崇拜，一个没弄好，反而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例如家中饲养的猫狗过世，由于过度疼爱那些猫狗，而日夜思念，则猫狗所残留的气——也就是残留的意念，有时便会一点一滴的聚积，附身在主人身上。以附身之物来说，这算是程度相当高的一种，但这并不是什么可喜之事。”

“也就是说，以前曾有个女人和一只狗死在这里，他们的气还在这一带没有散去啰？“

“可以这么说。”

“你知道这一切？”

“习惯以后就会知道了，这没什么，只要修行个十年，一般人也能办得到。到时成为一名相扑选手比较困难了，就算花上十年的光阴，没天分的人一样成不了大器。”

“就只是这样？”

“我认为是这样。真正深奥的地方，我也还不是很懂。”

道灌拍去屁股上的泥土。

“你会不会觉得，不要解释反而还比较好？”

“一点儿也不会。”

“那我们就回去吧。”

道灌双手伏在背后，迈步而行。他娇小的身躯正轻盈地向前移动。一名深不可测的老人。

大凤跟在这名老者身后。

“阿岩他啊……”道灌一面走一面向身后的大凤说道。

“你指的是岩村先生吗？”

“嗯。阿芳那家伙好像挺欣赏你的。”

“……”

“他觉得很踌躇。”

“踌躇？”

“他想将你留在身边，但心里又觉得这样对你不好……’

“嗯。”大凤点头道。

“我并没有叫你得回学校去，不过，你应该到更好的地方去才对。这里虽然不是多么恶劣的世界，但是你现在就到这里来，还太年轻……”

他迎着风，像是在哼着地方歌谣，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了岩村、阿义阿义还有其他人好，你还是照的话去做吧。这些流浪汉，万万不能给政府或是地痞流氓制造问题。这是在地上爬行讨生活的流浪汉们得奉行的法则。”

“是。”大凤颔首示意。

“有难言之隐的小吼对吧……”道灌独自低语，声音被风掠去，融入头顶枝叶沙沙作响的黑暗之中，复归于一片宁静。

第三章夜叉

1

一到深夜时分，这条马路便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虽称不上宽敞，但也还不算狭窄，大小刚好可容车辆在没减速的情况下错车而过。

在四处亮着灯光的路灯下，黝黑的柏油路不断向前延伸。

有座豪宅便位于这条马路的一角。豪宅的四周，是高达两公尺以上的墙砖。

深夜十一点半。不是从旁呼啸而过的车辆，路灯的光芒让让缠绕在砖墙上的常春藤叶，骤然浮现在黑暗之中。

面向这道漫长的砖墙，略偏左处，有两根大理石门柱，中间是一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门柱上镶嵌着御影石（译注：花岗岩的一种，因产于御影这个地方，而以此命名），上面刻着这所豪宅主人的姓名。

豪迈的笔写着“久鬼玄造”四个字。

黑暗中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声音缓缓由远而近。

是脚踏车的声音。那是双脚踩在未加润滑油的踏板上时，所发出的咯吱声响，令人听了很不舒服。

脚踏车终于现身，是一辆下弯把手的自行车，比一般大人所骑乘的自行车还小一些。

椅垫调至最低的位置。

原因一看便知，因为骑着这辆脚踏车的男子，长着一双短腿。

是一名身材矮短的男子，他正弓着背骑着这辆脚踏车。

他下半身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牛仔裤，上半身套着一件颜色相近的衬衫。

男子在砖墙中央一带停下脚踏车。他面朝行进的方向，观察者右侧的砖墙。

他右脚脚尖勉强抵着脚下的路面，脚踏车严重左倾，若非如此倾斜，他的脚便构不到地面。足见这名男子有多么矮小。

男子跨在脚踏车上，抬头望着这道漆黑的砖墙。

围墙的对面没有路灯，因此男子的面目隐藏在阴影之下。

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他剪了一头短发。胸膛相当厚实，肩膀肌肉高高隆起。脖子很短，宛如头部直接从肩膀中长出一般。

前方有辆车驶近。

刹那间，黑暗中浮现出男子瞪视砖墙的侧脸。

他有一对细眼，有如是剃刀所划出的裂痕。在这对细眼中，有一双好比黑点般的眼珠，正放出利如尖针的光芒。

他的鼻梁平榻，双唇薄长。肌肤粗糙不堪，肤触有如风干橘子皮。紧握把手的拳头，系着渗血的绷带。

此人正是菊地。

菊地走下脚踏车，牵车走向围墙边，让脚踏车立着靠在围墙上。

这里没有人行道，路旁便是围墙。

菊地爬上那辆靠着围墙的脚踏车椅垫上。

就算站在椅垫上，围墙还是比他高出些许，于是他伸起双手，手勾住围墙的顶端。

“啊！”菊地一声惊呼，赶忙将手收回。

双手的指尖划出极深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原来围墙上埋没了玻璃碎片。

菊地伸出红色的舌头，舔舐着伤口，舌头因此染得更为鲜红。

鲜血不住外流，每次舐去血渍，便会又从伤口冒出艳红的血滴。

菊地再次将手指伸向围墙，这次改为碰触没有埋没玻璃碎片的围墙边缘。

他撑起身体，先将右脚跨上围墙，然后以运动鞋踢断这些埋没的玻璃，用膝盖着地，全身一半的体重都落在膝盖上。一口气便攀上课围墙。

他蹲在围墙上，树枝覆盖着他的头顶。

里头有座草木繁密的庭园，可以望见久鬼玄造所居住的双层豪宅，有几扇窗还亮着灯。庭园里，只有中央一带点着一盏路灯。菊地朝底下的草丛一跃而下，踩着草丛着地。

他沿着围墙，往路灯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移动。这里树丛林立，只要不靠近那栋豪宅，便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耳边传来阵阵虫鸣。

是秋虫。

不过，菊地对昆虫没兴趣，就他而言，那只是一般的昆虫。蟋蟀、金琵琶、蝉、蟑螂，全都没什么两样。哪种昆虫会叫，哪种虫不会叫，他一概不感兴趣。

沿着围墙，从远处绕过这栋建筑，便成了路灯照不到的死角，只要提防从屋内窗户射出的灯光即可。

菊地一鼓作气飞奔而过。他穿过庭园中的小路，越过房子四周的草地，整个人贴在房子的墙壁上。

灯火通明的窗户，就在这面墙的旁边。

2

那是个风格独具的房间，清一包采黑色系的室内，摆有实用而不显华丽的家具，无一不是高级品。

黑皮沙发上，有两名男子隔着桌子迎面而坐。他们分别是久鬼玄造与宇名月典善。

平时总是身着和服的玄造，此时穿着一身砖红色的长袍。然而，他体内速散出的沉稳气质，仍旧未有稍减。

他深深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握着雪茄。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雪茄香味。

宇明月典善与数天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全身的污垢皆已洗净，先前缠绕在耳际的灰白银发，已柔顺地垂至颈后，还留有些许黑发。

他现在已勤于沐浴，先前的邋遢模样不再。当然了浑身所散发的恶臭，也已尽数散去。

不过，尽管换来了一身洁净，但他肉体散发的那股像极了爬虫类粘稠皮肤的精气，却丝毫未减。

典善身着一袭藏青色的作务衣。作务衣类似僧人所穿的工作服，乍看很像是没有腰带的柔道服，衣服前方附有细绳，穿着时绑上细绳即可。

“那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典善对玄造如此说道。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老先生，您也许比我清楚吧？”

“你的意思是……？”

“那个男人曾经说道，他是从龙王院弘口中问出这里的。”

“阿弘？”

“没错。”

“弗列德利希•柏克……”

“您有何看法？”

“我和阿弘所认识的人当中，并没有外国人，不，也有可能是他离开我们之后，认识了那位外国人……”

“原来如此。对方说他还会再打电话来，是这样没错吧？”玄造向站在门边的清水问道。

“是的。”一袭黑衣的清水，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他的背脊笔直，双手负在身后。

那天中午，玄造外出时，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中的那名男子，报上弗列德利希•柏克的名号，说他想见玄造一面。

接电话的人问他是什么身份、有何贵干，对方并没有说明他的身份，只说他想当面和玄造谈大凤的事，还说他是从龙王院弘口中的如玄造正在搜寻大凤。

久鬼玄造和宇名月典善两人所谈论的便是此事。

“只好等他明天打电话来了。”玄造低声说道，正要将雪茄含入口中之际，典善猛然将脸转向窗外。

窗外有张男子的脸。

菊地那一对细眼，正盯着屋内，背后是一片黑暗。

“谁？”典善发出一声锐利的斥喝。

菊地的脸庞顿时消失。

在他消失的瞬间，玄造也看见了菊地的长相。

典善一个箭步向前，打开窗户。

有一道矮小的人影飞也似的在地上奔驰，朝围墙直奔而去。

典善朝着那道人影，右手往下一挥，一个发出金属光芒之物，从他的右拳激射而出，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道人影顿时向前一个踉跄，跌落在草丛中。

两名站在玄关附近，察觉出异状的男子，赶快朝着菊地跌落的这片草丛飞奔而来。

3

在奔跑时，菊地冷不防地感到臀部传来一阵刺痛。双脚一动，剧痛便在臀部的肌肉游走。

菊地向前滚落，躲入草丛中。

有个坚硬的金属物钻入他左臀的肌肉中。菊地伸手探触，手指摸到一个圆形的凹洞。他将手指伸入洞中，拔出那块金属，是个V字形的金属。有一边是刀刃，刀刃上沾满了自己粘稠的血液。

仿佛有热水自牛仔裤内流出似的，满是温热之感。他很清楚个中原因，因为鲜血正不断从他臀部的伤口涌出。

菊地手握着那把V字形金属站了起来。

剧痛不住地游走，但菊地没有发出半点呻吟。若换作是一般的高中生，早已哭天抢地地大喊救命。

只要忍住疼痛，就还能跑。菊地对疼痛的忍耐度异于常人。

他再度发足飞奔，向他跑来的男子一声斥喝，声音笼罩在他的背上。

“站住！”

冷不防地，一只手搭上了菊地的肩膀。

菊地一个转身，以右手中的金属——隐剑的刀刃，往后方那人的脸部再度挥去。

“哎呀！”男子惨叫一声，往后便倒。

男子从右颊到唇边，被划出一道红线。

“该死的家伙！”另一名男子朝着菊地怒吼。他双手持着木刀，往一旁扫向菊地的身躯。

菊地左肩挨了木刀一击，但由于菊地向前跨了一步，所以击中点是木刀中央靠近握把的位置，化解了一半撞击的威力。

菊地扬起右脚，脚背踢向男子敞开的胯下，利落地击中对手的鼠蹊。

男子手中的木刀落地，两眼翻白，当场昏厥。

由于菊地的左臀被刀刃刨出很深的伤口，所以支撑身体重心的左脚无法施力，失去平衡，但仍旧给对方的命根子重重一击。

“你会空手道是吧？”

一位两颊瘦削的男子，压低身子摆好架式。

“是个小鬼？！”

在路灯的照明下，终于清楚菊地的面貌。

菊地没有丝毫踌躇，他将手中的金属潮男子的脸部激射而出。趁着男子低头躲过攻击的空挡，菊地捡起地上的木刀。

“喝！”菊地甫一起身便发出一阵怪声，持木刀朝男子的胯下扫去，直指对方要害。

菊地的攻击既狠且准。男子似乎也早已料中，他往后跃开，木刀前端挥空，挥向上方。

“笨蛋！”男子旋即朝菊地扑去。

菊地手中的木刀击向了男子脸部。原本挥向空中的木刀，被他强行收回，改往下砍，虽然未使出全力，但也给了男子脸部一记重击。

啪！

只听见一阵闷响，男子的前额碎裂。男子伸手捂住前额。

就在这一瞬间，菊地右脚扬起，袭向男子的鼠蹊，直接踢中对方的睾丸。

男子滚落在草地上，两手紧握股间，不住的呻吟。

菊地的平衡比刚才更为不稳，所以才未能使出足以令对手昏厥的一击。

第三名男子从倒卧地上的这名男子身后倏然冒出。

菊地毫不迟疑。他举起木刀，全力冲向对手。

木刀被利落地弹开，凌空而去。男子以左脚踢中木刀靠近握把的部位。

菊地变的手无寸铁，眼前站着一名一袭黑衣的男子，不发一语。

这名面无表情的男子，便是清水。

“喝！”菊地一头撞向清水，他伸出右手两指，朝清水的眼珠探去。全身无任何防备。

这是菊地特有的动作，只是一味想伤害对手的身体，不管自己受再大的伤也毫不在乎。

他这种拼命三郎的作风，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清水以左手腕将他的攻击拨向左侧。接着扬起右膝，撞向朝自己逼近的菊地腹部。菊地的身体浮了起来，之后整个嗯趴到在草地上。

他一面咳嗽，一面单手撑地想站起来。

好惊人的顽强身躯。牛仔裤的左大腿处，因血渍而湿一片。

他挺起的上身，与地面形成了一道空闲。清水的左脚滑入这个空间，踢中菊地的腹部。

菊地的身体再度离开了草地。然而，他这次并没有跌落地面。

菊地以身体承受了这一脚，用双臂将清水的左脚紧紧抱在怀中。

“呻！”清水首度发出一阵尖声惊呼。原来菊地张口咬住清水膝盖上的肌肉。

清水弓着上身，以手肘击向菊地的后脑，但依然不见他松口。菊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尽管在这种不利的姿势下会减弱肘击的威力，但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松口。

清水再次展开肘击，肘尖对准了菊地的耳际。直到打出第五记肘击，菊地的右耳根部鲜血直流，他才终于松口。

菊地以野兽的姿势，匍匐在草地上，嘴里还含着清水沾有黏稠血渍的一块长裤布料。

“哦——”

某人的声音在清水背后响起，一只手在清水背后轻拍了一下。

是典善。玄造就站在他身旁。

就在清水注意力往身后分散的瞬间，菊地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再次戳向清水的眼珠。

“喝！”清水头一沉，右肘击向菊地的左太阳穴。

菊地跌落地面。

正当清水欲伸脚朝他头部踢去时，典善出手制止，闪身挡在清水面前。

“这小鬼真有意思！”典善的语气中，有喜不自禁之色。

菊地的细眼眯得更细了。他望着典善，望着清水，最后将视线扫向后方，停在玄造身上。

“小鬼，你来这里做什么？”典善问道。

“由魅小姐……和久鬼……人在哪里……”菊地说道，他以凄厉的眼神瞪视着玄造。

“由魅？”玄造喃喃自语着。

“亚室由魅……和久鬼丽一……”菊地低吟道。

“不在这里。”

“骗人！”

“骗人？”

“久鬼将……由魅……藏起来了……应该……就在这里。”菊地维持匍匐的姿势，抬头狠狠地瞪着玄造。

“你好像是搞错。”

“我才没有！”菊地应道。

“你是丽一的同学？”

“不是！”

“这是他的学弟？”

“没错。”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救……由魅小姐。”

“丽一和由魅都不在这里。”

“把他们……交出来！”菊地保持匍匐在草地上的姿势，朝玄造飞奔而去。

典善也展开了行动，他整个右脚掌踢向菊地的脸面，制止了他的行动。

菊地仰头倒在草地上。

典善以黑色布鞋的鞋底，在菊地脸上不住地用力搅弄。虽然是布鞋，但鞋底是橡胶制成的，典善此举毫不留情。不一会工夫，菊地脸上已伤痕累累。

菊地伸出利爪，朝典善踩在自己脸上的右脚探去。

典善左脚扬起，一脚将它踢开。并将全身的体重，加诸于自己踩在菊地脸上的右脚。

鲜血自菊地鼻孔溢出。

“小鬼，你可真有意思！”典善以欣喜若狂的声音说道。

从声音中听得出来，他兴奋得全身颤抖，不能自已，甚至亢奋得想要伸舌舐唇。

“有意思。”典善的右脚用力地搅弄。

菊地几欲喘不过气来，他袭向典善右脚的指爪，也对典善的脚造成不小的伤害。

然而，典善似乎是故意让菊地这么做。他脸上浮现V字形的笑容，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低头望着菊地。

每当他鞋底拧钮，菊地那充满异样光芒的双眼，便会恶狠狠地瞪着典善。典善看着这一幕，脸上浮现笑意。

“会痛吗,小鬼？”典善问道。

“会痛吧？会痛是当然的。你皮开肉绽，鲜血狂涌。很不甘心吧？很恨我对吧？”

典善再次在菊地的脸上拧扭。

菊地也伸爪刺入典善的脚里。

典善已不再伸脚踢开菊地的攻击，他只是紧踩着菊地的脸。

菊地也一样。他并不想移开典善踩在自己脸上的右脚，只是张开五爪，紧嵌着典善的脚。

典善从作务衣的长裤中露出的赤脚，从膝盖以下，已是血迹斑斑。他的肌肤破裂，皮肉上翻，血流如注。

“我也痛，痛得受不了，痛得很爽快呢……”他喜滋滋地说着。

“小鬼，你听好了！”

典善纵声大叫。

“你是头野兽，而且是最下等的野兽。只知求胜，不，应该说，只要能伤害对手，你便能得到满足。为了战胜对手，不择手段。我很欣赏你，你让我兴奋得为之颤抖。”

菊地发出一声呻吟。典善的鞋底冒出血泡，是菊地含在口中的鲜血，随着呼吸异同喷出。

“我有个弟子，名叫阿宏，他是个天才。不管是天分还是其他能力，他都得天独厚，远非你所能及。他和你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不过，阿宏有一个缺点，一样是赢，他会想要赢得光彩。真是无聊之至，赢就代表了一切，哪来的光彩、卑鄙之分，只要能赢就对了。”

典善两眼上吊。

“小鬼，你能明白吗？你应该听得懂才对。不管你懂不懂，你应该有在思考老爷爷我所说的话吧？还是……你被懊恼所冲昏了头，完全无法思考？”

典善嘻嘻而笑。

“你有很多阿宏所没有的特质。”

从典善的右脚流出的鲜血，滴落了菊地的脸上。

“小鬼，你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吗？”典善放声吼道。

菊地口中发出“呜呜”的呻吟声，血泡溢向鞋底。

“我知道，你想变强对吧？希望自己比任何人都来得强对吧！”

菊地在典善脚下点了点头，一面点头，一面哭泣。

他发出野兽的吼叫。

口中发出野兽的嗥叫，五抓紧扣着典善的右脚，诡谲已极的模样，凄厉之至的光景。

“我知道、我明白……”典善发出喜悦之声。

菊地声嘶力竭地发出呻吟。他偏过头去，用失去前排四颗门牙的牙齿，隔着布鞋咬向典善的脚掌。

“噢！”典善轻呼一声，将鞋子往菊地口中送。

只听见牙齿断裂的声响，菊地已无法呼吸。

“我会让你变强的。听好了，我会让你变得比任何人都来得强！”

典善仍旧脚踩在菊地的脸上，弯着腰向他如此说道。

菊地口中喷出血泡，宛如是对典善的回应。

突然间，菊地全身不再动弹。他望着昏暗的天际，失去了意识。

漆黑的夜风，摇曳着头顶的树梢。

——宇明月典善。

菊地良二。

这两名人来凶器——两匹妖兽，至此遇见了彼此的知音。






第三部 哀兽篇
 

第一章夜想花

1

云斋连续昏睡了三天三夜。

围炉旁摆设着寝具，云斋仰躺其中。

九十九坐在云斋枕边，直接就跪坐在木板上。他在半夜三点时与斑孟换班。现在已是旭日东升之际，阳光射进屋内。

九十九维持这个姿势坐在地板上，已长达三个多小时。

“鬼骨是魔性的渊薮……”当九十九抱起云斋时，云斋以干涸的声音喃喃说道。

他在喃喃自语时，已是双目紧闭。之后，云斋便一直沉睡不起。

一天打两次点滴。一位云斋认识的医生，上午来这里一趟，下午再由护士来为云斋打点滴。

九十九请医生来的时候，很确实地将云斋的情形告诉了医生，只有鬼骨一事只字未提。九十九也曾与这位医生有过数面之缘。

医生诊断的结果，判定这是过度疲劳、睡眠不足，以及禁食所导致的衰弱症状。医生还说，他血压降低，最好能尽早住院。

“不能在这里休养吗？”九十九如此问道。

“倒也不是不行。”医生回道。

无论在何处接受治疗，做法都大同小异，所需要的不外乎是睡眠和营养。

既然这样，不如就待在家中，否则日后云斋一定会猛发牢骚地说“就算我身体再虚弱，也用不着强迫我住院吧”。

“那么，在这里也行啰？”

连认识的医生也都这么说，所以九十九便决定让云斋躺在这里静养。

不过，云斋至今仍未张开眼，着实令九十九心急如焚。

他也曾在心里想，或许让云斋住院才是明智之举，搞不好会发生医生未能诊断出的状况。毕竟，那是一趟探索传说中的鬼骨之旅。

不过，要是云斋体内发生医生所未能诊断出的状况，即使住院也不会有多大益处。反倒是九十九和斑孟还能够做出适切的对应。

“魔性的渊薮”，云斋是如此形容。

到底是什么含义呢？

云斋的肉体和精神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有时云斋会在半夜发出可怕的呻吟。即使试着向他轻声叫唤，轻抚他的身体，云斋还是未能醒来。

九十九知道，即便他现在正陷入噩梦之中，也还是应该让他保持沉睡，直到他自己自然清醒未止。

云斋已逐渐恢复他原有的气色，这是令人振奋征兆。

——没有什么是云斋办不到的。

过去九十九一直这么认为。

如今，云斋就这样在九十九面前倒下。

——鬼骨的确是件棘手的事。

九十九暗自忖度。

——鬼骨，掌握变身幻兽关键的第八个脉轮。

他在脑中思考着大凤与久鬼的事。

当他一想到久鬼，便有一股强烈的憎恨自体内狂涌而出，全身为之微微颤抖。

同事带着一份嫉妒，是一道黑暗、充满粘稠火焰。他可以望见深雪白皙的四肢和身体，被压在久鬼的身躯下。

他明白自己心里有着男人自私的欲望。

渴望向深雪告白的心情，有时支配了九十九的一切。

“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

“这件事，你没必要跟那个女孩说。”

“九十九，有些无聊的人，为了坚、守自己的洁癖，而经常在不知不觉间，伤了别人的心。”

若不是接受了云斋的忠告，九十九恐怕早已全盘托出。

他渴望凉子，也渴求深雪，九十九想拥他们入怀，尽情沉溺在欲望之海。他现在千头万绪，莫衷一是。

小屋内逐渐转为明亮。

这时才发现，旭日已将窗户染成一片红光。

窗外的晴空一片蔚蓝。

凝望窗外的九十九，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

是躺在被窝里的云斋所发出的声音。

“老师……”九十九望着云斋的脸庞。

之间云斋一声低吟，睁开了双眼。

朝阳射入屋内，云斋在阳光中苏醒。

虽然阳光并没有直接照在云斋脸上，但云斋似乎因刺眼而闭上眼睛，随后再度缓缓睁开。

他凝视着九十九脸庞半晌之久，似乎才明白眼前此人为何。

他露出微笑。

“哦，原来是九十九。”云斋轻声说道。

这是他所发出的第一声。

“肚子好饿……”

九十九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呼出一阵安心的叹息。

虽然气若游丝，但可以确定，这是云斋在身体健康时所特有的语调。

“老师……”

“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

“有深雪为你煮的热粥。”

“九十九，还不赶快拿来。我在这样饿下去，包准老命休矣。”云斋以像是快要死掉的声音如此说道。

2

“哎呀呀……”

云斋发出精力饱满的声音，自棉被上坐起，转眼便已将三万热粥吃个精光。

“真是人间美味啊……’

他将手伸进棉被内，在胯下一阵摸索。

此时斑孟已醒来，与九十九四目相望。

“老师，那是尿壶。“九十九说道。

“尿壶？”云斋提高音调问道。

“没错。”

“这个像橡胶般的东西，你……”云斋一脸难堪。

“全部都是我替你服务的。”

云斋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多管闲……”话才说到一半，云斋便噤声不语。

“我想，这样总比包纸尿布好吧。”

“……“

看来，云斋是无言以对。

“你以前不是常说，要我替你把屎把尿吗？现在你总算如愿以偿了，应该很高兴吧？”

“呻！”

“觉得怎么样啊？”

“烂透了，一睁开眼，就看到你这张大脸。”云斋想转移话题。

“是吗？”九十九悠哉地回道。

他那悠然自得的模样，益发令云斋感到心有不甘。

“啐、啐、啐！“云斋摇着头，口中不停咒骂。

3

云斋上完厕所回来后，才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呼——”他深吐了一口气之后接着说：“还是站着小便舒服。”

他盘腿坐在棉被上。

“九十九，拿烧酒徕。”云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样好吗？”

虽然脸上已恢复了血色，但两颊依旧消瘦。云斋才刚大病初愈，空荡荡的胃，只吃了几碗热粥。

“没关系，我之前那么久没喝，都快忘记酒是什么滋味了。不喝酒的害处，远比喝酒的害处还大得多呢。”

于是，九十九在碗里倒入少许的酒。

刚倒入杯里的烧酒，云斋立即将它送入口中，一饮而尽。

他将碗放下，闭上眼睛，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

云斋似乎没有要再喝一碗的意思。

“鬼骨真的存在……”他在闭着眼睛，蓦然冒出这句话来，接着，他张开双眼望向九十九和斑孟，一脸严肃。

“它果然真的存在？”九十九问道。

“没错。”

一声低吟后，云斋道出了他的体验。

“利用饥饿？”话说到一半，九十九插话向云斋问道。

“没错，饥饿。”

“……”

“这是一种逆向思考。采用原本应该舍弃之物，也就是人类最强烈的一种欲望，在达到一生中少有的禅定最高境界时，保持这种状态，并将会损害这种状态的欲望，和阳气融合为一。”

“嗯。”

“将饥饿这种意识，注入原本无意识的阳气之中。让它在完全敞开的气道中奔流，从最顶端冲向最底端，使劲的撞击尾闾脉轮的底部。”

云斋紧盯着九十九与斑孟。

斑孟听着云斋的陈述，脸上带着怒容。

“与其说是我自己冲破，不如说是它自己一口咬过来还比较贴切，可恶的鬼骨，我所贮存的阳气，有泰半都被它给吞噬了。”

“吞噬？”

“嗯，一点也没错。”

“……”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当时我的确看到了。”

“看到”看到什么？“

“野兽的下颌。“

“下颌？”

“看起来十分神似。事实上，那是一股谜样的强大力量。灵量的力量与其相较，根本就不值一提，就像它所吐出的气息那般微不足道。”

“……”九十九沉默无语。

“那是很可怕的力量。”云斋对自己说的话打了个寒颤，缩起脖子。

“你之前不是提到魔性的渊薮吗？”

“没错，我也只能微微地接触它的表面，没能一窥它的真面目。犹如在万丈深渊的海底，聚集了成千上万的野兽，万头钻动，彼此啃噬。我所看到的，就类似这样的景象。”

“……”

“那已是我的极限了。我将饥饿的阳气往里送，就在送入的那一瞬间，它骤然变幻为魔性之物，同时一面变化，一面被其他魔物所吞噬，我就是在那一瞬间，目睹了这一幕。如同是将一块生肉，丢入一群饥肠辘辘的食人鱼当中。”

“那就是鬼故事吗？”

“嗯。完全发挥其他七个脉轮的能力，也还不知道能否抑制得了鬼骨的力量。”

“我们人类体内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确实有，因为是我亲眼所见。”

“……”

“不过，它被彻底地封印，非常人所能破除。像我这样的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只能窥见一般罢了。即使有破除封印、解放鬼骨之法，势必也非常人所能料想得到。”

“八位外法……’

“要是真有这种旁门左道，最好让它从这世上消失。一旦拥有鬼骨的力量，便有可能瞬间由人类摇身变为野兽。”云斋瞪视着九十九。

“你是指大凤和久鬼吗？”

“就是这点我还弄不明白。”

“假设幻兽就是鬼骨，那就表示，他们两人打通了鬼骨啰？”

“不，应该没这个可能。也许大凤和久鬼两人的血脉中，具有某种可以让鬼骨自然觉醒的要素。”

“可是，为什么大凤和久鬼会——”

“久鬼玄造。”

“什么？”

“久鬼的父亲，和那位叫亚室由魅的女孩，他们两人手中可能握有某种线索。”

“……”

“不过……”云斋只说了两个字，复又沉默不语。

“不过怎样？”

在九十九的追问下，云斋叹息似的缓缓吐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昔日的久鬼玄造会变成现在这样。”云斋百感交集地说道。

“昔日的久鬼玄造？”

“嗯。”云斋颔首道。

“你们过去有什么渊源是吗？”

“很久以前，我还年轻时，曾和他见过面。”

“在哪里？”

“在东京，一位名叫马垣勘九郎的武术家家中。”

“……”

“在马垣勘九郎的引介下，我曾去过中国。”

“去中国？”

“日后有机会，我再好好告诉你这件事，现在先谈论鬼骨，也就是大凤的事。”

“是。”

“九十九。”

云斋似乎做了某个决定，低声向九十九说道。

“是我该去的时候了。”

“去哪里？”

“去久鬼玄造的住处。”

云斋脸色略显潮红。当然不完全是黄汤下肚的缘故。

4

——当晚。

九十九、深雪、坂口三人，已许久未像今天这样，齐聚于圆空山。

云斋后来躺回床上休息，一直睡到傍晚，现在已起身，换上短袖衬衫和洗至发白的牛仔裤，以他平常惯有的打扮，盘腿而坐。

斑孟和坂口虽然初次见面，但两人却是气味相投。

围坐在一起的众人面前，摆着探雪亲手做的料理。

在料理短上桌之前，云斋便一直眯着眼，手端着烧酒自饮自酌。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已经一命呜呼，来到地狱了呢。”

云斋手持盛有烧酒的茶碗，畅谈今天早上所说过事。

“我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九十九这小子的那张脸。”

他喝了一口烧酒。

“我可真是悲哀啊。当时看到他那张邋遢的脸，差点就没继续晕死过去。”

“老师……”九十九说道。“你也该换了吧。”他眼中满是笑意。

“换什么？”

“一个地狱所没有的东西。”

尿布——九十九虽然没有说出声，但却做出这两个字的唇形。

“臭小子，你打算握紧这个弱点要挟我是吗？”

“这三天来，我已经握过好多次了，原来那东西就是你的弱点啊？”

九十九在一旁装傻。

“什么啊？”深雪向九十九询问。

“用不着说。”云斋说道。

“真想知道。”坂口插话道。

他向斑孟使了个眼色，寻求他的附和，斑孟表情没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啊？”坂口持续追问。

“喂，那东西怎么讲啊？”斑孟面向九十九，以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尿壶的形状。

“对了，叫夜壶。”他以广东话说道。

“斑孟，你想游泳回台湾是吗？”

“我还是不想回去。”斑孟一脸正经地说道。

“夜壶？”坂口不解地问道。

斑孟摇摇头，不发一语。看来，他决定装傻蒙混过去。

“告诉我嘛。”坂口向九十九逼问。

“你尽管告诉他没关系。”云斋睐着九十九。

“老师，你要是以后不再提那件事糗我，我就不说。”

那件事指的是八月时，九十九在荒久海岸喝的酩酊大醉，还找深雪出来，对着大海狂呕的那次事件。

有旁人在时，云斋不会提及此事，但若是只有他和九十九两人一起聊天，一旦斗嘴说不过九十九时，他便会以此作为调侃。

因此，一提到那件事，他们彼此都很清楚所指为何。

“知道了、知道了。”云斋说道。

“这样就算取得和解了。”九十九说。

“什么是‘夜壶’？”深雪还未死心，仍旧向九十九寻求解答。

“在中文里头，是烧酒的意思。”云斋想含混带过。

同时通晓广东话和日语的斑孟，站在一旁暗笑，望着九十九与云斋这对师徒。

好久没这么愉快了。

然而，愈是愉快，九十九心中的黑影愈是挥之不去。

大凤现在不知下落为何？他感到牵挂。

最后一次和大凤碰面，已是二十天以前的事了。

当时是在圆空山与大凤相遇。九十九前去造访久鬼玄造，回圆空山时，大凤已在小屋里等候。大凤是前来与云斋及九十九道别。

“深雪就拜托你照顾了。”大凤只留下这么一句，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时出现一名长相怪异，名叫弗列德利希•柏克的外国人，与九十九展开搏斗，九十九败在他的鬼劲之下。

久鬼离去，大凤也在黑暗中失去身影。

感觉仿佛只有自己独自一人被遗留在原地。那种心情，至今仍残留在九十九心中。

大凤的泪水在地上所形成的水渍，九十九还记得它位在何处。

大凤到底人在何方？

他正与潜藏在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展开对抗，那回事何等的孤独？

“还没找出大凤的住处吗？”坂口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在短暂的沉默后，云斋开口说：“还没找到。”

“难道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吗？”

“嗯。”

龙王院弘曾经在新宿见过大凤，不过，那也只是惊鸿一瞥，之后便失去了大凤的行踪。

如果真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恐怕就只有由魅或久鬼了，然而，就前几天九十九和久鬼碰面的情况来看，久鬼似乎也还找寻大凤。

“如果你找到大凤，可以帮我传个话吗？就说是我说的。”

“就告诉他，你对由魅做过的事，我也对深雪做了。”

久鬼曾如此说过。

一想起这件事，九十九心中顿时燃起一股黑暗的火焰。

坂口还不知道幻兽的事，但他隐约感觉得出，大凤似乎有某种特别的隐情。

“大凤时北海道人对吧？”坂口问道。“听说他父母去了美国。”

“是啊。”深雪颔首说道。

听她回答的口气，仿佛想起了某个遥远的记忆。

但事实并非如此，九十九很清楚那只是表面，深雪其实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担心大凤的安危。

深雪并未将思念显露在外，她屏气凝神望着九十九与云斋。

看着深雪白皙的侧脸，九十九益发觉得，这个女孩全身充满了妖精般的气息。

5

九十九与深雪离开圆空山，已是晚上九点的事。

约莫一小时前，坂口说他另有要事，于是便先行离去。

九十九与深雪并肩而行，不，正确来说，不能称之为并肩，因为九十九肩膀的位置，远比深雪要高出许多。

深雪走在九十九的左侧。这是条狭窄的林间小路，深雪的香肩轻触着九十九的臂膀。每次的肉体接触，都能感觉到深雪的体温及柔软的肤触。她的肩膀纤细柔弱。

深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夏季罩衫，袖子卷至手肘的位置。薄荷绿的短裙，从深雪腰际长及膝盖。

道路两旁茂盛的芒草，正摩挲着深雪的玉腿，不用看也想象得出。九十九身上穿着T恤，袖口上卷至肩膀的高度。下身穿着牛仔裤，脚下踩着木屐。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面，九十九感到深雪不时与他碰触的肩膀，正逐渐热了起来。这比直接的肌肤接触，更加刺激九十九的感官。由于他将袖口卷起，所以布面的触感直接传向手臂的肌肤，这反而使得深雪的体温和肉体的甘甜更显鲜明。

两人皆沉默无语。

频频作响的虫鸣声与周遭的幽暗，笼罩着两人。

夜风中，有着浓浓的秋意。头顶窸窣作响的树梢，也代表着秋声，带有干涩之感。

然而，九十九认为不应该是这样。夏秋两季的树梢婆娑声，不可能听的出如此的差异。之所以会听出其中的不同，想必是秋意已悄悄来到听者的心中。

夏日已逝。

这片弥漫着浓密草丛热气的森林，如今已吹起怡人的凉风。

他想漫步在这条小路上，好好咀嚼个中滋味。

过去曾几度和深雪一起在夜里同行呢？次数并不多。

今后又有多少机会可以同行呢？

也许有，但也有可能永无机会。

今天的空气、风声、芒草的触感、夜色、树梢声、虫鸣——他想将今晚的一切永铭在心。

九十九已了解女人肉体的美好；深雪也一样……

此刻走在自己身旁的少女，已体验过男人的肉体。

九十九这时突然体悟到这个事实。这个事实犹如一道烈风，在九十九体内狂扫而过。

不时从深雪肌肤传来的体温，变得益发鲜明。

——在我的体内……

九十九不禁兴起这样的念头。

——以及深雪体内，都有个沉睡的鬼骨。

他想起了凉子。

在凉子以及每个人人的体内，也潜藏着鬼骨。

“真是太好了。”深雪突然低声冒出这么一句。

在那一刹那，九十九以为自己的心事已全被深雪看穿，但他立即便意会过来，深雪谈的是云斋。

“是啊。”九十九回答道。

两人再度陷入一阵沉默。

久鬼的事，深雪丝毫不显于色，一切一如往常。

目睹她这样的表现，令九十九心如刀割。

他知道深雪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他明知道真相，却仍然佯装不知，陪着深雪同行，这令他感到痛苦难当。

九十九一面走，一面将目光移向身旁的深雪。

她脸颊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白皙耀眼。披肩的长发，飘逸地轻触香肩，露出雪白的粉颈和耳际。

你真的没事吗？九十九心里想。

不可能。不可能没事。

尽管深雪看起来一如往常，但她内心的伤痕应该还淌血未止。

自己当时是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任凭体内激荡的暴风翻涌，与凉子共度了一宿；相较之下，深雪的遭遇可说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深雪是和伪装成大凤的久鬼上床，而久鬼还在事后露出真面目，甚至将大凤与由魅的关系告诉了深雪。

实乃悲惨已极。

深雪看起来，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承受着痛彻心扉的苦楚。

然而，从外表看不出她心里的创伤。

九十九甚至觉得，深雪会就此倒下。到时候，谁能陪在她身旁？谁能保护她？

——大凤！

九十九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大凤，当你还在某个地方彷徨时，她已不知飘落何方了。

突然有股激烈的欲望，以强劲难挡之势，在九十九体内奔腾。

深雪迷人的发香，送入九十九鼻端。

——谁来守护这个女孩啊！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出杂树林。

吹来一阵辽阔的清风，夜空一望无垠。

柑橘田的另一头，可以遥望小田原的万家灯火，也能望见早川港灯塔所照耀的光芒。

星斗满天，漆黑一片的相模湾上，亮着船艇的灯光。

“好美。”深雪伫足而立，喃喃自语。

她凝望着眼前这片深夜的大海以及街灯，九十九就站在她身后。

深雪的双肩就在自己眼前。

——谁来守护这个女孩？

九十九再也按捺不住。

“九十九。”

深雪转身面向九十九，她眼中映照着九十九的脸庞，那张脸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让她感到有点害怕。

“你怎么了？”深雪问道。

九十九没有答话，他依旧凝望着深雪。

“你怎……”深雪话才说到一半，九十九便以他壮硕的双臂紧紧搂住深雪的娇躯。

双手绕至她纤细的背后，手中力道加重了几分。

深雪那娇弱的身躯，就这样被紧拥在九十九粗壮的臂膀和宽厚的胸膛之中。

“九十九……”深雪的身体在用力，想从九十九的双臂中挣脱。

但九十九并不愿松手。

九十九的手臂与胸口间所形成的圆圈正逐渐缩小，深雪的身躯紧紧地贴向九十九。

既不感到畏缩，也无丝毫犹疑，那是任凭内心的想望朝深雪释放而出的力量。

有如海浪将人吞没的力量，更像那山岳壮阔之力。

九十九亟欲替代这股力量，向自己传递这份心意。

心念甫一至此，深雪体内顿时涌上一阵甜美的酥麻。

她很想闭上双眼，让自己的肉体依偎在九十九强大的力量中。

深雪才刚闭上眼睛，却又急忙睁开，抵抗九十九的力量。

此时，深雪听见头顶传来九十九的声音。

不，声音并非从耳朵传入。

那声音虽然微弱、低沉，但却透过九十九紧紧拥抱她的胸膛，随着体温，直接而且清楚地传至深雪心中。

“由我来守护你。”九十九说道。

宛如听见的是低沉的海潮之声，声音清楚明确。

深雪全身感受到一阵冲击，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她袭来。

刹那间，深雪弄不清楚九十九说了些什么。先是这句话传入耳中，接着才慢慢明了其意。

九十九双手的力道又增添了几分。

“我来守护你。”他又重复说了一次。

深雪一听到这句话，顿感全身酥软。

这种爱的告白，极其简洁，而又充满男子气概。九十九的一切情感，尽包含在这短短的话语之中。

一股陶醉感在深雪体内扩散开来。

此时深雪才猛然发觉，九十九也许知道那晚的事。那晚久鬼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或许全部知情。深雪心中暗忖。

她还知道，九十九经常夜里在她家四周徘徊。

因为她曾听附近的主妇们提过，夜里常有个“高大的男人”在附近游荡。如果那天晚上，九十九刚好也在她家附近出现的话……

一定是这样没错；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

深雪这下才明白，之前九十九的沉默以及凝望她的眼神，个中所代表的含意。

眼前这名巨人将包容她的一切，包括大凤、久鬼、以及所有的一切。

用不着将久鬼的事说出来，永远将这件事埋藏在你心中吧。九十九手中的力道，正向她如此诉说着。

深雪感觉到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先前一直强忍的情绪，如今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深雪发出一声低呼，她想叫唤九十九的名字，但却哽咽不成声。

它化为细微的呜咽，从她半贴着九十九胸膛的唇边逸泄。

而这时，深雪首次用尽她全身的力量，紧紧抱住九十九庞大的身躯。

九十九绕在她背后的双臂，将她搂得更紧，这时深雪也随之哭出声来。

“我来守护你。”九十九说。

洒脱、豪放不羁、温柔的巨人，九十九三藏。

这是他生平首次爱的告白。

第二章红莲花

1

这天晚上，稍微提前出门进行巡回采食劳动。

“听说道灌先生今晚会露面。”岩村向大凤说道。

傍晚五点左右，一位自由人同伴跑来告诉岩村一些事。

两人说完话后，岩村笑容满面地向大凤如此说道。自从五天前在上野见到过道灌后，这是第二次碰面，因此今晚才会提前出发。道灌会在深夜十二点左右抵达，他们想为道灌办一场酒宴。

涩谷街上还是一样满是红男绿女。学生、下班返家的上班族、粉领族……众人皆顺着各自思绪的走向和涡流，走向不同的方向。

傍晚十点。

一身浴衣的阿义走在前头，岩村、大凤两人在后，一同往道玄坡上而去。

路线都是挑选岩村所钟爱的几个店家来决定的。

依序是烤鸡肉串的“鸟忠”、俱乐部“伊吕波”、酒店“大老二天国”，最后则是“眉美”。他们会在“眉美”与仙和美纱那群人会和。

阿义的三尺带吊着几个塑胶袋，一脸喜孜孜的模样，手舞足蹈地走着，还不是地会让木屐发出“喀”的一声轻响，往前踏出一步后停下脚步，双手击掌。自己一个人跳得很起劲。

来往的行人看着他的行径发笑，但阿义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啊，是那个人。”

有人看到阿义后，说了这么一句，从他身旁走过。

“加油喔。”

也有人在一旁为他吆喝。阿义在涩谷也算颇具知名度。

阿义会举手向这些人做回应，露出懦弱的微笑，摆动浴衣的下摆。

当他们走完一半的预定行程时，已搜集了不少食物。

三袋装有事物的塑胶袋，就挂在阿义的腰间。

他肩上还背着一个皮包，显得极为怪异。

大凤手中拎着一瓶一升装的酒瓶，里头已装满啤酒。

他已大致习惯自由人的饮食生活。

当然了，起初也会有些许排斥。在众人面前翻找塑胶桶里的东西，这需要勇气，不，光有勇气还不够。

——要舍弃尊严。不，舍弃尊严还不够，甚至只要心还有舍弃的念头，就没办法当个自由人。

“我告诉你，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头伸进塑胶桶里找食物，正是能否当一名自由人的分界线。”岩村如此说道。

起初，尽管大凤和岩村一起生活，但要他吃这些塑胶桶里找出来的食物，他还是感到相当排斥。他都是自掏腰包买面包和牛奶果腹。

不过，几次和岩村一起出外采集食物后，有不少东西他也都敢吃了。

这些食物只是从盘子上移往塑胶桶里罢了，如此而已。

饮食店之类的商家，几乎每天都会将新鲜的食物丢弃，丢弃的数量为数不少，完好如初的牛排、炸虾，亦是司空见惯。

在捡拾事物时，会以自己对事物的好恶、脏污的程度、新鲜度以及各种因素作为考量，来加以挑选。当然了，茶水沾湿的炸虾，自然无法供为食用。

哪家店的菜色最为可口，什么时候去哪家店可以挑到什么样的食物，采食劳动者如数家珍。所以他们对食物相当挑剔，可称得上是一流的美食家。同伴之间会相互叫唤情报，对“吃”有各自的一套理论。

有时连接好几天，吃的都是比一般不起眼的家常菜还要高档许多的高级料理。

三餐不继的时节，只有餐馆不出菜的大年初一到初三，以及食物容易腐坏的炎炎夏日。会在都市里活活饿死的人，势必拥有极为尊贵的情操。

他们从这头小巷走向另一头小巷，转眼间，手中的塑胶袋和酒瓶已装满了佳肴和美酒。

离道玄坡有点距离的破路顶端不远处，有一栋高楼大厦。

小酒馆的灯火稀稀落落。是一处小巷。

“差不多该到‘眉美’去了。”岩村向走在前头的阿义说道。

阿义停下脚步。他维持正要起舞的姿势，右手斜斜地高举，一动也不动。

“阿义……“岩村出生叫唤着，阿义转头面向大凤，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

他那黝黑的脸庞不带半点血色，一脸苍白。

嘴巴一张一阖，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方形黑洞。

“是上次遇到的……”阿义说。“那些—家伙……”他的声音正不住地颤抖。

左方右手边，有四名男子昂然而立。

它们的目光全部放在阿义、岩村以及大凤这三人身上。

其中一人带着宽松的头套，只露出一对眼睛，像极了蒙面的摔角选手。

没有蒙住的眼睛部位呈椭圆形，略微露出鼻梁一带，可以看见白色的绷带。

似乎是为了替鼻子缠绷带的缘故，所以才会整个头部都缠满了绷带。戴头套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绷带。

是那名男子。

就是先前墨镜被阿义给撞落，被大凤一脚踢住脸，整个人倒飞出去的男子。

男子们向这条窄巷的两侧散开。

“小吼……”阿义发出没出息的叫声，叫着大凤。

“我们快点逃吧。”

“好。”

正当大凤踏步向前，伸手握住阿义之际，身后忽然传出一声悲鸣。

“你干什么？！”

是岩村的声音。

大凤急忙回头一望。只见一名男子从岩村身后制住了他，双手架在他后颈上。

制住岩村的男子，一只手里发出金属的光芒，是一把唱的登山刀。

刀尖正抵住岩村的喉咙。

“吓——”阿义拔腿便跑，脚下的木屐喀喀作响。

他想从岩村右边穿过。此时，只见岩村身后倏然扫出一腿，这一退，扫中了正欲逃跑的阿义。

阿义的手脚大动作向前挥舞，身体顺着前冲之势，往前飞扑而去。

“哎呀——”阿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传来人的身体撞向柏油路面所发出的一声闷响。

接着，阿义脚上的木屐松脱，落在柏油路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

走出两名男子。连同夹住岩村的男子在内，共有三人。

大圆三人，被前后七名男子给团团围住。

男子们各个看似黑道流氓，不，不是看似，而是真的流氓。

“小吼，快逃啊！”岩村大叫。

大凤并没有逃跑。

他被七名男子给包围，有不少人身上穿着大衣。

鼻血直流的阿义，被其中一名男子反扭住胳膊，强行架了起来。

“别怪我们没有大人的风范。因为你们所面对的对手，就是我们这种人。”罩着头套的男子说道。

“你为何要这么做？”

“不管对方是小鬼还是乞丐，我们要是被人给耍了还闷不吭声，怎么在道上混啊？你要是肯乖乖就范，我只要折断你一只手臂，就可以放你们一马。”

“那怎么行！”

“换个地方谈吧。我是认真的。先前把你当小鬼看，是个严重的错误。”

2

大凤一行人，被带往高楼的工地。

四周围着高墙的工地内，堆满了各种建材。

此处比小巷更显昏暗，只有高楼的灯光能照进这里。尽管如此，还是能辨识出人的形体。

三名身穿大衣的男子，从大衣下取出木刀。

那名罩着头套的男子，脱去了头套。他似乎满头伤痕累累，看来是当初倒地时，头部撞到柏油路所致，整个头缠满了绷带。

男子们所受的伤，远比阿义和岩村严重许多。

“小吼、小吼……”阿义没出息地喊着。

岩村只是白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男子们从岩村和阿义身上取走塑胶袋，家在阿义腰带中的塑胶袋也一并被解下，被置于地上。

“这什么东西啊？”男子踩了塑胶袋一脚。

这里头装了阿义为道灌所卖力收集而来的菜肴。

“啊！”阿义发出了不中用的叫声。

“吵死了！”男子向阿义飞出一脚。

阿义往后便倒。他发出一声巨响，倒落在身后的帆布上，底下似乎覆盖着某物。

在这阵冲击下，帆布下的物体滚落而出。原来是铁管。

阿义手握铁管，站了起来，他的双手和全身正兀自不住地颤抖。

“哦，”缠着绷带的男子说道，“你手上拿那个东西想干吗？”

他说话的语气冰冷，嘴角上扬。

阿义丢下手中的铁管。

“小吼！”正当他想奔向大凤之际，却被木刀给击中了前额。

他倒卧在地面，一动也不动。

“就从他开始。把他的一只手给拆了。”

男子话才刚说完，阿义顿时弹跳而起。

“吓！”

他想逃走，但却被制止住了。

“这个白痴！”

阿义的鼻头重重地挨了一拳，接着又被补上一脚，整个人翻滚在地。

“小吼，岩村先生，救救我，我好痛、好痛啊——”阿义像孩子似地叫着，浑身是血。

——为什么会这样？

大凤目睹着阿义被痛殴的模样。

太过分了！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行径？

阿义在地上打滚，仰躺在在大凤脚下。明明是个大人，却跟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

他两脚张开，浴衣的下摆往上翻，露出胯下那毛茸茸之物。

阿义牙齿间的方形黑洞，整个变大许多。他张口哇哇大哭，口中的舌头染成一片鲜红。

大凤俊美的容貌，呈现出奇妙的扭曲。

那是面对心里的苦痛与上涌的快感，想极力加以抑制的神情。

“小吼，你要忍耐！”

岩村说到。

“不能跟他们动手。”

岩村的脸部挨了一拳，眼镜整个飞了出去。

其中一名男子踩向他的眼镜，镜架弯折、镜片破碎。

岩村倒在地上，鲜血自嘴角汩汩流出。

有样东西自岩村的口袋掉落，是他写诗的笔记。

那本笔记写着岩村在上野公园时，一面流泪一面朗诵的新诗。

感伤零落

从背后急驰而去的青色异兽

“那、哪是……”岩村伸手像拾起那本笔记，却被一只黑皮鞋重重地踩在脚下，使劲地拧钮。

岩村一面哀嚎，一面仍想拾回那本笔记。是一本老旧破烂的笔记。

“这什么啊？”

一名男子捡起了那本笔记。

“啐！”

他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在地上，以鞋底用地的踩踏。

“啊！”岩村发出一声深远的惊呼。

就连灵魂被夺走的瞬间，人类也发不出如此的叫声。

那并不是纵声呐喊，而是悲戚、感叹自己无能的声音，同时也是难过的岩村所表现出来的一种愤怒。

此时，男子的脚尖扬起，踢中岩村的脸部，鼻血自岩村的鼻孔涌出。

——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大凤感到背后有某个东西在游走，令他汗毛直竖。像是怒意，又像是管不住的快感。

大凤顿时全身不住地颤抖。

阿义紧紧抱着他的大腿。

连缠绷带的男子，冷不防地一拳击向大凤脸上。

鲜血自大凤鼻端缓缓流下，从嘴唇流向下颌，滴落地面。

血液从唇边流入口中，血腥味扩散至舌尖。

无比的甘甜。

窸窣——

一团巨大的肉块，在大凤肉体深处蠢动。

——来了。

大凤心想。

那东西要来了。

战栗行遍全身。大凤的腹部又挨了一脚。他的身体完成弓形，舌头自口中吐出。

他的舌头伸长至下颌前端。

嘶——

喉头发出一声怪响

不管阿义和岩村有什么下场，我也要痛宰眼前这群人。

这个念头才刚从大凤脑中闪过，他的脊背便传出了骨头摩擦推挤的声响。

某个原本挺直之物，正逐渐拧扭变形。大凤全身痉挛不止。

他全身用力，身体浮向空中。

似乎有某个物体，正从大凤体内深处猛烈地撞击着他。

这团凝聚的硬块，既像是强烈的快感，又像怒意，更像是憎恨，是威不可当的强大力量。

男子一拳击中大凤鼻梁，木刀戳向他的腹中，新的血液从鼻孔、嘴唇流入大凤口中。

大凤倒落在地面，捧着肚子趴倒在地。

他缓缓抬起头，此时阿义正好被一脚踢中后脑，整张脸撞向大凤的脸庞。

雪花从阿义沾满鲜血的脸上飞溅而出，洒落在大凤脸上。

大凤白净的脸顿时化为凄厉的容貌，他满脸是血。

阿义的血入口甘甜。

“喔！“大凤低头张口大呕。

弓着背的大凤，在他的衬衫下似乎有某样东西在扭动。

仿佛是老鼠之类的东西钻进衣服内，撑起了衬衫的布面。

它沿着脊椎高高地隆起。大凤的背脊极度弯曲，显得有点诡异。

倾压肌骨

朝我心疾驰而来的青黑异兽

大凤缓缓将四肢匍匐于地，扬起脸庞。

“晤！”缠着绷带的男子一声低呼。

大凤脸上的鼻端与下颌明显地变形。陆续长出兽毛。

“嗄！”大凤猛然发出一声嗥叫。

骇人的长舌从大凤口中伸出，舔着自己脸上的血渍。

他双眼上吊，眼中布满血丝，口中蓦然冒出两根长长的牙。

大凤维持匍匐的姿势，抬起头利落地转动着颈项，瞪视眼前这群男子。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大凤发出阵阵咆哮。

头部的毛发下，长出弯弯曲曲的怪角，一根、两根、三根、四根……角上缠着发丝和血渍。

刚舔去鲜血的脸上，旋即又缠上无数根从头顼垂下的沾血发丝。

只见大凤维持四肢俯地，猛然昂首朝向天际。

啊——呜——

一阵凄绝之声，延伸千里之远。

咿——

唔——大凤纵身越向那群男子。

一场杀戮就此展开。

3

大凤不断朝天际攀登而去。

他正位于高楼大厦的墙壁上。墙壁嵌有小小的方块状物体，只向外突出几厘米深。

大凤以手指勾住突出的方块，逐步往上攀登。

他已来到离地一百数十公尺高的夜空中。

之前还听得见岩村的声音，但现在已完全听不到。

刚刚正在往上攀爬的大凤，他感觉背后似乎传来岩村的声音。就在他跳上壁面之前，被他狠狠划破肠肚的男子，也许正是岩村。那声惨叫，在他攀登壁面之际，依然在他背后挥之不去。

如今已听不见那个声音。

如同成了耳聋。

那股炽热的火焰，存在于大凤脑中，不，应该说他正在肉体深处熊熊燃烧。

不过，他只听得见耳畔的风声。

什么也看不见，脑中一片空白，是臻至疯狂之境的狂喜。

那是高兴自己获得原本真正肉体的欢愉。

肉体像熔岩般熔解，喷向天际。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翻腾上涌，那是亟欲想要扭动身躯、饱啖血肉、无药可救的强烈干渴。

干渴。

饥饿。

这份渴望极其强烈。烧炙着大凤的肉体。

在攀登壁面时，大凤的外形仍持续在变化。

指尖长出钩状的利爪，头部长更多的怪角，奇性扭曲，与发丝缠绕纠结，宛如所有动物的角都从大凤头部长出。

从体内不断上涌的这股能量，扫过脊背，直冲脑门。

这股激荡而上的能量，就这样化为怪角，弯曲变形。

能量接连不断地溢涌而出，无穷无尽。在体内深处，有取之不尽的能量来源。

大凤浑身是血。布满全身的兽毛，兀自滴着鲜血。他所攀爬的大楼壁面上，留下斑斑血迹。

他爬上了屋顶。登上屋顶的大凤，并未以双脚站立，而是以双手撑地，四肢匍匐在地上。

他的背脊严重弯曲，撑破了衬衫。人类的形体，几乎荡然无存，就连容貌，也已让人分辨不出这是大凤俊秀的脸庞。

明月高挂夜空。

这头野兽朝着明月猛力地甩头，昂首面向幽暗的天际。

齿牙交鸣，卡嗦声频响。

啊呜——

它引吭长嗥。

紧接着，从这头野兽的喉中传出凄美的旋律，滑向都会的夜空，恍如会令听者的肉体由内而外逐渐变得透明，染成一片青色

呜——

咿——呜——

啊——呜——

声音骤止。

野兽的眼前，伫立着一名身穿白衣的老者。

嗄！

野兽朝老者飞扑而去。

老者轻盈地闪过它的攻击。

虽然看起来像是徐缓的动作，但实际确实迅捷无比的身手。，看他的外表实在难以置信。

野兽追向老者，它使出圆空拳的动作。

嗄！

当老者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时，野兽一脚飞来，将他的身躯踢向夜空。

老者整个人飘然飞向高空，他就这样离地一百数十公尺高的空间。

老者那充满皱纹，犹如猿猴般的脸庞，微微一笑。

“你在哪里学会这招功夫的？”值轮道灌凝视着眼前这头野兽，如此说道。

—完—






 后记
 

以系列的方式连续编写一篇故事，让我感到兴致盎然。

故事就像个生命体，有它自己的行动，作者在不同时候下的内心想法，都会很自然地融入故事中。想简短处理的章节，却愈写愈长，因而在故事中创造出意想不到的人物和演出。

就此次来说，演出就是这样的人物。

在高手辈出的情况下，像演出这样的人物，却在不知不觉间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彩。阿义这个配角也有很精彩的演出。我最近也略微接触了舞台剧，作家如何以文字来创造角色，演员和表演者又是如何在舞台上诠释角色，我想试着做一番比较。也许能意外地描写出有趣的人物。

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写这套系列比较辛苦的地方，便是前一集很自然地会对下一集提出某种水准的要求。也就是说，前一集的量会随着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集的增加，而对第五集做出相对水准的要求。这是读者、作者以及故事本身所做的要求。的确很可怕。但也正因为可怕，做起来才有意义。我想，目前暂且还不错的感觉下，满足了这项要求。

接下来要提到的，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可怕人物——菊地。看过这一集便可明白，他日后会扮演相当吃重的角色，将有更惊人的发展出现，敬请各位拭目以待。

还有岩村所写的诗。我原本以为诗具有强烈的私小说特质，在虚构，亦即创造的要素方面，远不及小说（像我所写的这一类）来得丰富；然而其实不然。虚构的新诗——就像这次一样，故事中的人物会写出什么样的诗呢？在这样的构想下，我写下了新诗，这似乎会是个惊人之举。和故事一样，即使是天马星空的虚构内容，也还是能展现出真诚的一面。而且，公开写诗（说来颇难为情，我也曾有过一段时间，写了不少诗）呈现在众人面前的那种羞怯感，也因此减少许多。

真的很有意思！

《梦枕獏篇•岩村贤治诗集‘青黑的异兽’》

以这样的内容来作为幻兽系列的特别篇，是不是会让人想要一睹为快呢？

是否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兴奋？

各位想必都已知道，但我还是那句老话（就像是远山金四郎的“樱花”刺青一样）（译注：“远山金四郎”是有名的日本时代剧，每次的故事最后，一定会露出他肩膀上的樱花刺青，证明他的身份）。

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梦枕獏执笔于小原田

【精装本•后记】

两个月一次的“现在之旅”

我现在一面润饰《幻兽キマイラ》，一面展开两个月一次的旅程。

一趟由过去走向现在之旅。

我逐一修改幻兽系列的每一本小说，花了约一年半的时间，终于快要接近现在的我。

如同漫画家在画一套漫画时，笔触的线条会逐渐产生变化，变得更为流畅；而我也能感受到《幻兽キマイラ》有这样的变化。

笔风、气势、哀伤、我所有感情的相关呈现，都逐渐给这部故事带来了生气，而当时的我，正位于核心的位置，亲身体验了这一切。

菊地这个角色逐渐崭露头角，也是在这个时期。

再过不久，我便会写到年轻时的真壁云斋，在马垣勘九郎的住处与年轻时的久鬼玄造相遇的场景。不过，当初写到这里时，我脑中对这个场景仍旧是一片空白，甚至对马垣勘九郎这个角色还没有任何构想。

在此次的润饰下，我添加了云斋约略向九十九提及过去的一幕场景。

还有，利用这次机会，我将大凤的父亲大凤荣一郎（或是秀一郎）统一写成秀一郎。

因为我的记忆有误，所以给大凤的父亲荣一郎和秀一郎这两个不同的名字。

关于《幻兽キマイラ》，什么时候我脑中才会浮现最后一幕，我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头绪。

我唯一能承诺的，就是我将会一直不停地写下去。

还望各位给予支持与鼓励。

二○○一年三月二日

于小原田梦枕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