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1-23 21: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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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花鸟风月系列
本卷名称：第四卷 雪色吐息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扫图：告别小说扫图界的图源老爷

录入：永远是业界良心的小滚滚

结城佳帆（Yuhki Kalo）　　……主角

结城真奈（Yuhki Mara）　　……佳帆的妹妹

长岭凛（Nagamine Rin）　　……佳帆的朋友

舜原葵依（Maibara Aoi）　　……图书馆馆长

楠木风夏（Kusunoki Huhka）　　……图书馆馆员

逢坂星乃叶（Aizaka Honoka）　　……图书馆馆员

舞原雪萤（Maibara Yukiho）　　……葵依的亲戚




第一章 风花雪月
1

我拾起从嘴唇掉落的叹息。

若能将叹息汇集起来，塑造成你的形状，该有多好？

「真奈，我去图书馆罗。」

我向妹妹打了声招呼，走出玄关。外头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

走下公寓的楼梯后，我检查预定归还的书是否放在包包中。如果忘记带书，那可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骑上自行车，迎着和煦的春风前往目的地。

路上，大马路交会的一角供奉着各色花卉。

我下车欣赏被雨露沾湿的花卉。

那是紫色的鸢尾花和桃红色的天竺葵。天竺葵的花语我忘了，鸢尾花的花语则是「恋爱的讯息」，我记得是源自于希腊神话。

高中时，我曾在花店打工，当时为了增加与客人之间的话题而拼命背诵花语。最近没什么机会用到花语，既然正好要去图书馆，顺便借本书来重新学习也不错。

我顺道去了面包店一趟，买了火腿起司吐司和咖啡牛奶当午餐，然后到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看似还没上小学的两个小女孩，正追着随风飘舞的泡泡奔跑。五月的晴朗阳光下，交织着孩子们的欢笑声。

那两个孩子是姐妹吗？

朝着她们吹泡泡的女人，是她们的妈妈吗？

这时，年纪较小的女孩跌倒了，另一个女孩连忙跑过来。

「没事吧？别哭。」

姐姐的关怀声传向我的鼓膜。

虽然我已经二十八岁，但还没结婚，所以比较容易把感情投射到小孩身上，而不是投射到母亲身上。看到这种情景，脑中之所以会浮现「加油，姐姐」的想法，是因为我也身为姐姐吗？我从摸着妹妹头的姐姐身上分得了温暖，拿起搁在膝上的包包，前往图书馆。

公司同事交给我的书籍，归还期限是今天。由于她上个礼拜临时到中国短期出差，离开前拜托我替她遗书。

虽然我知道两年前刚落成的这座「舞原私立图书馆」就在自家附近，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造访这里。

这是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图书馆，宽敞的大厅中设有咖啡厅，听说藏书量也很丰富，应该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现在明明是平日的下午两点，馆内却满是读者，穿着学生制服或西装的人也很多。

入口附近张贴了馆内资讯，我上前一看，有「创业、经营谘商会」、「儿童读书会」、「特展——昭和回顾展」等各种活动的公告。我不知道图书馆也会提供创业及经营方面的谘商服务。

馆员的制服很好看。一般说到图书馆员，联想到的都是身穿围裙的模样，但看来制服也会随着时代改变呢。

替同事归还书籍之后，我心想难得来图书馆，决定四处逛逛。

仔细想想，其实我从前常跑图书馆，但是最近已经很久不曾前往了。平装的文库本倒还好，精装的单行本书籍的价位实在太高，因此若想看新上市的作品，只能依赖图书馆。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我每天都忙于工作，不知不觉间疏远了书本。现在踏入图书馆，应该也是种缘分。我才刚动念要重新学习花语，不如顺势办张阅览证，借几本书回去吧。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游走于书架间……

玻璃窗的彼端、修葺有加的中庭里，有个男人正拿着浇花器替盛开的玫瑰浇水。明亮的午后阳光从他的斜后方照射过来。

我仅看到他的侧面，看不出表情，只知道他长得很高；以社会人士而言，头发稍嫌过长。或许是因为太瘦的缘故，他拿着浇花器的细长手指和骨感的手腕显得莫名性感。

接着，他转过身来，打算替内侧的花草浇水……

打从出生以来，我头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心底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被紧紧抓住，我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糟糕，我的魂会被他勾走。

他的年纪应该比我稍大，随风摇曳的秀发下露出尖锐的眼镜框，眼镜之后则是忧郁的双眸。他是个拥有脱俗的清丽脸庞以及冷淡眼眸的男人。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

不知道我出神地看着阳光下的他多久？直到他浇完花消失于中庭深处后，我的身体终于恢复自由。

这是我初次体验光是见到人便遭受冲击的感觉。我从未有过一见钟情的经验，也不认为自己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但是，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思绪复杂交缠的胸口却以平时难以想像的速度迅速鼓动着。

莫说他的为人，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但是，我却和各种无以言喻的情感一起被他俘虏了。

随着时间流逝，松弛的心慢慢恢复弹力。

这间图书馆的馆员全都穿着制服，他穿的却是衬衫。他的脖子上挂着识别证，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头？应该不是馆员吧？

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命中注定的邂逅，但是，这种天真的幻想如今在我脑海中不断打转，令我久久无法回归现实。

不过，我总不能一直站在原地发呆。

我捣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迷迷糊糊地走着，突然瞥见搜寻馆藏用的电脑，这才想起来了。虽然因为不期然的邂逅而停止思考，但我是为了借阅花语相关的书籍才会在书架间游走。

电脑前，一位老太太正在和触控式面板奋战。

我不是馆员，如果主动开口说要帮她的忙，会不会太过僭越？

当我排在后方，看着她的背影时——

「老太太，您需要帮忙吗？」

一名妙龄女馆员走来，见到她，我再度失去话语。这间图书馆是怎么回事啊？

看见戴着眼镜的他时，我惊为天人；而这个女馆员，同样是教人不禁望而出神的美女。

白皙晶亮的肌肤、乌黑亮丽的长发，以及纤细得几欲断裂的身躯，在在虚幻得让人不禁倒抽一口气，她看来宛若妖精一般，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将我拉回现实。妖精般的馆员一面操作电脑，一面慌乱地说道：

「咦？呃……奇怪，咦？」

搜寻系统是设计给读者使用的，操作方式必然很简单，但不知这名馆员是太过着急或是慌了手脚，此刻居然急得快哭出来。

「失礼了。」

看她那么伤脑筋，我于心不忍，便伸出援手。

我看着老太太手中纸条上的书名，使用触控式面板搜寻馆藏；点了几个按键之后，我找到她要的书，并把资料列印出来交给她。

老太太留下感谢的话语之后便离去，留下我和妖精般的馆员。双眼微泛泪光的女馆员仿佛被什么东西逼到绝路似的，露出僵滞的眼神。

「……谢谢。」

她用紧张的声音向我低头致谢，手上抱着的几本书跟着掉落地面，我连忙捡起来，她露出充满歉意的苦笑。

「对不起，我老是出错。我没办法一心多用。」

这句话真教人心疼。瞧她说得那么没自信，连我都跟着难过起来，忍不住开口安慰她：

「这一定是因为你习惯一次把一件事情仔细做好。」

我慎重地挑选词语，希望能够宽慰她的心，但她脸上的忧郁并未因此消失。

「我老是给读者添麻烦……」

何必这么自责呢？这名馆员的身影和妹妹重叠了。笨拙、没自信，却是我最爱的可爱妹妹，真奈。

我想，我并不讨厌被人添麻烦。

「适应工作需要时间，每个人都一样，」

这名馆员看起来是二十岁出头，应该才刚开始工作吧。与其沮丧，不如在自己做得好的事情上找出自信。

然而，她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在这间图书馆工作一年了，早就应该适应。可是，我就是办不到，因为我比一般人差劲。」

动不动就贬低自己这点，也和真奈很像。因为毫无根据的不安而害怕，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我妹妹也是这种人。

女馆员优雅地点头致意之后，便离去了。

我的手上还留有刚才捡起来的两本小说，但我若是叫住她，或许会让她更加丧失自信。最后，我办了张阅览证，把这两本书借回家。

2

屋龄三十年，两层楼的古老木造公寓。

有浴室，有厕所，但是没有冷气。

我和妹妹就居住在这栋位于八王子一角的破旧公寓里。

「啪哒啪哒～」奔向玄关的脚步声传来。

「姐姐，你回来啦！」

我还没脱下高跟鞋，就被真奈从背后抱住。

「姐姐这么晚才回来，害真奈寂寞得要死，」

不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不起。来，这是礼物。」

我从包包中拿出刚借的书，递给真奈。

「真奈可以先看吗？」

真奈笑容满面地歪头问道。

「当然可以。」

「谢谢！」

真奈双手抱着单行本，扑向客厅的沙发。

真奈已经快满十七岁，却像个小孩一样。或许该说她是小动物型的女孩吧，不只身材娇小，言行举止也很可爱。

我喜欢妹妹的一切，但正因为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家人，有时我会忍不住担心她。

去年春天，真奈才进高中就读一个月便辍学。之后，她一直窝在家里，足不出户。面对我时，她不会掩藏感情，常跟我撒娇；而透过线上游戏，她似乎也交到了朋友，所以我并不怎么担心。不过，既然她不念书了，总不能永远过着这种好似身处人生宽限期的生活吧。

别的不说，每晚我都是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至少晚餐该由真奈来煮。

「今天真奈想吃牛肉烩饭！」

可是，妹妹根本无意帮忙。

「有时候你也可以自己煮晚餐，等我回家一起吃啊。」

「真奈煮的饭又不好吃，姐姐比较会煮，怎么轮得到真奈来呢？」

没有根据的鼓励听起来反而像是讽刺。我没有否定真奈的话语，但是厨艺这种技能是能靠努力得来的。

「那么，下次放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做饭好不好？你一定很快就能练出好手艺的。」

「咦～」

真奈不情不愿地凝视着我。

「真奈吃姐姐做的饭就好。就算真奈不会做饭也没关系，反正永远都要和姐姐住在一起，又不用烦恼没饭吃。」

看来她毫无自立的意愿，也毫无上进心……

不能放任她这么下去。我知道自己太宠她。因为年岁相差许多，我从以前就有过度保护她的倾向。

我依照真奈的要求煮了牛肉烩饭，端上餐桌，只见真奈手拿汤匙，坐在位子上等我。今天借来的小说摊开放在她身旁。

「那本书好看吗？」

真奈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姐姐，你真会选书。」

她似乎很满意。

「肚子好饿，快开动吧！」

真奈似乎迫不及待，合起掌等我入座。

「好，那就快吃吧，开动了。」

真奈应和着我的话语，将牛肉烩饭送入口中，整张脸都笑开了。

看真奈吃得津津有味，总是让我这个做饭的人倍感幸福。这真的是件值得感谢的事。

我和真奈自幼就父母双亡。

没有亲戚收留我们，所以学生时代我们一直是住在育幼院，直到我开始工作，才离开育幼院，两个人一起生活。

虽然生活称不上宽裕，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拥有亲爱的家人，也拥有工作，我过得是普通的人生。若这不叫幸福，什么才叫幸福？

吃完晚餐，我走进浴室洗澡，真奈一如往常，蹑手蹑脚地跟进来。

这种老旧公寓的浴室很狭窄，两个人一起泡在浴缸里，根本动弹不得，但真奈老是学不乖，硬要和我一起洗澡。

「帮真奈洗背～帮真奈洗头～」

真奈天真烂漫地向我撒娇。我可以理解她的心境，毕竟她白天都是独自在家，虽然网路上有朋友，但那只是虚拟世界里的交情而已。

无论游戏打得再怎么起劲，只要我一回家，真奈会立刻丢下游戏，跑来黏着我。

「Mana登出，大家会挂掉啦！』

我在电脑荧幕上看过这般悲壮的哀号声好几次了。无论何时，真奈总是以与我相处的时光为优先。

『我才不管谁会死，那么弱的家伙死掉算了。』

真奈在聊天频道发表这番残酷的话语之后，便毫不犹豫地离开游戏。

虽然是发生在虚拟世界里的事，但看到妹妹这种过度自由奔放的社交性格，不禁令我担忧起她的未来。

今天，一成不变的闷热夜晚一如以往，夜渐渐地深了。

「真奈要跟姐姐一起睡！」

真奈抛弃自己的被窝，一远到机会便钻进我的被窝来，速度之快已达宗师水准。

时值五月，两人贴在一起睡觉既闷又热，真奈却紧紧黏着我的背部，而且通常比我更快发出舒适的鼻息声。

我的妹妹结城真奈是个窝囊废。

她是茧居族加尼特族，缺乏社会性，又完全不会做家事。但是，她依然是我最可爱、也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妹妹。

3

「我要再去图书馆一趟喔。」

向真奈打声招呼后，我走出家门。

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晴空之下，我一面沐浴着从林荫大道叶缝间洒藩的阳光，一面骑着自行车奔驰。

交叉路口旁，供奉着纯白的百合花。

我伫立片刻，观赏供奉于路边的时节花卉之后，再度跨上自行车。

一星期前，我的视线被私立图书馆中的某个男人所吸引。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恋爱，不过，我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邂逅。

最近看到书上说，世上最小的鸟类蜂鸟，其心脏一分钟可以跳动一千两百次；最大的生物蓝鲸，其心脏一分钟只跳动九次。

绝大多数的哺乳类，终其一生心脏只能跳动约十亿次，而且心跳次数较少的大型动物自然比较长寿。这么说来，心跳过快，会不会导致早死啊？如此暗想的我试着计算，得出的结果是我的寿命应该是二十年左右；可是我已经二十八岁，成功地反驳了这个推论。换句话说，即使我的心跳快得不可置信，也不会损耗我的寿命。

我和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但是如果可以，我想再见他一次。

图书馆附设的咖啡厅入口摆放着午餐菜单。

正当我犹豫着是否要吃外食时，店内有个人发现了我，并向我挥手。那是上个礼拜遇见的那个宛如妖精般的美女。

我不好意思离去，便踏入店内。

「你好，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带着笑容邀我共进午餐。

瞧她穿着便服，应该正在午休吧。她独自坐在四人座上。

「好啊，一起吃吧。」

「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逢坂星乃叶。」

或许长得漂亮的人，举手投足都会自然散发出一股气质，她看起来很随和，却给人一种很有教养的感觉。

「我叫结城佳帆，请多指教。」

「这个名字很可爱呢。我可以叫你『佳帆姐』吗？」

我带着微笑点头，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下。

她把菜单递给我，我点一份午餐菜单中的义大利冷面。

「逢坂小姐现在是午休时间？」

「不，我是工读生，上午去自由学校上课，下午才开始工作。」

这里是私立图书馆，雇用型态当然较为多元化，但原来她是工读生啊。话说回来，自由学校不是抗拒上学的小孩在读的学校吗？不过，我这种认知或许是出自缺乏知识的偏见吧。光看言行举止，逢坂小姐的确像个学生，但她的外表看起来已经超过二十岁了。

难得有机会和馆员说话，我是否该鼓起勇气打听他的事？

「上个礼拜，我看到有位先生在中庭里浇花。他长得很高，没有穿制服。这里有穿便服的馆员吗？」

「没穿制服的话，应该是馆长。他是不是戴着眼镜？」

「对，他戴着眼镜。原来那是馆长？」

「是啊，他叫舞原葵依。」

他的姓氏和图书馆的馆名一样。这么说来——

「这间图书馆是他盖的吗？」

「唔，不是，图书馆是他亲戚盖的。馆长以前是茧居族，所以才被逼着来接管图书馆。」

意料之外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冒出来，我的大脑处理速度有点追不上。这间私立图书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以前是茧居族？」

逢坂小姐开心地点头。

「现在也还是有这种倾向，馆长每个礼拜只来工作两、三天。」

虽然这里应该是非营利组织，但是馆长这样子行吗？而且，一说到茧居族，我就忍不住想起真奈。

「原来他是个自由自在的人呢。」

「不过，风夏姐说他是被束缚过头，动弹不得。啊，风夏姐是图书馆服务课的课长。」

图书馆也有课长这类职位吗？我有点意外。还有，「被束缚过头，动弹不得」是什么意思？

「呃，馆长看起来很年轻，不知道他今年几岁？」

「应该是三十三岁。」

我也猜测他大概是这个岁数……

「佳帆姐，你对馆长有兴趣啊？」

或许是因为我接连问了太多问题，她带着微笑直捣核心。我难掩动摇，但是看见她天真无邪的笑容，又觉得自己很蠢。她应该只是想到什么就顺口说出来而已，并无他意。

「他长得很帅。」

「有很多读者是他的粉丝。不过，如果一起工作，应该会对他改观吧。」

「是吗？」

「他很健忘，又不会收拾东西，而且都不工作。」

「这样还能当馆长？」

「他常被风夏姐骂，一脸苦脑地道歉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越听她描述，我越觉得馆长和真奈很相像。

「他看起来很冷淡，所以常被误会，其实他人很好。不管谁犯错，他都不会生气，总是笑着帮忙打圆场。」

听着她的描述，我痛切地感受到——

怎么办？我越来越受他吸引。

我想和他说说话。

我想进一步认识他。

和前往员工休息室的逢坂小姐道别后，我踏入图书馆内。

图书馆的空调很强，馆内安静又美丽。

在柜台办理还书之后，我又四处游走，寻找有趣的书籍。

如果能再次见到馆长，我会更开心，不过妖精小姐说他常旷职，我还是别过度期待比较好。

就导览图所示，这里的影音资料似乎也很丰富。我最近太忙，没什么时间去电影院，而位在二楼的视听区我上星期来时没去过，这次就去看看吧。

摆放各种影像媒体的视听区中，按照年代顺序收藏了许多老电影。

我想起从前常和真奈一起看奥黛丽·赫本的电影。感到怀念的我向柜台确认视听座席的使用状况，幸运地得知还有一个空位。

反正假日无事可做，既然机会难得，不如坐下来看场电影，而且好看的电影不管重看几次都一样精彩。

我拿起《罗马假期》，前往号码牌所示的座位。然而，座位上已经有人了。

「馆长……」

我还以为我的心脏会停止跳动。那个人是我殷殷期盼能再次见面的舞原葵依，他和上个礼拜看见时一样，没穿制服。

他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撩起从背影也能看得出来的美丽秀发，回过头来。

「你要用这个位子？」

「柜台说是空的……」

我秀出柜台给我的号码牌，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我在女生中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但是站在他面前，我还必须抬起头来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身高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

「你长得真高。」

「给你，这个位子的钥匙。」

他华丽地忽视我的话语，将扣着钥匙圈的钥匙丢给我，我连忙接住。

这个人和来馆读者说话时，居然不用敬语……

这种行为显然欠缺社会常识，但是我竟然毫无排斥感及厌恶感，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没事可干，很无聊。」

这不是一个设施负责人该说的话，但我认为这是个机会，便鼓起勇气问道：

「呃，你在看什么片？我没有特别想看的片，如果你想看的话……」

「我怎么能霸占位子不给读者使用？用常识想想行不行？」

为什么反而是我挨骂？

我瞥了他抽出的光碟一眼……

「啊，《第凡内早餐》。」

我把手上的光碟拿到胸前来。

「我也正想看她的电影。」

「我看这个是因为我们图书馆的视听资料很少。你去网站上的意见信箱替我反映一下，要图书馆多进点最近的新电影。如果是读者的意见，他们应该会参考吧。」

近距离一看，他的手指和手腕异样地骨节分明，可知他相当削瘦。他有好好吃饭吗？

「我在这里摸鱼的事别说出去。」

馆长粗鲁地说完，随即大摇大摆地走向楼梯。妖精小姐说他「被束缚过头，动弹不得」，但是在我看来，他根本是个自由自在的人。

我在他离开后的沙发上坐下来。不知是不是咖啡香？一股残香包围住我。我感受着胸口的心跳，很想进一步认识他。

他三十三岁，比我大上五岁。这果然是命中注定……

一想起馆长，我便胸口发热，根本无心播放电影。

我已经好几年没谈恋爱，甚至认为自己以后可能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没想到如今竟如此轻易地敞开心房。

我遇见了他。

单是如此，便让我的心灵如此骚动，说来实在不可思议。

4

回到家时，我看见真奈躺在沙发上。她放松全身的力气，佣懒得活像丢弃了所有干劲一样。

「姐姐，你回来啦～」

她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迎接我回家。

「真奈，你身体不舒服啊？」

「没有，我只是想体会懒人的心情。」

我这个妹妹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我不能让真奈继续过这种生活。想睡的时候就睡，想起床的时候才起床，没事可做就又倒头大睡。从高中辍学后的一年期间，她不曾踏出家门半步，是个名副其实的茧居族。

真奈很怕生，打从在育幼院生活时就是这样，若是没有我在身边，她几乎无法和其他人交谈。而且她身体虚弱，又患有气喘，时常被迫住院。因为这类不可抗力的缺席太多，真奈在国中时也没有朋友，几乎没去上学。她成绩不好，对于运动也不在行，在郁闷的生活中，总是抱着「最讨厌自己」的自卑念头，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不过，真奈变成这样的直接原因，八成是出于那个事件。

那是发生在真奈国中二年级时的事。

真奈从小就喜欢兔子，但是住公寓不能饲养动物，所以国中时她便加入饲育委员会。

某一天，班导担心一直不来上学的真奈，便打电话告诉她兔子快生小宝宝了，鼓励她来学校看看兔子。

想看兔宝宝的真奈鼓起勇气，前往睽违已久的学校，并动用身为委员的特权借用钥匙，放学后独自去饲育小屋看兔子。真奈尽情抚摸刚出生的可爱兔宝宝，当天晚上还不停地对我游说学校里发生的事。她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子。

然而，到了隔天，一切的快乐都反转了。

母兔把刚出生的兔宝宝杀个精光。

刚生产完的母兔相当神经质，兔宝宝一旦沾染上人类的气味，母兔便认定那不是自己的小孩而将其杀害。饲育委员会的孩子们在集会时都学过这类基础知识，但是真奈缺席了集会，因此并不知情。

午休时间，饲育委员们被集合起来，此时真奈才知道兔宝宝是因为自己而被杀死的。其他学生并未直接指责引发惨剧的真奈，但是真奈面对自身的错，整颗心都被撕裂了。

我不知道真奈听着其他女生哭泣时有何感想，也不知道班导和其他老师对真奈说了什么，不过，真奈为此悔恨不已、极度自责，留下了心理创伤。

刚出生的兔宝宝是因为自己才被杀的。老师和其他委员们虽然没说出口，但一定也在责备自己、怨恨自己。

抱着无穷的后悔、畏惧他人目光的真奈，在那之后完全不肯去上学。

虽然当时的她尚未变成茧居族，但她便是从那阵子开始抗拒外出。

在我和班导的说服之下，她上了学分制高中，可是不到一个月就辍学。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但真奈至今八成仍未忘记她当天犯下的过错。

曾几何时，连最喜欢的兔宝宝布偶也被真奈塞进衣橱里。她封闭记忆，借此保护自己。

我想，把自己关在家里、拒绝与他人接触，应该是真奈的自我防卫方式。

不过，现在已经没人责备真奈，也没人知道真奈犯下的过错。所以，就算是我求她吧，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够往前迈进。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产生自信？要改变什么，才能让她积极进取，愿意外出？

或许是我这个溺爱她的姐姐自卖自夸，我觉得真奈长得很可爱，身材苗条，脸蛋也很小，塌鼻子和圆眼睛都可爱得教人忍不住想抱紧她。她就像仓鼠一样可爱。

我希望她到外面的世界工作，就算一星期只打工一天也好，让自己变得积极一点。

该怎么做，真奈才愿意出门？这一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个问题。

「姐姐，你在看什么？」

由于我凝视着躺着吃饼干的妹妹，真奈害羞地扭动身体，对我如此问道。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下的也不行，不是戴眼镜的男生真奈也不要。最好是长男，和真奈一样是AB型。不过，真奈绝对不接受姐姐交男朋友。」

你啊……这也掺杂了太多期待和欲望。而且她说了一堆理想条件，到头来还是不接受。

「那个人年收入多少？」

「唔，不清楚耶。」

「做什么行业的？」

「……图书馆员。」

真奈扑向我借来的小说，开始威吓。呃，那个人又不会附身在书上。

「公务员啊？不过，不行！姐姐绝对不能交男朋友！他几岁？」

「大概比我大五岁吧？」

「刚刚好！可是真奈还是不接受。长得帅吗？」

问题完全没有一贯性。我这个妹妹的思考回路到底是什么结构？

「虽然眼神有点凶恶，不过长得很帅，我想你见了一定也会迷上他。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看看？」

「唔……」

妹妹发出沉吟声，显然在犹豫。

哦？她在犹豫，她在犹豫。快下定决心外出吧！

真奈抱着头在地板上滚了几圈以后……

「做不到。」

她猛然起身，如此说道。

「可是，那个图书馆员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喔。」

「真的？」

「而且是戴眼镜的男生。」

「真的假的？」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长男，但是看起来满像AB型的。」

真奈抱着头，再度沉吟起来。她的心中百般纠葛，这正是青春的光景啊。

「姐姐，你是不是为了骗真奈出门才说谎？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符合真奈喜好的男人？你想骗真奈对吧？」

「如果你怀疑，就亲眼确认看看嘛。」

「唔……」

真奈烦恼不已，双眼直瞪着我。

「姐姐最好被甩掉。」

最后，她说出这句话。我这个妹妹怎么这么自私啊？

「真奈一定会妨碍你们。」

「等等、等等，真奈？」

「有什么关系？姐姐已经有真奈啦，男人这种玩意儿就甩了吧！我们两个人一起打造花园就好啦！」

花园？真奈究竟想做什么啊？

「……他对你有意思吗？」

或许是好奇，真奈刚才虽然斩钉截铁地说我最好被甩掉，却又带着半是不安、半是不满的表情如此询问。

「我只是普通的读者，他应该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样也很欠扁。不了解姐姐魅力的男人，全都该处以死刑。」

「可是，你不是不希望我和他交往吗？」

「真奈不希望姐姐把其他人看得比真奈更重要。」

「你总不能永远说这种话吧？以后我或许会结婚啊。」

「真奈会妨碍姐姐。」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断然说道。

「有障碍，爱就会更浓烈喔！」

「真奈一定会和你们一起住。」

依真奈的个性，应该会说到做到。

「可是，不光是我，你也可能交男朋友啊。」

「不要，男人全都很恶心。」

「你不是喜欢戴眼镜的男生吗？」

「只限于二次元。别再说真奈的事了！」

她用拳头敲一下我的背部。看来我该适可而止，继续说下去，搞不好她会哭出来。好不容易真奈最近气喘没发作，若是因为我而复发，可就后悔莫及了。

「真奈不会替姐姐加油，可是如果有什么进展，姐姐一定要跟真奈说喔！」

「我知道。」

「一定要说喔！如果姐姐瞒着真奈和那个人交往，真奈会杀了他。」

「我什么时候瞒过你？」

真奈点了点头抱住我。

「真奈最喜欢姐姐了。」

说来伤脑筋，我的妹妹有重度的恋姐情节。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真奈，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对于她的心意，我甚至觉得很开心。不过，身为姐姐的我很清楚，她不能永远这样。

经历风吹雨打，沐浴在阳光之下——人就是这样活下去的。

不能让真奈永远处于这种状态。

5

难得的久违假日，却被工作耗去大半天。我的动作慢，光靠平日加班做不完，最近连假日也得把工作带回家做。

好不容易解决完工作，我一面留意舞原私立图书馆的闭馆时间，一面走出公寓。

抵达图书馆，下了自行车，斜阳将脚下的影子拉长。傍晚时分总是让人感伤。在能将叹息化为无重力的和煦薰风吹拂下，我在停车场中遥想。

自从在视听区偶过以来，已经过了四天。

如果遇见馆长，我想跟他聊聊，但是我们有话题可聊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交集不多的人培养感情。我完全没有在职场和学校以外的场合谈恋爱的经验，不知道该如何亲近心上人。

年龄越是增长，和没有关联的人说话的机会越少；即使只是出声搭讪，也需要大得难以置信的勇气和决心。谈过这种恋爱的人，究竟是怎么努力才达成心愿的？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结果，我还是想不出搭讪的借口，就这么踏入图书馆。

舞原私立图书馆是三层楼的建筑，藏书基本上是放在一楼和二楼。由于馆内面积广大，要找到特定馆员并不容易。我不知道他平常是做什么工作，在柜台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或许他又在视听区偷懒？我想着这个可能性走上二楼，窥探视听么席。果不其然，馆长正趴在最深处的桌子上睡午觉。虽然现在已经不是睡午觉的时间，但是可以听见他睡得又香又甜的鼻息声。

该怎么办？如果我现在叫醒他，或许能够制造交谈的机会。

无论我选择哪部电影，应该都无法在闭馆之前看完吧。我又随便挑一部奥黛丽·赫本的电影，向柜台要了馆长在睡觉的那个座位的号码牌。

我往内窥探，只见他的背部随着鼻息微微上下起伏。

以社会人士而言，他的头发过长，眼神也很凶恶；虽然有点驼背，但是个子很高。他的外貌吓人，让人难以亲近，但是毫无防备的睡姿很可爱。

「呃……」

我战战兢兢地出声呼唤，但他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稍微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

「干嘛？……我没睡。」

随着睡意浓烈的声音，他终于起来了。他眯着眼睛，看见我之后，露出讶异的眼神。

「早安，我是那个看奥黛丽·赫本的女人。」

我把手上的《窈窕淑女》光碟盒拿到他眼前。

「……你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之前在隔壁的位子……」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空中，接着——

「……哦，是有这件事没错。干嘛？你要用这个位子？」

「对不起，我已经申请了。」

「你很喜欢打扰我耶。」

闻言，我询问正要离开座位的馆长：

「你的工作很闲吗？」

「因为员工很优秀。」

被上司如此信赖的部下一定很幸福吧。

此时，他的肚子叫了。

「肚子饿了。」

馆长一面摸着肚皮，一面自言自语。

我看了手表一眼，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半。虽然距离闭馆还有将近三十分钟，但已经是晚餐时间。

「呃，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晚餐？」

……我在说什么？

话说出口以后，我知道自己的脸颊倏然变红了。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才让我毫无防备地泄漏出心声。我这么做，根本是倒追嘛！

「对不起，当我没说，抱歉。」

我慌忙改口，可是……

「吃饭？」

「不，真的没事，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手忙脚乱的我。

「你对我有意思啊？」

他的问题丝毫不带感情，甚至到残忍的地步。

他说得没错，我无从反驳。我还来不及找借口——

「水性杨花的女人没什么烦恼，真让人羡慕。」

他留下这句冷淡的话语便离去了。

遇见他时，我以为那是命中注定的邂逅。

我对他一见钟情，认为不可能有这种偶然。

然而，说来惊人，我却如此轻易且彻底地被他拒绝。

这岂止是「白忙一场」四个字就能形容？

简直像个傻瓜一样。

我对得意忘形的自己感到可耻，恨不得立刻消失。

「小姐。」

背后突然有道声音传来。我回过头一看，是个身穿制服加针织衫的馆员。

我瞥了她的名牌一眼，上头写着「楠木风夏」，正是以前妖精小姐提过的图书馆课长的名字。虽然她戴着结婚戒指，但是年龄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请别对馆员提出个人邀约。」

她用相当冷酷的态度对我提出正当的警告。

我很清楚自己的言行有多么肤浅，对此羞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然而，她接着对困惑的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抱歉，我活像在偷听你们说话。另外，我也要为了馆长占用座席一事向你致歉。」

她继续说道。

「打扰你们工作，我才该道歉。」

我能够做的，只有为自己荒唐的行径道歉而已。

听我道歉，楠木小姐露出了苦笑。这是什么意思？

「馆长长得帅，所以常有读者向他搭讪，从前还有人为了馆长而来这间图书馆应征。这类人通常很难沟通。」

是啊，馆长的确长得很帅，我也知道自己被他吸引的原因，大多是出于外表因素。可是，不是的，我之所以想进一步认识他，不是基于这种理由，而是更具决定性、命中注定的理由……

「有件事我必须奉告。」

微笑从楠木小姐的脸上消失。

「馆长有太太了，请别抱着轻率的心态迷惑他。」

天啊！原来他结婚了……

这句话让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馆长已经三十三岁，仔细一想，他已结婚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但是，从他那般破天荒的言行，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已有家室的气息，所以我丝毫没想到这个可能性，而且妖精小姐不曾提过这件事。

「……他有太太了啊……」

楠木小姐的神色丝毫未变，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虽然很久没谈恋爱……

我还以为我终于可以谈恋爱、可以往前迈进。

我的人生总是一波三折，实在太困难了。

一道小小的尖叫声传来，只见视野彼端，妖精小姐把读者归还的书籍撒得满地都是，看来是绊到脚。

看到把书籍撒落满地、愣在原地的她，楠木小姐温柔地叹一口气。

「恋爱谘商不在图书馆的服务范围内，不过，如果你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可以陪你商量，欢迎随时来找我。」

说完，她走向妖精小姐。

我以为，我的新恋情在这一天凋零了。

然而，拥有奇妙缘分的我们，故事并未结束。




第二章 雨露霜雪
1

午餐时间的居酒屋咖啡厅里挤满粉领族。

庭园里盛开的白色和紫色铁线莲，将初夏的花卉点缀得五彩缤纷。

「那本书你替我还了吗？」

听见长岭凛与中国土产一起送上的话语，我的内心一阵动摇，但仍点了点头。

凛出差归来的日子，正好是我得知馆长已有家室的隔天。

在二十二岁的春天，我获得现在工作的这间保险公司中途录用（注：日本企业录取员工的方式之一，意指不定期招募已有工作经验的人。），而凛则是在同年度新录用的应届毕业生，薪水和加薪幅度都和我不同，工作的部门也不一样，但由于彼此年纪相同，我们莫名地契合。

「幸好你家住得近。如果在那间图书馆逾期还书的话，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借书。而且他们还有提供商业方面的谘询服务，如果被停卡，可就麻烦了。」

「我在馆内的布告栏有看到，这才知道原来图书馆还会提供这类服务。」

「佳帆，你也可以用用看啊。之前我托他们帮我收集资料，专门的谘询服务果然不一样。虽然我也有图书馆员证照，但是搜寻资料的精确度完全比不上人家。」

凛露出自嘲的笑容，又打了个大呵欠。

凛是个证照狂，现在也自发性地在挑战数种证照考试。她是旧帝大毕业的，虽然是女生，却一路朝着飞黄腾达的道路迈进，对于提升自己的职业技能更是不遗余力。

「我已经很久没去图书馆，很好玩呢。」

「那间图书馆盖得超级漂亮，馆员人数很多，制服也很帅。私立机构就是会把钱花在不一样的地方。」

我也这么想。光是有制服就已经够稀奇，而且他们的制服在我这个读者看来，也觉得设计得很高雅。

「不知道私立图书馆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应该入不敷出吧？」

「听说地方政府会资助一点，不过那间图书馆比较特殊。你听过舞原一族吗？」

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舞原」是馆长的姓氏和图书馆的名字。

「你是在东京长大的，或许没听过，其实舞原在地方上是颇有势力的企业集团，一族之间还出了几位作家。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做『舞原诗季』的作家？」

「唔，没听过。」

我不太关注新书和热门作品，所以或许只是我孤陋寡闻，那其实是很红的作家也说不定。

「舞原一族的老一辈说要把感谢的心意回馈给读者，所以才盖了这间图书馆。有钱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大手笔。那个作家应该是住在这附近吧，不然怎么会特地选在八王子盖图书馆呢？」

「你还真清楚。」

凛微微一笑。

「因为我是舞原诗季的书迷嘛。」

「哦？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不过，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凛的家和公司都离那间图书馆满远的，她会特地去那间图书馆借书，原来是有这样的渊源。

「还有，接下来要说的是网路谣言，我没查证过。」

凛露出淘气的笑容，乐不可支地继续说道：

「听说那里的馆长长得很帅，但是出现的机率很低，在馆内几乎看不到他。佳帆，你曾看过这样的人吗？」

我的背上似乎冒起冷汗。

「唔？怎么不说话？」

凛似乎在揣测我的心思，用狐疑的眼神凝视着我。

「你看过？」

凛是个慧眼独具的人。

各种可能性闪过脑海。

过去她对同年进入公司的我总是百般照顾，简直到了鸡婆的程度，我也因此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我怕自找麻烦，便不明确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改变话题。

这阵子，凛最大的烦恼是部门内的派系问题。年方二十七便晋升为重要干部的凛，在工作上是个直教人害怕的能手，但是她厌恶人际关系的纷扰，对于内部争端向来保持距离。

她谨守公归公、私归私的原则，只要派系斗争的弊害不会影响到客户，她便保持沉默；但是在我面前，她仍会忍不住吐露心声。

每个人被赋予的能力不同，期待同事都和凛有同等的工作成果，未免过于严苛。不过，如果我把这个看法说出来，大概两秒就会遭她反驳，所以我总是面带笑容，只听不说。

我和凛热烈聊着午餐时间的粉领族通常不会聊的话题，但我不讨厌这样的时光。和比任何人都积极进取的她说话，仿佛连我这个驽钝之人的步调都跟着加速了。

2

父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死了。

我还记得那时是初夏，正是季节转变的时候。

父母的葬礼结束后，没有亲戚收养的我和真奈就进了育幼院。

在那之后经过七年，当我出社会工作届满一年时，我们姐妹俩便离开育幼院。虽然我很担心自己的收入可否维持两个人的生活，但是一旦开始工作，就必须自立才行，无法再仰赖育幼院。

离开育幼院的前一天晚上，舍监曾找我和真奈面谈。

舍监是一个纪律严明的人，我担心她是不是在临别之前又要为了什么事责骂我们，满怀紧张地和真奈一起去找她。

因日晒而褪色的值夜室里充满蔺草味。

桌上放着信纸和笔。

「你们走了以后，这里就变得冷清许多。不过，你们要多加油。以后你们必须相互扶持，无论是痛苦的时候或难过的时候，都要支持对方，知道吗？」

听到这番意料之外的温柔话语，真奈在桌子下握紧我的手。

「我四十岁那一年，老公因为心脏衰竭而过世，我们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我们最后一次说话还是为了无聊的事情吵架。我为了这件事自责很久。」

我一直觉得奇怪，舍监明明戴着结婚戒指，却不知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工作，如今这个疑问不期然地得到解答。在我感到困惑的同时，却又觉得似乎理解了在她的背景中隐约可见的阴影。

舍监拿起桌上的笔，在我们的面前各放一枝。

「或许我这番忠告是倚老卖老，不过，人生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有时候，或许天外突然就飞来一场横祸。你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妹，在这张信纸上写下你们对彼此的内心话吧。佳帆写给真奈，真奈写给佳帆。这么一来，就算明天自己死了、留下对方独自活下来，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真奈大概是嫌麻烦，露骨地抱怨起来。舍监见状，面露苦笑地继续说道：

「既然今天是三月九日，那就订在这一天吧，离开育幼院以后，每年一到三月九日，你们一定要写信给对方，然后装进信封封起来，并把这些信放在一起保管。反正钱和文件都是佳帆负责管理的吧？你要把该交代的事情都写下来，以免哪天发生万一，真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真奈也会帮忙啊！」

真奈嘟嘴抗议，但舍监没当一回事。

「是啊。真奈就……哎，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

「什么意思啊？好像真奈死了，姐姐都不会伤脑筋一样。」

真奈似乎很不服气，一脸不快。然而，实际上，真奈不到十分钟就把信写完了。

不知道她写了几行？我看她的手几乎没动……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每年一到三月九日，我们便会遵照舍监的吩咐写信给对方。

我必须确保即使某一天自己意外身故，真奈也能活下去。提款卡密码、瞒着真奈偷偷替她存下的结婚基金帐簿……虽然几乎都是些事务性质的内容，但总之，我一面整理逐年增加的资讯，一面写信给妹妹。

真奈在小学校外教学时买回来的纪念品附了一个可爱的罐子，罐子的尺寸正好可以放下信封，于是我们每年都把信件放进罐子里保管。信件逐年增加，总有一天会放不下，我们约好，等到放不下的那天到来，我们就要一起拆信阅读。

罐子的尺寸并不大，读信的日子应该会在几年后到来吧。我们一面期待着那一天来临，一面维持这个习惯。

我爱爸爸，也爱妈妈，但是他们两人没留下只字片语或任何内心话给我们，所以对我而言，舍监要我们遵守的这个习惯，意义格外重大。

每个人都可能发生无法预测的事。思及年岁与我相差甚多的真奈，我认为留下这些话语，绝对有其意义存在。

回到家后，真奈已经在玄关等候了。

「姐姐，你回来啦！今天真奈想吃汉堡排。」

她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特地跑来玄关吗？

「不知道还有没有绞肉？」

我打开冰箱确认。

「哎，应该没问题吧。」

「好耶！姐姐做的汉堡排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真奈好期待喔！」

真奈踩着诡异的步伐，小跳步地回到客厅。真奈的小跳步跳得卡卡的，似乎算不上是小跳步，不过她从以前就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感到自卑，所以我还是体谅她，别提这件事比较好。

我一面哼歌一面揉着绞肉时，真奈突然从背后抱住我，并用她的额头在我的背上钻啊钻的。

怎么了？这样我不好活动，无法做饭啊。

「姐姐，真奈好寂寞喔！说不定会死掉。」

她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

「怎么回事？」

「都是因为那家伙，最近姐姐的妆都变了。」

「那家伙是谁？」

「图书馆馆员。而且姐姐洗澡的时间也变长了，还都不陪我玩。」

最后一项根本无关嘛！

「姐姐，你该不会已经开始和他交往了吧？」

「没有。」

「如果姐姐说谎，真奈就咒他死喔！」

我这个妹妹的想法还是一样极端。

「你抱着我，我不能做饭了。」

「只要姐姐对那家伙死心，真奈就放手。」

她用头撞了我的背部两次，活像只啄木鸟。

「如果你不死心，就别想继续做饭。」

抱着我的双臂更加使劲。

原来如此，她打算彻底抗战啊？不过，你这么做的话，我也有我的打算。

「我下次想邀馆员先生去约会。」

这句挑衅的话语极有效果，真奈顿时跪倒在地，摆出悲剧女主角的姿势，掉下泪来。

「姐姐不要真奈了……真奈是个茧居族、是个窝囊废，没有姐姐就会死，但是姐姐却不管真奈的死活。」

「等等，真奈、真奈。」

她也太夸张了吧？

「真奈要杀死姐姐再自杀。」

真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菜刀伸出手。

「爸爸、妈妈，没有血缘关系的眼镜哥哥，请原谅真奈比你们先走一步。如果要恨，请恨无情的姐姐吧！阿门。」

该吐嘈的地方太多，我都懒得吐嘈了。说什么先走一步？爸妈早就死了，而且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戴眼镜的哥哥存在。

「我没有不管你啊。别的不说，那位馆员先生会不会接受我还是个问题；就算我真的交了男朋友，也会希望我们三个人和睦相处。」

「骗人，女人嘴上都是这么说，但一交了男朋友，姐姐一定会立刻把真奈踢到一边。」

「那么，我们三个人一起约会吧？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不管是电影院、游乐园或看烟火都行。」

「好过分！姐姐明明知道真奈有病，一晒到太阳就会死！」

「不要随口胡说。」

那是最近看的小说里的剧情设定吧？

我得先让她改掉这种随口胡诌的习惯和被害妄想症，不然治不好她的茧居病。这样看来，前途黯淡啊……

说真的，到底要到什么时候，真奈才肯外出？如果真奈愿意脱离现在这种负面思考的状态，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是，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打破这令人感叹的现状。

我们的明天究竟在何方？

3

由于平日加班还是做不完工作，那个假日我也只好加班。

好不容易做完工作，离开公司时已是傍晚。在夕阳的照射下，影子变长了。

我下了电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前往舞原私立图书馆。

距离闭馆还有一点时间。难得的假日，大半都耗在工作上，至少在最后让我看看心上人吧。

进入六月，虽然离酷暑尚远，湿度却是一天比一天高。

冒出的汗让我浑身不舒服，我决定休息一下，便在平时的那个交叉路口停下自行车。

几年前，这里曾发生一起大车祸。我并未亲眼目睹，只听闻当时情况相当凄惨，肇事者和被害人双双身亡。自那以来，交叉路口的一角便时常供奉着各色各样的花卉。红绿灯对面有一间小花店，就是那间花店的店员在路边供奉各种时节花卉。

今天供奉在自动贩卖机旁的是蓝色的菖蒲花，花朵配上暗绿色的叶子，将路面映衬得美丽非常。如同「菖蒲杜若殊难辨」这句俗语所说，和菖蒲花相似的花很多，但是我现在仍然能够一眼就分辨出来。烙印在视网膜的知识，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我再度跨上自行车，一面骑车一面回忆。

上个月，在那个交叉路口看见鸢尾花和天竺葵的那一天，我遇见了他。

舞原葵依，私立图书馆馆长，年纪比我大五岁，一双抗拒世俗之物的眼眸从略长的头发下露出来；虽然驼背，个子却很高；说话毒辣，态度冷淡；而且听说他很健忘，不会收拾东西，又不工作，不过这些我不太清楚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他已有家室。

我所知道的馆长资讯只有这些，条列出来一看，这段感情显然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恋情。

相隔这么多年，总算出现一个吸引我的人，他却已经结婚，真是无可奈何。搞地下情和横刀夺爱这种事，就算世界倒转我也做不出来，更不想做。

可是，我无法克制自己想多了解他的心情，该怎么办？他没戴结婚戒指，妖精小姐也没提过他有家室——我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完全不足以当希望根据的王牌上，忍不住又前往图书馆，连我自己都感到窝囊。

看个一眼就回家吧！我只是要把他的身影烙印在脑海里，充当精神粮食，他的太太应该不会跟我计较吧。

闭馆时间将近，但是柜台并不见他的身影。他是不是回到办公室了？

如果将心痛称之为恋爱，这份感情一定是无可救药的恋爱。

即使无法开花结果，即使无意开花结果，但我无法对胸口的痛楚撒谎。

虽然知道自己太过死心眼，我还是忍不住在视听区外晃来晃去。

「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平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一看，原来是上个月警告我馆长已婚的那位馆员。我将视线移到名牌上，想起了她是谁。

楠木风夏，妖精小姐称之为「课长」的女性。

随着这个刚人的问题，她凝视着我，教我又羞又愧地僵在原地。

「如果你是在找馆长，今天他不在。」

「……他请假吗？」

「天气变热了，他大概是自行放假吧。」

身为基层员工的我，听了这个回答有点难以置信。

「馆长这样行吗？」

楠木小姐只是苦笑，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追求馆长的人一知道他已婚，大多不会再出现，因为女人是种比男人更会算计、转换目标的速度也更快的生物。像你这种不屈不挠的人很少见。」

「……对不起。」

我想，她是在责备我不知好歹。明明已经被警告过了，却恋恋不舍地再度跑来图书馆。

「陷得越深，伤得就越深。」

我知道楠木小姐为何这么说，也知道她说得对，但我就是死不了心。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见钟情，只是这种程度的恋情。可是，情况不一样。遇见他以后，我许下了心愿，我察觉到自己心底某个重要的心愿。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要问什么是你的自由，但是我能否回答又是另一回事。」

她说得很对，我也认为向第三者打探某人的隐私，违反了沟通的规则。可是，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馆长有孩子吗？」

一点点，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眼神平静的她表情似乎有了些微的扭曲。

「……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吧。」

楠木小姐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太太不能生育吗？世上有很多女性基于各种理由不能生育……

我还来不及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因为她已经消失了。」

楠木小姐留下这句话之后，便离去了。

这次我真的是一头雾水。

别人的家务事，不是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可以基于区区的好奇心而介入的领域。这一点我很清楚，也认为保持适当距离，是一个社会人士应有的礼节。可是，她留下的这句话……

我知道自己这样是纠缠不休。

楠木小姐八成也觉得我不可理喻。

可是，如果我不为了恋情努力，又该为了什么而努力？

随着静谧夜晚的造访，闭馆时间到了，我在连接员工出入口与大马路的小径上凝视着云层间的弦月。

我倚着电线杆，一面看着馆员们一一踏上归途，一面等待她出现。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进一步认识馆长。我知道自己过度介入，但是，今天我若是没有鼓起勇气，明天就需要更大的勇气。反正迟早得鼓起勇气，就选在今天吧！

不久后，楠木小姐独自出现了。她看见我吃了一惊，接着露出含糊的微笑，向我行一礼。我本来还担心，她若是对我投以嫌恶的眼神该怎么办，幸好她没露出拒绝的表情。

「辛苦了。」

楠木小姐缓缓走向我。

我把包包中的罐装咖啡递给来到我身旁的她。

「有点退冰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谢谢。」

她微微一笑，接过咖啡，但是没有打开来喝。

现在的状况不容许我们促膝长谈，她工作了一整天，应该想早点回家，我还是立刻进入正题比较好。

「我想再深入了解一点，所以在这里等你。你说过我可以找你商量。」

「我确实说过。」

「你说他的太太消失了？」

「对。」

「求求你，能不能告诉我详情？」

她用简直可贯穿并看透我所有心思的锐利眼神凝视着我。

「你知道你问这个问题，代表什么意义吗？」

她带着认真的眼神，对我问道。

「如果你只是出于一时的好奇心而想知道详情，那等于是在找馆长的麻烦。馆长已经结婚，情况也很复杂，这样你还是想知道吗？你有同等的觉悟吗？」

这句话有一半带有威胁的成分，但是我的心中并未因此产生迷惘。我不认为自己和他相识是出于偶然。若不是命中注定，不会有这种邂逅。我希望这是命中注定。

即使这段恋情只会让我受伤也无妨。既然已经遇见他，却要我什么都不做就放弃，我办不到。我绝对不要放弃。

「我有觉悟。如果受伤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无所谓。」

她凝视着我，接着在电线杆的灯光之下说出某个关于他的事实。

「馆长的太太叫雪萤，她失踪了。」

从「她消失了」那句话，或许可以预测出这个答案，但是，我的思绪仍跟不上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只有「失踪」这个鲜明的字眼在脑中不断打转。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馆长的太太在旅行途中失踪，至今仍未发现她。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她八成……」

我和真奈自幼父母双亡。

当时才四岁的真奈，几乎没有双亲两人的记忆，但是我清楚记得爸妈对我们的爱。死亡和失踪本质上虽然不同，但是丧失挚爱造成的痛楚，在心房穿孔并扩散开来的那种空茫的荒凉感，应该是相同的。

我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和男友死别的经验，无法正确地推量出馆长的痛苦；不过，我能够想像出侵袭他的孤独。

『图书馆是他亲戚盖的。馆长以前是茧居族，所以才被逼着来接管图书馆。』

以前妖精小姐说的这番话，我并未当真，但或许她说的都是事实，一字不差。

他因为丧妻之痛而足不出户，所以，为了硬将脆弱到光是呼吸就会受伤的他，和现实世界连系起来，亲戚才推荐他担任这座图书馆的馆长。

我认为，抱着心伤时，能够一直消沉下去是种奢侈。不过，处于可以依赖、可以逃避的环境，真的是种幸福吗？我也曾被逼到几乎自我毁灭，但是多亏了不允许我逃避的日常环境，我才能像现在这样，恢复普通的生活。

楠木小姐带着痛苦的表情继续说道：

「馆长的心一直被失踪妻子的影子所束缚，现在仍在没有出口的某处旁徨，进退不得，而且他根本无意前进。他就是这样的人。再陷下去，只会让你自己受到伤害，所以到此为止吧。」

她用温柔的口吻及毅然的态度宣告落幕。

「我们和馆长一起工作了两年，虽然他是个笨拙又脆弱的人，但毕竟是我们的伙伴。所以，我要代替他向你道谢，谢谢你喜欢上馆长。即使是这么一件小事，也让我们很开心。」

「请等一下。」

楠木小姐正要离去时，我忍不住从背后叫住她。

她回过头来。虽然我尚未整理好胸中的思绪，但是我必须告诉她。

「他曾经对我说……『水性杨花的女人没什么烦恼，真让人羡慕』。」

楠木小姐露出讶异的表情，我继续对她说：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我无法反驳。可是……」

我知道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可是，这段恋情不一样。我知道馆长的苦恼，也想拯救他。所以——

「我想继续追求他。」

「你只会受伤而已。」

「没关系，我不怕受伤。所以，你可不可以把他的联络方式告诉我？」

无法理解——楠木小姐这样的眼神直刺着我。

「他用『水性杨花的女人』这种难听的字眼来骂你耶。」

「嗯。」

「我也跟你说过，馆长有太太，而且忘不了她吧？」

我深深地点头。我知道，也看得见现实。

「既然这样，你还是想知道？」

楠木小姐用同情和怜悯的眼神凝视着我，接着说：

「我不能把馆员的住址和联络方式告诉你。」

她给的答案既明了又残酷。

我能够理解她的话语，也觉得她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可是，我有超越常理、必须更进一步认识他的理由。

我想，我现在一定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凝视着她。

而且，我迫切的觉悟及心意，似乎传达给她了。

「不过……」

楠木小姐继续说道。她迟疑片刻之后，说出一个位在图书馆附近的地址及超商的名字。

「他不会煮饭，也没什么口腹之欲。虽然他总是说他有去超商买东西吃，不会把自己搞到饿昏，但是，这句话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

不知楠木小姐是觉得傻眼，或是在担心馆长，她用疲倦的声音继续说道：

「他的生活能力和生命力都很薄弱，所以我常担心，馆长会不会哪天被人发现陈尸在家中。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我用力点头。

她不用说下去，我也能领会她的心意。我确实接收到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谢谢，我绝不会制造任何麻烦的。」

听了我的话，楠木小姐露出苦笑。

「你不用这么钻牛角尖。到头来，要不要继续追求他都是你的自由。再说，我们这些当员工的，无论再怎么担心馆长，能够踏入的领域毕竟有限。」

月光下的楠木小姐露出温柔的目光。

「只要馆长幸福，我们就满足了。」

虽然立场不同，但是楠木小姐和我期盼的未来应该是在同一个方向。

人们总是抱着各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带着犹豫和期待在谈恋爱。

期盼着能与某人的幸福相连……

4

长岭凛并不是第一次来我家玩，但是这回真奈依然对她抱持很大的警戒心，看到凛便飞快地逃进后头的房间。

然而，真奈又非常关注我们的动静。每当我们发出笑声，她便会从纸门彼端露出怯生生的半张脸窥探我们。

「真奈，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甜甜圈喔。」

自由奔放的同事摇晃着包装盒，挑衅我的妹妹。

「唔唔～」

真奈一下子从纸门后探出头，一下子又把头缩回去，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很想吃，但是又不愿踏入有外人在的客厅，心中的纠葛显而易见。

「这是我专程买来给你吃的，如果你不过来，我就和佳帆全部吃掉罗～」

「别欺负真奈啦！」

「哈哈哈，抱歉、抱歉。」

凛放弃怀柔手段，将盒子放在桌上；真奈似乎战胜不了欲望，乖乖现身了。

「真奈要吃甜甜圈。」

「嗨，欢迎。」

凛空出身旁的位置，真奈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来。

原来如此，真奈的食欲战胜了怕生。我学到一课了。

真奈笑容满面，双手各拿起一个甜甜圈，交互吃了起来；而且仔细一看，她还用脚围住装着剩余甜甜圈的盒子加以保护。

凛好歹是客人，真奈就不能有礼貌一点吗？

我们一面看电视一面谈笑。真奈趁着进广告时，拉了拉凛的袖子。此时，甜甜圈已经大半都进到真奈的胃里。

「唔？怎么？吃不够啊？」

真奈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真奈难得像这样试图对他人传达些什么。

「凛姐姐，你和姐姐很要好吧？」

「是啊，在公司里是最要好的。」

真奈该不会有「姐姐的朋友也是敌人，要施以天诛」之类的暴力念头吧……

「那么，你知不知道姐姐有没有男朋友？」

「佳帆有没有男朋友？」

真奈点了点头。

「应该没有吧……你没交男朋友吧？」

凛一脸诧异地征求我的赞同。

「姐姐最近被一个男人骗得团团转。」

「真的假的？」

凛凝视着我，一脸听到了什么有趣话题的表情。

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佳帆，我没听你说过耶！怎么？你瞒着我啊？」

好了，该怎么办？实话实说也无妨，但是这么做可能变得更麻烦……

真奈无视我的犹豫，像在打小报告似地继续说道：

「那个男的是图书馆馆员，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年纪比姐姐大五岁，而且是个眼神凶恶的眼镜男，好像长得很帅。不过，姐姐看男人的眼光很差，那个男的一定个性恶劣又没前途，所以真奈要妨碍他们。」

真是口无辽拦。何况，最后那句根本是你自己的幻想吧？

「佳帆，真的吗？能跟这么高档的男人偶然认识，听起像是童话一样。」

「或许真的是童话。」

「你看，她又立刻打哈哈了。凛姐姐，你也说说她嘛！」

凛足以贯穿人的眼神捕捉住我。凛的脑袋清楚到可怕的地步，我可不能乱说话。

「帅哥基本上生活能力都很薄弱，而且缺乏服务精神，佳帆，你还是放弃吧，只会让自己受伤而已。」

「对啊！姐姐，你只会受伤而已。」

拉拢了凛之后，真奈乘胜追击。

「他玩腻以后立刻会甩掉你，去找别的女人喔！就这一点来说，真奈不会花心，也不会离开家门半步，多安全啊！」

你还顺便附上继续茧居的宣言啊？

我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肯出门……

「如果真奈肯和我一起出门看电影，我就对那位图书馆员死心。」

「你看，她常这样欺负妹妹。」

真奈挽着凛的手臂，似乎已经把凛当成战友。哎，真奈怕生的症状能够稍微缓和并不是坏事，但是因为这种原因而改善，我实在很难发自内心高兴。

「也不想想真奈有『色性干皮症』，一晒到太阳就会死掉。」

「不要在别人面前撒这种添加了知识的谎。」

真是的，这个名词是从哪里学来的？对真的为这种疾病所苦的人很失礼耶。

「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每天都去上学，和朋友玩，交男女朋友，开开心心地生活。如果你肯出门，一定也能获得各种幸福。」

「真奈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男朋友。」

「不过，你的网友不是常邀你参加网聚吗？」

听说真奈的网友常办网聚，也曾邀请住在东京的真奈参加，但是真奈从未参加过。而且她不光是不参加而已，还常宣称要参加却根本没去，简直蛮横至极。

虽然还称不上是放羊的小孩，但是我常在想，她老是这副德行，真亏那些网友没和她绝交。真奈常说「反正是线上游戏，对方说的也不见得是真的」，完全不以为意，但是我再怎么想，都觉得这么做是错误的。

即使对方是恶人，我们也不该以恶制恶——教导她这个道理，是我身为姐姐的责任，可是，我无法这样训诫真奈。因为真奈说不定其实很想参加网聚，只是提不起勇气。我得体谅她心中的纠葛。

「真奈对网聚没兴趣。」

「可是，你跟人家说过下次会去参加啊。」

「那只是客套话，没人会当真。别的不说，和三次元的人见面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欸，真奈，交朋友不是为了得到好处吧？」

真奈装作没听见我的话，露出洁白的牙齿问道：

「姐姐，你要吃哪个甜甜圈？看你喜欢吃哪个，给你吃。」

她大概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从用双脚紧紧围住的盒子中，拿起剩下的两个甜甜圈递给我。

我叹了口沉重的气。

只要真奈肯过普通的生活，我就很幸福了。

可是，目前看来，前途依然黯淡。

5

下一个假日。

我精心打扮后走出家门，却踏不出最后一步，摇摆不定的心已经迷惘了几十分钟。

在下一个交叉路口转弯，就是楠木小姐告诉我的那间舞原葵依常去的超商。

馆长的家比我想像中的更近，已经到了彼此生活圈可能重叠的地步。不过，住家接近并不能增添假装巧遇的正当性。别的不说，以前我根本没去过那家超商。如果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遇见对自己有意的图书馆读者，他一定会起疑的。

何况，就算见到他，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攀谈……

光是站在他常去的超商前，我就已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从外眺望，店内不见馆长的身影。

我从不在超商看白书，也不认为超商是个可以久留的地方，所以，虽然我也怕晒黑，但还是决定稍微保持距离，从路边观察超商的客人。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超商，不过，为了心上人浪费时间，是件有意义的事。

见到他该说些什么？光是思考这件事，缓慢的时间指针便能确实往前进。

缓慢，但确实。

如同云朵在无风的日子也会改变形状一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现在是白昼正长的六月，当我回过神来，脚边的影子已经变得很长。

我把视线移到手表上，这才发现原来我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时至黄昏，他依然没有出现的迹象。

滴答、滴答，不知不觉间，落下的雨滴淋湿我的头发和肩膀。

……是午后阵雨。

我没看天气预报，没有带伞出门。

渐渐变大的夏雨淋湿我全身。

我找不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而他也不像连续剧那样，在这种时候出现。

……我真像个傻瓜。

在雨水拍打之下，我打从心底如此暗想。

不过是得到一条线索，就像青春期的少女一样兴高采烈，甚至像个跟踪狂一样埋伏等人，结果遇见的只有根本不想遇见的日晒和初夏的午后阵雨。

自己的渺小让我好想哭。纵然我没有被雨淋湿，想必也不会有人察觉我的泪水。

今天还是先回家好了。即使我的努力只是徒劳无功，这也是恋爱。我不是早就有独自承受伤害的觉悟吗？如果真奈看见我这副模样，一定会取笑我吧，但我是自作自受，无可反驳。

上次埋伏等人徒劳无功，又被午后阵雨淋成落汤鸡，心里难免挫折。我怕又空等一场，因而在下一个假日选择前往图书馆，但是那天馆长休假。

听逢坂小姐说，去年的梅雨季节也曾引发他的重度茧居病，而今年他又连续旷职了十天。身为负责人，这样真的行吗？我对此感到严重怀疑，但是得知这种事实后，感情仍未冷却的我，也一样病得不轻。

「馆长是个很不注重养生的人，说不定已经病倒了，你快去探望他吧！」

妖精小姐带着笑容催促我。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何她这么替我加油？不过，她温暖的鼓励确实替我补充勇气。

每天忙着工作，当我惊觉时，已过了两个礼拜。相隔许久之后，好不容易又有个不必带工作回家做的连假，我终于再次做好觉悟。

这次我买了把阳伞，做好全副的防晒准备，还在水壶里装了运动饮料。反正明天也放假，今天就一直等他，直到体力不支为止。

上午十点，我又来到那间超商，伪装成等公车的乘客在附近走动，想尽办法不让自己显得可疑，并等待他的到来。可是……

脚边的影子随着太阳倾斜而拉长，我的腰开始发疼、肚子大唱空城计，但是，依然不见他的身影。

我相信他一定会来，相信这段恋情能够改变刹那般的日常，一心期盼他的登场；但是，无论我等多久，他都没有出现。奇迹出现的条件，应该和感情的强烈程度无关吧。

仰望天空，看到的只有鲜红色的夕阳，看来今天不会下雨了。

如果有努力不会白费的世界，那该有多好？不过，现实平凡到残酷的地步，没有奇迹，也没有巧合。

不久后，不带任何温柔的日落随着幽暗到来。

虽然这里是大都市，但是一个女人独自走夜路，难免会害怕。对于徒劳无功又悲惨的自己，我感到欲哭无泪，只能鞭策疲惫不堪的身躯踏上归途。

我已经没有煮晚饭的力气，今天就买个便当回家吃吧。

我又确认店内最后一次，果然不见他的身影。于是，我带着叹息踏上归途……

弯过超商所在区块的转角、走到大马路上时，我的呼吸顿时停住。

我的视线紧紧锁在朝这个方向走来的男人身上。左手拿着超商塑胶袋、悠然步行的男人，正是舞原葵依。

他怎么会……

混乱的脑袋尚未得出答案，他身后的另一间超商便映入我的眼帘。

我的脸上浮现抽搐的笑容。

我怎么蠢成这样？这附近有两间超商啊。

许久不见的馆长一如往常戴着眼镜，身穿牛仔裤和长袖衬衫，脚上穿着凉鞋。

不久后，朝这个方向走来的他发现呆立在路上的我。

他对我投以讶异的视线，我轻轻地点头致意。

「你好。」

期待已久的重逢时刻到来，我的心跳猛烈加速。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脚正在微微颤抖，紧握的拳头中冒出汗水。

连作梦都会梦见的他，终于出现在眼前。拿着超商塑胶袋的手依然骨节分明，细长的手指仿佛一提重物就会折断。

馆长凝视着我。

「推销啊？」

他一脸不耐烦地问道。

咦？他还是不记得我？

该怎么办？如果要从我和馆长的对话中挑个印象比较深刻的出来……

「呃……水性杨花的女人？」

「干嘛用疑问句？这是哪个宗教的传教新手法吗？」

虽然我知道有这种可能，但是得知他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还是忍不住沮丧。可是，我只能加油。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段难以成就的恋情。

「抱歉吓到你了，我是图书馆的读者……」

「我知道，看奥黛丽·赫本的那个女人。」

那刚才他是在开玩笑罗？真难懂。

「你住在这附近？」

「是啊，差不多。」

我只能含糊其词。虽然生活圈一样，但是彼此并没有近到可以偶然相遇的地步。

「馆长，你也住这附近吗？」

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公寓。

「就住那里。」

毕竟是会为了纪念而建造私立图书馆的名门望族，我还以为他会住在高级大厦，谁知竟是栋很平凡的公寓，看起来不像是会让我这个穷人却步的豪宅。

「那是你的晚餐？」

他举起塑胶袋。

「是啊，意思差不多。」

我怎么看都是泡面和零食，难道他每天都吃这种东西？

「最近在图书馆都没看见你，我向馆员打听，她很担心你，怕你在家没按时吃饭会病倒。」

馆长不快地弹了下舌头。

「又不是我妈。会说这种话的是星乃叶吧？」

正确答案。把馆长的生活圈告诉我的是楠木小姐，不过，催我快去看看馆长有没有病倒的是妖精小姐。

「她老是这么鸡婆。你替我跟她说，叫她好好工作。再见。」

说完，他转身走向公寓……

「请等一下！」

我连忙从背后叫住他，他一脸不耐烦地回过头来。

「干嘛？果然是要推销啊？」

「不，不是……呃，恕我多嘴，如果你听了不开心，我道歉。不过，你不能老是吃那种东西当正餐，袋子里只有泡面和零食耶！」

他像是挑食的毛病被纠正的小孩一样，露出困扰的表情。

「天气热，我没有食欲，超商便当我又吃腻了。只要能填饱肚子，吃什么都一样。」

从凉鞋采出的脚趾、提着超商塑胶袋的指尖和手腕，以及从衬衫露出来的锁骨，都瘦得像是快断了……

「正因为是夏天，才更要正常进食。就算没有食欲，吃饭时也要考虑营养均衡的问题，不然会病倒的。」

他的脸上浮现疲累的苦笑。

「你还真有脸说。你有资格说别人吗？你自己也瘦得不像样嘛。」

「我是体质造成的。」

「那我也是，」

说谎，我才不会被骗。

你只是丧失气力，没有好好吃饭。

此时，手提包中的手机响了。难得有机会和馆长说话，我本来打算置之不理。

「你的手机在响。」

但被他这么一催促，我不得不确认手机。

我从包包中拿出手机，看到凛传来的简讯。

既然是简讯，待会儿再看就好。就在我把手机切换为震动模式时——

「喜欢兔子的人大多爱管闲事。」

馆长喃喃说完这句话，便走回公寓。

阖上手机后，我才察觉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手机挂着从前真奈送我的塑胶制透明兔子吊饰，他大概是看到这个以后：心生什么感慨吧。

之后，我目送他走进公寓，随后亮起的灯光让我意外得知他住在哪一户。

只要再次鼓起勇气，或许这段难以成就的恋情会有进展。我终于走到这一步。

隔天。

补足了睡眠、充分消除前一天累积的疲劳之后，我再度做好觉悟。

他的饮食习惯那么差，我不能放着不管。

我想帮他。只要能帮上他的忙，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做。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昨天，在大热天里晒了那么久的太阳，体力也几乎消耗殆尽，但是说来惊人，现在我的身体却充满力量。

我在超市买一堆食材，朝着决战地的公寓出发。

我没有主动向男人告白的经验，在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曾和两个男人交往过，但两次都是直到男方告白，我才得知对方的心意，可说是个有保证的迟钝女。我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实践这种类似告白行为的一天，但是，如果现在没有鼓起勇气，我绝对会后悔。

我狠下心，按下门铃，屏住呼吸，等待回应。

该怎么办？我按了，这么做真的好吗……？

我发抖了约三十秒后，听见开锁的声音，玄关大门缓缓开放。从门后现身的馆长头发略微乱翘，胡渣没刮，也没戴眼镜。他是不是在睡觉，被我吵醒了？

「早安，馆长。」

馆长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递，活像在看什么可疑人物一样。

「……哦，昨天那个人啊。」

他用睡意浓烈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馆长，你在睡觉？」

「不，天亮了，该起床了。」

「天亮？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耶。」

我鼓起勇气吐嘈。

「还早啊。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光线太刺眼，我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得到的是依然自由无比的回答。

他这么贯彻立场，反而让人觉得爽快。

「你有什么事？」

「我带了点吃的东西过来。昨天你好像没吃正餐，我有点担心。如果你不嫌弃，这些东西请拿去吃吧。」

我递出超市的塑胶袋，馆长窥探袋内的物品后，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抱歉，我不会煮饭，收下食材也只是放着让它坏掉而已。」

现在只要鼓起勇气就好——我如此暗想。

就连恋爱经验不多的我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我看不透馆长的心思，但是，他没有露骨地嫌弃我。

「如果馆长不嫌弃，我来煮吧？我找上门来，就已经暴露我的企图，所以我老实招供，其实我一开始就打算帮忙煮饭。」

馆长面无表情地凝视我的脸，接着又回头看看屋里。

「屋子很脏，见不得人。」

「我对家事很在行，如果你不觉得麻烦，我也可以帮忙打扫。」

「你真像圣人啊。」

他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我是有企图的，馆长这么说太过奖了。」

「那些都不重要。你可不可以别再叫我『馆长』？」

「那我叫你『舞原先生』可以吗？」

「随便你。」

「那么，舞原先生。」

我指着屋内。

「我想叨扰一下。就算只是打扫也好，请让我帮一点忙。」

他似乎拗不过我，叹了口长长的气，撩起头发。

「屋内真的很脏，假如你觉得麻烦就回去吧。」

他不耐烦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回到屋里。

我把鞋子排好，跟着他走在满布尘埃的走廊上。

我想，舞原先生一定是因为刚起床，脑袋还迷迷糊糊的才会答应我。不过，幸好我鼓起了勇气开口。没想到我真的能够踏进他的家门。

回头想想。

这个时候，我和舞原先生的故事才算是真正开始。

我喜欢上舞原先生的原因中，有一个他未曾想像过的秘密，因此，要说这段恋情是命中注定，其实我也有点心虚。不过，我被厌世的他所吸引，并不是谎言；而我虽然不怎么机灵，但还是希望能够给予他幸福，也是不争的事实。

舞原葵依和我——结城佳帆的故事，终于开始了。

6

真奈对我投以轻蔑的视线。

她的表情充满嫉妒与怨恨。

「真不敢相信，居然把真奈丢着，跑去那个图书馆员家玩，姐姐是变态！野兽！发情期！」

真奈激动地拿起坐垫，朝我全力丢来。

「真奈可没有把你养成这种随便跑去男人家里的女人！」

明明是个连家事都不做的米虫，真亏她有脸说出这句话。

「欸，真奈，冷静下来，听姐姐说话。」

「坚拒对话，彻底抗战。我们绝不向资本主义屈服。」

「真奈，你已经十七岁了吧？这个年纪就算有男朋友也很正常。」

真奈猛然抱住我。这个季节因为流汗的关系，人体肌肤总是湿湿黏黏的，她这么做让我感觉比平时更闷热。

「真奈不需要男朋友。」

「如果你喜欢上某个人，你的世界一定会因此拓展开来。」

「真奈一辈子都要在这栋公寓里生活，不劳你操心！」

真是个意志坚定的茧居族啊。

「没人能保证我会永远健健康康的，如果姐姐发生什么意外死掉，你该怎么办？真奈，你能独自活下去吗？」

「不要—真奈不想看姐姐的信！」

每年一到三月九日，我们就会写信给彼此。真奈把装着信件的罐子，从电视柜中拿出来递给我说：

「姐姐要比真奈更长命才行！」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的年纪比你大很多耶。

「再说，如果姐姐先死了，真奈也会跟着死。」

「怎么可以这样？我们不是约好了，要连爸妈的份一起活下去吗？」

「是姐姐先说你会死的耶。」

「那是比喻啊。」

「真奈说的也是比喻。」

「你这不叫做比喻，而是豁出去了。」

真奈嘟起嘴巴试图反驳，但不知她是不是想不出反驳之词，突然扬起嘴角两端，露出猫一般的笑容。真奈通常是在打算改变话题以逃避对她不利的情况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对了，你和那个图书馆员有什么进展？」

果然是她最拿手的转移话题手法，今天我依然忍不住叹息。真奈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放弃逃避？我平时太宠她，实在不该这样纵容她。

哎，现在先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吧。

7

舞原葵依的家不知道该用「魔境」还是「黑暗巢穴」来形容，总之非常脏乱。

他似乎对气味很敏感，所以空的超商便当盒洗得干干净净，流理台也一尘不染，但其他地方都呈现混沌状态。简而言之，他不但不会收拾，也没有丢弃物品的习惯。

杂志、空便当盒、取出物品以后的空箱子、送洗的衣物……各种物品都被他随手搁置。我问他为何不把垃圾扔掉，他说他不会分类，所以除了可燃垃圾以外都没丢。

如此这般，虽然我是为了做饭而来，打扫却成为我的头一项工作。我向舞原先生确认过后，挑出不要的东西，并把占据厨房四分之三的物品，依照倒垃圾的日期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接着，我走向客厅里散乱的衣物。听说洗衣店的人会定期来收衣物，所以衣物是干净的，但他四处乱扔，烫衣的意义全没了。会乱到连个踏脚处也没有，最大的因素铁定出在他不会收拾。

明明有个那么气派的衣柜，为什么不把衣服收起来呢？我心中萌生这个疑问，随即又惊觉某个事实：舞原先生不把衣服收进衣柜里，是因为衣柜被女性衣物占据了。我所知不多，那些应该是四年前失踪的妻子留下的衣物吧。

一旦察觉到这点，便会发现屋里四处都留有她的痕迹。

竖在洗脸台上的两把牙刷、满布尘埃的化妆水、挂在客厅墙上的四年前月历。

想必失踪的妻子，至今仍在舞原先生心中深深地、静静地呼吸。

我在电视柜上发现一片满布尘埃的出租用DVD，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部很古老的歌舞片《秋水伊人》（注：原名「The Umbrellas of Cherbourg」，荣获一九六四年坎城影展金棕榈奖的法国歌舞片。）。

那是几年前的事？我不太想回忆，但从前这部歌舞片重新在院线上映的时候，我曾和男朋友一起去看过。

当时，不知道是不是歌舞片不合他的胃口，他看到一半便说想吸烟而离开电影院。看完电影后，我打电话给他，他说他在附近打小钢珠，手气正好，叫我再给他一点时间。结果，我在白烟和噪音中等了三个多小时。

看完电影时，我对电影的结局感触良多，所有感伤却在转眼间化为乌有。现在回想起来，我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对前男友感到心灰意冷的。

我一面回忆如疙瘩般留在心中的昔日后悔之情，一面观看夹在盒子里的收据。归还期限是四年前，店址则是我从未听过的地名。

「这个归还期限已经过了很久，不用还吗？」

「我只看到一半，后来干脆买下来了。」

与其买下，还不如把片子看完归还。我心中如此暗想，却又发现他没说出口的内情。舞原先生是和太太一起看这部片的，而他一定是为了和太太一起把片子看完，所以才……

我的心嘎嘎作响。不只是因为被迫认清现实，目睹他残酷的日常，无奈的感情让我的心揪成一团。

把屋子打扫完后，时间已经过了傍晚六点。

「现在一看，才想起这个家原本是这副模样。」

舞原先生站在变得干干净净的客厅中央，喃喃说道。

我本来以为他是自暴自弃才过着这种自甘堕落的生活，不过，他连该怎么倒垃圾也不知道，看来只是不得要领而已。他不知道该怎么在没有妻子的世界活下去。

「像你这种突然找上门来的女人，我本来以为是脑子有问题，没想到还挺普通的。」

他这是在称赞我？还是拐个弯讽刺我？我觉得他似乎还是有点嫌我烦，但是从他的表情，我无法明确判断。

我烧了开水，并备妥茶壶和茶叶。

煮晚餐之前，我稍事休息，泡了两人份的红茶，并把打扫时发现的小饰品放在桌上。见状，他瞬间眯起双眼。

「这个掉在地上。很可爱吧？」

我发现的是个小巧的兔子玻璃饰品。

「我一直在找这个，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洗衣机旁边。」

「这样啊……怎么会掉在那里呢？」

他举起兔子玻璃饰品，就着夕阳余晖观看。透明的饰品在阳光照耀之下，散发出折射过后的光芒。

昨天，他对我的手机吊饰也产生反应，或许他和真奈一样喜欢兔子。

露出孩子气眼神的舞原先生也好帅——我凝视着他如此暗想。这时，他突然转向我，与我四目相交，我的心脏险些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停止跳动。

「你肚子也饿了吧？我去买些现成的餐点。我不想欠你人情。」

「啊，可是，我已经买了很多食材，所以……」

「你明明就一脸疲惫，别逞强了。在这里慢慢休息，等我回来吧。」

舞原先生制止正要反驳的我，拿起钱包走出家门。

暗橘红色的夕阳照着向西的客厅。舒适的疲劳感，以及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似乎略微缩短所带来的精神方面的充实，替我带来睡意。

闭目养神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趁他还没回来，稍微阖一下眼皮，应该无妨吧？

我躺在让我这个穷人使用未免太过浪费的柔软沙发上，不知不觉间，意识被拉入梦乡。

或许我再也无法喜欢上别人。

我从认识凛之前就有这种想法，算算已有六年之久。

二十岁那年，我在当时的上司追求下，开始和他交往。

可是，彼此间的紧张感消失后，他变得越来越幼稚，不仅处处束缚我，而且相当任性，谈话内容大半都是怨言。

前男友是个不完全掌握女友隐私便无法安心的人，当时，我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必须打电话向他报备才行。

光是如此，便给予我莫大的压力，而且他还不喜欢紧黏着我的真奈。

交往几个月后，我再也无法忍受，向他提出分手，但他不答应，对我纠缠不休。最后，我辞去工作，他才答应分手。

想起最后那段宛如陷入泥淖里的关系，我至今仍感到毛骨悚然；即使回想刚开始交往时的情形，也几乎没有快乐的回忆。

我知道，这是自己太过肤浅招致的结果，不能一味责怪对方。但是，因为这个人的缘故，让我觉得与其体验这种不快还不如别谈恋爱，也是不争的事实。

获得现在的公司中途录用后，并不是没有同事追求过我，但我已决心不再谈职场恋爱。我也不愿意为了认识新对象而参加联谊，所以假日都是和真奈在一起。

仔细想想，这几年来，我的日常生活中丝毫没有恋爱的机会。

……咦？现在几点了？今天是假日吗？

我微微睁开眼睛，眼前的光景相当陌生。

我略微转动脑袋，映入视野的是凝视着窗边的心上人侧脸。舞原先生的视线前端是那个兔子玻璃饰品。

他用忧郁的眼神凝视着饰品，一动也不动。看他的眼神，似乎正在沉思。对他而言，那是具有重要回忆的物品吗？真奈也喜欢兔子，舞原先生和真奈果然拥有相似的氛围。

我撑起身子，披在肩上的毛毯随之滑落，看来是他怕睡着的我着凉，替我披上的。

舞原先生听到毛毯滑落的声音，发现我醒来了。

「睡得好吗？」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视线寻找着挂钟。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天啊！我居然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肚子饿了吧？你等等，我去替你加热便当。」

「可是，都这么晚了……」

「嗯，你的爸妈也会担心吧。」

正要起身的他停下动作。

「不，爸妈在我小时候就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这么晚还留在这里，不会打扰你吗？」

面对他锐利双眸的凝视，我的背上窜过一阵紧张。

我不曾认识长得比他更好看的男人，被他凝视让我坐立不安。我本来以为自己的感性异于常人，不会被帅哥吸引视线，看来是我对自己有所误解。

「你想回去就直说，我不会留你。啊，便当记得带回去。」

说着，舞原先生走向厨房。

「请等一下！」

我忍不住叫住他的背影。

「我想在这里吃完再走……如果不会太叨扰你的话。」

我连忙补上这一句。闻言，他讽刺地叹一口气。

「女人真麻烦。」

他留下这句话后，便消失在门后。我捣住强烈鼓动的心脏。

即使这么做只会让他嫌我烦，但只要他允许，我希望能够在他的身边多待片刻。我想多了解舞原先生，也想询问他太太的事。如果我问了或许会触怒他，但是我若不采取行动，这段恋情是不会有进展的。

舞原先生拿了两罐宝特瓶装绿茶和两个便当过来，把其中一份放在自己手边。呃，这代表他为了和我一起吃饭，特地等到我醒来吗？

他突如其来的体贴让我大为感动，整个人愣在便当前。

「你不吃啊？」

他问了理所当然的问题，我连忙摇头。

「不，谢谢。我要开动了。」

这只是些微的琐事，但我真的很开心。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偶然窥见他体贴的一面，让我的胸口紧紧地揪了起来。

吃完便当之后。

「呃……如果再叨扰一下也不要紧的话，我可以把买来的食材做成咖哩吗？只要冷冻起来就可以放很久。我想蔬菜应该用不完，剩下的食材我会带回去。」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耶。」

「是吗？」

我不懂他为何这么说。

「你不是说你有企图？」

「对。」

「或许说这种话很像在自抬身价，不过，我常遇见这种事，星乃叶也是，我们一族里长得好看的人很多，从以前就常有女人抱着轻浮的心态接近我。」

「呃，这么问或许很突然，逢坂小姐是你的亲戚吗？」

「是远亲。」

这下子就能解释了——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里，在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排得上前五名的俊男美女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的理由。见过他们脱俗的容貌之后，得知他们有血缘关系，令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星乃叶也被读者搭讪过。对我来说，这种行为很恐怖，因为对我表示好感的人不见得怀着好心，我根本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我也和那些人一样啊。」

「你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不恐怖。」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预料。

「明明是个突然找上门来的女人。」

「对不起，我也觉得自己这么做很荒唐。」

舞原先生微微露出苦笑，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该怎么说呢？我很久没这么安心了。」

接着，他如此喃喃说道。

如果心中真有心弦，我想，我的心弦正被触动。

打从踏进这间屋子以来，我一直感到害怕，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的，也担心自己让他感到烦躁。我作梦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说我让他安心。

怎么办？我怕自己一松懈下来就会哭。

我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虽然我没有足以确信的理由，但如果要传达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并不期望你回应我的感情吧。」

「是吗？」

我主动找上门来却说这种话，换成我是舞原先生，一定不相信。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半分不假。

「我想多了解你，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想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很想知道。」

他困惑的眼神依然不变。

「你果然很奇怪。虽然我不了解你，但你不像是光因为我的外貌而接近我的女人。」

不过，他只说对一半。

我微微一笑。

「我是个随处可见、为爱昏了头的普通女人。打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会喜欢上你；我的心底某处认为，如果不是奇迹发生，我不会遇见你。」

「命运论者对世事总是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解释。」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遇见你时，我有种特别的感觉。

当时，我真的觉得未来改变了。

我借用厨房做了咖哩和科布沙拉（注：一种可做为主食的美式生菜沙拉。）。

妖精小姐也很担心舞原先生营养失调，所以我煮的是加了许多蔬菜的辣味咖哩，希望合他的胃口。

做完料理之后，我在锅子里留下一餐的分量，并把其他的冰到冷冻库里，又把衣服洗完之后，才准备打道回府。我已经在他家叨扰太久。

「你家离这里很近吗？」

「骑脚踏车不用十分钟。」

我很想问：「我可以再来替你做饭吗？」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他交换手机号码。可是比起这些，我还有另一件更该询问的事。

为了方便自己可以随时哭出来，我在玄关穿上运动鞋之后，才对前来送客的他说道：

「最后我想请教舞原先生一件事。」

虽然我爱上了舞原先生，不过，世上总有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开花结果的感情，甚至还有连爱都不能爱的恋情。所以，我想确认。在我爱他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之前，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

衣柜里她的洋装。

并排在洗脸台上的两把牙刷与她的化妆水。

褪色的四年前月历。

没有归还的《秋水伊人》。

正因为这个家里处处都是她的气息，我才想听他亲口说。

「你到现在还爱着你的太太吗？」

一瞬间，我做好被他讨厌也无妨的觉悟，说出这句话。

他没向我提过妻子的事，我也从未露出听过这件事的态度，因此这句话对他而言，应该来得相当突然。

「……你知道雪萤的事啊？」

不过，他的语气十分平和。

「我听楠木小姐大概提过。」

即使没从楠木小姐的口中得知他妻子之事，在这间屋子里帮忙打扫，也会发现女性的影子：既然我已经知道这影子是他最爱的妻子，就不该隐藏手中的王牌，一味揣测他的心思，这么做太不诚实了。

「你说你不期望我回应你的感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我希望你得到你所期望的幸福。」

舞原先生垂下头来。他的个子高，站在玄关的我呈现仰望他的姿势，但是在浏海的遮挡下，我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漫长的沉默之后。

「……应该是吧。虽然她已经死了。」

随着嘶哑的声音，一滴水珠在地板上弹开。

「她……叫雪萤。雪萤是我的另一半。我生来就欠缺基本人性，而她是我的另一半碎片。」

我没有谈过热情如火的恋爱，我想那一定是种又深又重、充满爱的感情，比海更深、比天空更高的感情。

「只要她陪在身旁，我已心满意足。为了她，要我死都愿意。为什么她却留下我先离开？」

我好想紧紧抱住这个人。

我好想紧紧拥抱这个脆弱又笨拙无比的人。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不是他的妻子，没有触摸他的权利。

即使如此，唯有一件事——

「我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不过，我可以和你一起祈祷吗？」

泪湿的红眼从眼镜后方看向我。

「但愿你能够早日找到你太太。我希望你能够再一次和心爱的人一起幸福生活。」

今天，在这间屋子待了一天，我彻底明白了。

虽然雪萤小姐已经不住在这里，但是这里确实留有她的体温。她的碎片散落四处，随时可以回来。

我希望爱是深沉且永恒不变的事物。舞原先生是个用情至深的人，能够喜欢上这样的人，我已经很幸福。

「谢谢你告诉我。或许我帮不上任何忙，但是我会替你加油。请让我祈祷你和雪萤小姐能获得幸福。」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我什么也没听见。

「很抱歉，叨扰你到这么晚。」

最后，我想对他说出来自我胸中最柔软处的一句话。

「舞原先生，能够喜欢上你，我很幸福。」

我对依然垂着头的他如此说道，深深行一个礼之后离去。

再见，舞原葵依。

谢谢你与我相识。

我很高兴自己喜欢上的人是你。

希望你和雪萤小姐能够再次携手，相视而笑。

我如此强烈地祈祷着。




第三章 赏雪月夜
1

不知不觉间，季节流逝，已经过了半年。

年关将近，在忙于工作、兵荒马乱的日子中，回想起舞原葵依的时间也渐渐变少。

不知他和雪萤小姐是否重逢了？或是现在仍然独自等候着她归来？

听到凛谈起约会的趣事，我也会感到羡慕，并体认到单身的寂寞。但这是我选择的人生。

过年之后，我已满二十九岁了。一想到或许我会这么年复一年地独自活下去，就觉得有点心酸；但是上司想帮我安排相亲时，我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这么想结婚。我就是这种人。

我没有老家，所以年假期间无乡可返，也没有返乡计划。

年假期间不用工作，该怎么安排呢？不过，我也没有余裕奢华度假，还是读书吧。

登门拜访他之后，我再也没去过舞原私立图书馆。相隔这么久，如果我又去玩，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我想知道舞原先生的近况。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后，我发现自己还是想见他。

说归说，但时间隔得越久，去找他就越需要勇气。早知如此，至少我会维持去图书馆借书的习惯；但是我不干不脆、拖泥带水，结果落到这种地步。

即使想见他——或许正因为只是想见他一面——才格外需要勇气。

没有借口，使得我裹足不前。楠木小姐、逢坂小姐和舞原先生一定都没把我放在心上，但我就是无法敞开心胸、放胆去做。连我都觉得自己既胆小又窝囊。

还有两天就是年假了。

如果我能在年假到来之前，对自己的感情做出结论就好……

2

半年前的梅雨季节。

自从我告诉真奈，我去过图书馆员先生家玩之后，真奈对我的行动变得更加敏感。

和前一个男友交往时，由于他处处束缚我，使得真奈倍感寂寞与不快。就这层意义而书，如今我也该为真奈的不安负责。但是，无法获得唯一的家人支持，还是令我伤心。

我曾数度试着找真奈商量，但是她始终心怀抗拒，看来要她不再依赖姐姐并脱离茧居族的生活，还有很长的路得走。「快点被甩」、「快点清醒」……真奈对我说的话语，总是简洁到残酷一的地步。

彼此犹如平行线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反复考虑过后，我告诉真奈，为了不给图书馆员先生添麻烦，我已经没和他见面。

闻言，真奈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在此之前一直希望我被甩的她，瞬间变成与我站在同一阵线。

「不懂姐姐魅力的男人最好去死」、「玩弄姐姐的人工作的图书馆，最好倒掉」……对真奈而言，他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敌人。一知道姐姐的恋情不顺遂就变成这样，真是有够现实。

之后，不知是不是顾虑到我的心情，真奈不再提起图书馆员先生的事，也不再央求我去图书馆借书给她看。她真是个替姐姐着想的好妹妹。

年假结束，恢复正常上班的公司里兵荒马乱。由于过年期间没上班，工作全累积到年假过后。那件事便是发生在这个时期的某个夜晚。

我回家吃完晚餐，正想早早上床睡觉时。

「姐姐想跟真奈一起睡吧？」

随着这句颠三倒四的话语，妹妹抱住我。

入秋之后，真奈索性不铺自己的棉被，每天都一脸理所当然地钻进我的被窝。

我不想被真奈看到自己的睡脸，便背对她睡觉，但她有时从背后抱住我，有时握着我的手，总是紧黏着我不放。

明天还得早起，别管她，睡吧。我没理会真奈，沉沉睡去。不知多久后，真奈摇晃我的肩膀叫醒我。

我看了闹钟一眼，时间是深夜两点半。

我被真奈从熟睡状态硬生生地吵醒，因此意识仍然朦朦胧胧。我翻个身，只见真奈面带笑容地凝视着我。

「……干嘛？」

「姐姐，你想跟真奈一起去上厕所吧？」

这孩子大半夜把姐姐吵醒，在胡说什么啊……

「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都这么说，真奈就陪你去！」

「……你白天又看了什么恐怖的电视节目吧？」

「快点去厕所嘛～」

真奈无视我的话语，继续说道。

我好不容易才熟睡的……

现在正值隆冬，光是离开被窝，身体就冷得惊人。我陪真奈前往步行只需五秒钟的厕所，之后又火速逃回被窝，然后，我还来不及闭上眼睛，黏在背上的真奈便再度提出问题。

「姐姐，你现在还会想和那个图书馆员见面吗？」

由于刚陪她上完厕所，我的脑袋变得格外清醒。

「难免会啊。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问问而已。」

我觉得真奈在说谎。真奈一直很顾虑我的感受，我不认为她会因一时的好奇心重提旧事。

「真奈，你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啊！」

平时，我除了工作以外从不碰电脑；网路也一样，只有工作时才会上网，所以在家里几乎没机会碰电脑。但是真奈在做什么，我大概心里有数。

真奈开始茧居以后，我回家时，她大多会登出游戏，但最近她连晚上都忙着打电动。会不会是她交到亲密的朋友，决定应邀参加网众呢？我心中对此暗自期待。

「你是不是交到要好的朋友？」

「真奈不需要朋友，只要有姐姐就够了。」

「你最近晚上也在打电动呢。网友现在也常邀你参加网众吧？如果你到外面的世界去，或许会交到男朋友喔。」

「真奈对恋爱没兴趣。姐姐还不是，每次谈恋爱都受伤。」

她戳到我的痛处了。

「可是，你很烦恼吧？你会问起图书馆员先生的事，也是因为……」

「别说了。」

有个物体抵着我的背部，应该是真奈的额头。

「姐姐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真奈要睡了。」

虚假的鼻息声从背后传来。

只要真奈往外面的世界踏出一步，能够正常交友，我就很幸福了。

真奈已经足不出户一年半以上。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脱离茧居生活？我打从心底怨恨完全无力帮助妹妹的自己。

3

比起不做而后悔，不如做了以后才后悔——虽然我没有豁达到这种地步，但是我已经疲于烦恼，最后做出一个半是自暴自弃的决断。

够了，见面以后再想吧！最坏的情况，顶多是快愈合的伤口又裂开而已。

过完年后，周末的假日。

宛若要拭去我的踌躇似的，这一天的天气极为晴朗。我踩着脚踏车，前往舞原私立图书馆。虽然相隔半年没来，但图书馆的外观并无任何改变。

楠木小姐和逢坂小姐不知是否仍精神奕奕地在工作？希望她们还记得我。如果她们已忘记我，我会很难过的。

在理由不明的紧张感包围下，我踏入馆内。

我漫步于书架间，但视线和心都被柜台吸引着。

「啊，佳帆姐。」

一道开心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逢坂小姐正朝我挥手。

她还是老样子，和妖精一样可爱。她光顾着向我挥手，抱着的书籍从手臂滑落至地板。她慌忙捡书的模样也很可爱。

话说回来，或许因为现在是冬天，她的肌肤简直像新雪一样白皙美丽。她到底几岁啊？

「佳帆姐，你过得好吗？」

「很好。逢坂小姐，你没感冒吧？」

「嗯，我很健康。」

她笑着点头，继续说道：

「我跟你说，之前，我拿打工存的薪水和爸比、妈咪一起去游乐园玩。佳帆姐，你喜欢游乐园吗？」

说来遗憾，除了校外教学以外，我从未去过主题乐园。我倒是曾想过要和真奈一起去玩。

「晚上的花车游行好漂亮，好像星空在行进一样，让我好感动！以后我还想再去，所以我要努力存钱。」

「把打工赚来的薪水用在家人身上，真了不起。」

「是吗？」

妖精小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家人当然是最重要的啊！」

她毫不迟疑地断然说道。看见她的笑容，我的心中隐隐作痛。

是吗？也对……

虽然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对我而言，妹妹也是最重要的，因而我完全能够理解妖精小姐的心情。

「楠木小姐也过得好吗？」

「她最近太忙了，有点累。」

妖精小姐看起来倒是很惬意。工读生和课长的职责及工作量想必是天差地远。

我一直觉得图书馆里设有「课长」这个职务很不可思议，此时机会难得便开口询问，这才知道原来这间图书馆里有服务课和企画管理课，馆员全都是分属于这两个部门。妖精小姐和楠木小姐一样，都是隶属于服务课的。

我瞥了主柜台一眼，鼓起勇气问道：

「馆长过得还好吗？」

「唔，应该不太好吧。」

虽然这个答案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实际上听到，仍不由得心酸。他的太太还没找到吗？

「馆长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上班，我好担心他会不会被开除……」

「喂，你对读者暴露太多图书馆的内情了。」

书架彼端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楠木小姐。她从缝隙间朝我行个礼，随即绕过书架走过来。

「星乃叶，你在这里聊天，会影响其他读者。」

「对不起。」

妖精小姐垂头丧气地道歉，模样煞是可爱。她这类言行举止看来颇像个国中生。

「好久不见。上一次和结城小姐说话是……」

「半年前。对不起，你这么帮我，我却没向你报告一声。」

她露出苦笑，瞥了谘商区一眼。

「如果时间允许，要不要坐下来聊聊？我正好要休息。」

「风夏姐，你好奸诈喔！我也想要跟佳帆姐聊天啊！」

「抱歉，不过工作归工作。」

楠木小姐摸了摸妖精小姐的头，然后指了指谘商区，朝那里迈开脚步。我用眼神向不满地嘟起嘴巴的妖精小姐道歉后，也跟了上去。

我走进谘商用的包厢，和楠木小姐面对面坐下来。

她好像变瘦了，是因为疲劳及心力交瘁而消瘦吗？

「馆长的事，星乃叶告诉你了吗？」

「她说馆长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上班。」

楠木小姐露出苦笑。

「馆长的主要工作是处理文书，所以他并不是完全没做事。只要有网路和电话，业务联络完成不成问题，必要的文件也可以用邮寄的。」

「可是，她说馆长或许会被解雇。」

「有时候我觉得，干脆辞职反而对他比较好。不过，只要馆长没那个意思，经营者是不会主动开除他的。别的不说，本来就是他的亲戚逼他来这里当馆长。」

「舞原先生为什么不来工作？」

「你这么问，表示你没听他本人提过？」

「对，这半年间，我不曾和他见过面。」

楠木小姐凝视着我，宛若在揣测我的心思，接着才沉重地开口。

「你向馆长告白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他本人跟我说的。」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把这种事告诉别人的人，听楠木小姐这么说，让我有点惊讶。

「你的告白改变了馆长。知道你真挚的感情后，他决心不再逃避。馆长一直不敢承认妻子的死，不断逃避现实；只要遗体没找到，他就能把心灵寄托在渺茫的希望上。」

「可是，或许她实际上真的还活着……」

「我没跟你说，他的太太是在什么情况下失踪的吧？」

楠木小姐带着忧郁和哀伤的眼神，继续说道：

「馆长的嗜好是爬山。每逢假日，他们夫妻俩常一起去爬山。四年半前的那一天，天气预报失准，他们在山里的简易木屋休息时，天气突然变坏。山里的天气多变化，转眼间就下起暴风雨，登山客只剩留在原地等候或下山两个选项，而他们选择提早下山。馆长的太太因为工作的缘故，不能延误回家的时间。」

楠木小姐一面挑选言词，一面继续说道：

「虽然他们决定下山，但没人能够保证山路完好如初，所以馆长把太太留在木屋，自己先下山确认道路。但这时候发生一起意外，山路因为雨水而坍方，馆长滑下山坡，虽然运气好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一时之间无法动弹，只能在雨中冒着失温的危险等待气力恢复。不久后，他的气力恢复了，便放弃下山，忍着痛楚回到木屋，但这回轮到他的太太不见踪影。」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馆长的太太应该是担心迟迟未归的馆长，独自冒着暴风雨出去找他吧。然后，她就这么断了音讯。当然，后来也曾进行大规模的搜索，但是如今已过了四年，还是没找到她的踪迹。」

我不知道她失踪时的状况，才天真地以为她或许还活着。可是，照常理推断，在暴风雨的山中消失的她，活着回来的可能性……

「我对他做了什么啊……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不负责任地给他希望……」

「我不是要安慰你，而是真的觉得你这么做反而比较好。既然大规模搜索没找到人，或许她还活在世上的某个地方——馆长把心灵寄托在这种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虚假希望上，虚度光阴。与其如此，就算是把剑插入他的心脏，也该把馆长拉回现实才对。」

我不是不懂楠木小姐所说的道理，也认为要把馆长拉离充满倦怠感的世界，像我这种不明就里的女人正是最适合的人选。可是，即使如此，这个一直逃避的世界对他而言……

「馆长把你向他告白的事告诉我。他是个从不谈隐私，也对八卦话题毫无兴趣的人，却把这件事告诉我。这正代表馆长的心中产生了很重大的变化。」

所以，我被他拒绝是有意义的吗？

「下定决心的馆长说要请假一阵子，这是为了再一次寻找妻子，而且这次馆长要亲自去找她。其实馆长已做好觉悟，可是，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他无法往前迈进，也无法绝望。我听说失去太太以后，馆长辞去了当时的工作，像行尸走肉一样活在无可奈何的日常生活中，气力也日渐衰退。他的亲戚担心足不出户的他，才逼他来当私立图书馆的馆长。他搬到这个城市，在精神伤痕累累的状态下回归社会。站在部属的立场看来，他就像个人偶。馆长只做最低限度的工作，像个没有意志的人偶。」

说到这里，紧张的神色终于从楠木小姐的脸上消失。

「馆长说要去找太太时，我总算在他的眼中看见生气，总算看到他的眼神带有意志。唤醒他的人就是你，结城小姐。」

我是个一无四处的平凡女人，为何大家都如此善意地解读我的举动……？

「听说馆长每天都在找她，无论刮风下雨都不间断，独自寻找着。」

我光是想像就感到一阵晕眩。必须拼命寻找已死妻子的宿命。就因为我的鼓励，他……

「而在三个礼拜后……」

楠木小姐的表情依然垄罩着阴霾。这代表——

「馆长在河口附近的草丛中发现她的遗骸……」

舞原雪萤死了。经过四年后，她终于回到心爱的人身边。

和最爱的妻子重逢，却无法抱紧她，也无法直视她，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啊！伴随破碎的希望获得的结局，究竟有什么意义？

「办完葬礼后，回到这里的馆长像个死人一样，我看了不忍心，劝他休假一阵子。这个安排究竟正不正确，我到现在还是没把握。」

我也有失去家人的经验，能够想像失去爱妻的他有多么痛苦。

「如今已过了四个月，馆长的长假还没结束。有些文件得请他亲自签核，我都会趁着送文件的机会送饭给他，顺便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楠木小姐并不是单纯好管闲事，她是个富有同情心又重情义的人。不然，她怎么会如此关心上司？

「不清楚馆长究竟有没有活下去的意志，这一点让我很害怕。身为他人妻子的我，不能过度干涉他，我也不打算这么做。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她一脸抱歉，眼中却带着些微的期待光芒凝视着我。

「过去追求馆长的人，一旦知道他绝不可能爱上自己，便轻易地离他而去。不过，你明知得不到他的心，却还是祈祷他能够幸福。我想把希望寄托在这样的你身上。」

她用凛然的声音对我说道：

「到头来，能够给人慰借的还是爱，对吧？我很期待，或许你能够拯救他。」

4

那一天，我依然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时，日期已经快变成隔天，面我明天也得早起。

我迅速吃完晚餐、洗完澡，快快钻进被窝，准备迎接明天的到来，但是背上立刻传来真奈的体温。

「姐姐，你睡了吗？」

当我开始打盹时，真奈略带鼻音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勉强醒着。」

「姐姐，你还喜欢那个戴眼镜的图书馆员吧？」

一个礼拜前，这个睽违半年的话题再度出现于我们之间。那一天我也有这种感觉——最近真奈怪怪的。

「我不是因为他喜欢我才喜欢上他的。就算没希望，也不会成为我不再喜欢他的理由。」

「……这样啊。」

真奈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真奈……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我背对着妹妹，无法确认她的表情。要回头看很简单，但是有时候没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反而比较容易开口。我是否该维持这个姿势？

「如果你有烦恼，可以跟我商量。」

真奈抓着我手臂的力道变强了。

我还是转向她吧。我起床开灯，真奈似乎觉得刺眼，一面揉眼睛一面黏到我身旁。

「真奈，你一直有话想跟我说吧？」

「……最近公会的人，每天都邀真奈参加网聚。」

呃，「公会」是什么？应该是线上游戏的用词吧？

「打从一个月前开始，每天都有人邀真奈参加网聚。傻子才会在冬天出门，所以真奈一口拒绝了，但是，他们真的好烦，一下子说要一起去吃饭，一下子说要去打保龄球，还说要去KTV续摊……」

「真奈，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

「呃……很方便？」

真狠。或许她用疑问句，已经算是好的。

「人家好意邀你，你这样很没礼貌耶。」

「因为他们有时候会为了保护真奈而死掉，还会送稀有宝物给真奈。在那个游戏里，一个人过不了关，所以真奈才勉强和他们打交道的。」

「可是，这次你是真的在犹豫吧？」

「不知道。真奈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想和真奈见面。真奈放了他们那么多次鸽子，为什么他们还继续理真奈？」

说穿了，真奈是感到不安。

她缺乏自信，认为不会有人当她是朋友，因此裹足不前。为了避免自己受到更多伤害，她无意识地预先设下防线。

「我能够理解大家想和你见面的心情。」

「为什么？真奈爱说谎，又任性……」

「对自己诚实这一点很可爱啊。」

真奈在学校有许多辛酸的回忆。她没有容身之处，也没有朋友，日子过得很寂寞，因此难免裹足不前。

不过，真奈，放心吧！姐姐懂你，绝对会站在你这一边。

「你想怎么做？」

「不知道。」

「其实你很想参加网聚吧？」

真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大地摇了摇头。

「不是想不想见面的问题，真奈怕他们见面以后会失望。」

怎么？其实你也想参加网聚嘛，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所以，你才会害怕他们对你的期待破灭。

我不知道真奈交不交得到朋友。

不过，踏出勇敢的一步，绝对能够改变真奈。

所以，身为姐姐，我要替她加油。

5

我今天难得准时下班，坐在回家的电车上，想起了舞原葵依。

他飘怱不定、难以捉摸，态度也很冷漠，但是他的背影发出哀号，让我无法置之不理。

他是个笨拙又脆弱的人，我想保护他。

现在的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我一面揣测他这半年来的近况，一面前往他的公寓。季节已由夏天转为冬天，但是坐落于安静住宅区的公寓依然一如往昔。

鼓励烦恼的妹妹如此简单，为何一轮到自己却畏缩起来？如果他露出困扰的表情，我就把伴手礼交给他，立刻打道回府吧。我连退路都已先构想好了，抱着买来的现成餐点按下门铃。

和半年前一样，心脏强烈鼓动，直至发疼的地步。如果没有爱上他，是否就不会经历这种痛苦的感觉呢？

一阵脚步声传来，门缓缓地开启。

室内的暖气外泄，他错愕的脸庞从门后露出来。

舞原葵依……

他应该很久没理发了，原本就偏长的头发如今已几乎及肩；脸颊凹陷，曾经锐利的双眼宛若失去生气一般无神。我看着他开门的手，见了那苍白骨感的轮廓，不禁悲从中来。

舞原先生凝视着我，面露苦涩的表情又垂下头来。

面对预料之外的沉默，我感到困惑。

该怎么办？这代表什么？他在等我开口说话吗？还是想赶我走，却连这点气力也没有？

「……好久不见。」

从我口中发出的，是寻常至极的日常招呼。

「听说舞原先生最近无精打采的，让我很担心。你瘦了吗？这样不行，必须按时吃饭喔。」

我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模样，继续劝诫低着头的他。

「我带了些吃的东西过来，先放在这里，请记得吃。那我先离开……」

我害怕听见他的回答，语尾在冬天的寒气中融化了。

我把手中的超市袋子放进玄关。

「再见，晚安。」

低着头的他应该看不见，但我还是行一礼之后才离去。

走出公寓大厅，来到自行车棚，我仰望天空。

满月将天空照得灿然生光，非常美丽。

冬天的晚风冷得刺骨，连心中的热度都夺走。虽然我不认为有其他方法，但是面对自己的无力，我还是好想哭。

我构思了许多话题，却没设想过连对话都无法展开的情况……

还是买罐热咖啡，垂头丧气地回家吧。

正当我打开自行车的车锁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怕挡到住户，慌慌张张地把自行车牵出来，可是抬起头之后，我不由得哑然无语。

虽然长发遮住半张脸，四周又一片昏暗，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我可以看出那是道身材修长的黑影。

「……舞原先生。」

他穿着凉鞋，衬衫外只披一件针织衫，衣着十分单薄。他穿这样到外面来会着凉的。

「谢谢你的餐点。」

许久没听见他的声音，听起来细若蚊声，几乎快融化在风中。

「请记得吃。」

舞原先生含糊地笑着点点头，之后——

「……要不要聊聊？」

意外的话语传入耳中。当然，我求之不得。

「我也想和你聊聊。」

「那回屋子里吧。」

我把自行车归位，在他的催促下，跟着他迈开脚步。

他驼着背，但个子还是很高。

如果可以，我想温暖他寂寞的背影——我不由自主地如此暗想。

在他的带领下进屋一看，虽然屋内物品杂乱无章，但是比半年前整洁许多，脏乱的情况简直不能相比。

他打开只有调味料的冰箱，一脸抱歉地抓了抓头，又拿起我买来的宝特瓶装红茶。

「我从以前就不注重饮食，不知道该吃什么才好，而且肚子一饿就睡着，打从学生时代便是这样。」

「你的爸妈应该很担心吧。」

「或许吧。高中有宿舍，我入学以后一个人住宿，常因为营养失调而昏倒送医。」

「这样怎么行呢？」

他干笑了几声。

「是啊，这样不行。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没有危机意识，总是依赖周围的人。说真的，像我这种窝囊废居然当馆长，实在太可笑了。」

「得感谢所有馆员才行。」

舞原先生的精神状态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稳定，和他说话并未令我感到不安。我想像的是关在家里、变成废人的他，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过不久……

「……我去找雪萤了。」

舞原先生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本来以为我早已经知道结局，但人类是种纵容自己的生物，其实我的心底深处还是寄望着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我知道这番话的后续，也知道结局。舞原先生或许也察觉到我已经知情，但还是继续说：

「无论是以什么形式都行，我希望她还活着，但是我的希望落空，雪萤死了。」

如同楠木小姐所言，他最爱的妻子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他的心情只属于他自己。虽然我也失去家人，但是我无法真正理解他的心情。即使如此——

「……如果我能分担你的痛苦就好了。」

我的心声在不知不觉间脱口而出。

「你的爸妈已经过世了吗？」

「是的。」

「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我十二岁的时候。」

「你当时年纪还那么小，却克服了父母死亡的悲伤。」

「毕竟已经过了很久。」

我不认为时间可以解决一切，但我知道人是会随着时间经过而遗忘的生物。

即使是不愿遗忘的强烈爱情和难以承受的丧失之痛，健忘的大脑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削去记忆。模糊的痛楚渗入时间的洪流之中，在不知不觉间化为疮疤。

「只要时间经过，伤痛就会缓和吗？」

「会。不过，只会缓和而已。」

他露出诧异的眼神，我将自己所知的未来告诉他。

「爱造成的空洞，只能靠爱填补，至少我是这样子。我能够克服父母死亡的悲伤，是因为有妹妹在。我必须保护妹妹，所以在悲叹之前，得先往前看才行。我想，就是因为有必须保护的家人存在，才让我免于痛苦的折磨。」

「这可就伤脑筋了。」

他脸上浮现犹如苦笑的可怜笑容。

「我已经没有任何必须保护的人。」

「那你要寻死吗？」

他看着我的双眼瞬间眯起来。

「我喜欢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如果抱着哀伤继续活下去是一种爱，那么追随心爱的人离开人世也是一种爱。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不会责备你。」

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果然很奇怪。」

「不会啊。」

「一般人都会对死者的家属说『不能死』或是『连往生者的份一起积极活下去』吧？」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是你，一定想寻死。」

个性相似的人不见得合得来。能够共同堕落或许是种幸福，但是前方若没有救赎，两人的命运便会就此终结。

或许有一天，遭受失去的伤痛束缚的他和我将会无法前进。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触碰他的伤痛。如果舞原先生伤心，我也想和他感受同样的痛楚。

「你的脑袋里究竟装些什么啊？」

他半是失笑地喃喃说道。

「如果你不嫌弃，下次我们边吃饭边聊吧？站前有间古典的咖啡厅，或许能帮你转换心情。」

他面无表情地考虑片刻后，半是叹息地说：

「哎，也好。总比死掉好。」

爱是痛苦的，有时沉重得几乎让人凋零。

不过，我们可以努力。唯有努力是永远被允许的。

只要我不停止努力，我和他的故事就能够继续下去。




中场 初花凛凛
1

舞原葵依从小视力就差，因此常被误会他在瞪人。他也不擅长表达情感，虽然并未生气，也不是心情不好，旁人却自然而然与他保持距离。

对任何事都不执著，对他人毫无兴趣——十二岁的舞原葵依正是这样的人。在规模不大不小的地方城镇中，他不知都会的喧嚣，也不知乡间的安详和乐，只是活在平稳的时光洪流中。

舞原一族是名门世家，家族成员每年聚会两次。一次是春节期间在位于新泻市中心的本家聚会，一次是盂兰盆节在位于山间的旧本家聚会。

八月十四日傍晚，这个夏天，整个家族再度齐聚于旧本家。

在两百多张榻榻米大的大厅中，外烩餐点成排摆放，一百多名男女并肩而坐。

葵依一家已经有四年没参加聚会。这几年来，拥有舞原一族血统的父亲孤身至海外工作，因此母亲一直不愿意参加舞原的家族聚会。

远远的最前排是上座，有两个座位，态度傲然的当家及继承人正襟危坐地坐在上头。上座之下分成左右两排，各自排放着五十几份外烩餐点。血缘序列越高，坐得离上座越近。

葵依一家的位子从最末排倒数过来还比较快，但葵依从不觉得这是种不幸。他的出身就是这样，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核心人物。在这个强大的家族之中，自己八成会像个齿轮一样活下去吧——幼小的葵依如此解读并接纳了自己的现状。

月亮变化着角度，眼前的餐点空盘逐渐变多。

大部分的大人都暍醉了，宴会正值酒酣耳热之际，母亲被媳妇团呼唤，畏畏缩缩地加入宽敞厨房中的圈子；父亲则是满脸通红地和亲戚辩论工作上的话题。

葵依吃着他根本不懂味道的日式料理，品尝着孤独的滋味。

人这么多，现场这么热闹，为何自己却是孤独的？

即使在学校里被同学包围，即使像现在这样被亲戚包围，葵依却总是感到孤单。

有时在人群之中，反而倍感寂寞；在许多人的包围下、在带着热气的空间中，反而更加凸显自身的孤独。父母亲光顾着他们自己便已分身乏术，根本没注意到孩子的难堪。

年龄相近的小孩早已离开座位，在宽敞的宅院里游玩。姑且不论四年前的情况如何，如今，流逝的时光在同年代的孩子之间也造成了距离。

吃完饭后，葵依决定离席。

只要走入暗夜之中，没人会发现自己；到了无人发现的地方，他就不会被孤独折磨。

葵依在缘廊的角落找到一个灯光几乎照射不到、四下无人的场所，坐了下来。他一面摇晃双脚，一面仰望夜空。弦月高挂天空，在星星之间绽放光芒。

旧本家位于山林环绕的僻静地带。

葵依借着月光连接起模糊的山脉棱线，遥想山峰的雄伟模样。他从以前就喜欢山。虽然他不喜欢运动，体力也不好，但是远足时他最爱登山。

葵依有一头以男生而言算长的头发，正被夜风轻轻拂动。今年的夏天很凉爽。

虫鸣声填补夜晚的缝隙，淡淡的萤火虫光芒浮现又消失。

草木带来乡愁，暗夜萌生淫靡的夏日气息。

正当葵依朝萤火虫伸出手，打算触摸它的光芒时——

「别抓它。」

一道可爱的声音传来。

葵依回头一看，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站在他的身后。

「它们很快就会死掉，让它们飞到最后吧。」

宛如自黑暗中浮现似地伫立在那里的女孩，正是舞原雪萤。

她是嫡系正妻所生，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女儿。由于她的哥哥吐季是私生子，如果雪萤是男人，两代后的舞原之主应该会是她。

雪萤和葵依同辈分，但小他两岁，回顾过去，他们也曾一起玩耍；不过四年后的现在，葵依已经懂得谨守分际。对方的血统高贵，和自己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葵依哥，你很久没来旧本家了。」

不知她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对自己说话？

雪萤在坐在缘廊的葵依身边坐下来。

「你还记得四年前的盂兰盆节时，大家一起去市郊参观夏日祭典时的事吗？那天晚上，在祭典会场的入口，我的草鞋鞋带不是断了吗？」

葵依回溯着记忆。

似乎发生过这件事，但是他无法清楚地忆起。

「我很期待那年的夏日祭典，因为那是妈妈头一次允许我买提灯，我真的很期待。可是草鞋的鞋带却在入口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哭了出来。」

葵依记得有个女生哭了，原来那是雪萤？

「那时候你把凉鞋借给哭泣的我，还说『我对这种活动没兴趣』，也不管大家都在叫你就赤着脚跑回去。」

当时脚底的痛楚倒是可以清楚回想起来。稀疏林间的乡野小径没有铺柏油，每次踩到小石头，锐利的痛楚便会窜过全身。

「那天，我想跟你道谢，还买了纪念品要送你，可是我从祭典回来以后，你已经回家了。我本来以为春节期间也会见面，到时候再给你就好，可是那年的冬天和隔年的夏天，你都没有出现在家族聚会上。」

葵依作梦也没想到，有个亲戚在等候自己参加家族聚会。

「我一直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当时你说『我对这种活动没兴趣』，是在说谎吧？是怕我借用你的凉鞋会过意不去，为了让我玩个尽兴而撒谎吧？」

雪萤用带着确信的声音问道。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葵依完全想不起自己四年前的想法。

不过，听了葵依的回答，雪萤嫣然一笑。

「这一点很有你的风格，我很喜欢。」

她一脸幸福地喃喃说道。

沉默流动了片刻，葵依望着萤火虫时，突然有人温柔地敲了敲他的肩膀。

葵依转向身旁，只见雪萤一脸开心地伸出手。

「来，这个给你，」

她的掌心上有个小小的兔子玻璃饰品。

「这是四年前买的纪念品。我一直想送给你。」

「……谢谢。」

「男生收到玻璃饰品，或许不怎么开心就是了。」

「才不会呢。」

「真的吗？」

「我喜欢兔子。」

葵依举起玻璃饰品，就着月光观看。

光线在兔子饰品流线型的身体中呈现不可思议的折射，幻想般的光芒映入眼帘。自从跨进旧本家门槛以来出现于心房的荒凉空洞，逐渐被填补了。

这种安稳的感情，是雪萤带来的吗？

「雪萤！」

流过庭园的小河彼端传来呼唤声，两个身穿和服的少女提着灯笼出现了。只有本家的人可以穿着正式礼服参加舞原家的聚会，此时出现的星乃叶和七虹都是下任继承人的侄女。

「雪萤，你在做什么？」

开口询问的是比葵依小一岁的星乃叶。葵依在车上听到父母提及她父亲的公司经营不善，但她的笑容不带一丝阴霾。

「我在和葵依哥一起看萤火虫。」

星乃叶的视线转向流过庭园的小河，她用双手捂住嘴巴。

「好漂亮。」

淡淡的光芒以温热的盛夏夜晚为背景飞翔着。

「欸，我们把萤火虫抓起来，放进蚊帐里好不好？」

星乃叶一脸开心地提议，七虹露出苦笑。

「这么做是很漂亮，但是萤火虫太可怜了。」

「这样啊？也对，真遗憾。」

如此这般，星乃叶和七虹出神地望着萤火虫片刻过后，便留下葵依和雪萤，径自离去。

她们是来找雪萤的，葵依本来以为雪萤会跟着她们离去，可是……

「你不用跟她们走吗？」

「嗯，没关系。欸，葵依哥，你讨厌祭典啊？」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不喜欢人挤人，不过我不讨厌祭典。」

「……今天你们家会留下来过夜吗？」

「爸妈说要看宴会的情况决定。」

略长的沉默过后。

「欸，葵依哥。」

在摇荡的萤火虫光芒之间。

「如果你明天还留在这里，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参加夏日祭典？」

雪萤用甜美的声音轻喃问道。

雪萤离去后，缘廊上又只剩下葵依一个人。

但葵依的胸中，有股淡淡的情感如残香一般绽放。

他就血统考量，总以为自己是孤单的，其实那只是无谓的自我意识造成的被害妄想吗？总有一天，血统会改变他们的关系，但现在他们仍是平等的。

沿着缘廊回到大厅，白天的忧郁宛若不曾存在一般，只见母亲和其他媳妇有说有笑，喝得烂醉的父亲则在带有蔺草味的榻榻米上倒头大睡。

「有够蠢的。」

葵依忍不住说出心底话。

因为诡异的自卑感作祟而无法融入周遭的自己，和嘴上嘀咕连连却转眼间与其他人同化的父母，都是同样愚蠢，但或许也是同样幸福。

不知不觉间，葵依变得有点雀跃。他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却又觉得这样也不坏。

父亲已经烂醉如泥，母亲也在周遭人的劝酒之下拿起啤酒。既然两个司机都喝了酒，他们家今天势必得留下来过夜。

希望明天放晴——打从出生以来，葵依头一次有这种念头。

这是葵依在十二岁夏天遭遇的怀念光景。

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故事。




第四章 雪色吐息
1

和他相约见面的地点，是站前某间安静的咖啡厅。

这家播放珍妮斯·艾恩（注：Jamis Ian，曾得过葛莱美奖的美国民谣歌手。）歌曲的店是由一对老夫妇经营，店内四处摆放着观叶植物：天堂鸟、白纹草、巴拉马栗、铁线蕨……形状大小各不相同的绿叶滋润了眼睛，但由于灯光昏暗，也让人有种寂寥的感觉。

我在十五分钟前就到店里，舞原葵依则是在约定时间过了五分钟后才到。

他的大衣肩膀部分是湿的，冰冷的雨大概还在下吧。

「我已经好几年没和女人在外面吃饭了。」

「会让你想起你太太吗？」

「说不会是骗人的。」

舞原先生坐下来，再度望向窗外。

他忧郁的侧脸依然一如往昔。

「这应该算是约会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问起雪萤啊。一般人应该不想听见约会的对象提起妻子。」

舞原先生的言行举止基本上很冷淡，但他其实拥有女性般的纤细感性，所以才会这么想。我很高兴他顾虑我的感受，不过……

「我想听雪萤小姐的故事。」

我老实说出内心话，他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雪萤小姐是你爱过的女性，我想知道心上人的心上人的事。再说，你爱过的人，一定是位很棒的女性。」

「和你说话，总让我整个人不对劲。该怎么说呢？就像心里的邪气全泄光一样。」

我觉得搔着脸颊、一脸困惑的他很可爱。

「你只要说想说的就好。你不想说的事，我也不想听。」

他望着泛黑的天花板，微微叹一口气。

「我的亲戚和家人大概是顾虑我的感受，从来没人问起雪萤的事。不管是她行踪不明的期间，还是确定死亡以后都一样，他们大概是觉得不该问吧。」

是吗？的确，向成了鳏夫的舞原先生提起他太太，需要莫大的勇气。不过——

「既然你爱着雪萤小姐，回想起她和谈起与她有关的回忆，不是什么坏事。」

连上自己的心，更新温柔的感情——我认为人就是这么做，才能保有记忆活下去。

「舞原先生，你不愿意谈雪萤小姐的事吗？我想知道你们过去有多么幸福。我想知道，也想理解。」

「我只是不擅长谈自己的事，不是不愿意。我现在也常沉浸在自己和她的回忆里。」

如果每个人都能自然而然地爱上爱自己的人就好了。

或许听她的故事，对我而言是种痛苦。

不过，如果这种痛苦是他带来的，我无所谓。

为他心痛，正是我所期盼的。我能够爱这种痛苦。

舞原先生一面用骨感的手将咖啡送到嘴边，一面诉说着几段往事。有时，他因为心潮澎湃而语塞，但仍然继续对我诉说她的故事。

我竖耳聆听他的话语和宝贵的回忆。

我想理解他们。我想理解舞原葵依和舞原雪萤的为人，也想理解他们的人生。

我如此期盼。

安稳的午后。

聊着与她有关的往事，告一段落之后，这回轮到他发问。

「你最重视的人是谁？」

「我的妹妹。」

唯有这个问题无须迷惘，也没有其他选项。

对我而言，世上最重要的人就是真奈。我一直深信，让真奈幸福、保护真奈到最后一刻，就是我的幸福和使命。

「你们的感情真好。」

「因为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看你们感情那么好，我也想见见你妹妹。」

「……你真的想见她？」

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在诉说些什么。

「嗯。怎么？你不想让我见她？」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这么说很夸张，但我还是想说。

我认为能够遇见舞原先生，是种奇迹。如果能够把你介绍给真奈，我想，这段恋情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希望有一天能够介绍我妹妹给你认识。」

如果我最爱的真奈能和我心爱的他共同欢笑，我一定会心满意足。我梦想着这样的幸福。

2

到了二月，真奈的网友依然频频邀她参加网聚。

他们每天都在线上和真奈玩游戏，即使是白天也不例外。我曾怀疑他们到底是做什么行业的，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多半是大学生和职校生。

想参加网聚，想交些在学校时没能交到的知心朋友——真奈隐而不宣的心愿，我约略能够推测出来，但是妹妹迟迟无法踏出最后一步，纠葛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我鼓励她去参加网聚。

「如果姐姐答应不交男朋友，真奈就去参加。」

但她给的永远都是这种回答。

到了二月中旬，北风与太阳的故事突然浮现于我的脑海中。

既然用推的不行，试试改用拉的吧。

「真奈，原来你根本不想参加网聚啊？对不起，我都没发现，还一直说些不中听的话。我不会再劝你参加了。」

我一脸严肃地对她这么说，状况顿时改变了。

「真奈又不是不想去。」

「可是，已经太迟了，下礼拜就是网聚了耶。」

「别这么说嘛！」

「主办人必须确定人数，向店家订位。你现在才突然说要去，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可是，相隔半年后游戏才推出新关卡耶，要参加网聚，当然是这次去啊！这次的网聚真奈一定要参加。」

先前的抗拒宛若是假的，真奈轻易地中了激将法。

「不过，你又会像之前一样，嘴上说要去，最后还是爽约吧？」

「真奈真的会去啦！」

结果，真奈在一时冲动之下，立刻开启电脑，向网友表明参加网聚之意。这是在家茧居一年半的真奈，终于向前迈进的瞬间。

网聚预定在一周后举办，到时会有几个人带笔记型电脑去咖啡厅，大家一起聊些游戏相关的话题。

自从表明参加之意以来，真奈变得心浮气躁，态度鬼鬼祟祟的。

从前，我化妆准备上班的时候，她都还在呼呼大睡，现在却规规矩矩地在一旁正座，观察着我化妆。真奈才十七岁，皮肤又好，并不需要化妆，反倒是发型的问题比较大。我偶尔会替她剪头发，但依然无法拂去整体的沉闷印象。

我带着凛送我的折价券杂志回家，真奈看着发廊的那一页，突然开始用头撞桌子。

她是不是烦恼过度，导致脑袋出问题啦？

「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发廊？难得你鼓起勇气，去弄个可爱的发型吧，可以试试染发或烫发啊。为了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超支也没关系。」

「唔，可是真奈不敢让不认识的人碰真奈的头发：」

怎么，原来她烦恼的是这一点？我这个妹妹平时连房间也不整理，却有这种奇怪的洁癖。

真奈比我矮一点，穿我的衣服还算合身。

可是，不起眼的穷粉领族穿的便服，和真奈这个年代的流行趋势似乎有落差，而我又没有勇气独自踏进以十几岁少女为客层的服饰店。

「真奈，你真的穿姐姐的衣服就好吗？还是下个假日我们一起去买衣服？」

「真奈要穿姐姐的。」

不是「穿姐姐的就好」，而是「要穿姐姐的」？她还是一样可爱。

不过，她长期窝在家，我觉得在参加网聚之前，最好先带她出门热身一下。可是，上发廊不行，去购物也不行，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对了，馆员先生说他想见见你，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去吃些好东西，好不好？」

「什么意思？」

我一想到可以带真奈出门的理由，便脱口而出。真奈敏感地做出反应，用几欲冻结的眼神凝视着我。

「姐姐，你还在和那个图书馆员见面？你不是和真奈说好了，如果真奈不再窝在家里，你就一辈子不交男朋友吗？」

那是真奈自己说的，我可没答应啊。

「别在那边苦笑，说清楚！」

我本来以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看来关于这部分，她可以同时处理。

「不久前我又和他见面，或者该说是我去找他比较对。」

「真不敢相信！」

真奈一脸不悦地攀住我的手臂。

「姐姐已经有真奈了，还对那个四眼田鸡恋恋不舍，花心女！」

「可是，你也要参加网聚啊？」

「一码归一码！欸，那个图书馆员的态度怎么样？」

真奈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如此间道。

「态度啊……嗯，和之前没什么改变，他大概根本没把我当成恋爱的对象。」

「不可饶恕，应该处以极刑。真奈要用最痛苦的方式处决他。」

「可是，单相思也不错啊。有心上人是件幸福的事。」

「姐姐最好彻底被甩掉！」

哦，说话好冲啊，

「是吗？好吧，既然你不替我加油，我也不帮你做参加网聚的准备，你自己想办法。」

「不要！」

这回她改用双臂紧紧抱住我的全身。

「姐姐要站在真奈这一边才行！别抛弃真奈！」

真奈泫然欲泣，我往她的脑袋吹了口气。

「是、是，我知道了。那你也要做好出门的准备啊。你的头发该怎么办呢？这样子看起来很沉闷耶。」

即使绕了远路，只要真奈的人生能够朝着前方迈进就好。

只要这样，我就很幸福。

3

和舞原先生在咖啡厅约会之后的那个周末。

工作结束后，我收到逢坂星乃叶传来的简讯。

相隔半年造访图书馆时，我和她交换了手机号码，自此以来，我们变成互传简讯的朋友。不知何故，妖精小姐相当支持我的恋情，常提供一些小情报给我，比如他爱吃的食物、常阅读的作家作品等等。

这一天，我还以为她又传了这类小建议给我，结果却是——

『今天，半年没出现的馆长来上班了！这都是佳帆姐的功劳！大家都很高兴！谢谢！』

我的心脏猛然跳动。这是个令人欣喜的报告。

得知雪萤小姐已死，因为心痛欲裂而动弹不得的舞原先生——这样的他，终于找回积极度日的活力。

我没有傲慢到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的地步。就像我能够运用的棋子只有我自己一样，无论周围的人再怎么想帮他，最后真能移动他脚步的，还是只有他本人。

明天舞原先生应该也会去上班吧？面对馆员们的欢迎，或许他会退避三舍，迅速躲进办公室，但是馆员们即使见到他这种冷淡的态度，一定还是很开心。

我喜欢现在的保险工作，觉得这份工作有挑战性，也引以为傲。不过，我有点羡慕图书馆的馆员们。能够在一旁看着他重生，对我而书，是种莫大的欢喜。

好，我也得好好加油，做好自己的工作。

下星期正是手上这个企画案的关键时刻。

想着往前迈进的他，我的力量便泉涌而出。

4

回到家时，真奈带着认真的眼神在玄关等我。

她从折价券杂志中的发廊页面剪了一张照片下来，慢慢递给我。

「真奈想要剪成这种发型。」

照片上的女孩留的是中短长度的蓬松鲍伯头。

「咦？你要我替你剪成这样？」

「嗯，姐姐一定做得到。」

呃，我觉得这个发型很适合真奈，但是我剪不出来吧？难度太高了。

「呃，我没把握能够剪好……」

「没问题啦！」

「可是，网聚是三天后吧？我们还是去发廊剪吧？」

真奈面带微笑地摇头。

「不，没关系，就算姐姐剪坏了也不要紧。真奈觉得，这头长发就像是铅锤，是真奈一直走不出家门的茧居证明，所以真奈希望由姐姐来剪。」

真奈断然说道，眼神不带丝毫迷惘。

我在浴室里放一把椅子，照着杂志照片慎重地剪发。

如果剪坏可就糟了。真奈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我想让她变得可爱一点。

真奈带着无邪的笑容，凝视着镜中映出的我。为何她如此相信我？她没有丝毫不安吗？

剪完头发后，真奈开心地眯起眼睛，牵起我的手。

「看吧，真奈就知道，还是姐姐来剪最好。」

「那是因为你本身的素材好啊。拿出自信，去参加网聚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

「再多称赞一点～」

「真奈超级可爱的，说不定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

「最可爱的是姐姐啦！」

「唔，那真奈就是第二可爱？」

真奈开心地点了点头。

「姐姐，真奈没问题吧？真奈没上高中，只是个没用的尼特族，可以去参加网聚吗？」

「当然，是那些网友主动约你见面的吧？」

「嗯，谢谢，真奈最喜欢姐姐了！」

我想，她应该会这么一步步地前进。

人生很复杂，有时会突然天降横祸，不过，即使时而失落、时而迷惘、时而停步，我们依然会往前迈进。

「欸，等真奈以后能够自己出门，真奈也想见见那个戴眼镜的图书馆员。」

「你想见图书馆员先生？」

「不行吗？他不是也想见真奈？」

是吗？我没想到真奈的心境会有这样的变化。不过，这是件可喜的事，难得真奈主动想和别人见面。

话说回来，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是啊……那就等你鼓起勇气吧。」

「真奈想吃法国料理全餐！」

「你品尝得出滋味吗？」

「真奈要狠狠敲那个人竹杠，吃越贵的大餐越好。」

哎呀，不知不觉间，又变回平时的真奈了。

这件事以后再考虑，先把心思放在三天后吧。

希望真奈在网聚中能够鼓起勇气。

但愿真奈柔软的心不会受伤。

5

妖精小姐通知我舞原先生回到工作岗位的隔天。

说来幸运，隔天正好是假日，我便前往图书馆。

馆内入口处的盆栽种植的雪花莲探出头来，垂着可爱的白色脑袋。

雪花莲的花语是「希望」。

这种冬天的花卉有几个相关的传说。

据说神创造世界时，没有赋予雪颜色。雪拜托各种鲜艳的花朵分颜色给它，但是每种花都不理会它、拒绝它，只有雪花莲将自己的颜色分给终日哀伤的雪。

于是，雪向雪花莲立下誓言：

「我会和你一起等待春天到来。为了让你在隆冬也能盛开，我不会在你的身上堆积。」

希望和温柔有时候是利己的，没有理解或是不理解的问题，即使恕此，我还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温馨。

「啊，是佳帆姐。」

正当我出神地望着白色花瓣时，一道可爱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妖精小姐正拿着浇花器站在那儿。

「你要浇水啊？」

「对，从上个月开始，管理馆内的植物变成我的工作。」

妖精小姐一脸开心地说道，她的笑容十分耀眼。

她生得这么漂亮、笑得这么幸福，我想，她一定是在美好的家人包围之下，过着幸福无比的人生。

和妖精小姐道别之后，我踏入馆内，看到的是忙碌地四处走动的馆员，和在他们身后的柜台里专心打电脑的舞原先生。

相隔半年又看到他工作的模样，让我的胸口发热。正因为知道他心里系着铅锤，看到他向前迈进，我真的很开心。

人能够重新振作，往前迈进。

无论尝过多少痛苦、无论失去再怎么重要的人，若是爱得越深，越得为了那个人振作起来。

我喜欢笨拙的他。

我现在能够确信，自己喜欢舞原葵依。

结果那一天，我没和他说话，也没借阅想看的书便离去了。光是看见回归社会的舞原先生，我便感动不已，再也无心做其他事。

6

真奈参加网聚的前一天。

我一直挂念着明天的事，一整天都无法专心工作，因为心急而一再出错，结果反而落得比平时更晚回家。

我冲进最后一班电车，赶忙回家。

今天我本来希望能够多待在真奈的身旁鼓励她……

「我回来了！」

一进屋里，便看见真奈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电脑和电视都没开。

「……姐姐，你回来啦。」

或许是因为从现在就开始紧张的缘故，真奈的声音无精打采得吓人。

「怎么回事？真奈，你不舒服吗？」

「没有啊。」

真奈客套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但是从她的声调，我发现了——这不是紧张。虽然她故作平静，但只要看她紧绷的表情便能明白，她这么沮丧绝不是因为紧张。

「真奈，发生什么事？」

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是我的错觉吗？

「不管是怨言或丧气话，都可以对我说喔。」

真奈紧咬下唇，泪湿的眼睛凝视着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

网聚是明天，我今天去上班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

真奈细若蚊声地说道，朝滑鼠伸出手动了一下后，只见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荧幕再度发出光芒，荧幕上显现出线上游戏的聊天频道。

真奈并未登入，但还是看得见网友们聊天的内容。我伸手操作滑鼠，浏览电脑荧幕上流动的对话……

背后传来抽噎声，我知道真奈拼命想掩藏这股声音。

我不能回头，上涌的疑惑让我的胸口紧紧揪在一块。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参加者知道真奈也在看这个聊天频道吗？还是没发言只浏览的人，不会被参加者发现？我没打电玩，不懂这些专门的东西，但我可以明白真奈为何感到困惑。因为荧幕上的对话，显然是以网聚已经结束为前提在进行的。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真奈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参加的网众，应该是明天才要举办；但是，画面上的对话却是在回味已经结束的活动。

「……真奈，你是不是搞错日期？」

「没有，真奈确认过邮件好几次。」

真奈细若蚊声却果断地否定这个可能性。

那为什么……

「我可以在这里留言吗？」

她没有回答，应该就是同意的意思。

虽然我很想慎重地选择词语，但是混乱的脑袋无法好好思考。

我按下登入键后，在对话视窗中打下简短的文字：

『网聚是明天吧？』

然后，按下送出键。

面对昵称是「Mana」的角色登场，原本持续不断的聊天室动态停止了。无言是代表他们感到困惑？还是……

数十秒的沉默过后。

『Mana。你要参加网聚啊？』

画面显示的是这段文字。

『我没说过我要参加吗？』

我再度敲打键盘，真奈战战兢兢地从后窥探。

接着，荧幕上网友们的话语又开始流动。

『你今天的语气不太一样耶？』

『Mana每次都说要参加，结果都没来。』

『咦？没人通知她改日期了吗？』

『我没想到她要来啊！』

『这样太过分了吧？』

『可是她放了我们好几次鸽子……』

真奈用力攀住我的右臂。

『Mana，你是真的要来？不是又在骗我们？』

我知道，我很清楚。错的不是他们，不能责备他们。造成这种结果的是真奈，是因为真奈一再用卑鄙的方式逃避，结果才变得如此。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真奈才懊悔又难堪，为此受到莫大的打击。她想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面颤抖着肩膀一面哭泣。

不久后，真奈用颤抖的手指敲打键盘。

『抱歉，骗你们的。』

她虚弱无力地打完这句话之后，立刻登出游戏。

真奈不想再看接下来的画面，立刻关掉电脑，攀在我的胸口哭泣。或许是再也掩饰不住，真奈带着懊悔与难堪，放声大哭。

错的是真奈，她是自食恶果。这一点真奈自己也很明白，不过——

「姐姐知道真奈努力过了。」

从连一秒也无法适应的高中辍学之后，真奈一直抗拒外头的世界，已经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可是——

「姐姐有看到真奈的努力。」

我轻轻抱住攀着我的胸膛嚎啕大哭的真奈。

为了让真奈能够承受几乎快被新的伤痛压溃的心。

为了不让她受到更多的伤害。

即使世上的每个人都对真奈感到傻眼。

我仍永远站在真奈这一边。

「真奈努力过了，你很了不起。」

努力不见得能够获得回报，有时候鼓起勇气只是徒劳无功。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真奈别受伤。希望比常人脆弱的真奈能够得到保护。

一夜过去，隔天我工作时依然心不在焉。

之所以向前一间公司辞职，是因为恋爱问题——我是不是一个公私不分的没用粉领族？

过了下班时间许久后，我才做完工作。虽然搭乘的是大众运输工具，心境上却像是油门全开地火远返家。

「真奈！」

我一面呼唤妹妹的名字，一面冲进玄关、脱下鞋子、奔向客厅。

真奈和昨天一样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电脑和电视都没开。希望她有吃午餐……

「今天怎么这么晚？」

「抱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真奈去买了便当，已经吃完晚餐。」

此时，我才发现桌上放着超商便当的空盒。

「真奈把姐姐的便当和茶一起放进冰箱里了。」

咦？这是真奈自己去买的？那么……

「真奈以前那么害怕外面的世界，其实外面普通得要命。」

真奈淡然说道。

是啊，超商离我们家只有三分钟路程。但是直到昨天，她都足不出户……

「姐姐，你干嘛哭啊？」

真奈明知道答案，却一脸开心地询问。

「因为你……」

「真奈很棒吧？」

「嗯、嗯！」

我用力抱紧妹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只见真奈像猫一样，发出了舒服的声音。

我想着略微改变的日常风景。

昨天，真奈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受伤。但是，她并未自暴自弃，而是试图振作起来。这件事让我欣喜万分。

当天晚上。

不知已有多久没这样？真奈自己铺好棉被，和我保持一段距离就寝。

黑夜的狭缝间，听似抽噎的呼吸声撼动鼓膜。

为了忍着心痛的妹妹着想，我认为现在别理她比较好，因而拼命克制着想抱紧她的念头。

寒冷又漫长的冬夜。

不知几时间，我们随着疲劳沉入梦乡，黑夜就这么渐渐地过去了。

隔天，我起床以后，真奈跟着爬出被窝。

真奈的眼睛有点红肿，但我装作没发现，做了两人份的早餐。我煮了饭，又煎了颗蛋，再加上昨天剩下的味噌汤，菜色相当简单。已经习惯节约生活的我们，食衣住行都朴实无华，但真奈从没向我抱怨过。

满足于现有的生活，为了日常中微小的幸福开心，我们俩就是这样过活的。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真奈更加幸福呢？

「真奈，难得你换了发型，下次和姐姐一起约会吧？我们一起去买东西，一起看电影，一起吃豪华的大餐。」

听我这么说，真奈微微一笑，宛若在思索什么似地仰望天空。

「……这样也不错，不过真奈想看看大人的约会。让真奈和那个图书馆员见面吧。」

话题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

「真奈想吃法国料理全餐，要那个人请客。他是公务员，应该很有钱吧？」

听了接下来的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

「先别说钱的问题，我觉得他根本不会答应和我约会。」

「为什么？他不是说想见真奈吗？」

我含糊地点头。

「真奈会帮姐姐鉴定，看看他配不配得上姐姐。」

「该被鉴定的应该是我吧。」

「真没礼貌。如果他敢拒绝姐姐，就处以死刑！」

我这个妹妹还是一样激进。

「那我去邀他，看他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吃饭。」

「嗯，到时候真奈会再次出门的。」

「咦？在那之前，你都要窝在家里吗？」

真奈笑容满面地点头。

「因为外面有一堆可怕的敌人啊！」

我面露苦笑地叹一口气。

加上真奈，三个人一起约会啊……那么，该怎么办呢？

7

舞原先生重返职场后，过了一个星期，他突然主动联络我。原来他向妖精小姐打听到我的电话号码。

他没有手机，所以荧幕上显示的是图书馆的电话号码。或许是工作结束后，妖精小姐催他打的，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开心。

『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吃晚饭？』

电话中的对话感觉相当紧张，不过说白了，就是为了这件事。和舞原先生一起出门吃晚餐——这是我一个月前绝对无法想像的事，更何况还是他主动邀请。

我的心跳快得无法再更快。

很久没买新大衣了，不如去买一件吧，偶尔花点钱应该无妨。希望心上人眼中的自己可以变美一点——这种念头我也有。

四天后的约会日。

结果，因为工作太忙，我终究没能去购物，身上穿的是六年前趁特价时买的大衣。这已经是我的精心打扮，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笑容是最好的化妆」这句话上，前往相约见面的车站。

舞原先生个子高，即使在人潮中，我还是能够一眼发现他。

他态度从容地倚在墙上，脸上的表情被长发挡住，看不太清楚，但是仍然有种能够吸引所有女人的风采。

舞原葵依是个美男子。虽然吸引我的并不只有他端正的外貌，但要论我们登不登对，我敢信心十足地说「绝不登对」。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待在他身边吗？

「对不起，居然让你等我。」

他看了时钟一眼。

「提早十五分钟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一定会提早来，所以想查清楚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露出孩子般的贼笑，从口袋中拿出便条纸。

「话说在前头，别期待我能安排多精彩的约会内容。」

「舞原先生有时候说话还挺有趣的。」

「这是风夏介绍的店，应该不错啦。」

他并不是个容易被看透心思的人，却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而说这种话。我想，我大概就是被他这种小地方逐渐吸引。

在舞原先生的带领下，我坐上电车。

我的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和他相差二十几公分。他长得这么高，日常生活中不知是否会常撞到头？

正当我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时，他察觉到我的视线。

「唔？怎么了？我的头发乱翘吗？」

他带着不安的眼神摸了摸后脑，似乎没想过我可能只是看他看得出神。

「晚餐好令人期待喔。」

「是啊。你平常常吃外食吗？」

「工作应酬或讨论事情的时候会吃外食。」

「嗯，我还没问过你是做什么行业的？」

「我是普通的粉领族，保险业务员。」

「业务员？那就要拉保险罗？难怪你那么强势。」

「我很强势吗？」

没想到舞原先生是这么看待我的，我有点受到打击。

「刚才的说法有语病，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不过，应该也有那个意思。」

「如果要否认的话，我希望你能彻底否认。」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不是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吗？可是你完全没灰心。我就在想，你的精神真强韧。」

原来如此。不过，这不是因为我的心灵坚强。

「那是因为，我觉得遇见你是命中注定的安排。」

「这不是快满三十岁的女人该说的话吧？」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似乎了解我的自嘲，温柔地对我微微一笑。

我们来到楠木小姐推荐的店。对食物没什么概念的我们，也点了她推荐的餐点。

用「预定和谐」（注：Pre-established harmony，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提出的理论。他说一切「单子」之间，特别是心跟物之间，存在一种预先被永远确定的和谐。这种和谐，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初便已预先安排。）来形容或许有点语病，总之，我们津津有味地吃着有保证的美味料理，还说了许多话。话说回来，由于我们之间的交集很少，所以话题尽是围绕着楠木小姐和妖精小姐打转。

听说楠木小姐现在和婆家处于冷战状态，每天都像是为了发泄压力似地拼命工作。

舞原先生是个对他人不感兴趣的人，这是否代表楠木小姐和婆家的关系，恶劣到连他也担心的地步呢？

虽然我有些担心楠木小姐，但之后舞原先生提起了温馨的插曲：入秋以后，楠木小姐的丈夫担心晚归的她，每晚都带着饲养的家犬一起来接她，她就像被骑士护送一般踏上归途。

丈夫接送下班，是段充满爱情的佳话。工作累了一天，下班时丈夫每晚都来接送，简直像作梦一样。

听完这段插曲，我虽然自知失礼，还是询问楠木小姐的年龄。她已经结婚，我原本以为她是和我这种对人生毫无觉悟的女人有着天壤之别的成熟女人，谁知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和我同年代，只不过大我一岁而已。

我们度过的岁月差不多，但她已经建立起家庭，有个深爱她的丈夫，还有这么棒的同事环绕在身旁。

接着成为话题的是妖精小姐，舞原先生的亲戚逢坂星乃叶。

虽然听第三者转述他人的家务事似乎不太礼貌，舞原先生还是稍微对我说明了妖精小姐的状况。她本来也姓舞原，但在几年前被现在的家庭收养，因而改变姓氏。逢坂一家原本住在山梨县，后来为了方便妖精小姐就读自由学校，才在一年前举家搬迁到八王子。

我和真奈小时候居住的育幼院里有很多孤儿，其中也有小孩后来被领养。我不清楚逢坂小姐是基于什么因素被领养，不过，听说舞原一族是名门世家，或许在姻亲关系方面也有各种问题。

我还有想问的事，但不知道他可以透露的范围是从哪里到哪里？以外人的身分，很难厘清这条线。

舞原先生不是个多话的人，我怕问了失礼的问题会惹他讨厌，可是，舞原先生始终一脸平静，真诚地回答我好几个问题，将我的不安化为杞忧。

舞原是新泻的家族，为何在八王子建造图书馆？我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原来答案很简单。之前听凛提过的那个小说家舞原诗季出道时，便是住在八王子；将图书馆盖在这个城市，是出于他的要求。

决定建造图书馆之后，要选个人来担任负责营运重任的馆长。经过一波三折后，被推上前线的便是舞原葵依。当时的他为孤独的日常生活所苦，足不出户；他的亲戚担心他就此与社会隔绝，再三游说后，才说动他担任馆长一职。

还有另一个舞原家的人也住在八王子，经由那人介绍，楠木小姐和逢坂小姐也来这里工作。

命运真是奇妙。如果舞原诗季不住八王子，图书馆就不会盖在这个城市；如果没有那位亲戚介绍，楠木小姐和逢坂小姐便不会在图书馆工作，我和他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吃饭……

听舞原先生说了许多事，度过快乐的时光之后，这回轮到他要我谈谈自己的事。

我的故事不怎么有趣喔——我先说了这句前言，才娓娓道出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和双亲死别，在育幼院生活，开始工作之后独立生活……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有真奈为伴。

「你妹妹是个怎么样的人？」

「很可爱。虽然很任性，不会做家事，又是个茧居族，也不爱念书，总是黏着姐姐不放……」

「可是……」舞原先生露出温柔的眼神。「你很喜欢这样的妹妹，对吧？」

「对，因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家人。」

「我想见见她。你父母双亡，人生应该不轻松，你的妹妹却能为你带来这么多希望，让我很想见见她。」

听他这么说，我的胸口突然心潮澎湃。由于眼眶发热，我无法直视他的脸，不由得垂下头。

「唔？怎么了？」

「不，没什么。」

如果和舞原先生见面，真奈会露出什么表情？

真奈会以什么面孔迎接我的心上人？

我硬生生地挤出笑容，抬起头来说：

「我也希望你能和真奈见面。」

「你是不是觉得为难呢？我看你的表情怪怪的。如果不方便让我见她，我也不会勉强你。」

舞原先生真敏锐，还是我完全没能掩藏慌乱的神色？

「不管你的妹妹是茧居族或窝囊废，我都不会轻视她。我比她严重多了。」

「不是的，我真的没这么想。我并不是不想让你和真奈见面。」

「那就好，因为我看你好像快哭了。」

真奈说过她想见图书馆员先生。

我也打从心底想介绍真奈给舞原先生认识。

虽然如此……

走出店门，我们一起走在通往最近车站的步道上。

今年还没有下雪，但隆冬的空气冷得刺骨。

吸入的空气在肺中被血液融化，缓缓地化为鼓动。

到了车站，我在一旁看着舞原先生买车票。

「结城小姐？」

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呼唤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从前公司的同事。

「果然是结城小姐。哇，好久不见。」

「山南先生……好久不见。」

眼前穿着西装的他——山南秀明，是前一个职场晚我一年进公司的后辈。虽说是后辈，但因为他是大学毕业才工作的，所以年纪其实比我大。他非常会弹吉他，在公司尾牙压轴表演的事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已经七年没有见过他了。

「结城小姐现在是在千樱保险工作吧？以你的能力，虽然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还真是三级跳耶。」

「我只是运气好，去参加就业博览会时，刚好碰到从前的客户，后来就透过他的介绍进入千樱工作。」

「咦？结城小姐，原来你之前有在找工作啊？」

山南先生听了我说的话，笑了出来。

「啊，真过分，我那时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耶。光是把愿意中途雇用高中毕业生的企业列出来，就花费我不少时间。」

「可是，你在我们公司上班的时候，不是被挖角过好几次吗？你辞掉工作以后，公司还乱成一团。」

「对不起，没事先跟大家说一声……」

「哦，没关系，我没有责怪你。我们知道你的苦衷。」

我之所以离开前一间公司，是因为和上司之间的感情出问题。前男友是个爱向周遭炫耀我们在交往的人，所以同事们都知道我们的感情纠纷。

「你根本不用跟那种男人交往，公司里喜欢你的人多得是。」

现在谈论这个话题，会被身后一脸无趣地看着路线图的舞原先生听见的。

「请别太夸奖我，没男人缘的女人听了可是会当真的。」

「真的啦。你在我们公司的时候总是拼命工作，活像工作才是你的男朋友一样，所以他们才不敢追你。」

该怎么办？再继续聊下去，可就伤脑筋了。

「呃，朋友在等我，我该走了……」

「哦，抱歉，突然叫住你，我只是觉得很怀念而已。辛苦啦，再见。」

山南先生留下轻快的笑容，走出车站，然后便见圆环前的某个女性朝他举起手。原来如此，他刚下班，接着要去约会啊？

我略微想起从前的同事，但那终究是过去的事。对昔日同事的亲爱之情，和对前男友已然冷却的感情，都不会再跑出我的回忆抽屉。时光流逝，我们的生活场所也已逐渐改变。

山南先生离去后，车站大厅又渐渐变得冷清。

舞原先生拿着车票，以讶异的眼神看着我。

「对不起，让你久等。」

「没关系。对了，你是在千樱工作？」

「对，是中途录用的。」

「这样啊……」

怎么了？舞原先生似乎想说什么，可是难得的约会，如果是谈谈上流社会的粉领族话题倒也罢了，但听我这种穷人的辛酸史应该很无聊，还是设法改变话题吧。

我们再度搭上电车，准备回家。

「关于刚才说的那件事，我还是想介绍妹妹给你认识。」

我对凝视着车窗外流动景色的他如此说道。

「哦，我也想见见你妹妹。」

「我下次放假是在五天后，你那天有其他事情吗？」

「不，没有，我可以配合你。」

和心上人还有下次约会，是件幸福的事。光是如此，就给予我明天努力工作的动力。今天的约会即将结束，但我们还有下一次约会，这是件十分美好的事。

电车抵达我们居住的城镇，先一步踏上月台的他举起骨感的手。

我跟着他仰望夜空。

「……下雪了。」

粉雪以寂寥的暗夜为背景，飘然飞舞着。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

「好像是。」

落在舞原先生掌心的雪花碎片被他的体温融化。

在月台灯光照耀下飘然飞落的雪，带有一股幻想的氛围。

他的亡妻名字就叫「雪萤」，舞原雪萤。

灯光照耀之下的雪，宛若她的眼泪。

接着……

转眼间，五天过去了，介绍真奈给舞原先生认识的日子到来。

那一天的天气正好和低温相反，晴空万里。

下午一点，我前往和他相约见面的地点。

对于我约在这种地方见面，他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交叉路口的一角，有间小花店隔着大马路与供奉着时节花卉的地方相对，而我指定的地点就是这间花店。

店内还不见他的身影。

我望着店内陈列的花卉，想起高中时曾在别间花店打工的回忆。

由于常使用水，手无可避免会变得粗糙；又有许多粗重的工作，有时甚至因此犯腰痛。不过，那时候的各种经验，在我成为社会人士的现在派上不少用场。

约定时间过了两、三分钟后，舞原先生来了。

「嗨，让你久等。」

「你好，今天天气很晴朗，太好了。」

舞原先生环顾除了店员和我以外空无一人的店内。

「你一个人来？」

「对，我一个人来。」

「如果我没记错，今天预定要介绍你妹妹给我认识吧？难道笨蛋看不见你妹妹？」

「她不在这里，不过我马上会介绍给你认识。好，我们走吧。」

我催他先离开花店，又向围着围裙的店员低头致意。

「那我下次再来。平时真的很谢谢你。」

「好，不客气。啊，结城小姐，这个给你。」

正当我要离开花店时，店员递给我一束花。

那是用简易胶带将花茎捆起来的白色和淡桃红色满天星。

「抱歉，是快凋谢的花朵。如果你不介意，请拿去送给她吧。」

「不好意思，常收你的花。」

「与其丢掉，不如留下来让人观赏，这些花儿也会比较开心。」

我接过花束，走出店门，只见舞原先生一脸诧异。

「你和花店的人是朋友啊？」

「不是，但是她从以前就很照顾我。呃，可以稍微绕个路吗？」

「没关系。」

我带着他穿越单向三线道的大马路，接着在交叉路口一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轻轻放下满天星花束。

「从前，这里发生过一起很大的卡车车祸。」

到了春天，距离那场车祸已满四年。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要是这么近的地方发生过车祸，我看到新闻应该会有点印象啊？」

「那应该是在你搬到八王子之前发生的事。」

「这样啊，那我就不知道了。」

「是啊。好，走吧，我带你去找真奈。我们要搭电车，先走到车站吧。」

我送他一个自己带来的抛弃式暖暖包，接着走向通往车站的林荫大道。

到达车站后，我们坐上前往神奈川的电车。

舞原先生不知道我究竟要带他前往何方，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但他并未发问，所以我只是回以笑容，并没有说明。反正到达目的地之后，他马上会明白。

不知搭了多久的电车后，我们在看得见海的乡间小镇下车。

过了今天，二月就结束了。

万里无云的天空蔚蓝深沉，高得几乎快将我们吸进去。

他应该没有发现我的意图，但似乎察觉到我胸中肃穆的情感，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宛若在揣测我的心思。

走出剪票口，我在浪潮气味的包围下迈开脚步。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抵达目的地后，我带领他走向前方。

眼前是毫无感情地存在于那里的正方形石头。

这里是受寂寥感支配的墓地，几个埋入地面的石碑并排而立。眼前的白石上，刻着某个人的名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一面凝视着眼前的墓碑，一面小声喃喃说道。我无法直视他的脸。

「对不起，吓到你了。可是，我希望你能来看看她。」

「那么，刚才供奉花的地方就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知我们沉默了多久？

我该怎么说，才能在不伤害他、不令他困惑的前提下传达出我的心声？

「遇见你的时候，我发现了。」

我想，这应该是无可救药的我真正的告白。

「我发现我还有一件能为真奈做的事。如果我喜欢上你，而你也选择我，我……」

舞原葵依。

对不起，这是段自我满足的恋情。

对不起，这是个你不会想知道的真相。

可是，我必须实现。

下一个春天到来后，就已经满四年。

自从那孩子消失的那一夜以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我流了多少泪水，累积了多少后悔？

不过，能够认识你，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

如果我喜欢上你，而你也选择我，我……

「我或许就能把为了真奈所撒的谎言全都变成真的。」

墓碑上刻的名字是「结城真奈」。

那是我最爱的、唯一一个妹妹的名字。

8

约好和真奈、图书馆员先生一起见面的那一天。

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雪，道路因而微微地泛白。我有点担心电车停驶，但还是和真奈做好万全准备，穿着全套保暖装备出门。

像这样和真奈一起出门的日子居然会到来，让我感动不已。我一直想带真奈出门，现在终于能和她并肩走在外头的世界。

好不容易得偿夙愿和真奈约会，前往车站的路上有家花店，去看看真奈喜欢的花吧。

我们进入面向交叉路口的花店，一起赏花，之后才前往约定的地点。

站前的时钟广场。

大时钟底下满是尚未开花的雪割草，短针指向晚上七点。

街道整个变暗了，然而由于积雪反射光线，并没有夜晚的感觉。

我们在约定的时间准时赴约。

我本来想更早一点来的，但是真奈坚持要让图书馆员先生等候，最后姐妹俩各让一步，决定在这个时间赴约。

约定地点仍不见他的身影。

「搞什么啊？居然迟到。让两个女生等，不叫他买点礼物补偿怎么行？」

「你刚才还不是想迟到？」

「可是真奈准时来了啊！」

真奈鼓起腮帮子说道。

我这个妹妹还是老样子，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话说。

雪仍然持续下着。

我们进入车站大厅，在看得见时钟广场的长椅坐下来，一面凝视着不断堆积的雪，一面等待他的到来。

「居然让淑女等，真是个没用的家伙。真奈可以砸烂他的眼镜吗？」

「等待的时间也是约会的一部分啊。」

「说这种话的姐姐超可爱的，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一定要点最贵的全餐。」

我配合真奈的玩笑话笑着，等待他的到来。

然而，过了三十分钟，他依然没出现。

「姐姐，你不知道那个图书馆员的手机号码吗？」

「他没有手机。」

「真没用。」

真奈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我们明明做足了御寒准备，身体却渐渐变冷。

时钟的短针指向八点。

「或许被放鸽子了。」

我喃喃说道。

「我是不是被甩了？」

「……没有男人会甩掉姐姐的。」

真奈的温柔让我很开心，但恋爱毕竟是有时限的。

「恋爱真难，看来我也一样搞砸了。」

我满怀无奈地喃喃说道，真奈摇了摇头说：

「才没有呢—真奈是自作自受，可是姐姐一定要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才行。」

「谢谢。虽然被甩很难受，可是，我现在能够稍微理解真奈的痛苦，这样也不坏。」

真奈错过网聚，是一星期前的事。

我比任何人都理解真奈不断后悔与反省的心情，也希望真奈知道，不顺遂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或许是因为冷得发抖还坐着的缘故，僵硬的关节开始发疼。

「好，我们去吃些好东西吧！虽然没办法请你吃法国料理全餐，不过，只要是真奈想吃的东西都可以。你想吃什么？」

「味噌拉面！」

「好。今天大手笔一点，再加点锅贴。」

「真奈还要吃炒饭。」

「好啊，吃两盘也行。」

或许真奈是替失恋的姐姐难过，她用力抹了抹眼角，站起来挽住我的右臂。

我们坐上电车，前往以前客户向我推荐过的店。

我还加点了锅贴和炒饭。

饱餐一顿的真奈心满意足地笑着。

我每次看真奈吃饭，都觉得她的吃相极为豪迈，让人看了也觉得爽快。她很挑食，但是吃到爱吃的食物时，总是满脸津津有味的样子。

走出店门时，雪已经停了。

「唉，真奈本来打算回程也要和姐姐共撑一把伞的～」

「那我们下次再来吃吧？反正这家店很好吃。」

「嗯，最好是在下雪或下雨的时候来。」

她那么喜欢和我共撑一把伞啊？

我的伞不大，勉强能应付下雪，但若是下雨，肩头八成会被淋得湿漉漉的。

隆冬的空气冰冷又紧绷，让人的背脊在不知不觉间也挺得笔直。我很喜欢这种彬彬有礼的寒冬气息。

我和真奈并肩踏上归途。

虽然这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日常光景，但我知道这绝非理所当然的幸福。

在回程的车站大楼，我们发现一间杂货店，真奈说想去逛逛。

她说她要买某样东西，不能让我知道。我等了五分钟左右，只见她抱着小小的纸袋回来。

她到底买了什么？真奈喜孜孜地表示还不能告诉我，接着，我们搭上回家的电车。

我们抓着吊环，以同样的律动摇晃着，踏上归途。

要回家之前，必须再次经过时钟广场。

接近剪票口时，真奈又变得沉默寡言。她攀住我的右臂，似乎很紧张。

微微残留着雪妆的时钟广场上，并没有在等人的人。

没人在等我。真奈环顾周围，接着——

「姐姐……谢谢。」

她喃喃说道。

「唔？谢什么？拉面啊？」

「不是啦！你为了真奈说谎，对吧？」

她用平静的语气如此说道，我不解其意。

「……什么意思？」

真奈带着认真的眼神，笔直凝视我的眼说：

「其实，那位图书馆员根本不存在吧？」

在刺骨寒风的吹拂下，我思考着真奈的语意。

「姐姐是为了真奈而撒谎吧？」

我无法从真奈身上移开视线。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

「一开始……」

「姐姐跟真奈说有喜欢的人时，真奈就发现了。」

怎么会？这么说来，打从半年前的那一天起，真奈就一直……

「因为你说那人在图书馆工作、戴眼镜、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眼神凶恶、年纪比较大、AB型，全都是真奈喜欢的类型嘛，现实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啊？」

「可是……」

真奈摇了摇头，打断我的话。

「真奈没生气，刚才不是还跟姐姐道谢吗？姐姐是为了带真奈出门，才努力编出那些谎言吧？为了没有勇气也没有契机出门的真奈，姐姐才撒谎，告诉真奈外面的世界是多么有趣、多么快乐，对吧？」

真奈那包容一切的微笑，是种泫然欲泣的笑容。

「真奈都知道，因为真奈最喜欢姐姐了。只要是姐姐的事，真奈全都明白。今天也一样。为了不让错过网聚的真奈难过，姐姐才假装自己也被甩了、假装自己和真奈同病相怜，对吧？」

「真奈，对不起，我……」

「别道歉嘛！真奈不是在责备姐姐，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妹耶，真奈知道姐姐总是优先为真奈着想。所以，姐姐不用再撒谎了。」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奇怪，我明明是为了拯救真奈才撒谎，但是不知不觉间，受到鼓励的却变成我自己。

一行热泪流下脸颊，渗进白雪。

「嘿嘿～真奈装得很像吧？」

「真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真奈抱住边哭边道歉的我。

「哭泣的姐姐也很可爱。」

她打从心底开心地说道。

我这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一路保护着真奈，其实不然。借由保护真奈——借由认定自己必须保护真奈，其实真正被保护的反而是软弱的我。

因为有真奈在，因为有真奈与我为伴，我才没有一蹶不振。

我的觉悟和软弱全都是真奈给我的。

打从爸妈留下年幼的我们离开人世的那一天起，真奈就一直支持着我。

我对妹妹撒的谎言融化的那一晚。

回到家后，我立刻前往浴室。

这栋老旧公寓的浴室没有自动调节温度的功能。虽然今天已经是二月底，但晚上这么冷，还是把水弄热一点吧。

放完热水回到客厅之后，我看见真奈开启了很久没碰的电脑。

打从错过网聚的那一天以来，真奈一直远离网路……

我从背后窥探荧幕，发现真奈看的原来是求职网站。

「姐姐，真奈想努力看看。」

「你的意思是……」

「真奈想去打工。」

妹妹回过头来，她的眼睛浮现一层薄薄的决心之泪。

人类并非生而平等。

每个人的能力、环境以及心灵强度都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付出同等的努力。无法努力的时刻当然存在，这样的瞬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

真奈患有气喘、身体虚弱，而且爸妈在真奈四岁时就死了，所以她几乎没有被爱的记忆。她比一般人加倍害怕寂寞，却交不到朋友，我不在的时候总是孤孤单单的。

真奈讨厌这个世界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这个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善待过真奈。

可是，现在。

真奈终于转向前方，展现出以前倾的姿势往前迈进的意志。

太棒了，真奈。

姐姐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永远都会在身旁守护你。

「欸，姐姐。」

我在旁边坐下，真奈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真奈不是一直反对姐姐谈恋爱吗？」

「嗯，这让我觉得有点落寞。」

「真奈不希望姐姐把其他人看得比真奈更重要，不过，如果姐姐真的交了男朋友，真奈会祝福你们的。」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的吗？」

「真的，姐姐相信真奈嘛！」

真奈从我的肩膀移开她的脑袋，鼓起腮帮子。

「对不起。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

「嗯。」

听我这么说，真奈心满意足地点头，接着从毛衣下取出某样东西。那是真奈在车站大楼购物获得的纸袋。

「来，姐姐看看这个。」

我每个月都有给真奈零用钱，也看过她透过邮购或网路购物，不过，真奈买的大多是游戏软体或电脑零件。她在杂货店里究竟买了什么？

打开纸袋一看，里头是个手机吊饰——别着透明塑胶制兔子的可爱吊饰。

这是什么意思？真奈从小就喜欢兔子，但自从那个事件以来，我还以为兔子已经成为她的心理创伤。这是……

「这是真奈要送给姐姐的礼物。」

「可是，真奈，这是兔子耶！」

「对啊。咦？姐姐讨厌兔子吗？」

我摇了摇头。没这回事，我最喜欢动物了。可是，真奈过去的伤口……

「真奈决定不再逃避，而是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如果将来姐姐喜欢上某个人，真奈也要喜欢那个人，因为这样姐姐会更开心，对吧？」

我用力点了点头。真奈终于往前迈进，不再继续颓废下去。

热泪从我的双目流下。

「真奈也会努力替姐姐和姐姐的心上人加油。所以，如果姐姐有了心上人，一定要跟真奈报告喔。」

真奈带着灿烂的笑容凝视着我。

「加油，姐姐。」

她如此说道，活像在哼唱喜爱的歌曲。

我拥有永远与我站在同一阵线的妹妹。

纵使我再怎么平凡，只有真奈会完全依赖我。

露出无邪笑容的真奈教人无比爱怜。

她比世上的任何人都重要。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虽然我也觉得这么现实的自己很窝囊，但是老天爷，求求祢。

我受再多伤害都不要紧，但请祢保佑真奈，别让她流下悲伤的泪水。

请祢别舍弃真奈。

无论明天，一年后，或是十年后。

请你保佑真奈，让她保有灿烂的笑容。




最终章 虽然我的爱很渺小
1

祥和的阳春。

去接受打工面试的那一天。

在至今仍然供奉着时节花卉的那个交叉路口，真奈遇上车祸，就这么离开人世。

等下一个春天到来，真奈过世就已满四年。

简直像是一转眼间的事，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我没有一天遗忘，但时光依然不断流逝。

那一天，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没有呼吸的真奈和无法停止呼吸的我终于独处了。

笑着离开家门的真奈，再也不会对我微笑。

结束了无情的火葬仪式之后，公司介绍一个看得见海的共同墓地给我。

蔚蓝的天空下，真奈在墓碑下长眠。

即使办完了所有后事，对我而言，真奈已不在人世的事实，依旧毫无真实感。虽然脑袋理解妹妹已经死了，心却未能接受。

我被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意义急速消散。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已经没有人依靠我，为什么我还得活下去？

然而，就在我放纵情感、即将自暴自弃之际，理智让我想起现实。

当时，我头一次担任企画案的负责人，即使我无法前进，也不能退后。我的手中没有进退选择权。

见我在精神耗弱的状态下出现在公司，长岭凛非常担心，便向高层争取让我退出企画案；同事们也体恤我，劝我休息一阵子。

然而，我是那个企画案的中心人物，企画案又已经进行到后期，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这个时候退出会造成多大的风险。

如果因为我退出而导致企画案失败，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弥补这些损失。

千樱保险收留我、信赖我，又赋予我重责大任，我不能恩将仇报。

回顾那段日子，至今我仍然感慨万千。

其实我不是在奋斗，而是在逃避。

我害怕面对真奈的死，不敢承认现实，只好靠着工作维持自我。我麻痹悲伤，工作到几乎快病倒的地步，借此分散心灵的钝痛。我就是这样逃避现实的。

然而，一回到家，独自待在没有妹妹的屋子里，我连逃避的手段也失去了。

怕寂寞的真奈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对我倾诉：

「真奈讨厌孤单，真奈想和姐姐在一起。」

轻声呢喃的真奈遥不可及，我无言以对。

独自待在房里，因轻微发烧而恍惚，度过的尽是难以成眠的夜晚。

真奈已经不在了，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心脏没有停止跳动？受黯淡的思绪囚禁，我的心神越来越耗弱。

每一天，我都在冷得冻结般的夜幕中恸哭，反复自问没有答案的问题。

真奈死后过了三个月。

我因为第一次负责的企画案成功而升职，在凛的推荐下，成为另一个规模更大的企画案成员。之后……

在某个重要会议的简报过程中，我突然感到强烈的恶心感，接着，一阵剧痛侵袭腹部，眼前突然变暗。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喉咙深处呕出鲜红色的血。

原来如此，人就是这样生病的啊？

我的舌头尝到铁一般的血味，落地的膝盖和逐渐模糊的视野让我好怨恨。

压抑心灵，人就会死。

我也会就这么死去吧——我如此暗想。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陌生医院的病床上。

见到自己呕出鲜血，我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人类的身体极为顽强，和「罗曼蒂克」四字相距甚远。

我只住院一星期便恢复健康，医生也准许我出院。我本来认为，如果能够就此见到真奈，死了也无妨，但这样看来，我离乐园还有一大段距离。

虽然我在企画案进行的中途病倒退出，添了莫大的麻烦，但公司并未舍弃我。

出院后，在总经理的命令下，我被迫请了特休假，而凛每天都来探望我。为何他们没舍弃如此渺小的我？我满脑子都是真奈，工作经常出错，为何他们没放弃我？

在失去真奈的世界中，我仍有容身之处。

特休假用完之后，公司仍然需要我、肯定我。

回到工作岗位上，我被分发到新的部门，多了些年纪比我大许多的部下。虽然我认为这种安排太高估我，坚持要辞去这个职位，但公司不允许。我根本没时间为不合实力的职位惶恐，只能在被赋予的新职位上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此而已。

回家后，我待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形单影只。

处于难以言喻的孤独中，在真奈的遗物环绕下，曾几何时，我成了一个只会呼吸的人。

一旦回想，伤口便会裂开。

一旦回首，泪水便无法止息。

我连一秒也无法遗忘真奈，却在不自觉的状态下，硬生生地封闭起自己的回忆。

离开育幼院的六年间，真奈按照舍监的吩咐持续写下的信，现在仍然沉睡在罐子里，但我怎么也无法读信。

如果读了，我就得承认现实，承认自己以后再也听不见真奈新的话语及任性的要求。如果可以，我希望多给我一点时间逃避，让我不必正视真奈的死。

那一天，我为了代凛归还书籍而造访睽违数年的图书馆。

那是个改变命运的日子。

见到舞原葵依的我，心脏险些停止跳动。

这个男人的样貌，和我对真奈撒的谎一模一样，而且还是图书馆员。

个子高，，眼镜底下露出凶恶的眼神，冷淡无礼的图书馆员。

我不相信命运，但我觉得这段恋情若能开花结果，或许就能改变些什么。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想将这个偶然的邂逅变成必然。我不由自主地如此期盼。

如果能够成就这段恋情，我对真奈撒的谎就能穿越时空，化为真实。我对真奈的温情就能再次苏醒。

现在回想起来，半年前的那一天，凛托我还书，或许并非偶然。

脑袋清晰的凛在公司里位居要职。虽然她说话直接、举止奔放，但是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没有人比她足智多谋。

或许凛记得从前我和真奈的对话，又在图书馆中得知舞原先生的存在，为了连瞧也不瞧男人一眼、拼命工作的我，才怀着恶作剧的心态，多管闲事地安排这段邂逅。一旦开始揣测，就觉得什么都有可能，搞不好她是特地去寻找符合我对真奈捏造的人物形象的人。

即使追问凛，凛也不会说真话，所以我没打算向她求证。不论如何，我和舞原先生相识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无论是偶然或刻意安排，总之，我们相识了。

我遇见他。

得知他的丧妻之痛，让我的心灵产生共鸣。

我现在依然怀抱着丧失的伤痛。

我知道，失去所爱之人的世界，就像是龟裂成两半一样。

我只有几张真奈的照片。仅有的数张照片都是在育幼院拍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照片。

相框中，真奈一直对我微笑。

她的笑容不会老去，我的皱纹及白发却会逐年增加。

「姐姐，你老了。」

如果能够再度听见她的调侃，不知有多么幸福？

无论寒冬持续再久，烂漫的春天必然会到来。

「真奈，我出门了。」

我对没有回应的客厅打了声招呼。

在晴朗的蓝天之下，今天我依然出门工作。

2

今年，三月九日也到来了。

我从电视柜中拿出装有彼此书信的罐子，放在桌上。

真奈死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已经没有继续写信的意义；而我又没勇气拆阅妹妹写的信，所以这个罐子我一直没开过。距离最后一次盖上罐子，已经过了四年，原本还担心盖子生锈，但罐子却出乎意料地轻易打开了。

真奈的信和我的信各有七封，我把它们分别排放在桌上。

我和舞原葵依相识之后，终于开始觉得放眼未来也不坏。真奈只能存在于回忆，舞原先生却能存在于未来。

欸，真奈。

姐姐可以看你写的信了吗？

如果我往前迈进，你会原谅我吗？

第一封信。

真奈十一岁，我十九岁。

我拆开她遵照舍监吩咐写下的第一封信。

当时的推测果然无误，信里只有几行文字。

『姐姐，对不起。真奈比姐姐小八岁，决对不会比姐姐先死。如果真奈先死了，对不起。』

真奈是个骗子……

既然已经保证不会死，就该遵守诺言啊。

而且「决对」还写错字。

泪水滴落在真奈称不上漂亮的字迹上。

啊，果然不行。

阅读这些信六我的心会整个被哀伤带走。

第二封信。

真奈十二岁，她小学毕业的那一年。

『姐姐，这一年来谢谢你。对不起，真奈不常去学校。等上了国中以后，真奈会多去学校。姐姐做的料理，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真奈的字比去年漂亮许多。

虽然内文依旧简短，但她确实有所成长。

早知如此，我应该多称赞她。我想代替母亲，称赞真奈的每一个优点。

上国中以后，真奈不再让我看她的学校考卷。我也不忍心勉强她，连成绩单的家长签章都是由她自己盖。

每逢举办家长面谈时，真奈总是露出难堪的表情。我觉得这样的她很可怜，所以青春期的时候向来特别体恤她。

第三封、第四封和第五封信也一样，真奈留下的讯息极为简洁，只有短短数行字。

内文写的并不是如何安排自己的后事，而是真奈那一年对我的想法。这么一提，那阵子曾发生过这件事——看着信时，回忆突然苏醒，怀念紧紧揪住我的心。

接着，到了十六岁，真奈茧居时写下的第六封信中，内容产生些微的变化。我拆开信封一看，内文长达两张信纸。

看着信纸，我想起那年的三月九日，当我下班回家，正想写信时——

「真奈白天就写完了。」

真奈得意洋洋地如此说道。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嫌麻烦，草草写完……

『姐姐，让你一直为真奈操心，对不起。真奈高中辍学，又成天窝在家里，姐姐一定很难过、一定很不开心。真的很对不起。』

我从来不觉得妹妹是个麻烦，但是到了十六岁，真奈依然不断道歉。

『今年真奈要写的是从前的事。爸妈死的时候，真奈才四岁，所以不太记得他们，不过，有个景象真奈直到现在依然忘不了。姐姐，你还记得吗？爸妈留下我们死掉的那一天，真奈从中午就被寄放在邻居家。』

真奈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到了傍晚，还是没人来接真奈，所以真奈就自己回家。回家以后，真奈看见姐姐一个人在哭。姐姐一直哭，完全没发现真奈已经回家了。当时真奈还小，不懂这代表什么意思，现在想想，姐姐一定是看了爸妈的遗书吧。当时真奈不识字，也不懂死亡的意义，只觉得看到姐姐哭，真奈也跟着难过起来。唯一的姐姐哭泣的模样，真奈至今仍然忘不了。』

封闭的记忆，因为真奈的话语而苏醒。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发现厨房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圆形蛋糕，蛋糕旁放着爸妈的遗书。

爸妈似乎长年罹患忧郁症。

光靠小孩子的头脑，无法掌握所有状况，我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双亲选择留下我和真奈离开这个世界。

『那一天，真奈看到姐姐在哭，心里暗想：以后不能让姐姐落单。姐姐回家的时候，真奈一定要待在家里，这样姐姐就不会孤单，不会再一个人哭泣。真奈高中辍学是因为别的理由，可是，真奈喜欢在家里等姐姐回来。虽然窝在家里的妹妹很没用、只会添麻烦，可是，真奈不想让姐姐孤孤单单地待在家里。起先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得知预料之外的真奈心声，我无言以对。

『对不起。不知不觉间，真奈变得害怕外出，成了茧居族。但是，起先真奈只是担心姐姐而已。真奈是个没用的妹妹，对不起。真奈本来想帮姐姐，却老是让姐姐帮忙。』

她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话。

我完全不知道，完全没察觉。

『对不起，真奈没有生得和姐姐一样优秀。可是，真奈一直很感谢姐姐。姐姐，今年真奈还是一样喜欢你，求求你，别讨厌真奈喔！』

就像我认为自己必须保护真奈一样，真奈也想保护我吗？

我很开心。

真奈，我真的很开心。

视野因泪水而扭曲。

剩下的只有十七岁的真奈写的信。

这真的是真奈最后的内心话。

我略微思索过后，将最后的信轻轻放回罐中。

我已经从真奈身上获得太多温暖，并且得到足以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最后的这封信，我想先保留起来，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可以见到全新的真奈——这么一想，世界就变得光明许多。无论将来有多么痛苦，只要保有和最爱的妹妹再见一次的希望，任何苦难我都能克服。

真奈，真的很谢谢你。

我会试着活下去的。

我终于有了心上人。

那个人是个戴眼镜的图书馆员，是你也很熟悉的人。

所以，请你在天上保佑我。

这次，你应该会替我加油吧？

3

我对舞原先生已经没有任何隐瞒。

我爱上他的理由，以及希望得到他的爱是出于极为私人的理由，他都知道了。

在墓地向他坦承真奈之事的那一天。

结果，我们直到临别前都没说半句话，最后的一句话仅是道别。

我不知道舞原先生现在对我有什么看法。

我并不是被他本人吸引才爱上他的。

虽然我知道告诉他这件事很失礼，但还是必须要说。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们之间就无法真正开始。

无论契机为何，我爱上拥有脆弱心灵的他是事实。

最重要的是，我有个心愿。

希望对心上人坦白所有一切之后，他仍然对我微笑——期盼这种事的浪漫情怀，也存在于我的心中。

加完班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最近总是到了末班电车快开的时间才做完工作。

工作很有趣，也极富挑战性，但是我这阵子老觉得疲劳难以消除，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真奈在世的时候，无论时间多晚，回家后我总是尽可能地煮两人份的晚餐，但最近常偷懒不煮饭。为了自己一个人花时间煮饭，是件很困难的事。

今天也一样，我在超市买了限时特卖的便当，在日期即将变换为隔天的时间回到家。

明天是睽违一周的假日，就别设闹钟，好好睡一觉吧！

怀抱的梦想居然是睡懒觉，可说是完全失去女人资格的我一面注意着三月雪，一面走上公寓的楼梯……

「嗨！」

有个高个子男人倚在我的套房对面的墙上朝我打招呼。

「这么晚才回来啊。你每天都是这种时间回家？」

呃……

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眼前正是我热烈单恋中的舞原葵依。

见到心上人，让我的体力瞬间恢复。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在担心我吗？」

「不行啊？」

他的口气很粗鲁。如果这是为了掩饰难为情，我会很开心的。

「应该说是很光荣。」

「那你就该小心一点。女人不该一个人走夜路。」

「我是从车站骑脚踏车回来的，不要紧。一路上都是走大马路，而且我为了锻链体力，都是站着骑，全力冲刺。」

这算得上是辩解吗？

「我早就隐约发现了，你的脑袋有点怪怪的。」

舞原先生一面苦笑，一面如此说道。

唔？他为什么笑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呃……」

「嗯？」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和妖精小姐的确交换了手机号码，但是，我从未和她在图书馆以外的地方见面，也不记得自己曾把自家住址告诉她。

「我看了你申请阅览证时填写的资料。」

「那是个人资讯耶。图书馆员可以把读者资料拿来用在私人用途吗？」

「当然不可以啊，用点常识想想好不好？」

听他这么回答，我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挨骂的是我？

「你这样怎么行？」

「嗯，的确不行。不过，只是查一下喜欢自己的女人住在哪里，司法想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说得还真直接。

恋爱果然是先爱上对方就输了。

「你该感谢我，我是担心你会因为妹妹死了而情绪低落。」

「情绪低落是在所难免，不过，真奈过世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

他眯起双眼。

「……是那么久以前的事？」

「对。咦？你以为是什么时候？」

「我还以为是最近……」

「我不是说过吗？你和我对妹妹编造的假男友形象一模一样，所以我才对你一见钟情。」

「这么一提……对喔，原来如此……」

这个人果然天生就有点迷糊，真可爱。

思索片刻后，舞原先生举起藏在身后的超市塑胶袋。那是伴手礼吗？

「你帮了我不少忙，我想做料理来答谢你。只不过，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冷飕飕的天气里，在外面等上三小时。」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家。」

「那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没问题，因为我家随时都很干净。」

闻言，舞原先生皱起眉头。

「你在取笑我？」

「没有啊，我说的是事实。」

「那更糟糕。」

怎么回事？真的很不可思议。

他和我只是图书馆馆员和读者的关系，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不知不觉间却成为普通的朋友。

踏入我家的他看见排放在客厅的相框，露出忧郁的表情。

「打扰了。」

他对真奈轻声说道。

我很喜欢他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

「有微波炉吗？」

「有是有，你要加热什么吗？」

舞原先生从超市塑胶袋中拿出冷冻食品和泡面。

「话说在前头，我会做的料理只有这个。不过，这是我精挑细选过后的成果。」

哈哈哈哈哈，这个人真的很没用。

「你每天都吃这种东西？」

「还有超商便当。」

「你有计算过热量吗？也得摄取蔬菜才行啊。」

舞原先生撇开视线，宛若在找借口似的。

「你别说这种像老妈子的话行不行？」

「因为我是姐姐啊。姐姐都是这样的。」

之后，我吃了舞原先生做的——不，正确地说，是他加热过以及加了热水的餐点。原来调理包的味道也不错嘛！察觉这个事实的我们一起享用了夜半的晚餐。

我们聊着舞原先生回到图书馆以后的工作情形，以及我与真奈的回忆，彼此相视而笑。虽然尽是些随处可见的普通话题，却是十分幸福的对话。

我们的对话中没有浪漫的元素。

共享哀伤与落寞的我们所做的，或许尽是可怜的交流。即使如此，我们还是成为朋友。

我好希望能和他正式交往。

在这种寒冷的夜晚。

我想触碰舞原先生。如果可以，我还想当他的女朋友。但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的？

如果我能成为他的恋爱对象，一定会很开心……

失去心爱的妻子之后，这样的人以后还能够爱上别人吗？还能够允许自己爱上别人吗？

我失去的并不是情人也不是丈夫，所以无法想像。

4

吃完晚餐后，他理所当然地回家了。我在他离去之后的屋子里抱膝思索。

在缅怀真奈的日子中，曾几何时，我遗忘了希望。

这个夜晚明明和昨天之前的没什么不同。

我已经独自居住在这间屋子里将近四年。

泪腺在不知不觉间松弛。

我无法防堵溃堤的情绪，不自觉地开始呜咽。

好寂寞。

好痛苦。

好难过。

好想见他。

好想抱紧他。

都是舞原葵依的错。

是他害我变得难以承受孤单。

都是因为你。

我会如此爱恋，连呼吸都感到困难，都是因为这个世界有你。

『将来，如果姐姐真的有心上人，真奈会努力帮姐姐加油的。』

我似乎听见真奈的声音。

抬起头来，泪水模糊的视线彼端，相框中的真奈正在微笑。

欸，真奈，如果你见到舞原先生会说什么？

你会替姐姐加油吗？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连大衣也没穿，便已跑到玄关。

我粗鲁地穿上运动鞋，打开家门。虽然回到家后还没经过两个小时，但凌晨两点的世界已经染成银白色。

纯白的雪不断落下，幽静的无人暗夜。

唯有在温柔的雪堆积的夜晚，才能得知心上人前往何方。没错，唯有今天，我能够掌握他的行踪。

我发现舞原先生留在雪地上的足迹，连伞也没撑便冲出公寓。

我无法克制急切的心情，在雪地上奔跑，却绊到脚而跌了一大跤。背部狠狠撞上地面，呼吸顿时停止，疼痛让我几乎快失去意识。

可是……

躺在地上仰望的世界，美得教人难以置信。

宛若要填补黑暗的缝隙一般，不断下着雪的安稳世界。

美得教人想哭，冰冷的黑白世界。

大片雪花飘落。下着这么大的雪，他的足迹转眼间便会消失。

我忍住疼痛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这回改用慎重但最快的速度在雪地上迈开脚步。

我凝视着他的足迹，急切地加快脚步，时而踉舱、时而跌倒，在雪地上前进。

双脚和心情正好相反，完全快不起来，教我心急如焚。

如果我紧追着他直到喘不过气来，胸口的痛楚可会缓和？只要抵达他的身边，这颗痛切地渴望被爱的心，是否就会获得满足？

我循着足迹，不知在雪地上前进多久。

突然映入眼帘的，是在交叉路口映照着雪白世界的自动贩卖机光芒。

在真奈消逝的交叉路口旁，他正手拿冒着热气的罐装咖啡仰望天空。

或许是飘落堆积的雪夺走了世界的声音，在只听得见自己呼吸声的静谧夜晚里，我踏着新雪前行。

「舞原先生。」

他察觉到我，带着温柔的视线回过头来。

他的眼镜上积了些雪。

「嗨，又见面啦。」

发现我之后，他露出稳重的笑容。

「我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捣着剧烈悸动的胸口，仰望着他。

「……忘了东西的是我。」

「忘在我家？」

他的回答还是一样迷糊。

「或许不该说是忘了东西，而是忘了说一句话。」

舞原先生一口气喝光罐装咖啡，并将空罐丢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

「什么话？」

视线与视线交错。

「我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我对他倾诉胸中的感情。

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总觉得他的脸似乎微微扭曲。

接着——

「我以为……」

说到这里，他变得吞吞吐吐。

他在这里打住，教我不知该如何自处。

怎么办？我该催促他说下去吗？还是该静待他的话语？

不久后，他吐出白色的气息，扬起嘴角。

「我以为，我已经在和你交往了。」

「咦？」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出门，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在交往了。」

请等一下，让我整理一下状况。

换句话说——

「我是舞原先生的女朋友？」

「不是吗？」

「……呃，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舞原先生歪了歪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你不是告白过好几次吗？我又没拒绝。别的不说，如果我觉得困扰，才不会邀你去吃饭。」

嗯，我懂他的意思。

虽然我懂，而且开心得快掉下眼泪，可是——

这实在太过突然，我理不出头绪。

「当我告诉你雪萤已经死了，你不是问过我要不要寻死吗？当时我就想，你的心里应该也有什么阴影。我没有自杀的气力，你却是行动力过剩，所以那时我有点害怕，若是放着你不管，你搞不好会寻死……我想，这应该就是开端吧。」

失去最爱的妹妹时，我确实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失去必须保护的真奈，我体验到一了百了的心情。

「这样好吗？你都知道了，还爱上我这种女人。」

「我才想问你这句话。」

「为什么？」

「我知道自己是多么没出息的人。」

他一脸哀伤地说道，仿佛就要消失在雪的彼端。我甚至有种预感，一旦错失他的身影，我们再也无法见面……

舞原先生脱下自己的大衣，默默披在我的肩上。

我被无言的温柔以及他的气息紧紧拥抱。

「我忘不了死去的雪萤，为此一蹶不振。你明明知道我是这种无药可救的懦夫，却仍然喜欢我。我一直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如果这是舞原先生的真心话，那么他误解了一件事。

「你为什么不能为了雪萤小姐而消沉呢？为了雪萤小姐而一蹶不振，就代表舞原先生是个懦夫吗？」

你只是没发现自己的爱有多深而已。

「我能够过普通的生活，是因为我把真奈的事封闭起来。我才是个懦夫，无法承受真奈的死；一想起真奈，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很害怕，害怕没有真奈的每一天，所以将回忆硬生生地封闭起来，假装自己遗忘了一切。」

我无法承受失去真奈的人生，所以选择逃避。

我无法承认没有真奈的世界，才一直撇开视线过活。

「不过，你不一样。你没有撇开视线，而是继续爱着她，不是吗？」

所以我才明白。

遇见你之后，我期盼和你一起拥抱未来。

我想在深情的你身边欢笑，期盼能够获得这样的幸福。

我今后的人生没有真奈。

世上最重要的真奈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依然期盼。

无论这么做有多么愚昧，即使这是背叛爱的行为。

我相信，明天会比昨天更美好。

即使真奈已经不在，我还是希望能够喜爱未来胜于过去。

「我不认为，为爱遍体鳞伤的你软弱。这不是软弱，你不是没出息的人。」

舞原先生凝视着吐露满腔热情的我

他微微地笑了，宛若叹息一般。

「你果然是个奇怪的女人。」

闻言，我跟着露出微笑。

他爱过的人，名字里有个「雪」字。

即使他今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无法忘记失去她的伤痛。

即使我无法原谅对失去真奈之痛逐渐麻痹的自己。

我还是想和经历过同样伤痛的他，在即将来临的烂漫春光下同行。

在不断飘落、拥抱一切的淡雪中，我们的距离似乎略微缩短了。

虽然我的爱很渺小。

狭隘、脆弱，时而流泪。

不过，如果能被你的叹息伤害。

现在的我，甚至连对这样的未来都感到爱怜。

雪色吐息　完




后记
感谢您拿起拙作《雪色吐息》。

不知与您是不是初次见面？我是绫崎隼。

才不过第四集，我的后记就已经没题材可写，所以这次我想谈谈我的笔名。

我从小就很喜欢图书馆和书店，总是抱着邂逅精彩小说的期待，从「あ行」开始依序浏览书架。正因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取了一个从「あ行」开始的笔名，「绫」这个字于焉诞生（注：「绫」的日文拼音为「あや（Aya）」。「あ」为日本五十音第一个。）。

接下来的「崎」字，是取自我尊敬的创作家。那位创作家名叫冈崎律子，是位创作型歌手。不光是歌词，她在各种场合使用的文字之美，时常感动我的心灵。向这位崇拜的创作家借了「崎」字以后，「绫崎」这个姓氏便完成了。

剩下的名字「隼」则来自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应该是取自于鸟类的隼，但我还是学生时，曾发生这样的事……

我的老家有棵状元红，每到秋冬便会结出许多鲜艳的红色果实。某个寒冷的秋日，有只斑鶫来吃红色果实。从小便酷爱生物的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啄食果实的它，而在我身后观看的母亲如此喃喃说道：

「鸟真恶心。」

「是吗？我觉得很可爱。」

「我讨厌鸟，生理上无法接受，希望它们别靠近我。」

「………………」

好，问题来了，究竟母亲是带着什么想法替我命名的？

笔名的故事便随着这个哀伤的记忆在此画下休止符吧。

本作是我以「雪」为题材写下的第四本小说。

虽然和过去出版的小说拥有相同的世界观，但是故事间毫无关联。不过，有几个过去作品中的角色以配角身分重新登场。

即使没读过前作，阅读本书也不成问题；但若是读过已出版的前作，或许读起本作会变得更有乐趣。

此外，包含本作在内的四部小说都是独立的故事，因此系列作之间的关联很稀薄；不过，既然封面风格都统一了，若要替这一连串以舞原家为主轴的故事取个名字，就请大家称呼它们为「花鸟风月系列」吧。

最后要说一些务必要说的谢词。

继《苍空时雨》、《初恋彗星》及《永远虹路》之后，继续为本作绘制封面的若松薰（ワカマツカオリ）老师，如果没在聚会上听见您那番话，本书就不会诞生。

这一年来，我的作品阅读率似乎比我自己想像的高上许多。老实说，我觉得这应该是拜美丽的封面插画所赐。真的很感谢您用美丽的插画点缀故事。

责编三木一马编辑，虽然我是个步调缓慢又不长进的新人，但是看见您无论面对任何工作都全力以赴的模样，给予我莫大的鼓舞。以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最近，「活在当下」这句话深深地打动我。

我是个新人，总是担心是否有出版下一本书的机会，幸亏有各位读者喜欢我描绘的故事，我才能继续写下去。

下个月发售的短篇集我也会参加（※此为日文版情况）。

那是纪念Media Works文库创刊一周年的合辑，名叫《19—Nineteen—》。这是我第一次写短篇，风格和长篇截然不同，希望各位读者也能捧场。

如此这般，祈祷能与您在别本书再度相逢。

另外回复一下前作的后记：我是三木先生的狗。

绫崎隼

追记

书中结城真奈阅读的小说，就刊登在卷末的广告页上（※此为日文版情况）。

是一部全三卷的精彩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