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7-21 16: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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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本卷名称：第十二卷

转载信息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12
作者：嬉野秋彦
插画：ミユキルリア
译者：Q太郎
扫图：神代小祈
修图：
录入：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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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永不止息的红色恶梦
台版  转自天使动漫
扫图：神代小祈
录入：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
【封面】
【内容简介】
悠尔罗格一派听从奥尔薇特的命令，不断破坏各国据点与袭击神巫。
巧合的是，小狄也在这段时期开始察觉从以前起就让自己倍受煎熬的恶梦真相。
在无法预测未来走向的情况下，
国王和夏琦菈召集了包含小狄和瓦蕾莉雅在内的亚默德首脑群，
终于说出关于神圣同盟与雷顿特拉的真正历史。
而内心空虚，以强大的力量不停进行杀戮的路奇乌斯，也产生了变化──
受到真相、历史，以及宿命玩弄的第十二集！
【插图】
「梦到……发生火灾时候的事情吗？」
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
Valeria Costacurta
「我梦到以前……小时候的事。」
狄米塔尔•里希堤那赫
Dimitar Richternach
【插图】
「妈……妈妈……妈妈要……要我……
试试看……新……新……新的……
魔……魔法。」
拉姆彼特•杜耶布尔
Lampito Duevre
「妳说你妳亲？」
西瑞尔•杜耶布尔
Cyril Duevre
【插图】
「要是西瑞尔回来后
抱怨的话，
就这么对他说……
无论是『超力』还是『神速』，
都不是诺耶斯能驾驭的魔法。
只有帝奥斯才能操控这把剑。」
梅尔蒂特•里希堤那赫
Merdieto Richternach
「……你们所谓的诺耶斯和帝奥斯的差别在哪里？
有明确的差异吗？应该不是指有没魔力吧？」
涅蕾妲•卡治亚高斯
Nereida Kyrgiakos
「——能明白其中差异的，只有觉醒后的帝奥斯。
很遗憾，就连妳也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差异。」
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
Orvieto Richternach
【插图】
「鲁德贝克猊下！
既然如此的话，
就先把一切
都摧毁吧。」
安朵娜•玛尔凯吉妮
Edurne Marquezine
「做……做得到吗，卡琳？
做得到的话，现在马上就行动吧！」
佩托菈•鲁德贝克
Petra Rudbeck
「连思考要不要赌一把的时间
都没有呢——」
卡琳•鲁德贝克
Karin Rudbeck
【插图】
「——？」
苏古娜•罗梅达尔
Solgunnar Rommedahl
尽管被污泥弄脏，
苏古娜仍然继续调查打捞起的铠甲，
于是发现了一块陌生的小徽章，
掺杂在各式各样的零件中。
【插图】
【插图】
CONTENTS
序   章 永不止息的红色恶梦
第一章 花落的季节
第二章 风水轮流转
第三章 冬天的脚步声
第四章 无意义的真相
第五章 恶梦的尽头
第六章 近神者帝奥斯与新者诺耶斯
终   章 遗留者的忧郁与不安
后   记
【插图】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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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永不止息的红色恶梦

那是一则述说宽容国王、贤明贵族，
与无知民众的童话故事。
不知是何时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已经久远到想不起来，
因此忘记了故事的细节。
究竟是谁说那个故事给我听的呢？
狄米塔尔最近突然想起
长久以来遗忘的这件事。
最后说那个故事给自己听的，
是狄米塔尔的母亲蒂欧贝妮特，
而时间是在两人的宅邸被火海包围的前一天晚上。

在染成一片火红的视野中，火焰转瞬间便包围住美丽的奥尔薇特，逐渐将她烧得面目全非。 目睹这一幕的瞬间，狄米塔尔发出短促的哀号声一跃而起。
「————」
也许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性吧，他立刻噤住脱口而出的叫声。
寒冷的夜风抚弄狄米塔尔大汗涔涔的面颊。在一望无际的黑夜中，狄米塔尔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摀住嘴巴，瞪大了双眼。
他和作为亲善大使的瓦蕾莉雅一同造访此地——神圣同盟的一角，贝尔度的首都贝鲁格莫尔特，在这里度过了数日。
为了让瓦蕾莉雅睡得安稳，狄米塔尔本来一晚不睡，像这样在迎宾馆的屋顶上护卫，没想到他不仅陷入沉睡，还因为作恶梦而发出哀号，狄米塔尔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悔不已。
「狄米塔尔？」
下方传来开窗的声音，接着瓦蕾莉雅来到了屋顶。
「——小狄，你怎么了？」
瓦蕾莉雅穿着毛绒绒的长袍出现，坐到脸色铁青的狄米塔尔身旁，环顾四周。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发生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那你怎么会发出那种叫声？」
「只是作梦罢了……没事。」
「梦？你是因为作梦才发出哀号声的吗？」
瓦蕾莉雅一瞬间露出感到傻眼的表情，但立刻便僵住了。或许是因为察觉到狄米塔尔的身体正微微地颤抖吧。
「……怎么了？你说作梦——是怎么样的梦？」
「我梦到以前……小时候的事。」
狄米塔尔只向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坦白自己经常作恶梦，过去从来没有对瓦蕾莉雅说过。
如今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已经不在他身边，狄米塔尔认为对瓦蕾莉雅说出自己作恶梦的事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梦到……发生火灾时的事情吗？」
「对……」
狄米塔尔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点了点头并且叹了一口气。
「在梦中，我好几次都差点被杀。想杀我的是一个长得跟本院长非常相似的年轻女人——像到我有时甚至会认错，不过，那似乎是我的母亲。」
狄米塔尔的母亲和奥尔薇特是堂姊妹，但长得却比亲生姊妹还要像。
「……我之所以不善于面对女人，大概是受这件事的影响吧。尤其是年长的女人。所以我被路奇乌家收养之后，也有好一阵子不敢正视本院长的脸。那段期间是路奇乌斯照顾我大大小小的事。」
「不……不善于面对女人？你吗？」
瓦蕾莉雅按住嘴角，发出错愕的声音。她表情的变化，缓解了些许狄米塔尔紧张的情绪。
「……我不知道妳是在惊讶什么，但至少称不上是擅长吧。」
「可是你——」
「我之前也说过，我并没有特别喜欢年长的女人吧。」
「那……那你为什么和那种人，就是——」
瓦蕾莉雅羞红了双颊，发出含糊的声音支支吾吾地低喃。
「那是……算是反作用力吧，只是为了逼自己消除面对年长女人的恐惧，去执行想出来的解决之道罢了。」
说得更现实一点，也算是借由征服和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来抹杀对曾经想杀害自己的母亲的恐惧吧。不过，要是直接这样说明的话，可能会吓到瓦蕾莉雅。所以狄米塔尔只点到为止，接下来就交给瓦蕾莉雅自己想像，便结束了话题。
在和瓦蕾莉雅交谈的期间，狄米塔尔已不再发抖。
「……好了。」
狄米塔尔轻轻抚摸后颈，站起身来。
「还有一段时间才天亮。而且这里很冷，妳快回房间去吧。」
「可是——」
「我也困了，要回自己的房间。」
要是说自己要继续在这里彻夜守卫的话，瓦蕾莉雅肯定不会老实回到被窝里去吧。一个弄不好，她也许还会提出要陪自己到早上。
所以狄米塔尔如此说道，然后推了瓦蕾莉雅的背后一把。
「要是粉红铠甲女不小心醒来，发现妳不在，可能会大吵大闹。趁还没发生这种事之前早点回去吧……天亮之后我们就要回国了。」
「不知道回亚默德之后，能不能悄微休息一下呢？」
瓦蕾莉雅借由狄米塔尔的帮助，从倾斜的屋顶上站起，她的侧脸流露出不安的情绪，轻声低喃道。
「怎么？妳想要休假吗？」
「我在修复魔纹的期间已经充分休息过了。我是指你。」
「在妳休息的期间，我也好好地休息过了啊。」
「你那是在牢里吧。」
瓦蕾莉雅轻轻拍打了一下狄米塔尔的手臂，鼓起脸颊。大概是觉得自己那么担心他，当事人却不当一回事而感到生气吧。
为了安抚情绪化的少女，狄米塔尔一把抱起她，跳到阳台上。
「就现在的状况来说，不太可能拿到长期休假，不过回国的隔天应该可以休息一下吧。」
「嗯。我也会拜托一下陛下。」
瓦蕾莉雅终于绽开笑靥，她微微伸了一个懒腰，亲吻了一下狄米塔尔后，便打开玻璃门，消失在室内。
「……就算没人在看，那么理所当然地吻我也是一个问题呢。」
狄米塔尔耸了耸肩，踏上栏杆，跳到隔壁的阳台。身为瓦蕾莉雅的侍女兼护卫官的贝琪娜，因为性别相同，所以和瓦蕾莉雅同房，正在她的房间休息，而狄米塔尔则是被分配到隔壁的小房间。
「————」
虽然他对瓦蕾莉雅说自己也要睡了，但实际上却睡不着。并不是因为害怕再次梦见那个恶梦，虽然因为好久没作那个恶梦的关系而不由得发出哀号，但过去那个恶梦，是狄米塔尔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仔细回想起来，自从和瓦蕾莉雅一起前往各地执行各种任务后，梦见那个恶梦的机率也大幅减少。所以今晚梦境的冲击力才会特别强吧。
今晚的恶梦中，陷入火海的人是奥尔薇特。也有可能是和奥尔薇特十分相像的狄米塔尔的母亲，但不知为何，狄米塔尔却觉得那就是奥尔薇特。唯独这一点和平常作的恶梦不同。
或许是因为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背叛了亚默德，和狄米塔尔分道扬镳，导致恶梦产生了变化。狄米塔尔认为那是在暗示自己与路奇乌斯他们的未来，因此辗转难眠。
同时，他也开始理解到平时所作的恶梦意味着何种真相。
只是，狄米塔尔连将它说出口都感到害怕，便迅速终止了和瓦蕾莉雅的对话。




第一章 花落的季节
比托企图藉由政治联姻与策略，

在亚默德称霸的神圣同盟中拓展为第二势力。

却因为送去迷惑皮卡比亚王的宠姬耶希卡骤逝，

而急速失去对皮卡比亚的影响力。

尽管承接贝尔度转让神巫名额一事的约定仍然有效，

但前提是必须拥有足够力量的神巫候选人存在，

如今拥有比现任神巫苏古娜

更强大力量的英格薇德已死，

在背后操纵一切的

大宰相哈拉德•罗梅达尔的阴谋

开始一点一滴地瓦解。

比托的加拉斯霍尔特大主教座堂，相当于亚默德魔法院本院兼布拉达嫚特离宫那样的地方，姑且不论规模有多大，其壮丽的程度都凌驾上述两处。大圣堂、众多的礼拜堂、图书馆，以及在这里学习的人们所居住的宿舍，都集中在这座大主教座堂，说是比托的信仰与学问之一大中心地也不为过。

原本比托的大主教——也就是神巫九年的任期几乎都只在王宫内部生活，唯有对民众宣扬教义时，才会造访这里的大圣堂。换句话说，这座圣堂大部分的时间都没有主人。将自己的养女接二连三送去当神巫候选人，暗地里获得权力的大宰相哈拉德•罗梅达尔，为了提高大主教的权威，在三年前进行大装修，然而这座大圣堂一整年却有大半的时间没有神巫造访，也禁止民众出入。

过去几乎没有人如此挥霍无度，证明了哈拉德拥有不可动摇的绝对权力。他藉由成功地让自己的妹妹与比托的王弟政治联姻，将自己的权力扩展到如此地步。

而他的养女们接连不幸死亡，可说是造成此形势渐渐改变的主要原因。

「……没想到老夫竟然必须整夜面对你到天亮啊。」

「我也不愿意啊。如果您不满的话，去当王宫那边的护卫就好。」

哈拉德啜飮著用热水稀释的蜂蜜酒，抬眼望向老将。

「那可不行。」

比托四公之一，大将军尼尔斯•霍格森，拍了拍放在桌上的银色头盔，豪爽地笑道：

「——老夫的职责可是守护猊下呢。」

苏古娜一反惯例，这数个月来不是在王宫，而是在这座大主教座堂的宿舍一室生活。这可说是苏古娜公然表示对哈拉德的反抗心吧。霍格森自命为是苏古娜的保护者，召集男女士兵到这座大主教座堂担任她的护卫。

而他至今似乎还搞不清楚哈拉德没带几个像样的随从，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事态紧急，我应该已经老实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您说了吧。」

「老夫也明白你对王座并没有野心……但那并不代表你没有伤害猊下的恶意吧？」

听见老将霍格森说的话，服务两人的女仆们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

哈拉德叹了一口气并且挥了挥手让女仆们退下后，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从窗帘缝隙看见的黑夜。

「……看来霍格森翁您还不明白我说的话啊。」

「我明白，不管是你并没有觊觎王座一事，还是其实你比任何人都为这个国家著想这件事……不过，老夫并不认为你的做法是正确的。上位者的人品必须高尚清廉，为下位者树立典范才是，然而你这不是反其道而行了吗？」

两人展开论战的地方，是位于大圣堂离屋的一间显贵人士专用的谈话室。彼此都命令随侍退下，在难以成眠的夜晚肆无忌惮地长谈了好几个小时。

「——我不管老将军您怎么想。总之，我是思考比托的将来而行动的。之所以会想要增加神巫的数量，也是为了加强同盟内我国的发言权。」

「你的这个计画，似乎也进展得不顺利嘛。」

「…………」

哈拉德放下装著蜂蜜酒的酒杯，毫不掩饰自己气愤的情绪，闭口不语。

到数个月前为止，哈拉德的计策有八成进行得十分顺利。

除了原本维持的神巫名额之外，还从因为经济因素而难以培育神巫的贝尔度手中承接了另一个神巫名额——如此一来，比托便能和帝玛与海德洛塔一样，拥有两名神巫。加上若是成为皮卡比亚国王的宠姬——哈拉德的外甥女耶希卡产下王子的话，皮卡比亚将来有可能完全成为比托的傀儡。这样比托在同盟内的发言权，甚至会大过帝玛和海德洛塔。

不过，哈拉德的计画，却因为他的养女苏古娜的逃亡骚动而瓦解。想强行带回苏古娜的英格薇德丧命一事自然不用说，但同时期——偏偏在这个时机——耶希卡竟然骤逝，可说是最大的打击。

皮卡比亚国王原本就沉溺酒色，对政治不感兴趣，但耶希卡死后，代替越发远离政治的皮卡比亚国王掌握实权的，是厌恶哈拉德干涉的保守派大臣。拜此所赐，皮卡比亚政府从亲比托，大改为转向亲亚默德。

年纪尚轻的耶希卡会突然过世，肯定是亚默德在背地里搞鬼。至少哈拉德是这么想的。当然，他并没有亚默德暗杀耶希卡的证据，是哈拉德的直觉如此告诉他。正因为他本身是个会毫不犹豫使用这类骯脏手段的人，才会浮现这种想法。

另外，英格薇德的死势必也与亚默德有关。

「……苏古娜逃亡到亚默德的时候，我的确命令过英格薇德，要是她持续反抗我，就杀了她灭口。苏古娜知道太多不应该知道的事，那些如果浮出台面，有可能损害我国颜面，让我国蒙羞的事实。」

哈拉德如此低喃后，霍格森立刻反驳：

「不是我国吧？而是损害你的颜面，让你蒙羞。」

「是我国没错……要是这个国家的政治家每个都是清正廉洁的老实人，比托老早就被亚默德给吸收了。」

哈拉德基于政治的信念，深信自己所做的事情并没有错。他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触犯法律，还是不惜为了祖国犯罪。他坚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我计画暗杀苏古娜，然后由英格薇德代替她完成剩下的短短任期……可是，英格薇德却死了。」

「真是个不幸的意外。」

「……如果我做的事必须受到制裁，那么亚默德也同样应该受到制裁。虽然接到的报告说是发生意外，但杀了英格薇德的是亚默德的神巫吧。这等同于是明确的内政干涉。」

「若是以你喜爱的『政治性事实』来说，猊下根本从来都没打算逃亡，而你的养女死亡的原因，也是因为在旅行途中发生不幸的意外。」

「……是啊。就是因为决定用这种『政治性的事实』掩盖真相，我也没打算翻旧帐，还像这样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浮出台面的事实。」

既然替代人选的英格薇德已死，哈拉德也无法铲除苏古娜。并非没有其他能立刻就任神巫的优秀候选人，而是因为已经决定明年春天由苏古娜代替贝尔度最后的神巫担任她的职务。因此即使哈拉德再怎么不高兴，也无法暗杀苏古娜，只能允许她回国。

「……话虽如此，老夫认为你不会就这样放过苏古娜。」

霍格森之所以会敌视哈拉德，大概是因为他是出身于王家亲戚的名门子弟吧。旧世代的王公贵族无法忍受新兴贵族的哈拉德急速扩大权力，极欲参与国政的现况。

「只要再等半年，就会有其他能当上神巫的数名养女培育完成吧……要解决苏古娜，到时候也不迟。」

哈拉德放下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如此说道。

「你还真敢在老夫的面前说出这种话啊。要不是猊下希望尽可能息事宁人地解决事情，你现在恐怕就成为我的剑下亡魂了。」

「很不巧地，我多少通晓一点魔法。可不会输给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啊。」

哈拉德望著太阳穴上冒出青筋的霍格森，轻轻笑道，随后摆出严肃的表情，发出叹息。

「……到不久前，我都还有这种想法。不过状况已经改变了。」

哈拉德也已经收到「阳光之魔女」奥尔薇特与她的儿子一起逃离亚默德的消息。加上路奇乌斯接二连三地袭击同盟各国的军事据点，因此下达严加戒备的通知。

不过，哈拉德警戒的并非袭击军事据点一事。

「——希望您别告诉别人。」

「别告诉别人什么？你的各种失言吗？」

「不是。因为这牵涉到别国的内情。」

「……什么？」

「皮卡比亚的神巫，若娜丝•莱登那猊下逝世了。」

「那个『山贼杀手』吗？」

先不论这个称号适不适合应该向民众传达神之慈爱的神巫，总之人们经常称呼皮卡比亚现任神巫如此英勇的名称。年龄二十四，就任第六年的若娜丝，是个高大的野性美女，七次向国王借用国军，亲自上阵讨伐侵犯国土边境的山贼，是个连海德洛塔的克萝蒂德•迪雅吉列夫都甘拜下风的武斗派。

霍格森之所以会瞪大双眼、惊愕不已，大概是因为非常欣赏若娜丝那样的性格吧。

「为什么？她怎么会……？」

「对外宣称是因为落马而意外身亡，但……那也是『政治性的事实』。实际上似乎是遭到某人暗杀。」

「难道是你！」

霍格森微微抬起腰，哈拉德单手制止他，说道：

「……厌恶我国干涉的莱登那猊下确实是我的眼中钉没错。但我可没有肤浅到使出暗杀这类的手段。」

皮卡比亚的神巫再怎么受到民众爱戴，也几乎没有政治上的发言力。再加上三年后她就不得不引退。哈拉德还是以长期的观点企图让耶希卡生下继承王位的王子，来操控皮卡比亚。所以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期急忙派出刺客刺杀若娜丝。

「……再说，面对那位女中豪杰，如果不派出本领高强的杀手，也只会反过来被她杀害罢了。就连派出英格薇德也不保证能确实赢过她吧。」

「唔……」

或许是暂时认同哈拉德的解释吧，只见霍格森坐回椅子上，自己往空酒杯里斟上蜂蜜酒。

「那么，究竟是谁刺杀了莱登那猊下？如果唯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有办法击败那位女中豪杰，那对方究竟会是谁？」

「没有目击者，就不知道真相……不过，如果是前阵子逃离亚默德的『阳光之魔女』或她的儿子的话，搞不好……」

「你想说什么？」

「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曾经企图暗杀『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贝尔和『寒冰之眼神』卡琳•鲁德贝克两位猊下。听说她的儿子路奇乌斯也为了杀害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而现身……既然如此，虽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为何，但就算阳光之魔女想要其他神巫的命也不足为奇吧。」

「……老夫曾经见过一次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

霍格森用他的大手握住酒杯拿起，露出诚挚的表情低吟：

「实在看不出会是个企图暗杀神巫的年轻人——」

说到这里，霍格森挑起眉毛望向哈拉德的脸。

「——那么你认为下次……」

「对方很有可能会盯上苏古娜。」

所以哈拉德才造访长期处于对立的霍格森的地盘，和他深入对谈。

「要是苏古娜在这时候丧命，我国就别谈什么凑齐两位神巫了。会连一个神巫都没有，形成等同于准加盟国的状态。就算过去的成果都付诸流水，我也一定要保护苏古娜。」

「……你说这话是真心的吗？」

霍格森对哈拉德投以彷佛像是在揣测他内心的眼神，哈拉德正面回望他，眯起他最近明显鱼尾纹变多的眼尾，笑著说道：

「……我对别人没有所谓的好恶这种感情。我既不曾憎恨过苏古娜，也不曾将她当作女儿一般疼爱。重点在于，对我来说——甚至于是对国家来说，是否有必要，会不会有所妨碍，如此而已。」

「唔。」

「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妥，但老将军您之所以现在仍依然健在，是因为我认为您还是这个国家所需要的人才。要是您欠缺统率军队的能力，我老早就设局让您垮台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你，想必会这么做吧。」

霍格森咧嘴一笑，将酒杯倒反过来。

「——我终于明白你说什么都不让猊下回王宫的理由了。」

「要是刺客真的前来，苏古娜待在王宫的话，连陛下都会陷入危险。但如果是在这里，就能方便保护苏古娜一个人。」

「那我还是别再继续喝酒比较好。」

「您说的对。我想再次请老将军您护卫苏古娜……不是保护她不受我伤害，而是保护她不受来历不明的刺客伤害。」

「……稍微换个角度想，你好像也能当个称职的父亲嘛。」

霍格森抚摸他长著茂盛白胡须的下巴，笑著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某处传来有东西崩塌的轰然巨响。

「！」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是从宿舍传来的。」

哈拉德眉头一皱站起身后，便走出谈话室，他天鹅绒质的法衣衣襬随风飘动。

「——没想到竟然是在和老将军长谈的时候出事。」

「现在不是悠哉说话的时候了！动作快！」

霍格森追过快步行走的哈拉德，戴上抱在腋下的头盔，在走廊上奔跑。老当益壮的老将军，单手早已抚上腰间的剑柄。

「阁下！」

站在圣堂内各处担任警备的士兵看见霍格森后，纷纷冲向他。

「发生什么事了！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不过，有人看见猊下休息的宿舍，墙壁有一部分崩塌，掉进濠沟里。」

三年前才刚修建过一次的墙壁，不可能在没有发生地震的情况下自然崩塌。总是冷静的哈拉德，脑海里开始涌现心急如焚的烦焦躁感。

紧张会令人浅眠。

若是明知道自己的小命随时不保，还能呼呼大睡，那么当事人不是个大笨蛋，就是个胆大如斗的人。

而苏古娜•罗梅达尔都不是上述形容的那两种人，换句话说，她不敢呼呼大睡。因为要取苏古娜性命的，是她的养父——实质操控这个比托政治的大宰相，哈拉德•罗梅达尔。自从与国内最高权力者为敌后，苏古娜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而她之所以会醒来，是因为听见了有重物掉落地面的声音。

「——？」

苏古娜从柔软的枕头上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房门。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有必要的话，随时都能施展魔法。

感觉刚才的声音，是从房门外传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古娜使用的寝室，是在这里学习的神巫候选人们所生活的宿舍，最高楼层的舍监用房。不过，住宿的少女们如今则是听从霍格森将军的指示，移到加拉斯霍尔特郊外的离宫生活。现在的加拉斯霍尔特大主教座堂弥漫著一种气息，就是这里是对抗专横跋扈的哈拉德，苏古娜、霍格森一派的根据地。

所以，苏古娜房门外应该站著保护她，让她安心入眠，值夜勤的女性士兵们。

不过，即使苏古娜出声询问，却没有得到回应。

苏古娜打算再次出声询问，胸口却一阵紧缩，感觉呼吸困难。那是一种类似第六感的感觉。过去被迫过著像笼中鸟生活般的苏古娜从未体会过生命危险，然而一旦生命受到威胁时，这种感觉就会一涌而上。这可说是在她试著逃亡到亚默德时，与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的短期旅途中所启发的一种新才能吧。

「————」

察觉到事情有异的苏古娜，慢慢下床，光著脚踩上地毯。尽管初冬的夜晚寒气令她起了鸡皮疙瘩，但现在没有时间把睡衣换掉。苏古娜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前，将背部紧贴在门旁的墙壁上。

「……请问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古娜隔著房门再次询问，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反而听见奄奄一息的微弱呻吟声。

「……血腥味？」

苏古娜做好心理准备，以便随时能施展「铁壁」后，轻轻推开房门。

「！」

值夜勤的女性士兵们就倒卧在她的眼前。两人的胸口上皆插著一把典礼用的剑。虽然尚有气息，但伤势非常严重。

苏古娜当场蹲下，拔起两名女士兵胸口上的剑。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们虽然身著轻装，但身上都穿著铠甲，剑却贯穿了金属制的胸甲。假如这是从外部入侵的某人所为，那么那个入侵者不仅瞒著两名士兵的耳目接近到她们眼前，同时不让她们发出哀号地用剑刺进两人的胸口，并且还在苏古娜走出房门前无声无息地从现场消失。

真的有办法做得到这种事情吗——

苏古娜选择待会儿再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先治疗两名女士兵。当然，入侵者十分有可能还待在附近，所以没时间悠悠哉哉的了。她先止住两名女士兵的血，然后思考该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

「……请你们再忍耐一下。」

苏古娜完成两人的应急治疗，轻声对她们如此说道，接著站起身。虽然踩到了她们身上流出来的血，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

这栋宿舍是以挑高三层楼的大厅为中心所构成，还兼当餐厅使用。二楼沿著环绕挑高空间的回廊，并列著少女们生活的房间，三楼则是有这间舍监室、事务室、礼拜室和小图书室，四周一样环绕著回廊。

所以，只要三楼的苏古娜一出声，照理说应该也能立刻传到位于二楼和一楼的护卫兵耳里。然而，却没有任何回应。除非所有的士兵同时睡得不醒人事，否则能想到的就只有最坏的可能性。

「…………」

如果在这里大声吶喊的话，在宿舍外站夜哨的士兵们可能会听见，立刻赶来。不过，苏古娜并没有那么做。她一想到要是自己大声求救也没有人赶来，就害怕得要命，也担心被不见纵影的入侵者知道自己现在正确的位置。

苏古娜悄悄靠近栏杆，微微探出身子窥视下方的情况。

二楼的回廊上到处都点著最小限度的亮光，但从这里却看不见士兵们的身影。一楼的大厅也有亮光，但漆黑的部分太多，还是看不见什么像样的东西。

苏古娜沿著栏杆移动，发现挂在墙壁上罩著玻璃灯罩的油灯，便拿起它。朦胧的火光照亮苏古娜的脚边。

苏古娜仰赖著油灯的火光走向楼梯。

「——！」

她单手扶著墙壁，一边警惕是否会有人从楼下突袭，一边走下楼，她一听见细小的金属摩擦声，背后就同时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

「唔——」

苏古娜在确认对方的长相之前，一回头就挥舞她的左手。敏锐的神经瞬间连结起魔力的回路，展开无形的力量障壁。被弹飞的是一具漆黑有光泽的铠甲。

「这怎么可能……？」

苏古娜背后被人砍了一刀，失去平衡，跌落到楼梯间的平台上后，皱起眉头忍住疼痛地站起身来。

陷进石墙中一动也不动的，是一具右手拿著染血宝剑的铠甲。重新回想过后，那是一种装饰性的铠甲，这栋宿舍里到处都摆放著这种铠甲，所以苏古娜也不以为意地从它面前经过。结果本以为只是装饰品的铠甲却突然动了起来，从苏古娜的背后砍了她一刀。

苏古娜将手绕到背后，大概治疗一下伤口后，便爬上楼梯，朝铠甲的头盔面罩伸出手，想要确认贼人的面貌。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耳熟的金属摩擦声。

「！」

她从楼梯平台向下望，看见二楼的回廊和一楼的大厅站著好几具同样的铠甲。不只站著，还发出「叽嘎叽嗄」金属零件互相摩擦的声音，朝通往三楼的阶梯走去。他们的动作有些不灵活，不像里面有人的样子。

如果是过去的苏古娜，想必会事先思考该怎么逃离现场吧。不过，经过亚默德逃亡一事后，她的心态改变了。为了让这个国家走回正道，她必须活下来和义父对抗——因此她不能在卑劣的刺客面前屈服。是这样认真的心态所产生出的坚强，促使她往前进。

「看我的……！」

苏古娜忍住背部的疼痛，挥动左手。试图爬上楼的铠甲刺客被无形的力量障壁击倒，仰躺在地。受到如此强力的冲击，就算是再怎么强壮的男人穿著铠甲，也会瞬间失去意识吧。

不过，以几乎要将回廊的地面撞出裂痕的冲劲被击倒在地的刺客，却立刻打算站起来。

「！」

苏古娜再从上方施展火团攻击他。就算因为身穿铠甲能防止火焰燃烧全身，但相反地，铠甲会吸收热度，灼烧里面的人的皮肤。只要他受不了灼热感，脱掉铠甲的话，苏古娜有信心这次一定能一击击败他，让他无法再战斗——应该说，她已经做好了攻击别人的觉悟。

不过，苏古娜立刻就见识到她的那份觉悟可能无法实现的现实。

「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唐的事——」

因为铠甲带著显现出轻微扭曲现象的热气，再次试图站起来。不单单只是站起来，还表现出想从腰间的剑鞘上拔剑的迹象。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而其他的铠甲从他的身后慢慢逼近。大略看了一下，有五六具，动作虽然缓慢，但做什么都无法阻止的诡谲刺客，正一步一步地慢慢缩短与苏古娜之间的距离。

这时苏古娜才开始怀疑自己的对手可能不是活生生的人类。至少普通的人类在直接受到两次魔法攻击后，不可能还站得起来。这次若是用尽全身魔力发出一击攻击他，他还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的话，就代表他们已经不是苏古娜能应付的对手。

如此下定决心后，该做的事自然只有一件。

「喝！」

【插图】

苏古娜踏出一步，同时释放出「击炮」。

天生胆小、对战斗魔法不太熟练的苏古娜，最擅长的魔法是保护身体的铁壁，但铁壁一旦转为攻击用的击炮，其威力则是惊人无比。铠甲战士在只要一挥剑就能砍到的极近距离下挨了一记击炮，再次以猛烈的劲道摔倒在地。

同时地板发出怪声，应声崩塌。想必是无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吧。苏古娜确认直接受到攻击的铠甲战士和他背后的铠甲群也一起随著毁坏的回廊建材掉落到一楼的大厅后，立刻再次朝那里释放击炮。

「…………」

若是他们还能再站起来，苏古娜也无计可施了。苏古娜因扬起的粉尘而眯起双眼，从栏杆探出身子，举起油灯确认铠甲们的状况。

就在这个时候，苏古娜的右肩产生新的疼痛与冲击。

「唔……！」

苏古娜立刻紧抓住栏杆，支撑住她差点往前掉落的身体，披头散发地回头看向后方。

原本陷入墙壁一动也不动，一开始袭击苏古娜的那具铠甲，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向前伸出他的右手。

「……唔。」

苏古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一带。将她的睡衣染红，从锁骨一带刺穿出来的，应该是那名铠甲战士扔出的宝剑剑尖吧。苏古娜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亲眼看见锐利的剑刃贯穿自己肉体的可怕光景。

「……啊啊！」

她发出分不清是哀号还是气势的喊叫声，释放出击炮。或许是第一次体验的剧烈疼痛逼出她的力量吧，威力比刚才以为已使出全力的一击还要强大的击炮，将金属铠甲重重击飞到墙壁上，连同石墙一起击垮。

「唔……咕！」

紧抓住栏杆瘫倒在地的苏古娜，听见从楼下传来的金属摩擦声后，皱起了眉头。因为还有正在活动的铠甲。

苏古娜勉强抓著栏杆撑起上半身，几乎没用眼睛确认，只凭藉声音连续释放出击炮。

直到她失去意识。

西瑞尔•杜耶布尔在站夜哨的士兵吹哨子前将他砍倒后，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调整呼吸。

「……考虑到警备方面的事，我还以为神巫离开王宫移到这里来算我们走运呢，但其实也不尽然嘛。警备的数量比想像中的还多。还是说在我们潜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今晚，西瑞尔已经砍杀了三名士兵。每一名都是因为发现西瑞尔侵入，不得不在他们吵闹之前将他们灭口。但是就潜入并完成任务这方面来说，称不上是处理完善。虽然能暂时掩盖西瑞尔侵入的事实，但只要站夜哨的士兵尸体被人发现，有人潜入的事实最后还是会曝光。

接下来只能在其他士兵发现尸体之前完成任务了。

西瑞尔•杜耶布尔侵入加拉斯霍尔特大主教座堂的土地内，来到王立图书馆的后方。他的任务是，在时钟塔响起午夜一点钟声的同时，在这里放火，将五万十万的庞大藏书烧成灰烬。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狼狈。」

西瑞尔从后方的侧门潜入图书馆中时，再过几分钟就要来到午夜一点。老实说，会花费这么多时间，可说是西瑞尔计算错误。

况且——西瑞尔事后知道时，咂了咂舌——今天晚上，比托的大宰相哈拉德•罗梅达尔造访大主教座堂，为了迎接他，大将军尼尔斯•霍格森增加了比平常还要多的警备人数，说倒楣倒也挺倒楣的。

还不知道这件事的西瑞尔来到阅览室，里头林立著宛如巨大墓碑的书架，他拔起挂在腰间的几瓶瓶子的瓶塞，到处泼散瓶内的油。

「虽然到现在还没听到明确的解释这实令人火大……但也无可奈何。」

不惜泼油将这座图书馆里的藏书烧成灰烬究竟有何意义——他不认为有比帮助执行其他任务的拉姆彼特逃脱来得更重要，但总之这是纳入乌希马尔旗下担任参谋的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所下的指示。

既然乌希马尔吩咐西瑞尔听从她的指示，那么他也只能照做。虽然他目前还无法完全信任奥尔薇特，但西瑞尔尊重姑且信任她的乌希马尔的判断。

西瑞尔在各地撒完油后，敞开四处的窗户，让风流通。

「……哎呀哎呀。」

他完成一切准备后，跳到高耸的书架上，从采光用的窗户确认时钟塔后，时间正好是午夜一点整。

西瑞尔从腰际的剑鞘中拔出加比隆多，耸了耸肩。

「拉拢那些女人进来，能为我国带来有形的益处，顶多就只有开发这类的武器，不致于落后海德洛塔而已吧……现在这个时间点要求获得比这件事更大的利益，或许有些贪心了也说不定呢。」

他微微摇晃加比隆多的剑尖后，剑尖便冒出火焰。

「……燃烧吧。」

刻绘在剑上的魔纹接收到西瑞尔的意念，描绘出「火弹」的魔法阵，产生驱逐黑暗的灿烂火焰。渗透进油的大量书藉瞬间便起火燃烧。西瑞尔从窗户跳到屋外，卷起「旋风」吹进图书馆，作为临别之礼，加强火势后，迈步奔跑。

西瑞尔勉强在原定时间完成他的任务。问题在于，无法保持冷静的拉姆彼特是否有依照作战计画行动。就算定好作战时间，也会因为讨厌等待而擅自一个人开始行动，或是不和西瑞尔会合，一个人逃跑，拉姆彼特经常惹出这类的麻烦。尽管西瑞尔在悠尔罗格内已经处于相当高的地位，他之所以仍然像这样和拉姆彼特一起执行危险的任务，是因为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替拉姆彼特收拾残局。

「要是别想著把她教育成神巫选候人，事态也不会演变成这种地步——不对，其他人根本就没办法和她相处。」

虽说只是名目上，但拉姆彼特是乌希马尔的养女。照顾她的人必须拥有某种程度的身分，以及不差的剑术和魔法实力，因此这个职责自然就落到了西瑞尔身上。事到如今啰哩啰嗦地抱怨也于事无补。

拉姆彼特今晚去暗杀比托的大主教——苏古娜•罗梅达尔。不爱以武力争斗的苏古娜和满脑子只想著战斗的拉姆彼特，谁胜谁负一开始就揭晓了吧。不快点和她会合的话，迅速解决对方的拉姆彼特可能会擅自回国。

「——！」

在士兵们为了灭火从各处聚集在一起时，西瑞尔趁黑离开了图书馆，看见拉姆彼特像雕像一样，正蹲在大圣堂时钟塔博风板的檐端上。

「那稼伙又乱来了……！」

西瑞尔慌慌张张地环顾左右，似乎还没有人发现拉姆彼特。不过，若是被人发现的话，会一口气提高西瑞尔和拉姆彼特逃离的难度。她如果要在那种地方发呆，倒不如快点先逃还来得省事多了。

图书馆的火势越发旺盛，可以听见士兵们因为从窗户喷出的火焰而发出惊叫声。西瑞尔趁机一口气跳到拉姆彼特所在的位置。

「拉姆彼特！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看看……看热闹——」

像只等待饲料的小狗般蹲著的拉姆彼特，抬眼望向西瑞尔，舔著自己的右手。仔细一瞧，有一道螺旋状的伤口，从少女的手肘到手背，环绕著她纤细的下臂。

「你那道伤口是怎么回事？」

西瑞尔眉心聚起皱纹，拉起拉姆彼特的手。

论战斗，拉姆彼特的实力明显在西瑞尔之上。当然，西瑞尔也完全不打算居于谁的下风，不过，毫不迟疑地伤人，甚至也不讨厌自己受伤的拉姆彼特，不管西瑞尔再怎么努力，也有追不上她的部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拉姆彼特去暗杀以胆小柔弱闻名的苏古娜会受伤。

「这是被谁伤的？苏古娜解决了吗？」

「失……失败了——」

「什么！」

「可……可可、可是……是是，我有让花……花花……凋凋凋凋……凋谢了。」

「你竟然会暗杀失败——表示市井间的传言不可靠吗？」

倘若苏古娜是个和平主义者的胆小鬼这类的风评，不过是为了隐藏她的实力，那么习惯放松警戒靠近对手的拉姆彼特，确实有可能会受伤。但还是难以想像她会错失杀死苏古娜的机会。

「老、老老……老头和大……大大……大叔，打……打到一半……赶、赶赶……赶来……」

「？你说的老头是指大将军霍格森吧？听说他现在负责保护苏古娜……那另一个人是谁？你是被他们妨碍，才没杀死苏古娜的吧？」

西瑞尔如此询问后，拉姆彼特便点了点头。

「没有杀死她实在是太可惜了……但至少达到了最起码的目的。在国界的监视变森严之前回去吧。」

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在这次的任务中严格命令他们一定要破坏苏古娜的「契约之印」、烧毁图书馆的藏书。既然这两点都已经达成，也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

西瑞尔拉著拉姆彼特越过包围住大主教座堂的濠沟，突然眉头一皱，询问少女：

「……你真的破坏了苏古娜的契约之印了吧？」

「我深、深……深深砍了她……这、这这这……这里。」

拉姆彼特指著自己的背后，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从背后砍伤她，所以才错失杀死她的机会吗……？」

「实实……实……实验、实验。」

「什么？什么实验？」

「有……有人……拜托我。」

「是谁？拜托你什么？」

「妈……妈妈……妈妈要……要我……试试看……新、新……新的……魔……魔法。」

「你说你母亲？」

西瑞尔用单手将拉姆彼特环抱在腋下迈步奔跑，瞪大双眼再三思考少女的话语。

「梅……梅尔……梅尔蒂特。」

「那是谁？」

「不……不对，是梅……梅……梅朵，妈妈。」

「梅朵！那个女人是你的亲生母亲吗？我听说她是教导你魔法的老师啊。」

「是……是我的师父，也……也是我的……妈妈。」

「————」

说是有符合当神巫的实力，把拉姆彼特推荐给想要自立神巫的乌希马尔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梅朵。身为悠尔罗格巨头的乌希马尔，之所以会听从来历不明的梅朵的推荐，甚至将拉姆彼特收为自己的养女，是因为拉姆彼特确实拥有神巫级的实力，再加上梅朵慷慨地贡献另一张王牌——魔动剑给他。完全不问梅朵等人的真正身分和目的就接受她们，是因为乌希马尔判断她们最终会为悠尔罗格带来利益。

然而，倘若梅朵和拉姆彼特是亲生母女这件事是事实的话，或许必须重新改变一下想法了。

「……梅朵该不会把你推上神巫的宝座后，就打算以你生母的立场，侵入悠尔罗格的王宫吧？如果她是打著这个主意接近我国的话——」

西瑞尔对拉姆彼特低喃到这里之后，摇了摇头。当初乌希马尔企图让悠尔罗格加盟神圣同盟的计画已经泡汤。就算梅朵有那样的目的，也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倘若梅朵真有那样的野心，去巴结有可能实现她的目的，不断收养少女，让养女成为神巫候补的哈拉德•罗梅达尔还来得简单又实在多了。

狡猾的梅朵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就代表她的目的不在此吧。

况且，在这里质问拉姆彼特梅朵的目的也没有意义。拉姆彼特恐怕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吧。她对战斗以外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完全不适合怀抱著秘密，参与阴谋这类的事情。如果梅朵是她的亲生母亲更是如此，她既然明白拉姆彼特的个性，一开始就不可能将重要的秘密告诉她。至少西瑞尔如果站在梅朵的立场，就会这么做。

「……你的亲生母亲是这么教育你长大的吗？」

「唔？」

「不觉得这样很可怜的你虽然可悲……但只要你觉得能战斗就好，对你来说或许也算是幸福的生活方式吧。就这层意义而言，梅朵可说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呢……虽然十分讽刺就是了。」

「她才不……不不……不温……温柔——西瑞尔比她温……温柔……太太……太多了……」

「……不用说多余的话没关系。」

西瑞尔披上斗篷，包裹住环抱在腋下的拉姆彼特，再次迈步奔驰。

无论如何，一抵达国内，必须质问梅朵事实。

把魔动剑的研究者涅蕾妲•卡治亚高斯带来的人是梅朵，把逃离亚默德的里希堤那赫母子介绍给乌希马尔的人也是梅朵。若是再加上拉姆彼特是她的女儿的话，那么现在悠尔罗格的军事行动，几乎都是由与梅朵有关的人来推动。

要是一个不小心，国家可能会被篡夺——西瑞尔瞥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拉姆彼特，奔驰在黑夜中。

在朦胧的意识中，微微张开眼的苏古娜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将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方的养父。

「猊下，振作点！伤势不重，没事的！」

她听见养父身旁的霍格森将军正在吶喊。继视觉和听觉之后恢复运作的嗅觉所感受到的，是混杂在冰冷空气中的烧焦味和血腥味——综合以上几点回溯记忆后，苏古娜也终于理解了事态。

看来自己似乎是在和那群刺客作战时，因出血和魔力枯竭而失去了意识。而她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保住性命，大概是因为将军他们不久后就赶过来的关系吧。

只是，她完全没料想到养父会在这里。说起来自己和将军是打算反抗垄断国内政治的养父，而在这间大主教座堂进行轻微的守城作战。所以她实在难以相信身为自己最大敌人的养父会只身来到这个他们的根据地。

况且他并非只是待在这里，还用魔法治疗苏古娜所受的伤。

养父哈拉德叹了一口疲惫的气息后说道：

「……老将军，苏古娜的纹章官在哪里？，」

「纹章官？喔，你说札卡多女史啊，我已经派人去叫她过来了。」

「那么，之后就交给那位处理吧。先不管背后，要是不先连起锁骨周边的魔纹，下次再受到同样的袭击时，就无法充分地保护自己。」

哈拉德淡淡地说道后，站了起来。

苏古娜忍住晕眩，坐起身子，朝背对她的哈拉德说：

「父亲，你为什么要救我……？」

哈拉德要取自己的性命——苏古娜一直是这么想的。就连现在她也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误。在她还没亲眼看见那些铠甲的诡异行径之前，她都一直坚信刺客是哈拉德所派来的。

可是，为什么哈拉德会在这里治疗自己的伤呢？

哈拉德回头望向苏古娜，按摩自己的眼头一带低喃道：

「详细的情形你去问老将军吧……要是现在让你死了，这个国家就难以生存了。只是如此而已。」

「父亲——」

「看来你出生以来第一次反抗我，擅自引发逃亡骚动这件事，也不是全然没意义嘛……我万万没想到你能跟对手缠斗到这种地步呢。」

哈拉德最后看起来像是轻轻笑了一下。

听见逐渐远去的哈拉德说的话后，苏古娜移动她的视线。她刚才躺著的地方是宿舍旁的草坪上，关键的宿舍虽称不上半毁，但墙壁崩塌了一大半，模样惨不忍睹，内部的情况可想而知。

「啊……」

苏古娜知道自己在浑然忘我的状态下将宿舍破坏成这副模样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如果霍格森等人再晚一点赶来的话，苏古娜恐怕就会被埋在瓦砾之下了吧。

她又注意到不知哪里飞来的小火星，转移视线后，便看见图书馆方向的夜空染成一片火红。

「那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闯进来的贼人放火烧了图书馆的样子。我想可能是声东击西作战的一环吧……」

霍格森将自己的斗篷披在苏古娜身上，露出沉痛的表情。

「——不过，猊下没事最重要。目前已经决定和哈拉德休战，来对抗想取猊下性命的贼人了。」

「和父亲休战……？」

「没错，最近各国的神巫接连遭受到生命的威胁……虽然还没正式发表，但已经有神巫丧命。」

「咦？」

「大宰相说要是现在猊下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就会失去比托唯一的神巫，那么他也无法描绘自己梦想的蓝图——」

「父亲说了这样的话吗——」

听到想取自己性命的贼人不是父亲派来的，苏古娜稍微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心情后，她觉得有些可笑和悲哀。苏古娜依然认为视自己为敌，想要除掉自己的哈拉德有养育自己的大恩大德，无法全然拋弃对他的情分。

苏古娜怔怔地将手绕到自己的背后，想要确认伤势时，却突然瞪大双眼，对霍格森说：

「阁下！贼人！」

「什么……？」

「请您快找出贼人！瓦砾下应该有好几个！」

「您是说……想取猊下性命的贼人吗？」

「是的！是一群穿著铠甲……诡异又奇怪的贼人。必须找出他们确认一件事才行。」

「……老……老夫知道了。」

霍格森露出疑惑的表情点头允诺后，便把部下叫来，命令他们搬开瓦砾和搜索贼人。




第二章 风水轮流转
比盖罗的王族，从小就各配有一名人称少傅的人照顾，

如果那位王族确定成为正式的帝位继承人，

其少傅便会以太傅的名义来辅佐未来的皇帝，

无论如何，都可说是非常重要的职务。

比盖罗的第三王妃拉蒂法的长子沃尔坎，

他的少傅伊拿拉文迪是个足智多谋的谋士，

过去陷害了许多沃尔坎的绊脚石，

但也对沃尔坎的癖好感到头疼。

因为受不了伊拿拉文迪的唠叨，

沃尔坎最近只带著几名护卫溜出宫，

去找他看上的民女、民妇，甚至是美少年。

结果，这件事便成为沃尔坎与伊拿拉文迪的致命伤。

近来鲁奥玛的秋意渐浓，今天清晨已经降下今年的初霜。虽然应该不会就这么降下初雪，但对培育无数畏寒的蔷薇、不务正业的王子来说，他恳切地希望这只是一时的寒冷。

「……在朝议之前把我们和四元老给叫来，该不会又发生什么事了吧？」

以萨克啜饮著加入大量蜂蜜和生姜的红茶，微微打了个哆嗦。

「真有那么冷吗？看来殿下锻炼得还不够呢。」

坐在隔壁的夏琦菈•巴贝尔穿著平常的神巫礼服——那件看来单薄、布料极少的套装和战袍，与身穿绵制上衣，一身毛绒绒的以萨克呈现对比。

「明明壁炉都有点火了，最年轻的殿下还这副模样该怎么办呀？奇奎说啊，肌肉量少的人怕冷。那不就表示殿下果然锻炼得还不够吧。有学者说过，要是不趁年轻时多多锻炼身体，步入中年的时候可是会胖得惨不忍睹喔。」

「不是我特别怕冷，而是猊下您太不怕冷了吧。大家穿的衣服都还满厚的喔。」

除了离开国家去和帝玛交涉的巴尔札利卿之外，四元老中的三人都穿著比平常稍微暖和的服装来到圆桌前。穿得最厚的确实是以萨克没错，但和平常打扮得没两样的，就只有夏琦菈一人，看见这种情况，会觉得奇怪的反而是夏琦菈才对。

「……这个嘛，算是我用了一点小招数吧。」

夏琦菈将自己的手背现给以萨克看。手背上看不出有正在使用魔法的迹象，却隐约浮现出复杂的魔纹。

「这是我跟奇奎还有奥尔薇特以前一起研究后发现的，只要像这样将魔力注入魔纹中，体温就会微微上升。」

「是这样吗？」

「嗯。虽然还不太清楚详细的原理，大概是因为活动身体跟使用魔法都会疲累吧。所以才会像活动身体时一样让身体变得温暖。将魔力注入魔纹，实际上就像是施展魔法前的准备运动一样。」

先不论原理为何，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还真是令怕冷的以萨克感到无比羡慕。

或许是内心的感情表现在脸上了吧，夏琦菈突然皱起眉头说道：

「……我先声明，长时间保持这种状态也是挺累人的喔。我并不是不做任何努力就能轻轻松松地保暖，所以别羡慕我。」

「喔……」

以萨克啜饮著姜茶，掩饰住苦笑，注视著他的父亲。

「——皮卡比亚紧急派使者过来。」

杰弗伦十一世坐在圆桌的上座，交抱著手臂，一确认三位大臣入座后，便一脸严肃地开口。

以萨克露出和一分钟前截然不同的表情说道：

「这次应该不是换皮卡比亚的军事仓库被烧，来向我国抱怨了吧？」

皮卡比亚因为国王被哈拉德•罗梅达尔送上的美女耶希卡迷得神魂颠倒，几乎差点成为比托的傀儡国家时，本国的保守派家臣团秘密委托亚默德暗地行动——也就是暗杀耶希卡——成功排除了比托从政治方面干涉的影响力。换句话说，皮卡比亚欠了亚默德一个绝不能公开的人情。在这种情况下，皮卡比亚不可能责难亚默德的不是。

「……如果是这样倒还好。」

「什么……？」

「陛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皮卡比亚的神巫若娜丝•莱登那和她的专属纹章官一起被人暗杀了。」

「————」

夏琦菈用她小小的拳头捶打圆桌，站起身来。她的脸色发青，看来正拚命地压抑住满腔的怒火，这实不像她的风格。

「……是奥尔薇特干的吗？」

「还不清楚，对方只传达遭暗杀的事实。不过的确有可能是她所为。」

「可是陛下，在下记得那位莱登那猊下是以反比托派闻名的吧？」

「你是说，哈拉德在失去耶希卡后反过来报复……吗？」

「这也不无可能吧？」

军务大臣加利德卿严正地点了点头。不过，夏琦菈立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不可能，我想应该不会是他干的。」

「此话怎讲呢，猊下？」

「哈拉德最信赖的，那个人叫什么来著……」

「您是说那位叫英格薇德的特使吗？」

据苏古娜所说，在和狄米塔尔交战后落败身亡的英格薇德，是哈拉德的亲生女儿，她的实力胜过现任神巫苏古娜。哈拉德曾经指派他这个剑术和魔法高超的女儿，去执行各种骯脏的任务。

「如果有人能赢过若娜丝，我想就只有那个英格薇德了。而且这个可能性还非常低。因为若娜丝可是用单手挥舞大剑，没使用任何魔法就讨伐山贼的魁梧女人啊。」

夏琦菈就任神巫的期间十分长久，因此有许多能与各国神巫见面的机会，从夏琦菈的口吻听来，她过去可能跟若娜丝交情还不错。

「若想暗杀若娜丝，起码得派小狄那样的高手才能办到——也就是说，失去英格薇德的哈拉德不可能办得到。」

「这么说的话——果然还是奥尔薇特干的好事吗？」

「事……事态终于扩展到我国以外的神巫也有性命危险了……」

卡穆尼亚斯擦拭冷汗，有气无力地低喃。依照这位大臣的个性，他的脑海里恐怕正在思考我国的责任问题吧。

夏琦菈愤然地叹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后，便盘起胳膊望向窗外。

「……奥尔薇特的目的果然是那个吗？」

「以萨克。」

杰弗伦十一世指向自己的儿子。

「你立刻挑选出骑士团的精英，前往帝玛。」

「什么？」

「我国与帝玛的交涉应该也快结束了。如果交涉延长的话，就留下巴尔札利一人，护卫卡琳•鲁德贝克，立刻回国。」

「陛下，这样的话，可以派我军队的士兵去。」

加利德卿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胸脯提出建议。封印骑士团虽归以萨克管，但终究只是皇太子的私人军团。他想必是想主张，国家有紧急事态时，守护神的妻子神巫，是国军的使命吧。以萨克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若是以护卫卡琳为重的话，他有信心自己的骑士团更适任。

「加利德卿。」

以萨克轻轻抽了抽鼻子，一面考虑到长相凶恶的军务大臣的自尊，一面有条不紊地向他说明：

「——如果对方是以数百数千的兵力正面衡突的话，我想确实必须让国军出马。肯定能粉碎任何大军。但是啊，这次应该会是本院长——应该说是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或是路奇乌斯他们以少数的兵力出其不意地攻击我们吧。」

「说的也是……如此一来，兵力太多可能反而容易导致混乱呢。」

「这——」

「如果对手是剑术、魔法高超的杀手，那么应该派能与之抗衡的人才去保护猊下才对——我是这么认为的，您觉得呢？」

以萨克先是称赞亚默德军值得信赖后，再提出现实的问题点堵住加利德卿反问的机会，瞥了一眼杰弗伦十一世，请求父亲的判断。

「哎，事情就是这样，加利德卿。」

杰弗伦十一世安抚军务大臣道：

「况且正规军要跨越帝玛的国界有些麻烦。这一点，封印骑士团可以用皇太子的同行者为藉口入国……现在速度才是重点。」

「是！」

加利德卿老实地点了点头后，坐回到椅子上。对于自己的意见被驳回，他似乎没什么怨言。

内部的协商结束后，接著要继续开朝议，因此在各大臣手下工作的副大臣和事务官、书记官等人便鱼贯地来到这张圆桌前。在这吵杂的状态下，与所有人擦肩而过，接下来必须踏上旅途的以萨克，微微弯下腰对夏琦菈说：

「……猊下，他们的目的果然在于封印吗？」

「是啊。」

「瓦蕾莉雅小姐有小狄跟著，而卡琳小姐有我亲自去迎接，那么——」

「先跟你说，你用不著担心我。我不会一个人到处走动的，放心吧。」

「不是啦。我是想说，若是对方照这种状况接连去暗杀各国的神巫的话，我国根本防不胜防啊。」

「只能靠各国自己保护神巫的性命喽。」

「做得到吗？我认为顶多只有海德洛塔有能力自己保护神巫而已。就连帝玛，他们自己神巫本人的力量都令人担忧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好几个封印遭到破坏后，是否会失去效力。我想就连奥尔薇特她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她才想尽可能地破坏。」

「这又是个大麻烦——」

「总之，殿下你赶快去带卡琳回来吧。三人一起待在这里比较好保护。」

「是。」

以萨克向夏琦菈行过一礼后，便离开圆桌前。

在路奇乌斯逃亡后，正式就任副团长一职的雅辛•耶尔•夏沙特，正在充满冰冷空气的走廊上等候。

「殿下，今天的预定呢？还是和平常一样护卫巴贝尔猊下吗？」

「……一年前我想都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咦？」

「没有啦，一年前啊，我们根本不常像这样每天集合，执行任务吧。」

「听您这么一说……还真的是呢。」

封印骑士团原本是皇太子与贵族子弟以狩猎为乐，以演习之名行游山玩水之实，可说只是个王公贵族为了享受娱乐而聚在一起，空有虚名的集团罢了。

上上任的团长杰弗伦十世，将这个骑士团当作从贵族身上榨取金钱的集资体系而多加运用，前任的杰弗伦十一世不怎么感兴趣而放置不管，而如今的团长以萨克，则是将它改造成实战性的集团。实行计画后不过短短一年，实际的状态便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以萨克的改革可说是大致上非常成功吧。

以萨克戴上帽子来到王宫的中庭，吸进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后，抬头仰望现在也好像要下起雪来的灰色天空。

「等纷争解决后，请求父王多分配一点像样的预算给骑士团吧。若是升格成正式的军队，感觉反而会失去机动性，还是算了吧，但团员还是再多一点会比较好。」

「不过，还有多少年轻人拥有殿下所期望的实力呢？」

以萨克将骑士团分成实战部队的「青之右手」与花瓶性质的「赤之左手」，将团员的总数一口气增加一倍的时候，住在鲁奥玛近郊的贵族子弟中特别有才能的人，大多不是成为骑士团的正式团员，就是以见习生的身分加入。以萨克积极召募这类人才一事广为人知，而对于家境不太富裕的贵族们来说，这也是个千载难逢、能出头人地的好机会。

反过来说，目前骑士团的名簿上没有记载名字的贵族子弟——除非健康方面有大问题！都是被以萨克烙下无能烙印的人物。

「反正，既然要召募人才，我希望不限鲁奥玛城下，而是放眼整个国内。另外，以后也需要女性团员。」

「女性……吗？也就是说，像安洁莉塔小姐那样的？」

「想当神巫中途却遭淘汰的少女确实是我的目标。」

封印骑士团原本就没有团员只限男性的规定。单纯只是至今没有女性团员加入。不过，一旦要活用骑士团，全是男性的话，确实有不便之处。

比如说，必须护卫王妃或神巫这类女性的情况时，总有男性团员无法进出的部分，如果加入女性团员，就能寸步不离地跟进寝室或浴室护卫。现在唯一的女性团员安洁莉塔，每天便忙著护卫夏琦菈或是瓦蕾莉雅。

「如果我有妻子或女儿的话，比起男性，我肯定会选择女性来担任她的护卫。所以，我想趁现在召集一些优秀的少女。曾经当过神巫候选人的少女，至少可以保证她们有作为魔法士的力量吧。」

「可是，大贵族的千金当不上神巫，就会直接进入新娘课程了吧？而且，要从头开始教那种女孩剑术——」

「总之，目前就锁定募集那些赌上一切想当上神巫的下级贵族的千金小姐吧。」

「又要忙起来了呢。」

「不会，老实说，我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在『赤之左手』闲闲没事做的林德加德卿负责了。请他联络各地的魔法院分院，调查在地方上顺利进入最终评选的少女们的现况和详细的身家,从中挑选出好人才给我。」

「不愧是殿下，真懂得怎么使唤人。」

「我说啊，夏沙特卿。因为你难得恭维我，你看，开始飘雪了呢。」

以萨克缩起脖子，吹飞飘落到掌心的白色结晶。

「那么，殿下您要留下来吗？离宫的警备和猊下的护卫，有我们和安洁莉塔小姐在——」

「不用，那边交给国军去负责，我们要立刻前往帝玛。目的是护卫卡琳小姐，让她平安回国。」

「这……还真是突然呢。」

「这次的重点在于速度，带一半的人走就好。我想在三十分钟后出发。我去向母妃打个招呼，这段期间麻烦你做出发的准备。」

「是。」

以萨克暂时和夏沙特卿分开，前往盖在「哲学之园」旁边的母亲的温室。绝不出席政治场合的母亲，在变得格外寒冷的最近，大多在温室里照顾植物。想必今天早上她人也在温室里，要不然就是在温室附近吧。

以萨克拉紧母亲亲手刺上自己名字的斗篷前襟，微微打了个哆嗦。

这剑叫作埃切贝里亚。之所以能在这短期间内一口气打造出三把品质相同的剑，可说是帮忙作业的奥尔薇特的本领，但终究还是得归功于涅蕾妲•卡治亚高斯的非凡。

像上天赐予的礼物一样，不断冒出谁也想不到的主意，就这方面的才能来说，她恐怕不及奇奎•亚比奥尔。但是，她以远远超过先驱者的速度追随在别人已经铺好的道路上，这份理解力和应用力，是奇奎所没有的。

伟大的次席，戴著单边眼镜的女博士涅蕾妲，拿起三把中的其中一把剑递给梅朵后，发出叹息，同时吐出一口菸管的烟。

「你要我优先生产之前提到过的杀手锏，但最后我只完成这三把而已，真的可以吗？先不论但丁青年，要是西瑞尔青年要你交给他可就麻烦了。」

「没关系……反正但丁和西瑞尔都无法驾驶这东西。」

梅朵将她白皙的手伸出斗篷，握紧剑柄，拔出剑。带著淡黑色的剑身，在现在尚未注入魔力的状态下，也能看见上头刻绘著密密麻麻的精密魔纹。

「要是西瑞尔回来后抱怨的话，就这么对他说——无论是『超力』还是『神速』，都不是诺耶斯能驾驭的魔法。只有帝奥斯才能操控这把剑。」

「我就是这里不懂呢。」

涅蕾妲用菸管的前端轻轻敲了敲菸灰缸的边缘后，歪了歪头说：

「……你们所谓的诺耶斯和帝奥斯的差别在哪里？有明确的差异吗？应该不是指有没有魔力吧？」

「针对这些我想我已经解释过了。」

奥尔薇特自己也拿起一把埃切贝里亚说道。因为这三把剑一开始就是为了奥尔薇特、梅朵和路奇乌斯所打造。

「——能明白其中差异的，只有觉醒后的帝奥斯。很遗憾，就连你也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差异。」

「也就是说，我也是诺耶斯喽？」

「你这诺耶斯还真是聪明伶俐呢。值得受到神的恩宠。」

「……我怎么觉得有种被取笑的感觉啊，也罢。」

涅蕾妲将新的菸草塞进菸管里，并且靠在窗边。

铁槌和打铁的风箱声随著冰冷的雾气，从敞开的窗户溜了进来。这座可称作是悠尔罗格最前线军事据点的连诺布洛努，有梅朵透过乌希马尔的帮助，让他兴建的好几间工房，那里早已开始量产魔动剑。就这一点而言，悠尔罗格可说是抢先势不两立的敌人海德洛塔一步。

可能是靠著听觉以及嗅觉感受作业的进展吧，涅蕾妲朝布满浓雾的夕阳吐烟，自言自语地低喃：

「有冶炼用的炉子、工房和铁匠都齐了，也有描绘魔纹的魔法士……不过，魔动剑在这里的生产恐怕马上就会中断。乌希马尔和西瑞尔知道这件事吗？」

「天晓得。」

「……你还没向他们报告阿尔汉塔已经所剩无几了吗？」

「向他们报告，阿尔汉塔也不会从天下掉下来吧。」

奥尔薇特厚脸皮地回答，将埃切贝里亚收进剑鞘，佩戴在腰际，但那看起来和艳丽的她有些不相称。

在魔动剑的素材当中，最重要的是名为阿尔汉塔的特殊金属，它能和人类的皮肤一样，将流入魔力的魔纹刻绘于上。将纯度高的阿尔汉塔配合魔纹设计进行蒸镀，单纯的剑就能成为人类手臂的延长物，以及魔纹的代替品。

然而，奥尔薇特等人提供悠尔罗格的阿尔汉塔，却已经几乎不剩。在乌希马尔面前坦诚的计画，应该能用带进悠尔罗格的阿尔汉塔生产一百把以上和加比隆多相同程度的魔动剑才对，目前工房正以这个步调打造基础的剑。但是实际上大部分的阿尔汉塔都用在奥尔薇特催促涅蕾妲优先量产的「杀手锏」上了。

要是这件事被乌希马尔或西瑞尔知道的话，梅朵、涅蕾妲和奥尔薇特都吃不完兜著走。

「看来我似乎效劳错对象了……要怪就怪我一找到有趣的研究，就瞻前不顾后地飞奔过去这种个性不好吧——」

涅蕾妲嘀咕完后，梅朵便重新披上斗篷说道：

「奥尔薇特应该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不过，也许在乌希马尔等人知道真相大发雷霆之前，事情就已了结了。」

「了结？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那么轻易地终结。」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我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涅蕾妲在窗边拄著脸颊，回头望向梅朵。

「——话说回来，听你刚才说话的口气，好像是要外出是吗？」

「我要去鲁奥玛。」

「咦？」

「我并不像奥尔薇特那样乐观。」

梅朵回过头，越过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瞥了一眼奥尔薇特。

「狄米塔尔很有可能就这么不加入我们……奥尔薇特总是有太小看男女之间恋爱感情的倾向。」

「是吗？」

面对梅朵的指摘，奥尔薇特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想表达她从未听过别人这么说她。

「爱到或是恨到想毁灭自己，多半是诺耶斯才有的情感。要百分之百是帝奥斯的奥尔薇特了解这种情感，才是强人所难吧。」

「你把我讲得还真难听呢。」

「这个人在各方面都过于优秀，大概没办法理解那种无法用道理解释的感情吧。头脑太聪明的人，偶尔会有这种毛病。」

「这我也有同感。」

所以梅朵才自认为必须弥补她这一点。重点在于如果要说服狄米塔尔，自己比奥尔薇特或路奇乌斯更适合。

涅蕾妲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既然要去的话，不如把它带去吧。你们所谓的杀手锏。身为帝奥斯的你应该能驾驭它吧？」

「没必要。我是去说服狄米塔尔，倘若交涉破裂，我用这把剑就足以终结那孩子的人生……万一我被狄米塔尔打败，那把剑落入奇奎•亚比奥尔的手里，奥尔薇特的计画可能会败露。」

「梅朵，你——」

奥尔薇特皱起眉头噤口不语。

「……我并不是想解决掉狄米塔尔。只是，我不像你那么期待那孩子罢了。你也不是第一次在要求对方二选一时遭到背叛了吧。你忘记蒂欧贝妮特的事了吗？」

「…………」

「你给予狄米塔尔无用的情面，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对其他所有事情你都能做出冷静透澈的判断，但不知为何，唯独面对狄米塔尔时你就是做不到。」

就梅朵客观的判断来看，奥尔薇特对狄米塔尔的执著似乎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路奇乌斯。那或许是因为她不需要担心完全受她「支配」的路奇乌斯，但狄米塔尔就不同了。倘若奥尔薇特认为狄米塔尔也应该听从自己的话行动，她的这个想法化为对他的执著，那么果然还是不应让奥尔薇特去说服狄米塔尔。

「……你是以最完全的帝奥斯觉醒的，应该无法理解现在仍是诺耶斯的狄米塔尔内心的想法吧。事实上你连蒂欧贝妮特内心的纠结都没有察觉。所以你才会几乎没考虑狄米塔尔不会选择你们，而会选择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的可能性。」

「你……打算告诉那孩子蒂欧贝妮特的事吗？」

「有必要的话——应该说，事已至此，只能坦诚一切逼他做出决定了。那孩子聪明得很，耍嘴皮说谎，可骗不倒他。如果他知道事实还愿意归顺我们，也算是得到一个意外的收获。因为让他正视真相，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强烈的打击呢。」

「如果他不愿意呢……？」

「如果狄米塔尔最后还是没觉醒，或是被自己的罪恶感压垮，也只能想成是减少了一个大障碍，有益无害吧。只是，无论如何，我总觉得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诉狄米塔尔，是我的职责，而不是你的。」

「梅朵——不对，梅尔蒂特，你打算去送死吗……？」

「你就那么想要我死啊？」

梅朵——梅尔蒂特在隐藏住表情的斗篷兜帽下苦笑。

「——我让手下们全去帝玛了。我顺道去贾玛尼办一件事后，再去找狄米塔尔。如果我没回来，拉姆彼特就拜托你照顾了。」

「她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见过她之后再走不就好了。」

「见了她我也没什么话要对她说。」

拉姆彼特虽然是梅尔蒂特的亲生女儿，但为了把她培育成最强的魔法士，梅尔蒂特一直冷淡地对待她。将师徒的关系强加在女儿身上，几乎从来不曾和她说过与修行无关的对话。因此拉姆彼特虽然成为了一个本领高超的魔法高手，但心灵的成长却明显跟不上身体的成长。大概是因为梅尔蒂特强迫她修行的关系吧。

不过，事到如今梅尔蒂特也不打算对这件事道歉。因为为了达成梅尔蒂特和奥尔薇特等人的夙愿，这是非做不可的事。再说，就算现在向拉姆彼特道歉，她也只会感到困惑而已吧。更重要的是，那类后悔是诺耶斯才会有的感情。是无法觉醒的拉姆彼特不好——这么想，才是梅尔蒂特等人的风格。

「……如果拉姆彼特是个男孩，并且成功觉醒的话，或许就能代替狄米塔尔完成我们的夙愿了——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

「光是能怀上孩子就已经够幸运了。这百年来，我们一族生下的男子，恐怕不满十人吧。」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希望想办法把他带回来——」

再说下去会没完没了，梅尔蒂特想在拉姆彼特回来前启程，于是她披上御寒用的厚斗篷，背对奥尔薇特，暗示自己即将动身。

「路上小心～～」

虽然紧接著传来涅蕾妲悠哉的声音，但梅尔蒂特并没有停止她踏出的脚步。

回想起来，当涅蕾妲离开亚默德来到但丁身边继续进行研究时，发现她的才能，拉拢她加入自己阵营的人就是梅尔蒂特，但从今以后，自己应该不会再见到涅蕾妲了吧——梅尔蒂特心中怀抱著这个预感，跨上马匹。

只希望在自己消失后，奥尔薇特和涅蕾妲两人不要闹不和，顺利合作就好。就算奥尔薇特没那个想法，涅蕾妲应该也会针对奇奎产生各种心思吧。

仔细想想，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到「TANKARD」的店面露脸了。被扔进地牢之前长期不断执行任务，回来住处也只是为了睡觉而已，实在没有时间走进店里喝酒用餐。

「——嗨，老板。」

「啊！」

熟识的老板看见在店里的准备时间冒出的狄米塔尔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这个小鬼——到底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老板扔下正在削皮的马铃薯，走出吧台内侧。

「前阵子突然宣布你成为巴贝尔猊下的养子这种离奇的消息……梅露雪那孩子，以为你出狱后就会马上回来这里，一直在等你呢。」

「……你们特地去看了啊。」

狄米塔尔得知前阵子那场闹剧被熟人看到后，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是啊。」

就在这个时候，狄米塔尔看见一名年幼的少女穿过面向中庭的侧门走进来后，微微举起手。

「嗨，梅露雪，你好吗？」

「狄米先森！」

梅露雪将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松开手上提著的水桶。

「呜哇！谁叫你在这儿撒水啦！水缸在那里啦，喂！」

老板皱起眉头大声吶喊，但梅露雪似乎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狄米塔尔抱起惊讶得僵在原地的梅露雪，将她扛在肩上后，拿起水桶，朝中庭走去。

「我来帮你们打水……谁教我让你们担心了。」

「哦，算你有良心。」

「哼。」

狄米塔尔将视线从吸了吸鼻子的老板身上移开后，来到店后方的中庭。

或许是秋末阳光减弱的关系吧，这里的草坪也渐渐褪去了绿衣，已经毫无狄米塔尔埋头练剑时的夏日风貌。狄米塔尔从中庭角落挖的一口井里打著水，不经意地抬头仰望住处的窗户。

「……房客还是只有我一个啊。」

「不过，狄米先森的东西也都被拿走噜。」

才想说她终于能正常地开口说话，结果却说出这么无趣的一句话。狄米塔尔让少女紧抓住他的后脑杓，双手各提著一个装满水的水桶，回到店里。

「反正经过许多事情后，最后我无罪释放。被拿走的东西以后应该会还我吧。要是在我不在的时候送来，就麻烦你们帮我收下，扔进房里了。」

「怎么？你该不会又要出去执行任务了吧？神巫大人的儿子有这么忙吗？」

「哪有人的工作是当神巫的儿子啦。」

听见老板说出的蠢话，狄米塔尔不小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工作和以前一样，是当瓦蕾莉雅的护卫。」

「不行哟！」

梅露雪突然打了一下狄米塔尔的头。

「要说瓦蕾莉雅大伦才对，要不然会被抓的！太不尊敬惹！」

「……你又学会一些没用的知识了。」

狄米塔尔再次走向水井打水。交给梅露雪，花上一小时也装不满的水缸，狄米塔尔只要花短短几分钟就能装满。快速打完水的狄米塔尔，这次换拿起柴刀开始劈柴。

「——所以，你又有工作上门了吧？」

拿出椅子放到中庭，父女两人开始削起马铃薯皮的老板，再次询问狄米塔尔。

「是啊……你可别问我内容喔。我肯定是不能说的。」

「狄米先森也有好好在工作呢。」

「那是当然的啊。」

「偶听到房客有在工作素松了一口气没错，但狄米先森不回来也很没意思噜。」

「因为护卫神巫是很重要的任务啊。」

「如果素为了瓦蕾莉雅大伦的话，那也没办法。偶就忍耐一下噜。」

「那真是多谢你了。」

狄米塔尔持续劈著柴，突然抬起头，将一块小木片扔到梅露雪的面前。

「——话说回来，前阵子有人拿了你写的请命书给我看了，里面一堆错字。我不在的期间，你是不是没有练习写字啊？」

「不告素你。」

「少废话，在上面依序刻上你自己的名字和你父亲的名字。还有店名、我的名字跟城镇的名字——」

「咦～～？」

梅露雪不满地鼓起面颊，用小刀的刀尖在木片表面刻起文字。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按照顺序正确记起刻的文字，但就从旁边偷看的老板的表情看来，正确率似乎不怎么高。

「——大概就是这样噜。」

「是喔、是喔……我大概看了一下，顶多一半吧。」

「答对了一半素吧。」

「你说话积极一点是不错啦，但你这样长大后可就伤脑筋喽。」

狄米塔尔将刻著少女文字的木片塞进木柴堆里，把挂在腰上的袋子扔给老板。

「我先预付吧。」

「怎么，是钱吗？——喂、喂，这是金币耶！」

老板看了一下袋子里，再次发出错愕的声音。

「是房租，你就收下吧。」

「喂，等一下啦，这说什么也太多了吧。」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不在家，但要是我不在的期间你把房间租给别人用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我就先预付一年分的钱吧。」

「不不不，就算在我的房子住三年，每天供你在店里吃三餐，所需要的钱也不到这钱的一半吧。」

「我可没说这全是房租。」

「那剩下的钱是拿来做什么的？」

「剩下的是我家猊下给的。」

狄米塔尔一下子就将放在柴房前的木柴劈完了，他喝了一大口清凉的井水回来后，便搓揉著后颈进入店内。

「你说的猊下，是指那位神巫，瓦蕾莉雅大人吗？」

「是啊。」

狄米塔尔放下卷起的袖子，抚摸梅露雪的头。

「——有这么多钱的话，白天就能雇个人帮忙店里的准备工作了吧。」

「有这么多金币的话——当然是可以啊。」

「那你就雇个人帮忙店务，送梅露雪上学去吧。」

「送梅露雪上学？」

「她这年纪也差不多该去那种地方好好念书了吧……应该说，最好送她去。我会请人帮你们处理全部的手续。」

不知道少女对父亲和青年之间的对话理解到什么程度，只见梅露雪目瞪口呆地来回望著两人的脸。

「——老实说，梅露雪虽然有点迟钝，但脑子没那么笨。只要耐著性子教她，她是记得住东西的，文字的基础我已经教会她了。而且她很懂得察言观色。让她上学念书，以后搞不好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喔。」

「小鬼——」

「当酒吧的女老板当然也不错啦，但为了养活以后年老糊涂的父亲，学一些专长和知识也不吃亏吧。这感人的话不是我说的，算是柯斯塔库塔猊下说的喔。」

「哼！少说这种马上就露了馅的谎话啦，小鬼。」

老板吸了吸鼻子，将装著金币的袋子抵著额头上，轻声向不在现场的神巫道谢。

「……你就不对我说些什么吗？」

「少啰嗦。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好好保留你的房间，你只要想著保护神巫的事情就好。」

「我随时都有在想，用不著别人提醒。再见啦，梅露雪。要努力上学喔。」

「上学？」

「是啊。可以交到朋友，也能学习到新知识。虽然我没去过，但我想那一定是个——非常快乐的地方。」

狄米塔尔胡乱搔了搔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梅露雪的头发，挥著手离开了。

「……好了。」

狄米塔尔走出店里后，这次换走向更远的特兰卡门。不擅与人交往的狄米塔尔，在奥鲁玛城下不得不回报恩情的对象不多。除了一直承蒙照顾的房东和他的女儿梅露雪•苏瓦松之外，顶多就只有当保镳时工作过一阵子的「波尔斯黑德」的老板娘朵莉•戴尔博了吧。

自从狄米塔尔当上纹章官以后，只跟朵莉见过一次面，记得是在初夏时分吧，所以已经有半年没见了。想起她过去对自己照顾有佳，照理说应该经常去店里给她捧场才对，但工作忙到没办法这么做。

而狄米塔尔之所以现在想说最好去向她打个招呼，是因为他脑海里冒出了一些想法。

「……唔。」

狄米塔尔在晴空万里的天空下，经过寒冷的影子落下的石板小巷，来到了「波尔斯黑德」，看见一名微胖的矮男人从店里的后门走出来后，突然停下脚步。

男人对自己被狄米塔尔看见一事浑然不觉，哼著歌将空酒桶沿著墙壁堆叠上去。这一带的酒吧经常像这样把空酒桶堆在店后方，合作的酒商会加以回收，再将装满酒的酒桶堆放在原来的地方。

堆完空酒桶后，男人拿出一整桶的蚕豆，还是一边哼著歌，一边剥起壳来。这男人怎么看都年约三十左右，老大不小了，看起来颇有力气，但做的事情却跟打杂的小弟、小妹没什么差别。

狄米塔尔感到疑惑，悄悄放轻脚步，走向正门。

「————」

离开店还有大约两小时，但一股香味却已从半开的店门飘散到街道上。想必是朵莉最擅长的炖牛肚吧。狄米塔尔搓了搓鼻头，窥视店内后，便瞧见一名女子的背影，她正在搅拌炉灶上的大锅。

就在狄米塔尔将手抚上门，正要进去店里的时候，他发现朵莉和刚才那名男人一样，嘴里正哼著歌。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立刻察觉情况的狄米塔尔，静静把手从门上放下，没跟朵莉说话就离开了现场。事到如今过去的小白脸来向她打招呼，朵莉也只会感到困扰而已吧。要是最后跟那种重量级的男人打起来，视情况还可能会让夏琦菈蒙羞。

狄米塔尔有些讽刺地扬起嘴角，迈步走在气温渐渐开始下降的午后街道。

除了自己的住处和朵莉的店之外，城内几乎没什么地方是狄米塔尔会频繁出入的。经常光顾的面包店老婆婆就算记得狄米塔尔的面孔，大概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吧。简单来说，他们的交情就只有这种程度罢了。

如果从小就在城下的市区生活的话，或许情况会稍微不同吧。不过，狄米塔尔直到被骑士团开除的去年为止，都住在位于城塞区的奥尔薇特家生活。而且也不像普通的贵族子弟一样，跟上流阶级的人来往。

想到这里，虽然并不感到特别悲哀，但总觉得有些空虚，狄米塔尔对有如此感受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自己并非是多愁善感的人，反而应该是更冷漠的人才对，为何事到如今会产生这样子的感受——假如是因为路奇乌斯他们的离去才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话，狄米塔尔也无法跟上自己的变化。

「————」

狄米塔尔低著头走在石板路上，此时他察觉明显有人放轻脚步从后面接近他。尽管对方压低了脚步声，但却没有抑制住呼吸声和身体行动时所产生的空气流动。

可能是不知好歹的小偷，要不然就是技术拙劣的扒手。狄米塔尔感到有些烦躁，在回头的同时猛力挥出右拳。

「呀！」

「！」

发现从背后偷偷接近他的，是一名穿著斗篷，避人耳目的少女——瓦蕾莉雅后，狄米塔尔在眼看就要打到她的时候，停下拳头。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我……我是——」

「应该不是碰巧吧……你跟踪我吗？」

由于在离宫修复完毕之前，夏琦菈都必须在王宫里生活，因此虽然只是形式上成为她儿子的狄米塔尔，从贝尔度回国后，也在王宫起居。所以瓦蕾莉雅可能刚好看见他快步走出王宫的模样。

不管理由为何，要是瓦蕾莉雅在这种地方闲晃的事情被民众知道的话，看热闹的人肯定转眼间就蜂拥而至，引发大骚动。狄米塔尔环顾四周，低声重复道：

「别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同样的话。认清自己的立场，别随便外出。」

「喂……那才是我要说的话吧！」

原本缩起脖子，聆听狄米塔尔唠叨的瓦蕾莉雅，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地挑起眉毛，戳了戳年轻人的胸口。

「我不是说回到鲁奥玛后就请陛下准假，要你好好休息的吗？明明我在放假时离开家里出门闲逛时就被你骂得臭头！今天你最优先的职责应该是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了啦，别那么大声。」

狄米塔尔连忙堵住瓦蕾莉雅的嘴，叹了一口气后迈开步伐。

「我想转换一下心情。身体上的疲惫已经消除了，但心情还是闷闷不乐的，所以我才上街逛逛。也有些事要处理。不过，已经处理完毕了。」

「什么事？」

狄米塔尔说不出是为了解决自己身边的事务，以免留下麻烦，不著痕迹地改变了话题。

「——对了，我搬出你的名号来用喽。」

「咦？什……什么意思？」

「我房东女儿的事。」

「啊，说到这里，那个梅露雪上学的事——」

「所以说，我去跟他们说了。梅露雪的父亲对你感激涕零呢。」

「这事也没……没必要感激成那样吧……」

瓦蕾莉雅难为情地羞红了脸。

「——不过，这样子的话，也必须赶紧给她办入学手续才行。」

「已经办好了。」

「咦？什么时候？」

「我在离开王宫之前事先拜托了巴贝尔猊下，今天之内应该会想办法办好吧。」

「喂！你怎么把事情推给猊下做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猊下还不是会把事情推给安洁莉塔他们做。听说父母听从子女的任性要求，会感到幸福喔。说起来，我这是在尽孝道呢。」

「说得还真好听……」

瓦蕾莉雅嘀嘀咕咕发著牢骚，立刻大步追过狄米塔尔后，抓起他的手拉著他走。

「——总之，快点回去吧！听说国王陛下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今晚召集了各个大人物一起聚餐。」

「就说你太大声了啦。」

狄米塔尔轻轻拍了一下瓦蕾莉雅的头，任由她抓著左手臂，仰望冰冷的天空。

听说这世界上也有对女人产生情欲的女人。

缇雅•克尔奇克认为自己没有那样的性取向，事实上她在过去帮忙奥尔薇特入浴、替瓦蕾莉雅疗伤、近距离看过好几位世上公认的美女和美少女的裸体，内心一次也没有感到心痒难耐的感觉。

然而，此时缇雅却第一次感到危险的情绪，连忙移开视线，避免直视对方，或许是因为在眼前的美女身上感受到奥尔薇特和瓦蕾莉雅所没有的某种特质吧。

「真是倒楣。算是运气不好吧。」

加拉琳娜让站在回廊上待命的男人们退下后，若无其事地当场脱下沾满鲜血的衣服，重复道：

「说到运气不好，小弟我也是一样，但乌希马尔的运气更差。不对……乌希马尔差就差在没有一个有能力的参谋吧。等引发事件后才想进行严重左右国家将来的外交交涉，这计策实在是太拙劣了。我真是搞不懂呢。」

「那是因为——」

若不是趁著亚默德和其周边国家发生混乱时出发，缇雅也不会那么快抵达比盖罗。为了尽快与比盖罗交涉，首先必须引发骚动。

「……说是引发事件，悠尔罗格要在之后才会正式行动。况且加拉琳娜殿下也要过一阵子才能成为比盖罗帝国正式的继承人……所以，小的想先将摄政阁下写的书信交给殿下——」

「没用的，我刚才也说过了吧。」

加拉琳娜捏皱了缇雅递出的乌希马尔写的亲署信函，将它扔在脚边。接著脱掉透明薄衣随意扔在信函上方，叹了一口气。

「——外交的基本是远交近攻，如果你们打算与亚默德正面交战，与比盖罗联手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另外，选择我当作你们的交涉对象也是选对了。」

加拉琳娜拍了拍手后，拿著水瓶和替换衣物的侍女便随后出现，开始将附著在女主人褐色肌肤的大量血迹擦拭乾净。

「……只是，你们判断我还要一阵子过后才能登基，不能怪你们，但是你们判断错误了。不过，想必就算是再怎么有才能的参谋也预测不到吧，看来乌希马尔差的不是人才，果然还是运气呢。」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母亲以前是双手拿著弯刀挥舞的女中豪杰……自从前不久生病后，动不动就卧病在床。」

缇雅不明白加拉琳娜为何突然说起自己母亲的话题，沉默不语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因为这种人特别讨厌别人打断自己说话。

「所以实际上管理这座宫殿的也是我。虽然有其他弟弟或妹妹们在，但他们的年纪还不足以胜任管理宫殿的职责。有那种闲工夫的话，我还希望他们去念书呢。所以，由我管理所有的事务，让母亲在里面休息。」

等加拉琳娜的肌肤大致清洁乾净后，这次换其他侍女们一拥而上，替她穿上新的衣服。看见短短三分钟前，全身浴血、模样凄惨的美丽女战士，摇身一变成为充满异国风情的妖艳女王，缇雅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话说回来，我有一个名叫沃尔坎的哥哥，你知道吗？」

「只听过名字——」

被加拉琳娜一问，缇雅老实地回答。

沃尔坎•路德是加拉琳娜同父异母的哥哥，同样是被视为比盖罗下任皇帝的有力王族之一。不过，西瑞尔对他的评价是，他是一个远离战争、胆小的慎重派，虽然能在钩心斗角的比盖罗宫廷生存下去，却容易在是成是败的关键时刻缺少决断力。由于乌希马尔和奥尔薇特大致上都同意他的意见，因此派缇雅去比盖罗时，便没有选择沃尔坎作为他们的战友。

所以，缇雅也十分清楚沃尔坎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天……不对，那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吧？沃尔坎来到这里说是要探母亲的病。」

加拉琳娜换好衣服，连产生小裂痕的眼镜都换成一副新的，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在坐垫上落坐后，小声吩咐了什么事情，所有的侍女便再次退下。

「——当然，我立刻就看出沃尔坎的目的并非是来探病。而是心想藉由探病的名义，就能一窥我那以美貌闻名的母亲了吧。他是个非常好色的人。」

姑且不论老百姓，比盖罗的王族会赐予各个王妃独立的宫殿，将王妃和她的亲生孩子当作一个单位，让他们在那里生活，这是他们的风俗习惯。王妃的义务是在宫殿里谨慎谦恭地生活，据说能直接见到王妃的男人，除了亲生儿子之外，就只有她们的丈夫皇帝一人。

不惜打破这不成文的规定都想见到加拉琳娜母亲的沃尔坎，就某种意义而言，他或许算是个非常有胆量的男人。

加拉琳娜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缇雅。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的。小的我现在虽然为悠尔罗格效力，但以前却是为亚默德效力。」

「亚默德？」

加拉琳娜镜片下的眼瞳，散发出伶俐的光辉。

「当时我是以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随从的身分前往罗马里克。那时我曾从远处见过殿下。殿下之所以会对我有印象，我想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

「这样我的疑惑就解除了。那么，你也知道伊莲娜喽？」

「伊莲娜……杰科吗？前罗马里克州长的……」

「没错。加夫里诺•阿利雅•杰科的独生女。那场骚动过后，我把她带到这个国家来了。」

加拉琳娜特别疼爱杰科的女儿伊莲娜，这件事缇雅曾经听在罗马里克叛乱事件时帮过忙的那奇欧•普约尔说过。以拋弃父亲的形式逃亡到比盖罗的伊莲娜，看来似乎还平安地生活在这里。

「沃尔坎吃了闭门羹，在从这里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正在散步的伊莲娜……喔，当事人来了。」

缇雅转头一看，一名有侍女陪同，裹著毛毯的少女慢步走来。缇雅对她那张总是像在生闷气的表情有些印象。

她是伊莲娜•杰科。

加拉琳娜摸了摸一语不发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女，说道：

「说到沃尔坎王兄，他真的是个贪婪又没有分寸的男人，还特别喜欢年幼的少年少女。」

「什么……？」

「简单来说，沃尔坎喜欢熟女，更喜欢孩童。他的宫殿里有许多从亚默德拐来的美少年和美少女奴隶。」

缇雅终于理解加拉琳娜的言下之意，拚命地压抑住内心涌现的厌恶感。因为缇雅小时候也曾遭到人口贩子拐骗，与亲生父母分离。原本应该与许多孩子一起被卖到某处的缇雅，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差点死在街头时，被来各地魔法院视察的奥尔薇特所救。

所以，缇雅对奥尔薇特的感激有多深，对有那类嗜好的人的愤怒就有多深。伊莲娜或许真的是个狂妄自大的少女没错，但若是被有恋童癖的男人偷袭，还是令人忍不住同情。

「……不过，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伊莲娜可不是能让沃尔坎任意摆布的女孩。」

「我有什么办法啊！」

一直气鼓鼓的伊莲娜，拉住加拉琳娜的衣角大声吶喊。

「——那大姊姊你难道觉得我应该乖乖遭到那个变态的毒手摧残吗？我的贞操有危险耶！」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啊，我觉得也用不著杀了他吧。」

「杀了……他？」

缇雅皱起眉头，明明提醒自己不应该打断对方的话，却还是不自觉地提出疑问。

「没错。沃尔坎恐怕老早就看上了我从亚默德带回来的伊莲娜了吧。像伊莲娜这种皮肤白皙、中性的美少女或美少年，沃尔坎最爱了。」

偶然遇见以前就看上的猎物，沃尔坎大概是一时冲昏了头吧。据说他命令自己的护卫杀害陪同伊莲娜的侍女们，打算将伊莲娜强行带到自己的宫殿。若是平常，沃尔坎不会在还没确定坐上下任皇帝宝座的这个时期，做出如此霸道的行为。据说沃尔坎是这样的男人。

不过，或许是因为面对特别喜爱的猎物而一时松懈下来了吧，个性慎重的沃尔坎失去了与生倶来的谨慎态度，更失去了命运。

「谁教他杀了大姊姊吩咐陪我散步的侍女，还想要乱摸我！」

如此再三解释的少女，把沃尔坎变成了一块焦炭，送上了西天。因为沃尔坎完全不晓得伊莲娜是个拥有强大的力量，足以当上神巫候选人的魔法士。

「——总之，我是想说伊莲娜以后或许会成为我的一张王牌，而故意隐藏她的力量没错。但事到如今，我开始怀疑我的做法究竟是好是坏……」

加拉琳娜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来后，再次拍了拍手，呼唤先前的那些男人。

「——好了，接见你的时间已经结束。差不多该请你回去了。」

「可是——」

「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在三更半夜，浑身是血拿著拔出刀鞘的刀从哪里回来——事情就是这样。」

「难不成——？」

「下手的人不是我。不过，既然是伊莲娜干的，就等于是我杀了沃尔坎。至少我周围的人是这么想的。那么我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喽。」

加拉琳娜若无其事地发出豪语，说自己趁夜把失去主人的沃尔坎的支持者全杀了。

「……所幸留在路德宫的少傅伊拿拉文迪，以为沃尔坎晚归只是跟平常一样玩到很晚。我派假使者紧急通报他萨米尔喝醉落马，他就连忙把门打开了。撒谎要撒得有可信度，才能轻易引头脑那么聪明的人上当。」

加拉琳娜嘻嘻嗤笑。

「接下来就简单了。虽说和我们处于对立的立场，但对方也没想到我们会突然以武力进攻吧。不到三十分钟就解决了。」

「连女人和小孩也杀了吗……？」

「当然。应该说，更不能让女人和小孩逃跑吧。万一今晚放过的小孩是沃尔坎的私生子呢？放过的女人怀有沃尔坎的种呢？可以预测到以后会有多麻烦吧。」

「…………」

为了目的丝毫不在乎别人对她的评价，如此冷酷无情的支配者，就连历代的亚默德王当中也不曾见过。无论好坏，想必是因为比盖罗还不像亚默德那样文明吧。

另外，与加拉琳娜为敌，就代表必须正面承受她的这份冷酷。

「不管经过如何，我已经除掉了沃尔坎和他那派的人。尽管不愿意，但天亮后，路德宫发生的事势必会传到父王的耳里吧。我必须向父王解释，视情况，还可能直接与其他兄弟姊妹进入长期抗战。所以，我没时间和你们牵扯上关系。」

「……小的明白了。」

就算留在这里继续说服加拉琳娜，她恐怕也无动于衷吧。反而有可能惹她不悦，与之为敌。况且，若是真的发生争夺王座的内乱，缇雅留在这里很危险。

男人们拿来缇雅之前被没收的武器。缇雅接过后，最后再询问加拉琳娜一件事。

「……殿下您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受到陛下的处罚吗？」

「你是问我擅自杀了沃尔坎会不会被父王斥责吗？当然想过啊。」

留下缇雅，正想和伊莲娜退到王宫内部的加拉琳娜，回过头若无其事地回答。

「可是，只有两种状况才会让孩子害怕受到父亲的斥责，一种是孩子年纪还很小，另一种则是父亲永远都是令人害怕的存在——不是吗？而现在的父王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会令人害怕的存在了。」

「……！」

缇雅领悟了加拉琳娜所下的决心后，倒抽了一口气。视情况，她恐怕不惜杀掉病床上的亲生父亲，也要坚决走完已经无法回头的道路。

「……等殿下得到这个国家时，小的会再次前来问候您。」

「也好，我会期待和你再会。」

缇雅目送加拉琳娜和伊莲娜的背影，表情暗淡的离开了奥罕宫。

对接下来将正式与亚默德和其他同盟诸国为敌的悠尔罗格来说，与比盖罗联手可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条活路。即使比盖罗不直接派兵攻打亚默德，光靠两国联手的这个事实，就能让地理位置背对比盖罗的亚默德兵力的运用受到极大的限制。

缇雅本想至少达成这个目的后再回去，但如今已经不可能继续交涉，久留也是无用。

肩上的疲惫比抵达这里时还要来得沉重，但没有时间休息。缇雅踩上马铠跨上马匹，这次则是朝向北方奔驰在离黎明尚远的晚秋——已是初冬夜晚的寂静中。

她现在想尽快回到路奇乌斯身边，注视著他与狄米塔尔下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的邂逅。




第三章 冬天的脚步声
北大陆的大部分国家

都由领主或国王掌管水利权。

要在流过领土内的河川捕鱼，利用河水灌溉农作物

就必须支付土地所有者费用。

在亚默德也是一样，

但亚默德把利用河川的费用压得非常低。

尤其是鲁奥玛洲，由于没有制定水利权，

因此卢贝尔川的支流渔业十分兴盛。

亚默德即将迎接冬天的时候，

便能在鲁奥玛郊外看见努力捕鳟鱼的百姓的身影。

因为快要产卵，脂肪丰富的鳟鱼，

能做成腌渍物长期保存，来度过寒冬。

回到王宫自己的房间，正在换上和之前在民众前宣布消息时一样，令人难为情的白色礼服时，有人有些用力地敲了敲门。

「……？」

狄米塔尔对平常穿不惯的狭窄礼服感到厌烦，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抚上手把。

「噫哇！」

大概是被一声不吭就突然打开门的狄米塔尔脸上的表情给吓到了吧，只见奇异的粉红色金属块发出古怪的叫声，向后退了半步。狄米塔尔左顾右盼后，发现脚步声特别响亮的长廊上没有其他人影。

「……你一个人吗？」

「是……是的。」

「找我有什么事？你该不会要说你找不到厕所在哪里吧？」

「才……才不是呢！」

贝琪娜会待在王宫，可能又被王妃叫来和她一起在温室摆弄植物了吧。以前有许多卫兵和侍女看见这个铠甲少女都会大吃一惊，如今她已完全融入这里。

「我已经帮忙完王妃殿下了，正要回工房。但我有一句话想跟狄米先生你说。」

「什么？」

「你被放出监牢后就马上出门执行任务了，所以我老是找不到机会跟你说～～」

她以左右各三十度的角度旋转她圆筒状的身体，这神秘的动作大概是在表现这名少女害羞的情绪吧。王宫的居民们好不容易认识了她，要是看见她这种奇妙的反覆运动，可能又会传出奇怪的传言了。

「在这里站著说话也不好，总之进来吧……我也正在准备参加什么晚餐会。」

「啊！不用了，我马上说完！」

贝琪娜如此说完之后，便迅速掀开巴秋鲁鲁斯的面罩，笔直地仰望著瞪大了双眼的狄米塔尔。

「非……非常谢谢你，狄米塔尔先生！」

「……啥……？」

「狄米先生你果然是喜欢瓦蕾莉雅大人的对吧！你把彼此的立场和外界的眼光之类的事情全部都拋诸脑后，选择了瓦蕾莉雅大人吧！」

「喂、喂，你——」

「我对这件事情感到非常开心！」

贝琪娜轻轻跳跃了一下，紧握住狄米塔尔的手摇来摇去。

「我觉得自己也……得、得到了勇气！真的非常感谢你！」

贝琪娜单方面滔滔不绝地说完，便啪当一声关上了面罩，同时深深对狄米塔尔行过一礼后，便「匡啷匡啷」拖著吵杂的脚步声离去。

【插图】

「…………」

贝琪娜在走廊遥远的彼方摔了一大跤，慢慢地爬起来后，回头望向狄米塔尔，一脸难为情地搔了搔头后，向他挥了挥手。狄米塔尔从开始进出奇奎的工房后，就认识这名奇怪的少女了，但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少女如此兴奋激昂的模样。

「我又没做什么让人道谢的事——」

狄米塔尔关上房门，回到全身镜前，扣上袖扣，同时领悟了以萨克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这下我总算明白为何殿下当时会事先叮嘱自己绝对别让其他人看见粉红铠甲女的真面目了。」

狄米塔尔发现自己刚才忧郁的心情已经完全消失，笑自己怎么会如此现实。

「——好了。」

他穿著笔挺的礼服，腰上只佩戴贾基尔卡，接著走向瓦蕾莉雅的房间。

「——喂。」

狄米塔尔粗鲁地敲了敲门后，房门立刻打开，露脸的是柯斯塔库塔家的女仆。

「原来是狄米塔尔大人……」

「……在猊下准备完毕之前，可以请您在这里等候吗？」

「当然可以。」

记得这名女仆好像是叫作妮依的样子，明明没有向她说明任何具体的事情，她却好像已经察觉狄米塔尔和瓦蕾莉雅之间的关系，从狄米塔尔的角度看来，她对自己投以的微笑，也有些令人感到难为情。

屏风的后面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与瓦蕾莉雅含糊的细小声音。狄米塔尔决定站在房门口，背著手等待女人耗费时间的整装打扮。

从贝尔度回国后，因为方便警备的关系，瓦蕾莉雅也和夏琦菈一样，暂时在王宫的一角生活。瓦蕾莉雅之所以会从老家召唤女仆过来，似乎是因为在这里生活的期间，不好意思把自己大大小小的杂事全都交由安洁莉塔处理。

「小姐，狄米塔尔大人来了喔。」

「我知道啦！我问你，没有哪里觉得奇怪吧？」

「没有。您非常美丽喔。」

「你就别称赞我了啦！」

这是个宁静的黄昏，连她们轻声细语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狄米塔尔眯起眼睛，仔细聆听中庭的喷水池喷水的微弱声音。

「——让……让你久等了。」

瓦蕾莉雅用手梳理著她亚麻色的发丝，走出屏风。狄米塔尔表情淡然地点了点头后，抚上房门的门把。

「还要过一阵子才到约定的时间……如果猊下觉得可以的话，就出发吧。」

「咦？你们不是说快来不及了吗？」

瓦蕾莉雅露出吃惊的表情望向左右两边的女仆。大概是想催促准备缓慢的主人，而说的白色谎言吧。

狄米塔尔趁瓦蕾莉雅还没对女仆们发飙前开口：

「——我认为要是比陛下或巴贝尔猊下还晚入座，恐怕有些不礼貌吧。」

「也……也是。我们早一点去吧。」

瓦蕾莉雅因为狄米塔尔说的话而失去对妮依她们抱怨的机会，只好将手搁在胸前，轻轻深呼吸后，踏著俐落的脚步走出房间。

「两位请慢走。」

两人迈步行走在走廊上，背后传来女仆们的说话声。瓦蕾莉雅装模作样走了一会儿，一听见远方响起房门关上的声音后，眉心便聚起皱纹，回头望向背后。

「妮依跟玛尔也真是的！两人竟然联合起来骗我！」

「应该是因为你准备得太慢，害她们受不了吧？」

「才没有呢！」

「少斤斤计较了。我说最好比巴贝尔猊下先入座是事实。今天出席晚餐会的人物有国王、巴贝尔猊下，还有除了巴尔札利卿以外的四元老吧。让他们等你最后一个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确实不妥。」

「是没错啦……可是，国王究竟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呢？」

「如果是要说哪里的神巫又被袭击的事情，根本没必要特地准备特别的场合……也就是说，与其说是要宣布什么紧急的通知，或许是打算分享什么讯息，好让今后方便做准备。」

「分享讯息？」

「像位于布拉达嫚特宫地底下被封印的场所那件事也是一样，我想国王和巴贝尔猊下应该还隐藏了什么其他的秘密。如果可以的话，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那种秘密。」

「那……那个秘密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狄米塔尔突然俯视瓦蕾莉雅的发旋，拾起一绺少女的发丝，仔细端详。

「喂……你……你干嘛啊？怎么回事？」

「不……没什么。因为你的头发很香，我想说你回王宫之后，是不是特地跑去洗澡了。」

「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喜欢洗澡不行吗！」

「虽然我很同情不得不帮忙准备的女仆们，但我对你把身体洗乾净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应该说，你考虑得十分周到。」

狄米塔尔扬起嘴角，调整自己衣领上的领巾。

今晚，国王召集国家位居要职的大人物齐聚一堂的房间，是平常鲜少开放，国王一家平常用餐的餐厅。摆放著比执务室的圆桌还要简朴的长桌和十张椅子的餐厅，虽然一点儿也不华丽，却装饰著品味高尚的家具，默默地诉说著亚默德历代国王们质实刚健的特质。

国王会召集少数人来这个房间，看来果然与平常开会的情况有些不同。

「——哎呀，真是可惜。」

夏琦菈已经入座，正在使劲剥著水煮蛋的蛋壳。

「竟然比我晚到，你们胆子还真大嘛。」

「非……非常抱歉！」

夏琦菈一开口就是讽刺，瓦蕾莉雅听到后老实地低头道歉，但狄米塔尔却是满不在乎地环顾整个房间。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看穿这位娇小的神巫根本就没在生气。

「都说人一老就容易急躁。」

「喂，小狄！」

「没关系、没关系，该怎么说呢，看来他总算又变回平常能言善辩的小狄了呢，嗯。」

瓦蕾莉雅听见狄米塔尔无礼的话语而显得惊慌失措，相反地，夏琦菈则是露出贼笑。

「——要是你能一直露出这种表情，瓦蕾莉雅小姐应该也能放心了吧。」

「我可不是为了让她放心才露出这种表情的。」

狄米塔尔耸了耸肩入座。

如果可以的话，狄米塔尔希望趁他还能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听到那件重要的秘密，但恐怕无法如愿吧。

「……让你们久等了。」

和大臣们一起结束今天公务的国王现身后，狄米塔尔等人便起身迎接他。

「很不巧地，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所以无法提供烈酒，总之先享用料理吧。肚子饿的话，什么事都听不进去。」

从国王语带叹息的语气，似乎可以窥见等候著他们的话题有多么沉重，狄米塔尔表情阴郁地喝光玻璃杯里的水。

卡琳直到这次两人一同前往外交交涉时，才知道这位老练的大臣私底下在撰写历史书。而且，文章还十分优秀。

当然，外务大臣尼可托拉•巴尔札利在就任现职之前，几乎任职过亚默德所有的大臣职，可说是从杰弗伦十世那一代就一直为国家效力，亚默德最长老级的人物。简单来说，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存活的国家半世纪以上的历史。没有人比这位老人更适合书写现在的亚默德历史。

「哎呀……说什么优秀，您过奖了。不过是一个老人写来解闷的。」

巴尔札利发出沙哑的声音笑道，折起尚未写完的草稿后，将它夹进爱看的书本里，捶著腰站起身来。

「哎呀哎呀……真是累人啊。」

来自亚默德的使节团所逗留的地方是，帝玛王宫东边的离宫。这座现任帝玛国王在皇太子时期所生活的小宫殿，十分豪华气派，这间书房，若是边境的小国，甚至称得上是国王本人的房间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还想在沿海的温泉地待个两三天好好休息后再回国呢——但是没办法。回国后也有其他的问题堆积如山，真是令人厌烦啊。」

「帝玛方面倒是希望我们赶快回国吧。」

这次的交涉主要是针对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袭击帝玛的军事据点一事，亚默德要以什么样的形式来补偿帝玛——话说是否应该要补偿，才是双方争论的问题点。

帝玛方面主张，既然是皇太子过去的随侍路奇乌斯所干出的好事，亚默德就应该负责。不过亚默德方面则是保持一贯的主张，如果是慰问金的话，他们会支付，但亚默德没有任何责任，不会支付一毛钱作为损害赔偿。原因跟一开始与海德洛塔交涉时一样，如果答应支付损害赔偿，就代表承认以后路奇乌斯或奥尔薇特所做的事情，亚默德都必须背负一部分的责任。

亚默德已经大致和海德洛塔以及其他的同盟诸国，以这样的方针达成共识。虽然为了让各国的首脑接受，亚默德只好答应会支付比实际损害更多的慰问金，但就结果而言，这件事成为了让对亚默德抱怨的帝玛乖乖闭嘴的决定性手段。要是只有帝玛在此时坚持亚默德支付损害赔偿的话，很有可能会遭到拋弃这项坚持的同盟诸国孤立。帝玛恐怕就是担心这一点，最后才让步的吧。

外务大臣不分昼夜，花了好几天终于结束了陷入胶著状态的交涉，露出有些憔悴的笑容说：

「……因为帝玛的政治家也不全然那么愚昧啊。不管名目为何，只要亚默德愿意补偿这次的损害，他们肯定也想把该拿的利益拿到，快点做出结论吧。之所以会拖这么久，想必是因为之前提过的那位王妹——以爱慕陛下却遭到他无情拒绝一事闻名的可儿丽娜殿下，刻意要求担任事务工作的人拖延时间的吧。哎呀，都已经有丈夫孩子了，女人的执著真是可怕。」

「阁下，请您不要说那么吓人的事情好吗？我们接下来必须参加那位可儿丽娜殿下也会出席的晚宴呢。」

「呵呵呵……那真是抱歉了。不过，两国之间早已解决上述的问题。事到如今，就算帝玛的小丫头们或是她们的母亲再说些什么挖苦人的话，猊下也不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吧？只要用您那『寒冰之眼神』目不转睛地凝视她们，用正确的言论反驳，令她们哑口无言就行了。」

巴尔札利卿抚弄著他白色的胡须，事不关己似地笑道。

卡琳和佩托菈因为明天要先回国，所以必须出席王妹可儿丽娜和她的两位女儿——双胞胎神巫萝玛丽娜和安东丽娜举办的宴会。而巴尔札利卿则是预定要出席与帝玛国王的晚餐会，所以这边的宴会算是定位成非正式的晚餐会。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找个藉口缺席呢。」

这次卡琳也背负著外务大臣辅佐官这个临时的头衔，和帝玛进行交涉。她在政治方面发表了许多意见，所以把傲慢的双胞胎会出言讽刺自己也当成是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就像巴尔札利卿说的那样，她也没打算单方面承受对方的挖苦。反而还得小心自己别回嘴得太厉害呢。

「虽然妹妹真的是说话不经大脑，但姊姊其实也不像她自己想得那么通晓世事，简单来说，就是不怎么聪明。」

卡琳冷静透澈地评论双胞胎神巫后，巴尔札利突然敛起笑容，环视了一圈书房后，低声说道：

「不过猊下……」

「什么事？」

「有消息指出可儿丽娜殿下最近授意那一对双胞胎，暗中与海德洛塔一部分的势力联络。」

「她们……究竟有何意图？」

「还没掌握到详细的消息。」

巴尔札利卿虽然在此时含糊其辞，但这位老奸巨滑的外务大臣，肯定会进行更深入的调查。他之所以没有向卡琳坦诚，应该单纯只是事情还未得到确实罢了。

「……在下曾经偶然听到可儿丽娜殿下在哥哥罗德里戈三世陛下的面前大声嚷嚷地说，不甘心帝玛总是位居第二。帝玛的国王是个很实际的人，对这种话应该会一笑置之，但是在帝玛的宫廷里存在著希望能在同盟内得到比现在更高地位的势力，这恐怕也是事实——如此一来，也不难理解他们想跟海德洛塔联手的企图。」

自古以来，亚默德与帝玛一直靠联姻来建立亲密的关系。人们之所以会称两者为兄弟国，也是以双方王家血浓于水的历史为根据。

不过，说到这一百年来，两国之间并没有缔结特别显著的婚姻关系。当初可儿丽娜迷恋上还是皇太子的杰弗伦十一世，人们还期待能重新建立起两国睽违一世纪之久的牢靠关系，然而杰弗伦十一世却选择了阿慕德娜为王妃，令两国的相关人员大失所望，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以可儿丽娜为中心的激进派爱国者之所以会聚集成企图击败亚默德的势力，或许是以这件事为契机。

卡琳凝视著外面一片黑暗的窗户玻璃上隐约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调整平常不戴的头饰，轻轻点了点头后，对背后的老人说道：

「……光是支付庞大的慰问金，连个礼物都没带回去也有些无趣。机会难得，我稍微刺探一下吧。搞不好对方会露出什么狐狸尾巴。」

「您这番话真是可靠……那么，就交给您处理了喔。」

巴尔札利卿捶著已经无法直立的腰，离开了书房。

卡琳也随后前往分配给自己和佩托菈的房间。

「——啊～～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啦，卡琳？」

已经换好合身礼服的佩托菈，鼓著脸颊在卡琳的床上等待。

「差不多该去参加宴会了吧！」

「我刚才在跟巴尔札利卿聊天——对不起，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干劲十足。我才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呢？」

「还问我怎么回事……这算是最后的战役吧？而且是关系到女人面子的重要战役。怎么能悠悠哉哉的。要是随便打扮就出门，肯定会被那对双胞胎小看的吧。」

就连工作时大多穿著方便活动的服装的佩托菈，今晚也一反常态地盛装打扮。老实说，平常的佩托菈是个不太起眼的少女，但是她个子比卡琳高，身材又好，一旦穿上露出大面积皮肤的礼服，就会美丽得惊为天人。男人这种生物，恐怕难以招架这种不经意表现出来的反差吧。就这层意义而言，佩托菈今晚的战斗服非常完美。

佩托菈手拿触感极佳的毛皮大衣站起身，看见卡琳透出肌肤的薄纱大衣后，皱起了眉头。

「——可是你却要打扮得跟平常一样出席吗～～？」

「对不起，你刚才说出非常荒谬的话喔……这可是神巫的礼服耶。」

「就算是这样好了……今天一天不穿也没关系吧。真要说的话，你这次算是以官僚的身分来工作，偶尔忘记一下自己是神巫嘛。」

「再说，我打扮得跟平常可不一样。这件大衣是巴贝尔猊下送我的，和她一样的外套喔。」

「唔……难不成你是特地为了这次的交涉？」

「我是为了这次的交涉而准备的。」

不在这种时刻使用，未免太失礼了吧——卡琳说出这句话后，便在大衣上系上一条腰带，佩带「封印之剑」。

「——好了，太阳已经下山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让我等的人可是你耶～～」

「喔，对不起。」

卡琳随口带过佩托菈轻微的抗议，走出玄关，坐进马车。

宴会并非在双胞胎神巫实际居住的瓜尔达多离宫，而是在两人的老家，也就是王妹可儿丽娜家举办。姑且不论姊姊，由于妹妹尚未正式就任神巫，为了以王族的立场举办晚餐会，所以只能使用自家的宅邸了吧。

可儿丽娜家的宅邸位于王都帝玛城墙外的一座脱俗的森林里，坐马车大约要花三十分钟。这一带也有其他王公贵族的宅邸分散在各处，但理所当然的，听说可儿丽娜家的壮丽程度则是超群绝伦。

「……哦，好像比但丁家还要大呢。」

佩托菈远望著逐渐清晰的可儿丽娜宅邸，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说出但丁的名字。自从曾经被囚禁在这个帝玛的但丁不知逃往何处后，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卡琳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若无其事地回答：

「就算曾经是国家的柱石，但丁的家世终究是比拉诺瓦的家臣。可儿丽娜殿下是当今国王的妹妹，怎么能相提并论……再说了，比拉诺瓦和帝玛连国力也相差悬殊。」

「是没错啦——希望有富豪贵族家的次男，或是将来前途无量的男人来参加就好了～～」

听见佩托菈说的这句话后，卡琳将视线从窗外移到身材高挑的堂姊身上，露出纳闷的表情询问：

「你该不会打算物色结婚对象吧？」

「咦～～？因为帝玛的王公贵族最适合当结婚对象了吧。」

「对不起，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你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辞掉现在的工作喔。」

「……咦？」

佩托菈原本活力十足地摇晃著阖起的羽毛扇，却突然停止动作。

「为……为什么？」

「神巫的专属纹章官是兼任上级监察官的特别职务对吧。虽然地位不是特别高，但也是难以取代的重要职位，可能会接触到许多重要的国家机密，只就任一两年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离职的……你没听说吗？」

「我没听说啊！」

如果说出这件事，可以预测得到年轻女孩会犹豫要不要担任神巫专属纹章官。所以当时的负责人——也就是奥尔薇特才会故意不告诉佩托菈吧。

「我可以说说……最坏的情况吗？依据情况的不同，直到我引退为止，你都有可能无法辞职。」

「怎么这样啊！当不上神巫的我，唯一赢得过你的地方，就只有能在适婚年龄快点结婚这件事了，现在竟然连这件事都办不到了吗！」

「如果你抱著被上头的大人物白眼的觉悟，趁现在先提出调职申请，请他们找人接任，我想也不是不可行……但是照现在的情势，应该很少会有人明明知道这个工作十分危险，还想要担任吧。」

「咦？危险？」

「……对不起，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吗？」

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不惜只身闯进布拉达嫚特宫，也想取夏琦菈的性命。既然无法否定奥尔薇特再次袭击神巫的可能性，身为神巫的卡琳自然不用说，不得不待在她身旁的佩托菈当然也有生命危险。

「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对不起，大概无可奈何了吧。在这个麻烦的问题解决之前，陛下都不可能准许你随便辞职吧。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结婚的话，只好拋弃国家逃亡——」

「那样还有什么意义啊！根本不是担心结不结婚的问题了嘛！」

「……你就那么想结婚吗？」

「当然想啊！抓住年轻有为的好男人，是女人根本的愿望吧！像你这种怪人可能不明白这种心理，但对平凡的我来说，结婚就是我人生最大的目标，从我当不成神巫的那一刻起！」

「我想你就算真的当上了神巫，最后还是会说出同样的话吧。」

「…………」

佩托菈在眼镜底下狠狠瞪了一眼卡琳后，一语不发地将手伸向卡琳的大腿。若不是卡琳在千钧一发之际拍了佩托菈的手背一下击退她，卡琳露出的大腿肯定就被她用力拧了一把。

载著两人的马车穿过壮丽的大门，进入宅邸的土地范围后，在通道上静静地停下。

那里与其说是宅邸，倒像是座小型的宫殿。一旦成为一国王妹的住处，这样的规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对平常生活于鲁奥玛的卡琳来说，她早已看腻了大房子。卡琳无所畏惧地带领著佩托菈踏进可儿丽娜的宅邸。

「哎呀哎呀……欢迎光临寒舍，鲁德贝克猊下。」

在大厅迎接卡琳两人的，是在这间宅邸生长的双胞胎姊姊，萝玛丽娜•格隆多纳。她的用字遣词和礼仪方面虽然没有什么大缺失，但声音却明显透露出轻蔑无礼的傲慢态度。

「谢谢你们特地邀请，是我们的荣幸。」

卡琳也以无可挑剔的冷淡口吻回应，快速移动视线，开始观察现场的人们。

若是在他国处于这种场合的话，年轻男子们会蠢蠢欲动，找寻向卡琳攀谈的机会。不过，从这里的男人们身上却感受不太到那类欲望的气息。想必是因为大多数的年轻男人不是双胞胎神巫的信奉者，就是可儿丽娜一派的贵族吧。

先开口说话的萝玛丽娜的背后，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安东丽娜和一名看起来自尊心非常高的中年美女正在窃窃私语。这位中年女性大概就是可儿丽娜殿下了。既然与杰弗伦十一世同一个年代，年纪大约顶多只有三十岁后半到四十岁前半吧，但她看起来却十分年轻。不过，因为卡琳认识阿慕德娜这位外表看起来年轻得不可思议的女性，所以她不怎么感到惊讶，在内心与阿慕德娜比较过后，反而还莫名地认同我国国主的判断真是正确无误。

「萝玛丽娜啊，也把鲁德贝克猊下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吧。」

彷佛像是在等待卡琳她们默默瞪视完毕似地，可儿丽娜对自己的女儿如此说道。

「好的。猊下，这位是家母。」

「我是可儿丽娜•格隆多纳，可爱的猊下。」

「您太客气了，可儿丽娜殿下。在下很久以前就听过您的传闻——」

「哎呀？传闻？」

卡琳面不改色地向她行了一礼，可儿丽娜挑出她的语病，装腔作势地展开扇子，遮住嘴巴询问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亚默德流传著关于我的传闻呢。到底是什么样的传闻？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吗？」

「说过去的殿下是位热情如火的多情种，而现在则是位贞淑的……帝玛所有女性奉为揩模的贞淑贵妇人，殿下。」

或许你以前仗著年轻对杰弗伦十一世穷追不舍，但现在年纪大了，考虑到外界对你的观感，还是别再想些无聊的事情，乖乖刺绣去吧——卡琳是隐含著这样的意思向可儿丽娜说明子虚乌有的传闻，但不知可儿丽娜是否察觉到那是在揶揄自己，只见她抽动了一下剃得细细的眉毛，停止摇动扇子的手。

「那可真是——」

从字面上看来，卡琳并没有说出什么失礼的话。不过，如果察觉到隐藏其中的辛辣讽刺，也难怪她会一时无言以对。

「……来，先喝酒吧。」

或许是顾虑到想发脾气却无从发起的母亲的心情吧，萝玛丽娜——安东丽娜恐怕没发现卡琳刚才的讽刺——微微清了清喉咙，强行推动冻结住的时间。

可儿丽娜啜飮葡萄酒来歇口气后，调整声调再次询问卡琳：

「我最近完全不谙世事，贵国的以萨克殿下应该已经满二十了……差不多该选妃了吧？」

「不清楚呢……」

卡琳歪了歪头含糊地回答，似乎想表达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市井的男子跟有适产年龄的女人不同，等到有能力养家活口后再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二十岁还单身并不怎么稀奇。在像鲁奥玛那种经常需要劳动力的大都市，有非常多男性三十岁还未婚。

不过，对于结婚本身有重大意义的王公贵族来说，别说二十岁没结婚了，甚至还没订婚，都已经算太慢了。何况对方还是被视为大亚默德下任国王的皇太子，就算在十来岁就订婚，也不足为奇。

可儿丽娜之所以会提出这种话题，或许是因为怀著将来想将自己的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以萨克为妻的野心。不只是为了加强帝玛对亚默德的发言力，可能也包含了报复二十年前被阿慕德娜抢走杰弗伦十一世一事，而间接夺取她的儿子杰弗伦十二世。

事实上，阿慕德娜并没有从可儿丽娜身边抢走杰弗伦十一世，甚至不可能介入他们两人之间，但这位傲慢的王妹因为这点小事而反过来恨怨阿慕德娜也不足为奇。

「我是有听说一个传闻——」

卡琳说了这句开场白后，单手拿起玻璃酒杯开口继续说道：

「前阵子以萨克殿下拜访了一位家世与王家有关的千金小姐家……整个鲁奥玛都在谈论说殿下是不是也终于快要发表订婚的消息了。」

「家世与王家有关——？究……究竟是哪里的小姐？」

「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小姐。」

「柯斯塔库塔——」

双胞胎瞪大了双眼互相看著对方。看来就连头脑有些愚钝的妹妹，也听过履建功绩的瓦蕾莉雅的名号。

「那该不会是亚默德的神巫——」

「是的。就是我的同窗，柯斯塔库塔猊下。」

「你是说那位『无瑕之宝石』和以萨克殿下订婚了吗？我们完全没听说——」

「所以说，那只是单纯的传闻罢了。」

卡琳望著慌乱不已的母女三人，发出轻笑。佩托菈则是早已离开卡琳的身边，拚命地与年轻贵族们交谈。要是她们把话题丢给佩托菈回答，她可能会不小心说溜嘴，所以卡琳此时其实非常感谢佩托菈的见色忘友。

「实际上，殿下好像有其他喜欢的人……」

「咦？」

「其实，以前内务大臣邀请了许多好人家的千金小姐，举办过几次茶会。然后请殿下一同参与，私下选出中意的小姐……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就是了。」

「那么，殿下是偷偷爱慕著其中一位小姐喽——」

「该说这非常符合殿下的性格吧，他到现在还没有说出是喜欢哪户人家的小姐。」

卡琳不著痕迹地确认周围的情况后，发现可儿丽娜的后方站著几名年长的男人，正皱著眉头。看起来也不像是年轻双胞胎的崇拜者。大概是可儿丽娜政治方面的支持者吧。

看见可儿丽娜对以萨克结婚对象的话题紧咬著不放，他们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卡琳从他们的表情察觉到，那些支持者与可儿丽娜之间存在著些许的嫌隙。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恐怕可儿丽娜正企图让帝玛的王家与以萨克联姻。可是，她的支持者并不一定希望她这么做。所以，可儿丽娜对以萨克娶妻的事情感兴趣，这状况可就不是他们乐见的了——卡琳观察出的结果是这样。

总而言之，可儿丽娜是他们反亚默德派的中心人物之一，虽然是一名有力的支援者，但依情况，也可能转为亲亚默德，因此同时也是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吧。照这个样子看来，至少不会对亚默德造成太大的威胁。

卡琳在心中暗笑道，这点程度的消息，应该也足以当成礼物带回亚默德了吧。她察觉到萝玛丽娜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猊下，你身体不舒服吗？」

「啊，不，并没有。」

虽然萝玛丽娜立刻展开扇子遮住嘴巴，但明显可以窥探出她隐藏不住的惊慌，像是在说自己被难缠的对手看见不该看的表情似的。

「姊姊她呀～～最近一下子就喊累了，老是说些像老年人的话。」

「安东丽娜！」

萝玛丽娜斥责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的妹妹后，立刻调整姿势对卡琳说道：

「……说来丢脸，我才刚就任，还不习惯当神巫的生活——」

在帝玛，是由神巫担任魔法院的院长。由于设置了几名代替神巫执行实际业务的副院长，因此实际上，神巫并不需要深入经营魔法院。就好比是个有名无实的兼任院长。

所以，萝玛丽娜说她因业务繁忙而感到疲累，倒是有些奇怪。若是像亚默德一样，将神巫当作军事上的战力或奸细来尽情使唤也就罢了，但帝玛的神巫只要在文件上盖盖印章、在民众面前挥挥手，在卡琳的眼里看来，等于是个玩乐的职务。

当然，卡琳也没有鲁莽到指出这件事，引起对方重新燃起对自己的敌意。

「我懂。尤其在贵国，神巫的职责还包括管理国内所有的魔法士。」

萝玛丽娜感觉被人看见丢脸的地方，卡琳圆滑地说出这句话，给她个台阶下。但此时她眼尖地瞧见面向中庭的玻璃窗外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因此皱起眉头。

「佩托菈——！」

那恐怕是萝玛丽娜或安东丽娜绝对无法培养出来，只有经过残酷的战场洗礼过的人，才锻练得出来的一种感觉。卡琳嗅觉敏感地察觉到死亡接近的气息，剎那间，她发出高亢的声音。

「————」

质地坚硬的玻璃应声粉碎，无数的火之箭矢水平射了进来。

「噫！」

事发突然，可儿丽娜与她的女儿们抱著头当场趴下。她们的胆怯，结果却拯救了自己的性命。光是最初的齐射，就有好几名盛装打扮的贵族们被射中倒地。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佩托菈尽管缩起脖子大声吶喊，还是踢起礼服的裙襬踹倒桌子，躲在桌子后头才平安无事。这时候所发挥出的临场反应，不愧是经历过真实战争的人。

卡琳将魔力注入双臂，举起手，瞥了一眼帝玛的两位神巫。

「…………」

她们因玻璃的碎裂声和众人的尖叫声而摀住双耳、缩起身体的模样，宛如害怕被猎人发现而颤抖不已的小动物。她们或许有某种程度的魔法才能，但这下子完全派不上用场。

「——喝！」

卡琳踹了一下铺著豪华地毯的地板，一跃而起。

确认打破几乎早已只剩窗框的玻璃窗闯进来，穿著黑色斗篷的集团的位置后，将充满魔力的手臂一闪，朝贼人们释放冰之箭矢。

「！难不成……是女人？」

中了冰箭的贼人发出微弱的声音倒地。无论是临终前的声音，还是娇小的身躯，这些贼人大部分——或是全员——是女人的样子。

「不妙！卡琳，这是——」

「没错！」

虽然袭击的贼人全是女人这一点很奇怪，但她们接下来的行动更是诡异。因为她们满不在乎地踏过倒地的同伴，笔直地朝萝玛丽娜两人攻去。卡琳在她们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可怕的执著，那就是即使赔上所有人的性命，也绝对不能让萝玛丽娜两人活命。

当然，既然对方的攻击目标如此明确，卡琳两人该做什么事自然也就一目了然。简单来说，就是只要保护萝玛丽娜她们就好。四处逃窜的贵族们就让他们去逃。

「我倒是有点纳闷就是了～～」

佩托菈开著玩笑冲到双胞胎姊妹和她们的母亲身边，准备应付敌人的攻击。就算不用特意商量，这种情况下自然由佩托菈防守，卡琳进攻—两人之所以能不透过言语就采取这样的分工合作，全是靠在成为神巫和纹章官这样的关系以前，长久相处培养出的好默契。

「好了好了～～再退后一点喔……看我的！」

佩托菈施展「铁壁」弹回贼人释放出的「火弹」，再将铁壁变化成「击炮」，攻击贼人。一旦进入实战，搞不好佩托菈还比帝玛的双胞胎强多了呢。

「猊下！殿下！」

争先恐后逃跑的贵族们前脚刚出，一名英勇的短发男装丽人单手拿著剑，后脚就冲进了大厅。记得她是担任圣处女守护骑士团团长，叫安朵娜什么的女魔法士。

「两位猊下，没事吧！」

安朵娜毫不畏惧地走进血腥味取代了葡萄酒香的惨烈战场，用高超的剑术反过来砍倒朝她砍来的贼人，跳过双胞胎的上方，站到她们的前面。

「卫兵们马上就会赶来！请暂时忍耐一下！三位的性命，我安朵娜无论如何都会守住！」

说得倒是挺勇敢的，但气势万丈的就只有一名团长，不见关键团员们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的骑士团？」

「……这是逼不得已的判断。」

安朵娜斜眼回望卡琳，露出苦笑。

「圣处女守护骑士团的团员们，都是在神巫的评选过程中遭到淘汰的好人家千金。即使名目上是守护神巫的骑士，却上不了这种实际的战场。」

「那你又该怎么说？」

「我啊——不是出身于那种受一两处小伤就大惊小怪的门第。」

有些自嘲的安朵娜朝在眼角余光行动的贼人射出风之刃，一招毙命。这名年长的女骑士，实力明显高于萝玛娜丽两人。

根据卡琳在帝玛王宫听到的事情，今次新上任的神巫原本应该是安朵娜。这次已经是安朵娜第三次成为神巫候选人，最后以实力获得第一名的成绩。不过，在这个只靠国王一人的意见来决定神巫人选的帝玛，最优秀的神巫候选人并不一定能直接成为神巫。对国王来说，只要有力的贵族积极希望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神巫，那么出生身地方贫穷贵族的安朵娜必定会落选。安朵娜就因为这种蛮横无理的行为，分别在九年前与四年前错失了两次成为神巫的机会。

而第三次——迎接二十六岁的她，抱著最后一次心态挑战的这次，偏偏遇上国王的双胞胎外甥女王族，断了安朵娜的希望。之所以提拔她成为新设立的圣处女守护骑士团的团长，也是为了补偿她近十年来的损失。再三亏欠她的罗德里戈三世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便给予她首任团长的名誉，以及破格的俸禄，而安朵娜为了回报支持她到现在的乡亲们的恩情，便留在首都，接受了这个条件——卡琳是如此听说的。

总而言之，安朵娜的所有能力都在双胞胎之上，只是因为政治的理由而被夺走神巫的位置。而她却必须挺身而出保护这对双胞胎，想必她的心境一定很复杂吧。

即使如此，仍不见安朵娜的剑尖有任何的迷惘。卡琳莞尔一笑，心想这样的女性才应该成为神巫，挥舞双臂，不想被她抢尽了锋头。

就在这个时候，新一批的贼人撞破挑空的二楼回廊窗户，闯了进来。

「团长，卫兵呢？」

在短短的时间内，卡琳已经打倒了近十名的贼人，但敌人的数量却没有减少的趋势。要持续这样从不顾自身性命攻来的贼人手中保护双胞胎还是有极限。至少有卫兵赶来支援的话，就能无后顾之忧地专心在战斗上，然而却不见关键的卫兵赶来的迹象。

再加上这些贼人不仅不要命，还尽是些剑术魔法高强的高手。要是稍有不慎，卡琳等人很有可能落败。

「——卡琳！我们最好想办法逃脱！」

佩托菈一边击退正面和从上方攻击过来的贼人，一边吶喊。

「虽然这栋宅邸很大……但一旦贼人闯了进来，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撤退！」

「……！」

佩托菈说的话当然很有道理。但卡琳同时也对为了满足亲族的虚荣心而在重要的人事方面挟带私情的帝玛国王产生怨恨。可儿丽娜倒也就罢了，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哭著发抖的双胞胎，看了就一肚子火。

话虽如此，卡琳两人也不能拋下双胞胎自己逃跑。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让双胞胎丧命，会导致亚默德与帝玛之间的关系恶化。反过来，如果是卡琳两人守住了双胞胎的性命，自己被打败的话，两国的关系还是会很微妙吧。

就在这个时候，贼人们从怀里拿出小罐子，一个接一个地扔了过来。

「……是油！」

卡琳发现飞溅而出的液体带有些微的黏性，改变了脸色。如果对方使出的是魔法火焰，就能以同样的魔法击退，但若是泼油让这整间大厅著火，事情可就麻烦了。因为熊熊烈焰会夺走四周的氧气，产生黑烟，令卡琳她们窒息。

「！」

贼人们释放出来的火焰点燃了油，沿著地毯从四方朝卡琳等人逼近。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

卡琳张开一道冰墙，包围住己方的周围。然而，四周却射来无数的火之箭矢，企图击溃这道冰墙。正因为贼人们并不害怕自己被烧死，所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喂……这下真的不妙了啦，卡琳。」

因为油而助长火势的火焰，沿著地毯瞬间抵达了大厅的梁柱，慢慢地从柱子爬向天花板。倒落在四周的椅子和桌子，也发出水分蒸发时令人感到不快的吱嘎声，开始燃烧。

卡琳只好张开好几层冰墙阻挡火势，但那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等到火焰包围住整间大厅，卡琳等人就会被活活烧死，或是窒息而死——无论如何，都撑不了太久。

「鲁德贝克猊下！既然如此的话，就先把一切都摧毁吧。」

安朵娜将剑收进剑鞘后，卷起她低领交叉设计上衣的衣袖，对卡琳说道。

「只要使出威力强大的魔法连同火焰一起摧毁——」

「做……做得到吗，卡琳？做得到的话，现在马上就行动吧！」

「并非做不到，只是……对不起，这会是个非常危险的赌注。」

卡琳淡淡地如此回答后，佩托菈、安朵娜，以及原本大声哭喊的双胞胎和她们的母亲，都瞪大了双眼，像是不明白她这句话的含义。

只要卡琳花一点时间，施展威力比平常大上几倍的「冰岚」，或许能在一瞬间消灭四周的火焰没错。但如果在封闭的空间中使用这种魔法，很有可能也会波及到己方。伴随著碎冰的暴风无处可去，可能会牵连卡琳她们自己。

「那你就调整一下威力嘛～～」

「风不够强，只会增强火势罢了。要做的话，就必须放手一搏才行……可是，结果可能会连累我们自己。最坏的情况，这间大厅还可能会坍塌。」

倘若待在这里的只有卡琳一人，她肯定毫不犹豫地就执行了吧。只有卡琳和佩托菈或安朵娜两个人，或是三人，也还能赌一把。但现在还多了三个累赘。无法做出那么危险的赌注。

「呀！」

「！」

冰墙破了一个洞，同时灌入了炽热的蒸气，火焰形成一团火球，从洞外喷了进来。

「萝玛丽娜！」

「啊——」

可能是礼服著了火吧，少女发出哀号。

「连思考要不要赌一把的时间都没有了呢——」

卡琳脱掉夏琦菈送她的大衣后，注入魔力，让魔力流窜到肩头的魔纹，自己破坏了眼前的冰墙。

在不确定战斗会持续到何时的情况下，必须巧妙地控制自己，避免半途魔力枯竭，但现在早已不是思考力量分配的时候了。卡琳将双手推向前方，展开巨大的铁壁。从大厅的一端到另一端，从地板到天花板，卡琳从来没有展开过如此巨大而且厚实的隐形障壁。

卡琳维持住铁壁的强度，在脑海里用力想像自己将透明墙壁推向前方的画面。

「……！」

卡琳用这道巨墙将倒落在地的桌椅，以及随后打算猛攻过来的贼人们慢慢地推往中庭。贼人们施展魔法，猛烈地攻击那道墙，企图攻破它，但全被卡琳的魔力给击回。

如此毫无节制地使用魔法，就算是卡琳，也可能一下子就感到疲累，气喘吁吁。因为这就像是一次产生出十道二十道坚固的铁壁，长时间维持这项魔法。

「要是对手还有一倍的人存在的话，我就无计可施了——」

卡琳说出令人忐忐不安的可能性，并且将自己建立的障壁推向前方。在旁人的眼里看来，穿著黑色斗篷的女集团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给压倒在地吧。

「——呼。」

用蛮力一口气制服十多名贼人的卡琳，连喘一口气的时候都没有，又立刻摆出了应战姿态。虽然跟一开始比起来，贼人的数量减少了许多，但还是有其他人存活。

「不怕死的集团真的很难缠呢。」

就在卡琳的眉心聚起深刻的皱纹时，一群发出雄壮呼喊声，身著蓝色斗篷的集团闯了进来，与默默无语，逐渐逼近的贼人们呈现对比。

「鲁德贝克猊下！纹章官大人！你们雨位没事吧！」

察觉到那是夏沙特卿的声音的瞬间，卡琳一口气释放出剩余的魔力。既然援军已到，就没必要再保留魔力。

卡琳让蓝色光线窜过她白皙的皮肤，双手触地。

「！」

安朵娜倒抽了一口气，地毯在她的眼前瞬间结冻。冷冽无比的寒气化为暴风雪直接攻击贼人们，完全阻挡了她们如怒涛般的攻势。

「接下来请交给我们吧！」

封印骑士团一齐攻向停止动作的贼人们。论剑术和魔法，他们比贼人们技高一筹。

「——您没事吧，猊下？」

维泽尔卿和布尔迪索卿来到卡琳的身边，谨慎地环顾了一遍四周。

「幸亏你们赶来。不过，封印骑士团为什么会在这里？」

「国王陛下命令我们赶来护卫猊下。」

「护卫？发生了什么事吗？」

「……其实是，皮卡比亚的莱登那猊下被人暗杀了。」

「————」

虽然不曾谋面，但卡琳也听说过若娜丝•莱登那的传闻。听说她是个经验丰富、身经百战，与正在卡琳身后发抖的双胞胎是完全相反的神巫。听见若娜丝遭人暗杀，连卡琳也不禁感到讶异。

「所以，陛下便命令封印骑士团护卫鲁德贝克猊下您回到本国，当我们一个小时前刚到帝玛王宫的时候，听说猊下您人在这里——」

「虽然认为必须赶快赶到猊下身边，但我们万万没想到宴会的会场竟然会变成如此惨烈的战场。」

「不过，你们急忙赶来是有成效的。」

骑士团的团员们确确实实地将贼人们逼入绝境，逐一减少她们的数量。一部分的团员们施展魔法产生冰块，投入火焰中，开始灭火。

在骑士团将贼人们驱逐出大厅后，帝玛的正规兵才终于赶到，帮忙灭火。

「这该怎么感谢亚默德的各位才好……」

进入大厅的，是与封印骑士团一起从王宫赶来的士兵，原本配置在这间宅邸的大部分卫兵，似乎都受到贼人的突袭而丧命。从士兵的口中听见这件事的安朵娜，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向卡琳等人低下头。

「别客气，只要你——还有那边的猊下没受伤就好。」

说到留在大厅的女人们，的确没有任何人受到严重的伤势。礼服燃烧的双胞胎虽然受了烧伤，但是考虑到她们身为神巫却完全派不上用场，罪孽深重，只受到这点小伤已经算是十分幸运了。

「火应该马上就会扑灭了，但这里空气不好。请移驾到中庭。殿下正在等候。」

「以萨克殿下也来了吗？」

「是的。」

受到布尔迪索卿的催促，卡琳一行人从大厅移往中庭。

明明是冬天，中庭的草坪却一片绿油油，然而这怡人的景色还是被血液污染，著实枉然。遍地尽是疑似被卫兵和骑士团从远处射来的箭给射杀的贼人们的尸体，鲜血四溅。

以萨克站在早已开始清理的中庭里和夏沙特卿说话，看见卡琳一行人后，举起手说道：

「嗨。」

「喔，是以萨克殿下啊！」

最先冲到以萨克身边的，是刚才只会怕得发抖的王妹可儿丽娜。她紧握住以萨克的手，将脸凑近以萨克，近得都快蹭上他的脸了，然后哭著向他诉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却这副狼狈的模样，真是抱歉。我是帝玛国王罗德里戈三世的妹妹，可儿丽娜•格隆多纳侯爵夫人。」

「在这种紧急状态下，我们就别对彼此的失礼太过在意。」

「啊啊，你的声音跟年轻时的杰弗伦陛下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啊？由于过于愤怒与烦躁以至于感到傻眼的卡琳，暂时先把这位麻烦的女人交给以萨克应付，自己则是将视线移到不停嚷嚷著好痛好痛的双胞胎身上。

「母亲大人！女儿都在哭了，您这是在做什么！您要是再不收敛一点的话，我可要向父亲大人告状喔！」

「安东丽娜大人，太大声说话的话，会影响伤口的。」

「呜呜——」

受到安朵娜的规劝，安东丽娜泫然欲泣地咬著嘴唇。说是会影响伤口，但乍看之下，安东丽娜的烧伤十分轻微，想必只要用安朵娜产生出来的冰块冰敷就能完全治好，不留一点疤痕。反观萝玛丽娜，她的烧伤就有点严重了。

「唔……」

或许是觉得现在才来号啕大哭很丢脸吧，只见萝玛丽娜拚命忍耐，不发出痛苦的声音。当她的礼服燃烧时，从她的左胸到肩膀，延伸到背部，受到了大范围的烧伤，她白皙的肌肤上起了一大片水泡。

「可儿丽娜殿下，我能向您借凉亭一用，来治疗萝玛丽娜猊下吗？」

「咦？什……什么？治……治疗！啊，当然，请……请用，我马上命人去准备冰水和绷带过来！」

或许是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女儿受到重伤了吧，可儿丽娜急忙呼唤宅邸的女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没有女仆能马上赶过来。

卡琳将萝玛丽娜带往凉亭，避免让男人看见，然后让她坐在长椅上，轻轻脱下她身上那件烧焦的礼服。

「嗯——」

看来就连皮肤与布摩擦的轻微刺激，都会令现在的萝玛丽娜感到痛苦。卡琳绕到她的背后，将右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

「受到严重烧伤时，在治疗之前必须先冷却患部。就算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事，但要是热气积在身体内部的话，有时候会从内侧加重烧伤的程度。」

「……麻烦你了。」

萝玛丽娜静静地闭上眼，挤出微弱的声音说道。

「…………」

卡琳把胸口的伤势交给佩托菈处理，自己则是再次确认萝玛丽娜背后的伤势。

可能是她一直蜷缩著身体的关系吧，背部受到烧伤的面积，远比身体的正面还要来得大。但因为处置得快，应该能完全治好。当然要完全治好，花的时间会比安东丽娜来得久，不过可说是不会留下一丝疤痕。

可能是卡琳一语不发，引起萝玛丽娜的不安吧，她微微动了动身体，询问卡琳：

「那个……烧伤的情况如何？我听说即使用魔法治疗，烧伤还是比普通的伤还难治疗——」

「如果处理得慢一点，的确会比较难治疗，但这次处理得很快，只要花时间重复用治疗魔法治疗，应该能恢复以往的美丽肌肤。」

听见这句话后，安朵娜反而比萝玛丽娜松了更大一口气。虽然心中怀抱著许多复杂的情绪，但或许对安朵娜来说，这对双胎胞就像是需要照顾的妹妹一样吧。

「——我现在先替你治疗到不会感到疼痛的程度，天亮后，再请你去找擅长治疗烧伤的魔法士来帮你看吧。接下来就听从那位魔法士的指示——喔，还有，请你等烧伤痊愈之后，再修复魔纹。」

「好的。真的非常感谢你。」

「披上吧，猊下。」

「……谢谢你，安朵娜。」

萝玛丽娜披上安朵娜准备的斗篷，叹了一口气。

「——差不多处理好了吧，亚默德的两位小姐？」

「处理好了。」

卡琳听见以萨克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后，站起身来。

「——幸好赶上了。」

「殿下，谢谢您在危险时刻赶来救援。」

「别客气，我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动作那么快。」

以萨克盘起胳膊，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父王他啊，不让加利德卿率兵，非得要我出马，我便急忙赶来。不过父王考虑的也没错，若是率领正规军来，确实得在跨越国界时花费一些时间办理手续，那样恐怕就来不及救援了。真是千钧一发啊。」

「听说皮卡比亚的莱登那猊下遭人暗杀——」

「嗯。所以父王担心卡琳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糟了，命令我立刻去迎接您回国……不过，看来刚才那群贼人是冲著帝玛的双胞胎猊下而来的。」

「几乎不会有错。」

「在鲁奥玛一开始是巴贝尔猊下遭到攻击，接著是瓦蕾莉雅小姐——莱登那猊下则是遭人暗杀身亡。帝玛的双胞胎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该不会……她们背上的『契约之印』——」

「很遗憾地，因为受到了烧伤。」

卡琳轻声回应小声询问的以萨克，摇了摇头。

「贼人的目的果然是取神巫的性命，要不然就是消除她们背上的契约之印。我想对方应该会继续执行他们的行动。」

「不过，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夏沙特卿望著默默进行清理的庭院，低喃道。

「我不认为能轻易地组织起一个全是女性，同时还擅长剑术和魔法的杀手集团。关于之前袭击各国军事据点的神秘贼人集团，真正的身分也还没查清，但根据报告指出，他们也会使用魔法和剑。」

「恐怕是同一个集团吧。如果真是如此，应该是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在暗中指使的吧。」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谈话。」

正当卡琳等人交头接耳谈话时，安朵娜走了过来。

「安朵娜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在下只是想说已经不可能在这座宅邸待到天亮了，再加上考虑到警备的问题，想送我国的两位猊下和可儿丽娜殿下到王宫。」

「说的也是——那么，这里的善后事宜就交给帝玛的军队处理，我们就先告辞了。不过在回国之前，我想先向罗德里戈陛下打声招呼，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同行？」

「在下还求之不得呢。那么，就麻烦各位一起前往王宫吧。」

安朵娜深深低下头后，却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其实，这件事还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

「什么？」

「刚才袭击我们的那个黑衣集团，可能是以前有人目击到的可疑集团。」

「她们以前也出现过吗？在这个国家？什么时候？」

「有四五个人宣称他们见过那种打扮的集团骑马离去，由于还没有证实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所以也还没有向贵国报告，不过——」

「难不成是——」

卡琳倒抽了一口气。安朵娜轻轻点了点头，接著说道：

「有人说曾经在但丁•瓦利恩堤逃亡的那个夜晚，看见黑斗篷集团骑马奔离通往囚禁但丁的那座宅邸的道路上。」

「————」

卡琳用手扶住额头，静静地深呼吸。

她早已得知但丁是和复数的人一同消失了踪影。不过，倘若对方是那群黑衣杀手，甚至牵扯到里希堤那赫母子的话，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

「——总之，在下必须先护送猊下和殿下前往王宫。不知道这间宅邸的马车还能不能使用？希望它不要受到池鱼之殃就好了。」

以萨克拍了拍卡琳的肩膀，打断她的思虑。的确，现在比起思考但丁的事情，将萝玛丽娜等人平安送到王宫一事还比较重要。因为逃过骑士团追击的杀手，可能还躲在某处，企图取卡琳或萝玛丽娜的性命。




第四章 无意义的真相
在面向北海的国家中，拥有卓越超群的海军兵力的，

并非军事国家海德洛塔，

而是成功从海德洛塔脱离独立的悠尔罗格。

悠尔罗格之所以能在脱离后与海德洛塔的激烈交战中，

勉强撑过他们的猛烈攻击，维持独立状态，

是因为获得海洋民族戈朗族的帮助，

才得以全数击退从海上进攻过来的海德洛塔军。

戈朗族原本是居住在如今已灭亡的巴拉甘王国岛屿上的民族，

自从巴拉甘因内乱而遭海德洛塔并吞后，

他们便显现出反海德洛塔的态度。

悠尔罗格与海德洛塔反目成仇后，

便将根据地设立在巴拉甘过去的土地上，

他们会与悠尔罗格交好，也可说是自然的结果。

直到现在，戈朗族依旧是悠尔罗格海军的可靠盟友。

苏古娜身穿毛皮大衣，凝视著位于宿舍后方的濠沟。

好几名士兵不畏冰冷潜入濠沟，搜寻水底。而苏古娜正注意著这副情景。

「——你派人这么做，是想确认什么事情吗？」

哈拉德吐著白色气息，走到苏古娜身边。

「我想确认贼人的身分。」

「贼人全都逃跑了。要不然就是烧成了灰……不是吗？」

「如果没有呢——」

「……你是不是几乎确定了什么？」

「…………」

苏古娜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沉默不语。

在发生贼人想取苏古娜性命一事后，已快要经过整整一天。在那之后，疗完伤的苏古娜最先指示的，就是从烧毁的宿舍中找出贼人的尸体。

为了确认和贼人交战时感觉到的异样感，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皮卡比亚的莱登那猊下丧命一事，真的不是父亲您指使的吧？」

「老将军也怀疑过我……不过，很遗憾，现在的我没有余力去做那种徒劳无益的事。」

的确，若是皮卡比亚的宠姬耶希卡还健在的话倒还有可能，现在的哈拉德没有暗杀若娜丝•莱登那的动机，也没有能执行暗杀的手下可用。

「——找到了，猊下！」

潜入冰冷水中的男人们浮出水面，告知苏古娜已发现她想要寻找的东西。

「可是，这次也只找到铠甲！里面的人似乎顺利地脱逃了——」

用大网子从濠沟底下捞起来的，是到处扭曲的金属制全身铠甲。

「请让我仔细看一下。」

苏古娜伸手触摸还冰冷、湿淋淋的铠甲，仔细查看起来。

「那具铠甲到底怎么了，苏古娜？贼人已经脱逃了……还是你以为调查铠甲，就能找到穿过它的贼人的线索吗？」

「父亲您可能以为是从外部入侵的贼人穿上这里的铠甲来攻击我，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什么？」

「他们有必要做出这么麻烦的事情吗？难道只为了让我猝不及防，就做出这种胡闹的举动？况且，那么多贼人一次潜入这里，却没有任何一个担任警备的人察觉，您觉得有可能吗？」

「确实不太可能……不过，事实上你就是被穿上铠甲的贼人攻击了吧？烧毁的宿舍残骸里，也躺著好几具铠甲。」

那些铠甲，全是装饰在这间大主教座堂各处的物品。不过，在烧毁的宿舍残骸中发现的铠甲，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处于高温的火焰中，被薰得黑漆漆的，到处都扭曲变形，有些地方还熔化了。

相较之下，从濠沟捞起的铠甲，即使有一部分被苏古娜释放的「击炮」打到变形，但可说依然保留著原形。

尽管被污泥弄脏，苏古娜仍然继续调查打捞起的铠甲，于是发现了一块陌生的小徽章，掺杂在各式各样的零件中。

「——？」

苏古娜对刻绘在徽章表面，拥有金属光泽的复杂线条有印象，她立刻将其收进怀里后，叹了一口白色的气息站起身。

「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不管再怎么想，我还是不认为有数量那么多的贼人潜进来，做出胡乱的举动，偷袭我，然后一个不剩地全部逃脱……再说，你们找到我时，我是昏倒的吧。」

「是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逃离这里的时候，顺便把失去意识的我给杀了？」

当时苏古娜在火焰中拚命地胡乱放射魔法，然后就这么晕倒了。倘若贼人真的逃跑，也是在苏古娜失去意识以后吧。杀死失去意识的苏古娜后再逃跑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然而贼人却没有这么做。

「既然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就只能想成那时贼人早已丧失了战斗力。」

「可是，贼人的尸体如果不是溶化在水里，或是被火烧成灰烬的话，你的想法根本不可能成立。因为实际上确实没有找到一具贼人的尸体。」

「……搞不好，真的像您说的那样呢。」

「什么？」

「没事，是我的想法太愚蠢了，请忘了吧。现在与其思考贼人们是怎么逃脱的，应该来思考以后的对策才对。」

「……说的也是。」

哈拉德将手摆在燃烧的篝火上方，微微打了个哆嗦。比托的首都加拉斯霍尔特或许是因为位于内陆盆地的关系，夏天酷热，冬天严寒。周围的树木已经转红，按照往年的情况，差不多该飘雪了。

「听说亚默德是夏琦菈•巴贝尔遭人袭击。」

「我知道这个消息。」

「据说是背叛亚默德的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干的好事，先不论是否与她有关，但看来这块大陆上有不肖之徒想要杀死各国的神巫。」

「您的意思是，想取我性命的也是那些人的同党？」

「我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但是——」

这次换哈拉德含糊其辞了，他的嘴角增加了一些不安分的皱纹。察觉到这件事的苏古娜，歪著头询问养父：

「您有什么头绪吗……？」

「我想应该不可能，不过——」

哈拉德交抱双臂，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之所以想增加我国的神巫，增加在同盟内的发言力，是为了我国著想，也可说是信不过盟主国的亚默德。」

「您说无法相信亚默德，这是为什么？亚默德历代的国王确实都是些善于权谋的人物——」

如果他是在这个层面上不信任亚默德，那么哈拉德自己本身也是个知名的稀世谋士。

「这一点我们是彼此彼此，但跟我说的意思有些不同……总之，亚默德一直对同盟诸国隐瞒著一个大秘密。而且是与成立同盟有关的大秘密。亚默德以为我们不知道那个秘密的存在，就故意佯装不知，瞒了一千年以上都没说出口。所以我才说他们不值得信任。」

「大秘密……？」

「我不知道那个秘密的内容是什么，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是否真的有那个秘密存在。终究只是我个人的直觉……不过，恐怕是被我说中了。况且同盟诸国本来就有好几个绝对不能公开于世的秘密。既然如此，会认为维持『封印之丘』的亚默德，还有其他各国不知道的相关秘密，也是自然。」

「到底是什么不能公开于世的秘密？您刚才说您不知道，但应该已经猜出一二了吧？」

苏古娜对于哈拉德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感到有些不耐烦。如果同盟诸国，也就是各国王家怀抱著什么不能让民众知道的秘密，那究竟是什么——不问出个什么具体的细节，苏古娜实在难以相信哈拉德说的话。

哈拉德压低声音，双眸充满了伶俐的光芒，望向苏古娜。

「……千万要保密，也绝不能告诉老将军。」

「那么重要吗——？」

「关于亚默德所隐藏的秘密，我也丝毫没有头绪。不过，若是关于十二个古王国秘密流传下来的真相，我倒是知道……你可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喔。」

哈拉德在比托极为专横跋扈，会知道只传给王家之人的古代秘密，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你知道『契约之印』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那……虽然终究只是形式上的印记，但却是雷顿特拉与其妻子神巫的契约证明，用俗话来说，就像是结婚证书上的签名那类的东西……我曾读过考察这方面的研究书。」

「它的名称叫契约之印，也难怪别人会这么想。只是，如果真是如此，就不会要求神巫就算魔纹受损，也必须优先修复契约之印了吧。自古以来，契约之印之所以在神巫的魔纹中被视为最重要且特别的印记，是因为它是个实际拥有效力的封印。用来使雷顿特拉所封印的『魔』永久沉睡。」

「封印——？魔……真……真的现在也实际存在于这个世上吗？」

「连像你这样虔诚的女人也认为魔并不存在。」

哈拉德扬起嘴角笑道：

「——即使传说流传下来，现在世上的大多数民众可能都认为魔其实并不存在，只是为了提高信仰对象雷顿特拉的威权，也就是故事中的反派角色罢了。」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要人相信从没见过的东西，可不像嘴上说说那么容易。」

所以神巫才会在民众面前述说神的慈悲，用神赐予的力量拯救民众，鼓励民众归依神教。苏古娜认为雷顿特拉对抗魔的事迹不过只是传说，这是事实没错，但她仍然相信救济民众、心灵寄托的雷顿特拉，俨然就存在于所有人的心中，因此过去才会善尽神巫的职责。

「可是，不管民众怎么想，魔是实际存在于这世上，现在也被封印在亚默德的地底下。而让他陷入沉眠的，正是利用各个神巫魔力的封印。」

只要本人还活著，神巫的魔力便会透过契约之印随时传送到封印之丘——哈拉德向苏古娜如此说道。而连神巫本人都不知不觉一直传送的魔力，则能维持施加在魔身上的封印效力。

「所以才必须挑选拥有庞大魔力，年轻又健康的少女来担任神巫。如果让难以与之抗衡的人成为神巫，背负契约之印的话，她的魔力会毫不留情地被夺走，而导致身体衰弱。」

「可是，父亲……」

苏古娜抚上自己的左肩，恍然大悟地瞪大了双眼。

「没错……你的契约之印被消除了。」

哈拉德垂下眼，回头望向只剩骨架的图书馆。

「不能外借的神巫『魔纹地图』只有一本。尤其是关于契约之印的部分。如果魔纹地图因什么理由遗失，就让专属纹章官马上还原出新的一本。只要让纹章官新旧交替，就能熟读魔纹地图，记住契约之印。过去一直是这么做的。可是，你的专属纹章官英格薇德已经不在了。接替她的新任纹章官恐怕还没有完全记得你契约之印的图样吧？」

「……对。」

霍格森将军找来的新人纹章官札卡多女史，正每天上图书馆仔细阅读魔纹地图，试图将苏古娜的所有魔纹，包含契约之印背起来。

「魔纹地图在没有足以信赖的纹章官的这个时期烧毁，又有贼人想取你性命……所以，我突然想到，贼人的目标与其说是神巫的性命，会不会其实是要消除契约之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倘若神巫的主要职责不是神的妻子这种形式上的习惯，而是更现实地维持魔的封印，那么无法完成职责的苏古娜，将会失去作为一名神巫的资格。

「冷静点，苏古娜……你这样会让士兵们起疑。」

哈拉德提醒发出高亢声音的女儿，对她说道：

「若娜丝•莱登那的契约之印已经失去作用，你的契约之印也被消除。这下子，十二个封印当中至少失去了两个封印。」

「魔的封印……应该不会解除了吧？」

「会不会立刻发生什么事情，这一点我也不知道。知道的，大概就只有亚默德的国王了吧。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告诉杰弗伦十一世你丧失了契约之印，以及尽快在你的背上再次刻绘契约之印。」

「可是，没有能作为范本的魔纹地图——」

「就算神巫新旧交替，契约之印也不会改变。刻绘在比托第一任神巫身上的契约之印，跟直到昨天为止刻绘在你身上的契约之印一模一样，历代的比托神巫的契约之印也完全相同。」

哈拉德别有深意地说完后，苏古娜便立刻察觉到他话中的含义。苏古娜的专属纹章官，实质上只有英格薇德一人，但在英格薇德之前，也有好几名能在比托神巫背上刻绘契约之印的专属纹章官。通常专属纹章官大多以年龄为由引退，但只要翻遍整个国家，或许还有能正确记得比托契约之印的引退纹章官存活在这世上。

「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了——再不然的话，亚默德可能会有理应不能外借的他国契约之印相关藏书。虽然我说我并不信任他们，但希望这次亚默德能发挥他们狡诈的心态。」

「那么，我派人送信去给亚默德的的柯斯塔库塔猊下。虽然是自己的耻辱，但只要老实地把这个窘境告诉那位猊下，相信她一定会帮助我的。」

「……亚默德的神巫，也跟你一样是个相信人性本善的老实人吗？」

想必哈拉德非常瞧不起这种人吧。至少在政治上，老实的个性容易成为损害国益的缺点。事实上，瓦蕾莉雅在苏古娜引发逃亡骚动时，为了保护她，不仅让自己的立场陷入危机，还差点让比托和亚默德的关系决裂。那是担任国家要职的人绝对不可为的事情吧。

「柯斯塔库塔猊下的确是个老实又率真的人，但她不像我一样，只考虑自己的安危，而且非常勇敢。」

「我想也是。要不然就不会想帮助你了。」

哈拉德叹了一口长气，转过身。

「……我去准备要送给杰弗伦十一世的书信。三十分钟后派快马出发，在那之前写好给柯斯塔库塔猊下的书信吧。」

「好。」

苏古娜朝养父的背影轻轻低下头后，悄悄紧握住收在毛皮大衣怀里的徽章。

刻在这枚徽章表面的线条，和苏古娜也十分熟悉的魔纹非常相似。而这些线条密密麻麻地刻绘在金属表面上的模样，令人联想到狄米塔尔的剑。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但听说亚默德有所谓的魔法工学。那么，亚默德的专家或许可以查出这枚徽章是什么来历。

苏古娜快步走向大圣堂的书房。

今晚的主菜是鹿肉和马铃薯馅饼。仔细想想，这还是狄米塔尔第一次吃到宫内厨师所制作的料理，味道不亚于其他国家。不过，老实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更轻松的环境下品尝。

当那些菜肴从所有人的面前收走，改端上加入蜂蜜的热红茶后，国王便微微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

「——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将嘴角擦拭乾净的瓦蕾莉雅皱起眉头，不禁发出疑惑。

「那个……刚才提到关于契约之印的话题，难道不就是今天召集我们的重要主旨吗？」

十二名神巫背上的契约之印，并非只是装饰，而是特殊的魔纹，它能传送各个神巫的魔力到使魔沉睡的封印上——当馅饼端上桌的时候，国王所坦白的这个事实，对瓦蕾莉雅来说就已经是十分重大的秘密了吧。

然而，国王却露出不符合他年纪的淘气笑容，摇了摇头。

「哎呀，要是这样的话，我也省心了许多。但很不巧地，那不过只是个开头。况且关于契约之印的真相，也都有流传到各国的王家。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连诸国的国王也不知道，只允许亚默德历代的国王与首席神巫传给下个世代的棘手真相。」

「棘手的……真相？」

「陛……陛下，那种秘密，可以告诉我们吗？」

卡穆尼亚斯卿用手帕擦拭著汗水，并且窥视著国王的表情。

「如果……您是要告诉柯斯塔库塔猊下在下还能理解，但——我们方便在场吗？」

「嗯，这一点我也烦恼过……但你们也曾经针对修复离宫的问题，对我的判断感到有些疑惑吧。问我为什么优先修复离宫，而不先复兴城镇。」

「这……这个嘛……」

卡穆尼亚斯卿与财务大臣卡帕罗斯卿互相对视。

就算魔沉睡在「封印之丘」的地底下，建设在地面上的布拉达嫚特离宫终究只是一栋建筑物，除了是通往地下通道的出入口以外，不具备任何意义。所以，虽然快速著手修复对同盟各国的门面，但重点应该摆在复兴直接影响民响生活的市区才对。然而国王却驳回大臣们的意见，下令优先修复离宫，却不告诉大臣们他坚持修复离宫的理由。

「所以啊，我决定坦诚一切，好让你们理解，并且全力投入政务。当然，千万不许泄露出去。」

「既……既然您是这么想的……那就请说吧。」

「嗯。首先呢——关于我刚才所说的契约之印的事情……」

「那是假的。」

国王探出身子，话才说到一半，夏琦菈便爽快地抢著把话说完。

「刚才契约之印的事，有一半是假的。」

「咦……？假……假的？」

「对。只是，希望你们先理解，除了亚默德以外的加盟国都以为那是重大的秘密而代代相传下去。」

「喂、喂，夏琦菈——」

当国王正想抱怨的时候，夏琦菈便猛然指著他的鼻尖，毫不留情地说道：

「我说啊，陛下。你卖关子也卖太久了吧。现在的状况可没时间让你拖拖拉拉的了，快点把话说下去吧。」

「呃，可是啊……要说出亚默德流传一千年以上的秘密，总得营造出一点严肃的气氛吧。」

「不要管陛下，我来解释吧。」

夏琦菈对国王的诉说充耳不闻，望著座位上的所有人。

「关于靠神巫传送魔力来维持封印，这个契约之印的原理是真的。所以之前我跟卡琳小姐受伤的时候，才会先修复契约之印，再来修复其他的魔纹。说得极端一点，神巫真正需要的，只有身上的契约之印。」

「那么……其他的魔纹是可有可无喽？」

「嗯。极端来说是这样。只是，拥有足以成为神巫的魔力的人，必须是要能在身上刻绘大量的魔纹，并且能面不改色地使用各式各样的魔法。要选出有资格的人，结果还是只能让她们实际使用魔法。」

「可是，那什么是假的呢？既然契约之印是用来封印魔的魔纹，那就没说错啊。」

从身体的大小来看，加利德卿拿起显得非常小的茶杯，歪起他粗壮的脖子。看见那副不协调的模样，狄米塔尔差点失笑，但他察觉到夏琦菈想表达的事情后，内心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不是说了吗，关于契约之印的原理这件事是真的。假的则是，封印的是魔这部分。」

「……什么！」

卡穆尼亚斯卿顿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

「如……如果魔没有被封印……那么，那座山丘的正下面埋著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

「雷顿特拉。」

国王从旁伸出他的大手，摀住夏琦菈开启的嘴巴，然后如此说道。

「被封印的不是魔，而是雷顿特拉。」

「————」

瓦蕾莉雅露出震惊的表情望向狄米塔尔，但狄米塔尔自己正试著想要理解国王所说的话，因此没有余力搭理她。

「请……请等一下——」

瓦蕾莉雅双肘抵在桌面上，抱住头。

「让我整理一下……在同盟诸国所流传的神话里，远古时代，雷顿特拉与魔争斗-当时，有十二名神官得到雷顿特拉所赐予的魔力，帮助他打倒了魔，对吧？」

「没错。」

「可是，因为没办法完全打败魔，只好将他封印在地底下……之后，因战斗而感到疲累的雷顿特拉便陷入长久的沉睡——」

在雷顿特拉永久沉眠后，十二名神官为了复兴荒废的世界，监视封印，指引活下来的人民，便各自兴建了国家——那就是神圣同盟的起源。

然而，假如实际上封印的不是魔而是雷顿特拉，那么这个神话就有好几处错误。

「这……这是怎么回事，陛下？神……雷顿特拉，其实败给了魔，之后就一直被封印起来吗？」

「其实根本就没有魔的存在。至少，没有将这个世界封锁在黑暗中、引诱人做恶事的那种模糊抽象的『魔』。」

「那么，雷顿特拉为什么被封印了呢？不是因为跟什么东西战斗败北，所以才被封印起来吗？」

「问题就在这里。」

「……是人类吧。」

狄米塔尔无意义地用汤匙搅拌茶杯里的液体，低声说道。

「咦？」

「……在神教徒的神话中登场的，只有雷顿特拉、魔，还有人类而已。其中魔并不存在，而雷顿特拉又是与某人战斗而战败的话，那个对象就只剩下人类了。」

狄米塔尔把自己的想法化成言语一句一句说出来的同时，回想起在罗马里克遇见的加拉琳娜•奥罕。

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比较埋首于研究神话学学问的人，当时她针对神教徒与蛮教徒各自流传的神话的差异点，说了许多颇有意思的见解。虽然狄米塔尔当时有一半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但关于蛮教徒流传的神话梗概，他倒是还记得。

在她们的神话中，当然没有雷顿特拉和魔登场。而是继承了最高神祇，同时也是战神马里德血脉的十二名勇者，打倒了无名怪物，为世界带来了和平。加拉琳娜假设这两个神话会不会原本是基于同样的事实而创造出来的。在北大陆发生的某种事情，在越过卡多索山脉流传到南方的期间产生变化，而成形为她们的神话。也就是说，马里德是魔的发音转化而来的，而十二名的神官则是置换成狩猎民族较容易接受的十二名勇者这样的概念。

不过，如果魔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就只剩下十二名人类打倒了什么东西，而成为这个世界的支配者这样的构图了。

「人类——打倒了雷顿特拉，并且封印了祂……？」

「正如我家小少爷说的。」

夏琦菈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叹了一大口气。

「——人类使用雷顿特拉赐给他们的魔力，与雷顿特拉交战，然后将祂封印起来，得到了这个世界。」

「我们人类全都是罪人。」

「这就是必须用谎言涂改真相，一直隐瞒下去的理由。」国王挤出声音如此说道。

「可……可是，怎么会！」

瓦蕾莉雅拍打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

「谁又能保证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搞不好，远古时代的人类打倒雷顿特拉这件事情才是谎话啊——」

「别说了。」

也许是对雷顿特拉的强烈信仰心使然吧，瓦蕾莉雅涨红了脸，一口气滔滔不绝地对所有人说道。若不是狄米塔尔强硬地拉起她的手，将她拉回椅子上，她可能会继续说个不停。

「陛下的话还没说完……有什么话想说，等把话完全听完后再说。」

「啊……非……非常抱歉。」

「不会，我明白你感到困惑的心情。父王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是一味地怀疑他说这种恶劣的玩笑欺骗我到底有什么好处。你一时之间无法相信也是理所当然。」

「从上一任首席神巫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这么说虽然很自私，但我觉得这是过去人类的忏悔吧。」

夏琦菈轻轻跳下椅子，走向窗边。窗外的世界早已被黑暗笼罩，万籁倶寂。一无所知的民众在城下演奏的喧嚣，也传不到这里。

「……所有的人类，都是雷顿特拉所创造。我想是创造来侍奉雷顿特拉的存在。然后，雷顿特拉赐予了人类魔法能力。魔法使人们的生活变得丰裕，人类的数量一下子就增加了许多。」

「但是，却也因此让人类骄傲自满。」

国王盘起他粗壮的手臂低声呻吟。

「若说雷顿特拉犯了什么过错，那就是把人类创作成这样的生物吧。获得魔法而傲慢自大的人类，企图消灭雷顿特拉，让自己成为世界的支配者。」

「而那场战役的结果，是人类获得胜利，封印了雷顿特拉……是吗？，」

之后，人类为了让雷顿特拉永远沉睡，便不断强化封印，甚至不惜在祂身边建造一个世界最大的城市，持续监视祂。明明是胜者，这么做简直就是胆小的篡夺者心态。

「想必过去人类的魔力，远比现在的人类还要强得多。头脑也一定聪明许多。所以才能让称为神的造物主变得虚弱，封印祂，也能发明出持续维持封印的方法。不过，现在的我们没有那样的智慧和力量。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只要这样做，就会产生这样的结果。现在的人类能做的，就只有根据上述的经验法则将自古的魔法代代相传下去。」

「……比盖罗的王女，非常认真的在研究这样的事喔。」

「是吗？」

「她说单靠十二名勇者，不可能打倒神话里所说的毁灭世界的怪物。但是，假设古代人的力量远比现代人强，那么南北神话当中一致的十二名这个数字，就多少有些可信度。」

「这个人的想法还真有意思呢……但竟然是比盖罗人，有点令人火大就是了。」

「无论如何……」

夏琦菈与狄米塔尔说完后，国王接著继续说道：

「——能力衰退的人类为了避免雷顿特拉的封印解除，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办法。为了隐瞒自己罪孽深重的过去，捏造出魔这个不存在的虚构恶角，将人类描述成是继承雷顿特拉而成为世界的支配者。之所以会聚集拥有强大魔力，同时也是封印核心的人担任神的妻子神巫，也不过是想提高权威。这个世界是属于打倒魔的雷顿特拉，而身为神的忠实左右手的人类，将持续封印魔，代替雷顿特拉支配这个世界，直到祂清醒为止——这全是为了隐瞒人类罪过的谎言罢了。」

「随著时光流逝，人类早已忘记自己的罪过。不过，引导人类，与神交战的十二名神官的子孙，却唯独记得必须永远选出神巫这件事。而亚默德王家正是那十二名神官当中，率领其他人的首席神官的子孙，历代的国王便将这禁忌的记忆口头流传至今。因为绝不能让现在的人类看见，所以没有记载成文书。但是，如果遇到关键时刻也不能全然忘记。」

「所谓的关键时刻……是指？」

卡穆尼亚斯卿战战兢兢地询问。夏琦菈回头望向怯懦的大臣，夸张地耸了耸肩。

「当然是指雷顿特拉清醒的时候啊。要是雷顿特拉复活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那倒是另当别论，但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那么从雷顿特拉被封印时的情况来判断，祂势必会报复人类吧。所以，当雷顿特拉有觉醒的徵兆时，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祂觉醒。」

「请恕在下无礼，先插个嘴。」

「什么事？」

「前本院长有没有可能早就知道陛下现在告诉我们的这个秘密？」

「没错。」

听见狄米塔尔的指摘，夏琦菈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照理说，就算是亚默德的魔法院本院长，应该也不会知道这个事实，但那女人有些令人猜不透的地方。」

国王和夏琦菈都是从上一任口中听到这个重要的事实。这个连留下文字都有所顾忌，对人类不利的真相，应该只有历代国王和历代首席神巫才能接触。

「就算奥尔薇特从别的管道得知这个秘密也不奇怪，感觉她就是能做到。因为她从还是神巫候选人的时候开始，就带著明确的目的进出离宫的地下。」

「那么，如果前本院长早就知道所有的事情，那她一连串的行动，都是为了让雷顿拉特复活喽？」

「不知道她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想让雷顿特拉复活，还是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想让魔复活，但唯一清楚的就是，那女人打算解开封印。若娜丝的暗杀事件，恐怕也是奥尔薇特在背后指使的。」

「那个，我是这么想的……」

瓦蕾莉雅双手抵在桌面，探出身子对国王说：

「……既然事情都这样了，是不是应该公开过去保密的这件事，让全体同盟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像是把剩下的神巫集中在亚默德，大家一起严密地保护——」

「这个秘密不能公开……也是为了保护我国。」

国王完全不考虑瓦蕾莉雅的意见，斩钉截铁地拒绝。

「过去我国因为是继承首席神官血统的王家这个事实，才得以保持住同盟内的盟主地位。但要是其他国家知道那个神话全是谎言的话，会变得怎么样？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亚默德的权威。」

「怎么这样……现在不是顾虑国家面子或权威的时候了吧？」

「我国靠隐瞒真相一千多年来坐稳盟主宝座，其他国家恐怕不会原谅我们。同盟瓦解，甚至可能发展成牵连整个大陆的战争。虽然这听起来像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找的藉口，但有些真相是绝对不能公开的，小姐。」

「可是……！」

瓦蕾莉雅想再继续说些什么，但狄米塔尔抓住她的手，半强迫地将她拉回椅子上。

「公开那个秘密之后，有谁会得救吗？」

「咦？」

「——为了收拾在未来等著的混乱局面，亚默德非得跟过去一样是个强国不可。但是，如果公开那个秘密，亚默德很可能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你以为我们能在不得到同盟诸国的帮助下，阻止雷顿特拉复活吗？」

重点不是在于公开秘密，而是在于阻止雷顿特拉复活。为此必须得到各国的协助。而要得到各国的协助，就必须把谎说到底。老实坦白一切，不仅无法得到协助，亚默德还会受到所有周围诸国的抨击。

「——身为亚默德的神巫，你可能对我国过去隐瞒如此重大的秘密而感到内疚。所以才会说出那么愚蠢的话。」

「说、说我愚蠢，我说你啊——！」

「会想要老实地说出所有的事情都是谎言，就是你愚蠢的证据。没有人会因此获救。顶多只能减少一丁点你的罪恶感罢了……但那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

瓦蕾莉雅满脸通红，无言以对。虽然狄米塔尔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严厉，但现实就是如此。瓦蕾莉雅判断错误的正义感，显现了她天生拥有的善良和正直，同时也是出自于继续将民众蒙在鼓里的罪恶感吧。

「……先不论他的说话方式，不过小鬼说的没错。」

国王语带叹息地肯定狄米塔尔的话语。

「小姐你跟我这种人不一样，是个本性善良的老实人。所以，我能明白你无法忍耐必须继续说谎下去。可是……如果不继续说谎，这个国家就无法生存，如此一来，就别谈要阻止雷顿特拉复活的事了。」

「既然你觉得要继续欺骗民众很痛苦的话，就把它想成是一个知道真相的神巫，所必须负起的使命，就当作是赎罪吧。」

「我——身为神巫的使命……？」

「从过去的真相看来，我们神巫根本没有任何权威吧。不仅没有，而且还等于是隐瞒古人犯罪的共犯。不过，那你要老实到什么地步才能满足？只要亚默德的国民向全世界的人低头道歉说，不好意思欺骗了大家就好了吗？还是解除雷顿特拉的封印，向世界原来的支配者谢罪就能释怀了？」

「…………」

瓦蕾莉雅低著头，一直凝视著茶杯。

就算是瓦蕾莉雅，也不可能漠视人类会被毁灭的可能性，还说出最好将一切公告天下。因为就算过去的罪过和谎言是事实，也已经无法抹灭，这个世界也早已充满了不需对此负任何责任，一无所知的人类。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人类只好继续彻底当个对雷顿特拉忘恩负义的叛徒了。如果这样能维持一无所知的民众的生活安宁，让一部分的人怀抱著罪恶感生活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狄米塔尔在此时望向夏琦菈与国王。

「……历代的大神只官和首席神巫，也没人有怨言，一直背负著如此沉重的负担吧。」

「如果世上的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理智地思考，想必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

国王如此说道，露出苦笑后，啜饮了一口冷掉的红茶，突然又表情一变地对狄米塔尔说：

「不过小鬼，既然你那么明白的话，要是下次奥尔薇特或路奇乌斯出现时，你可要毫不留情地除掉他们。」

「————」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敕命，狄米塔尔抽动了一下眉毛。

「搞不好奥尔薇特早已知道这个秘密，正在找时机揭露真相。如此一来，就必须在秘密泄露之前完全封印那对母子的口。我跟奥尔薇特也是老交情了，但如果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只是，现在这是你的职责。」

「……是。」

在立场上，狄米塔尔无法抗命。也明白这是正确的判断。

只是，狄米塔尔能否做到，那又另当别论了。

「————」

此时，有人紧紧握住桌布下狄米塔尔放在膝盖上的手。狄米塔尔低垂的视线望向旁边后，发现瓦蕾莉雅正对他露出微笑。虽然那微笑有些悲伤，但足以为狄米塔尔颓丧的心带来勇气。

下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轻轻地缩起脖子。

「陛下！」

有人猛烈地敲打房门。特意敲打这道持续在进行秘密会谈的房门，肯定发生了什么非常重大的问题。

国王一语不发地使了一个眼色后，加利德卿便站起身来走向房门，抚上门把。

「——非常抱歉，打扰各位用餐！贾玛尼紧急派来使者，希望把这个交给陛下。」

「哎呀……」

夏琦菈光是听到那名卫兵说的话，似乎就理解了什么情况，抬头望向上方。

「陛下。」

「拿来吧。」

国王接过加利德卿手上的信函，打开来阅读，接著静静地叹了一大口闷在胸口的气，对所有人说道：

「贾玛尼的黛•比塞斯瓦尔猊下和她的专属纹章官被人杀害，魔法院烧毁了。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这肯定和若娜丝•莱登那的暗杀事件有关。想必同样的事件今后也会继续发生，搞不好某处已经正在发生。

少女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量，狄米塔尔则是以更强的力量回握住的她的手。

令人遗忘冬天寒冷的火势令但丁•瓦利恩堤皱起眉头，他抚摸著自己的鼻尖。

「……这火的味道真臭。一点都不美。」

「…………」

但丁不悦地低喃，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在他身边拿著断成两半的剑，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留在手边的剑柄。

「我记得你的魔动剑，应该跟我一样是加比隆多吧？但你的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断掉了？你又没有斩什么会让剑断掉的东西。」

但丁探头窥视路奇乌斯手边，表示疑惑。

但丁和路奇乌斯持有的加比隆多，是涅蕾妲在比拉诺瓦的时候，将为了但丁锻造的剑再次改良过的东西。听说品质不好的魔动剑，可能会在使用者的魔力一口气注入进去的时候，因承受不住而毁坏。但进行过改良的加比隆多会如此轻易地折断，也许还是因为承受不住路奇乌斯庞大的魔力吧。

感觉就像是显示出自己和路奇乌斯的力量有所差距一样，令但丁不甚愉快。

「……为什么我的母亲没有遗传给我魔力的才能呢？」

但丁的祖父虽然不足以成为魔法士，但却拥有一定的魔力。他的妹妹——也就是但丁的姑婆，拥有的魔力比他更强，她嫁进了亚默德的鲁德贝克家，于是鲁德贝克家诞生了卡琳这个天才孙女。

但是，但丁祖父的独生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而他的儿子但丁什么才能都有，就是唯独没有魔法才能。

「西瑞尔•杜耶布尔和那名少女一起去执行暗杀神巫的任务，我却和现在还精神恍惚的你尽做些轻松的差事……这果然是因为你的母亲判断我的力量只能做这种小事的关系吧？」

这里只有但丁和路奇乌斯两人，所以但丁认为自己没有必要装客气，便雏起眉头诉说平日的不满。他曾败给卡琳；再次与卡琳对峙，让她屈服，可说是失去一切，甚至拋弃国家的但丁唯一的愿望。

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心态很扭曲，但他没有办法停止这样的想法在内心扩大，也已经没必要停止。但丁一直把卡琳当成妹妹般的存在。这并非指他把卡琳当成妹妹来看待，而是认为她就像妹妹一样，需要自己来保护她、疼爱她。而他也一直认为卡琳把自己当成最亲近的男人来爱慕。

所以，他一直相信即使卡琳成为亚默德的神巫，总有一天也会回应自己的追求，站在自己的身边。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盲信，但丁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但他对卡琳的感情转变成另一个形态，仍在他的心底发酵。

「……算了！」

不管说什么，路奇乌斯都没什么反应，但丁瞪了他一眼后，胡乱搔了搔自己的红色卷发。

「总之！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快点回连诺布洛努陪我练剑吧。我想要把剑术练到至少能击败那位正经八百的仁兄。」

「…………」

路奇乌斯受到但丁的催促后，再次凝视自己的手。

「母亲她——」

「……什么？」

「母亲说……她在等待我的转变——」

「你的转变还不够大吗？」

但丁牵来两匹马，瞥了一眼神情依然恍惚的路奇乌斯后，望向没有一点减弱迹象的火势，叹了一口气。

「虽说是奇袭，但在袭击一国的军事据点后约一个小时就把一切都烧成灰，是以前的你也做不到的事情吧……正常人根本不会干得那么彻底。」

在两人眼前燃烧的，是神圣同盟准加盟国巴克罗国内第一军港巴尔哈贾尔。要称之为港都规模是小了点，但那是为了保持机密，才不让平民居住在这里。停泊的全是巴克罗的军舰，待在这座港口的，全是军队的文官或技职人员。

这座巴尔哈贾尔正扬起火星，逐渐化为灰烬。军舰的船帆被夜风吹散，喷著火飞舞在夜空，步哨的瞭望台以及士兵的宿舍、谷物仓库，全都被火舌舔拭燃烧。当然，其中已经断气的无数士兵的尸体，也正在火焰中炙烧。

虽然但丁刚才脱口说出奇袭这个词，但实际上究竟是否能将只有两人对拥有二千兵力的军事据点发动攻击一事，称之为奇袭呢？照理说，那不过是无意义的自杀式攻击罢了。

不过，但丁两人却成功地完成这个任务。而令但丁不得不佩服的是，恐怕就算只有路奇乌斯一人，他也势必能够完成这称不上是奇袭的奇袭吧。在但丁砍倒三名怯懦的巴克罗士兵的期间，路奇乌斯则是用剑砍倒了十人，还施展魔法震飞了十人。在但丁调整呼吸，寻找下一个敌人时，路奇乌斯早已砍倒了十人，同时移动到新的战场。

钻研剑术和魔法的人，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杀戮。即使是神巫也是一样。就拿卡琳•鲁德贝克来说吧，如果她将自己的魔力全部用来杀人，或许能做到和现在的路奇乌斯同样的事。

只是，普通人多多少少会感到犹豫。就算卡琳能自在地使用威力强大的魔法，名为良心和伦理观的枷锁肯定会束缚住她的双手。在这层意义下，这块大陆早已没有人能与现在的路奇乌斯匹敌。拉姆彼特似乎也能毫不忌讳地投入战斗，但单纯就实力而言，路奇乌斯应该还是在她之上吧。

假如路奇乌斯和卡琳对战，几乎可以确定死的人会是卡琳。但丁并不奢求变得比任何人都强，但他认为让卡琳屈服的必须得是自己才行。

「——我就期待你还有理性，趁现在先告诉你好了。」

但丁将缰绳递给路奇乌斯说道。

「如果你接到杀害卡琳•鲁德贝克的命令，就把那个任务让给我吧。」

「……让给你？」

「是啊。毕竟颜面尽失的我之所以会投靠悠尔罗格，就是为了再次与卡琳交战。为了战胜卡琳，夺走她的名誉、荣耀、选择生死的权利，她的一切。所以，要是先被你给杀死，我可就伤脑筋了。」

「……真是恶劣的爱恋之情呢。」

「你是想说我的心态很扭曲吗？我可是被坚信绝对不会拒绝我的女人给背叛了。事到如今不管别人再怎么说，我也一点都不觉得羞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我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自己的傲慢罢了——」

「像你这样的男人，也有这种经验吗？」

但丁绝对想像不到，路奇乌斯的心中此时浮现的是谁的身影。

「……我真是搞不懂你呢。」

以为他是个清廉正直、品行端正、慈悲为怀的青年，结果却像判若两人似地变得有气无力、冷血无情，与其说是忘了手下留情，更像是机械式冷漠地挥剑杀人——但丁仍然对在这里的路奇乌斯，以及过去他曾在比拉诺瓦见过的路奇乌斯，两者之间的反差感到困惑。

「总之，既然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可千万别忘记喽。好了，回去吧。」

「……嗯。」

路奇乌斯语带叹息地回答，稳坐在马鞍上后，便重新戴上斗篷的兜帽，遮住脸。

「我需要——更坚固的剑……」

「坚固的剑？那个涅蕾妲应该会帮你准备吧……不过，要是下次你的剑再折断，到时你可要自己回收碎片喔。现在的你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你的剑可是非常重要的军事机密。」

但丁回收路奇乌斯始终握在手上的加比隆多剑柄，和折断的剑尖一起收进袋子里，挂在自己的马鞍上，在内心往总是不苟言笑的西瑞尔的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但丁强烈地觉得——搞不好西瑞尔是派自己去照顾战斗力坚强，但却忘东忘西的路奇乌斯。

「抱歉……」

「——什么？」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路奇乌斯正好在这个时间点说出这种话，但丁感觉心中的想法像是被他看透似地，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我想指示你陪我来的不是杜耶布尔卿，应该是……我母亲。」

「魔女大人吗？」

「母亲她大概是认为——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改变吧。」

「把加比隆多用到金属疲劳而断裂，还能若无其事，我觉得你改变得已经够大的了。」

但丁策马奔驰在前方，缩起了脖子。这一带的海风本来就吹得很强。一旦离开烈火燃烧的巴尔哈贾尔，冬天的寒冷便立刻侵袭而来。

「……还是说，接下来你还会再改变？」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迷雾渐渐散开——意识逐渐恢复清晰。同时，像是沉淀物一样的东西也一起慢慢消失了——」

「沉淀物……？」

「对帝奥斯来说，不需要的……东西。」

「又是那个啊。」

最近路奇乌斯经常把帝奥斯这个词挂在嘴边。就算但丁要求他明确解释那是什么，路奇乌斯也总是避而不谈，从对话中的语气来推测，似乎是表示某种民族或血统之类的单字。看来里希堤那赫家是帝奥斯的家系，据说梅朵也与帝奥斯有关。

同时，他们称帝奥斯以外的人类为诺耶斯。这个词带有浓厚民族优越意识，甚至超越不把卡多索山脉南麓的人民称为南方人，而是称为蛮教徒这样的心态。

不过，但丁故意不去深入探讨这件事。因为就算寻求解答，想必现在的路奇乌斯也无法的确地说明。另一方面则是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丁骑著马进入能阻挡海风的松树林中，回头望向巴尔哈贾尔。

将夜空染成一片怪诞的火红，就算在数里格外也肯定看得一清二楚。再过不久，驻守在附近的巴克罗军势必会察觉到异样而赶过来吧，不过到时候巴尔哈贾尔应该早已完全变成一片废墟。

「……这下子，巴克罗就无法阻止乌希马尔的侵略了吧。」

由于巴克罗国内没有什么特别的资源，国土的大半多为盐分较高的土壤，不适合发展农业，因此经济的支柱为海洋贸易与渔业。所以巴克罗的海军虽然人数不多，自古以来却以精锐剽悍闻名。

然而现在，他们失去了可说是海军核心的军舰团。当然，巴克罗也有其他港口和军舰。只是，失去了停泊在那里的军舰和老练的船员以及巴尔哈贾尔军港，可视为巴克罗几乎失去了他们的海军战力。

如今神圣同盟的国家各个疑心生暗鬼，处于不敢擅自发兵的状态。再加上既然巴克罗的海军已呈现瓦解状态，只要乌希马尔经由海路率兵前往巴克罗，巴克罗已经不可能阻止他们登陆。

「隐瞒身分继续在私底下动手脚，这种做法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虽然奥尔薇特献上了许多计谋，但还不清楚乌希马尔的目的为何。应该说，他还没有那么信任来自他国的奥尔薇特或但丁，足以向他们透露自己内心的想法。而乌希马尔和西瑞尔之间，应该早已十分确定他们今后的方针。

不过，但丁也没有那么愚蠢。只要观察过去的情势，就能推测出某种程度的事情。

在现实层面，悠尔罗格要打倒海德洛塔，并吞他们，就现况而言，国力还太低。万一悠尔罗格处于快要打败海德洛塔的状况，到时候亚默德或帝玛显然会派援军赶来。

既然如此，悠尔罗格该做的事情，就是加强国力和军事能力，切断海德洛塔与周边国家的同盟关系。

目前为止，这一点进行得很顺利。奥尔薇特握有关于神圣同盟来历的重大秘密，她主张能藉由公开那个秘密，让同盟变得有名无实。乌希马尔之所以不惜冒著与亚默德之间的关系完全决裂的风险而藏匿里希堤那赫母子，想必是判断奥尔薇特口中的秘密，作为杀手锏拥有极大的破坏力吧。

如果能利用那个秘密让神圣同盟瓦解，肯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同时侵略巴克罗，将他们并吞。就算在乌希马尔这一代办不到，只要将军权禅让给西瑞尔，之后的十年内，悠尔罗格的军事能力或许能凌驾海德洛塔也说不定。

近来身体不适的乌希马尔，早已认清不可能在自己这一代达成打倒海德洛塔的目标了吧。只要靠西瑞尔•杜耶布尔的才智、装备魔动剑的军队，以及支持军队的国力，就能打倒西吉贝尔特•杜耶布尔率领的海德洛塔，老迈的兵法家会怀抱著这样的梦想，也不足为奇。但丁自己也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有可能实现。

不过，前提是奥尔薇特按照乌希马尔的指示行动。

再说，乌希马尔知道自己拉拢进军队的路奇乌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路奇乌斯怔怔地窥视著黑夜，但丁望著他的侧脸，静静地叹息。




第五章 恶梦的尽头
蒂欧贝妮特•里希堤那赫曾经是个

以美貌闻名的寡妇。

尽管她有一个年幼的独生子，还是有贵族不停地向她求婚，

从这件逸事也能推测出她有多么美丽。

不过，本人却断然拒绝所有贵族的求婚，

选择和儿子两人一起生活。

只有家世悠久，生活却不怎么富裕，

但靠著本家的奥尔薇特给予的多方援助，

母子两人过著简朴的生活，

却也没有任何的不安。

蒂欧贝妮特为何会企图与她宠爱的儿子一起自杀——

这个真相在经过十几年的现在，依然没有明朗。

奥尔薇特迅速赶到熊熊烈火燃烧的宅邸，

救出蒂欧贝妮特的独生子狄米塔尔，

之后狄米塔尔便在奥尔薇特的保护下成长。

马车内可说是正适合当作一间密室来使用。只要马车还在行驶，紧闭窗户，在里头的谈话就不会被人偷听。

随著巴尔札利卿一同前往帝玛与之交涉的卡琳和佩托菈，正受到以萨克率领的封印骑士团的保护，踏上归国之途。在途中说出来的秘密，就足以让总是冷静沉著的卡琳感到惊愕。

「这种事情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想没关系吧。父王应该正在国内告诉瓦蕾莉雅小姐和其他大臣们这个秘密，考虑到以后的事情，也必须让你们知道才行。回国后再听父王说一次也很麻烦吧。」

以萨克大略向卡琳两人说明有关人类犯下的无可挽回的罪过后，便玩弄著帽子上的羽毛装饰，淡淡地说道。

不过，卡琳明白以萨克并不像他的态度那样小看事态的严重性。以萨克这个年轻人，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带给他人影响，所以面临严重的事态时，才会摆出这种态度，避免周围的人过度紧张吧。

佩托菈推了推眼镜，战战兢兢地说道：

「……也就是说～～那些刺客袭击双胞胎神巫的目的也是——」

「恐怕是为了消除契约之印吧。」

「不过，已经暂时避免最糟糕的事态了吧。」

因为卡琳两人的奋战和封印骑士团赶来救援的关系，萝玛丽娜和安东丽娜才得以死里逃生。虽然萝玛丽娜的契约之印受损，但只要专属纹章官还健在，烧伤痊愈后就能立刻修复。

不过，卡琳也并非没有忧虑。

「假如殿下所说的是事实，您说魔力不符合神巫等级的人，就算背负著契约之印也没有意义——应该说，只会被夺走过多的魔力而衰弱。」

「嗯？是啊，听说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我想帝玛拥有的两枚契约之印，其中一枚已经失去作用了。」

「咦～～？在烧伤治好，能在皮肤上刻绘魔纹之前，契约之印的确——」

「我不是那个意思。」

卡琳打断佩托菈的话，摇了摇头。

「就算烧伤治好，重新刻绘契约之印，我想萝玛丽娜并没有符合神巫的魔力……只会被契约之印吸取魔力，渐渐衰弱罢了。」

萝玛丽娜在宴会时提到，自从她就任神巫以来，就经常感到疲惫，身体不适。恐怕那不是精神疲倦，而是在本人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透过契约之印被吸取了过度的魔力。

「照理说，帝玛的神巫应该由那位安朵娜•玛尔凯吉妮就任。因为罗德里戈三世疼爱白己的外甥女，忽视实力而选出名不符实的神巫，才让帝玛的契约之印失去作用。虽然妹妹不久后也会正式就任神巫，但看她姊姊的情况，妹妹的实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样啊……那可就伤脑筋了呢。」

就算亚默德是同盟的盟主，而帝玛是其最友好的国家，也难以干涉帝玛的内政，要他们立刻汰换实力不足的神巫来维持封印。立刻更换刚选出的神巫，也关系到国家的面子，更何况神巫还是国王的两个外甥女。就算亚默德询问帝玛意见，帝玛也不一定会答应。

佩托菈将手抵在下巴，露出真挚的表情低喃：

「……总之，现在已经有萝玛丽娜和皮卡比亚的莱登那猊下这两个人的契约之印失去了作用，那么到底在几个契约之印失去效力时，雷顿特拉的封印才会解开呢～～?」

「知道这一点的话，就能自然决定最起码必须保护的人数。」

以萨克以他平常的样子耸了耸肩。

「——很遗憾，这似乎是第一次遇到雷顿特拉的封印陷入如此危机的状况。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靠口传流传下来的，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能提供参考的资料，也不知道要再少几名神巫，封印才会解开……等我们回到鲁奥玛的时候，可能还会再少一两名。」

以萨克说的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令卡琳僵住了表情。

乘载卡琳等人的马车，在骑马的团员们的围绕下，奋力地奔驰在深夜的街道上。这支强行军在途中不停地更换马匹，毫不停歇地前往鲁奥玛。然而，卡琳还是觉得有什么事情在催促著她，不敢小睡片刻，只是坐在摇晃的马车里继续赶路。

夏琦菈带著护卫安洁莉塔，来到奇奎•亚比奥尔的第三工厂，抬头仰望挂在墙壁上的全新盾牌，感到疑惑。追求坚固与轻巧的结果，盾牌的表面上刻著复杂的纹路，但那终究只是单纯的纹路，并非魔纹。

「——我说，这种玩意儿有必须特地让你来制造吗？」

这间第三工厂，是为了设计、生产基于魔法工学的魔动剑而新盖的大工房。普通的防具由第一工厂负责生产，也难怪夏琦菈会提出这样的疑问。

「那是我的最新作品啦……看来魔法工学已经外流到其他国家，我预测今后会有更多更大规模的魔法战争，所以就重新设计——算是改变一下逻辑吧。」

奇奎在自己制作的作业台上画著设计图，放下笔，回头望向夏琦菈。

「你看一下背面。」

「背面？」

夏琦菈轻轻伸直背脊，拿起装饰在墙上的盾牌，按照奇奎说的，将盾牌翻过来，然后瞪大了双眼。

「喔……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满简单的呢。你说的不错，确实是逻辑的转换。」

「如果只是防御普通的弓箭和剑击，就没必要那么神经质了。」

以前奇奎开发的盾牌，是将施展「铁壁」的魔纹刻绘在盾牌的整个边缘。这样虽然足以抵挡普通的武器，却还是有可能防御不了魔法的攻击，因此他便加以改良。

「具体来说，这个盾牌怕热。」

「热？」

「若是碰到魔法产生出来的火焰，火焰的热度可能会熔解形成魔纹的阿尔汉塔。当然，那样的魔法盾牌抵挡不了，用铁壁阻挡就好，但持续好几次这样的状况，没什么魔力的普通士兵应该会难以承受吧。所以，我把魔纹全都移到背面，这样就算直接用盾牌表面抵挡，在某种程度也不会受到影响……这种事情，我一开始就应该注意到的。」

「原来是这样啊～」

夏琦菈将盾牌放回原位后，叹了一口长气。

她之所以选在其他师傅已经离开的夜晚，没事先知会就来到这间工房，似乎是为了对奇奎诉苦。当然，就算指出这一点，夏琦菈也绝对不会承认就是了。因为在「永世神巫」的立场，是不能承认这种事的。

奇奎吞下一口菸管的烟，耸了耸肩。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想奥尔薇特她啊……」

「嗯。」

「在当魔法院本院长工作的期间，还一边在寻找解除雷顿特拉封印的方法。然后，知道关键在于一直以为只是装饰的契约之印后，才终于决定要拋弃国家——」

「我是不太清楚啦，但是你该不会时不时就说出一些我这个立场不能够知道的事情啊，猊下？」

「你听听就算了嘛。」

「我当然是这样打算的。」

「反正，总之啊——要是奥尔薇特一开始打的就是这种算盘，那么对她来说，这二十几年来究竟算什么？」

「这二十几年来——啊。」

当时，奇奎还是个青春期的少年。夏琦菈和奥尔薇特也还是稚气的少女，两人为了成为神巫，一起在魔法院学习。那里确实有他们的青春回忆。

想必夏琦菈将奥尔薇特视为最大敌手的同时，也把她当成是拥有共同目标的朋友吧。虽然奇奎只能想像，但梦想成为神巫的少女们，内心肯定十分孤独吧。透过严苛的竞争，同志们一个一个地减少，留到最后的人，也不得不过著长达九年远离尘世的生活。对经过少女时期，必须将身为一名普通女人的幸福置之不理的神巫而言，其实根本交不到朋友吧。

因此，对夏琦菈来说，奥尔薇特在她心中占据非常大的分量。而这名虽然在半路分道扬镳，彼此还是能肆无忌惮谈天的少数朋友——却突然对自己产生杀意，放火燃烧首都后离去。虽然夏琦菈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但她所受到的打击绝对不小。

夏琦菈抚弄戴在手腕上的手环，问道：

「你怎么想？」

「你是指什么事？」

「就是奥尔薇特拋弃国家，可能是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一切，你怎么去理解这件事？」

「不知道呢……老实说，我也已经不是小孩了。并不想一直沉浸在打击之中，但是这事情的规模太大了，我还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只觉得那个人真的打算做这种事吗……」

虽然得知奥尔薇特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是奇奎人生中感到最惊讶的事情，这是事实没错，但奇妙的是，这份惊讶感却没有持续太久。虽然难以用言语表达，但奇奎从以前开始，就觉得奥尔薇特有某些地方跟平常人不太一样。

「——我倒是比较担心狄米塔尔。」

「明明是单身，你简直像是个拥有青春期儿子的大叔呢。」

「我家里倒是很久以前就有个小姑娘了。」

看见夏琦菈恢复笑容，奇奎也松了一口气地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说话。」

原本应该在工房外顾马的安洁莉塔，客气地打开门，探出头来。她的身边站著一具闪亮有光泽的粉红色小铠甲。

「贝琪娜小姐来了啊。」

「那个……我是不是等一下再过来比较好啊～～？」

「喔，你帮我拿替换的衣物过来啊，抱歉啊。」

奇奎看见贝琪娜手上拿著一个包裹，抓起放在作业台上的剑。

「——感觉又要交代你去办差事，真是不好意思，但巴贝尔猊下回王宫的时候，你也跟安洁莉塔小姐一起护卫她。」

「不用了啦。麻烦她很过意不去耶。」

「不会，这种时候才更应该谨慎再谨慎！因为夏琦菈大人现在不仅是所有人重要的神巫大人，同时也是狄米先生的母亲大人。」

贝琪娜拍了一下刻有蔷薇浮雕的粉红色铠甲，吐出可靠的话语。这个不久前还十分沮丧的少女，现在也开朗了许多。虽然与怀抱著沉重无比的秘密而表情严肃的大人们完全相反，但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她也不像以前大声嚷嚷著想跑厕所了。

「再顺便拜托你一件事，帮我把这个交给狄米塔尔。已经保养好了。」

奇奎一手接过换穿衣物，一手把收进剑鞘的恩佐比亚交给贝琪娜。

恩佐比亚本来是为了想办法活用浮现于狄米塔尔左手臂上那个绝不会消失的魔纹，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开发出来的东西。狄米塔尔在与路奇乌斯交战时第一次使用它，由于之后暂时入狱，所以便无法微调。前几天狄米塔尔完成在贝尔度的任务回国后，才终于有时间按照本人使用后的感觉，完成最后的调整。

「打扰你了。」

「不会，没帮上忙我才抱歉。」

「没那回事。」

夏琦菈带著两名少女离开了工房。感觉夏琦菈的表情也比来到这里时开朗了一些。

「……不过，看见贝琪娜的转变，我这个代替她父母照顾她的叔叔，心情也挺复杂的。」

贝琪娜有段时间意志消沉，是因为有传言说以萨克可能要和瓦蕾莉雅订婚，同时也是因为狄米塔尔受到叛国罪的牵连锒铛入狱的关系吧。知道订婚的传闻是无凭无据的消息，狄米塔尔无罪释放的瞬间，就立刻变得非常开朗有精神，还真是现实呢。

缇雅回到连诺布洛努后，带著沉痛的神情来到奥尔薇特的面前。因为她虽然前往比盖罗交涉与悠尔罗格联手一事，却无功而返。为里希堤那赫母子效力是缇雅的一切，因此她忍以难受这样的结果。

不过，与低下头几乎抬不起头来的缇雅呈现对比，奥尔薇特的表情倒是十分明朗。听到缇雅的报告后，仍然不皱一丝眉头，似乎打从心底对她平安归来一事感到开心。

「没必要道歉。既然发生那种难以预料的事，不管派谁前往交涉都谈不拢的。」

「可是——」

奥尔薇特制止想要责备自己的缇雅，站起身来。

在悠尔罗格，虽然军队总司令官成为了国王，但实际摄政的却是王弟乌希马尔。只是，就连那位乌希马尔，近来也因为高龄带来的身体不适，经常待在王都。

即使在这样的状况——或许该说正因为处于这样的状况吧——乌希马尔的心腹西瑞尔•杜耶布尔，至今仍然监视著背叛亚默德的奥尔薇特两人的动向，因此他们在军队内部同等于没有自由。实际上奥尔薇特甚至无法自由地外出，在这座连诺布洛努的街上走动，能脱离宣称护卫的监视，顶多也只有这间位于涅蕾妲工房正上方的个人房间了。

「就算你成功完成这个任务，西瑞尔•杜耶布尔也不会相信我们。就这层意义而言，他非常谨慎精明。你看他完全不监视路奇乌斯，让他去执行破坏活动，却把我留在这里。」

「万一有什么变数，好把你当成人质——是吗？」

「是啊。想必西瑞尔绝对不会允许我和路奇乌斯同时离开这里吧。」

那么，西瑞尔或许也是基于这种想法，才会那么轻易地答应缇雅前往比盖罗。当然，缇雅并没有背叛悠尔罗格的企图，但她如果做出令人起疑的行为，奥尔薇特可能早就被处决了。

奥尔薇特离开制图用的大桌子，站到窗边，仰望布满薄云的天空冷冷一笑。

「你在途中，观察到的亚默德是什么情况？」

「鲁奥玛的情况我不清楚，但至少就我经过的沿街道路，人们的生活没有太大的改变。」

「这点程度的混乱完全不为所动是吗……不过，如果国内平静是亚默德上层阶级的努力结果，那么他们现在应该也忙著采取对策吧。」

对悠尔罗格来说，这是千载难逢扩大领土的好机会。亚默德以及同盟诸国处于彼此疑神疑鬼，不敢发兵的状况，就算悠尔罗格攻打巴克罗，各国也不敢立刻派兵救援。

「……乌希马尔真的会发兵吗？」

「不知道呢。」

要求逃亡到悠尔罗格的奥尔薇特，向乌希马尔提出供给他们新的魔动剑生产技术，以及这个进攻巴克罗的计画为条件，来换取他们接纳自己这些人。

悠尔罗格在兵力数量不如海德洛塔，照理说要攻打邻国的巴克罗也是非常困难的事，但是他们有战斗力匹敌神巫的拉姆彼特，再加上路奇乌斯、奥尔薇特以及梅朵等人的话，巴克罗没有实际可用的魔法战力，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他们。事实上，过去对各国的破坏行动几乎没有使用悠尔罗格军的士兵，而是靠拉姆彼特和路奇乌斯等人执行。

「这个计画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关系到我们的行动。换句话说，乌希马尔能相信我们到什么地步——想必在接到巴尔哈贾尔沦陷的报告后，将会决定他最后的态度。」

「巴尔哈贾尔？那么，少爷平安归来喽？」

在缇雅动身前往比盖罗时，听说路奇乌斯接下来要前往巴克罗执行破坏军港的任务。既然任务成功，就表示路奇乌斯也平安回来了吧。

「分派给路奇乌斯的，原本就都是些不难的任务……只是，为了促使他觉醒，所以命令他做些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去做的事。」

「以前不会去做的……任务吗？」

「就是杀人。」

缇雅听见奥尔薇特立刻冷漠回答的话语后，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体。

「拿以前的路奇乌斯跟狄米塔尔相比，路奇乌斯明显欠缺的，算是真正惨烈的战场——这类的经验。不论好坏，作为封印骑士团的副团长，有许多无法体验的事。反观狄米塔尔，身为瓦蕾莉雅的护卫官，在短期间完成好几项危险的任务，也经历了无数次必须狠下心来参与的惨烈战场。然而……即使如此那孩子还是无法觉醒，大概是因为有瓦蕾莉雅在的关系吧。就连我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变数……应该说，我太小看人类内心的影响力，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个可能性。」

「夫人……？」

「也罢。狄米塔尔的事情我已经交给梅尔蒂特处理了。」

奥尔薇特宛如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摇了摇头后，回头望向缇雅。

「——所以已经无所谓了，缇雅。」

「什……什么事无所谓了呢？」

「路奇乌斯再差一步就会完全觉醒……已经不需要躲在悠尔罗格的背后争取时间了。」

「那么少爷他——」

「……你回来了啊，缇雅。」

缇雅赫然回过头，发现路奇乌斯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后。虽然依旧披头散发，但先前的茫然已从他的表情褪去。他将手上的剑推进又推出剑鞘，而他凝视自己手边的双眸，蕴藏著明确的意志光辉。

【插图】

缇雅一时之间忘了言语，只是盯著路奇乌斯，不禁按住眼周，垂下头。

「少爷才是……平安回来就好。」

「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大事……」

路奇乌斯稳重又大方的语气，感觉比以前更沉著。因此更显得他眼里的光辉异常。

「……之后你可以不用再去执行任务了。」

「什么……？可是——」

「你只要陪在母亲大人的身边就好。我会连你的分一起努力。毕竟之前受你照顾了。」

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路奇乌斯鸣响了六次剑鞘，迅速抽出剑再立刻收回剑销发出两次声音——在不到十秒的期间反覆做了三次。

路奇乌斯外表虽然和以前一样，灵魂却和什么东西交换了——这是缇雅直接的感受，但她无法说明究竟是哪里产生了什么变化。感觉跟经历过徘徊生死边缘而蜕变，以致于平常的态度更增添了一点魄力这种情况有些不同。

无论如何，就算下次再有机会跟狄米塔尔对峙，路奇乌斯也不会再战败了吧。

缇雅如此坚信，然而不知为何，她却止不住颤抖。

自从就任专属纹章官以来，狄米塔尔大概不曾如此长时间没有去执行任务吧。若是说到让身体好好休息，他已经休息得够久了。

不过，若问他的精神方面是否有得到充分的休息，这又难说了。虽然本人保持沉默，不打算说出来，但狄米塔尔似乎至今仍反覆作著那个恶梦。

为什么瓦蕾莉雅会知道这种事，那是因为狄米塔尔一直像这样坐在沙发上打盹，连瓦蕾莉雅打开房门都浑然不觉。要是晚上有好好补眠，狄米塔尔绝不会让人看见这种毫无防备的睡脸。虽然瓦蕾莉雅心想，只让自己看见也没关系吧，但另一方面还是觉得狄米塔尔露出这样子的破绽，令她有些担心。

「————」

瓦蕾莉雅从门口探出脸，目不转睛地观察狄米塔尔。因为她认为虽然狄米塔尔看起来像在打瞌睡，但也有可能其实早就察觉到她的视线。

不过，就算瓦蕾莉雅拿起附近的壶假装要扔向他，狄米塔尔平静的呼吸也依然没有变化。瓦蕾莉雅确定他是真的睡著了后，便将壶放回原位，离开了狄米塔尔的房间。

「瓦蕾莉雅大人，您怎么了呀？狄米先生呢？」

「他在睡觉，别打扰他。」

瓦蕾莉雅轻声对贝琪娜低喃后，两人迈步行走在走廊上。

「……不知道巴贝尔猊下有没有听说什么？」

「您是指？」

「小狄小时候的事。」

关于狄米塔尔母亲企图带他自杀的事，瓦蕾莉雅几乎都是从本人口中听来的。但是夏琦菈曾经和狄米塔尔母亲的堂妹奥尔薇特关系亲密，搞不好会知道什么当时狄米塔尔不知道的事。

瓦蕾莉雅带著贝琪娜来到夏琦菈起居的房间。

「——请问是哪位？」

轻轻敲门后，门内便传来安洁莉塔的声音。

「啊，是我。贝琪娜也在，我找巴贝尔猊下有事……现在方便吗？」

「请稍等一下。」

安洁莉塔「喀喳」一声打开门锁，开启房门探出头来。虽然觉得在王宫中没必要那么警戒，但不愧是模范生安洁莉塔，做事情既小心又谨慎。

「只有你们两位吗？纹章官大人呢？」

「小狄在睡觉。我想说机会难得，就让他好好休息了……」

「原来是这样啊。走廊冷，快请进吧。」

夏琦菈和瓦蕾莉雅分配到的都是来宾用的宾客套房，照理说两间都是同样的大小，但夏琦菈的房间却感觉比较狭窄。那明显是因为堆积如山的大量书藉所造成。

看见如柱子般林立的书藉，瓦蕾莉雅对不见人影的夏琦菈说道：

「那个……我还是来帮忙吧？」

「啊～～没关系、没关系。这种工作安洁莉塔比较擅长，况且还得请你照顾我家的孩子呢。」

「啊，不，就算您这么说……」

因为反倒是瓦蕾莉雅经常受到狄米塔尔的照顾。瓦蕾莉雅难为情地搔著头，探头窥视屏风的后方。

「——所以？小狄没去护卫你，正在睡午觉吗？」

夏琦菈坐在床上，周围放著好几本滩开的书，刚才正在阅读放在她大腿上的书。这些大量的书藉原本是里希堤那赫家的藏书，是奥尔薇特两人逃亡后，政府所扣押的一部分财产。夏琦菈借来这些藏书，听说最近没什么事情时，就会像这样仔细阅读。

瓦蕾莉雅急忙摇了摇头，对露出无奈神情的夏琦菈说：

「没关系的，睡午觉还是什么都好，只要他睡得著就让他睡比较好——」

「……那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证实，但他最近好像一直梦魇，晚上都睡不太好的样子。」

「作梦吗？」

「所以我才来打扰您，想请教巴贝尔猊下一些事。」

「…………」

夏琦菈阖上书本，轻盈地跳下床。

「我也没听那孩子说过关于梦的事，你可以告诉我详细的情形吗？」

「好的。」

「那么，我们去准备茶点。」

安洁莉塔看见夏琦菈和瓦蕾莉雅移动到沙发，便立刻如此说道。大概是察觉到两人要谈论狄米塔尔的私事，打算若无其事地离开房间吧。

「贝琪娜小姐，请你帮我的忙。」

「好的～～」

贝琪娜或许也察觉到安洁莉塔的意图吧，便和她一起走出了房间。

瞬间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瓦蕾莉雅在沙发上坐下后，便先坦诚狄米塔尔屡次作恶梦的事。

「也就是说……有关自杀事件时的记忆又苏醒喽？」

「对。小狄说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只是，因为反覆作那个梦的关系，梦的内容和记忆混在一起，他也没信心原本残留在自己脑海里的那一点记忆，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这样啊。」

夏琦菈像个孩子一样摇晃著双脚，得意洋洋地盘起胳膊。

「——他说他多久作一次那个梦？」

「这我有一点在意，他说他被路奇乌斯家领养时，真的是每晚都作梦，但是随著成长变成一周一次，或是十天一次左右，而自从当上纹章官后，就几乎没作梦了……我想大概是工作太繁忙，根本没时间作梦吧。」

「怎么可能啊。」

瓦蕾莉雅有些消沉地说道；夏琦菈突然对她的话一笑置之。

「因为工作繁忙就不会梦到的恶梦，根本称不上是恶梦吧。那可不是小时候梦到可怕的梦那种事。如果要这么说，他在当骑士团见习生的时期就已经够繁忙了。会在当纹章官之后出现变化，就表示是这么一回事吧？」

「什么？是……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是说～～自从和你一起行动之后就没作梦了吧？」

「咦咦！照顾我真的有那么忙吗！」

看见愕然地站起身的瓦蕾莉雅，夏琦菈夸张地耸了耸肩。

「……好了，先别再把忙不忙的挂在嘴上,好吗？」

「喔……好的……不过，那么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照理说，不再作恶梦，反过来想，就表示精神状态逐渐稳定下来了吧。」

「咦？」

「因为他在发生事件后明明频繁地作恶梦，但自从被奥尔薇特带回家后，作恶梦的次数就慢慢减少了吧。那么，把这想成是因为有了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这两个新的家人，而让精神方面渐渐稳定下来的结果，不是比较合理吗？」

「嗯……也是喔。身心灵满足的人，感觉不太会作恶梦呢。」

也有人认为人类怀抱的不安、恐惧和罪恶感，是恶梦的来源。瓦蕾莉雅的确也在还是神巫候选人的时期，作了好几次成绩不好而中途被淘汰的恶梦。因为对当时的瓦蕾莉雅来说，在修行的途中被烙印上淘汰者的印记，是她最害怕的事。这么一想，也能轻易地认同夏琦菈的观点。

「——那么，他当上纹章官之后就几乎不曾作恶梦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刚才不就说是受了你的影响了吗？大概是因为你的存在关系到小狄精神上的安定吧。」

「可是……先不论现在，但我们以前的感情真的很差耶。我还曾经认真烦恼要把小狄革职呢——」

「就算一开始是冤家，最后还不是心连心了？」

夏琦菈在沙发的扶手上拄著脸颊，凝视著瓦蕾莉雅，露出贼笑。看见夏琦菈那像是看穿一切的表情，瓦蕾莉雅一下子涨红了脸，吶喊道：

「才……才没有呢！请别乱说，要是被误会，会……会影响到任务——」

「哎呀～～？事到如今想要蒙混过去也是没用的喔。应该说～～如果你真的想装傻装到底，至少别在第三者面前亲昵地用小名叫他吧。你从刚才就时不时地喊他小狄喔，小姐。」

「————」

瓦蕾莉雅耳朵发热，呆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再说，我们正在谈论有关那孩子的重要问题，所以你也得不能说谎，老实地告诉我真话才行。」

「……是，真的非常抱歉。」

瓦蕾莉雅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然后咚一声地坐回椅子上。安洁莉塔和贝琪娜机灵地回避，真是太好了。要是在两人的面前发生刚才那样的状况，她肯定立刻冲回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跳上床，用毛毯盖住自己的头大叫：「啊！啊！啊！我什么都听不见！」做出这种孩子气的行为。

夏琦菈此时收起她调侃的贼笑，叹了一口气。

「……如今他又再次频繁地作起好一阵子没作的恶梦，怎么想都是受到奥尔薇特他们背叛的影响吧。」

「巴贝尔猊下您也这么认为吗？」

「嗯……小狄小时候差点被亲生母亲杀了吧？而代替他母亲成为他家人的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却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打算拋弃这个国家。最后，小狄拒绝了他们的邀请，选择留在这个国家，虽说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但毕竟算是被家人拋弃了吧……」

「那个……我一直在意的事情是，小狄母亲的事。」

「小狄的亲生母亲？……我想想，她好像叫作蒂欧贝妮特吧？我记得我听说过她是奥尔薇特的堂姊，两家住得很近，两人像姊妹一样长大，但是我也没有直接见过她就是了。」

「为什么那个人会想和狄米塔尔一起自杀呢？」

正常的母亲不会想要这么做吧。除非是被像生活艰苦这类的理由逼得走投无路，要不然根本不会想带著还年幼的孩子一起了断性命吧。不过，很难想像出生在里希堤那赫家——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古老贵族世家的狄米塔尔的母亲，会遇到什么精神层面承受不了的事情。

「——硬要说的话，丈夫早逝算是蒂欧贝妮特的不幸吧……但儿子出生了，奥尔薇特也住在附近，生活上没有任何不安。所以从那时开始，我也一直觉得有点纳闷，为什么蒂欧贝妮特会想要自杀？」

「那……她会不会其实根本不是自杀？」

瓦蕾莉雅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如此问道后，夏琦菈便用手指用力地搔了搔眉心，苦著一张脸说道：

「……其实啊，我有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绝对不能跟其他人说喔。」

「咦？」

「这不是什么秘密啦，终究只是我的直觉，但是绝对不能传到别人的耳里。可以的话，就算对象是我，你也别再提起这个话题。」

「猊……猊下你会说得那么严重……究竟是什么事啊？」

「现在的我认为，那个事件……可能其实不是自杀，而是因为某种突发性、不得已的事情，而引起的火灾——任何人都没有错，真的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

瓦蕾莉雅的背脊突然冒出冷汗。因为她直觉地理解到夏琦菈婉转再婉转地挑选用词，所想表达的事情。

或许是感受到瓦蕾莉雅的心思吧，夏琦菈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也就是说，我怀疑烧毁那间宅邸的，不是蒂欧贝妮特，而是狄米塔尔。」

若是狄米塔尔左手臂的魔纹因为某种原因失控的话，想必能轻易地完全烧毁一栋老房子吧。由于幼年的模糊记忆与反覆梦见的恶梦，狄米塔尔深信是母亲放火差点烧死自己，但考虑到他那只危险的左手臂，排除魔纹失控的可能性反而不自然。

这个最糟糕的可能性，令两人互相凝视、哑然无言，结果房门外传来贝琪娜的声音。

「狄米先生！你要去哪里呀？」

「！」

两人赫然回过头，在一阵宏亮的敲门声后，贝琪娜和安洁莉塔旋即推著茶点推车走进来。

「正好有刚出炉的司康，在下就要了一点过来。」

不管瓦蕾莉雅和夏琦菈之间谈了些什么，都不是自己该过问的事。或许是想表达这样的想法吧，只见安洁莉塔若无其事地准备起茶点。可是，瓦蕾莉雅却对贝琪娜刚才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插图】

「贝琪娜！你刚才说小狄怎么了——」

「咦？喔，我看到狄米先生跑走了。」

「是啊，刚才他站在走廊。在房门前摆出敲门的姿势，看起来正在烦恼该不该进去，接著就突然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猊下……！」

瓦蕾莉雅瞪大双眼望向夏琦菈。

「……他可能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了。」

就连夏琦莅也显露出僵硬的表情。瓦蕾莉雅和夏琦菈扔下搞不清楚状况的安洁莉塔两人，冲到走廊，前往狄米塔尔的房间。

「小狄！」

瓦蕾莉雅打开狄米塔尔的房门时，已不见年轻人的踪影。早冬的寒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空虚地摇晃著窗帘。想必是从窗户离开了吧。

「哎呀……他果然听到了啊。希望他别乱来就好了——」

从瓦蕾莉雅身后窥视房间的夏琦菈，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嘟哝道。

「他好像有把恩佐比亚给带走呢……」

刚才瓦蕾莉雅偷看的时候，狄米塔尔坐在沙发上，把贾基尔卡和恩佐比亚放在大腿中间抱著打瞌睡，现在两把剑都没看到。代表他把两把剑都带走了吧。只要有恩佐比亚，万一魔力失控，也会升华成无害的魔法，避免造成周围的损害。

「总……总之，得去找他才行——」

瓦蕾莉雅这次冲回自己的房里，抓起外套。

突然睁开眼时，他闻到房间的空气中掺杂著淡淡的香水味。

「……我太大意了。」

瓦蕾莉雅经常使用，狄米塔尔也闻惯了的香味残留在这里，就表示瓦蕾莉雅应该在狄米塔尔睡著的期间，来过这个房间。

他竟然没有察觉，只顾著贪睡，实在是太散漫了。这里是鲁奥玛的王宫内，并非刺客能随意进出的场所，加上一直睡眠不足也是事实，但这样或许还是太疏忽大意了。

狄米塔尔一边思考著该找什么样的藉口来解释他不小心熟睡的事情，一边前往瓦蕾莉雅的房间。

「喂。奇怪……？」

瓦蕾莉雅不在房里。不只狄米塔尔，连国王也吩咐她不得擅自离开王宫，那么她应该就不会外出吧。如此一来，她能去的地方，顶多也只剩夏琦菈的房间了。

「…………」

狄米塔尔走向夏琦菈的房间，正要敲门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动作。

房里有人正压低声音在谈话。既然是夏琦菈暂住的房间，一方肯定是夏琦菈吧。如果这是普通的谈话，狄米塔尔肯定毫不在意地敲了门。但是，如果夏琦菈正在和某人密谈，他可就好奇他们谈话的内容了。

尽管知道偷听是不礼貌的行为，狄米塔尔还是几乎把耳朵贴在房门上，仔细聆听细小的声音。

然后，他就这么僵在原地。

不知道究竟经过了多久，狄米塔尔暂时停止住的时间又再次流动，是因为听见从远处逐渐靠近的吵闹脚步声。

「——啊！」

移动视线后，他看见贝琪娜和安洁莉塔从长廊的另一端朝这里走来。粉红铠甲女丝毫不知道狄米塔尔内心的动摇，正对他用力地挥著手。

「……！」

狄米塔尔像是被什么东西赶走似地，急忙奔离现场。

「狄米先生！你要去哪里呀？」

少女纯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狄米塔尔没有停下脚步，冲进自己的房里后，拿起两把剑跳出了窗外。

总之，他就是不想待在这里。并不是场所的问题。而是他非常害怕待在某人——瓦蕾莉雅的身边。

寒风瑟瑟。然而唯独他的左手臂却慢慢涌起热度。狄米塔尔认为那是魔力失控的前兆，无法抑制内心骚然的不安。

他趁著暮色爬上王宫的屋顶，再一跃而起，飞越城墙。

「……可恶！」

他为什么没发现如此单纯的事——狄米塔尔对自己的愚蠢涌起了一股怒火。照理说，在他第一次魔力失控时，就该思考到这个可能性了。

不对——或许他心底早就隐约感觉到可能是这样了，只是他不想承认，一直不肯面对。他假装没发现自己的罪过，把责任推卸到自己的母亲身上。

自己是个卑鄙的弒亲者。

在生产前丧夫、出身贵族的女人，想必养育丈夫的遗腹子是她生存的意义，这样的女人为何非得杀死独生子，自己也选择死亡——只要改变看事情的角度，这样的矛盾便会完全地消失。母亲蒂欧贝妮特并非打算杀了狄米塔尔而放火烧屋。而是即使自己被烧伤，也要拚命地阻止魔力失控、年幼的狄米塔尔。这么想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狄米塔尔感觉自己的脸颊渗出血来。因为他伸出右手摀住嘴角，手指用力得指甲都陷进皮肤里，想要抑制住强烈的呕吐感。

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挽回的后悔和自责，令他肝肠寸断。

「——呼！」

狄米塔尔几乎毫不停歇地奔驰出黄昏的鲁奥玛，来到枯黄的野草恣意生长的草原上，踉跄了两三步，跪倒在地。

「呼……呼……呼——」

狄米塔尔调整了一会儿凌乱的呼吸后，缓缓地站起身。

贵族宅邸集中的城塞区，在性质上，与小房子家家户户并排在一起的市区不同，使用土地的方式十分奢侈。城塞区的共通点是，无论是宅邸还是庭圜，全都修整得无微不至。

尽管如此，却只有这里没有经过园丁修剪。

因为从以前的地主接手这块土地的人，希望这里保持自然的风貌。

接手土地的人是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而以前的地主则是蒂欧贝妮特•里希堤那赫——十几年前，这里是狄米塔尔的老家。

代替年幼的狄米塔尔管理蒂欧贝妮特遗产的奥尔薇特，不知为何没有重新整理这块土地。但是，正好能让现在的狄米塔尔面对自己的罪过。

从随意生长的野草之间，可以看见些许过去宅邸的残骸。残留的只有一部分的墙壁和基石，随著时间的流逝，现在已难以推测出宅邸的全貌。

狄米塔尔走近因风吹雨打而边角磨损的瓦砾，静静地仰望天空。

天空几乎已经涂上了群青色。那天夜晚，从这栋宅邸冒出的火焰，肯定将幽暗的夜空染得又红又热，连繁星的光辉都黯然失色。虽然不论在恶梦中还是记忆中都没有那样的光景，但一旦现在站在这里，当时的情景便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狄米塔尔随意擦掉脸颊的血，眉心刻划起细小的皱纹，左手抚上贾基尔卡的剑柄前端。

「……有何贵干？我现在心情非常之差。」

狄米塔尔察觉有人在这个野草丛生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就绕到自己的背后，没好气地低喃道。就能无声无息地接近这一点，便能了解到对方是个攻防术高手。照理说应该要保持警戒，但由于狄米塔尔心情十分烦躁，便采取挑衅的态度。

「正因为你现在性情狂暴，我跟你说话才有意义。我可以想像你发生了什么事——」

回应狄米塔尔挑衅的态度的，是一道女人的声音。先不论语气，这副嗓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但狄米塔尔却想不起来。

原本因为对自己的愤怒而情绪激动的狄米塔尔，在神秘女人登场后，稍微冷静了下来。

「…………」

狄米塔尔慢慢转过头，面对女人。

「……你是谁？」

「也难怪你不认识我。」

与狄米塔尔面对面的女人，一身黑色斗篷，戴起兜帽，包裹住全身。因此，乍看之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不过，传来的声音明显是女声。

「听你的口吻，似乎认识我。」

「怎么可能不认识……因为你是我接生的啊。」

「……什么？」

狄米塔尔眉心的皱纹更加深刻了。要是狄米塔尔没搞错意思的话，那女人听起来像是在说她见证了狄米塔尔出生的过程。若是同样的话从奥尔薇特的嘴里说出来，一点儿也不奇怪，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但站在这里的，并不是奥尔薇特。

——思考到这里，狄米塔尔突然发现。

这女人的声音，跟奥尔薇特有几分相似。虽然凭直觉判断她并非奥尔薇特，但有某些地方相似也是事实。

「你……到底是谁？」

狄米塔尔微微压低身体的重心，采取随时能拔出贾基尔卡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算挥舞长枪也攻击不到，但对狄米塔尔来说，这是能在一瞬间就缩短的距离。当然，前提是这女人也能做到，狄米塔尔紧握住剑柄。

「大家都叫我梅朵。」

女人从斗篷里伸出白皙的双手。或许是想表示她没有拿任何的武器吧，但狄米塔尔见状后，仍然丝毫没有松懈。

「——不过，那是假名。因为诸多原因，我不方便报出我的本名。」

「也就是说，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喽？」

「不，不太一样……是因为我们一族名声太响亮了。使用本名的话，会不方便行动。」

女人将手伸到后脑杓，拉下兜帽。

「我的本名是梅尔蒂特——梅尔蒂特•里希堤那赫。」

「！」

女人从兜帽下出现的脸，跟奥尔薇特十分相像。虽然浅灰色的发色和发型不同，但只要遮住额头上具有特色的痣，可说是跟奥尔薇特一模一样。长相如此相似，也难怪声音会那么像了。

不过，狄米塔尔凝视著自称里希堤那赫一族的女人，拚命地镇静自己混乱的思绪。

这个女人确实很像奥尔薇特。像是像，但令狄米塔尔感到混乱的并非这个原因。

而是这个女人，更像另外一个人——狄米塔尔已经凭直觉领悟到这个他不想解开的答案，所以他的思绪才会如此混乱。

「……好久不见了，狄米塔尔。」

女人额头上的痣，像是点出三角形的顶点般整齐地排列著。狄米塔尔对这个痣有印象。虽然自己几乎没有看过，但小时候路奇乌斯曾经提到过他的肩膀后面也有同样的痣。

「我是蒂欧贝妮特的妹妹……你的阿姨。」

女人——梅尔蒂特轻轻抚摸后颈，笑道。

她的笑容，跟薄弱记忆中的母亲的笑容一模一样。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小狄。」

梅尔蒂特像是一直这么叫似地，亲昵地叫唤狄米塔尔。

「——我带你去找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跟我来。」

「什……么……？」

「反正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我们会解释给你听，你的罪过，其实根本不是罪过。」

「根本不是罪过……？」

「我想先知道你了解多少？」

梅尔蒂特抚摸著后颈，询问狄米塔尔。

「了解什么？」

「奥尔薇特说她什么都没跟你说。因为你经历了许多惨烈的战事，却完全没有觉醒的徵兆，所以她错失了跟你坦白的机会。不过，难道夏琦菈•巴贝尔之后没告诉你什么吗？你现在是那女人的养子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夜风搔曳著野草，发出沙沙声响。狄米塔尔把重心压得更低，采取让梅尔蒂特几乎看不见自己下半身的姿势。只要看不见他的脚，对方就难以判别自己的动作。狄米塔尔十分清楚，些微的反应差距，对自己与梅尔蒂特都有著重大的意义。

「看来就连『永世神巫』也不知道详细的内情呢……也对，毕竟是连口传都没留下来的事实嘛。」

梅尔蒂特静静地点了点头，对狄米塔尔说道：

「——从前从前，有个地方有著宽大的国王、对王国忠诚的贵族，与无知但纯朴的民众。」

「你在说什么？」

「在说以前的故事。你先别说话，听我说。还是说……你害怕手无寸铁的女人？」

「这个嘛……只是看起来像手无寸铁。事实上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呵呵……」

或许是不让狄米塔尔抱持无谓的警戒心吧，梅尔蒂特缓慢地移动，落坐在被野草掩埋的大瓦砾上。

「国王是个不拘小节的宽容之人，可说是就像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父亲一样，他只要求人民一件事，就是敬仰自己。没有其他欲望的国王，将统治整片土地上的人民之责，委托给聪明的贵族们。」

「……你说的这个故事，还真是含糊呢。」

就算是说给孩子听的故事，也应该有更具体的名字出现吧。狄米塔尔退后了几步，拉开距离后，自己也坐在适当大小的瓦砾上。当然，也做好随时拔剑的准备。

「在天下太平的情况下，民众的人数随著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国王因此不得不开垦新的广阔土地，便把原本只允许国王和贵族持有的方便工具，分给了一部分的民众使用。但是很遗憾地，民众却以那些工具为武器，起兵谋反国王与贵族。仗著压倒性的人数，企图打倒国王与贵族，自立为王。

「……这种暴露人性缺点的故事，可不能说给小孩子听呢。」

「对吧。」

梅尔蒂特莞尔一笑，继续说道：

「——正好国王因老迈生病而卧病在床。只要安心休养，总有一天势必能恢复往日的力量，正因如此，民众便挑准这个时机进行猛烈的攻击。」

「贵族呢？贵族在人民攻击的时候在做什么？」

「贵族们拚命地奋战，保护国王，但民众与贵族之间的数量原本就有万倍的差距。贵族的人数一个、两个渐渐地减少，民众终于抵达王宫后，开始将整座王宫连同躺在里面的国王埋在地底下。」

「……你说什么？」

听见意想不到的发展，狄米塔尔皱起了眉头。

民众反叛没有任何罪过的国王，取得了胜利，甚至还活埋国王，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故事。就算有什么寓意存在，也绝称不上是什么高尚的行为。

「民众虽然骄傲自大，但对国王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们知道国王不老不死，也绝对不会灭亡。」

「……等一下。」

狄米塔尔想要打断梅尔蒂特的话，但梅尔蒂特并没有因此停止。

「所以，民众将一切埋进地底下，并且建立起一个以他们为王的新国家。然后，说谎欺骗后世的人——这座山丘下有恐怖的魔物存在。他们和古王一起打倒那只魔物，代替因疲惫而陷入沉眠的古王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

「……别再说了。」

狄米塔尔发出沙哑声音如此低喃，同时一跃而起。反射星光的白刃闪耀出光芒，被砍飞的野草四处飘散。

不过，梅尔蒂特却在狄米塔尔朝她攻击时，同时跳向后方闪避，若无其事地反问狄米塔尔：

「听起来很刺耳吗？」

「……说什么啊你！」

「时光荏苒，民众的人数又增加了更多。然后，甚至遗忘他们自己所说的谎。那样子最轻松了，因为罪恶感有时候会逼死人嘛。我想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我是挺清楚你的脑袋有点问题就是了。」

「别装作你没听懂。我的外甥才没那么笨。」

「……！」

「那就是人类的真相……亚默德王家口传下去的真相，从你的态度看来，你似乎已经——」

「你……到底是什么人！」

狄米塔尔大声打断梅尔蒂特的话。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的阿姨，这都不重要。恐怕她说的都是事实吧。但狄米塔尔更想了解的是，知道这种秘密的梅尔蒂特——甚至是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包含自己在内的里希堤那赫家的真正身分是什么。

「我是『贵族』。」

梅尔蒂特像是在表达她终于诱导狄米塔尔说出她想听到的话似的，笑著如此宣称。




第六章 近神者帝奥斯与新者诺耶斯
里希堤那赫家的人自古以来就短命，

而且少有男子出生。

在传统的女系家族，大多以招赘的方式结婚，

而离奇的是，入赘进来的男方也经常夭折。

本家的奥尔薇特与分家的蒂欧贝妮特

这两位妙龄女子招进家里的夫婿，也宛如命中注定般地

在妻子怀孕之后，等不到她们生产，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当然，里希堤那赫家过去也经常发生这种事。

该惊讶的，反而她们是相差数年生下来的孩子，

竟都是男孩。

而这正是悲剧的开始。

「——过去雷顿特拉称之为帝奥斯。用『民众』的语言来说，就是『近神者』的意思。」

「帝奥斯——？」

「另外则称『民众』为『新者诺耶斯』。因为雷顿特拉是在帝奥斯之后制造出民众的。」

「…………」

狄米塔尔不知不觉放松了拿著贾基尔卡的右手的力道。他一旦聆听梅尔蒂特说话，好奇心便战胜了他的本意。

「你也已经知道雷顿特拉对抗魔的传说是假的了吧？」

「……嗯。」

狄米塔尔已经听国王等人说过，实际上，雷顿特拉对抗的是人类——太古的人类利用神赐予他们的魔法力量，打倒神，将神封印起来的这个事实。

「大致上没有错，但亚默德的口传，似乎也完全没有提到帝奥斯的事情呢……这反而对我们有好处。亚默德王家没有察觉到帝奥斯的幸存者，而一直重用可说是他们最大敌人的一族。」

「……帝奥斯是什么？」

「就是我们。最初继承一部分神力，制造出来侍奉神的存在。」

「那么诺耶斯呢？」

「制造出来崇敬神的存在。明明他们只要敬畏、尊崇神，不需要特别做什么，这个世界也会充满他们的存在。然而他们却骄傲自大起来，甚至想将神赶下支配者的位子，真是愚劣的生物。」

得到国王赐予魔纹的诺耶斯，变得骄傲自大，最后发动叛乱，而与支持老迈的神的帝奥斯对抗。太古的争战是发生在他们两者之间——这就是梅尔蒂特所诉说的真相。

「恰巧古王国结盟的那些人也自己证明了吧。证明自己这些人的所做所为罪孽深重，应该感到羞耻——所以他们才会隐瞒一切，甚至企图欺骗自己。而实际上，现在的诺耶斯也的确遗忘了一切。自私地扭曲事实，而坚信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你说对吧，狄米塔尔？」

梅尔蒂特在此时暂时闭口不语。宛如像是在给狄米塔尔思考的时间。

「……有道理帮助这样的诺耶斯吗？」

「————」

「就算用诺耶斯自己提出的伦理观来思考，他们的所做所为也是罪大恶极。既然如此，就应该让诺耶斯受到制裁吧？而有权利制裁他们的……」

「你想说是你们帝奥斯吗？」

「这么想太自以为是了。应该制裁诺耶斯的，就只有创造出诺耶斯的雷顿特拉……所以我们才想要让雷顿特拉复活。」

梅尔蒂特随意地前进，拉近原本与狄米塔尔拉开的距离。

「为此，奥尔薇特准备了二十年以上的时间。我也是。如今路奇乌斯也觉醒成为帝奥斯，帮忙奥尔薇特。」

「……路奇乌斯也是吗？」

「没错……所以，你也一起来吧。」

梅尔蒂特走近到不只一个箭步，甚至只要向前踏出半步挥剑就能砍到的距离，向狄米塔尔伸出手。

「我不会要求你帮助我们。你在诺耶斯的价值观中出生成长，至今还未觉醒成帝奥斯，我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太强人所难……只是，别与我们为敌。你在一族当中留有特别古老的帝奥斯血液。你的左手臂就是证据。」

狄米塔尔瞬间按住自己的左手臂。

「古代的帝奥斯，生来就有神赐予的魔纹。你左手臂那个想消除也消除不掉的魔纹，就是如此。就连我和奥尔薇特都没有。当然路奇乌斯，还有我的女儿也没有天生的魔纹。所以，我不想把你当作是一个诺耶斯杀掉。」

「……什么帝奥斯、诺耶斯的，这些标签怎样都无所谓。」

狄米塔尔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梅尔蒂特，挥了挥左手。

「我的这只手臂，可是烧死母亲的手臂耶。所以不管是阿姨还是堂姨的儿子，都有可能被我烧死。你是明知道这一点还这么说吗？」

「……每次来鲁奥玛，我都会顺道过来这里。」

梅尔蒂特从瓦砾抬起腰，嘟哝道。

「当我看见你来到这里时，便发现你可能用自己的方式找到那一晚的真相……你以为是自己杀死蒂欧贝妮特的吧？」

「……照理说，这个可能性最高。」

听见梅尔蒂特刚才说的话，狄米塔尔更确定他的这个想法。如果母亲是帝奥斯的话，那么她根本没有理由带著年幼的狄米塔尔一起自杀。因为她的使命应该是和奥尔薇特一起实现一族的夙愿，将狄米塔尔养育成人才对。

既然如此——自然会认为是狄米塔尔的魔纹突然失控，杀死了母亲。

然而，梅尔蒂特却露出诚挚的表情，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在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回答才是为了你——为了帝奥斯好？」

「你说什么？」

「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的是奥尔薇特，但她赶到你家的时候，蒂欧贝妮特已经丧命了。所以，究竟是因为你的魔纹失控造成的，还是像市井传闻所说的，是蒂欧贝妮特硬要带著你自杀，已经没有人知道真相如何了。」

「…………」

狄米塔尔在偷听到瓦蕾莉雅与夏琦菈的谈话后遇见了梅尔蒂特，以及接连受到了令思考能力麻痹的打击，这时心里突然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完全觉醒为帝奥斯的奥尔薇特，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觉醒而在鲁奥玛生活，一旦显现出本性，就立刻若无其事地想杀死夏琦菈和卡琳。与其说是变得冷酷无情，应该说帝奥斯能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般，进行杀戮。事实上，没有觉醒成帝奥斯的路奇乌斯，在与狄米塔尔交战时，非常有人性——换句话说，非常有诺耶斯的性情，表现出迟疑的情绪。

那么，狄米塔尔的母亲当时真的已经觉醒为帝奥斯了吗——

「已经没有方法确认真相为何了。」

梅尔蒂特如此说道。

「只是，从状况来判断，正如你所想的一样，杀死蒂欧贝妮特的是你发出的火焰。」

「……我想也是。这我已经认同了。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否认。」

狄米塔尔拚命试图回想当时——路奇乌斯在塔上要自己杀了瓦蕾莉雅和他一起走的时候，自己有什么感受。心乱如麻、烦闷焦躁、悲痛欲绝——五味杂陈。

不过，当时狄米塔尔选择的，是保护瓦蕾莉雅。就算身为帝奥斯这是错误的选择，但作为诺耶斯，这应该是正确的选择吧。先不论帝奥斯或诺耶斯这类的区分，对在这座城镇出生成长的狄米塔尔来说，他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无误的。

「——那我的母亲又是如何呢？」

「……你是在问什么？」

「如果我的母亲和你一样，一直以诺耶斯的身分生活，当她听到她一直信任的挚友——堂妹突然对自己说出：『你是帝奥斯，为了消灭全世界的人类，我们必须让神复活。』这种玩笑话，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狄米塔尔硬是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我想通常应该会觉得对方头脑有问题吧。然后当自己知道对方说的话似乎是事实的时候，虽然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我可以想像我的母亲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狄米塔尔转了一圈脖子，将左手臂绕到背后。解开剑鞘的金属扣，拔出恩佐比亚，凝视著梅尔蒂特。不知何时，左手臂的表面已浮现闪烁著诡谲光芒的魔纹。

「……虽然对路奇乌斯他们很不好意思，但是，看来我体内帝奥斯的意识，似乎是不会觉醒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狄米塔尔水平挥出佐恩比亚，便飞出一道类似「飓风」的风之刃。那并非魔法产生出来的东西，而单纯只是挥舞宝剑而产生出的剑风。狄米塔尔已经能够不等待魔力失控的发生，而凭自己的意志将魔力注入左手臂，利用魔纹。

「……看来奥尔薇特果然是太乐观了。」

梅尔蒂特大幅度地跳跃，闪避狄米塔尔的攻击，在看见刚才位置的瓦砾碎成两半后，她的脸上便失去了笑容。

「你实在是太像蒂欧贝妮特了。不论是天生就拥有高于奥尔薇特的才能这一点——还是犹豫将这份才能用于本来的目的这一点。」

「……我的母亲果然也没有觉醒成什么帝奥斯啊。」

虽然并非没有预想到梅尔蒂特会闪过刚才那一击，但实际亲眼目睹后，还是吓了一跳。梅尔蒂特能在瞬间施展「倍速」躲过几乎是在必杀距离下挥舞出来的风之刃，再次诉说出她的力量有多么非比寻常。

「路奇乌斯因为被你砍伤后，而开始觉醒了……那么，你或许也需要受到与之匹敌的打击吧。看来，不够残忍的血腥场面对你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如果是别人，我肯定会回嘴说：『少在那说大话了。』」

狄米塔尔的身体感受到危险。他一瞬间也不敢将视线移开梅尔蒂特的身上，拿起两把剑。

他左手臂的魔纹，透过刻绘在恩佐比亚上的魔纹，能连续施展「超力」和「神速」这两种魔法。即使得到打败路奇乌斯的力量，狄米塔尔仍然觉得梅尔蒂特是个可怕的敌人。

「——小狄！」

「！」

耳边突然传来少女的声音，令狄米塔尔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出现了另一个妨碍者呢。」

梅尔蒂特飞扬的斗篷下，露出长剑的剑刃。那一剎那，狄米塔尔再次缩短两人的距离，砍向梅尔蒂特。

「你给我闭嘴……！」

「哼。」

梅尔蒂特以流丽的动作挡开狄米塔尔用超力强化过的斩击，踹了一下年轻人的胸膛往后跳。

「……！」

原本就知道她不是个普通人物，但感觉又再次见识到她的真本事。狄米塔尔听著瓦蕾莉雅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静静地调整呼吸。

狄米塔尔现在会去的地方，就只有自己罪恶感的来源——他那已烧毁的老家。

结果证明瓦蕾莉雅的直觉是正确的。虽然什么都没想就跑出来太粗心大意了，但能找到狄米塔尔令她十分开心。

不过，瓦蕾莉雅原本以为狄米塔尔铁定不是在那里发呆，就是哭泣——总之需要自己的帮助，没想到他竟然双手拿著出鞘的剑，与奥尔薇特对峙。

「——本院长？」

瓦蕾莉雅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讶声；狄米塔尔头也不回地对她说：

「……你回王宫去吧。这是我的问题……没有你出场的分。」

「喂……你……你那是什么说话态度啊！亏人家还担心你——」

「你要是以为那是本院长，那你在不在都没差。」

狄米塔尔冷漠的话语，令瓦蕾莉雅想起以前的他，于是她再次凝视女人的脸。不知是否因为在星光下观察的关系，虽然不太明显，但女人的发色比奥尔薇特还要浅上许多。似乎只是长相十分相似，的确不是奥尔薇特。

瓦蕾莉雅还意识到另一点。

「魔动剑……？」

女人手上拿著的剑，剑刃上刻绘著释放出独特金属光泽的细密图纹。那无庸置疑是魔动剑。

瓦蕾莉雅惴惴不安地询问狄米塔尔：

「那……那个人是谁……？」

「据说她叫梅尔蒂特•里希堤那赫——是我的阿姨。」

「阿……姨？」

瓦蕾莉雅倒抽了一口气，来回望向两人的脸。听他这么解释，也就能理解了。既然她是狄米塔尔的阿姨，就代表是奥尔薇特的堂姊妹，长得相似一点也不奇怪。

而她是奥尔薇特的堂姊妹，又正与狄米塔尔对峙，表示这个女人也是为了让雷顿特拉复活而在暗中活动的一派吧。

「……！」

总之，瓦蕾莉雅十分后悔自己一时著急单独跑来这里。起码先跟安洁莉塔报告一下去处，搞不好她还会带援军赶来，但如今已经不能期待这个可能性了。如果硬要找出唯一的安慰，顶多就只有幸亏扔下安洁莉塔和贝琪娜不管，才没有将那名少女卷起这种血腥的战场吧。

可是，尽想这些消极的事也于事无补。

「——好！」

瓦蕾莉雅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鼓起干劲后，将魔力微微注入全身的魔纹，用尽可能看起来自信满满的姿势走到狄米塔尔身旁。

狄米塔尔瞥了一眼瓦蕾莉雅，咂了咂舌。

「……虽然我早就知道跟你说也没用。」

「应该说，反而造成反效果了吧。你要我留下你一个人回去，我怎么可能照做嘛。」

像这样与狄米塔尔并肩而站，身体便慢慢没那么僵硬了，真是奇妙。虽然夏琦菈说光是将魔力注入魔纹，全身就会温暖起来，但现在这种情况想必跟她说的毫无关系吧。

「……推测出母亲死亡真相的你，仍然无法改变。若说到有什么办法能强迫你觉醒——」

梅尔蒂特坚起没有持剑的左手食指，吟咏般地说道：

「就只剩这个了吧。」

当梅尔蒂特的手指指向瓦蕾莉雅的瞬间，她的指尖迸出刺眼的光芒。

「！」

即使知道对方会使出某种招数，瓦蕾莉雅还是反应不过来。若不是狄米塔尔立刻将她拉了过去，她的脸的正中央可能早就开了一个大洞。那并非瓦蕾莉雅经常使用的「火弹」，而是乍看之下相似但本质截然不同，更高速的魔法。

「……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你可别松懈了。」

被狄米塔尔抱住肩膀的瓦蕾莉雅，听到这句话后，猛力地点头。

「——你出现之后，狄米塔尔的动摇便完全消失了。」

梅尔蒂特用冷漠的眼瞳凝视著瓦蕾莉雅，疲惫地甩了甩头发。

「看来妨碍狄米塔尔觉醒的，果然就是你呢……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如此，我在瑟利巴时就该解决掉你。这下我也没办法嘲笑奥尔薇特的失策了。」

「瑟利巴……？咦？为什么现在要提起瑟利巴的事？」

「因为当时我也在那里。」

「什么？」

瓦蕾莉雅不禁与狄米塔尔互相对视。

「把索尔巴坎——那个护手借给那名叫作霍康的小人物的，就是我。」

「你的意思是，是你唆使那个男人的喽？」

「这就不一定了……我在后面推他一把是事实没错，但那个没眼力、不会判断状况的男人，就算我不借他索尔巴坎，他或许还是会起兵叛乱。不过，现在提这种事才真的毫无意义呢。」

梅尔蒂特摇了摇头，迈开步伐。

「……当时的我，一心只想著回收索尔巴坎，离开瑟利巴，才忽略了未来可能会成为阻碍的绊脚石。若是当时杀了你，狄米塔尔如今可能早已觉醒为帝奥斯了。」

「帝奥斯……？」

「这件事我也待会儿再向你说明……她攻过来了！」

梅尔蒂特一口气加速她缓慢的步伐，朝他们冲来。斗篷掀起，长剑一挥而下，速度快得令人眼花撩乱。

「！」

瓦蕾莉雅展开「铁壁」，企图阻挡梅尔蒂特的接近，但梅尔蒂特中途往旁边一跳，释放出无数高速的光之箭矢。

这时，狄米塔尔从旁砍向梅尔蒂特。

「……唔！」

梅尔蒂特被弹飞得老远，降落在宅邸的残垣上，然后询问狄米塔尔：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小狄……你知道真相后，还是打算成为诺耶斯的伙伴，对抗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吗？」

梅尔蒂特说的话中有太多莫名其妙的语汇，老实说，瓦蕾莉雅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狄米塔尔似乎听得懂的样子。

「……以前，路奇乌斯曾对我说过。」

狄米塔尔仰望梅尔蒂特说道。

「他不要求我成为一个热血的正义之士，但是他很不耻欺凌弱者、嘲笑弱者的家伙。所以他才得罪了许多大贵族的纨裤子弟，吃了不少苦——曾经语重心长对我这么说的路奇乌斯，已经不存在了吧。」

「那又如何？」

「那我就痛殴他一顿，让他神志清醒，把他带回来。」

「奥尔薇特也是吗？」

「她大概不是我的职责……巴贝尔猊下会想办法处理吧。她们两个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是吗……要是蒂欧贝妮特看见现在的你，应该会很开心吧。但是我必须带著这个遗憾的消息，回去通知奥尔薇特他们。」

梅尔蒂特的指尖拂过剑刃后，剑刃便隐约浮现明亮的光芒。与狄米塔尔有时会突然想起而使用的「电刃」相似，但对方的招式更加华丽，电刃反而显得十分质朴。不过，有鉴于刚才她使出的那招类似火弹的招式，绝不可大意。

况且——瓦蕾莉雅在此时坚决地下定决心，虽然这份决心绝对不能告诉狄米塔尔。

就算梅尔蒂特这个女人再怎么暴虐无道，也绝不能让狄米塔尔去杀自己的阿姨。不能再让将母亲逼上绝路的狄米塔尔，多背负一个杀死阿姨的重担。

所以——瓦蕾莉雅决定要弄脏自己的手。

「……遇到危险，就在自己的四周展开防护墙。」

「嗯，好。」

狄米塔尔对瓦蕾莉雅提出警告后，便不再顾虑她。狄米塔尔虽然对瓦蕾莉雅这么说，但只要他逼近梅尔蒂特，采取近身战，梅尔蒂特就难以对瓦蕾莉雅使出强力的魔法。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梅尔蒂特挡下贾基尔卡的一击后，露出狂妄的笑容望向瓦蕾莉雅。

「你打算挡在前面，保护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吗？想不到你使出的战略还真是理所当然呢。还是说，你打算让她趁机逃走？」

「随你怎么想。」

狄米塔尔也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顺著冲向前攻击的势头，迅速地跳往旁边。

就在这时，瓦蕾莉雅释放出的飓风朝梅尔蒂特飞去。

「！」

或许是认为瓦蕾莉雅只会坚决防守，不会采取任何攻击吧，梅尔蒂特似乎有点吃惊。

「……你真的不让她逃跑吗？你搞不好会亲眼看到那丫头死去的模样喔。」

「你以为事情会如你所愿吗？」

「我记得『契约之印』的蓝本『魔纹地图』已经消失了吧。也就是说，只要连你也不在了，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就会永远失去她所拥有的契约之印。我可不打算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这才不可能如你所愿吧。虽然奥尔薇特阿姨打败了巴贝尔猊下和鲁德贝克猊下，但我并不觉得她有多强。当然，你也一样。」

狄米塔尔从侧面攻去的一击，将梅尔蒂特的斗篷砍出了一条大裂痕。

「再说了，在那座离宫里，巴贝尔猊下根本不可能认真施展魔法吧。那个人要是拿出真本事，整座离宫都会被破坏得体无完肤。」

所以夏琦菈和卡琳只能施展出控制威力的魔法。反观奥尔薇特，则是拿著能将自己的魔力转化为破坏力，集中一点攻击的魔法剑。那么，也难怪夏琦菈她们会吃败仗。

「……你真的以为夏琦菈•巴贝尔几乎无计可施而战败，是基于那种理由吗？」

「这倒不是。」

面对梅尔蒂特的提问，狄米塔尔乾脆地摇头否认。

他不会说——只要施展强大的魔法就能获胜。不过，只要狄米塔尔能采取近身战应战，胜算应该会比夏琦菈她们来得大。因为狄米塔尔与瓦蕾莉雅两人在作战方面，有共同的默契。他们可不是平白一起经历过许多惨烈的战事。

狄米塔尔运用恩佐比亚本身的重量，斜砍出一击后，梅尔蒂特便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那一击，反过来砍向狄米塔尔。狄米塔尔好不容易用贾基尔卡挡下她的攻击，但强烈的麻痹感一路传到他握住剑柄的手。她的臂力强得不像个女人。

梅尔蒂特直接将狄米塔尔压制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唔……！」

「我说过帝奥斯是『近神者』了吧。」

与母亲极为相似的面孔，逼近狄米塔尔的鼻尖。

「——蒙受雷顿特拉恩宠的我们，不只魔力，在所有方面都远比诺耶斯要优秀得多。你这个不完全的帝奥斯，根本无法使用这个力量。」

「这么说的话……下次见面的时候，路奇乌斯也会变得像你一样吗——」

「恐怕是吧……不过，你绝对没有机会再见到路奇乌斯了！」

「唔……咕！」

此时狄米塔尔背后的巨木树干发出「啪叽」的异样声，产生龟裂。狄米塔尔之所以没有被压死在梅尔蒂特和树皮之间，是多亏了瓦蕾莉雅在岌岌可危的时候插了进来。

「小狄！」

「……啧！」

梅尔蒂特跳向后方，闪避瓦蕾莉雅释放出的火弹，郁闷地转了转脖子。

「——好了，让我们继续吧。」

狄米塔尔稍微旋转了一下肩膀，确认受伤的程度后，挥舞贾基尔卡，从剑刃释放出无数的火之箭矢。

「没用的，狄米塔尔。」

梅尔蒂特举起左手，弹开所有的火之箭矢。

「——你以为这种连牵制都办不到的简单魔法，能打倒我吗？」

「当然不……我只是想要多争取片刻的时间。」

狄米塔尔只需要一瞬间——不到两秒的极短时间，就能将距离拉近到能直接斩击对方的距离。狄米塔尔几乎是拖著恩佐比亚，用能轻快挥舞的贾基尔卡砍向梅尔蒂特。

「——！」

贾基尔卡被震飞的狄米塔尔，立刻旋转身体，试图挥舞跟著旋转的恩佐比亚。这把体重加上加速度的巨大之剑，就连狄米塔尔本身也难以招架。

「！——嘎！」

然而，恩佐比亚却被挡下，狄米塔尔惊讶得瞪大双眼。随后，一股炽热的冲击陷入他的心窝。

「唔……！」

狄米塔尔被震飞得老远，单脚跪地，他看见自己背心的心窝部分一片焦黑，而梅尔蒂特的左拳则又红又热。

「你似乎还不明白诺耶斯与帝奥斯的差距呢。」

梅尔蒂特轻轻挥了挥手后，飞散的火星便四散开来，周围的野草开始静静地燃烧。

「古代有一万名诺耶斯会使用魔法，这才终于抵得过一名帝奥斯。我们的力量虽然不如当时的帝奥斯，但以你自己为基准来思考我们的实力，只会徒增痛苦罢了。」

「你未免也太……手下留情了吧。」

狄米塔尔将恩佐比亚插入地面，代替拐杖，按住腹部的伤。用魔法将冷气集中在掌心，冰敷烧烂的皮肤，做应急处理，但肉眼看不见的损伤更为严重。几乎可以确定肋骨裂开，重点在于，梅尔蒂特所拥有的力量远远超乎他的预料，这一点令他感到十分震惊。

狄米塔尔掩饰自己的动摇，故意笑道：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杀了我，就少在那里给些多余的建议，赶快完成你该做的事情如何……？」

「……也对。看来考虑到你是我妹的儿子，我似乎也无法完全狠下心的样子呢。」

「这就是造成你致命的原因吧？」

狄米塔尔咬紧牙根站起身后，释放出平常鲜少使用的「冰牙」。锋利的冷气之刃将延烧到四周野草上的火焰化为蒸气，同时奔向梅尔蒂特的脚边。

「你比我想的还会耍小聪明嘛——」

梅尔蒂特跨向旁边，轻而易举闪过攻击。

「你把我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

瓦蕾莉雅在上空制造出一片巨大的天花板——无形的力量障壁，瞄准梅尔蒂特推了过去。

「！」

梅尔蒂特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她目前处于用两肩支撑住垂吊天花板的状态。若是她承受不住跪倒在地，想必会无法再次站立，向前倒下，动弹不得吧。

瓦蕾莉雅是否有察觉到，是狄米塔尔看穿了她的想法，才故意将梅尔蒂特诱导到那里的。

「没想到你竟然能在短时间内，而且还是用单手制造出如此巨大……厚实的铁壁——」

梅尔蒂特吸呼困难地说出称赞瓦蕾莉雅的话语。

「还没结束呢！这不过是开始而已！」

瓦蕾莉雅让右手臂的魔纹发出明亮的光芒，抬起左手臂，弯曲成宛如跳异国舞蹈的姿势。无数精致的细长光线窜过她的皮肤，逐渐描绘出高度复杂的魔法阵。

「震电……！」

该说真不愧是梅尔蒂特吗，她霎时间便看穿了瓦蕾莉雅想使用的是什么魔法。

看是看穿了，但她无从闪躲。只要她不挣脱从正上方施加的力量，甚至无法动弹。

但是，看著完全占上风的瓦蕾莉雅，狄米塔尔的内心还是涌起难以消除的不安。

「别勉强……你只要再压制她一会儿就好——剩下的，我来处理。」

「小狄，你待在那里休息！」

「不……用。」

「少废话！」

狄米塔尔不明白瓦蕾莉雅为何要如此急于挺身而出。事到如今她已经不需要让狄米塔尔认同自己的能力，为什么要如此顽固地希望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梅尔蒂特——

就在这个时候，瓦蕾莉雅的左手产生出刺眼的雷光。凭她的才能，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启动这个魔法。若是直接受到攻击，就算是梅尔蒂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喝！」

瓦蕾莉雅紧握住左拳后，从中迸发出的雷光先是升上天空，再宛如无数的雨滴倾泄而下，袭击梅尔蒂特。

「……！」

四周的野草一瞬间起火燃烧，化成灰，变成白烟。周边的视野剎那间呈现一片白茫茫。

不过，狄米塔尔却在这个情况下感受到明确的杀气。

「瓦蕾莉雅，快闪开！」

「————」

没有人回应狄米塔尔的吶喊。只有某种东西用力挥舞的声音，与疑似含糊的低吟声隐约传来。

「等一下，喂……！」

当白烟随夜风散开时，瓦蕾莉雅倚靠在树干上瘫坐在地的身影便浮现眼前。

「啊——」

瓦蕾莉雅脸色铁青地按住她纤细的脖子，胸口染成一片通红。她的哀号声之所以从未传到狄米塔尔的耳里，并非是因为她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发不出声音吧。只要看见她沾满鲜血的右手上浮现的魔纹，就能清楚知道她正拚命地在治疗她喉咙所受的伤。如今从她嘴里发出的，并非平常那些毫无根据的积极话语，而只有因为鲜血的缘故，冒出有些恶心的气泡，听起来令人不舒服的微弱呼吸声。

【插图】

「……你强力的铁壁，压制住我的同时，也成为保护我不受任何其他魔法攻击的坚固障壁。只要有这道障壁在，你就不可能致我于死地。」

如此诉说的梅尔蒂特，可能是被雷击中了吧，只见她露出整只左手臂，皮肤烧成焦黑。不过，她的伤却以她说话的相同速度逐渐恢复。看来，在治愈魔法方面，她的本领不亚于奥尔薇特。

「……既然如此，我只要等你来杀我就好。我等著你为了杀我而消除保护我的障壁，那一瞬间我再比你快一步展开攻击就好。」

「怎……么会——」

狄米塔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咒骂自己的疏忽大意。

「你说——那家伙要杀你？不可能，那种事情，通常……我不会让她去杀人——」

「你在说什么……？」

梅尔蒂特微微动了动左手臂，疑惑地眯起双眼。

「……你在哭吗，小狄？」

「……」

就连狄米塔尔自己也不知道，他流的究竟是眼泪还是鲜血。但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犯下一个致命性的错误。

他只告诉瓦蕾莉雅梅尔蒂特是自己的阿姨，同时也是敌人。但她并不了解梅尔蒂特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是个名为帝奥斯，与人类十分相似却完全不同的生物。

就算如此，瓦蕾莉雅也并非过分相信她能凭一己之力战胜梅尔蒂特。想必她只是单纯听到梅尔蒂特是狄米塔尔的阿姨，就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力量打倒她了吧，根本完全不是以对手的力量为考量。

「只要稍加思考……这家伙的心思，我……唯有我应该要立刻察觉的——」

瓦蕾莉雅不想让狄米塔尔杀死他的阿姨。瓦蕾莉雅认为狄米塔尔得知自己杀死母亲的事实后，内心受到不小的打击，她会代替狄米塔尔想要打倒梅尔蒂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狄米塔尔对自己没有马上察觉到这件事而感到愤怒。已经注入足够魔力的左手臂，又开始发出难以忍受的高温。

「你现在才来后悔，也于事无补……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是你自己选择的。」

梅尔蒂特一说完，便迈开脚步，飞快地冲向狄米塔尔——不对，是瓦蕾莉雅。对如今好不容易维持呼吸，正想办法治疗伤口的瓦蕾莉雅来说，别说反击了，甚至无法闪避。

「——喂。」

狄米塔尔从理应不可能来得及的距离，冲到逼近瓦蕾莉雅的梅尔蒂特面前。

「！」

狄米塔尔粗暴地踹飞瞪大双眼的梅尔蒂特。狄米塔尔也说不上来，但这股能感受到护胫套凹陷下去的强大威力，只能推断是帝奥斯一部分的力量被激发出来。

梅尔蒂特瞬间竖起剑脊，阻挡狄米塔尔的攻击，她被震飞得老远，肩膀用力撞上树干。

「事情果然——很单纯呢……」

梅尔蒂特尽管痛得皱起脸孔，脸上却带著笑容。

「想必你至今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战场，也不只一两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吧——但是，你仍然没有觉醒为帝奥斯。」

「那是当然的啊。毕竟我在比现在还小的幼年时期，就已经差点被母亲给杀掉了。如果因为这种事就觉醒，当时我早就已经变成了帝奥斯吧。」

狄米塔尔开玩笑地回嘴，却觉得头脑慢慢地冷却下来。左手臂发烫，有种熔化的铁沸腾的讨厌感觉。只是，那无庸置疑是狄米塔尔现在力量的泉源。

狄米塔尔在瓦蕾莉雅的身旁蹲下，放下贾基尔卡。

瓦蕾莉雅用对不上焦距的眼眸凝视狄米塔尔，唇角溢出鲜血，试图治疗喉咙的伤。然而，治疗却迟迟没有进展，恐怕是因为流进鼻腔和气管的血，妨碍了她的呼吸吧。

狄米塔尔用嘴巴堵住瓦蕾莉雅的嘴唇，将她的血吸出来吐掉；堵上她的鼻子，吸出她的血，反覆进行这些动作，直到她的喉咙不再发出诡异的声音。

「是那女孩。那女孩的死，对你来说是必要的——！」

「没必要。」

狄米塔尔确认瓦蕾莉雅的呼吸稍微平稳下来后，便站起身。擦拭满是鲜血的嘴角，重新握起贾基尔卡。

下一瞬间，狄米塔尔便来到梅尔蒂特的眼前。

「！小狄——」

「少叫得那么亲热。」

狄米塔尔反射性地以流畅的动作侧过身闪过梅尔蒂特刺过来的剑，随后水平挥出恩佐比亚。

「……！」

梅尔蒂特用剑挡下他的攻击，趾尖浮起地面。

狄米塔尔再将身体旋转半圈，挥舞贾基尔卡。一次、两次，每当双方的剑刃互相触碰的时候，便会响起高亢的金属声，溅出驱赶黑夜的明亮火花。

在叹一口气的短短时间内，狄米塔尔便使出十三次斩击，梅尔蒂特全都顶回去后，还挥出一剑反击。

「到此为止了，狄米塔尔——！」

看见狄米塔尔的胸口划出一条浅浅的红线后，梅尔蒂特可能确定自己占上风了吧。因此她的语尾才惊讶得发出颤抖。

「我似乎还有戏唱呢。」

狄米塔尔几乎在自己胸口划上伤痕的同时，猛力刺进并且剜挖梅尔蒂特的侧腹部，然后紧追著试图拉开距离的梅尔蒂特不放。

「看来，我似乎也开始觉醒成你所说的什么帝奥斯了呢。但你可别误会喔。我绝对不可能会加入你们。我要成为什么人、要待在什么地方，早就已经决定了！当然还有我应该做的事！」

「你还真敢说呢……！」

梅尔蒂特左手闪耀白色的光芒，迎击大胆接近的狄米塔尔。那是曾在某处见过的不祥白色闪光。

「喔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总是准备随时张开防护墙保护自己的瓦蕾莉雅，为什么会那么容易被击中要害——

大概是因为梅尔蒂特施展的那个拥有白色光辉的魔法，和霍康使用过的护手一样，无法用铁壁防御吧。那或许就是只允许帝奥斯拥有的近神者的力量。

不过，狄米塔尔的个性本来就是有时间保护自己的话，他会用来攻击对方，所以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能施展铁壁的魔纹。狄米塔尔突然扔掉恩佐比亚，将左手推向前，高高举起贾基尔卡。

「就算牺牲我的左手臂，我也不会停止！我要砍下你的头！」

梅尔蒂特轻轻挥了挥蕴藏光芒的左手后，那道光便化为锐利的月牙形状，迸发而出。

「……是吗？」

狄米塔尔用浮现红色魔纹的左手臂，轻易地消除从极近距离释放出的月牙之刃。

「——怎么会！」

「我左手臂的魔纹似乎不管用什么高温燃烧都不会消失——也就是永远不灭。」

既然火焰烧不掉，那么魔法应该也伤不了他的魔纹——狄米塔尔凭著这种莫名的直觉所做出的判断，令梅尔蒂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狄米塔尔迅速将贾基尔卡换到另一只手，像投掷长矛一样射了出去。贾基尔卡一离开狄米塔尔的手后，便宛如化为闪电一般散发出火花，化为一道光芒飞过黑暗。

「什么！」

「……对平常不需要仰赖魔动剑的奥尔薇特阿姨来说，大概想像不到有这种魔法吧。我也还没有告诉过路奇乌斯。所以——阿姨和你都不可能知道这个魔法。」

「唔——」

梅尔蒂特用剑试图击落从正面飞来的贾基尔卡。然而，在贾基尔卡与梅尔蒂特的剑互相接触的那一剎那，她的剑便轻易地被粉碎。

「……！」

在贾基尔卡深深刺进梅尔蒂特的胸口正中央后，她踉跄了几步，倚靠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上。

此时，狄米塔尔立刻踏向前，朝贾基尔卡的剑柄前端踢了过去。

「唔——呃！」

完全刺穿梅尔蒂特背部的贾基尔卡的剑尖，深深陷进树干，钉住女人的身体。

「…………」

狄米塔尔擦拭被血泪弄脏的脸庞，捡起恩佐比亚。所幸，左手臂魔纹的光辉逐渐减弱它的闪烁。这是失控的迹象正在远离的证据。

狄米塔尔不经意地一看，发现瓦蕾莉雅趴倒在地，用她纤细的手臂试图撑起身体。喉咙裂开的大伤口，似乎已经愈合。

「——你还好吗？」

「嗯……嗯——」

「别勉强……已经结束了。」

狄米塔尔在拚命想站起来的瓦蕾莉雅身边蹲下，低声说道。

「你用不著顾虑我的心情。」

狄米塔尔因为瓦蕾莉雅保住一命而放下心来，打算走近想拔出贾基尔卡却拔不出，而发出吟的梅尔蒂特。

「————」

不过，他突然停下脚步。

接下来打算给予自己的阿姨致命一击，与后来才发现给予致命一击的女人正是自己的阿姨，这两件事的沉重度截然不同。狄米塔尔接下来要杀死与母亲和奥尔薇特长得十分相似的亲阿姨。

即使如此，狄米塔尔还是强迫自己前进，握住贾基尔卡的剑柄。

「……太好了——呢，狄米塔尔……」

瘫软无力的梅尔蒂特，从凌乱的发丝间抬眼望向狄米塔尔。

「……什么意思？」

「身为诺耶斯……你的心情如何……？杀死自己的母亲，如今……又打算杀死阿姨，你的心情……如何——？」

「目前没什么感觉。」

狄米塔尔说著显而易见的谎话，拔出贾基尔卡。失去支撑的梅尔蒂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三步，回头望向狄米塔尔。

「呵……你的厚脸皮……就应该要用在这种时候吧，露出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还说你没有感觉……？」

「没想到你还能耍嘴皮子啊。」

「呵……呵——」

梅尔蒂特慢慢向后倒下。她胸口开出的大洞发黑，溢出大量的鲜血。缠绕在贾基尔卡上的猛烈雷光，应该已经将她的心脏和周边的内脏烧烂了吧。这伤势要是换作平常人，老早就丧命了。像这样尚存一丝气息，反而才令人感到惊讶。

「没有办法看见你今后……会变得如何——真是遗憾啊。」

「什么意思？」

「杀死自己的母亲、阿姨……为了保护你所选择的容身之处，今后你势必还得杀死你的养母和如同兄弟的儿时玩伴吧……你应该明白，如果不这么做，就保护不了——」

「————」

狄米塔尔完全无法反驳奄奄一息的梅尔蒂特说出的这句话。揍路奇乌斯一拳把他带回来——狄米塔尔也不认为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恐怕又得再次与他对战了吧。

而这场对战没有平手。会像现在的狄米塔尔和梅尔蒂特一样，一定会有一方战败，失去性命。

「真想看看……打倒奥尔薇特或路奇乌斯的时候……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梅尔蒂特口中喷出血泡，不久后便会死亡。

此时，瓦蕾莉雅从狄米塔尔的后方跑来。

「！」

她从狄米塔尔的手中一把抢过贾基尔卡，反握住剑，打算再往梅尔蒂特的胸口刺上一剑。

「——喂！」

狄米塔尔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瓦蕾莉雅的手，阻止了她。

「你在想什么啊！」

「可是——」

瓦蕾莉雅用手背擦拭眼泪。

狄米塔尔明白她的想法。不让狄米塔尔杀死阿姨的体贴之心，促使她握住了剑。

不过，狄米塔尔却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没……没关系的，你别做那种事！」

狄米塔尔抓住瓦蕾莉雅纤细的手说道。

「你只要一直保持纯净就好！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小狄……」

狄米塔尔将瓦蕾莉雅抱到身边。

【插图】

「你若是真为了我好，就一直维持现状！保持纯净的心灵，待在我的身边！光是这样——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狄米塔尔搭在少女肩膀的双手，失去力气，向下滑落。他当场跪倒在地，将脸埋进少女的胸口，静静地流起泪来。

狄米塔尔已经没有母亲。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她。

如今又亲手杀死自己的阿姨。以后还必须杀死养母和儿时玩伴。

他不会说那是为了少女。要是说出口，恐怕会成为她的负担吧。

只是，他不希望自己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守护到底的人，和自己一样成为杀人犯。他并非是为了不让民众景仰的神巫弄脏双手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已经失去归处的狄米塔尔，瓦蕾莉雅是他最后的依靠，他只是单纯地希望瓦蕾莉雅永远保持没有阴影、光彩夺目的样子。

梅尔蒂特已经断气。




终章 遗留者的忧郁与不安
那段时间，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人在哪里——

在亚默德，会对顺利完成职责引退的神巫

编纂言行录，主要是记录在任时的功绩。

不仅是送给引退神巫的饯别之礼，

同时也会成为指导后进时饶富兴味的资料，

规范、参考作为一名神巫该有何种言行举止。

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总有一天

会以一名稀世神巫的称号，名留亚默德历史吧。

不过，那一天的事情将不会记录在她的言行录上。

不论是她，还是她的纹章官，

一辈子都不会说出那天的事实。

西瑞尔•杜耶布尔完成任务平安归来后，拖著拉姆彼特来到奥尔薇特的身边。

「我有事想请问奥尔薇特女史。」

奥尔薇特在悠尔罗格的军事组识中并没有明确的职位。虽然曾经想过新增一个军师、参谋这类暧昧的地位给她，但遭到西瑞尔反对，因此作罢。

西瑞尔的想法是，里希堤那赫母子终究是以与悠尔罗格无关的形式为他们效劳，在侵略巴克罗的计画成功达成后，就打算让他们走人。如果给予奥尔薇特母子两人地位，让他们正式成为悠尔罗格的军人，那么袭击周边诸国的军事设施这些事全都会算在悠尔罗格头上，将会对日后与他国修复关系时造成阻碍。

不过，西瑞尔在执行任务时听到拉姆彼特所说的一句话，动摇了他原本的计画。所以西瑞尔才来到这里确认关于那句话的真实性。

「……梅朵呢？」

「她去贾玛尼了。现在应该已经成功暗杀卡莉丝•黛•比塞斯瓦尔，去找下一个目标……你找她什么事？」

奥尔薇特拿笔在文件上书写，看都不看西瑞尔一眼回答道。奥尔薇特总是面带泰然自若的微笑，西瑞尔以前只是单纯觉得她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现在却甚至涌起些微的憎恶感。

西瑞尔将拉姆彼特推到奥尔薇特的桌前，询问：

「我听说拉姆彼特是梅朵的亲生女儿，是真的吗？」

「哎呀，你不知道吗？」

「我是第一次听到。一开始梅朵把拉姆彼特托给我国照顾时，完全没提到任何一句这样的话。」

「真像她的作风呢。」

奥尔薇特将羽毛笔丢进墨水瓶，拿下小眼镜，抬起头。

「——她说她在让拉姆彼特进行神巫的修行时，就已经和她断绝了母女关系，所以才故意没说出她是自己的女儿吧。」

「应该要老实说出来吧？之后也应该说出来才对啊！」

西瑞尔握紧拳头敲打了一下桌面，压低声音说道。

「从你刚才说话的口吻，我能确定……你跟梅朵之间的交情，远比小官我想得还要久吧？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曾经在亚默德身居高位的你，和将亲生女儿培养成杀人魔，让她潜入悠尔罗格军的梅朵……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件事对你们的目的有什么意义？」

「什么……？」

「为了达成悠尔罗格的夙愿，我贡献了压制巴克罗的计策。而且有九成都照计画顺利进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芝麻小事，杜耶布尔卿。」

「————」

奥尔薇特说的没错。为了打败海德洛塔，他们需要比现在更强的国力，为此必须拥有更广大的国土和人口。而快速获得这些要素的方法，就是侵略他国，夺取他们的土地和国民。

在这层意义上，奥尔薇特所提出的巴克罗侵略计画，是个既保险又正统的策略，而目前也进行得很顺利。

不过，计画之所以能顺利进行，里希堤那赫母子、梅朵、拉姆彼特这些拥有与同盟诸国神巫匹敌力量的个人活跃，占了非常大的功劳。当然，西瑞尔和但丁•瓦利恩堤也表示出以一当十的成果，但你若要问西瑞尔他们的实力是否比路奇乌斯还强，那就难以认同了。

「啊……啊啊，唔，哇呜……哇哇……哇——」

西瑞尔把手放在拉姆彼特的头上，用力摇晃他的手说道：

「……倘若拉姆彼特是梅朵的亲生女儿，而梅朵又是你的老朋友，那么只要你有心，随时能终止这个作战不是吗？」

「我为什么需要终止这个作战？只要没有人搅局，我不打算停止攻打巴克罗……只要没有人搅局的话。」

「————」

奥尔薇特刚才的意思是，如果你要打探一些有的没的之类的小事，今后的作战他们就不再插手。当然，她完全没有说出这样的话语，但明显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此宣称的。

计画顺利进行到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不满——有意见的话，就不要借助我们的力量，西瑞尔从奥尔薇特的微笑中，清楚地解读出她这种挑衅的意志。

而西瑞尔并没有方法阻止她。

「……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西瑞尔最后只说出这句话。

「至少，我们没有打算永远接受悠尔罗格的恩赐。」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关键部分，但他们总有一天要离开悠尔罗格这句话应该所言不假吧。西瑞尔已经确定他们是为了实现某种更大的目的，而正在利用悠尔罗格。

「——不过，我会帮助贵国攻下巴克罗，来好好报答你们窝藏我们母子的恩情。也为了证明我们并不是嘴上说说罢了。」

「帮助我国攻下巴克罗……你们会得到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

「没什么？」

「我们并没有打算要得到什么好处。」

奥尔薇特站起身，别有含义地说道。

「——我们所追求的，只是让某种东西回到他应该存在的场所而已……现在我只能这么回答。」

「……反正不管我什么时候问你，你都只打算这么回答吧。」

西瑞尔不悦地嗤之以鼻，转过身。

虽然能相信奥尔薇特到何种地步也是个问题，但西瑞尔已经不打算借助他们的力量攻打巴克罗。前往成功的道路几乎已经开拓完成，与其半途遭到他们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倒不如一开始就把他们排除在战力之外要来得好多了。

奥尔薇特的声音从西瑞尔的背后传来。

「请把拉姆彼特带走。」

「……什么？」

「把拉姆彼特带走……她是阁下的女儿。」

西瑞尔回过头后，视线不安地在奥尔薇特与西瑞尔之间来回移动的拉姆彼特的身影便印入他的眼帘。西瑞尔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气说道：

「……既然是梅朵的女儿，就算是你们那边的人吧？，」

「我说过她和梅朵已经断绝母女关系了。这孩子无法成为梅朵期望的那种人。恐怕也已经不会觉醒了吧。」

「觉醒……？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朵把这孩子的事情托付给了我。如果阁下不要她的话，我们会负责照顾她——」

「不要……？」

西瑞尔有别于平常的他，大声怒吼。

「对一个小孩说什么要不要的，你这话未免也说得太傲慢无礼了吧！你们才是，如果不要拉姆彼特，好啊！那小官来照顾她！就算你现在要我还给你，也恕小官难以从命，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想拉姆彼特也很开心听到这句话。所以，她才无法觉醒。」

奥尔薇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挥了挥手。她的动作宛如像是在赶拉姆彼特走似的，但她此时的笑容看起来，并非平常那种令人摸不著头绪的神秘笑容——虽然这么形容很奇怪——而是非常有人情味，带著苦笑的笑容。

「走吧，拉姆彼特！」

西瑞尔说完后，赤脚的拉姆彼特笑容满面地冲向他。

「好……好好，走……走吧！」

「……别挂在别人的手臂上啦。」

西瑞尔对奥尔薇特的视线感到难为情，一走出她的房间，便急忙把拉姆彼特从他身上剥开。

「真是的……你可是被母亲拋弃了耶，就没有任何感觉吗？」

「开……开开……开心……」

「开心？被母亲拋弃吗？」

「不……不……不是……跟西……西瑞……西瑞尔在……在在……在一起。」

「那是怎样啊……」

西瑞尔扶住额头，仰望上方。

「你到底怎么了啊，杜耶布尔卿？」

一名红发青年贵族出来迎接回到连诺布洛努指挥部的西瑞尔。可能是刚才正在中庭练剑吧，只见他将高级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额头还微微冒出汗水。

「——总是冷静沉著的你，表情怎么像是遇到初恋情人的少女一样啊？是有哪里不舒服吗？不过，看起来满好笑的就是了……」

「你说什么！」

西瑞尔瞪大双眼瞪视但丁•瓦利恩堤。

「喔，回到平常的你了。」

「你说小官怎么样啊？」

「我是说，你看起来非常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

「……干嘛吼我啊？」

「我才没吼你！」

西瑞尔不断应付一找到机会就想紧抓住自己的手臂或屁股不放的拉姆彼特，以及没完没了、无意义的争吵，大声吶喊。被牵往马厩的马匹轻轻嘶鸣，令士兵们不禁回头望向西瑞尔。

「……话说回来——」

西瑞尔清了清喉咙，掩饰一抹尴尬，询问但丁：

「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到哪儿去了？」

「昨天一从巴克罗回来后，就去技师那里要了一把新的魔动剑。」

「你说新型的剑？我怎么没听说。」

「我想也是。那似乎跟士兵们普遍使用的魔动剑不同，是另外打造的剑……无论如何，是与我们这种凡人无关的东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昨天向他借来，稍微使用了一下，但没办法驾驭。普通人反而碰不得——感觉魔力会被吸走。」

但丁指著加比隆多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用这个就够了。

「真是遗憾，我可不想与本来就不会使用魔法的你相提并论。小官就算不依靠剑，也能使用魔法。」

即使西瑞尔如此回答，也不见但丁表现出什么生气的态度。

「也就是说，那是你跟我这种程度的人都无法驾驭的东西。据说共有三把那样的魔动剑，一把是奥尔薇特女史的，一把是梅朵女史的，而最后一把则是路奇乌斯的。换句话说，必须要有与那三人匹敌的力量，才能驾驭得了那把剑。」

「…………」

那些人正是西瑞尔在数分钟前还在悔恨自己实力在其之下的对象。

不知是否看穿了自己的想法，但丁突然一本正经地走近西瑞尔，对他咬耳朵：

「还有……你要怎么理解我的建言那是你的自由。」

「什么事？」

「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太危险了。还有他那不知在图谋什么的母亲，差不多该把他们从悠尔罗格切割掉比较好……要不然总有一天可能会致命。说是这么说，但这终究都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用不著担心……他们不久后应该就会主动离开了吧。」

「什么？」

但丁皱起眉头。

「——是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这么说的吗？你没有阻止他？，」

「你认为我应该阻止吗？」

「……不，我认为……就让他们走吧。」

尽管脸上浮现无法释怀的表情，但丁最终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那对母子有其他的目的。贵国只是被他们利用来当垫脚石的吧。」

「这样也让人够气愤的了。」

「尽管如此，也总比他们将矛头指向贵国好吧。既然他们愿意乖乖地离开，就默默地为他们送行吧。」

「……我明白。」

西瑞尔摇了摇头，并且叹了一口长气后，便解开腰间剑鞘的金属扣。

「你若是想要练剑，小官奉陪。」

「……真难得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杜耶布尔卿？」

「老是这么称呼我也挺麻烦的吧？叫我西瑞尔就行了，但丁大人。」

「这倒越发稀奇了……向来正经八百的你，心境上到底产生了什么变化？」

「也没什么，单纯只是两个凡人互舔伤口……小官也有自卑感。」

西瑞尔最后把缠人的拉姆彼特背在背上，拔出剑。

「等一下，你这样未免——」

「当成贵族的嗜好来说，你的剑术算是不错了，但若是以军人的剑术当标准，那又另当别论了。至少要让到这种程度，你才有办法与小官势均力敌吧。」

「……你要是受伤，我可不管喔。」

「要是你意外地本领高强，快要伤到小官的话，拉姆彼特应该会马上离开，让我和你处于同等的条件吧……对吧，拉姆彼特？」

「嗯……嗯嗯，对……对。」

「……那个小丫头真的了解你的意思吗？」

但丁尽管嘴上抱怨，还是有些高兴地扬起嘴角。虽说悠尔罗格也一点一点地在进行使用魔法剑的军事演习，但对于不把假设定于团体战的但丁来说，军事演习根本没什么参考价值。况且西瑞尔和但丁仰赖魔法剑使用的，是「倍速」或「倍力」这类士兵们所拿的剑无法使用的魔法。

当然，就算没有这把剑，西瑞尔也不会停止实现悠尔罗格的夙愿。因为出生为悠尔罗格王家一员的西瑞尔，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对母子原本就不是这个国家的国民。只要想成他们一开始就不在，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西瑞尔努力地这么想，背著与自己一样，已经没有容身之处的少女，勤勉不懈地与被国家驱逐，只能留在这里的年轻人对战。

当贝琪娜与安洁莉塔赶来时，那里已经化为一片火红的草原。

「啊啊啊……！发……发生火灾了啦！」

为了寻找飞奔出王宫的狄米塔尔，与追著他跑出王宫的瓦蕾莉雅，两人花了一个小时在城下四处奔走后，安洁莉塔想起与狄米塔尔有关的场所，就是他老家烧毁的地方。

可是，那里已经被一片火海给包围。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肯定有事发生。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听说狄米塔尔的老家几乎燃烧殆尽，但因为这场火的关系，完全看不见好不容易留下的宅邸地基和墙壁。整片大火产生热气流，加强了火势，陷入直到将所有可燃之物完全烧毁，否则不会停止的循环之中，全身包裹著金属铠甲的贝琪娜，一步也无法靠近。

不过，如果狄米塔尔和瓦蕾莉雅在这里的话，必须尽早把他们救出来，而且避人耳目地带回王宫。要是再拖拖拉拉，就算这里是城塞区，也会聚集爱看热闹的贵族们。感觉对瓦蕾莉雅没有好处。

「贝琪娜小姐，请你退后！」

安洁莉塔脱掉斗篷，让士兵们退下。

「——另外，请你准备那把伞！」

「好……好的！」

贝琪娜听从安洁莉塔的指示，在稍微低一点的位置打开秋鲁鲁卡。

「喝……！」

安洁莉塔卷起衣袖，露出两条臂膀，让魔纹发出光芒，朝天空释放小型的冰之刃。不愧曾经是神巫候选人，这个高招的招式比卡琳有过之而无不及。

数秒后，或许是无数的冰之碎片在上空被热气融化吧，代替温热的雨水从贝琪娜等人的头上落下。

「好厉害……！」

不久后，那场温热的雨变成没有完全融化的冰雨。也就是说，热气减弱了不少吧。

「——贝琪娜小姐，请把伞举到正面。」

「好的！」

安洁莉塔抚上让贝琪娜举起的秋鲁鲁卡，一口气注入魔力。

「唔……哇……！」

刻绘在秋鲁鲁卡的魔纹卷起了狂风——大概是因为这股风瞬间将四周变成真空状态吧——完全消灭恋恋不舍、微微燃烧的火苗。

「狄米先生……」

扩展在眼前的，是萦绕著宛如盛夏骤雨后的闷热湿气，被火烧光的原野。四处林立著橡树，还有宅邸的石墙，可是却没有人的气息。应该说，这里没什么东西，只要有人在，势必马上就能发现。

「狄米先生！你要是在的话，就应个声吧！你不是这种小火就会烧死的，呃……家……家伙吧！回答我！」

贝琪娜窥探以前宅邸的墙后，不由自主地响喊道。然而，却没有人回应。

「安洁莉塔小姐！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

「……安洁莉塔小姐？」

贝琪娜回过头后，看见安洁莉塔在烧焦的巨大橡树附近，俯看著什么，呆站著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安洁莉塔小姐？」

「有尸体——」

「咦？」

听见这不祥的报告，贝琪娜全身僵硬。多亏穿了巴秋鲁鲁斯才能站著，否则她肯定一阵晕眩，当场昏倒。

「请你暂且放心。」

安洁莉塔回头望向贝琪娜说道。

「——似乎不是里希堤那赫卿，也不是柯斯塔库塔猊下。看来是个年纪更长的女性尸体，但是损伤得太严重，辨识不出她的身分。」

「总……总之，表示两位都平安无事吧！」

「要判断两人平安无事还太早……总之，他们似乎不在这里。」

安洁莉塔如此说道，她的声音透露出安心的氛围。安洁莉塔慢步走到贝琪娜的身边，重新披上斗篷，露出沉思的表情低喃道：

「……他们两位搞不好跟死在那里的女人交手过。那女人的胸前留有被剑刺中的伤口……」

「也……也就是说，她是被狄米先生杀死的喽？」

「有这个可能性。」

「那么——那两人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贝琪娜与安洁莉塔互相对视，然后抬头仰望夜空。

正式得到狄米塔尔•巴贝尔与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的消息时，是在十几小时后——接近隔天中午后了。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12完




后记
虽然不清楚佩托菈的正确发音是什么，但在拉丁语中是「石头」的意思。

正如各位所知，罗马尼亚的宗教学、民俗学权威默西亚•埃里亚德（Mircea Eliade），将遗留在世界各地的传承「孕育生命的石卵」称之为「生殖之石」，也就是「PETRA GENITALIX」——

——想必会有人误解，以为作者用这样的方式开头，接下来肯定会针对佩托菈•鲁德贝克高谈阔论一番，不过很不巧地，我对她没有那么深的感情。真是抱歉。

佩托菈好歹也是以一名神巫候选人的身分晋级到最终评选前的阶段，她的设定为魔法技术高超，样貌也无可挑剔，只是因为身边总是站在卡琳的关系，感觉吃了大亏。

不过，为了她的名誉我要事先声明，如果处于脱掉衣服的状态，卡琳大人远远比不上佩托菈。并不是指两人全裸交战，佩托菈会战胜卡琳，而是指佩托菈的身材比例的确比卡琳好。而且也比瓦蕾莉雅好。而只要束起胸，说是一名少年也不为过的安洁莉塔，不用脱也知道比不过。就算各国神巫排排站，在综合比例上能与佩托菈并驾齐驱的，恐怕也只有克萝蒂德•迪雅吉列夫了吧。不过，对一部分的人来说，搞不好夏琦菈大人才是最强的。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真羡慕西吉贝尔特啊！

……不好意思，我逃避现实了。

春天是离别与邂逅的季节……话是这么说，已经来到四月下旬，世间所谓的黄金周的这个时节，各位过得如何呢？我是总在后记开头说些「夏天好热！」、「冬天好冷！」或是「得了这种病！」这类杀风景话题的嬉野秋彦。

这次为您献上的是《黑钢的魔纹修复士》第十二集，说到为什么会在后记开头提到这种话题，绝对不是因为计画要让佩托菈恢复她丧失的权利，单纯只是因为我又结石了。King of Pain，尿路结石。没想到不到两年又再次复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想说搬出默西亚•埃里亚德的名号，来让结石=石头=佩托菈！这种有些下流的联想看起来高尚一点，希望大家接受我的努力，就是这样。

哎呀，先不论这个了，这套作品终于也来到第十二集了。就像我以前一直宣言的一样，这个故事将会在第十三集完结。也就是说，看完第十二集后，就只剩下最后一集了。用《精灵宝可梦》来比喻的话，就是通过冠军之路，挑战四大天王这个阶段了吧。不是吗？就是这样。

总之，故事发展到这里，包括这次在内，后记必然也只剩下两次了，换句话说，接触到故事和角色的机会也已经不多了，所以这次就来写一下这方面的事情吧。我记得上次的后记也有写到，就是除了主角们以外的角色各自会有何种结局这件事。

然后，从佩托菈开始这个话题也是有点那个啦。

实际上，佩托菈身材比例好这件事是真的，对卡琳抱有自卑感一路成长过来的她，之所以能像那样站在卡琳身边嘻皮笑脸，是因为她认真觉得「自己虽然在学习（=魔法）方面输给她，但却比她有女人味！」。如果佩托菈在各方面都不如卡琳，恐怕她会在第三集左右刺杀卡琳、对她下毒，总之会大大地改变故事的发展吧。

而卡琳嘛，我在她一开始登场时就将她描写成一个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情感，尤其是恋爱方面，总是摆出一张扑克脸的孩子，但她并非完全没有恋爱感情。在她第一次见到狄米塔尔时，曾说过可以考虑把他当作结婚对象，那真的就只是可以考虑而已，并不表示她喜欢狄米塔尔。之后她也很敏锐地察觉到瓦蕾莉雅自己都没发现的爱恋之情，卡琳本身也是个会正常爱上男生的女孩子。

或许有人会以为在第二集成为焦点的卡琳会不会像《战争妖精》那样，变成真正的女主角，但在我心里，狄米塔尔X瓦蕾莉雅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情，所以完全没有打算让卡琳成为女主角。

……之后真的不会有大逆转啦。而且在设定上，卡琳是另有意中人的。

在主要女角当中，其实贝琪娜最吃香，还在短编中提到她成长的经历。而且最近她也不再大喊：「快尿出来啦！」。这次终于（只对小狄）露出了她的真面目，我想为她准备一个就某种意义而言，对她最幸福的结局。

同样的，我也在篇幅较长的短篇中，写过揭露安洁莉塔身分的篇外篇，她算是个满有骨气毅力的女孩，但说得稍微狠心一点，因为已经在短篇中描写过许多有关她的事情了，所以已经没必要在本编将她描写得太深入——当然我还是预计让她大显身手，但比方说在恋爱方面，她已经没什么困难要克服的了。

另外，我想给她幸福结局的，还有拉姆彼特。这个幸福的定义跟贝琪娜不同就是了。其实她本来是要像《战争妖精》小健、小玛那样的模式，在第三集、第四集时就应该直接这么退场的，但她和西瑞尔的搭配意外地适合，我就决定不拋弃她，让她继续登场。考虑到之后的故事发展，我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而且这一对现在也活跃得很。

但老实说，像她们这些小姑娘啊，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啦。反正自懂事以来，也不过才活了十个年头。我个人比较想关注的，是四十岁上下角色的心境。也就是奥尔薇特、夏琦菈和奇奎这三个人。

这种类型的小说，很容易将焦点放在少年少女的恋爱上，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只想描写少年少女的恋爱，还想描写老大不小的阿姨、叔叔们失去热情的恋爱、带著悲壮的感伤，或是年经角色无法呈现的恋爱情节。毕竟难得让年龄广泛的角色登场嘛。

……不过，冷静思考过后，明明我就是把奇奎描写成是一个只对研究有兴趣的土气大叔，可是他却又和奥尔薇特和夏琦菈这种神巫等级的女性关系亲密，大概连涅蕾妲也爱他吧……简直就是个莫名吸引女性的男子。

好了，说了一大堆话，后记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感觉还有其他角色完全没提到(主要是男角〕，要是最后一集的后记页数够的话，到时我再来提他们的事情——那么，在这里，我要向关照我的所有人说几句话。

首先是最近四处都看得到她的作品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谢谢您在百忙之中为这部作品绘制插图。下次终于是最后一集了。让我们一起努力走到最后吧。

接下来是FAMI通文库的N先生，虽然有新作品诞生，但下次也请您多多指教，先让这部作品平安完结吧。

然后然后，当然是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每次购买我的作品。终于走到这里了。小狄和瓦蕾莉雅最后会如何？与路奇乌斯的了断会如何发展？贝琪娜的尿意又会何去何从——我准备了许多精彩的情节，请各位务必陪伴我到下次的最后一集。

如果没什么问题，我想应该能在八月底出版，请各位多等一阵子。(注：日本出版资讯〕

那么再见了！

嬉野秋彦

后记

通常这一页我都是等到最后从一张白纸开始构思，因为画图用尽了心力，都想不出要写什么感想…！我偷偷支持的搭档们，发生了许多事，让我内心激动无比。多谢大家。海德洛塔组还会出场吗…？所以我就画了克萝蒂德！

ミユキルリア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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