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8-08 13: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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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火之国、风之国物语
本卷名称：第二卷 风焰相击

序
网译版 转自 hirondelle@轻之国度

其人，胸怀大志，备谋万事之计。

知天地之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其人，乃高傲风之女王之盟友。

生于神话，与守护军势者共同驰骋沙场之战少女。

其胸中寄宿坚守信义之慈爱之心。

向母亲立下誓言，对抗强权解救万民。

其眼中寄宿排除万难之坚强意志。

自父亲继承契约，撕裂森罗打破万象。




第一章 铁壁的要塞
1

从小丘向南望去，可以看到一座被夕阳染成赤红色的巨大要塞。

「那就是托尔斯林要塞吗？」

一名年轻男子看着远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

男子的名字是杰莱德。

现在的头衔是叛乱军的指导者，或者是统帅者之类夸张的东西。但作为一名军队指导者，他的体格可以用寒酸一个词来形容。

虽然个子高但身子骨太过瘦弱。由于他穿着较为宽大的衣服和大斗篷，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但从袖口里伸出的细手腕是藏不住的。再加上，仿佛要证明他像外表一样无力似的，插在腰间的剑也非常细。

杰莱德望着远方的要塞，从怀里取出眼镜戴上。那是只有矮人能制造出来的改善视力用的高价工艺品。不过眼镜的大小似乎不合适，总是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用中指推正了好几次。

「米娅，你真的能想办法搞定吗？那个要塞的城墙。」

杰莱德对站在身边的少女说。

「必须得想办法搞定吧。那就只能想办法搞定了不是吗？」

回答他的是没有一丝迷茫的凛然声音。

「你的回答没有错，但不能算是回答啊。」

杰莱德叹了口气，看向那位少女——米娅。

那是一位外表美丽，而且更加威风凛凛的少女。

她的身高比杰莱德矮不少，在同龄的少女中属于平均值。

柔软的手足。垂到腰间的长发是漂亮的青绿色，让人想起春天微风拂过的草原。身上的衣服以和头发相同的青绿色为基调，在设计上露出皮肤的部分较多，颇为奇怪，但反而能够增加少女的神秘感。

让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睛。那笔直、闪亮的目光仿佛不论有怎样的诱惑也不会有一丝弯折。

「那是因为你的说法太绕弯子了。没关系，就算声称得再坚固，那种古老要塞只要我削减生命去干的话总能搞定的。」

削减生命。杰莱德知道，这不是玩笑，而是真的和字面意思一样缩短少女的寿命。

「……这样好吗，米娅。说真的。」

「现在的情况没法再说这说那了吧？这样就好，只要你命令我去做。」

「说实话，这种命令真希望能饶了我。」

听到米娅不加修饰的话，杰莱德再次叹气。自从他就任现在的地位，叹气的次数大幅增加了。

「我明白了。因为不管怎样我们至今为止，还有从今往后都是走在悬崖边上啊。好吧，米娅。你的生命，我收下了。」

「这就好了。不过你做好要被谁从背后捅刀子的觉悟了吧？我现在很有人气的。」

「嗯，我明白。和削减生命相比是便宜的代价啊。」

两人完全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些话，然后以事情结束的感觉背向远方的要塞，从来路返回了。

走了几步，便看见一位牵着马的少年。

年龄大约十五岁。大约是正处于心高气傲的年纪，少年臭着一张脸，但他的脸和身体还稚气未脱，完全没有迫力。

「真是的，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啊。不过是看看风景。」

少年的语气和表情一样带着刺。

「这还真是抱歉，克拉伊斯。」

不过杰莱德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抱歉。被称作克拉伊斯的少年的表情更加不高兴了，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算了，反正说你也没用。快点骑上去吧。」

「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杰莱德在少年的帮助下骑上马。作为男人，把女性抛在一边一个人骑马总是有些抵触，但没办法。在这里杰莱德是指导者，立场处于米娅之上。和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人为之兴奋的米娅不同，杰莱德外表寒酸，实在不像是一军地统帅者。既然把女性抛在一边一个人骑马能多少好看一点，也就由不得他犹豫了。

不过要让克拉伊斯说，他「其实只是讨厌走路吧」，而杰莱德自己也没法否认，甚至每一个认识杰莱德的人都无法为他辩护。

队伍中加入了一位少年和一匹马，继续行走在森林里。没过多久便走出森林，前方豁然开朗，这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强壮的男人们。

他们的外表各式各样。有的打扮得像猎人的人。有带着枪和盾像是佣兵的年轻人。既有矮人也有拿着纯黑的巨大战斧像熊一样的大男人，甚至还有不管怎么看都实在不应该待在这里的十三岁左右的小修女。

他们看见杰拉德一行，立刻挺起腰立正站好。

而站在他们背后的是——超过一万的军队。

所有的士兵们都没有一句窃窃私语，笔直注视着杰拉德和米娅两人，等着他们发话。这是他们发自内心崇拜两人的证明。

「米娅，你能放大我的声音吗？」

杰莱德小声对旁边的少女说。

米娅点头，闭上眼睛小声念到：自由的风啊，把杵在旁边的那个寒酸男人的话，送到聚集在这里的所有拥有意志者的耳中。

黑神哈尔莫尼亚曾赋予人类和精灵交谈，现在被称为黑魔法的能力。人们用意志的力量和精灵交换契约，寻求他们的帮助，引发奇迹。

不过感知精灵的存在、和他们交谈需要特殊的才能。而和精灵缔结契约则需要特别被精灵中意，或是术士拥有不容分说使役精灵的强大意志。米娅米娅能用不客气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让精灵服从，就证明她是非常厉害的风精灵术士。

「那么，各位——」

杰莱德悠然地开口。

他的音量根本不大，却被风之精灵承载着传到了在场的超过一万人的耳中。

「我们马上就要到达托尔斯林要塞了。这个托尔斯林要塞是古之帝国时代建造的，在城墙的建造中使用了现已失传的技术，以『铁壁』这个别名著称。城墙高十间（约十八米），厚度也基本相当。在王国建国以来，从未有人从外部攻陷过这个铁壁要塞。但是，托尔斯林要塞是挡在我们南下道路上的最大障碍，反过来对正在从南方北上的王国军来说确实最好的桥头堡。因此，我们要在王国军主力到达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攻陷这座要塞。更何况，我们前几天在奇霍尔泰平原和王国军发生了小规模战斗，尝到了败绩。如果再次败北的话，今后恐怕就没有人会帮助我们了吧。」

听到军队指导者的深刻话语，士兵们看上去害怕了。

必须攻陷过去从未被敌人夺走过的要塞。而且，还要不惜一切代价。说出这种让人退缩的话，士兵们当然要害怕了。

本来，托尔斯林要塞从未落入过敌手这个事实是有一个另外的理由的。那就是这座要塞位于国家的中央。它远离国境，极少陷入纷争。不被攻击自然就不会落入敌手了。

不过对杰莱德来说，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这种事情告诉士兵们。障碍越大、赌金越高，胜利时的回报也就越多。这就是赌博。如果攻陷要塞，大肆宣扬这次的胜利，就能募集到更多友军。虽然没有获胜的保证，但不管怎样现在的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不过，也不能只给大棒不给胡萝卜。杰莱德稍微加重语气继续说：

「但是各位。我们无需害怕。我们有天神派来的<风之战少女>陪在身边。她曾在保尔奈利亚领将我们带领向胜利，也曾在前几天将我们在奇霍尔泰平原上败退的同胞从残暴的王国军的追击中解救出来。只要有<风之战少女>在，我们就绝对不会失去希望——」

这时杰莱德看向米娅。看向叛乱军的希望。

在他的授意下米娅上前一步。

原本飘荡在士兵们中间的不小的悲壮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头疼。说实话，我不太清楚在这种时候接到抛来的话头到底该说些什么——」

米娅用和她十七岁少女的外表相称的轻松语气说。士兵们被她影响也面露苦笑。

「各位。时至今日已经没什么可害怕的了。我们至今为止遇到过无数艰难险阻，但都一一克服了。明天也不例外。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任何阻碍在我们面前都毫无意义！」

士兵们响应少女的势头，发出同意的声音。他们的气势随着时间增加，在达到最高潮时米娅继续道：

「没关系。我是不清楚铁壁还是什么，不过那种不过是石头堆起来的墙壁，我一定会搞定给大家看的。所有事情都和一直以来的没有任何不同。大家只要跟在我后面就好了。如果不在这里取胜的话我们就没有未来了。但是，只要明天赢了，我们就能获得新家。」

这时，米娅向上挥起拳头，这场景宛如著名画家笔下传说中战姬的圣画。

「明天我也会赌命战斗。所以各位跟紧我吧！为了自由的大地！」

为了自由的大地！士兵们附和，大地上喊声轰鸣，象征叛乱军的青绿色旗帜迎风飘扬。

2

托尔斯林要塞在贝尔赛尔王国的中央微微偏北，位于同名平原的中央。它的主要任务是维持贯穿王国中心、南北走向的中央街道的治安。这条中央街道南起王都瓦恩菲尔，北至王国第二大都市奥尔加斯达，其重要性无出其右。当然，除了这条中央街道，还有众多网状分布的街道，但它们的宽度、质量、便利性都不如中央街道。

托尔斯林要塞最大的武器就是巨大的城墙。它的高度超过十间（约十八米），厚度也基本相同。

这么厚的城墙普通的攻城兵器根本不可能打破。另一方面，城墙又这么高，对接近的敌人可以单方面投射箭支，扔下圆木或是石块也能轻松威胁敌兵的生命。而进攻方光是准备够得到城墙上端的梯子就要花费大量的劳力，而要想在从天而降的箭雨中把梯子架到城墙上又要付出更大的牺牲。纵使顺利爬上了梯子，在拥有纵深的城墙上面还有排列整齐的士兵手持长枪和盾牌等在那里，没有那么容易突破。

这样高这样厚的城墙在贝尔赛尔王国中也没有第二个了。正因为有这个城墙，托尔斯林要塞才以铁壁的别名闻名，在王国建国以来从未被敌方势力夺取过。

唯一有点可惜的，就是它位于国家的中央。拥有这等防御力的要塞若是位于和北方仇国拉尼尔联合王国交界的边境上的话，就能减少侵略造成的牺牲吧——有不少军人都这样感叹。

这其中是有理由的。建造这座要塞的不是贝尔赛尔王国，而是存在于王国建国以前的古之帝国。他们在中央集权制度下驱使大量奴隶，更重要的是拥有现在已经失传的高超建筑技术，才构筑了这样坚固、巨大的城墙。贝尔赛尔王国若是集合各方势力也能建造出同样高度和厚度的城墙，但绝对无法再现同等的坚固性。特别重要的还有要塞的生命线水井。托尔斯林要塞中的水井既深又坚固，能够供给大量高质的水。但现在的王国无法打出这样的水井。能做的只有对城墙略加修缮加以利用而已。

平时驻扎在要塞中的士兵为五百人。这个数字相比于要塞的规模来说有点少，但要想攻陷必须有三倍到五倍的兵力才行。但如果有这种数量的军队在国内行动的话很容易被发现，可以提前增兵加强防守。

这在王国历八十三年五月也不例外，为了防备即将到来的叛乱军，驻扎的士兵数增加到了原来的四倍、共计两千人。

◆

「喂，你听说了吗？叛乱军好像终于接近了。」

「啊啊，数量好像挺多的。没问题吧，这个要塞。」

负责托尔斯林要塞防卫工作的鲁贝尔德男爵在城墙上巡视的时候听到了士兵这样的对话。

「你们在做什么？应该知道执行任务的时候禁止交头接耳吧？」

他一出声，两位士兵立刻跳了起来。

「男、男爵大人？！」

「非常抱歉！」

「……算了。回去工作吧。」

本来托尔斯林这个名字是古时候路过的吟游诗人起的，意思是<风的通道>。这个名字正是因为托尔斯林平原上终年不息的强风得来的。在城墙上面一直有冷风呼呼吹过，再加上这一天虽然是五月但从早上就有乌云遮住太阳，让人感觉冷冷的。士兵们若是再不交头接耳一下恐怕要被冻住了。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把士兵们的不安放着不管。这种细微的窃窃私语可能会给全军的士气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作为要塞的负责人，必须尽量去除不安的因素。鲁贝尔德男爵稍微缓和语气继续说：

「不用担心。国王陛下派遣的援军马上就会到达了。而且前几天，不是刚有报告传来，说我王国的一只部队打败了叛乱军吗？对只有数量的叛乱军不用心怀超出必要的害怕。」

「哈、哈啊。确实……」

两位士兵姑且接受似的点头。但是光是这些话无法让他们放心。

鲁贝尔德自己也十分明白士兵们不安的心情。

就在几天前，在这个托尔斯林要塞以南、奇霍尔泰平原上王国军的一只部队击败了叛乱军，这是事实。

但这不是全部的事实。王国军确实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但却因为叛乱军的一位少女，失去了完胜的机会。那位少女行使黑魔法，孤身一人就阻止了王国军的追击。

到底要用怎样的黑魔法才能阻止军队的追击呢？这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然而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才引起了士兵们的动摇。

本来至今为止叛乱军的实际情况都不明朗。为什么区区农民集团可以打败拥有强大私兵和莫大财力的侯爵呢？

让这种情况变本加厉的，便是王国军胜利的重要情报。鲁贝尔德自己也不禁对它抱有疑问。王国军的一支部队取得胜利应该是真的，但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战斗却完全没有一点风声。而仿佛要证明这一点似的，连将王国军引向胜利的功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会不会实际上那场战斗中输的是王国军，而军方上层为了隐瞒败北做出了虚假的报告？」

甚至听到过这样的议论。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负责警戒要塞周围的斥候中的一个小队报告说，有一只所属不明的军队从北方接近。

「男爵大人！疑似叛乱军的部队正在接近！」

「……终于来了吗？」

鲁贝尔德男爵听到这个报告后振奋精神，加重语气鼓舞自己和部下们：

「关闭城门、各就各位！根本不用慌张，国王陛下派来的援军已经到达附近了！」

只要上司不显露出动摇部下们也就一样。更何况国王派来的超过一万的军队正在接近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只要能够坚守到援军到了就可以了。而且托尔斯林要塞完全拥有能够达成这一点的防御力。

一开始，士兵们都冷静准备迎击。但随着时间经过，士兵中间出现了动摇。

「那、那个人数是什么啊……」

出现在要塞北侧的军队还在不断增加。

他们举着的作为叛乱军军旗的青绿色的布逐渐覆盖了大地，一点点接近。他们的人数怎么看都有守军的五倍之多。

鲁贝尔德男爵也觉得意外。确实，叛乱军从王国北部全域募集士兵，可以预想到他们的兵力远超一万。但实际要调动这么多的兵力，光是考虑兵粮这一个要素就十分困难了。更何况他们基本上都是农民出身。要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一万士兵行军，没那么容易。

但达到一万的军队就实际存在在眼前。至少他们的指挥官绝对不是个无能之人——这一点必须承认。

突然，叛乱军出现了奇怪的动作。

他们没有构筑阵地，而是在箭射不到的地方开始整理队列。看上去似乎想要直接攻城。

这个事态在鲁贝尔德眼中有三个地方不可理解。

第一，叛乱军是经过了多日地行军才来到这里的。所谓行军虽然只是走路但确实会给士兵们带来疲劳。为何不让这些士兵休息？

第二，他们没有包围这个要塞。叛乱军看上去有充足的兵力。那么按照攻城的一般方法，应该包围要塞，在周围构筑扰乱防御的阵地，切断和外部的接触。

第三，完全没有看见攻城兵器。别说是破城槌了，好像连梯子都没有准备。他们到底想怎样攻下这座坚城？

确实，王国军的援军正在迫近，以叛乱军来说必须在短时间内攻下托尔斯林要塞。但是，这个要塞可不是胡乱进攻就能拿下的。

他们不懂兵法吗？还是说这是什么策略？

就在这时，从军队中走出两名骑兵。

怎么想都不可能只由两人进攻。因此鲁贝尔德一开始认为他们是军使。但过了很久也不见他们举起象征军使的白旗。

再加上——奇怪的是，两人中有一位像小孩子一样矮小。

事实也正是如此。那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难道说。」

这时鲁贝尔德男爵想起了关于叛乱军的传闻。

本来不过是农民集团的叛乱军之所以能够打败侯爵，非常不可思议地，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一名少女的存在。

那位少女操纵风之精灵使用黑魔法，将叛乱军引导向奇迹的胜利。她的名字不为人知。但是她的称呼甚至传到了鲁贝尔德男爵的耳朵里。人称，<风之战少女>。

不可能时别人了。那位少女难道就是在叛乱军中被半神格化的<风之战少女>？鲁贝尔德感到后背上流下了冷汗。

不一会儿，少女在弓箭将将射不到的地方停下马步。然后像是在品评似的仔细观察城墙。

突然，少女大大地张开双臂。然后用开始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但可以看到她的嘴在小幅度的动着。

正是在这时，平原上吹拂的风产生了变化。

在这个季节，<风的通道>托尔斯林平原上风是从北向南吹的。但这时，北风徐徐减弱，最终停止了。

但这也只是在一瞬间，然后风又吹起来了。但是——是向反方向。

「什……什么？发生什么了？」

本应从北向南吹的风向反方向吹了。常年居住在这里的鲁贝尔德男爵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注意到原因，是在他看见平原上生长的草的时候。

被风吹倒的青草全都倒向了一个方向。而在中心的——正是那位少女。

已经毫无疑问了。风向不是变成了从南向北——而是向着少女吹去。或者，应该说是风向着少女集中。

突然，风停了。

少女缓缓举起右手，同时所有杂音消失了。鲁贝尔德和士兵们全都在这个寂静的异常事态中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伴随着某种叫喊声，少女挥下右手。仿佛挥下手里拿着的锤子。

然后紧接着。

少女的长发被大风吹起。

从少女挥下的拳头前，某个东西产生了。

那东西无法用眼睛看到。但它通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仿佛被巨大石块碾过的痕迹，只知道它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

甚至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那东西撞上了鲁贝尔德脚下的城墙。

「咕！呜哦哦？！」

简直像是大地震似的冲击传来，同时还听到了雷鸣般的轰响。

鲁贝尔德一个没站稳，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紧接着，余韵似的风奔涌而来吹起了鲁贝尔德的头发。

「刚、刚才的是什么？！」

「是、是那家伙！那家伙做了什么！」

士兵们纷纷发出胆怯的声音。

「可恶，到底怎么了？！」

鲁贝尔德扶着城墙站起来，看向远方的少女。

然后他看到少女做出和刚才一样的动作。平原上吹拂的风再次向少女聚集。

「难道——」

少女的拳头再次伴随着叫喊声挥出。

同时眼睛看不见的某个东西掠过地面接近——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再次晃动脚下的城墙。这次不光是摇晃。还能清楚地听到刺耳的啪嚓啪嚓的声音，显然是产生了裂缝。

已经毫无疑问了。那位少女正是<风之战少女>。而她现在，正在试图用风的黑魔法击垮这座城墙。向着这座号称任何攻城兵器都觉得无法轰塌的城墙，仅仅用黑魔法。

然后第三次，少女张开双臂，风再次向她集中。

这座城墙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脚边石板中传出的不绝于耳的哀号证明着这一点。虽然难以置信，但如果多次收到那种黑魔法攻击，就算是这座号称铁壁的城墙说不定也会崩塌。

鲁贝尔德一半在恐惧的趋势下大喊：

「谁都可以，拿起弓箭！杀了她，现在马上！」

恐惧着少女骇人听闻力量的士兵们立刻服从了鲁贝尔德的命令。

仿佛被恐惧驱使着似的，几百支箭滑过空中。箭像被风吸引着似的飞向少女。

然而，一支箭也没有命中。

「这不可能！」

那是，难以置信的场景。

箭确实飞向了少女的方向。但在命中少女的前一个瞬间，仿佛射中了看不见的墙壁似的突然改变了轨道。

这期间，少女也在毫不停息地聚集着风。

然后终于——少女向下挥臂。

「呜哇啊啊——————————？！」

士兵们发出惨叫。

此时此刻，鲁贝尔德男爵确实感觉到了。在少女伸出手臂的同时，她的手臂前端产生了女性模样的巨大风之精灵，然后向自己飞来。

本来，要感觉到精灵的存在并不容易。能做到的只有一小撮人而已。

但是直面生命危险的时候，鲁贝尔德的身体发挥出了惊人的感受力，感觉到了迫近的风之精灵的存在。

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鲁贝尔德作为黑魔法师的才能也许会开花结果。但是，他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下一个瞬间，鲁贝尔德就被人体无法禁受的冲击打飞了。

带着可怕的轰鸣石块四散。被誉为铁壁的托尔斯林要塞城墙崩塌了两丈（约六米）。

「不……不可能……！」

在倒塌的城墙残骸中，满身是血的鲁贝尔德呻吟。

他绞尽最后的力气，看向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的少女。

当是时，映在鲁贝尔德视野里的，是用尽力气从马背上摔落的少女身影。

不过似乎早就预想到了这件事，旁边的另一名男子毫不费力地接住她的身子，调转马头离开了。

这就是鲁贝尔德男爵看到的最后的场景。

◆

在通常的攻城战中，城墙破出一个洞的程度还不足以决定胜负。如果只有一个狭窄的入侵通道，那么同时突入的士兵数量也有限。防御方在洞地里侧排成凹型阵，就可以从三方向攻击进来的敌兵，很容易用长枪和箭将他们赶回去。

但是，此时此刻情况却大不相同。

被誉为铁壁的托尔斯林要塞的城墙。这座城墙被黑魔法这种超出人们认知的力量夺走了。王国军士兵们失去了战意、无法战胜恐惧的感情。

再加上，他们还失去了指挥官鲁贝尔德男爵，完全陷入了被动。

另一方面，叛乱军的动作则不同。

当是时，仿佛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似的，数百人的骑兵部队以风一样的速度接近。

他们没有带马上枪和铁甲之类的重武具，而是全部拿着弓。然后他们毫不减速地冲到破碎的城墙前，一齐射出箭。数百只箭向着总算排成队列准备阻击叛乱军的士兵们倾注下来。立刻便有许多士兵被射中身体，发出惨叫，鲜血四溅地滚到在地。这一击足够让其他士兵感到恐怖，让周围陷入混乱了。

就在这时，叛乱军的本队开始行动了。

一万大军一齐冲向城墙。谁都觉得不可能阻止他们的进攻。

即便如此曾在鲁贝尔德男爵率领下充分训练的士兵们依然拼死战斗。他们射箭、从城墙上扔下圆木、运走负伤者、形成枪林，迎击一万大军。

但是失去了指挥官，仰赖的铁壁城墙上开了一个口子，还遭到五倍敌人的进攻，分出胜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杀到倒塌城墙前地叛乱军数量眼看着增加，枪林终于屈服于压力被攻破，让敌人入侵到了要塞中。

这是信号。王国军的士兵们明白这个要塞陷落了，每个人都在害怕等待着自己的死亡未来。

这时，一部分士兵注意到了某个恶魔的诱惑。

叛乱军进攻的只有城墙倒塌的北侧。也就是说，他们还有许多逃跑的路线。

那是作为士兵最忌讳的行动。但是，性命是无可取代的。他们自己打开南门，争先恐后的逃出要塞。

两千人的王国军已经无一例外地失去战意，或是投降，或是逃亡了。

就这样，被誉为难攻不落的托尔斯林要塞尝到了第一次的败北。

3

在称为城墙的建筑物上，一般都建造有诸多塔楼。塔上开有无数的孔，可以从中射箭击退进攻城墙的敌兵。

名叫克拉伊斯的正直反抗期的少年就登上其中一座塔的塔顶眺望远方。

环视托尔斯林平原的全景，感觉多么痛快啊。这种地方最适合幽会了。不过他立刻想起幽会这个词的意思，顿时满脸通红，真的还是少年中的少年。

「我、我说，索菲亚。你冷不冷？」

克拉伊斯转向后面。

那里站着一位和这个粗犷要塞非常不般配的、穿着修女服的少女。这名少女名叫索菲亚，芳龄十四岁，外表可人，或者应该说是秀丽。

「嗯，没关系。这风很舒服。」

「是吗。那就好。」

说着，克拉伊斯不禁把视线从索菲亚身上移开。

北风让少女的头发和衣角飘舞，让他看得害羞。

就在这时，要塞中央的某个堡垒上，一直竖着的贝尔赛尔王国的红色旗帜降了下来，取而代之地升起象征叛乱军的青绿色旗帜。

青和绿。在古丽亚大陆上，青色象征苍神拉克莉娜丝，而绿色象征绿神阿特拉斯。拉克莉娜丝是创造出水和风等无形之物的女神，象征自由。而阿特拉斯则是创造大地的神，被农民们广泛信仰。叛乱军是追求自由而崛起的农民集团，所以他们的军旗定为青绿色是非常自然的结果。也有和宿敌王国军的红旗对比的意味。

现在，被誉为铁壁的托尔斯林要塞上终于飘起了青绿色的旗帜。

同时，从外面看到这个场景的士兵们发出欢呼。一万人的欢呼。简直就像是大地在鸣动。

「真厉害。不久之前还在挥舞铁锹的我们，竟然能够做到这种事情。」

「嗯，真的。因为大家都非常努力。」

话虽如此，所有的功绩可以说都在<风之战少女>米娅一个人身上。正因为她在这个城墙上开了一个洞，叛乱军才得以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害就得到了这个要塞。

但是那位米娅现在正躺在病床上。因为她用尽了力气。

她在城墙倒塌后跌落马背的时候，所有的士兵的心都揪起来了。谁都知道，就像这次的战斗一样，叛乱军至今为止的成就几乎都是靠米娅获得的。

米娅倒下就等同于叛乱军倒下，这么说一点也不过分。所幸米娅的情况只要睡一觉就能恢复了，不过经过这次的事件，连克拉伊斯都对杰莱德产生了一点反感。他想，你既然被称为贤者，那么伟大，就不要把负担都推到米娅一个人身上，想出一个更好的策略就好了。底层的士兵们之中肯定还有人更加露骨的讽刺杰莱德。

不过不管怎样，叛乱军都得到了新家。

「有了这里就不用为下雨发愁了，也不用害怕土匪和王国军了。这么厚的城墙，不是米娅的话谁能打破的了？」

「但是……。稍微有点不安。」

索菲亚扶着冰冷的石头墙壁说。克拉伊斯想不出有什么需要觉得不安的，回问她：

「对什么不安？」

「啊。不。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得到这么大的城堡，会不会成为今后发生更大战争的原因……」

说到这里，索菲亚突然止住话头，露出十分勉强的笑容，

「对、对不起。我对战斗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不该说这种话的。」

「……没关系，杰莱德一定又在思考新的妙招了。那家伙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长处了呢。」

听到克拉伊斯逗乐的话，索菲亚笑着点头，但还是能够感到她笑得有些勉强。

索菲亚这么忧虑的原因清楚得痛心。因为，这场动摇王国全图的叛乱产生的原因之一就在她身上。

起因用很多。发生了地震、饥荒，但领主保尔奈利亚侯却不顾农民们地疾苦实施暴政。结果克拉伊斯的好几位亲戚，还有索菲亚唯一的家人、她的父亲都去世了。即便如此，农民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伏地低头来讨好保尔奈利亚侯，请求他减税而已。

但是，保尔奈利亚侯拥有国王都无法侵害的特权，他的回答极端冷酷。

同意减税。但是——作为交换，要对领地内所有十三岁的少女行使处女权。这就是保尔奈利亚侯的回答。

当时，克拉伊斯居住的村子里十三岁的少女只有索菲亚一人。而索菲亚决定献出自己，以报答对身为孤儿的她照顾有加的村民们。

但是，克拉伊斯无法接受。

为什么索菲亚必须要因为这种不讲理的理由献身？

还有，为什么没有人对这种不讲理的要求提出异议？

结果——克拉伊斯面对将要带走索菲亚的侯爵手下的残暴骑士，一个人站出来了。

当然，小孩子不可能敌得过成人骑士。但看到克拉伊斯孤身一人站出来，村民们终于也显示出了抵抗的意志。所有村民一起投掷石块，齐声怒骂，终于赶跑了骑士。

就这样最初的叛乱掀起了。

而率领这个叛乱的是——继承父亲脚步成为村长的杰莱德。

那时村中的人口不足百人。能够拿起武器战斗的壮丁最多也就二十人。当然很辛苦。还曾经无法抵抗派来镇压的部队而舍弃村子逃到山里。但他们仍然依靠杰莱德的计谋击退了敌人，获得附近村子的协助，然后又不断胜利到了今天。

『那时候，看到你孤身一人张开双臂保护索菲亚的样子，我也突然像那样做了。』

这是崛起后不久杰莱德说过的话。克拉伊斯悄悄地感到自豪。

但是，索菲亚不同。难道因为自己引发了这么大的纷争吗——这不是自恋，她真心这么想。更何况索菲亚信奉的苍神拉克莉娜丝还是调和之神，不喜欢争斗。

由于这许多原因加在一起，索菲亚这位原来很爱笑的少女最近总是郁郁寡欢。而面对这位少女克拉伊斯能做的也只有把她带到这种风景好的地方散心了。

他已经十五岁了，但身体成长得晚，让他焦心不已。杰莱德绝对不允许未成年的士兵上战场。因此克拉伊斯还没有被允许参战，只能做些侍童的工作。

若是有杰莱德那样的头脑，或是有米娅那样的黑魔法才能——就能让这场战争早点结束，让索菲亚早日取回昔日的笑容。他不禁这样想。




第二章 返回王都
1

这个场景足以让阿莱斯想起传说中的地狱。

放眼望去所有地方都染成了红色。

大地，空气，还有自己的手足。

在红色的大地上有东西在蠕动。那是无数的亡者。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拖着内脏在红色的大地上爬行，然后——聚集到自己脚边。

——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一定要被你夺走生命？

——为什么一定要被杀死、留下心爱的人？

宛如诅咒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莱斯发出不成声调的悲鸣。

为了从束缚住他身体的亡者中逃脱，他挥剑。用右手的剑斩断，用左手的剑扫开。但亡者们即使身体的一部分被切掉，或是被打烂，依然毫不畏惧的涌过来，压到他身上。

——为什么杀我？为什么杀我？

——以骑士道为志、具有天赋之才者。

——为什么要杀死手无长物者？

诅咒一刻不停的在脑子里回响，满身是血的亡者们不断聚集到阿莱斯的脚边。他们的数量随着时间增加，把阿莱斯的视野染成一片红色。

◆

「哥哥，哥哥？！喂，你没事吧？」

听到有人叫自己，阿莱斯醒了过来。

「……是梦吗？」

眼前看到的是一脸担心的表情看过来的妹妹。没有浑身是血的亡者。

他喘了口气，慢慢坐起身来。

「怎么了？好像做了很可怕的噩梦……」

「不，没什么。大概是因为昨天太累了。」

「……是吗？那就好。」

阿莱斯也不认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但大概是明白了他的用意，艾莱娜没有继续追问。

所幸，没有看到罗嗦随从加尔穆斯的身影。他可能是在外面空挥斧子吧。阿莱斯打心眼里松了口气。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杀了几个人就做噩梦，一定会说出「没想到我侍奉的主人这么让人难为情」之类讽刺的话。

不过，另一个随从就说出了和想象中完全一致的话。

《哎呀，不过是杀几个人就做噩梦了，真是难为情。没想到我竟然把这种精神懦弱的人选为了契约者。》

潘多拉叹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阿莱斯以外的人绝对无法看到的精灵无声地落到他的旁边。

不论一起度过了多少岁月，这位少女的异质感永远挥之不去。看上去是未满十岁的少女容颜，但她脸上露出的确实俯视世间万物的、无邪却冰冷的笑容。她身上穿着黑色基调的异质造型的衣服，只会加强少女的冷淡感。

不过唯一幸运的是，和加尔穆斯不同，她的话语——不，她的存在本身都可以完全无视。

但是，右手握住剑柄的瞬间，阿莱斯的身体不禁僵硬了。

他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某个记忆。

将人的胳膊、腿、脖子、肉切开的记忆。刚才梦中见到的场景再次苏醒，诅咒般的人声回响在耳朵里。

他的手颤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可恨，真不像样……！

他自己都觉得难怪潘多拉会沮丧。昨天的流血是必须的，没有那些鲜血战争就不会结束——他无数次地这样对自己说，但手的颤抖完全没有停止。

即便如此，阿莱斯依然想办法把右手中的剑挂到腰间，身体总算恢复平静。看来只要手上不拿着剑就没关系。他不禁自嘲自己的身体真是单纯的东西。

「打扰了。请问阿莱斯卿在吗？」

不知是谁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啊啊，我在。」

「布莱安将军传唤，麻烦您去一趟？」

没有拒绝的理由。阿莱斯顺从地走出去。

当是时，阿莱斯并不知道，潘多拉正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似乎很高兴似地缓和了表情。

如果阿莱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也许能根据过去的经验预测到他即将被卷入什么不好的命运中。但是，现在的阿莱斯没有从容到在意那种事情。

◆

以勇猛闻名的身经百战的军人布莱安将军面对前来报到的阿莱斯完全不掩饰他不高兴的语气：

「我命令你。立刻返回王都，将前日胜利的详细情况想国王陛下报告。」

这个命令的内容本身简单明了，但阿莱斯无法接受。

「……恕我直言，阁下。和叛乱军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要向国王陛下报告派出一匹快马足以，有必要让身为骑士的我在这个时期返回王都吗——」

「哦？你这话真是自大啊。你是说，如果没有你在我军就打不赢叛乱军？」

「不……不是！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他这种恶意的说法，阿莱斯说不出话的同时也感到愤怒。

内心塞满了各种想法。对方是将军。作为骑士应当服从他的命令，但是也不应当被强制去做这种不合理地事情。他开始认真地想，即使会引起将军的不快，也要做出抵抗。

但是这个时候两人间没有产生决定性的龟裂。

「阿莱斯卿。」

因为贝尔菲尔德副将插嘴了，

「我并非不理解你的不满。实际上，胜利的报告已经送回王都了。但是，正因为如此，国王陛下一定很想听到详细的报告。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立下功劳的你以外没有别人了。而且将战斗的胜利报告给陛下也是很光荣的事情。你不觉得吗？」

和布莱安将军不同，贝尔菲尔德副将对阿莱斯有私人上的恩情。既然他都这样说就必须给他面子。

「……我明白了。那么我立刻返回王都。」

「呼，一开始就这样老实不就好了吗。」

布莱安将军瞪着阿莱斯，得意洋洋地加上一句，

「国王陛下青睐的你带着战功而归的话，陛下也一定会高兴的。好好想想怎么讨好陛下吧。」

阿莱斯努力忍住脸部的抽搐，成功在表面上装出冷静的样子，从将军面前退下了。

◆

到了周围没人的地方，阿莱斯用自言自语地方式对紧跟在后面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精灵说：

「潘多拉，我有事要问你。」

《是什么事，吾之契约者啊。》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布莱安将军会把我当做碍事的人赶走？我在先前的战斗中遵照将军的命令立下了战功。然而却在这种时候让我返回王都，不管怎么看都是态度稍好一点的赶走麻烦事不是吗？」

《哦，汝也能明白这种程度的事情啊。那么再稍微指点汝一下吧。那位将军是出身行伍、一点点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军人。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依靠家名成为骑士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怎么一回事？」

阿萊斯思索着潘多拉的话，微微歪过头。

潘多拉失望地叹了一大口气。

《什么啊，都说得这么白了还不明白吗？著名的法诺瓦尔家的第四代当家啊。》

她强调第四代当家的这个词的时候，阿莱斯总算注意到了。

「也就是说，他认为我是得到骑士的地位全都是靠在家名是吗？」

《正是如此。汝似乎很意外啊。》

「确实很意外！」阿莱斯不甘心地说，「我获得了马上抢演武的优胜，在之前的战斗中也为王国军贡献了胜利。至少没有理由被诽谤为依靠家名的骑士啊。」

《正是如此。在马上枪演武中打败同是出场者的那位将军获得优胜，而且就在前几天还殴打那位将军的外甥，让他丢了脸。在布莱安将军看来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唔。」

确实，也许可以这样解释，他不禁接受了。

「这不是不讲理吗？我只是做了身为骑士应做的事情而已，为什么会成为被记恨的理由？」

《真难为情，别说话像个小孩子。汝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人心就是这样的。汝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将近六年的时间里不断挥剑？》

听到这句话，阿莱斯一下子回想起这六年间的事情。人们往往只强调方便自己的事情而伤害别人。阿莱斯为了解救那些人，不为人知地挥剑。

「是吗，这样啊。结果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啊。我明白了，那么这次我就老实服从将军阁下的命令吧。」

《真是值得敬佩啊。很好，这种经验一定会让汝有所成长。不过吾事先声明，这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汝现在应当返回王都。》

这句话对阿莱斯来说极其不吉利。

「……真奇怪。我远离战场的话，砍人的机会也会大幅减少啊。我不觉得你会期望那种事情。也就是说，是不是我现在返回王都，就会被卷入别的纷争里？」

《吾不否定。不过，根据汝的决断存在诸多回避方法。但是汝要记住一点。如果汝在王都被卷入纷争，那一定是为了克劳蒂娅那个公主。》

那是不能听过就算的话。这个精灵为什么能轻松说出这种重大的事情呢？他甚至感到生气。

「你是想说……克劳蒂娅殿下的生命会有危险？！」

《这个嘛。吾给汝指出了道路，剩下的汝可随意。》

潘多拉像往常一样只露出无畏的笑容。

只要做出这种态度，潘多拉就从来不会再给出更多的信息了。

「可恶。」

虽然生气，但阿莱斯不得不做出决断。

◆

终于回到自己帐篷的阿莱斯这样对三人说：

「……因此，我必须返回王都。本来你们也应该跟我一起走的，但是……」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随从加尔穆斯。

「哎呀哎呀。这要是主人的命令的话我会服从的，但是我不明白。和叛乱军的决战很近了吧？那么为什么必须返回王都？」

因为被将军阁下讨厌了——总不能这么回答吧。

「确实我也这样想……但既然接受了命令就不得不服从。而且向国王陛下报告胜利也是武人的光荣。」

「也是。不过这种事也用不着想得那么复杂吧？」

用轻佻的语气插嘴的是近卫骑士同事的罗兰。

他直到昨天为止还是阿莱斯的副官。但任务已经结束，现在除了同事以外没有任何联系。不过，罗兰不知道有什么打算，那之后也一直把阿莱斯身边的位置视为囊中之物赖着不走。

「重点是胜利了获得夸奖，得到了回王都的休假不是吗？说实话有点羡慕啊。怎么就没有我的份啊？」

「……我不觉得事情那么单纯。」

单就这件事上，真是羡慕能够这么乐观的罗兰。

「对不起，哥哥。」道歉的是义妹艾莱娜。

「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还有很多伤员，不能丢下他们离开啊。」

仿佛在昭示这件事一样，艾莱娜的衣服被不是自己的血微微弄脏了。她今天也为上次战斗中产生的好几百位伤员治疗了吧。

「我知道，没办法啊。」

那场战斗中有许多伤员是因为自己才产生的。说起来艾莱娜是在帮他处理善后，不能把她强行带走。

「好，事情明白了。」

听完兄妹俩的对话，罗兰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插嘴，

「阿莱斯，你把艾莱娜一个人留在这种全是气血方刚的男人的地方会担心吧？放心吧，我会负起责任保护艾莱娜的。你就毫无牵挂地前往王都吧。」

「…………」

「……喂阿莱斯。别不说话地瞪着我啊。压力好大。」

「没办法。」阿莱斯无视罗兰，说道，「我一个人去王都。加尔穆斯，你留在这里帮助艾莱娜。顺便兼任护卫不要让奇怪的虫子靠近。」

「明白了。遵照主人的命令。」

「这样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实际上，老是被搭讪很困扰啊。但是对方是伤员又不能置之不理。不过有加尔穆斯在就放心了。」

「…………」

只有罗兰一人做出不满的表情，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就这样，被叛乱军畏惧为<赤之附魔者>的阿莱斯•法诺瓦尔踏上了返回王都的道路。

这是被誉为铁壁的托尔斯林要塞陷落的报告传来的，几天前的事情。

2

「——以上就是奇霍尔泰平原上战斗的详细情形。」

「是吗。」

听完部下的报告，国务大臣加尔林侯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椅子里。

他的细眼睛里，寄宿着忧虑的阴影。

「那位阿莱斯立下了这等武勋吗？」

「是。现在他的名字不光是王国军，连叛乱军都无人不知，还被起了一个<赤之附魔者>这样夸张的别名。」

「……这可不行。」

加尔林侯是以其无可匹敌的忠诚心为名的国家重臣。由于他的能力，性命被别国的间谍盯上，左臂受伤不能动了。

这位干练的国务大臣现在头疼的是，名叫阿莱斯的近卫骑士。

著名的英雄家系，法诺瓦尔家的第四代当家。

没有人不知道法诺瓦尔家的忠义。初代法诺瓦尔家的当家不顾自己性命勇猛果敢地战斗，为王国建国做出了贡献，甚至连贝尔赛尔姆一世都说：「若法诺瓦尔家渴望王位，便拱手让于他吧。我王家欠他如许。」

单从武勇这一点来说，阿莱斯隐藏的实力甚至凌驾于所有历代当家。以弱冠十七岁之龄打败所有近卫骑士前辈获得马上枪演武的优胜，之类的实绩只能用荒唐一词形容。再加上，还立有多次救下公主性命的大功，国王陛下对他的印象也很好，还有报告说他和那位克劳蒂娅公主的关系非同一般。

于是加尔林侯使出一计，把阿莱斯送入和叛乱军交手的战场。

干脆让他战死，那样就全部都圆满了。

但是这个计划太天真了。阿莱斯的武勇甚至击退了千人的敌人，他的名气更高了。这个战功如果传开的话，阿莱斯的名声就不可动摇了。甚至会凌驾于下任国王海恩兹王太子之上。王太子的聪明才智评价很高，但这种情况下万一『那个秘密』被诸外国，或是那些贵族们知道了——一定会引起不小的动乱。这对于像祖国宣誓忠诚的国务大臣来说是绝对应该避免的事态。

「但是侯爵大人。我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是什么？说来听听。」

「是。实际上在那之后，布莱安将军这样命令阿莱斯卿：立即返回王都，将之前战斗的详细情形汇报给国王陛下。」

「哦？但这也不算太奇怪吧。把第一个武勋报告给国王陛下是光荣的事情。」

「确实。但是，除此之外，将军还把战胜的报告用<风之信>送给了国王陛下。」

<风之信>。那是命令风之精灵将文字运送到远方的一种黑魔法。

「这不是当然的吗？即使之后会报告战斗的详细经过，也应当尽早将结果传达给国王陛下。」

「是的，正如您所说。大概今天之内第一报就会到达王都把。但是我让部下调查过那份报告书的内容——里面一句都没有提到过阿莱斯卿的战功。」

「你说什么？」

听到这个加尔林侯不禁歪过头。

意义不明。一边隐瞒阿莱斯的战功，一边却让阿莱斯返回王都向陛下报告——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精通人情世故的老练的加尔林侯看穿了布莱安将军的企图。

「……是吗，所谓树大招风啊。」

「啊？」

「不，没什么。要报告的就这些吗？那么你可以下去休息了。」

「是。」

给部下赏赐让他退下之后，加尔林侯一个人思索着。

——机会难得，要使用布莱安准备的牌吗？

布莱安将军是一步步爬上来的军人，一定不喜欢名门出身的阿莱斯吧。那位阿莱斯立下了胜过所有人地武勋，在布莱安看来无疑不是件有趣的事。

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布莱安才耍这种小伎俩。

把王国军战胜叛乱军的报告传给国王陛下。但是，其中闭口不谈阿莱斯的活跃。

而另一方面，命令当事人阿莱斯向国王陛下报告自己的功绩。

结果，会怎么样呢？阿莱斯是为了抢夺别人的功绩自己从前线跑回来地胆小鬼——免不了会有这样的指责。正所谓树大招风，王都里也有许多人讨厌阿莱斯。

而布莱安将军这边，只要说一句联络中弄错了就可以了事了。比起策略，更应该归到故意使坏的类别里。

话虽如此，布莱安也许没有注意到，但这个小伎俩里有一个弱点。

在前线，阿莱斯的战功连最底层的士兵都无人不知。不管再怎么耍小伎俩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传进国王陛下的耳朵里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样非难阿莱斯的事情反而会变成内疚，阿莱斯的评价必然会变得更高。

「算了。只要不再给他立功的机会就好了。」

把回到王都的阿莱斯就这样关在王都。在这期间镇压叛乱军，或是产生比阿莱斯立下更大功劳的人，这样阿莱斯就没有机会获得过剩的评价了。

或者还有让他遭遇不幸的事故这个方法。不管在战场上被誉为多么无敌的强大，如果食物中被下了毒也没有任何办法。一介近卫骑士是无法抵抗国务大臣的权力的。只要他在这个王都里。

「……不过<赤之附魔者>这词说得真好。」

仔细一想，觉得后背掠过寒气。

他把阿莱斯赶上战场也好，布莱安将军的小伎俩也罢，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助长阿莱斯的名声。这样一来甚至会觉得所有的情形都是为了提高阿莱斯这位骑士的名声而准备的。如果他真的被恶魔附体了，反而可以接受吧。

3

贝尔赛尔王国唯一的公主、芳龄十三岁的克劳蒂娅现在正在生气。原因是白天举行的小宴会。

那是招待邻国的要人的，小而重要的宴会。因此克劳蒂娅从政务开始就穿着勒紧胸部和腰部、符合公主身份的正装，然后还必须置身于贵族们说不上是高贵的目光中，同时表现出符合公主身份的微笑。

「真是的……真不想干，每天每天从正午开始都是这种事情。今天我再也不想走出房间一步了！」

于是，克劳蒂娅把死板的礼服脱下来扔到一边，同时发着牢骚便成了最近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是是，今天做得也很好啊，克劳蒂娅殿下。」

侍女宵奈一边帮克劳蒂娅换衣服，一边努力说些安慰她的话。不过因为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重复，宵奈的态度也熟练起来。

「但是男人为什么都那么单纯啊？不过是穿了件胸部紧一点的礼服他们鼻子都要伸长了。」

「确实，我也同意男人们很单纯。而且克劳蒂娅殿下的胸部还有一半是衬垫。」

「……你说了什么吗，宵奈？」

「没关系啦，从今往后会好好成长起来的。」

一国公主带着怒气的话被一介侍女轻松地避开，然后又顺利转开了话题。

「但是，说起来，就是阿莱斯大人，在克劳蒂娅殿下穿正装的时候不也盯着您的胸部看了好几眼吗？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喂，别把阿莱斯和其他的男人混为——不，等等宵奈。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阿莱斯的名字？」

终于换完了衣服，克劳蒂娅用有些僵硬的眼神看向宵奈。

「啊，对不起。还没有向您报告呢。就在刚才，阿莱斯大人回到这个王都来了。」

「你说什么？！」

克劳蒂娅的脸上露出宛如鲜花绽开的少女才有的笑容。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立刻故意咳嗽了一声恢复了平静。

「但、但是在这个战时，为什么只有阿莱斯回来？」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总之现在他应该在谒见之间向国王陛下报告。」

「是吗。我明白了，那么我去看看吧。」

说着，克劳蒂娅就要走出房间。

在她背后，宵奈有点故意地说：

「哎呀，您不是说今天我再也不想走出房间一步了吗？」

「唔。」

克劳蒂娅停下脚步。然后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终于想出了怎样巧妙地回答，生气地转过身：

「虽、虽然是想那样的。对了，向我宣誓忠诚的骑士回来了啊。作为主人当然要出迎了。」

「事实，是这样呢。」

大概是看穿了克劳蒂娅的回答，宵奈没有再难为她。

◆

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返回王都的，但又能和阿莱斯见面了。克劳蒂娅的脚步自然地轻快起来。

但是，当她走到通往谒见之间的、只有王族和她们的近侍才能使用的通道时，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她感觉到了谒见之间里非同寻常的气氛。

「怎么了，克劳蒂娅殿下？」

「……总觉得情况很奇怪。」

克劳蒂娅简短地回答修奈，躲在通道的阴影里窥伺里面的情形。

她看到跪在父王面前的阿莱斯的身影，心中掠过一阵雀跃。

但是，她立刻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阿莱斯脸上的表情好像非常痛苦。

表情奇怪的不止有阿莱斯。围着阿莱斯的文官和武馆们地脸上带着同样的愤怒表情。而且他们毫无例外地向阿莱斯投去险恶的目光。

克劳蒂娅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也立刻明白了。这简直就像是阿莱斯在被盘问一样。

「那么我确认一遍阿莱斯卿。」一位文官质问道，「你说你是为了报告王国军胜利的消息而返回王都的对吧？」

「是的。」

阿莱斯跪着说。

「我实在想不明白啊。首先，王国军胜利的报告已经传到了。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在这个战时让近卫骑士特地从前线返回？」

「但……但是我确实是受布莱安将军的命令前来报告战果的。」

「是吗，这就奇怪了。我们根本没有接到过让你返回王都的报告。我也不觉得以猛将闻名的布莱安将军会下达这种无意义的命令。」

似乎是因为无言以对，阿莱斯低下头。周围的官吏们的表情简直在说：看见了吧。

「我也想问一问。」

下一个开口的是国务大臣加尔林侯。

「我们接到了王国军胜利的报告。但是那份报告中一句也没有提到你的活跃。然而，你却说那是自己的功劳？」

「那、那种事情！」阿莱斯的表情惊讶的扭曲了，「当然我不是说那是因为我一个人的力量才胜利的。但是，我率领那些士兵时明了的事实！」

这里应该避开，你这个笨蛋，克劳蒂娅咬住嘴唇。

刚才那明显是挑衅。阿莱斯那么回答的话，谁都会认为他的态度不逊。

阿莱斯作为武者无人能出其右，但论战是另一回事。他还不习惯那种挑衅。对方明显是瞄准了这一点。

「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主张了。但是，实际上这个重点没有记载在报告上。也就是说，你说不拉将军做出了虚伪的报告？」

官吏们一齐骂起阿莱斯来。那位勇猛的、著名的布莱安将军不可能撒谎，你不惜贬低将军来邀功吗？

在这之中，阿莱斯孤身一人紧紧的咬着嘴唇。让克劳蒂娅都不禁背过脸去。

「够了。」

这是，随着这不高兴的声音响起，场面安静下来。

那是克劳蒂娅的父亲，贝尔赛尔姆四世的声音。

「你说的我明白了。我不认为长年侍奉我王家的法诺瓦尔家会只为了说些谎话特地从战场返回。恐怕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吧。」

克劳蒂娅放心了。只有父王明白。那个笨拙的阿莱斯不可能撒谎。

「但是……阿莱斯卿。」贝尔赛尔姆四世继续道，「即便你的活跃是事实，那也是我王国军全体获得的胜利，你的这种把功绩归为个人的态度不得不说稍显不逊。」

「陛、陛下……！」

阿莱斯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总之，战功归谁所有这种事情只要调查一下马上就知道了。阿莱斯卿，你就在王都这里稍微休息一段时间吧。」

谒见就这样结束了。

阿莱斯无力的垂着头，走出了谒见之间。

克劳蒂娅能做的，只有一直躲在一边看着他。

「……阿莱斯那家伙，被谁设计了啊。」

「嗯，确实有可能。那位大人笨拙得根本不会撒谎啊。」

「啊啊，一点没错。既然阿莱斯那么说那就绝对不会错。阿莱斯立下了卓越的战功，这件事被某人嫉妒，这样陷害他。」

就是在这时。克劳蒂娅的眼睛里亮起了强烈的决意。

「好，休息取消了宵奈。阿莱斯是向我宣誓效忠的我的骑士。他受到不正当的对待我不能放着不管。作为主人，我必须做点什么。」

「明白了，克劳蒂娅殿下。」

克劳蒂娅用有力的步伐从通道返回。宵奈跟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不过，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阿莱斯大人那么消沉呢。看来相当懊恼啊。」

「也是啊。那么我更得帮他一把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您知道吗克劳蒂娅殿下？」

「嗯？什么事？」

「如果骑士宣誓效忠的是独身的女子的话，好像有亲吻骑士的脸颊以赋予他加护的惯例。如果克劳蒂娅殿下那样做的话，阿莱斯大人一定会马上打起精神来的。」

克劳蒂娅顿时停住脚步。转过无法掩饰动摇、泛起红潮的脸。

「你、你在说什么啊，突然。我、我要亲吻他？」

「是的。亲吻。在脸上啾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我对，阿莱斯？」

「嗯，当然了。」

「唔……」

克劳蒂娅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真、真的做了这种事阿莱斯就会打起精神来吗？」

「我可以保证效果。因为男人们可是看一眼胸间的山谷就会高兴的啊。」

「不，可是……。我对那个阿莱斯做这种事情……他成为骑士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对仍然犹豫不决的克劳蒂娅，宵奈平静地指出现实：

「克劳蒂娅殿下。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现在提出这种事情吗？克劳蒂娅殿下即将变得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哟？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克劳蒂娅突然屏住了呼吸。

然后，有些悲伤地小声说：

「……是吗。这样啊。」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立刻闭紧嘴唇，用毫无迷茫的步伐再次向前走去。

4

阿莱斯在王城得到了一间房间，处于半软禁状态。

房间里的家具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还有随叫随到的侍者。他被允许佩剑，门外也没有看守。

如果想出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出去。但是显然，如果做了那种事情，自己的立场一定会变得更加危险。

「……潘多拉。」

从窗口眺望着城下的街道，自言自语似的说。

《有什么事？》

像王城一样，幼小少女的声音立刻回答。

「不要说你不知道。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情吗？拜其所赐似乎连陛下都讨厌我了。」

《其实没有危险迫近汝身啊。只有没有危险，吾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啊啊是吗？」

不知为何可以接受这一点反而让人讨厌。

《不用那么沮丧。吾说过吧？现在，有一些汝在王都才能做到的事情。》

「……说起来你好像说过不能听过就算的事情啊，关于克劳蒂娅殿下身上会发生什么。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好吧，现在正是决断和行动的最佳时机。吾之契约者啊，吾问汝，汝认为现在这个国家的王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阿莱斯不明白她突然之间在说些什么，歪过头，但立刻又觉得只要是这个精灵说出来的，就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国王陛下的担心吗？那是叛乱继续扩大吧。」

《错。那是第二的担心。国王已经派遣了国军，所以他认为叛乱被镇压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国王最害怕的是，北方的介入。》

北方。

现在提到北方一般都是指叛乱军，但原本在贝尔赛尔王国，北方这个词所指代的东西只有一个。

北方的邻国『铁与冰之国』拉尼尔联合王国。

拉尼亚的领土多为险峻的山地，而且还有着古丽亚大陆最为严峻的寒冬。因此他们渴望贝尔赛尔王国肥沃且终年不冻的土地，过去曾经发动过好几次侵略战争。至今为止这些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但贝尔赛尔受到的损伤非常大，两国的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而现在，贝尔赛尔发生了大规模叛乱，为了镇压动员了国军的一部分。

潘多拉说的可以理解。如果拉尼亚再次拾起野心的话，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但是，拉尼亚联合王国就如它的国名所说，是有好几个王国联合而成地国家。一共包括六个王国。这六个王国互相的关系也不好，现在也在持续内乱。因此至少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进攻贝尔赛尔王国——大家都这么认为。

但是，即使不能侵略，也有许多间接减弱贝尔赛尔王国国力的方法。

「也就是说……北方的家伙又盯上了克劳蒂娅殿下的性命？」

贝尔赛尔王国在过去曾经因为第一王位继承人被暗杀，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中。食髓知味，拉尼尔屡次企图暗杀王族。阿莱斯当然会担心这一点了。

《错。确实和那位公主有关，但这次她的性命没有被盯上。吾告诉汝。现在，邻国爱丁巴拉的使者正在拜访这个国家。》

潘多拉接下来说出的话，让阿莱斯惊讶得跳了起来。

《为了推进克劳蒂娅和爱丁巴拉皇子的联姻。》

这比任何建言都更为冲击性。

阿莱斯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联姻。那位克劳蒂娅殿下。

事实上，他曾经好几次听到过克劳蒂娅公主婚礼的传言。但是，克劳蒂娅还只有十三岁。距离成年还有半年，即便要嫁人也是比较久远的事情。实际上，阿莱斯一直捂住耳朵，不让这类话题传进他心里。

《这样就明白了吧。在拉尼尔看来，没有比这更差劲的联姻了。因此他们企图阻挠。……喂，汝在听吗，阿莱斯？》

「啊，啊啊。」

阿莱斯摇摇头尝试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

他是骑士。而克劳蒂娅是一国的公主。不能考虑超过这些的事情。

「确实……正如你所说，这是拉尼尔理所当然的动作。」

国内存在叛乱火种的贝尔赛尔王国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北国拉尼尔联合王国的介入。防范这件事的有效方法就是，加强和友好国爱丁巴拉皇国的联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两国间缔结婚姻关系是最为有效的。

《那么，说到这里——》

当是时，阿莱斯不禁感到背脊发凉。因为潘多拉的脸上，浮现起了那种恶魔般的阴森笑容。

《吾之契约者啊。吾为了实现汝的愿望而来。那么，说到这里。如果有办法阻止这次联姻，汝会怎么办？》

「……别开玩笑。」

面对一千敌人也未见丝毫动摇的红色骑士，只能从嘴里挤出这样的话。

但是潘多拉没有停嘴，她编制出了这样的话语：

《现在，爱丁巴拉皇国已经来到了这座城里。那是为了推进两国联姻而来的邻国的大人物。因此，城内连日举办大小宴会，当然，准备是厨房进行的。

那么，说到这里。贝尔赛尔王国有一个为贵客准备的杯子。是拥有友好关系的矮人赠送的，精巧的工艺品。还有，这座城里混进了一位北国的间谍。那家伙现在正在以往那只杯子上涂毒而暗中活动。汝明白吧，如果一国的使者被下毒了，那就会成为重大的国际问题。那样的话就不是讨论联姻的场合了。》

「…………」

《但是放杯子的房间有严密的警戒，不可能轻易潜入。间谍连日来一直在寻找机会，但这样下去绝对不可能涂毒。对，如果这样下去的话。但是——如果有内部的协助就不同了。汝明白吗，吾之契约者啊。只要有吾的建言和汝的力量，一两个警备的士兵可以瞬间让他们闭上嘴。》

过去，潘多拉也有过许多让人震惊的建言。

但是，这次的建言更胜一筹。

「……你觉得可能吗？我帮忙杀害邻国的使者？」

《放心吧，宴会上会有侍奉绿神的高位神官。只要当场得到白魔法的加护就不会死掉。》

「但是，即使没有死去，爱丁巴拉和我国之间也一定会产生不快。」

《吾只给出建言，不知道那么多。》

「还是老样子，总是自说自话。总之，我是侍奉这个国家的骑士啊。不可能帮助那种企图。」

《哎呀，看汝这话能说到什么时候。汝为克劳蒂娅那位少女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吧。他们无视那位少女自身的意志，强迫她和一次都没见过的男人结婚。汝是对那位少女宣誓效忠的骑士吧？汝发誓要实现那位少女的愿望对吧？然而你却要把这种事放着不管吗？》

「…………」

潘多拉的话化作锐利的刀剑刺入阿莱斯的肺腑。

对阿莱斯来说，没有比这更正确的了。

《说到邻国爱丁巴拉，是以草原与骑马之国闻名。那个国家的习惯和饮食都和这里不同。把克劳蒂娅一个人丢到那种地方就是汝的忠义了吗？将来这个国家要是和爱丁巴拉发生了争斗，最先被杀死的无疑会是克劳蒂娅哦？这样也可以吗？》

耳边响起恶魔的呢喃。阿莱斯像是要赶跑诱惑似的喊：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啊啊潘多拉，你说的确实没错。但是我了解克劳蒂娅殿下。如果牺牲自己能够让两个国家结成友好关系，能够减少士兵的牺牲的话她一定会十分乐意地献上自己。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过一介骑士的我，没有权利阻挠她！」

《哦，是吗？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啊，吾给汝建言指出道路。那之后要怎么做由汝决定。》

「咕……！」

这简直是恶魔的决断。

爱丁巴拉皇国的民众喝羊奶、吃羊肉，以全民皆兵的彪悍之国闻名。但事实上，在贝尔赛尔王国的人们看来，许多人都把他们视为野蛮的国家。

阿莱斯自己，而且恐怕克劳蒂娅也都没去过爱丁巴拉。如果联姻之事谈妥了，克劳蒂娅就会被带往那个陌生的国家，然后被阿莱斯见都没见过的男人——抱进怀里。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性格怎样。如果是是随便对女性拳打脚踢的粗暴之人该怎么办？克劳蒂娅纤细的手臂根本无法抵抗。再加上，周围一个同伴也没有。

「咕……！」

他想，这种事情，不知道就好了。如果没有从潘多拉那里听到这种事，就不必烦恼了。

但是，他听到了。作为向克劳蒂娅这位少女宣誓效忠的骑士，不能视而不见。

但是，不过怎么思考也不乏做出决断。结果，阿莱斯像之前烦恼的时候总是会做的那样，取出一枚银币。

不管选择怎样的行动都会留下悔恨。那么所幸把命运交给这枚硬币，干脆地解决吧。

把银币放在大拇指上，弹起来。

用手掌接住咕噜咕噜旋转的硬币。硬币显示的是——

闲章  奥尔托斯的忧虑

他被取名为奥尔托斯。

不过，给他取名的既不是他的双亲也不是其他亲戚。本来他们就没有取名这个概念。把奥尔托斯这个名字赋予他的是人类。

奥尔托斯是迎来了四个春天的牡马。他有着远比其他马儿更加漂亮且强壮的马身，因此它的性格也颇为傲慢。

其它的马从来都不和他视线相交，甚至不从他眼前穿过。

这个性格不光是对马，对人也毫无保留地发挥了出来。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骑在他背上。因此至今为止有许多骑手都试图起到他背上，但都被他自豪的有力四肢颠了下来。

看到那些摆出了不起的表情骑到自己背上、结果却发出惨叫滚下来的人类，让奥尔托斯心中涌起快感。

「你要是肯老实一点一定会被抢着买走啊。」

这是自称奥尔托斯主人的人类每天都会嘟囔的话。

当然马是理解不了人类的语言的。感觉灵敏的马总有办法根据氛围和语气理解人类的意图。奥尔托斯也是一匹这样的马。

「那个，打扰了。」

这一天，向往常一样有客人拜访他居住的马厩。但是，今天来的客人有些稀奇。

平常来到这个马厩的客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旅人或是佣兵一类的脏兮兮的家伙。

但是这位客人是，年轻的雌性人类。还穿着和这个充满动物臭味的马厩完全不相称的，异常轻飘飘的衣服。她的动作始终文雅，但总有种包含着坚固内核的感觉。

「啊啊，欢迎光临。您是侍奉贵族的人吧。」

「嗯，差不多吧。我听说这里有名马。」

「嗯，确实有一匹不知疲倦的马……但是它暴躁得不得了啊。实在是不方便卖给贵族大人……」

「不，我就是在找这种马。没关系，我们这边的骑手也是不得了的人物。能让我看看吗？」

「那……算了，就只能看看哦？」

不一会儿，雌性就被带到了奥尔托斯眼前。

「你看，就是这家伙。叫做奥尔托斯。」

「哦。总觉得听到过这个名字呢。」

「啊啊，是伟大的精灵的名字啊。你看，它的马身和感觉跟别的马都不一样吧？唉，也许这么说有点不要脸。」

「不。确实是很好的马。」

那个雌性伸出手，想要触摸奥尔托斯的身体。

「住、住手！不能碰它！」

制止的声音太迟了。

奥尔托斯的骄傲不允许它像摆设一样被别人摸。

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奥尔托斯一口咬住伸出的那只手。

要咬碎雌性人类的小细手非常容易。

但是这个尝试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被挫败了。

啪，一声干脆的声音响起。

一开始，奥尔托斯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记得刚才自己正准备咬这个雌性的手。然而为什么自己的头会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呢？

这是，鼻子上感到了一点疼痛。于是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被打了。

比起疼痛最先感到的是震惊。面对身体纤细一脚就能轻松踢断的雌性人类，竟然遭到了强烈的反击。

「没、没事吧？！」

「不，没关系。真是一匹有活力的马，我喜欢。请一定要卖给我。」

「啊，好的……。那么，请到这边来……」

交涉似乎很顺利。两人进行了金钱的交易，在奥尔托斯的背上装上马鞍，在他嘴里套上了嚼子。

「那么我们走吧，奥尔托斯。」

雌性人类牵着缰绳走起来。

大概由于刚才被打的冲击，奥尔托斯暂时老实地跟了上去。

但他心中马上又涌起了愤怒。他的自尊心果然还是不能允许自己被这种瘦弱细小的雌性牵着走。刚才被意想不到的反击闹了个措手不及，不过这次不会那样了。必须要显示出自己和那些老实服从人类的马儿不同。

奥尔托斯再次寻找空隙准备咬过去，他张开嘴歪过头。

就在这个瞬间。

伴随着清爽的啪的一声，奥尔托斯的脖子上一阵剧痛，攻击再次落空了。

「不可以。」

雌性说。她的手里握着不知何时准备的鞭子。

「听好了。就算马和人不同，但对女性动手都是最差劲的。」

奥尔托斯背后一阵发冷。雌性说话的时候满脸笑容，但不知为何就算觉得恐怖。深不见底。

这是兽的本能。虽然不太明白，但不能违逆这个雌性。不要违逆比较好。

「对对。你这是匹聪明的好马啊。不要让我再动鞭子了哦。」

就这样，被取名为奥尔托斯的这匹马，举起了生涯中第一面白旗。




第三章 重返战场
1

那天晚上。

阿莱斯的身影出现在了王城的一角。

而且还正在进行躲在柱子后面窥伺城内的情形，如果被卫兵发现了根本毫无解释余地的可疑行为。不过，对拥有潘多拉这位建言者的阿莱斯来说，不论多么严密的警戒网都成为不了任何威胁。

阿莱斯视线的前方是厨房的入口。

不过，不是普通的厨房。那里是为王族和国宾做饭的地方。

本来，为了显示这个厨房的重要性，不分昼夜都应该有卫兵在毫不松懈的守卫在周围才对。

但是在今晚，不知为何入口附近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不过，要是仔细查看的话，就会发现两位士兵昏倒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

「潘多拉。那个间谍到底什么时候才来？都已经打昏了警戒的士兵了，要是弄错了就麻烦了。」

《不必惊慌，汝的行动里没有破绽。睡在那边的两个士兵没有看到汝的脸就昏倒了，汝不会被怀疑的。》

「我——我说的不是这个。」

声音里不禁掺杂进了动摇。而另一边潘多拉对他的反应乐在其中，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吾知道，不要着急。不用操心，马上就会来了。吾的建言出过错吗？》

「……没有。」

虽然生气，但这个成绩是毫无虚假的。

《不过……虽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不过说实话，吾真没汝会接受这个建言。》

「罗嗦。我基于我自己的意志行动，和你的建言无关。」

《是吗。那么汝会走上怎样的道路，吾拭目以待。》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

终于，阿莱斯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名男子。

那名男子打扮成非常普通的侍从样子。如果不是在这种深更半夜到处走动的话，完全不会让人联想到下毒的外国间谍。

「是他吗？」

《正是。虽然没有必要记住，不过他的名字是米海洛斯。虽然说不上优秀，但他花了很长时间取得了能在这个王城里活动的地位，是位十分隐忍的间谍。》

那名男子东张西望着走到了厨房的入口。

然后——似乎注意到了本来应该待在那里的警卫兵在今晚不知为何不见了。

在那名间谍眼中，这个事实简直就像在没人看见的小路里发现了金币一样。

他像小型食草动物一样快速转动脖子，警戒着周围进入厨房。

《在这儿等着。》

说着，潘多拉跳到空中，径直穿入墙壁。不过没过多久，就和刚才的间谍几乎同时回来了。

《确认好了。那名男子确实在目标的杯子上涂了毒。是位于遥远的大陆东北的沙漠之国制造的速效猛毒。只要喝下一滴溶有毒药的酒，一定会在体验到活地狱之后死去。》

「是吗。那么目的就达到了，收拾好善后就回去吧。」

等到间谍离开，阿莱斯把两名士兵拖回厨房的入口。

「但是这样没问题吗？即便没看见我的样子，但这两个人发现自己被打晕了、向上级报告的话，不会有人来检查厨房里是不是被下毒了吗？」

《放心吧，不是每个人都向汝这样勇于献身。如果报告说在站岗途中被打晕的话，会被叱责的不是别人而是这些卫兵哦？但如果不说出来就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这么回事。》

阿莱斯一脸苦相的吐出一句话：

「……到底还是无法接受，不过存在这种思考方式这件事倒是理解了。」

《很好。对凡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常识，但对汝来说它能成为伟大的教训哦。》

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嘲笑我啊——阿莱斯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但他立刻又觉得那是胡思乱想，选择了无视。

2

「哈啊……」

克劳蒂娅吐出一声谁也没有发觉的叹息。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立刻换上熟练的完美微笑，不失礼节地应对今天的贵宾。

「哎呀，克劳蒂娅公主殿下的可爱真是和传闻中的分毫不差啊。能够迎回这么美丽的公主，我国的皇太子殿下一定会高兴的。」

这名伶牙俐齿的男子正是今天的贵宾，邻国爱丁巴拉皇国的使者。身为大国的使者，在国王面前也毫不怯场，可以看出他是优秀的国家栋梁。虽然应该听到过他的名字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反正一直都会用「使者阁下」这个头衔称呼他，所以没什么大问题。

「嗯。这样一来两国就是姻亲了。真是可喜可贺。」

国王贝尔赛尔姆四世应对得无懈可击。

听到父亲的话克劳蒂娅不禁自嘲地笑起来。把女儿嫁给不认识的人竟然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这世道真是奇怪。

但是，这是作为王族理所当然的义务。

活了十三岁，从来都衣食无忧。但这全部都是建立在人们牺牲之上的生活。

代价就是远嫁他国、嫁给不认识的男人。在连一片面包都得不到、饿死的人们看来，是太过便宜代价吧。

因此，她已经做好了觉悟，不论是什么样的男人成为他的丈夫都要欣然追随、然后埋骨他乡。在邻国的使者面前面露微笑易如反掌。

但是，一想起那个骑士，就不得不分心了。甚至忘记了使者的名字。

他是只要拿起剑来就无人能出其右的，克劳蒂娅得意的骑士。但是，虽然有时候会特别敏锐，但就是不了解人情世故，经常轻易上当受骗。现在应该也被半软禁在城内的一个房间里。

不过，那件事已经有眉目了。以现在公主和骑士的关系，要帮一两个小忙轻而易举。但是，一旦远嫁邻国，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帮助他了。没有自己的帮助，那个笨拙的骑士今后也能过得好吗？这些想法转移了克劳蒂娅的注意力。

「——那么，」打断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谈笑，贝尔赛尔姆四世说，「虽然还有许多想说的，但不能让客人一直等下去。差不多该开始宴会了。」

「太好了。说实话，在贝尔赛尔得意的美食面前我的馋虫都要叫了。国王陛下心细如发，让我不至于出丑，真是不敢当。」

他大概是想开个玩笑吧，会场中响起了高雅的笑声。

侍者们走进来，把酒分发给客人们，然后在身为主宾的使者面前放上用翡翠雕刻出来的工艺精美的杯子，注入最高级的葡萄酒。

「那么，为我国与贵国的长久友好干杯。」

「谢谢。那么，为今天这个好日子干杯。」

国王和使者一起举杯。克劳蒂娅还有在场的人们都着迷了似的露出漂亮的微笑效仿他们。

正在这时，宴会场的入口附近，发生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入口处出现了一位身穿红色斗篷、双眼中放出给人强烈印象的刚毅光芒的人。

克劳蒂娅屏住呼吸。她不可能认错这位男子。

「阿莱斯……？」

◆

阿莱斯以尽可能不失礼节的悠然步伐走入宴会场。

然而，他背后却倒着好几位被打昏的卫兵，根本不是该注意礼仪云云的时候。

潘多拉惊呆的声音响起：

《真是的……。我就觉得你这么轻易的照我说的做里面有古怪，不过竟然是想这样做。》

「…………」

「阿莱斯卿，你昏了头了吗！到这个欢迎邻国使者的宴会来做什么？！」

士兵从各处冲过去阻止阿莱斯的脚步，其中也有负责护卫王家的近卫骑士。

阿莱斯悠然地说：

「我十分清楚现在是什么场合。但是，现在我有一事必须报告给国王陛下。」

「那你应该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手段提出谒见！为什么要向这样使用武力硬闯进来？！」

「必须要是现在才行。就是因为这个而已。」

「……这成为不了理由！」

那位近卫骑士向周围的士兵发号施令，在会场的如后排成半圆形的守卫队形，把枪尖指向阿莱斯。他们的人数大约是十位。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现在立刻停住脚步、投降吧。否则将视你为谋逆、杀无赦。」

「很遗憾我不能照做。请不必在意我，继续执行你的任务吧。」

「是吗。那么。」

看到士兵们涌起杀气，阿莱斯这才握起剑。不过，是左手。

然而即便如此，会场中的气氛也一下子冻结了。声名显赫的法诺瓦尔骑士、最年少的马上枪演武优胜者，终于拿起了剑。

「在这之前，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这样好吗？」

「什……什么事？」

阿莱斯缓缓抬起左手的剑。

「我是问，只有十人——这样好吗？」

「竟敢小看我们！」举起手，向部下发讯号，「预备，动手！」

战斗这个领域中，阿莱斯的决断力非比寻常。在面对多名对手时要想取得胜利，只有占得先机一途。完全没有必要等着对方做好攻击准备。这不是别人教的，而是在一直以来身处劣势的战斗中生存下来的他用身体记住的生存之术。

如果十位敌人一齐用长枪攻击的话，即便是阿莱斯也不可能胜利。但是，形成包围发起攻击的话，在攻击的瞬间配合上一定会产生破绽。

这个机会，阿莱斯没有错过。

在遭到一齐攻击的瞬间发起攻击，斩向动作最慢的士兵将其击倒。

「什……！」

对阿莱斯超越人类的动作，所有人都感到了动摇。

在这一瞬间，阿莱斯成功抢占了先机，使包围圈失去了意义。所有人都被迫和阿莱斯一对一交战，然后在挥出第二剑之前被打到头、膝盖或肩膀，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战斗力。

眨眼间就要好几位士兵倒在了地上，已经没有人敢积极应战阿莱斯了。

另一方面，此时此刻参加宴会的来宾们对眼前发生的这场压倒性的武戏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半惊呆着被吸引了。

如果当时发生了流血的话，他们一定会害怕得逃走吧。但是依次倒下的士兵身上没有流出一滴血。孤身一人面对十人的阿莱斯战斗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宴会余兴的剑舞或是戏剧。

然后终于，没有人挡在阿莱斯面前了。

阿莱斯收起剑悠然的穿过人们的视线，在国王陛下面前单膝跪下行臣下之礼。一边努力不去看旁边脸色苍白的克劳蒂娅。

「我的士兵这么简单就被打败了啊。」贝尔赛尔姆四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原来与此。看来你之前说的，在奇霍尔泰平原上是你把我军领向胜利一事说不定是真的啊。」

不愧是国王，即便眼前站着持剑的粗暴家伙也完全不显露出一丝动摇。

「恕我冒昧，有一件事必须报告给国王陛下。」

「哦？」

贝尔赛尔姆四世眯起眼睛。

那是俯视不解风情的闯入者的眼神。在阿莱斯看来，他简直就是背叛了王家代代的恩宠，心如刀绞，但是现在他不能退缩。

「阿莱斯卿。你明白现在是什么场合吗？」

「我十分清楚。但是这件事就是在现在才不得不报告。」

「你明白吧？把这个重要的宴席搅得如此混乱，你要对自己说得话负起全部的责任哦？」

「是。在我说完之后，接受怎样的惩罚都可以。」

阿莱斯的声音凛然而有力，响彻了整个会场。

在他身上看不出疯狂，连贝尔赛尔姆四世都稍微改变了态度。

「好吧。说来听听。」

「是。那么禀告陛下。这座城中有一个叫做米海洛斯的人担任侍从，但是他已经被判明是北方的间谍。米海洛斯的目的是阻止这次联姻。现在爱丁巴拉的使者阁下手中拿着的那个杯子上，已经被涂上了毒药。」

这本是太过离奇的事情。

然而，宾客们刚刚看到阿莱斯超越人类的战斗，没有一人发出笑声。

「……确实不能当做耳旁风啊。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恕我冒昧，我原来也是伯爵，拥有独立的情报源。这个情报就是从那里得到的。」

「原来如此。但是这个情报可以相信吗？你可以断言没有错误吗？」

就在这时，好像追随着国王似的四周响起了骂声。

一定又是拿出谎话，就为了吹嘘自己的功绩吧——他们说。

如果不是的话现在就证明里面有毒给我们看啊——他们说。

但是阿莱斯不为所动。

「是。多说无益。就用最简单地方法证明这个事实吧。」

阿莱斯站起身，走到依然在发呆中的使者面前。

「冒犯了。」

「……啊？」

说着，他拿起使者手中握着的杯子。

阿莱斯接下来的行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笨蛋，住手阿莱斯！》

他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里面的液体。

这个计划，是潘多拉指出那条令人惊叹的道路、阿莱斯掷硬币决定自己的行动时想出来的。

银币掷出去了。但是，阿莱斯没有看是正面还是反面。他握着硬币，直接放回了怀里。

自己的命运倒是无所谓，但这是足以左右克劳蒂娅未来的决断。不能把它托付给银币。

他是对王家和国家宣誓忠诚的骑士。对克劳蒂娅，除了对主人的敬爱之情外不怀有任何其他感情。不能怀有。那么，即使不把决断交给硬币，该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即，仅仅作为骑士去除国家之害，仅仅作为骑士尽早回到战场镇压国家的叛乱。

因此，阿莱斯想到理由这个宴席。他十分清楚这是冒失的行为，但只要在结果上将邻国的使者从毒杀中解救出来，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功劳。就会允许他回到战场了吧。

冰冷的酒滑落喉咙。

味道好像没什么变化。不过，阿莱斯本身也没怎么喝过酒，不太分辨得出来。

但是，感觉有什么刺激物一样像小针一样扎着舌头。

即便如此，身体里却没有任何变化。难道所有都是误会吗？我被潘多拉陷害了吗？他想。就在这时。

视野摇晃了。

摇摇摆摆地，像地震了一样失去了平衡感。

「……请看吧。这就是从远方的国家运来的猛毒的效果。」

光是说出这些话就竭尽全力了。

感到胸口被勒紧一般的痛苦。接着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

呼吸很困难。尽管不停地用力吸气，喉咙却好像被勒住似的，空气完全无法进入身体。

眩晕随着时间不断恶化，终于完全失去了平衡。

到了这时，会场中第一次响起惨叫。

同时阿莱斯注意到了。自己不知何时倒在了地面上。在不知不觉间倒下了。然而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没有感到疼痛。

因为身体麻痹了。手也好脚也好，全身的感觉都消失了。

「阿莱斯！阿莱斯！你这个大笨蛋！」

好像听到了克劳蒂娅带着哭腔的声音。

视野里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雾气，已经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这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啊，他自嘲地想。

《哎呀哎呀。这种程度死不了的啦，高位的神官马上就会来了。努力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但是，即使是在这种时候，脑中依然响起了潘多拉的声音。

别捣乱，他无法出声地怒吼。虽然根本没打算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死去，但真要死的话最后听到是的克劳蒂娅殿下的声音就好了——他想。

然后终于，阿莱斯失去了意识。

3

以阿莱斯自身的感觉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记得直到刚才为止，自己应该是身处庆祝克劳蒂娅结婚的宴会场上。

然而此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天花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首先，发现自己正躺着。

然后想起来了。自己做出了当着众人的面喝下毒药，结果体会到了地狱般的痛苦。

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异常了。可以发出声音，呼吸也不困难了。手也可以自由活动。没有留下一丝麻痹。视野也没有任何问题。太阳已经落山，周围笼罩在黑暗中，但至少这里不像是故事里的冥界。大概是得到了高位神官的治疗吧。

话虽如此，自己在宴席上向国王的士兵挥剑，做出了等同于谋逆的行为。本以为这里是牢房，但身下的干净床铺否定了这一点。

《醒了啊，吾之契约者啊。》

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娇小的少女从天花板上降下。

「潘多拉啊。告诉我，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

「……嗯？」

潘多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答。阿莱斯疑惑地抬起头，然后总算注意到了。

潘多拉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不高兴。

《吾之契约者啊。》

「怎、怎么了？」

《说实话，吾生气了。汝竟然将生命置于如此无谓的危险之中。》

「但是我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方法，实在是不得已。而且这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只要阻止了北方计谋的功绩得到认可，我就能重返战场了啊。」

潘多拉吃惊地眨眨眼。

《哦，这可真是意外。成天只会挥剑、把命运寄托于占卜的汝竟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你真敢说。」

《算了。汝的成长也会使吾黄昏之主欣悦。虽然在最后疏忽大意了，但这回就饶汝一次。》

本来也没什么要你原谅的事情——阿莱斯咽下了这句话。不管原因如何，没必要立刻破坏她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

《正好，汝有客人来了。汝想知道什么，问她就行了。》

「客人？」

阿莱斯反问，但潘多拉好似没事了一样沉进地板里。看来还是有一点生气。

不过潘多拉所说的事情本身没有错，确实有人的脚步声接近。

打开门，进入房间的是意外的人物。

「啊，阿莱斯大人！您醒来了！」

「……宵奈吗？」

宵奈，克劳蒂娅的专属侍女。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还没等想清楚，宵奈就走到阿莱斯的身边，指着他生气地大声说。

「真是的，您在想些什么啊！竟然喝下明知下了毒地酒！」

「唉？啊、哦。」

明显是生气了。和潘多拉一样。

也许是因为宵奈平时总是站在克劳蒂娅这位个性强的少女身后，阿莱斯对她的印象一直只是位普通的少女，但是此时的态度与之完全相反。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一片混乱，语无伦次起来。

「实……实在是不得已。那个时候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了。事实上，也正因为如此才避免了重要的国宾死亡啊。不是吗？」

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些话。

对此宵奈两手叉腰，大大地叹了口气。

「哈啊……。算了，我就知道阿莱斯大人一定会这样说。」

这样是接受了？还是无话可说了？怎么想也搞不清楚。

唯一确定的是，现在正是转换话题的好机会。

「比、比起这件事，宵奈。告诉我，我睡了多久了？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我按顺序说吧。在那之后只过半天啊。司教大人用白魔法中和了毒素，救了阿莱斯大人一命。宴会当然乱成一团最后中止了。但是，从结果来说没有人死亡，所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我拼上性命也不算亏了。」

阿莱斯想也没想地说，结果宵奈直直地瞪过来。

「怎、怎么了？」

「……不，算了。还有，在那之后，由国王陛下亲自指挥，进行了彻底的调查。因为一开始有人说这是阿莱斯大人为了邀功自导自演的闹剧。但是，调查的结果让大家都吓了一跳。杯子里剩下的酒里留有毒素，而且在那个叫米海洛斯的人的房间里也发现了毒药。大概是彻底死心了吧，他承认自己是北方的间谍，并提供了所有所知的情报，作为交换得以离开。啊，这些是国家机密所以不要对别人说啊？」

说着，宵奈露出恶作剧的微笑。阿莱斯虽然对她到底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机密的感到疑问，但想想她是公主的侍女，总有自己的渠道。

话说回来，对米海洛斯那位男子来说真是不走运的一天。不过阿莱斯一点也不同情他。这是企图杀人带来的当然的报应。

「不过——」宵奈继续说，「实际上啊。就在刚才，传来了一个不得了的报告，城中一片哗然，把毒药的事情都放在一边了。」

「这话可不能置之不理啊。发生什么事了？」

「嗯。竟然是，托尔斯林要塞落入了叛乱军的手里。」

「你说什么？！那个铁壁的要塞？！」

阿莱斯自己也难掩惊讶。

「是的。因此国王陛下也暂时停止调查召开了国防会议，感觉上好像已经忘记阿莱斯大人的事情了。不过这样一来，我想也不会再有人公开指责阿莱斯闯入宴会的事情了。」

「……那就好。」

阿莱斯说，但这句话完全不带任何感情。他的思考已经完全转向和叛乱军的战斗了。

以铁壁这个别名著称的不落的要塞。它一旦落入叛乱军的手里，王国军的战略就会出现重大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补给。如果托尔斯林要塞作为桥头堡，就可以在那里储存大量的军需物资，即使到王都的补给线路被暂时切断，也可以后方无忧继续战斗。

但是，一旦失去这个桥头堡，就必须分出人员时刻保持补给线路畅通。这条补给线路随着进军不断拉长，增大了王国军的负担，必将延缓进攻的速度。

从结果上，国王陛下在早期镇压叛乱军平定国内的混乱的意愿变得难以实现——而且，人们的牺牲也会增加吧。

这时，阿莱斯下定了一个决心。既然那个要塞陷落了，他就不能闲着了。必须尽早赶回战场才行。

「宵奈，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好。」

「请你明天早上在凌晨的时候准备一匹马。」

「哎……？」

聪明地侍女只疑惑了一瞬间，然后离开明白了阿莱斯的用意。

「难道您要不打招呼就出发吗？那个，去战场。」

「是的。这是最不拖泥带水的做法。只是出城的话很简单，但如果没有马的话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但、但是……。这样会被说成是无礼吧？刚刚发生了那种事情，还是谒见一次陛下比较好……。陛下也一定会赐予您感谢的话语的。」

「我又不是为了得到赏赐才喝下毒药的。邻国使者的性命得救了吧？这就够了，没什么要被指责的事情了，而且只要我回归战场后再立下新的功绩，就不会有人再说三道四了。一介骑士如果一直不上战场反而奇怪。」

「……您考虑了怎么多啊。但是……但是，克劳蒂娅殿下怎么办？难道连见都不见她一面就出发吗？」

「…………」

只有一瞬间，阿莱斯的话卡住了，但他立刻挤出声音。

「这样反而比较好。宵奈，你应该很清楚才是。克劳蒂娅殿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该继续亲近像我这样粗俗的男人了。」

「这、这种事情……」

宵奈想表示反对，但没有想出任何辩驳的话。她明白，作为一介侍女，不能再说些什么了。

于是她安静地点头。

「……我明白了。您知道城墙的东南有一个下人使用的小门吧？明天早上请到那里去。我会为您准备一匹马的。」

「啊啊。拜托了。一定要对克劳蒂娅殿下保密啊。」

「……我明白了。」

宵奈带着好像在想什么的表情点头，走出房间。

——如果这件事情被克劳蒂娅殿下知道了，一定会被狠狠地骂一顿的。

阿莱斯想着，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现在还没有正式定下婚约，稍微见见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无数次的涌起这个想法，但都忍下了。

自己是一介骑士。对方是公主。不如说，至今为止无数次的相见反而是异常的。今后应当自重。因为，即便今后无法再见到克劳蒂娅，也能为实现她的理想而奋斗——。

4

翌晨。

阿莱斯悄悄走出房间，穿过依然昏暗、没有人的气息的王城，走到了外面。

当然，在出入口这样重要的地方都有士兵站岗。而且就在昨天，还刚刚发现有间谍企图暗杀要人，警戒比平时更为强化。不过，他们依然无法发现和超越人类认知的精灵为伴的阿莱斯。

不久，他到达了目的地、城墙的小门。

和昨天约好的一样，宵奈牵着马等在那里。

「……好奇怪。」

但是，他立刻发现了不对头的地方。

对方是侍女打扮所以以为是宵奈，但那位少女的体格特别娇小。至少和宵奈不一样。

正在他思考那是谁的时候，少女看见了阿莱斯。

「你总算来了啊，阿莱斯。迟到了吧——虽然想这样说，不过算了吧。」

「克劳蒂娅殿下？！」

虽然是侍女的打扮，但那无疑是克劳蒂娅。

「克劳蒂娅殿下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放心吧，什么问题也没有。因为没有人能想到一国的公主会打扮成这个样子。而且这个方法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失败过对吧？」

克劳蒂娅随意拽着侍女服平静地说。

听到这里阿莱斯也想起来了。

过去，克劳蒂娅曾经多次像这样化装成侍女溜出王城。当时，那是阿莱斯也作为护卫陪着她，基本上都会被折腾得够呛。

「啊，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您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

「你才是，都在说些什么啊？你是对我宣誓忠诚的我的骑士。这位骑士要再次奔赴战场，身为主人的我当然要为他送行了。」

「哎……」

听到这句话，他真的很高兴。

他本想就这样不为人知地、不和任何人道别便离开王都。但是，克劳蒂娅来了。为了给自己送行。

「不过阿莱斯。昨天的那个算什么？突然闯进宴会厅，然后还喝下毒酒，你一定是疯了。」

「是。非常抱歉。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不过都是因为没有别的方法才出此下策。」

「真是的。幸好从结果来说一切顺利，下次要先和我商量啊。我会想出更好的方法的。」

「是。」

对她的话阿莱斯口头上答应了，但他也明白，从今往后，克劳蒂娅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帮助他了。

克劳蒂娅是即将出嫁的公主。本来的话，必须避免和她在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一对一地见面才对。一介骑士绝对不能随便找她商谈。

不过即便心里明白，阿莱斯对克劳蒂娅的心意依然感到高兴。无法抑制从心底涌起的快乐。

「对了，克劳蒂娅殿下。有句话想要现在对您说。」

「嗯？什么事？」

「祝贺您……喜结良缘。」

阿莱斯低下头。比起礼数，更多的是不想让克劳蒂娅看见自己的表情。

「……嗯，确实啊。」

那是似乎有些寂寞的声音。

「对方是大国爱丁巴拉皇国的皇太子，和我门当户对。比起这个，阿莱斯，我也有句话想对你说。」

「啊？什么话？」

「现在还好。但是一但我嫁入邻国，就无法成为你的助力了。即使你像前几天那样惹恼了哪个将军、被人陷害走到了穷途末路，我也轻易无法帮助你了。」

「……您连那件事也知道了啊。」

「当然了，我这个公主也不是随便当当的。说实话，我很担心你。你虽然有时非常敏锐，但大多数时候都不懂得人情世故。」

克劳蒂娅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听了她的话，阿莱斯也故意毕恭毕敬地回答。

「谨记在心，克劳蒂娅殿下。但您不必挂心，到了那时我也不必为了克劳蒂娅殿下任性的命令疲于奔命了。」

「哦，我记下来。好吧，那你万事小心、注意别捅娄子吧。」

「是。克劳蒂娅殿下也要小心不要暴露了本性使得婚约破裂了。只要出了一次不好的传闻，就没法再谈婚事了。」

「是吗。也许吧。那么到时候你就负起责任来吧。俗话说得好，一不做二不休。」【注：日语中一不做二不休写成『毒を食らわば皿まで』，直译是有毒的东西既然吃了就吃干净吧。此处讽刺阿莱斯宴会乱入事件】

阿莱斯没能装出平静的样子，愕然地抬起脸。

映入眼帘的是克劳蒂娅抱着胳膊把脸扭向一边的样子。

「开、开玩笑的啦。你当什么真啊，大笨蛋。」

「……是。当然，我明白。」

对。肯定是开玩笑的。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一介的骑士和一国的公主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两人间充满了令人不快的沉默。阿莱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但什么话也想不出来。

克劳蒂娅好像也一样，像刚想起来似的抚摸起带来的马的脖子。马没有看出舒服的样子，但至少也不讨厌。

「阿莱斯。这匹马啊，名字叫奥尔托斯。」

「哈啊。说起来真是一匹高大的马啊。」

「啊啊，因为这是我命令宵奈为你专门准备的马。宵奈是在牧场长大的，很有看动物的眼光。这匹奥尔托斯虽然性格暴躁，但马力和持久力不会输给其他任何马匹。虽然曾经甩落过无数骑手，但你应该能驾驭得了吧。」

「非常感谢。这样就能一刻也不浪费返回战场了。」

确实，这样看去，这匹马有种和别的马不同的感觉。特别是它的眼睛。一般来说，马眼都是水灵灵地让人觉得可爱或者亲切，但这匹马完全是个例外，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像是掂量着对方一样看向周围的所有东西——甚至是人类。

「阿莱斯。说实话，我非常非常不安。」

突然，克劳蒂娅低声说。

「现在返回战场，你又会遇到危险。又会杀人。我觉得与其那样，不如就这样把你关在王都比较好。」

「我有觉悟。因为这是必须要有人去做的事情。」

「嗯……。确实啊。所以我不会说『不要去』。但是，只有这一点请你记住：如果这次的叛乱变得长期化，我作为公主有一个想法。」

「想法、是吗？」

「是的。要是叛乱得到了镇压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但是，为了实行这个策略，阿莱斯，你是必要的。所以……听好了阿莱斯。绝对不要死。这匹马不论在战场上驰骋多久都能有余力逃跑。如果你感到生命的危险，一定要逃回来。不管要忍受怎样的耻辱都不能死去。绝对不能！」

「……我明白了。我向您保证。」

他即将前往危险的战场。没有任何能够实现这个约定的根据，但是即便如此，为了回报克劳蒂娅的心意，阿莱斯依然坚定地回答。

「说得好。那么你去吧，我的骑士啊。」

「是。」

他走近奥尔托斯，准备骑上去。

正是在这个时候，克劳蒂娅用有些僵硬的声音说：

「对、对了，我忘了一件事。等一下，阿莱斯。」

「啊？什么事？」

阿莱斯感到奇怪。克劳蒂娅的脸像是发烧了似的涨得通红。

「您没事吧克劳蒂娅殿下。脸色好像不太好。」

「什、什么事也没有！话说回来阿莱斯，作为你的主人我有一件事情忘记了。稍、稍微靠近一点。」

「是。」

默默地服从命令，站到克劳蒂娅身旁。十三岁的娇小少女自然地变成了仰视阿莱斯的样子。

「嗯。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稍微替我考虑一下啊。」

「……啊？」

「什、什么事也没有。你给我跪下来。」

「啊？为什么？」

「好了啊，快点！在公主面前行臣下之礼有什么不满吗！」

「不，没有那种事——」

虽然搞不明白，但克劳蒂娅的心情迅速恶化。阿莱斯从经验中得知在这种时候还是乖乖听话为上，于是他没有再说什么，单膝跪下。

「……嗯。还是很高。唔唔，低下头，阿莱斯。」

「是。」

他像行臣下之礼一样跪地低头。

「闭、闭上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情呢？虽然无法消除这种疑问，但都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继续了。阿莱斯照她说的闭上眼睛。

「好。直到我说可以为止都不能睁开眼睛啊？」

「是。」

感到克劳蒂娅接近。

然后，感到左边脸颊上碰到了某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哎？」

反射性地睁开眼睛。

克劳蒂娅泛着红潮的脸靠在和他在货真价实呼吸相连的距离上。

「喂、喂，不是说了不能睁开眼睛的吗！」

「哎。啊，不，但是那个。」

明白了克劳蒂娅对自己做了什么，阿莱斯的脸一下子全红了。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只能闭上嘴。

「……你、你在发什么呆啊？一国的公主为你献上了一吻哦，至少要高兴一下啊。不、不要误会了。你是向我宣誓忠诚的骑士，所以要赋予你加护。只、只是这样而已。」

「是、是的。」

阿莱斯红着脸僵直着。总觉得应该说声谢谢或是别的什么，但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结果，阿莱斯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随便找个理由离开。

「……为、为了克劳蒂娅殿下的心意，我一定勇立战功，一定要让这场战争尽早结束。」

「嗯、嗯。去吧，阿莱斯啊。」

「遵命。告、告辞。」

他跳上奥尔托斯。马的眼神立刻变了。即使完全没有拉动缰绳，它页像要甩落主人似的迅速加速。

但是，阿莱斯怎会这样就落马。他用双腿牢牢夹住马身，轻松驾驭着它奔过城下。虽然道别的方式有些唐突，但从今往后，如果再也见不到克劳蒂娅了反而比较幸运。

——这是界限。

刚才的吻不过是为了赋予对主人宣誓忠诚的骑士加护。没有其他的意义。

为了回应她的心意，作为骑士能为克劳蒂娅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只有挥剑一途而已。

已经不能以看到噩梦什么的为由而踌躇了。依然希望尽量不流血的解决问题。但必要时不得不毫无怜悯的挥剑。必须伤害某些人、有时是夺取他们的性命，然后尽早使国家回归安静——然后，让克劳蒂娅毫无后顾之忧地远嫁邻国。

就在这时。奥尔托斯还在发疯。他不高兴地上下跳动，想把阿莱斯甩下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匹粗暴地马。」

大概是没怎么被人骑过吧。按照常理，为了不让马受伤应该一点点地让它习惯人类，但是现在没有那个时间。而且它的体格这么健壮应该不会轻易受伤，黎明时分的现在周围也没有人。就让它发疯个够吧。

阿莱斯把脸靠近奥尔托斯的耳朵。

「我知道你不懂人话不过还是说一句。我现在没空注意各种琐事。如果发疯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话，还是乖乖给我向前跑吧。」

◆

这时，谁也不知道，被取名为奥尔托斯的马正在经历不小的心理斗争。

至今为止对他来说，人类骑手只是被他摔下去的东西而已。

但是，今天不同了。

今天坐到他背上的骑手，不是普通人。不管他怎样又跑又跳、怎样重复加速和停止，都完全没有会落马的迹象，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任他随意跑动。

奥尔托斯的尊严不允许他被人骑在背上。他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尝试各种暴动方法。跳起来让人以为他要加速，却突然停止把人向前摔。为了把骑手颠下来而无数次地向上跳。

但是，都没有用。

难以置信地，这个骑士依然脸不变色，对奥尔托斯竭尽全力地抵抗完全不当一回事。

终于，奥尔托斯也不得不承认——他输了。

看来所谓的人类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前不久买下自己的雌性也好，现在骑在他背上的雄性也好，都让人抓不到把柄。不管怎样都战胜不了。而且如果惹恼了他们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最后，奥尔托斯放弃了抵抗，在生涯的第四年中经历了第一次的败北，然后又得到了新的骑手。




第四章 艾尔夫的客将
这名男子名叫利安诺尔。

在人类看来是个奇怪的名字。因为他不是人类，而是属于一个叫做艾尔夫的种族。那是一个拥有人类无法比拟的漫长寿命，以容貌秀丽高洁著称的种族。他们喜欢住在森林里，因此擅长感应风和水中的精灵，很多人都拥有黑魔法师的才能。【注：我当然知道这个种族是elf，也知道一般都翻译成精灵。不过精灵这个词已经被潘多拉或者和黑魔法师签订契约的灵体用了，这里就音译吧。大家明白就好。】

而且，和广泛分布在古丽亚大陆上的人类和矮人不同，艾尔夫他们只在大陆东南部的广大森林地带生活、建立国家。艾尔夫们性格封闭，非常不愿意和别的种族交流，但其中也有人会离开故乡的森林，在其他世界中度过永远的时间。利安诺尔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用自己的特殊技能换得薪水，度过一天又一天。他的年龄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岁，但看起来和二十多岁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即便于此，也许是因为艾尔夫这个种族的特性，他依然会怀念故乡的森林。因此他在森林里建了一栋小屋，一有时间就把自己关在那里，慢慢感受森林的呼吸，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休息。

但是这一天，利安诺尔的幸福时光被夺走了。因为有一个人类来访。

「初次见面，利安诺尔阁下。」

打开木门的利安诺尔看到了一位有些奇怪的年轻男子。

个子较高但身材消瘦。让人印象最深的是他脸上带着眼镜。那是戴上就能改善视力的、只有矮人能制造的工艺品。不过看来尺寸不太合适，眼镜总是滑下来，男子用中指将它推上去了好几次。

「你是谁？」

在没见过的人类面前，利安诺尔带着警戒感问。

「我的名字叫做杰莱德。今后请多关照。」

「……你说什么？」

他毫不掩饰惊讶的神色，看向年轻男子。

「我听说斩落了某处侯爵首级的叛乱军的指导者就叫做杰莱德。」

「嗯，那说的就是我。姑且。」

瘦弱男子的反应有些冷淡，不过应该没有说谎。重新审视他的时候，确实也能感受到一些别人没有的气氛。

「确实，我也听说叫杰莱德的男人作为一军的统率身材十分贫弱……」

利安诺尔看向杰莱德的身体。高个子，但他的细胳膊看起来甚至挥不好剑。

注意到他的视线，杰莱德不好意思地抚摸自己的胳膊。

「抱歉。说实话，这方面我也希望想点办法解决。」

「……算了。不过我不明白。假设你就是传闻中的杰莱德，那你道这里来干什么？我听说叛乱军和王国军打了一仗，还打输了。我不觉得指导者有空到这里来揩油。」

「不愧是佣兵。消息灵通。」

佣兵。自称杰莱德的男人，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这个词语。那是利安诺尔为了在人类的世界中生活所选择的职业名称。

「……看来你也知道一些我的事情啊。」

「是的。恕我无礼，我调查过某种程度的事情。我直说了，我们想要您的力量。因此我直接来到这里。因为如果派部下传达，本来能办妥的事情也会搞砸了的。」

这方面倒是能够理解。

利安诺尔自己并没有舍弃艾尔夫的骄傲。至少他不会在轻视自己的委托人手下工作，也不会接受单方面虐待弱者的工作。

但是这位杰莱德身为指导者却亲自来到这里。这至少是尊重他的证明。对这一点没有反感。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但是我不明白。我作为佣兵引以为傲的也只有射箭的本领而已。一军的指导者没有必要浪费宝贵的时间特地跑来邀请我吧。」

「没有那种事情。我们现在正在编制当做战场上王牌使用的轻骑兵队。数量已经凑齐了。训练已经充足，也有足以统率他们的优秀将领。但是现在，他们在战场上只能从远距离射箭而已。作为佯动、扰敌、还有追击为主的骑兵来说已经足够有效了，但是我们始终想要把这支骑兵变成王牌。现在欠缺的是能够从遥远的后方狙击敌方将领的弓手。就像您这样的。」

「哦……」

听说叛乱军已经聚集了超过一万的兵力。在那之中也许也有可以称得上是神箭手的人。但是，从超原距离狙击目标的时候人类存在着极限，无法战胜灵活使役风之精灵的艾尔夫。

艾尔夫的弓箭真正超凡脱俗的地方是他们能够读取风的流向，或是操纵风，在某种程度上自由操纵箭的轨迹。利安诺尔确实可以在不停摇晃的马背上从远方狙击敌将。

「但是……轻骑兵的话受到敌人弓箭袭击的时候很容易遭到巨大损失吧。更何况担任王国军核心的是可以抵挡弓箭袭击的重装骑士。我不觉得轻骑兵能成为王牌。」

「不用担心。我们有对策。因为统率他们的是<风之战少女>啊。」

利安诺尔总算注意到，他忘记了这个名字。

<风之战少女>。帮助叛乱军的黑魔法师。

完全不知道她的来历，但据说人如其名，是位如女武神般美丽而勇猛的少女。她的名声甚至超过了杰拉德这位指导者。

「<风之战少女>啊。听到过很多次……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是军事机密，请见谅。不过，只要您肯协助我们，就能从<风之战少女>本人那里听到答案了。」

照常理来看，这个提案甚至称不上是讨价还价的条件。但对利安诺尔这位艾尔夫来说却是个充满魅力的交易。

就在这时，杰莱德抱歉地开口：

「话说回来……可以的话能给我一把椅子坐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腿都酸了。」

利安诺尔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杰莱德的神色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岂止如此，脸色也确实变得有些不好了。这样下去即使因为贫血而昏倒也不奇怪。

「那倒无所谓……。不过这样好吗？一军的统帅光是站一会儿就喊累——」

「放心吧。在战场上是骑着马的所以没关系。」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在这样说之前，他想通了。确实，为将者只要在后方专注于指挥就行了。骑马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就足够了。

「算了。那边的椅子你随便坐吧。」

「谢谢了。」

杰莱德坐到桌子前的木头椅子上，解下挂在腰间的细剑。

他的姿势毫无防备，看不出是一军的指导者，以至于利安诺尔再次怀疑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那个杰莱德。

另一方面，这时他又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从杰莱德的那把剑上传来精灵的气息。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精灵构成万物，并寄宿其中。但是，所谓铁，是石头经由火之精灵的力量改变性质而成地。原本精灵会从那样的物质中去除才对。

再加上，从剑上感到的力量，竟然还是属于木之精灵的。

「啊啊，你说这个吗？」

注意到利安诺尔的视线，杰莱德将那把细剑稍微拔出了一点给他看。第一眼看上去是铁制的剑，但是却非常的轻。

无疑是木制的。恐怕是在木头外包了一层很薄的金属。

「这、这样好吗？为将者竟然连一把正经的剑都不带——」

「不用担心。因为在需要我挥剑的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输了。」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在这样说之前，他想通了。确实，为将者如果被逼到了需要自己挥剑保护自己的地步的话，已经无法奢望胜利了。

「那么，我们回到主题上吧。利安诺尔阁下，我的目的正如刚才所说。请一定祝我们一臂之力。」

「……啊啊，这样啊。」

虽然是个怪人，但这个叫杰莱德的人类至少对自己尽到了礼数，没有表现出轻蔑。

「问你一个问题。」

「知无不言。」

「我离开故乡也有十年了，对人世多少有些了解。特别是，这个国家绝不是一个小国。这里绿意浓厚农业兴盛，骑士们勤于训练本领高强。虽然赋予贵族连国王都不能干涉的特权以至于国力分散这种事实在是愚不可及，但即便如此，这样强盛的国家也不多。」

「正是这样，您非常博学呢。」

「别打岔。因此我问你。为什么要以这样一个大国为对手发起叛乱、挑起战争？你不觉得这样做实在太无谋，简直是浪费生命吗？」

「这样啊。那我这样回答你吧。假设您被扔到了大海里。周围没有船也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呆在不动就只能溺死。那么，您会怎么做？完全放弃直接沉入海底吗？还是不停地游泳直到生命的尽头、即便这样做只是延长痛苦的时间而已？」

利安诺尔沉默了。

「……真是绕圈子的回答啊。」

「但是您理解了我想说的事情。您知道我们发起叛乱的契机吗？」

「啊啊，大体上。听说原因是两年前发生的大地震和大饥荒，还有领主的恶政。」

「嗯。我们当时的主人、领主保尔奈利亚侯是最差劲的男人了。征收简直是想让所有领民都饿死的重税，还把我提出抗议的父亲杀死了。那之后总算决定减少一些税收，作为代价却要求对长到十三岁的少女行使处女权。您能明白吧，我们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妹妹和恋人成为祭品。因此我们只能不断挣扎。即使其结果只是徒增痛苦。」

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存权、家人、或是恋人——。

这足够成为赌上性命战斗的理由了，即使是身为艾尔夫的利安诺尔也能理解。

「那么下一个问题。」

「知无不言。感觉像是我被拷问一样。」

「你愿意这么想也无妨。因为根据情况，我的性命可能会交付在你的手里啊，必须先搞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才行。」

「说得在理。嗯，请随便提问吧。」

「那我问了。说实话，最难以置信的是你们的战斗能力。一群农民攒成的军队到底为什么能打赢侯爵？」

「首先这里面有一个误解。不管是谁听到农民攒成的就皱起眉头，但实际上他们每天都在田间辛苦劳作，身体很强壮啊。而且农活都是以村子为单位进行的。也就是说他们很适合集体行动。只要稍微训练一下，就可以很好地作为士兵战斗了。」

「原来如此啊。」

这些话让人不禁点头。

「但即便如此也会有极限吧。不管聚集了多少士兵，如果没有优秀的将领的话就只是乌合之众，打不赢仗的。然而你领导的叛乱军却节节胜利。也就是说你看来有领兵的天赋……」

「实在不敢当。」

「这件事情一定要说清楚啊。听说那个叫杰莱德的也只是一介农民而已。然而，为什么能做到这种事情？」

「人们常说谦虚是种美德，不过我确实有唯一一个比别人优秀的地方。不过，那倒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是什么？」

「比别人多一倍的猜疑心。」

这个词和为将者的资格实在不太般配。

「你刚才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猜疑心。」

「正是，您没有听错啊，是猜疑心。我曾经有一段时期被征兵，在某个要塞里担任杂兵。虽然是一段地狱般的经历，但我却学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人类是遵循欲望而活得生物。率兵的时候最要关心的是对方有什么样的欲望。只要知道了这个，就能不难看穿对方的想法、反其道而行。这不仅限于敌人，对自己人也一样。只要知道农民们是带着什么样的欲望志愿参加叛乱军的，就不难统帅他们。」

在堂堂正正说着的杰莱德面前，利安诺尔也不得不接受了。

确实，这个男人不是一般人。如果作为一名士兵，恐怕什么用也没有，但最为一军的指导者来说却拥有优秀的才能。

「这话真有意思。说起来……按照你的说法，你也给我准备了一些甜头是吗？」

「说起来，这正是问题所在。」杰莱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然，我也想用您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请您协助我们……但是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什么。我和艾尔夫这个种族没怎么打过交道，而你又是自己从艾尔夫的世界里跑出来的怪胎。我来这个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我想直接问问您有什么愿望。」

越来越觉得这个人类有意思了。

虽然自己被称为怪胎，但利安诺尔并不生气。反而因为那是真话而无从反驳。

「但是——」杰莱德又说，「只有一件东西，我想是能让您满意的礼物。」

「哦？有意思。是什么？」

「刺激的生活，还有<风之战少女>的真实身份。如果可我们共同战斗的话，至少您不会觉得无聊。这一点向您保证。」

「……呵呵。」

利安诺尔轻轻笑了。

「真是不得了。你说不明白我的欲望？明明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啊。」

「不敢当。」

不过，也许这不是什么难事。艾尔夫会走进人类的世界而且还成为佣兵，只可能是试试身手，或是满足好奇心之类的理由而已。

利安诺尔拿起放在房间一角的弓和箭筒、这和他一同穿过无数战场的至高的战友。

「好吧。以你的立场，确实可以满足我的愿望。这张弓，就暂时交给你们吧。」




 第五章 贝尔赛尔解放军
1

利安诺尔由杰莱德带着策马前往他们叛乱军的本部。

但当他发现他们的目的地的时候，利安诺尔感到了战栗。

说到叛乱军的本部，只可能是他们揭竿而起的保尔奈利亚领。然而前方却是一座要塞。

「怎么会，难道……！」

以佣兵为生的利安诺尔当然知道这座要塞的名字。托尔斯林，以铁壁之名的要塞。

如果是因为叛乱军准备进攻托尔斯林要塞而在这里修筑了阵地的话还能理解。但是要塞上飘扬的却不是贝尔赛尔王国的红旗，而是叛乱军当做军旗的青绿色旗帜。

也就是说，要塞已经落入叛乱军之手了。

利安诺尔最近一直在森林里休息，对时事了解可能有些迟缓。但是他每隔几天都会到镇上去一次，多少能得到一些信息。如果像托尔斯林要塞这样重要的据点受到攻击，一定会传入他的耳朵里的。

但是，在这些情报还未传到之前托尔斯林要塞就落入叛乱军之手了。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你们攻陷了那座坚城吗！在这几天里？！」

「嗯。不过其实只用了不到一天。」

杰莱德平静地说。

「不可能，只用一天？！开玩笑的吧，实在是难以置信！」

「其实没什么难的啊。虽说是坚城，但王国军就会依靠城墙而已啊。只要在那个可靠的城墙上开个小洞就很容易攻陷了。」

「在那个铁壁上，开洞……？」

他望向远方的城墙。

正如杰莱德所说。城墙北侧的一角塌了一大块，正在进行修复工作。

利安诺尔长年在这个国家里作为佣兵战斗。过去，托尔斯林要塞曾经为了消灭周围出没的妖魔而募集佣兵，利安诺尔应征进入了那个要塞中。

因此，他多少也知道那个城墙有多么坚固。到底要使用什么样地攻城武器才能将那个城墙打破呢？完全想象不出来。

但是，他们已经做到了。而且证据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对利安诺尔呻吟般的问题，杰莱德耸耸肩膀避开了话题。

「您能对此感兴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请见谅。没关系，您在今天之内应该就会知道了。」

「……是吗。」

现在完全不清楚他避开话题的原因。不过他并没有说不会回答，利安诺尔也不觉得这位叫杰莱德的男子会说无意义的谎言。于是利安诺尔值得放弃继续追问。

两人暂时沉默地策马前行。

然后，在接近要塞的时候映入利安诺尔眼帘的是广大的平原上散布着的无数帐篷。帐篷的数量何止一两千。另外，在帐篷周围训练的士兵数量更是数不胜数。

「我听说叛乱军的兵力超过了一万，但现在看来远不止那个数啊。」

「嗯。光算数量的话在这里的就将近两万了。另外还有五千人左右留在保尔奈利亚领。」

杰莱德若无其事地说。

「……别平静地说出那么不得了的数字啊。听说前来这里的王国军也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而已啊。」

「嗯，所以我说了是光算数量对吧？这里的士兵没有全部受到过充分的训练，两万人中还有不少是士兵们的家人，这些都是非战斗员。因为有不少人是拖家带口一起从残暴的领主那里逃出来的。所以真正能够应战的大约是一万五千人。」

即便如此也远远超过王国军了。

他们不是摆样子聚集充数字而已。

再加上，走近之后阵地的样子变得清晰起来，它的情况和利安诺尔想象的有很大差异。那里的士兵们和无秩序之类的词语相距甚远，他们服从上官、勤于训练、严守纪律。

「虽然我好几次都听到过叛乱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的评论……。你说的对，如果仅仅因为是农民就轻视的话会吃苦头的。」

「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不过，实际上您听到的那些评论并没有错。现在差不多像点样子了，但是直到几天前为止都完全不像话呢。基本上等同于难民集团，根本没有秩序可言。」

「是吗？看着这个场景真是无法相信。」

这时，杰莱德没有回答，而是在想些什么的样子。

「……怎么了？」

「没什么。也是啊，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让您直到一下我们走过的道路。能稍微听一听吗？」

「啊啊。我正想问这个呢。」

「我明白了。那么——」

杰莱德缓缓道来的，是下面的这件事。

……虽然努力夺取了保尔奈利亚领这块不小的土地，但当时杰莱德他们叛乱军的同伴很少。因为他们毕竟是在一国的正中竖起反旗，以全国为敌之人。

然而只有士兵接踵而来。王国北部一带有许多农民因为两年前的大地震和饥荒、还有残暴领主的恶政而对国家抱有反感。但是，只有士兵是成为不了军队的。还需要庞大数量的武器、军粮和钱。虽然在打倒保尔奈利亚侯的时候收缴了他的财产，得到了许多军用资金，但依然养不起万数大军。

「然后我们就大力宣传：不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只要是能帮助我们的，任何人都欢迎。您也听说过这件事吧？」

「确实好几次听到过叛乱军在找帮手的事情。」

「那就好说了。这样做效果显著，有人前来援助资金和武器了。但是，这些都不是白给的，他们无一例外地要求某种回报。有人要求得到指挥权，有人要求我们下次攻击某地，有人要求成为叛乱军的代表……。因为我们的立场也不够强硬，所以在一段时间里我都必须致力于说服他们，没有空闲统领士兵。这话我只在这里说，比起现在，还是刚刚镇压完保尔奈利亚领的时候更像军队一些啊。」

「原来如此。但听你这么一说就更不可思议了。你竟然能在那种状态下取得统治权。」

「前几天，在奇霍尔泰平原上我们叛乱军败北了对吧？那场败北成为了良药啊。虽然有很多以为可以轻松得利的人离去了，但也有很多人察觉到了危机感、下定了努力的决心，终于可以作为军队来统率了。镇压保尔奈利亚领时候的军队也姑且可以成为核心了。在其中加入一些新兵也能发挥作用。」

这番解释乍一听可以接受。但立刻又有了新的疑问。

「能那么顺利吗？我听说你们在奇霍尔泰平原可是吃了个打败仗啊。听到这种事情，军队本身支离破碎了也不奇怪啊。」

「嗯。实际上，那时候大概减少了一万人左右吧。」

「有、有那么多吗……？！」

利安诺尔没有掩饰惊讶之情，但杰莱德始终一脸平静。

「要我说数字的大小没有用处啊。我真正想要的是那些除了投身叛乱军之外没有其他退路、甚至没有了归处的人。这样的士兵们会为了得到自己生存的地方而战、一步也不会后退。有意见的人如果不剔除掉的话反而会碍事。」

利安诺尔不得不对这位叫杰莱德的男子另眼相看。这位男子的长相看上去连杀死虫子都不会，但他却连同伴的败北都能拿来当做构成兵力的材料。

这时，两人骑的马走进了帐篷阵地的中央。

现在正是训练中，周围看不到士兵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女人和小孩们。

根据刚才的话，他们应该是投身叛乱军的士兵们的家人。以军队来说小孩只是麻烦，但叛乱军是以为了民众而崛起为前提建立的。不能把他们轻蔑地赶出去。

他们，或是她们看到杰莱德，都带着相同的尊敬的目光低下头。看来他深受信赖。

杰莱德停下脚步，他们到达的目的地是一定和周围没有什么区别的帐篷。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也只有入口处站着警戒的士兵这一点而已了。

「这是我现在的家。里面颇为狭小，不过还请赏光。」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利安诺尔不由得问道：

「等等。你们攻陷了一整个要塞吧？那么为什么还要住在这种地方？」

「那个要塞虽然不小，但还是塞不下一万人啊。而且，把士兵留在外面、指导者自己安居在城墙之中的话就不能以身作则了吧？」

利安诺尔坦率地发出感叹。

军队必须要有优秀的指挥官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因此，为了维持指挥系统，军队的指导者当然应该待在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能指责这是胆小的行为。

但杰莱德不管这些，和普通的士兵们住在一起。第一眼看上去，觉得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拉拢人心、充满伪善的意味。但即便是伪善，能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

大概是因为利安诺尔把这些感慨写到了脸上，杰莱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些都是前提。实际上那个要塞住起来感觉糟透了。通风不畅湿气又重，白天热夜里冷。」

「…………」

看着外表羸弱的杰莱德，简直真的要相信这种理由了。

「啊。欢迎回来，杰莱德大人。」

进入帐篷的同时听到这个声音，利安诺尔略微感到震惊。因为那明显是少女的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和军队这个单词极其不相称的少女。年龄大约十四岁。

说到叛乱军中的少女，最先想到的自然是<风之战少女>。难道这个少女就是——想到这里，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位少女实在看不出是能够领导军队的战姬。在容貌上确实可爱、引人注目，但实在太过天真烂漫了。而且她穿的是神官的服饰。从来没有听说过<风之战少女>是神官。

「我回来了，索菲亚。你知道克拉伊斯在哪里吗？」

「知道，现在多半是在马修大人那里……。要我把他叫来吗？」

「嗯，麻烦你了。」

「我知道了。」

那位叫做索菲亚的少女被安排了麻烦的工作却一脸高兴地走出了帐篷。

「刚才的少女是谁？该不会是你的女儿吧。」

「当然不是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她叫做索菲亚，原本是住在我故乡的村子里，因为饥荒的影响父母双亡了。现在是由她来照顾我。」

利安诺尔不禁苦笑起来。

这话应该反过来才是。杰莱德照顾孤儿的话还说得过去，但被孤儿照顾的军队指导者算什么啊。

不过这位杰莱德确实让人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也许真的是他更需要照顾。

「说起来，她打扮成神官的样子……」

「嗯，她是侍奉苍神拉克莉娜丝的见习神官，多少会用一点白魔法，很有帮助。」

<风之战少女>、有女儿和小孩的阵地，还有见习神官的少女。感觉这个军队里女人真多啊。

利安诺尔再次感慨于杰莱德的统率力。要想不出问题地统领男女混编的军队，领导者必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行。

过了一会儿，刚才离开的索菲亚带回了一位少年。

不，也许只是身材和表情上稚气未脱，实际上已经到了人类成年的十六岁年龄了吧。他的肩上挂着弓，背后背着箭筒，应该和利安诺尔一样是弓手。

「什么事啊杰莱德，这么着急把我喊过来。」

名叫克拉伊斯的少年有些粗鲁的说。不过由于外表稚气未脱，实在没什么迫力。

「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首先介绍一下把，这位是从现在开始要和我们一起战斗的利安诺尔。」

大概是不把艾尔夫看在眼里，克拉伊斯投来肆无忌惮的视线。不过在人世生活已久的利安诺尔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只是简短的说了一句「请多指教」。

「克拉伊斯，帮他准备一下住处，尽可能提供一些方便。他是重要的客将。」

「啊？！为什么一定要我做这种事不可啊！」

少年克拉伊斯发出不服气的声音，但杰莱德无视了他转向利安诺尔。

「那么，能允许我就此告辞吗？指导者要是总是揩油的话就不能向士兵们以身作则了。接下来这位克拉伊斯会带您四处转转的。他可能会有些失礼的地方，不过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啊啊，知道了。」

「……切。」

克拉伊斯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但没有再次表示反对。

◆

利安诺尔和杰莱德道别后，和一脸不高兴的克拉伊斯一起走出帐篷。

「那，你现在想干嘛？总不能把这件事丢到一边，我能做到的事情你就尽管提吧。」

克拉伊斯生硬地问。以他这种态度对待客人有点没礼貌，但克拉伊斯也懒得提醒他。

现在回想起来，利安诺尔自己也有这样的一段时期。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对任何事情都要反抗，不管是艾尔夫还是人类都是如此。

而且，虽然态度生硬，但这位少年完全没有放弃自己工作的意思。由此可以推测出他本性率直。

「是呢。我想见一个人。」

「知道了，谁啊？」

「<风之战少女>。」

「啊，这样啊。嗯，说来也是。」

克拉伊斯理解地小声说。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那一位是谁都想第一个见的人。

「好啊，我带你去。但是米娅那家伙有点儿不舒服。不过现在应该好很多了。」

米娅。那应该是<风之战少女>的真名吧。理所当然的，是普通的人类少女的名字。

而感到惊讶的是之后的话。

「不舒服？是生病了吗？」

「不，不是……大概吧。反正你见到本人之后直接问她就好了。」

「知道了，就这样吧。」

克拉伊斯说的话虽然现在不得要领，但反正见到本人之后就能知道了。利安诺尔闭上嘴跟在了克拉伊斯身后。

克拉伊斯将他带到了一排帐篷中的一个面前。但是，克拉伊斯向内看过之后立刻疑惑起来。

「哎呀，不在啊。已经可以走动了吗？」

「……怎么回事？<风之战少女>到底生了什么病？」

「不，说了不是生病了啦。算了，找一找就知道她在哪儿了。」

随便应付了两句，克拉伊斯又向别的地方走了起来。

利安诺尔被带着绕圈子心里自然不好受，不过趁现在多看看叛乱军的阵容也不坏。于是他没说二话，跟在了克拉伊斯身后。

克拉伊斯接下来去的地方是阵地之外，士兵们训练的场所之一。奇怪的是，在别的地方训练的士兵们全部都是徒步的，但这里的士兵都骑着马。

马匹全部轻装，士兵们拿着的则是弓箭或细枪，数量大约有两三百人。他们在托尔斯林平原上自在驰骋、从马上一齐射箭，动作令行禁止，完全看不出是农民集团。

利安诺尔想起了杰莱德的话。他们叛乱军想把这只骑兵队培养成全军的王牌。

确实，在战场上自由穿梭的骑兵队能给战场带来不小的影响。但是由于轻装，在敌人的弓箭袭击下防御力很低，很容易被消灭。

更何况他们骑着的军马是高价的物品。马匹本身自不用说，养马的饲料也需要相当的数量，单是维持费用就不可小觑。与其把资金用来编制这种部队，不如用来调度军粮和士兵们地武器。利安诺尔打心眼儿里这样觉得。

「马修！」

克拉伊斯招呼的是指导这只骑兵队的一名高大男子。

年纪看起来尚轻，但和杰莱德比起来体格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肩上挂着的弓也十分粗大。

「怎么了，这就回来了？你不是刚刚才被杰莱德叫去的吗？」

名叫马修的男人用充满力量的声音回答。然后接着他看到了克拉伊斯旁边不认识的艾尔夫，侧过头。

「哎呀，他是谁？」

「新同伴。杰莱德提到过吧，要邀请有名的射手来。」

「好像确实说过。这样啊，你就是……」

马修用朴实的目光看了利安诺尔一眼，笑着伸出粗壮的胳膊。

「我叫马修。你呢？」

「啊啊，我叫利安诺尔。请多指教。」

两人握了手。马修的手比看上去更加粗糙坚硬，特别是食指和中指要比其他手指粗一些。这是长年使用弓箭的证据。

「原来如此啊。虽然我是第一次见到艾尔夫的手，不过你好像确实是优秀的射手啊。」

马修看到利安诺尔的手之后也得出了同样的感想。他的手也和马修一样，食指和中指粗一些。

「是吗。不过阁下也是持弓之人，对自己的箭术也相当自信吧。」

「啊啊，我以前是猎人，而且自信是箭术最好的猎人。不过从近处射击的话还好，从远处射就怎么也做不好了。」

「原来如此，是猎人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射出的箭往往是沿着弧线飞行的。从近距离射出的箭只要在射之前瞄准好基本都能命中，但如果是从远距离射击的话，就必须计算箭走过的弧线的角度还有风向才行。而且，姑且不论自己周围的风向，要判断目标周围的风向极其困难。对人类来说很难做到。

「还有啊，利安诺尔。这里不是王国军，阁下之类死板的说法还是免了吧。直接叫马修就好了。」

「是吗。那我就这么叫了。」

「没问题。话说回来，我听说艾尔夫的射手能看出风的走向，从远距离上也能百发百中。怎么样，能让我们见识见识吗？」

「好吧。」

这位马修明白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也绝对不会排挤利安诺尔。不过，被外来的人夺走了第一神箭的称号，心里一定会不好受吧。为了不留后患，有必要向他展示一下实力。

利安诺尔取下挂在肩上的弓。那是由许多不同木材组合而成的复合弓。

「克拉伊斯。你能射一箭吗？」

「哎？啊啊，好啊。」

照利安诺尔说的，克拉伊斯也取下肩上背着的弓，架上箭。

「随便射一箭就可以了吗？」

「尽可能向远处射，弧度大一些。」

「知道了。」

克拉伊斯向没人的草原方向歇着举起弓，随手射出一箭。

紧接着，利安诺尔也也拉开弓。

「回应我的意志吧——」

他朗朗吟诵献给精灵的话语。感知风之精灵的存在，用意志的力量驯服。

「引导吧，西尔芙啊。」

从张满的弓上射出了箭。

劲头十足的箭好似被吸引着飞向克拉伊斯射出的、在远方沿着弧线落向地面的箭。

然后，漂亮地贯穿了那支箭的中心。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怎么样？」

转过身，看到克拉伊斯和马修两人好似心有灵犀的兄弟一样以一摸一样的表情瞪大眼睛。

「败给你了。我是明白杰莱德为什么要亲自去找你了。」

「不、不敢相信。那种事情要怎样才能做到啊？箭是走不出那种轨迹的啊！」

马修和克拉伊斯兴奋地一个接一个地说。

「只要进行长时间地修炼就不是什么难事。」

「长时间……是多长啊？」

听到克拉伊斯的问题，利安诺尔以手扶额，认真地思考起来。

「让我想想。花二十年来学习操纵风之精灵，再花二十年来学习箭术就差不多了吧。」

「……我可活不了那么久。」

克拉伊斯失望地垂下肩膀。

「总之你的实力我已经很清楚了。」马修说，「你会骑马吧？有你加入我们就如虎添翼了。」

「啊啊，骑不骑马倒是无所谓——」

利安诺尔再次看向眼前正在训练的几百骑兵。

「不过叛乱军真的想把那只骑兵队当做是王牌吗？」

不过马修好像看穿了利安诺尔的疑惑一样，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啊，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不过先等一下，首先，别再用骑兵队之类的土气名字称呼我们了。我们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做赫沃尔队。」【注：赫沃尔即Hervor是出自北欧神话的一位女战士，主要记述作品有13世纪史诗Hervarar saga ok Hei&eth;reks。】

「……这名字以前没听说过啊。」

听到利安诺尔直白的感想，克拉伊斯挺起胸。

「啊啊。是杰莱德取得名字，似乎是某处传说里面别名<军队守护者>的精灵的名字。怎么样，帅气吧？」

虽然这位少年的感想不敢苟同，但虚张声势还是有用的。确实，比起骑兵队一类的名字，<军队守护者（赫沃尔）>队这样夸张的名字更让人容易接受。

「不只是名字啊。率领我们的<风之战少女>是无敌的。这一点可以断言。」

马修也挺起胸膛。

<风之战少女>。又是这个名字。只是因为一名少女的带领就能成就无敌的骑兵队，利安诺尔实在有些不敢相信，但至少这两人相信。

「……那，那位<风之战少女>到底在哪儿？」

「啊啊对了，完全忘记了。」克拉伊斯好像刚想起来似的打了一下手心。「我们现在正要去见<风之战少女>啊。马修，你知道米娅现在在哪儿吗？」

「啊啊。她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马修手指的。

是托尔斯林要塞城墙一角的高塔。

◆

克拉伊斯带着连多尔走进城墙的内部，爬上石头台阶。城墙由石头紧密构筑而成，其内部阴冷昏暗，还有一点霉味。不难理解杰莱德为什么不愿意住在这里。

不久，两人到达了通向顶部的出口。这时，前面出现了一位年轻男子。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短枪，背后背着大盾。和克拉伊斯不同，他的身上看不出丝毫稚气，目光锐利，举止没有丝毫破绽。看到不认识的艾尔夫出现，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戒备。

「……那是谁？」

利安诺尔小声问克拉伊斯。

「啊啊，他是米娅的护卫。没关系，他虽然死板但人很好的。」

「这样啊。」

对方是渐渐开始以英雄闻名的<风之战少女>。有一两个护卫是理所当然的。

「你好，路克。」

克拉伊斯当然认识他，亲切地打了一声招呼。但被称为路克的男子态度没有变化，戒备完全没有动摇。

「克拉伊斯。那个艾尔夫是谁？」

「是杰莱德带来的客将。他说想见米娅，我就把他带来了。」

「啊啊，说起来杰莱德好像说过这件事。」

路克的戒备总算缓和了一些。

他走近利安诺尔，像马修一样伸出手。

「你就是利安诺尔吗？我听说过。我叫路克，请多指教。」

「啊啊。」

利安诺尔坦率地和他握手。大概是因为长年使枪，他的手有着武人特有的粗糙。既然听说过利安诺尔，那大概以前也是佣兵一类的吧。

「那，米娅呢？」克拉伊斯问。

路克转向背后通往塔顶的门回答说：

「你们来的不巧，米娅现在正好有事。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能稍等一会儿吗？」

「没关系……。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利安诺尔问——就在这时。

「路克，可以了。让他进来吧，我也想见见他。」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只听到了声音，但利安诺尔依然用直觉感受到了。

穿透性很强的清澈声音。而且还是带着某种坚固核心的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风之战少女>吧。

「……听见了吧。好了，进去吧。」

路克打开门。

耀眼的阳光射入昏暗的通道里，利安诺尔不由得眯起眼睛。

最先感受到的，是风。但立刻又注意到了异变。风向很奇怪。

如果是从门外吹进来的风那还好理解。但门打开的瞬间感到的风明显是从背后，从城墙内向外吹的。

渐渐习惯了光亮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背对着门地方向，独自伫立在高塔中央的少女。

长长的青绿色头发被风吹拂着像草木一样摇摆。在她的周围，可以感受到风之精灵们宛如舞蹈般飘荡。正因为如此，风才从不同寻常的地方吹来吧。

「你在感受风吗？」

利安诺尔问。感受精灵的存在——这是众所周知的一种黑魔法师的锻炼方法。

紧接着周围飘荡的风停了。

「是啊。因为最近一直躺着。」

少女转过身。

在利安诺尔一百二十年地人生中都从未见到过如此美丽、而又如此威风凛凛的少女。

让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睛。那笔直、闪亮的目光仿佛不论有怎样的诱惑也不会有一丝弯折。

可以确定。这位少女正是<风之战少女>。这位少女正是站在叛乱军先头战斗、将他们引向胜利的勇猛的战姬。

「你……就是<风之战少女>啊。」

「嗯，就是这样。我姑且也是有名字的，叫做米娅，不过这名字有点不够庄重对吧？所以就自称<风之战少女>这样夸张的名字，不过在士兵看不到的地方叫我米娅就好了。」

「……啊？」

利安诺尔有点不知所措。这段话和英雄的印象实在相距甚远，说好听的是直言不讳，说不好听的就是狭隘。

「嗯？怎么了？」

「啊，不。是吗，那么米娅。我的名字是——」

「利安诺尔对吧？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是位百发百中的艾尔夫佣兵的神箭手。」

「这真是光荣。」

利安诺尔慢慢走到米娅身边。

她的身高较矮。不过应该说是利安诺尔太高了吧。两人差了一个头以上。

过了一会儿，利安诺尔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啊，什么问题？」

「你这身衣服真是奇怪啊。」

从第一眼看到少女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大约是想表现风，那身青绿色基调的衣服和<风之战少女>这个别名非常相称，设计美丽、威风凛凛。

可是无奈太暴露了。虽然穿了长筒袜，但胳膊、大腿、甚至肩膀上都露出了大片肌肤。

这时米娅的反应出乎利安诺尔意料。

「……拜托你不要一脸平静地说这种事情好不好？」

米娅害羞地低下头，微微红着脸小声说。

「什么啊，你也知道啊？」

「当然了，我姑且也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啊。不过我只要打扮成这样，似乎就能增加威严和神秘感的样子……。总之，光是打扮成这样，大家就都说受到了鼓舞，这怎么好拒绝啊？」

「这还真是……够受的啊。」

「嗯。真的是。」

她被称为<风之战少女>这个夸张的名字。而士兵们也正是被这个夸张的名字带领着战斗至今。如果当事人的外表是个极其普通的小姑娘的话就没有任何神秘性了。就算有些过于花哨，就算露出的部分有些多，也只能接受。不过她竟然这样在意这件事，看来<风之战少女>真的只是一名少女。

不过话说回来，设计这套衣服地到底是谁啊？利安诺尔想着这个无聊的问题。不过从话题的走向来看，还是不要再提衣服的事情比较好。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不舒服，是生病了吗？」

「不是。是因为使用强力的黑魔法有点过头了。」

明白了。

作为行使的代价，黑魔法会夺取术者的体力和生命力。行使强力的黑魔法会缩短寿命，连续卧床好几天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对了，我听说在奇霍尔泰平原上败北的叛乱军士兵们是<风之战少女>用黑魔法救下的。是因为那次吗？」

「不是啦，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情了。我过度使用力量是在攻陷这个托尔斯林要塞的时候。有点用力过猛了。」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是你把那个城墙破坏的吗？！」

「是啊。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不过是稍微强一点的风之精灵冲着城墙砸过去而已。三下就塌了。」

「……实在不敢相信。」

话虽如此，但从可能性来说倒不是不能接受。以铁壁著称的城墙不可能被普通的攻城武器轰塌。但是使用强力的黑魔法的话也许有可能。尤其是那种经由人手从大地中剥离、又放置了很长时间的石制城墙，原本寄宿其中的土之精灵的力量减弱，容易受到其他精灵的干涉。即使难以被人类之手破坏，强力的风之精灵也许可以做到。

而王国军一方看到以铁壁著称的城墙被黑魔法轻而易举的破坏掉，士气一定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但是，西尔芙程度的精灵是不可能击碎石头墙壁的。你行使的风之精灵到底是什么？」

「身为艾尔夫的你一定能想到吧？我和女王缔结了契约。」

「……西尔菲德吗！」

利安诺尔端正的脸庞因为战栗而扭曲了。

风之女王西尔菲德。身为西尔芙们女王的的大精灵。不用说，她的力量极其强大，可以掀起暴风、招来龙卷、吹走地上的一切事物。

虽然利安诺尔自己也会使用风的黑魔法，但只能做到支配西尔芙、操纵飞行的箭而已。面对西尔菲德的话，连意志相通都是不可能的。眼前这位少女深不见底的实力可见一斑。

「这么说有点无礼……但是我实在无法相信。不，你说的我明白。正是有西尔菲德的力量，叛乱军才能节节胜利吧。但是，你这么年轻就能和西尔菲德交换契约实在是……」

「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啦。实在是一言难尽。」

米娅说着，她的表情流露出和年龄不符的苦难。

不论黑白，行使魔法需要有两种力量。

感知精灵或神的力量，还有强大的意志力。

特别是感知力，心地纯粹的儿童比较容易培养。如果从小就在极其特殊的环境下长大，也许能在这种年纪和风之女王交流。不过，即便可以交流，想要交换契约，还需要不输给任何事物的强大意志力。这位少女到底是如何得到那样强大的力量的呢？利安诺尔疑惑不解。

「那么——」米娅换个个话题，「自我介绍到这里就可以了吧。说些今后的事情把。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了，我想让你当我的部下。」

「嗯，杰莱德说过。引以为豪的骑兵……不，赫沃尔队。我已经亲眼拜见过了。」

「是吗，那就好说了。你的任务是从远距离狙击敌人的指挥官哦。有了你的力量，我的部队一定能发挥出比以前更为强大的力量。」

利安诺尔点头。

这样就明白了。为什么叛乱军，不，杰莱德会编制弱点很多的骑兵队，而且还把它当做王牌。

风之女王的使用者。这才是答案。这才是他真正的王牌。只要有她的力量，骑兵队就能发挥出真正强大的力量。

利安诺尔第一次对前来招募自己的杰莱德表示感谢。步入人世后岁月流转，但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有趣的事情。

◆

米娅说还想再塔顶上感受风，护卫路克也一起留下来，利安诺尔和克拉伊斯则一起走下高塔。

「怎么样？和<风之战少女>见面之后有什么感谢？」

走在路上，克拉伊斯问。

「啊啊。明白了很多事情啊。叛乱军强大的秘密。还有来到这里为你们出力的价值。」

和操纵西尔菲德的黑魔法师一起战斗。没有比这更能勾起利安诺尔兴趣的事情了。

「是吗……那就好。」

听到克拉伊斯的回答有些消沉，利安诺尔不由得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嗯，有一点。我是，如果说米娅和杰莱德最近关系不好……你会怎么想？」

「你说什么？」

这话可不能当成耳旁风。

杰莱德是军队的指导者。而米娅是同一只军队的王牌，而且已经成为了英雄，声名显赫。如果军队中这样重要的两人关系不合，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事。

「这可不能一笑了之啊，你会这样想是有原因的吧？」

「嗯。杰莱德那家伙最近总是这样说：我们现在没有余裕，所以能节省的地方都要省。」

「作为军队的指导者这是当然的吧。」

更何况现在的叛乱军还带着众多非战斗员。叛乱军的地盘也没多大，应该没有余裕养活更多吃白饭的了。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了。但是啊，你听说过前一段王国军和叛乱军打了一仗的事情吗？」

「是在奇霍尔泰平原上王国军打败了三倍数量的叛乱军的事情吧？」

「嗯，就是那次。那个其实是由于杰莱德煽动一部分士兵把他们当成了弃子。他说赢了自然好，就算输了也不过是减少些吃白饭的，让大家松一口气。」

「啊啊，杰莱德也说过类似的话。」

「哦？你好像不太吃惊嘛。」

「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军队指导者的工作就是有效率的杀人。」

「嗯。但是那个时候，米娅直到最后都在反对。她说，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让士兵白白死去。那时最后是杰莱德说服了她，但米娅说至少要减少一些牺牲，于是也率兵出阵了。」

「哦？」

奇霍尔泰平原上的战斗。那场战斗本身是王国军的压倒性胜利。而且王国军乘胜追击，准备把退却的叛乱军打得体无完肤，但是这时<风之战少女>出现，招来让人无法站立的大风当众阻止了追击。

仔细想想这件事中有个奇怪的地方。既然<风之战少女>在场，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参加战斗？听了克拉伊斯的话，总算发现了答案的端倪。

也就是说，这是想要借由牺牲士兵来整肃纲纪的杰莱德，和想要尽可能减少牺牲的<风之战少女>之间的妥协点。

这恐怕是比想象中更加根深蒂固的问题啊，利安诺尔想。

想要将军队引向胜利的杰莱德，还有想要尽可能多的解救生命的<风之战少女>。他们两人究竟谁对谁错，没有人能说得清。

话虽如此，就利安诺尔对两人的了解来看，至少这两人都非常明白自己的立场。<风之战少女>甚至会在考虑自己立场的基础上穿上让自己脸红的服饰。当然，他们也明白如果两人关系不好就会在军队内部产生不和谐音。就算两人各有一些让对方讨厌的部分，也一定能像至今为止这样找出一些妥协点。

至少在这个时候利安诺尔是这样想的。

但是事态的恶化超出了利安诺尔的想象。

要注意到这件事，还需要一些时间。

2

傍晚。

利安诺尔出现在托尔斯林要塞内部的一间房间里。是杰莱德把他叫来的。他说——下面我们开始商议叛乱军今后的行动。

总之就算作战会议。只有这件事实在不好在野外进行。于是大约二十人左右聚集到了托尔斯林要塞内部的这间房间里。

——这就是叛乱军的领导层吗？

利安诺尔从房间的一角仔细观察聚集而来的面孔们。

指导者杰莱德坐在最前列。克拉伊斯也在，他好像是杰莱德的侍从。自称原猎人的马修、<风之战少女>米娅、她的护卫路克当然也位列其中。

不过，除此以外的面孔就完全不知道谁是谁了。其中既有比杰莱德更像一军统率者的面相威严的男子，也有不太像能领兵打仗的微胖中年男子。而且，除了米娅一位还看到了好几位女性。

「那个，请尝尝吧。」

突然，有人向他搭话。

是索菲亚。负责照顾杰莱德的少女。

她的右手上——非常不可思议的，不知为何拿着装有草莓的篮子。

「啊，啊啊。谢谢。」

索菲亚一脸高兴地递出篮子，闹得利安诺尔也不好拒绝，只好收下装有草莓的木头容器。

——为什么是草莓？

说实话他对此实在很在意，不过仔细一看其他的人也都在吃着水果或面包，甚至有人在喝酒。

他明白了，恐怕这就是叛乱军的风气吧。以军队来说有点太松懈了，不过这只军队本来就是农民构成的，这样做大家也比较容易服从。

利安诺尔拿起一个草莓含在嘴里。在尝出甜味之前，先被酸得歪了嘴角。不过，这才正是初夏的风情。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杰莱德一边用扶正尺寸不合适的眼镜一边宣布会议开始。不过他还吃着草莓，有些不够严肃。

「首先，我要向大家介绍新加入我们阵营的客将利安诺尔——」

面对佣兵，而且还是在场的唯一一个艾尔夫，众人投来各种各样的视线。话虽如此，也许是叛乱军的风气使然，虽然有稀奇的目光，但没有厌恶的视线。

「那么，进入今天的议题吧。首先要告诉大家：我们的势力已经如此壮大，而且体制上也健全起来，自称军队时不会再觉得愧疚了。趁着这次夺取托尔斯林要塞的机会，我想变更叛乱军这个称呼。」

「这个好。」

出声的是马修。

「叛乱军这个名字叫起来不太好听。好像我们是坏人一样。」

四周响起一些赞同的笑声。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虽然是重要的新称呼，不过也没什么新意。我们的新称呼是贝尔赛尔解放军，而以前作为军旗使用的蓝色或绿色的旗帜，以后都统一成青绿色、正式采用为军旗。」

确实，解放军这个称谓非常适合与王国全土为敌的人们。

也许是大家都在思考，也许是大家完全信任杰莱德，总之现在没有任何人表示异议。

「我再次宣言。我等的目标只有一个：飞出贵族特权，推行适宜的税收制度，还有要求职业、移动、婚姻的自由。但是惯于享受特权的贵族们一定不会接受这个要求。因此我等会一直战斗直到他们改变想法为止。不论有几万同伴付出鲜血的代价也不会停止。希望诸位带着这个信念，今后更加努力奋斗。」

杰莱德一个一个的看过在场的所有人。

接受到指导者的决意，房间里原本略显松懈的气氛改变了。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诸位首先要认清现实。我们占领了保尔奈利亚领及其周边的一些地方，现在又得到了这个要塞。不过当然，以这种程度和一个国家战斗依然无谋。这方面就由奥莉薇向大家说明。拜托你了。」

「是。」

坐在杰莱德旁边的女性站起身来。年纪和杰莱德差不多。相貌堪称没人，但是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冷静——或者该说是冷淡。

从话题的走向来看她应该是负责补给的人，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这个要塞里储存着许多军需物资，但依然不足以供养数万大军。我直说了。根据估算，我们剩下的军粮只够支撑两个月，到七月为止。」

嘈杂的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月。

但是，没有人感到惊讶。包括利安诺尔。然而这是因为比起惊讶，更早地被震惊和绝望占据了意识。

「各位，请不要这么悲观。如果能撑过两个月就能迎来冬小麦的收获。只要谨记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多余物资这一点就行了。」

奥莉薇为大家打气，但她的表情和语气依然没有一丝温度，这些话没有什么效果。

「奥莉薇说的对。我们脱离了贵族的支配，不用再支付繁重的税负了。话虽如此，现在从各处都抽调了人手参军，今后的收入减少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我要补充一点，我们不是没有调集军粮的手段。」

杰莱德接过话头。

「我们绝不会允许掠夺之类的野蛮行为。不过幸运的是，我们知道再过一个月，王国军的大军就会来到这里。首先我们要和他们交战一次，只要得胜就好了。这样我们既可以夺取敌人的屋子，又可以展示我们的实力，有更大的可能得到新的协助者。因此这次没有使小伎俩的余地，我们要正面和王国军战斗，然后夺取胜利。」

现场产生了一些骚动。

因为从指导者的口中听到了面向大规模战斗的具体计划。

这时，一名壮年男子缓缓站起来。

「杰莱德阁下，我能问个问题吗？」

「没问题，请问吧。」

「我们好不容易得到了这座坚城，难道不应该就此进入笼城战吗？」

「嗯，我也考虑过这种方案。但是不行。我们没有那个时间。军粮只够支撑两个月。在这种状态下笼城的话只要被被截断军粮就完蛋了。」

「所以就要和王国军正面交战？」

「嗯，是的。我们必须向王国军正面挑起大规模的决战，而且至少要打个平手。就在前几天，我们在奇霍尔泰平原的战斗中遭遇了惨败。因此，我们必须展现出能够和王国军势均力敌的实力才行。所幸这个托尔斯林平原十分宽广，可以调动数万大军。」

「可是杰莱德阁下，」另一位男子站起来，「你不是时常这么说吗？我们和王国军相比，士兵的熟练程度、装备的质量、实战经验的多少上都远远不如。这样一来我们还有胜算吗？」

「当然，对方不是能够轻易打败的对手。但是，请诸位牢记，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不在这里进行一场战斗、宣传我军的胜利的话时间就用尽了，就是我军的败北了。这是赌博啊。输了就结束了，但赢了的话就能得到机会。」

杰莱德在这里停了一下，为了给在座的人做好觉悟的时间。

「不过，我们当然要尽可能为我军制造有利情况。距王国军到达还有一些时间。士兵的熟练程度不够的话就趁这段时间抓紧训练。装备方面由于得到了这座要塞里的军需物资也大为改善了。不是没有胜算。」

「就算是这样，也一定会产生巨大的牺牲吧。」

「没关系，只要得到胜利的名声就能重新聚集人员。而且，虽然不太想这么说——」杰莱德稍停了一下，有些抱歉地说，「士兵减少的话，至少军粮的消耗也会减少。」

利安诺尔观察各人的反应。

所有人都一脸严肃的表情。有不得已接受了这种想法的人，也有明显感到反感的人。这其中就包含米娅。

「如果有保证得胜的方法自然是好，但现实没那么简单。不过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我知道各位都有各自的想法，但现在请把力量借给我。」

杰莱德总结道。

现场的气氛再次改变了。总之现在只能照杰莱德说的、竭尽全力去做——所有人都这样想着，脸上都露出一摸一样的勒紧裤腰带的决意。

就在这时。

「那、那个，我能说一句吗？」

一名年轻男子举起手。

他似乎不太愿意打乱已经被杰莱德统一起来的气氛，显得非常抱歉。

「什么事？」

「对、对不起。因为话题转变了所以没能及时说出口，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报告一下。」

「啊抱歉，我应该先问一下大家的。没关系，大胆地说出来吧。那就是你的任务啊。」

「是。那么……」

他听了杰莱德的话稍微冷静了一些，挺直后背继续说。

「现在，王国各处都有呼应我军的崛起而想要一起战斗的农民们。现在已经判明，其中有滞留在王国军的势力下、被孤立起来的部队。现在知道的有这个托尔斯林平原南方——梅尔姆、克雷贝、拉美利亚三个地方的同胞。」

房间里的气氛第三次变了。

滞留在敌地的友方。没有人愿意放着他们不管。但是梅尔姆、克雷贝、拉美利亚这三个地方不论哪一个都是在托尔斯林要塞的南方，偏离主要街道的地方，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是在那种地方才被孤立。不过，如果轻率的派出援军救援，又有可能白白浪费宝贵的兵力。

「很遗憾，这件事没有商讨的余地。」

杰莱德扶了一下眼睛。

「正在准备和王国军主力决战的我们没有余力分兵解救他们。这对于王国军来说也是一样，应该不会刻意分兵去镇压他们吧。我们没有必要改变行动方针。」

杰莱德做出了抛弃同胞的宣言。

话虽如此，利安诺尔也不想质疑他的判断。他不认为杰莱德说的话是错误的。

但是，这次并非全员接受他的提案。终于有人正面表示反对指导者。

「稍等一下，杰莱德！」

不是别人，正是<风之战少女>米娅。

「有什么事吗，<风之战少女>？」

「我说。这么一来也就是要抛弃同伴了？」

米娅的语气里没有了平静。表情里也明显露出愤怒、较劲嘴唇，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难堪的气氛。

利安诺尔也是其中之一。他想起了从少年克拉伊斯口中得知的两人不睦的说法。

杰莱德正面看着愤怒的米娅回答。

「我没有说要抛弃他们。我只说，我们不能分散战斗力。而且我也不觉得王国军会马上对他们怎么样。」

「那不是一样吗！在这个国家里违抗贵族就是死罪。根本逃不过的。如果我是王国军的指导者，一定会先把他们统统杀掉打击我们的士气。要是我们现在不去救援的话那可怎么办啊？！」

「那正好。王国军分散兵力的话正如我愿，而且还能拖延时间。另外，不论如何我们的兵力都只够迎战王国军而已。如果为了救援他们而分兵派遣别动队，结果我们的本队败北了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我又没说要派一两千人去！只要派遣熟悉地形的向导和几名百夫长级别的人去救可以了啊！只要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就行了不是吗！」

两人的议论一步不让。

终于，杰莱德叹了口气摘下眼镜。

「……这也是不太想说出口的事情，但那样也不行。实话实说吧。我还考虑过一个我认为最好的方法。但是并不是像你说的带他们去避难。送去熟悉地形的向导和可以领兵的指挥官，把他们作为游击部队送入王国军的后方。这样的话就能攻击王国军的背后，或是切断补给路线，有许多使用方法。」

利安诺尔忍不住笑出来。

杰莱德说的话每一句都十分正确。正确地可憎。

但是，他不认为所有人都会接受这种想法。

「这……这种事情！他们是和外行一样的农民集团啊，根本不可能做到游击吧！那样才怎的会被孤立在敌人正中被统统杀掉啊！」

「但是，多少能争取到一些时间吧。」

杰莱德的话语始终冷澈。米娅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

「请不要误解。我也不想使用那么残酷的手段。但是分散、消耗王国军的兵力是我们最佳的战略。正因为如此，面对被孤立的他们什么也不做已经是我最大的妥协了。王国军不理他们的话他们就能得救。反过来王国军如果有任何动作，他们就有很大可能全灭。不过那时，和我军交战的王国军数量就会减少。要我说多少次，我非常希望能把他们当成游击部队打入敌后。但是这件事太过残酷了。所以，就把他们的命运交给上天决定吧。」

米娅已经毫不掩饰她的怒气了。

「……你说的我全都明白了。最后还不是要舍弃一同崛起的同伴？真是不敢相信，你要是做了那种事情，在和王国军交战之前同伴就都会离开了啊！」

「哎呀，这可不一定吧。比起这个，我觉得我们军队领导层不能统一意见反而更会打击士气。不过是在士兵中稍微有点人气，就过分自大兴风作浪，这种人不管在哪里都有啊。」

房间里的气氛冻结了。

杰莱德和<风之战少女>的目光交错，散发出看不见的火花。

「……够了。」首先转开视线的是米娅，「在奇霍尔泰平原的时候也是这样，我绝对无法忍受舍弃同伴。」

「哦？那你想怎么做？」

「我去至少解救三处之中的一处。你阻止我也没用。」

杰莱德好似故意地大大叹了口气。

「好吧。你再待下去能解决的事情也解决不了了。赫沃尔队你也带走吧。因为他们没有<风之战少女>的话就只是箭靶子而已。而且，如果你能稍微给王国军添一点乱子的话我就没有异议了。」

「哼。这样啊。」

好像已经不想再看见这个冷血家伙的脸似的，米娅站起来。

她瞥了杰莱德一眼，走出了房间。

利安诺尔想起白天负责个自己带路的少年的话。

——原来如此。克拉伊斯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解放军的英雄兼最大的王牌<风之战少女>脱离本队。这对即将到来的和王国军之战不知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利安诺尔对解放军会不会败北其实没什么兴趣。不过比起打败仗，打胜仗当然要舒服一些，更重要的是生还的几率更高。而且，就算是吃了败仗，如果理由施内部斗争的话也太无聊了。他想要做点什么，但身为新人的自己没有什么能做的。

最后，利安诺尔只得选择了旁观。




闲章 女神的玩弄
在王国军的阵营中有一位伤员，名字叫做雷昂。

他曾经是以弱冠十六岁之龄在附近所向无敌的骑士，但之后却惨败于阿莱斯之手，为了重新锻炼自己的技艺而投身叛乱军。

不过雷昂在先前参加的奇霍尔泰平原之战中受了濒死的重伤，成为了王国军的俘虏。

在雷昂看来，虽然是自己的人生，但依然不禁觉得奇怪。如果不曾出现那位叫阿莱斯的男子，如果不曾和阿莱斯交战，如果不曾想过投身叛乱军，他一定不会身受生不如死的重伤，闲章依然在故乡加扎布之地过着十分满足的日子。

然而，他依然觉得人生没有那么糟糕。因为至今为止一系列地行动，他和一名少女相遇了。

她的名字叫艾莱娜，是位不顾自身安危、不问敌友、亲切救治伤员的少女。目睹了她献身精神的士兵们甚至开始用圣女这个别名称呼她。

「身体的情况怎么样？」

这一天，艾莱娜也像平时一样招呼躺在简陋的床上的雷昂。

对因为受伤而动弹不得的雷昂来说，值得期待的就只有和这位少女交谈而已了。

「啊啊，马马虎虎吧。」

这句话不是客套。雷昂虽然骨头和内脏都受到了损伤，但他本来就是体力充沛的年轻人。由白魔法提高了治愈力的身体每天都有显著的回复。

「这多亏了你。真是得救了。谢谢你。」

雷昂比起阿莱斯来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说话绝对不会绕弯子，不会故意压抑自己的感情。因此雷昂毫不犹豫地对艾莱娜使用有些热情过头的声音。

但是雷昂有一个误算。少女艾莱娜虽然外表清秀，但内心坚强，而且适应力很高。一开始面对大兵的时候还可能有些胆怯，但她很快适应了这个环境，还学会了一个技能。

那就是对付男人的方法。

「那就好。前不久叫着『杀了我』、不像样地嚎啕大哭的样子像是骗人的一样。」

艾莱娜绽开迷人的微笑，直击雷昂的旧伤。

雷昂的表情不禁抽搐了，但依然试着扭动嘴角，说出「还有那种事情啊」。不过他的人生经验实在可怜，只有自己没有注意到这其中勉强的成分。

「比、比起这个，我一直都受你的照顾，伤治好之后能让我报答你吗？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不是想要报答才做那些事的，而且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啊，不过有件事想让你做。」

「是、是什么？」

雷昂顺势问。艾莱娜露出和圣女的称呼相称的微笑，这样说道：

「快点治好伤离开这里。你很碍事。」

然后，以完事了的感觉走向了下一位伤员。

「……哈啊。」

雷昂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艾莱娜说的这句话里应该是没有恶意的。他曾经好几次听到过艾莱娜向别的伤员说同样的话，因此雷昂也没有那么沮丧。不过对艾莱娜按理说他只是伤员之一、被放在和其他伤员同等的位置上这个事实，依然让雷昂有些受伤。

这个时候，雷昂当然还不知道，司掌命运的苍神拉克莉娜丝还为他准备了另一个命运的转换期。

在这里为伤员治疗的艾莱娜总是带着一个帮手。而且不知为何是一位矮人。

问世么人类神官的助手会是矮人呢？雷昂不明白。但是，曾经有一位伤员说着「手滑了一下」向艾莱娜的身体伸出手去，结果被那位矮人整得伤势恶化了。因此雷昂等伤员们只好限于客气地和艾莱娜说话。

那位矮人今天突然没有跟上艾莱娜，而是一个人留在雷昂面前，小声说出了这样奇怪的话：

「嗯。从之前就在想，我总觉得在哪儿听到过你的声音。而且你说话的用词好像和其他士兵有点不一样啊。」

「……啊？」

我可没见过你这样的矮人——雷昂刚想这么说，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矮人的脸都被胡须覆盖人类很难区分，再加上雷昂的眼里只有艾莱娜，所以直到现在他才发觉：他在故乡加扎布之地曾经见过这个矮人一面。

「怎、怎么可能！你是和阿莱斯一起来的那个矮人……？！」

「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被阿莱斯打倒的那个年轻人吧。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碰见。」

「唔……？！」

雷昂不由得想摆出架势从朴素的床上坐起身。

那时雷昂想要杀死阿莱斯。在这个矮人眼里他无疑是敌人。要逃走吗？或者至少要摆出迎战的姿势。

但这么想的只有雷昂一人，矮人根本不为所动。

「喂喂，伤员瞎摆什么架势。告诉你，对吾主来说你不过是路边的石头。因为连我都到现在才想起来啊。事到如今你也别想怎么样了，赶紧养好伤回家去吧。」

「……你、你这混蛋！」

雷昂把阿莱斯当做宿敌，而在阿莱斯眼里雷昂却不过是脚边的石头——加尔穆斯的话让雷昂气愤难当。

然而实际上，阿莱斯以其超越常人的战斗能力声名不断高涨，而雷昂却身为伤员整天只能躺在床上。完全没法反对。

这时，矮人又想想起什么似的加上了一句：

「哦对了。既然你是那时候的年轻人，难这件事可一定要告诉你。你好像对艾莱娜很有兴趣啊。」

「那、那又怎么样？」

然后矮人把嘴巴靠近正在发呆的雷昂河边，说出了改变他人生的冷澈事实：

「给我用心听着。那位叫艾莱娜的少女啊，是阿莱斯的妹妹。为了你自己着想还是不要随便出手为好。」

「你……你说神马啊啊！」

那个可恶的阿莱斯，是圣女艾莱娜的哥哥。这个冲击让雷昂眼前一片漆黑。

也就是说，就算万事顺利最后能和艾莱娜双宿双飞，也偏偏必须管那个阿莱斯叫哥哥。

雷昂冲着天上喊：

「苍神拉克莉娜丝啊！您为何要赋予我如此严酷的命运！」

「小子，吵死了。」

……这时候，他们这些王国军俘虏的待遇已经决定了：

虽然曾经反抗王国，但他们只是普通的兵卒，而且在那之前还是构成王国的国民。因此绝对不会粗暴对待他们，按照伤愈的顺序依次释放——这是国王贝尔赛尔姆四世的直接指示。

有人怀疑他们得到释放之后，会不会再次投身叛乱军、对王国刀刃相向。不过要是一两千人的话也就算了，不过增加一两百人也没什么大区别。反而如果让他们回去，可以起到宣传「之前奇霍尔泰平原之战中叛乱军对王国军的对手」的效果。这样的话不用战斗就能夺走叛乱军的战意了——贝尔菲尔德副将这样说过之后就没人反对了。

结果，遭到人生最大打击的雷昂在这一天之中向主管人员表示伤势痊愈，甚至没和艾莱娜道别就一个人离开了王国军的阵地。

这是自王都返回的阿莱斯和王国军会合的，几天前的事情。




第六章 骑士们的策动
1

阿莱斯和王国军近卫骑士团第三军的本队会合是在他从王都出发后第四天的傍晚时分。

王国军的位置当然从奇霍尔泰平原北上了许多。然而他能在短短四天内追上，是因为托尔斯林要塞这个桥头堡被夺走，王国军的补给计划被迫完全重制，行军速度大受影响。

而且最重要的，要归功于克劳蒂娅送的马。

这匹马奔跑的速度和普通的马相差不多，但却不知疲惫。而且这几天中吃的还不是售价高昂的饲料，而是普通的野草。普通的军马一定会迅速失去马力，但这匹马不同。阿莱斯再次在心里感谢克劳蒂娅。

虽然离开了十天，但这期间没有发生战斗，士兵和骑士们都没什么变化。当然，阵地移动的话布局就变了，阿莱斯只得在无数的帐篷间走来走去寻找艾莱娜和加尔穆斯。不过矮人非常显眼，找起来没什么难度。

「哥哥！你这就回来了吗？！」

面对突然回来的义兄，艾莱娜露出吃惊和高兴的神色。

「只是去向国王陛下报告而已，没理由多花时间啊。你没什么变化吧？」

「嗯，这边什么事也没有。最近连受伤的人也没有了，彻底闲下来了。」

阿莱斯感到有些奇怪。伤员的数量好像没有少到能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全部治愈吧？

不过没出大事最好。接下来他转向自己的随从。

「加尔穆斯，你……还是老样子啊。」

「啊啊，没什么事情。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斧头都要生锈了。啊……等等。说起来，我见到那个叫雷昂的年轻人了。」

阿莱斯眨眨眼，表情认真地歪过头。

「雷昂？那是谁？」

「……我就知道。算了，不记得正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就好。」

「比起这个，哥哥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麻烦你准备一点吧？这几天一直在跑马，都没正经吃过东西。」

这时，加尔穆斯小声嘀咕：「被兄妹两人一齐无视，真是可怜的家伙」，不过阿莱斯没有听到。

歇了歇脚，阿莱斯接着前往会见布莱安将军。

这是和陷害自己的将军的再会。说实话，他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不过阿莱斯没有什么内疚的地方，害怕的应该是布莱安将军才对。想到这里，阿莱斯便堂堂正正地走向将军所在的帐篷，但他的行动却被意外的理由妨碍了。

负责守卫布莱安所在帐篷的士兵不好意思地制止了阿莱斯。

「非常抱歉，就在刚才作战会议开始了。您能稍等一会儿吗？」

「……是吗，那我过会儿再来。」

打扰会议终归不好。阿莱斯的踌躇是有道理的。

但是这时，潘多拉现身了。

《没关系，强行进入就好，吾之契约者啊。》

「…………」

在士兵面前没法回答，阿莱斯沉默地等待潘多拉下一句话。

《会议之中不正是最好的时机吗？汝曾立下超越所有人的战功，这件事这里的任何人都知道。那位在送往王都的报告中隐藏汝的战功的将军在其他骑士面前也无法欺负你。》

「……原来如此。」

「啊？您说什么？」

听到阿莱斯反射性说出的自言自语，士兵愣了一下。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我受将军阁下的命令前去向国王陛下报告，现在回来了。在作战会议上正好可以传到国王陛下的话语。请让我进去。」

当然，不存在什么国王陛下的话语。我谎话说得也挺好的嘛，阿莱斯在内心里自嘲。

「啊……。这样的话就不应该再阻拦您了。」

阿莱斯是孤身一人冲入千人的叛乱军中，将王国军引向胜利的骑士，他的名字正在渐渐流传开来。这位著名的骑士坚持要通过，士兵也不会想要阻止。

帐篷中摆着门字型的桌子，以布莱安将军为中心，近卫骑士和有实力的贵族们正在进行会议。

这时突然有人闯入，大家的视线自然地聚集阿莱斯身上。但阿莱斯不为所动，面向布莱安将军行礼。

「本人，完成向国王陛下报告的任务，现在回来了。」

这个时候，布莱安至少在表面上装出无表情的样子。不过他似乎没想到阿莱斯会这么快回来，好像有些难掩惊讶。

「无、无礼之徒！」

有人骂道。阿莱斯认识那声音的主人。

是欧尼尔卿。他是布莱安将军的外甥，一位以和骑士身份不相称的粗野言行闻名的近卫骑士同僚。再加上一点，他是十多天前阿莱斯教训的对象。

「现在正在进行的是商谈和叛乱军战斗的重要会议！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报告的任务，不过那种事情往后放放也无所谓吧，净会泼凉水！」

《快还嘴，阿莱斯。》潘多拉在耳畔出现，《在这里输掉的话就不能回应那位公主的期待了哦。》

我知道——在内心回答着，阿莱斯看向欧尼尔。

「那么，我也冒昧参加吧。我在先前的奇霍尔泰平原的战斗中实际和叛乱军战斗，而且收获了胜利。一定能派上用场的。」

「真、真是厚颜无耻！像你这种爱出风头的骑士说的话根本没有听的价值！快点给我消失！」

——爱出风头？我可惟独不想被你说。

阿莱斯的忍耐力绝对算不上出色，和他的年纪一样气血方刚。欧尼尔不过因为是将军的外甥就一脸了不起的样子这样对他说话，阿莱斯也不禁想要吐出辛辣的话。

不过所幸，这一次阿莱斯没有平白惹人生气。深知阿莱斯性格的贝尔菲尔德副将插嘴：

「你先别生气。在这次的战斗中，阿莱斯卿立下了头功是明了的事实。他的话中一定会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在无愧于老练这个词语的贝尔菲尔德面前，年轻的欧尼尔完全无法反驳。其他人也都没有表示反对，于是布莱安将军用勉强的语气同意了。

「……好吧。你就坐在末席吧，阿莱斯卿。」

他是承认阿莱斯的功绩了么？还是因为他耍小伎俩失去了威信被抓住了把柄呢？又或者只是在显示自己的度量呢？随便想想就能想出好几个理由，不过阿莱斯还是顺从地坐到了角落里。

「那么……我们继续会议吧。首先，诸卿应该已经听说了，叛乱军现在开始自称贝尔赛尔解放军。」

「竟然顶着我王国之名，厚颜无耻也要有个限度。」

一位伯爵插嘴，其他人也纷纷赞同地说出嘲讽的话。

「诸位所言极是。因此我们今后会继续称呼他们为叛乱军。」

一国内部出现自称解放军的势力，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告诉本国国民和其他国家。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话虽如此，叛乱军的动向本身不容轻视。他们以托尔斯林要塞为根据地在周围构筑阵地，抓紧时间训练。如果拖得太久，很有可能继续扩大势力。更重要的是，有可能被北方的家伙们抓住空隙。因此我们将直接沿中央街道背上，在两天后到达托尔斯林要塞，之后视情况迅速向叛乱军挑起决战。这是我们的基本方针。」

叛乱如果长期化，将会导致治安混乱、国力低下，最终刺激到北国拉尼尔联合王国的野心。迅速挑起决战、早早摆脱混乱局面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托尔斯林要塞落入敌手这件事就显得更加麻烦了。」

不知是谁说出的这个意见是所有人共通的想法。

守卫中央街道的要地托尔斯林要塞本来可以对叛乱军发挥强大的抑制力。只要有那个要塞在，叛乱军就无法南下。那座要塞不是强攻就能攻陷的，而反过来如果无视要塞直接南下的话，就会把毫无防备的后方暴露给从要塞出击的士兵们。

这个情况，现在完全反过来了。以王国军来说，单从确保补给路线这里点上出发，就不能无视托尔斯林要塞北上。反过来，如果强攻要塞又会产生巨大的牺牲。

「真正可怕的是那个叫<风之战少女>的小丫头。竟然能用黑魔法把那个铁壁的城墙吹垮。」

「嗯，不能轻视。不过，也有报告说没有必要过分恐慌。基里亚姆卿，说说那件事。」

「是。」

一位骑士环视着诸人站起来。

「这是来自潜入叛乱军的间谍的报告。<风之战少女>使用的黑魔法副作用很强，甚至会削减术士的寿命。因此在攻陷托尔斯林要塞后<风之战少女>立刻卧床不起了。」

「原来如此。」某人说，「也就是说<风之战少女>使用的强力黑魔法无法连续使用啊。这样的话确实不用瞎紧张。」

「正是。面对一百名士兵也许可以撂倒，但面对万人的军队就算是<风之战少女>也无法有什么作为。而且还有另一件有趣的事情。关于他们的主谋者、叫做杰莱德的男人，还有<风之战少女>两人……。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现场产生了小骚动。

军队的指导者和另一位重要人物不睦。如果这是事实，那叛乱军就有着意想不到的弱点。

「那位间谍的报告可以相信吗？」

「叛乱军的征兵来者不拒，混入间谍的空隙多得很。派去的间谍全部都发回了同样的报告，恐怕是真的。」

「这太有趣了！」一位贵族用轻佻的语气说，「说到男女关系不睦，理由只有一个啊。我听说那个叫杰莱德的是个一无是处的贫弱男子。多半那方面也不行，让<风之战少女>伤心了吧。」

「哎呀哎呀。说起来那个<风之战少女>虽然现在声名显赫，但她是哪里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完全不知道啊。说不定杰莱德发现她是被玩儿过的旧货，把她给甩了呢。」

帐篷中充满了猥琐的笑声。

在那之中，只有阿莱斯一人一脸怫然。他虽然明白大家在嘲笑什么，但不知道哪里好笑。而且，对方是有着超群统帅力的指导者和杰出能力的黑魔法师。他不禁感叹这些人竟然能笑得这么开心。

「不知道诸位猜的对不对，不过实际上还有另一个与之关联的、不容轻视的情报。」

布莱安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副将。贝尔菲尔德授意站了起来。

「那么由我来向大家报告。实际上根据间谍发回的报告，已经判明在梅尔姆、克雷贝、拉美利亚这三个地方存在叛乱军的别动队。兵力大约每处一千人。不过比起别动队，将他们表述为为了加入叛乱军新进从各地崛起、却被孤立无法动弹的农民集团更为贴切。因此根据间谍的报告，杰莱德决定不进行支援、放着他们不管。但是<风之战少女>反对这个舍弃同胞的方针，两人产生了相当激烈的争论。结果，<风之战少女>离开叛乱军本队，决意前往解救这三只部队。」

「诸位，就像你们刚才听到的一样，<风之战少女>不在了是再好不过，但问题是这三只部队。如果<风之战少女>率领这些部队暗中扰乱我军后方就麻烦了。这个时候，我军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我想听听诸卿的意见。」

看来这就是今天会议的主题了。

阿莱斯抱起胳膊，闭着嘴巴整理现在的状况。

梅尔姆和拉美利亚在王国军现在位置的西北方向。克雷贝在东北。确实，如果不理会这些部队直接北上的话，王国军的后方有可能受到攻击。如果和间谍说的一样，他们只是农民集团的话，在王国军的势力范围内应该很难自由行动吧。但如果有<风之战少女>指挥他们，羊群也有可能变成狮子。绝对无法轻视。

这时，有一名骑士迅速举手。

「阁下！」

是布莱安将军的外甥，欧尼尔卿。

「什么事，欧尼尔卿。」

「报告阁下。兵法的基本是集中兵力。更何况事实显示，叛乱军的士兵贫弱至极，根本不是我王国军士兵的对手。因此，我军应该全员出动，迅速打击盘踞在托尔斯林要塞的叛乱军主力。这样的话，不论这三处的别动队有什么意图、怎样暗中扰乱，都会因为失去存在意义而自然瓦解。」

阿莱斯对欧尼尔稍微有些刮目相看了。他说的没错。全力袭击解放军的本队。确实，如果这个构想实现了的话别动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阁下。我认为应该分散兵力先行讨伐这些别动队。」

又有别的近卫骑士举手。

「诺拉德卿啊。说说看。」

「是。欧尼尔卿说的确实在理。但是有托尔斯林要塞在，和人数占优的叛乱军正面决战的话我们也会受到不小的损失。因此，我们应该分散兵力，攻击别动队。听到友军的部队接连被击破，叛乱军的士气就会低下，而我军的战意则会高扬。这样，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中，我军甚至有可能不战而胜。」

诺拉德卿是将近三十岁的健壮骑士。他出身王国北部、是代代守护和北国拉尼尔联合王国的边境的军人家族成员。他声名显赫，枪术和判断力接触，是堪称近卫骑士典范的优秀武人。

这位诺拉德卿的主张和欧尼尔卿完全相反。欧尼尔卿大概是生气了，他肆无忌惮地瞪向诺拉德卿。

那之后的讨论完全没有成果。诺拉德卿和欧尼尔卿双方的意见都有道理，也都有缺点。阿莱斯也无法轻易下决断。

《黄昏之主言道，需给予汝建言。》

正在这时，潘多拉在眼前飘然降下。

这是在会议的正中。阿莱斯沉默地等着她继续说。

《告诉汝一件事。汝应当赞同骑士诺拉德的意见。这样便可为王国军的胜利作出巨大贡献。》

这个建言和往常一样出乎阿莱斯意表。

他忍不住小声问：

「……怎么回事？」

但是潘多拉的反应和往常一样。

她弯起嘴唇，露出俯视般的笑容。

《道路已经指出。要走上哪条汝可以随意选择。》

这个回答有一半已经预想到了。事到如今再因为这个而沮丧就太蠢了。

潘多拉建言的意义。现在还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不过她的助言至今为止还没有出过错，而且如果能为王国军的胜利做贡献的话就没有理由反对。就算多少会被牵扯到纠纷当中。

而且，阿莱斯本来就更加倾向于通过攻击别动队降低叛乱军的士气、以不战而胜为目标的诺拉德卿的意见。

好像感到了阿莱斯卿的决意似的，贝尔菲尔德副将在这个时候丢过话头。

「阿莱斯卿，我想听听曾经和叛乱军直接交锋的你的意见。」

突然，现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年轻的骑士。

潘多拉高兴地翘起嘴角。

《来，轮到以三倍的叛乱军为对手挑起正面战斗获得胜利的著名的法诺瓦尔骑士登场了。向他们证明你不是只有剑术和运气好的毛头小子吧。》

瞥了一眼自说自话的精灵，阿莱斯站起来。已经下好决断了。接下来只要用父亲和师父教导的兵法说服大家就行了。

阿莱斯朗声说道：

「三十多年前，先王贝尔赛尔姆三世陛下于第二次仙古拉斯战役中，在遭到拉尼尔联合王国侵略之际，将我军一分为二。一只部队巧妙躲避数量占上风的敌人的攻击，另一只部队则夹击敌人背后，最终取得了胜利。集中兵力确实是兵法的基本，但如果兵力过于集中反而会产生冗余，造成兵力的浪费。重要的是在该分散兵力的时候分散，在该集中的时候集中。要想有效率的运用军队，分散兵力就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也是符合兵法的事情。」

房间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阿莱斯的能言善辩惊呆了。

「因此，在我军本队向叛乱军根据地进军的同时，编制拥有机动力的别动队，痛击三处敌军别动队才是上策。叛乱军原本只是农民集团，在听说各地的同胞接连遭到讨伐，士气必然跌倒谷底，便能像诺拉德卿说的那样以少量牺牲获得胜利。最应当谨记在心的是，与我们战斗的对手不是可憎的妖魔，也不是残忍无道的侵略者，而是我等骑士原本必须守护的臣民。选择以少量牺牲获得胜利的道路才正是国王陛下所期待的吧。」

一口气说完这些，阿莱斯喘了口气坐了下来。

虽然很在意四周的寂静，但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之后要做的只有听别的骑士继续辩论。

《漂亮，吾之契约者啊。在说关于战斗事情的时候真是伶牙俐齿啊。和面对女人时真是天壤之别。》

吵死了闭嘴，阿莱斯在心中咒骂。

争论的天平明显向一边倾斜了。阿莱斯的话中有许多不容轻视的观点。此时应该像诺拉德卿主张的那样即使分散兵力也要摧毁敌军别动队——吧。

当然，以欧尼尔卿为首也有很多骑士主张相反的观点。但他们无法反驳阿莱斯的观点，布莱安将军也没法轻视主流、只听取外甥的意见。

「讨论的趋势看来已经明了了。」布莱安严肃地说，「那么，我军决定派遣三只部队，将叛乱军各个击破。接下来的问题是，由谁来率领这些部队……」

「阁下。」

有人举手。是诺拉德卿。

「最早提出分散兵力的是我。因此理应由我来率领其中一只部队。」

「确实。好吧，剩下的呢？」

将军问道，但没有其他人积极地报上名字。

阿莱斯觉得不可思议。在场的人中大多数在刚才都表示支持诺拉德卿的意见。更何况这是立下战功的绝佳机会，为什么却没有人举手呢？

《阿莱斯，教个你一个道理。》

突然，潘多拉说。

她露出准备恶作剧的孩子般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听好，诺拉德是最早说出分散兵力计策的人。因此如果这个计策成功、王国军获得胜利的话，就能收获名誉。但是这只限于诺拉德本人。不管怎么说，两天后就会进行王国军和叛乱军的决战。如果现在离开本队，就来不及参加即将到来的和叛乱军的决战了。对其他骑士来说，在将军面前发挥自己的武勇击垮敌人才是最高的武勋，没人愿意去观众稀少的偏僻地方战斗。》

阿莱斯忍不住小声问：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汝马上就知道了。》

潘多拉话音刚落，就有一名骑士说道：

「将军阁下，其中一只部队由阿莱斯卿出阵如何？」

「什……」

阿莱斯不禁看向那位骑士。但是阿莱斯记不住所有近卫骑士同僚的相貌，不知道他是谁。

「阿莱斯卿在先前的战斗中率领寡兵击破了三倍的叛乱军。我认为阿莱斯卿最适合在偏僻地方率领部队作战。」

有好几个人发出赞同的声音：阿莱斯卿肯定能做到。

「阿莱斯卿确实也积极地赞同诺拉德卿的计策。」

布莱安将军突然加上一句。

这可推不掉了啊——阿莱斯想。话虽如此，其实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姑且不说其他的骑士，阿莱斯自己完全没想过要在布莱安将军面前立下武勋。对阿莱斯来说，想得到其称赞的人只有一位。

「我明白了。谨遵命令。」

「好，决定了。」

话虽如此，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这是一般骑士讨厌的任务。然而，却有人推荐阿莱斯，而且其他骑士还一致赞同。这也就是说——

阿莱斯不得不再次小声问：

「潘多拉。」

《什么事？》

「难道，我被讨厌了？」

《放心吧，没到那个地步。你已经立下足够的功勋了。在其他武人看来，只是不想让你再夺走立功的机会而已。》

潘多拉的话让阿莱斯心寒。

「那么，还剩一个——」

「阁下！剩下的一只部队请交给我吧。」

这时，有人响应布莱安。看到声音的主人后阿莱斯不禁感到惊讶。

那是值得唾弃的同事，欧尼尔卿。到刚才为止他都是最强硬地反对分散兵力的人——疑问无法抑制。

「嗯……」

布莱安将军也露出踌躇的样子。是不想让重要的外甥遇到危险吗，还是觉得外甥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呢？

不过没有别人报上名字，也没有人反对欧尼尔卿的志愿，结果布莱安将军值得答应。

「好吧。那么我命令卿等三人。据悉每处敌人都有一千人左右。因此我分给你们每人两个小队，六百名士兵。如果不够可以在当地征兵。拉美利亚之地由阿莱斯卿，梅尔姆之地由诺拉德卿，克雷贝之地由欧尼尔卿负责。」

◆

新的问题降临到阿莱斯头上，是在会议结束，返回义妹等人所在的帐篷时的事情。

「……那么，你不管怎样都有跟我一起去？」

「当然了！因为我是哥哥的随军神官啊！」

面对阿莱斯的问题，艾莱娜双手叉腰、两脚开立着生气地回答。从压迫力来看实在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女。虽然本来就觉得她强气，不过没想到竟然强气到了这种地步。

让艾莱娜生气的是件小事。阿莱斯即将率领六百人的别动队前往偏僻地方。身为随军神官的艾莱娜当然应该跟去，但别动队和王国军本队比起来，留在本队要安全得多。因此阿莱斯准备把艾莱娜留下来，但结果却是这样。

「吾主啊，随军神官就是要跟随着主人的嘛。你差不多放弃吧。」

「就是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让她待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反而安全得多。」

随从加尔穆斯，还有又当上了阿莱斯副官的罗兰争相为艾莱娜辩护。

不过阿莱斯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目的。

如果让艾莱娜留下来，加尔穆斯就也必须作为护卫留下。那样的话好战的矮人就又失去了挥舞自己得意的斧头的机会。

而罗兰则是无比喜好女色。而且麻烦的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似乎已经定为艾莱娜了。所以他想尽可能待在艾莱娜身边。

话虽如此，罗兰说的『看得见的地方比较安全』确实有道理。更重要的是，阿莱斯没有说服如此顽固的艾莱娜的自信。

「……我明白了。你一起来的话确实对士兵们也是好事。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加尔穆斯身边哦。」

「这样才对嘛！没关系啦，我也知道军队时什么样地地方。」

这样就解决了一个问题。

但是马上又出现了另一个大问题。

为了加入阿莱斯旗下，率领三百名士兵的小队长前来向阿莱斯报到。而且不止为何，只有一位。

布莱安将军说要给他六百人，也就是两个小队。当然，小队长肯定是两位。如果简单的除法没有算错的话。

「喂。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不是应该有两人的吗？」

罗兰理所当然地询问。但是那位小队长只是歪了歪头。

「这个，一开始确实是那样听所的……。但是刚才布莱安将军的命令变更了，那一队由欧尼尔卿带走了。」

一瞬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最先恢复冷静提问的是罗兰。

「这算什么？也就是说欧尼尔那个混蛋把原本分给我们的士兵抢走了？」

「哈啊。啊，不，也就是说，果然欧尼尔卿的命令是错误的吗？」

看来继续询问这位小队长也没有意义了。

罗兰露出打心眼里讨厌的表情转向阿莱斯。

「怎么办啊，这件事？」

「……嗯。总之，我是明白欧尼尔卿为什么要志愿参加这个任务了。」

外面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原本不需要特地选择这种时间出发的。但是，如果现在不行动的话就没法实行这个坏事了。这么一想，然而觉得他这样做真是辛苦了。

「打扰了，阿莱斯卿。现在方便吗？」

正在这时，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一名骑士探进头来。

是诺拉德卿。在刚才的会议上提出和欧尼尔卿相反的主张，王国北部出身的勇猛的年轻骑士。

「这不是诺拉德卿吗？快请进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想为刚才会议的事情道谢。多亏你赞同我的观点，是我没有蒙羞。真是太谢谢了。」

「瞧你说的，像我这样的毛头小子哪里有什么影响力。就算我什么也没说，也会有别人赞同的。」

「你又谦虚了。我可不觉得在奇霍尔泰平原之战上演出了那场大胜利的你的影响力小。不管怎样，这次都是你的意见帮了我一把。」

说到这里，诺拉德环视帐篷中表情深沉的人们。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大约是察觉到了在场的气氛，诺拉德小心翼翼地问。外表给人霸气的年轻武者的印象，却做出小心翼翼的样子，总觉得很奇怪。

「不，没什么大事。看来是联络出现了差错，本来预定加入我旗下的一支小队被欧尼尔卿带走了。」

「……这还真是，麻烦啊。」

他大概本来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看起来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但是，只有三百士兵的话也不是办法。事出有因，向将军阁下说明情况的话应该可以分配到新的士兵。」

「嗯。我也是这个打算——」

《汝在说什么蠢话，吾之契约者啊。》

潘多拉的声音突然响起，阿莱斯不得不中断了话语。

《将军是欧尼尔的叔叔吧？那样的话，汝充其量只能得到他『你连非配给你的士兵都管理不好吗？』这样的斥责而已。》

「…………」

正如潘多拉所说。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布莱安和欧尼尔狼狈为奸的可能性很高。

《有什么好烦恼的。这是奇霍尔泰平原之战的再现。汝率领三百士兵，很容易击溃一千左右的敌人吧。不管怎样先到现场去，然后再考虑就是了。》

阿莱斯发现了潘多拉的企图。

简单的说，她又想让阿莱斯制造无数的流血。为了这个目的阿莱斯属下的士兵越少越好。

说不定潘多拉的那个「应当赞同诺拉德卿的意见」的建言也是预见到了这种发展才提出的。

不过，事情要从两头考虑。那个欧尼尔多半没有指挥官的才能，不过领着九百精兵胜率无疑会大幅提升。

相对的自己这边，至少有潘多拉的建言，应该不会输。当然，砍人的机会会增加，不过这也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

阿莱斯摸了摸几天前获得了加护的右颊。如果自己一个人的辛劳能够换来全体牺牲的减少，那何乐而不为呢？他想。

「那个，怎么了吗，阿莱斯卿？」

诺拉德说。看来他沉默得有点久。

「啊，不。什么事也没有。总之我们将直接前往拉美利亚。虽然考虑过将这件事禀报给将军阁下，但这会让本队的兵力减少，可能会对即将到来的决战产生不良影响。」

这时，罗兰和加尔穆斯都一脸惊呆了的表情，但什么话也没说。

「……确实也可以这样想。」

另一方面，诺拉德深沉地皱眉，抱起胳膊，做出思考的样子。

然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似的带着认真的表情开口。

「阿莱斯卿。既然这样我也帮你一把吧。将我去往的梅尔姆之地和你去往的拉美利亚交换如何？」

「这个无所谓……不过有什么区别吗？」

阿莱斯不明白他的意图，问道。

「很简单。拉美利亚距离托尔斯林平原有大约七里（约二十八公里）的距离，而且其间是被森林覆盖的山地，不容易通行。但梅尔姆不一样。它距离托尔斯林平原只有五里左右，虽然没有经过修缮的街道，不过应该可以找到小道。如果能够迅速击破梅尔姆的叛乱军，说不定还赶得上两天后的决战。而且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阿莱斯卿，就只有你了。」

虽然很意外，但这确实是值得考虑的提案。

军队行军非常花时间。

健康的成年男性在平坦的道路上行走，一天大概能走十里（约四十公里）。但是，万数大军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极端的情况下，一万人的大军排成两队行军的话，光是队列的长度就会超过一里。从先头的士兵开始移动到最末尾的士兵走起来大约要花上半时（一小时）的时间。如果再加上运送武器、军粮、军马用饲料的运输队的话，队列就会更长，行军也必然会花费更多时间。

不过如果士兵只有三百人的话，只要带几匹驮马就能保证现场补给。行军速度也要比一万大军快得多。去梅尔姆的话也许确实赶得上决战。

「诺拉德卿。这确实帮了大忙……但是这样好吗？」

「哈哈哈哈，当然了。」

诺拉德卿大声笑起来，

「哎呀，冒犯了。不过我可是把危险而麻烦的事情推到了你头上哦？而你却不但没有拒绝反而一口答应……不愧是阿莱斯卿，配得上法诺瓦尔的家名。」

「……哈啊。」

这到底是被称赞了还是被讥讽了呢？总之对方应该没有恶意。

「那么就这么定了。我会前去拉美利亚，梅尔姆的叛乱军就拜托你了。祝你旗开得胜。」

「彼此彼此。祝你武运昌盛。」

「感激不尽。告辞了。」

诺拉德漂亮地经历，飒爽地离开了。

「骑士中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呢。」艾莱娜感慨良深地说，「那种举止端正的骑士我最近都没见到过呢。」

她若有所指地瞥向罗兰。罗兰没想到艾莱娜竟然会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衣襟。




第七章 火和风的战斗
1

欧尼尔率领九百士兵前往的克雷贝之地在很久以前是一片森林但现在却变成了开阔的草原。在休耕的概念还未渗透人心的时代，不间断的连续耕作使得原本就不算肥沃的土地完全失去了肥力。经过了很长时间，这里已经慢慢生长出了小树苗，但要恢复原本的样子还需要时间。

不过，这一点却适合军队构筑阵地，因此叛乱军才选择停留在这里。

「哼，那就是叛乱军啊。」

从小丘上俯视山下场景的欧尼尔像看到了脏东西一样眯起眼睛。

「和情报里说的一样没多少人啊。大概连一千人都不到吧。」

接过他话头的是担任副官的骑士。

「嗯。这样应该能轻松解决。」

在奇霍尔泰平原之战中，那个可恶的阿莱斯率领三百王国军打败了一千人的叛乱军。阿莱斯能做到的事情欧尼尔坚信同为近卫骑士的自己一定也能做到。更何况他还率领了九百王国军的精兵。

再加上，敌人看起来根本毫无指挥，完全没有能称得上是阵型的东西，只是集中在一个地方而已。

与之相对，欧尼尔率领的九百王国军以三百人为一队形成了三个方阵，互成犄角。再加上装备和熟练程度也胜过对手，没有一个落败的要素。

「赶快把那种乌合之众踩扁吧。全军前进！」

就这样克雷贝之地的战斗开始了。

王国军维持着三个方阵，缓缓地横向展开，扎实地前进。另一方面，最开始的时候看不出解放军的动作。只是待在那里等着王国军过去。

终于，双方进入弓箭的射程的时候，战场上产生了第一个变化。

「欧尼尔大人！左边出现了新的敌人！」

「什么？！」

这时候，王国军正在从南向北进攻。但是在他们的西侧，出现了三百人左右的骑兵举着象征解放军的青绿色旗帜发起冲锋。

「哦？还有伏兵啊。」

「貌似是的。不过真是让人惊讶，叛乱军里还有这样的骑兵队。」

对副官的话，欧尼尔也只得点头。

要编制三百人的骑兵队不是一件小事。

骑兵这种东西用起来要花费巨额的费用。一匹军马的价格本身就不便宜，还要准备大量的饲料才能发挥马力。于是，为了准备这些饲料，又必须开辟新的运输途径。

「不过用不着慌张。看看那些马的体格，比我军骑士的军马瘦小多了。」

难怪欧尼尔对他们嗤之以鼻。那些马的体型比欧尼尔骑着的那匹马小了一两圈。与人马皆着重甲的王国军骑士不同，那种马匹只要一箭就能轻易射倒。

更何况伏兵需要攻敌于不备，或是和其他部队配合才能发挥效果。但是突然出现的这只骑兵只是径直冲锋而已。这样不足为惧。

「第二队，弓箭手向前！让他们尝尝箭雨的滋味！」

在欧尼尔符合常理的命令下，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一齐拉开弓。

「射！」

顿时，射出的箭覆盖了天空。就在这时，战场上产生了第二个变化。

这时，解放军的骑兵队正在向王国军的西侧不断接近。而从西方突然吹起强风。

不，那不是可以被称为『风』那么简单的东西。应该叫做暴风。

「不、不可能！」

难怪欧尼尔会发出呻吟。射出的几百支箭被一支不剩的吹跑了。

而且风没有停止。从西向东，像局部风暴一样猛烈地吹着。

就在这时，三百名敌军骑兵队举起弓。

骑马射箭绝对不是简单的技艺。全力奔跑的马背会剧烈晃动，而且在射箭过程中还只能用腿操纵马匹。

但眼前的敌人出色地做到了。三百名骑兵用一丝不乱的、漂亮的动作举起弓，然后一齐放箭。

离弦的箭乘着西风，以加倍的速度和威力倾注到王国军的头上。

切开皮肉打碎骨头，立刻便有好几十名士兵发出怨恨和剧痛的哀号。

那是近在眼前的阿鼻地狱。欧尼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别、别害怕！反击！」

这句话听上去比起命令更像是惨叫，根本起不到让士兵恢复冷静的效果。不过没人愿意干站着当箭靶子，士兵们立刻开始弯弓射箭。

然而结果和刚才完全一样。被不自然的强风阻挡，箭像被扫落一样失去了力量落到地上。

「唔，这风是怎么回事啊！」

欧尼尔不禁害怕起来。这风实在太不自然了，为什么只向着对解放军有利的方向吹？

但是不自然的风一直没有停止。风中夹杂着箭雨，让王国军持续遭受单方面的损失。

就在这时，正在冲锋的骑兵队改变了前进路线。

在接近到半町（约五十米）这样极近的距离时突然转向南面，准备绕到王国军南侧。

北侧是一直保持着不寻常的沉默的敌军本队，南北夹击的意图非常明显。不过，在欧尼尔看来这反而是值得庆幸的事情。风从西面吹来。如果骑兵队移动到南面，难己方的弓箭就也能射倒他们了——。

但是，欧尼尔的希望立刻被粉碎了。非常奇怪的是，那可恶的风向随着骑兵队的位置移动，从西风变成了南方。和刚才一样，只有敌人的弓箭射过来，己方的射出的箭却都被吹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断倾注的箭毫无怜悯地攻击着士兵。士兵们举起盾，或是躲在战友的遗体下面想要躲避弓箭袭击，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数百支箭完全避开。

「欧尼尔大人！请、请看那里！」

副官惊愕地指向骑兵队的先头。

欧尼尔不明所以地望去。

「什么……？！难、难道……！」

在那里的，是一位穿着以青绿色为基调非常暴露服装的少女。

少女没有挽弓，而是做出闭上眼睛举起一只手的奇妙动作。

与此同时，欧尼尔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语。

从很早以前有一直流传的，让解放军保持常胜的，某位少女的存在。

在奇霍尔泰平原孤身一人阻止了王国军的追击、将被誉为铁壁的托尔斯林要塞击垮的魔女。

「那个女的……是<风之战少女>吗？！」

这时，少女用有力的动作举起手。顿时，刮起了一阵强风。

不会错了。这太过不自然的风一定是黑魔法造成的。

「唔！竟、竟然这么强……！」

连睁开眼睛都困难。欧尼尔把胳膊挡在眼前，在马上缩起身子，试图减少迎风的面积。在这种时候，穿着沉重的铠甲真是万幸。

但是，轻装的士兵们就没办法了。他们趴到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但盾牌和头盔却被吹走了。

所幸这股风只是阵风，马上就停止了。但是士兵们的队列已经乱套了，根本没法防御再次降下的箭雨，发出了第三次惨叫。

「欧尼尔大人！北、北边的敌人！北边的敌人开始行动——呜、呜哇啊啊啊啊！」

副官的发言被惨叫打断了。就在这时，仿佛听从恶魔指挥的风在一瞬间停止，从南北两方同时倾注箭雨。

已经没有任何仿佛防御了，也无法反击，只能一直单方面遭受攻击。

「啊啊！」

欧尼尔也没能逃过箭雨，中了好几箭。不过所幸箭的力道不足以贯穿铠甲，他没有受伤。

但是，中箭时的冲击决计不弱，不知何时铠甲会被贯穿、还有不知何时铠甲的接缝处会被射中的恐惧不断向欧尼尔袭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死的恐惧。

「欧、欧尼尔大人！请下命令——」

话没说完，副官就永远无法闭上嘴巴了。

一支箭插到了他的脖子上。

副官的面孔由于惊愕而扭曲，甚至没有时间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从伤口中咕嘟咕嘟地冒出鲜红的血液，然后全身失去了力量缓缓地从马背上跌落——宛如人偶般一动也不动了。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此刻，欧尼尔的精神完全崩溃了。

欧尼尔有实战经验，但那些都是从一开始就确定能够胜利的战斗。他还从来没经历过熟悉的部下死在眼前的战斗。

在这期间，他旗下的部队依然受到前后夹击，被单方面杀戮。

这时，欧尼尔的肩膀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铠甲的接缝处终于被贯穿，箭扎进了肩膀。

所幸伤口很浅，也不怎么疼痛，但是足以让欧尼尔切身感受到生命的危机。

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杀的。领悟到这件事后，欧尼尔的行动完全遵照了生物的本能。以生存为目的最恰当的方法——即，临阵脱逃。

「让、让开！给我让开！别挡道！」

他策马撞开部下的士兵向东逃去。没有什么能够挡住他强韧的军马，欧尼尔一人一马在袭来箭雨中逃亡。

他离开碍事的士兵们，在草原上飞奔，再过一町（约一百米）就能跑进森林里了。到了那里，他一个人很容易逃走。

但是，结果这个行动反而缩短了欧尼尔的寿命。穿着红色铠甲在草原上孤身一人奔跑的骑士，实在太惹眼了。

就在这时，一支箭飞来。

那支箭命中了马匹毫无遮拦的右眼。对那个部位，铠甲没有任何意义，军马发出高亢的惨叫倒在了地上。欧尼尔当然被甩了出去。

「唔！咕啊？！」

从全力飞奔的马背上跌落，一直在箭雨中保护着他的沉重铠甲在此时却化为了敌人。强烈的冲击袭向欧尼尔，他喘不过起来，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发出惨叫。

留在这里一定会被解放军杀死的。但是下半身却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匹马跑过来。

欧尼尔忍着疼痛抬起头，然后不禁绝望了。

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位高大的男子。比起士兵，更像是猎人的那位男子，无疑不是己方的救援。

「哎呀哎呀。都见过好几次了，落马的骑士真是狼狈啊。」

男人来到欧尼尔旁边，利索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从腰间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带着不祥弧度的巨大开山刀。

「呀！等、等等，你想干什么！」

欧尼尔摆动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舌头发出惨叫。

男人毫不理会他继续接近。至少想要俘虏他的话不需要用到开山刀，男人的目的十分明显。

「住手！拜托，饶了我吧！我是近卫骑士，赎金的话要多少都——」

「抱歉，没空听你求饶。我想早点结束这场战斗。」

男人没有一丝犹豫，用熟练的动作举起开山刀——然后挥下。

这就是欧尼尔最后看见的场景。

◆

「了不起。以数量基本相同的敌人为对手，竟然能这样一边倒地结束。」

艾尔夫的佣兵、现在身为解放军客将的利安诺尔自言自语着策马走到马修身边。

马修用看起来不怎么锋利的开山刀将那位骑士的脖子漂亮地一刀两断。

「技术真好啊。」

「还好吧。以前是猎人现在是军人。已经习惯分解猎物了。」

马修自豪地说。他单手拎起首级飞身上马，拨转马头。

「你的箭也漂亮。竟然射的中正在奔跑的马的眼睛，估计只有你能做到吧。」

「能发挥作用就好。」

虽然收获了敌将的首级，但战斗还在继续。两人迅速返回<风之战少女>身边。

然后，在两人到达的时候，这场战斗也迎来了终结。

米娅让马修举起首级，喊道：

「<风之战少女>命令你们，现在立刻扔到武器，饶你们不死！不过，要是想变得像这个骑士一样，那就成全你们！」

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利安诺尔推测她命令风之精灵把她的声音想广大的范围播撒。这对连风之女王都能操纵的米娅来说是小菜一碟。

效果很明显。

本来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王国军士兵们地士气早就瓦解了。每一个士兵都觉得，再继续战斗也不可能胜利了。

再加上，队长舍弃部下逃跑了，那就更加没有道理让自己宝贵的性命遭遇危险了。扔掉武器就能得救的话，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就这样，王国军解除了武装，尽数投降了。

不过——利安诺尔想。

解放军完全没有牺牲者。

经过了两千人规模的战斗，却没有一位牺牲者，其他佣兵要是听说了一定会当做是玩笑吧。

「漂亮的指挥，<风之战少女>。」

利安诺尔向正在监督事后处理的得胜元勋说。

「还好吧。也是因为王国军事先不知道我的力量啊。而且这片草原上风之精灵的力量很强。不过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松就取胜。」

米娅若无其事地回答。

怎么想都觉得她是在谦虚。三百人的骑兵队。通称<军队守护者>赫沃尔队。<风之战少女>率领的这支部队简直就是无敌的。

利用机动力一口气缩短距离，然后放箭。箭乘着<风之战少女>刮起的强风可以射到远处的敌人，反过来敌人反击的箭却都被吹走了。

其结果，就变成了单方面的虐杀。没有敌人承受得住这种攻击，就算想要举起大盾保护自己也是无用功。当时正刮着连站着都困难的大风，最后只会落得盾被吹走的下场。

而且这三百人的骑兵队能以惊人的速度在战场上驰骋。他们的马是邻国“草原和骑马之国”爱丁巴拉皇国出产的，比起骑士骑乘的军马要小上一两圈，看上去不怎么样，但持久力优秀。

赫沃尔队只在敌人的侧面和后方穿梭，以密集的箭雨覆盖，给敌军造成混乱后再让粗在别的方向的主力部队攻击——这就是解放军强大的秘密。也是过去自称叛乱军的他们能够战胜一方侯爵的原因之一。

不过，最让人惊叹的是让这个战法得以实现的米娅。

把向全军倾泻而来的箭矢全部用风吹走这种事，普通的黑魔法师估计一百人合力都做不到。但这位少女米娅独自一人就做到了。确实，只要有这位少女在，就算解放军不过是农民集团，也能和王国军平分秋色。

不过，他想。所谓黑魔法是用意志的力量使役精灵、引发奇迹。要想行使那么强劲的风之精灵，没有极强地意志力根本做不到。

这位活了不到二十年的少女，到底是怎样得到这样强大的意志力的呢？利安诺尔无法抑制地感到好奇。

「那么，没时间悠闲了。马修，把王国军的士兵弄一个过来，尽量找看起来官大的。」

「好。」

接到米娅的命令，马修用他粗壮的胳膊拽来了一名王国军士兵。

在那名瑟瑟发抖的士兵面前，米娅安慰地说：

「不用害怕。你会骑马吗？」

「啊……会。」

「那好。我会放了你，给你马和粮食。你要立刻前往附近的要塞或城镇，给你们的将军发<风之信>。就说——近卫骑士欧尼尔的首级，我<风之战少女>收下了。如果不想和他一样的话就趴在地上来舔我的靴子吧。那样的话就把你收为下仆饶你一命。」

原来如此，这招高明——利安诺尔想。

<风之信>。那是一种通过使役风之精灵远距离传送文字的黑魔法。

这样可以有意图的告诉敌人自己的所在地，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为了解放军的胜利。

终于结束了全部的处理，米娅转向自己的部下。

「好了。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不过再加把劲吧。」

2

阿莱斯的副官近卫骑士罗兰最近一直感到强烈的不满。

原因是一位名叫艾莱娜的随军神官。

初遇的时候，她就像看上去的那样是位文静的少女，稍微说几句暧昧的话语就立刻害羞地低下头去。那动作真是清秀可人。

但是，从她为那几十、上百名粗野之人疗伤那时开始，艾莱娜变了。

打个比方。在昨晚，夏天虽然近了，但夜晚还是相当寒冷。罗兰看到艾莱娜冻得对着手呵气，立刻说：

「怎么了，艾莱娜？你冷吗？」

「哎？嗯，有点冷。我向来比较容易手脚发冷。」

「这样啊。女孩子要多注意不要着凉啊。」

罗兰拢起和其实身份不符的长发，让牙齿发射着空中满月的光芒，说道：

「实际上啊，艾莱娜。比起别人，我的手总是很暖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这个啊，是为了温暖向你这样的美丽女子的手啊！」

那时艾莱娜的表情，罗兰一生都不会忘记。

艾莱娜非常不可理解地歪过她的小脑袋，然后这样说道：

「我不太明白，不过应该只是血气旺盛而已吧？」

他不禁觉得，这场战乱开始以来成长最多的恐怕是艾莱娜。

于是，罗兰不满了。这在他到达目的地梅尔姆后依然在继续。

「看来我们被骗了啊。」

他一脸苦相的说。

「嗯，确实，攻陷这里看来要费不少功夫。」

连刚毅的矮人加尔穆斯都不得不这样说。

叛乱军背对着山崖修筑了阵地。

耸立在北方的山崖很高、坡度又陡，无法从背后进攻他们。

可是在阵地的南边却被几百根削尖了的圆木构筑而成的防壁包围着，在尖头圆木的空隙中还能看到叛乱军的士兵弯弓搭箭。再加上，防壁的外侧还挖了深深的壕沟。

为了构筑阵地他们砍倒了许多大树，结果周围只剩下木桩，根本无处藏身。

「这里根本就是个要塞啊。」

阿莱斯的语气当然也泛着苦味。

想要攻陷那个阵地只能从南侧，也就是正面接近。但是敌人当然不会傻站着等着他们靠近。如果敌人放出箭雨，到接近阵地为止不知会产生多少牺牲。

就算真的能接近，又会被壕沟和防壁阻拦。如果有破城锤或是相当数量的梯子的话也许可以突破，但那样做需要投入比敌人更多的兵力。

但是手头的士兵只有三百人。从阵地的规模和事前的情报来看，叛乱军估计超过了一千人。这样根本无法打攻城战。

「阿莱斯，你再强也干不过要塞吧。」罗兰说。

「怎么办？咱们这点儿人没法攻城。试试向敌人背后的山上派遣别动队如何？从山崖上向下投射火箭也许能制造点混乱。」

「……嗯。确实只能这样了。」

可是不知为何，阿莱斯突然沉默了，然后马上改变了自己的意见。

「不，等等罗兰。你好好看看那个山崖。那个山坡上风挺强的，从上面射箭估计也没什么效果。」

「哎？原来如此，听你一说好像是那么回事。但那要怎么办？射箭不行的话往下扔石头如何？」

「但是从这里看上去山顶是森林。没什么能丢下去的岩石啊。」

「嗯……」

罗兰突然产生了疑问。阿莱斯刚才还说「确实只能这样了」表示同意，怎么突然就变了？真是奇怪的家伙。

「那么把树砍倒滚下去不就行了嘛？那个山崖看起来挺适合滚木头的。」

艾莱娜也若无其事地插嘴。

「那应该也不容易吧。要花时间准备，而且滚几根木头下去对阵地本身造不成什么伤害。」

「呼嗯。果然没那么简单啊。」

本来，要不被敌人发现地向山崖上派遣士兵，必须绕一个大圈子，需要花上不少时间和功夫。

再加上这边一共就三百人。目标是镇压敌方阵地，所以不能分出太多兵力。光靠几十名士兵推落木头能有什么效果，确实值得怀疑。

就在这时。

阿莱斯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看上去好像在一个人思考，然后突然想出来什么似的，表情沉了下来。

「喂阿莱斯？怎么了？」

「……啊啊，我想出了一个好计策。」

阿莱斯转过身，从怀里取出一个皮包扔给罗兰。

「呜哇，干什么啊突然。喂，这不是钱包吗？」

「没错。听好了罗兰，向邻村派出使者，尽量多买红布回来，然后做成国旗的样子，竖在这周围敌人能看见的地方。」

罗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原来如此，也就是要让我们的兵力显得尽量多对吧。」

「没错。如果让对方知道我们只有三百人那只会助长敌人的士气。」

「这是个好办法……不过那之后怎么办？虚张声势固然是好，但最后还是得真刀真枪的打吧？」

「没问题，那之后的计策也都想好了。」

阿莱斯突然向山顶望去。

「罗兰。今天晚上指挥权就交给你了。一旦发现敌阵着起火来，就立刻举旗装出大军的样子从正面进攻。」

「……啊？」

以为他突然想出什么好办法来，结果却是这样。这个男的果然有点奇怪。

但是，之前跟着他这种不知在想什么的行动时，罗兰也收获了不少功劳。至少没有反对的理由。

「明白了。虽然不太明白但我明白了。后面就交给我，你想干嘛干嘛去吧。」

◆

这天夜半时分。

阿莱斯出现在了解放军阵地上方，山崖顶上。

他的身边只有一批马，和一位只有阿莱斯能看见的精灵。

「……潘多拉。这么做还是有点太无谋了吧？」

阿莱斯下马，走到山崖边缘俯视下面地情景。

白天在日光的照耀下那里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美景。但在这只有微弱月光的时间带，只能看见下方敌阵的篝火在远远地晃动。篝火之前的范围基本等同于什么都看不见。

《既然汝这么不安，那就像平时一样用花瓣占卜一下不就好了吗？》

潘多拉刚开了个玩笑就立刻推翻了前言，因为阿莱斯真的找起花儿来。

《等、等等。开玩笑的。汝只是对夜晚的黑暗抱有本能的恐惧而已。实际上做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阿莱斯总算不找花了。

「但是，就算是奥尔托斯也做不到这种事情吧……」

《是吗？那直接问问它就是了。》

这个提案实在太荒唐了。马怎么可能回答人类的问题。

阿莱斯之所以照她说的做，完全只是想开个玩笑。

「喂奥尔托斯。你有自信跑下这个山崖吗？」

但这一次，事实依然证明潘多拉的建言没有错误。

奥尔托斯不服气地大声嘶鸣，使劲用脚敲击地面，前后摇摆脑袋。

《看吧。简直就像是在说快点坐上来嘛。》

她发出愉快的少女笑声。

阿莱斯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用手撑住额头。

「……难道这匹马听得懂人话吗？」

《谁知道呢。不过吾听说不论古今，人世中总有一些这样的马。》

「是吗？算了。」

虽然有些愚蠢，不过连马都说能做到，总该放心了吧。阿莱斯再次骑上奥尔托斯，然后缓缓用双手拔出两柄剑。

月光之下，出现了一位手持双剑的红色骑士。

右手所持之剑的剑尖依然有些颤抖，他对自己还能否挥动这柄剑抱有恐惧。

阿莱斯举起持剑的右手，轻触自己的右颊。仿佛要将公主赐予的加护分给右手一样。

然后他小声念道，为了提高自己的士气，也为了想起自己战斗的理由：

「……我的剑献给主君。我的血肉献给祖国。」

他觉得颤抖减轻了一些。

「走吧，奥尔托斯！」

双脚加紧马腹。

同时奥尔托斯大声嘶鸣着起跑，然后——

飞身越下黑暗的山崖。

◆

在阿莱斯烦恼如何进攻叛乱军阵地的时候，潘多拉提出了这样的建言：

《无法从正面攻破的话就只能从背后进攻了。给汝一条建言吧。踢人完全没有预想到会被人从背后进攻。只要从山崖上丢下一块岩石就能确实地给敌人造成混乱。》

但是阿莱斯小声反驳。他说，不知道山顶上有没有能扔下来的岩石，而且必须要压制敌人阵地，不能再分割本来就只有三百人的士兵了。

但是，潘多拉以那又怎么样的口气说。

《有什么必要烦恼这种事情？听好了，阿莱斯啊。岩石能做到的事情你怎么可能做不到？我不记得选了这么懦弱的人做契约者啊。更何况现在你还有公主赐予的优秀名马不是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刚想这样问，阿莱斯就领悟了潘多拉的意思。

岩石能做到的事情他也能做到。这种战术实在太乱来了。但是顺利的话，不就算失败了，也能把损失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即，会死的只有他一个。

减少牺牲。这是阿莱斯最想要的战斗方法。这样一想，就没有任何顾虑了。

◆

微弱的月光根本不足够。

一人一马完全实在黑暗中奔驰。如果没有山下火把的光亮的话，连自己身处何处都无从知晓。

在这黑暗的小道上，马以几乎是自由下落的速度奔跑。

如果是普通的马的话早就折断腿滚下山去了。但是这匹叫做奥尔托斯的马就是以顽强见长，而且骑手也不一般。在从山崖下吹上的强劲气流中，轻松骑乘着剧烈摇晃的马。

《稍微向左一点。要撞上突出的岩石了。》

「你倒是早点说啊！」

阿莱斯拉动缰绳，间不容发地闪过了岩石。

阵地逐渐迫近到眼前，甚至可以看到其中站岗的士兵，但他们完全没有发现阿莱斯。

这当然了，他想。谁能想象得到会有笨蛋在夜里冲下这种山崖啊。

「好，走吧！」

阿莱斯重新握好两手的剑，保持高速突入阵地。

两名站岗的士兵进入了视野。他们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慌忙转过头来。但是因为周围的黑暗，他们完全没有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对阿莱斯来说，越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越好。那样的话，也能尽量减少敌人的牺牲。

阿莱斯已经没有犹豫了。

「呜哇——」

从黑暗中冲出的红色骑士在两名士兵张开嘴巴的同时从他们中间穿过。两把白刃一闪。

右边喷出鲜红的血液，左边传来含糊的惨叫。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小小的惨叫声，好几名士兵从帐篷的阴影中钻出。

阿莱斯动作迅速。他用脚一磕马腹，立刻奔向敌人，让他们哼都没哼出一声来就倒在了地上。一个人的肩头被深深地切开了，一个人被砸中了头部，还有一个人被马的前足踢飞了。

不过这时骑在马上这一点留下了祸根。骑在疾驰的马背上攻击徒步的士兵不会遭到反击，在战斗中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另一方面，却很难补上最后一击。

「有、有敌人！敌袭，有敌人混进来了！」

那名士兵十分顽强。肩膀上咕嘟咕嘟地冒着血，依然大声喊了出来。

周围一带的帐篷中立刻出现了人们行动起来的迹象。

阿莱斯咂着嘴，让马跑起来。这么干脆的就被发现，还是因为太小看敌人了。不过他已经入侵成功了。睡眼惺忪的士兵们零零散散地跑出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阿莱斯最为得意的战法。以一击脱离为宗旨，时刻占得先机，不让对手有重整旗鼓的时间，将他们各个击破。在撑着无数帐篷，到处堆着军需物资的阵地中，士兵们也很难聚在一起。阿莱斯在他们之中像纵横无尽的风一样穿梭，不断挥剑制造无数死伤。

终于，阿莱斯发现了目标。

是仓库。里面装得大概是军粮和武器吧。最重要的是，那个建筑物是木制的。

阿莱斯把右手伸向马鞍后面，拿出那里的一个皮袋。

皮袋大约有成年人的头大小，里面装满液体，分量不轻。不过阿莱斯将浑身的力量灌注在指尖，伴随着小声的呐喊将那个皮袋扔到了仓库顶上。皮袋承受不住冲击，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那些液体黏糊糊的，是油。

紧接着，他从附近的篝火中捡起一支火把，扔了上去。

在油上蔓延开来的火苗，瞬间剧烈地燃烧起来。

◆

「罗兰大人！敌阵中着火了！」

「啊啊，一看就知道了。」

看到这个场景，罗兰吹出感慨的口哨。

「既然是那家伙……虽然这么想过不过真的做到了啊。」

他想起阿莱斯的指示。

『指挥权就交给你了。如果看见敌阵中着起火来，就举起旗子装着大军的样子从正面进攻』

他到底是怎么在敌阵中点火的——这是一个很大的疑问，不过大体上只有从正面潜进去和从背后的山崖冲下去两种方法吧。那个木头人，遇上战斗的事情什么难事都做得到。

「喂，罗兰。」

这时，阿莱斯的随从、矮人加尔穆斯对他说，

「今晚的战斗，让我也参加吧？进攻阵地的话就该由我矮人出场。」

对罗兰来说，这正合他的心意。加尔穆斯可以轻松率领士兵在最前线战斗。总之他自己越省事越好。

「明白了，你去吧。放心吧，我不会离开艾莱娜身边的。」

「谢啦。」

说着，加尔穆斯做出了不逊于他主人的惊人行动。

他把为了击破城门而准备的、代替破城锤的圆木，毫不费力地一把扛到肩上。一个人扛起来。

然后用振动大地的声音喊：

「吾主今日亦造就了新的传说！来，追随者啊！不要让他独占了胜利的美酒啊！」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随从。罗兰第一次对敌人感到了同情。

◆

阿莱斯在盘踞着一千名敌兵的阵地中纵横无尽地穿梭。

一旦发现篝火将其就用剑打散，把烧得正旺的木柴扔向附近的帐篷。

如果有被火惊出来的士兵，就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剑解决。已经没有挥舞右剑的必要了。

在被战斗的声音惊起的士兵们，完全不知给如何是好。

他们立刻明白到发生了大规模敌袭，周围完全陷入了混乱状态。但是应该发出指示的长官却不知道在哪里，连敌人的规模都不清楚。结果，他们只得对着不知何时会从何处出现的敌人的幻影瑟瑟发抖。

《罗兰行动了。这样一来这场战斗就结束了啊。》

「是吗。他还是老样子，擅长搭别人的顺风车。」

和潘多拉说的一样，战斗接近了尾声。已经没有一个人看到这位红色骑士还敢迎战了。

其右手所持乃刀身尽然鲜血的赤之刃。

其左手所持乃于黑暗中依然闪耀的银之刃。

他的嘴唇抿着一条直线，毫不松懈地俯视着周围，光是接触到他那锐利的目光，敌人就不由得缩成一团。

背对着火红燃烧着的帐篷，红色的铠甲和红色的斗篷被溅上去的血染得更加鲜红。他的身姿显得如此可怕，让人觉得传说中的各种恶鬼妖魔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卒。

他的身姿，足以让解放军的士兵们想起某个骑士。

「难道，这家伙是……！」

「赤、<赤之附魔者>！」

动摇在一瞬间传开了。

然后就在这时，加尔穆斯他们举着无数的红旗杀到了防壁。

在黑夜之中，解放军只能模糊地看到无数的红旗，而无法分辨到底有多少敌人攻来。再加上阵地内侧遭到火攻，指挥官的命令也无法顺利传递，连组织迎击都做不到。

当圆木撞击大门的轰音传来的时候，他们的动摇已经变成了无法修补的城墙。

这正是决定胜负地最好时机。阿莱斯用响彻阵地的声音宣告：

「以国王陛下的名义宣告！扰乱王国治安之人啊！现在立刻丢掉武器投降吧！只是老实投降便可免于一死。如果继续抵抗的话，绝不留情！」

这就是，这场战斗的终结。

◆

只用三百士兵，在一晚上压制了一千敌人守卫的坚固阵地。士兵们看向阿莱斯的眼神已经接近崇拜了。

不过阿莱斯没有时间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在战斗结束后，指挥官依然有许多工作要做。

将投降的敌军解除武装集中到一个地方，扑灭还在冒烟的余火，让伤员接受治疗。在这种时候，有随军神官艾莱娜在真是帮了大忙。

「……嗯。果然不对头。」

这个时候，加尔穆斯环视着阵地的样子自言自语。

「什么不对头？」

罗兰问。

「这个阵地的修筑啊。从外面看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看到内部就可以肯定了。有一千人的话花上十天左右是能修建出这样的要塞，但还是要有一定的筑城技术才行。不可能是农民盖起来的。」

「哦。听你这么一说，确实修得不错。但这又怎么样？」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

这几句无心的对话让阿莱斯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应该早点发现的。」

加尔穆斯说的话确实有道理。这里的叛乱军应该只是被孤立的农民集团而已。不应该懂得筑城技术。

「潘多拉。」

《什么事？》

潘多拉像往常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地底伸出头来。

「难道这些叛乱军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才在这里修筑要塞的吗？」

潘多拉的反应让阿莱斯很意外。她不知为何高兴地笑起来。

《很好，汝发现了，没让吾失望。那就将吾黄昏之主的话转达给汝吧。叛乱军的目的，就是要把王国军托在这里。就这些。》

「唔……！」

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

驻扎在此地、想要分散王国军的兵力、阻止王国军脚步的叛乱军。

还有，叛乱军的王牌，<风之战少女>。

根据布莱安将军的话，她和叛乱军的指导者杰莱德产生内讧，离开了本队。

如果那时为了骗过敌我双方而自导自演的闹剧呢？如果<风之战少女>是带着某种目的离开本队的呢？

根据报告，<风之战少女>没有足以和万数大军抗衡的力量，但可以轻易击溃几百人。

而且自古以来，身处劣势的军队想要获得胜利的最为有效的手段只有一个——

「……是这么回事啊。」

他明白了叛乱军首领杰莱德的目的。

「罗兰，让士兵集合！立刻出发前往托尔斯林平原！」

「什么？为，怎么这么突然？俘虏怎么办啊？而且还有伤员啊。」

「全部释放。其他的事情都交给艾莱娜和加尔穆斯！总之现在分秒必争，快点！」




第八章 托尔斯林攻防战
0

这天，解放军的指导者杰莱德把索菲亚和克拉伊斯都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关在帐篷里。

这是杰莱德在即将迎来战斗之日的习惯。表面上的理由是要一个人安静地推演战术，但实际不是这样。

他不让别人看见，在咳嗽。

「……果然，今天稍微有点多啊。」

他看向捂着嘴的手心。

手被染成了红色。是血。血量虽然不多，但在这一年中一直在缓慢增长。

原因实在太多，分辨不出来。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健，还曾经因为兵役被迫度过了一段严酷的生活。

最主要的是，现在总是处于精神的重压之下。

杰莱德平时总是带着冷酷的假面，做出『有必要的话连同伴都能舍弃』的无情指导者的姿态。在先前的奇霍尔泰平原之战中甚至让一千同胞枉死。不，正确的说不是枉死。是有原因的。

被派去的一千名士兵都是在叛乱军中不服管束、让人头疼的家伙。他们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可以毫不犹豫的对女人小孩拳脚相加。简单的说——就是不需要的家伙们。所以舍弃了他们，利用了他们的死。甚至还为此牺牲了一位优秀的将领。

但是，杰莱德真正的想法不是这样。人不分贵贱。能救的都要救——这是他心底的想法。他想，如果我能再多拥有一些统帅力或是智慧，是不是就不用牺牲他们了呢？

但是，纠结于没有的东西也没有用处。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在战争中不可能解救所有人。如果舍弃一能救回百，不，救回十的话，就必须心甘情愿地将一舍去。

就是因为无法接受这种思考方法，他才会在七年前失去初恋的对象。

而且，就是因为接受了这种思考方法，他才能在面对侯爵时收获胜利。

至今为止的经验教会了他：军队的指导者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被允许拥有美梦。醒着的时候，必须时刻关注着现实。因此他时刻带着冷酷的假面，不论多么逞强都要虚张声势。

但是，每当大战临近，这些旧账就都会回报到他身上。

和王国军的大型战役马上就要开始了。输了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而即便胜利了，也又会产生无数的死者、未亡人和孤儿吧。

因为这是他自己立下的作战计划。如果不使用这种作战计划，以现在解放军的战斗力根本看不到胜利的可能。

如果没有牺牲的觉悟就赢不了这次战役。但另一方面，一想起牺牲了的人们，就感到身体里涌起灼烧般的、无法忍耐的疼痛，咳嗽的时候会吐出血丝。这种疼痛随着解放军规模的壮大，随着战斗之时的临近不断加剧。

即便如此，自己还算好的——他一根筋地想。想想在前线被强迫死去的士兵们，这种程度的痛苦他必须甘之若饴。

「杰莱德！」

这时，帐篷外传来少年健康的声音。是克拉伊斯。

「他们终于来了！是王国军的本队！」

杰莱德擦干净嘴角。休息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他必须再次带上冷酷的假面，在士兵面前虚张声势。因为外表贫弱的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克莱娅。请看着吧，我这一无是处的愚者的末路。」

抬起脸庞。面向前方。挺起胸膛。

然后，当他扶正滑下来的眼镜的时候，已经完全变回了平时的表情。

1

王国历八十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在后世被称为第一次托尔斯林攻防战的这场战役，以王国军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了。

「叛乱军不知道兵法为何物吗？」

在贝尔菲尔德副将的眼前，布莱安将军毫不掩饰嘲讽的语气说道。

不过，贝尔菲尔德非常理解他的心情。

叛乱军得到了被誉为铁壁的托尔斯林要塞。本以为他们的战略当然是以那座要塞为中心排兵布阵。但是叛乱军却离开要塞，在那面的草原上展开队列。

以游击为目的把一部分兵力配置在要塞外部的话还能理解。但那些部队的人数很多，看起来远远超过一万人。几乎是叛乱军的全部兵力。

「说来愚蠢，不过难道他们想通过野战和我军一决雌雄吗？」

「也许是这个意思啊。」贝尔菲尔德淡淡地回答，「就算是托尔斯林要塞也装不下那么庞大的军队。然而，只把一部分兵力配置在里面，其他的留在外面，可能会遭到舍弃同伴的批评。而且，叛乱军也知道一味笼城是不可能改善战况的吧。也许是打算先用野战打上一仗，如果战况不利就退进要塞。」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不管怎样，野战正合我意。我们应战吧。」

「但是叛乱军那么轻易地就攻陷了保尔奈利亚领和托尔斯林要塞，不知道藏着什么花招。连日行军士兵们也都累了，我军是否应该先安营扎寨，让士兵们休息并巩固防御？没必要特地配合叛乱军。」

「如果太过慎重会让机会溜走哦，贝尔菲尔德。这片平原一望无际，根本无处设置陷阱。如果这期间叛乱军改变想法躲进了托尔斯林要塞那可怎么办？没有必要放过这次机会。」

「是……。确实。」

如果要强攻那个托尔斯林要塞，不知要付出多少牺牲。那么，就算存在一些不稳定因素，也许还是趁此机会与敌人展开野战比较有利。而且，王国军的主力、重装骑士队只有在野战中才能发挥威力。

然而，正因为如此，贝尔菲尔德才犹豫不决。

这个情况明显对王国军太过有利了。再加上，解放军的行动看起来完全就是在引诱他们进攻。是不是有什么后招呢——难怪贝尔菲尔德会这样想。

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就在这时一位传令使走来。

「阁下，您现在方便吗？」

「嗯？找我吗？」

那位传令使没有走向布莱安，而是来到了副将贝尔菲尔德身边。

但这也不算特别奇怪。可以解释为这是不需要劳烦将军的报告。

「什么事，说来听听。」

「是。实际上——」

但是，听到那位传令使的报告之后，贝尔菲尔德的表情立刻僵硬了。

「……你确定吗？」

「很遗憾。」

贝尔菲尔德明白传令使为什么不对布莱安而只对他说了。

这无法隐瞒，贝尔菲尔德轻轻叹了口气，走近布莱安。

「阁下。」

「怎么了，贝尔菲尔德。表情那么阴沉。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是的。昨天，欧尼尔卿在克雷贝于叛乱军交战……败北、战死了。」

「…………」

布莱安至少在表面上没有显出丝毫动摇。

「怎么回事。欧尼尔带了那么多兵力前去，不可能输给区区农民。」

「是。根据报告，和欧尼尔卿交战的叛乱军中出现了<风之战少女>，由于不可思议的风的黑魔法而饮恨败北。」

「……是吗。」

布莱安默哀似的闭上眼睛。贝尔菲尔德揣度着他的心思，无言地等待下一句话。

「欧尼尔和你中意的阿莱斯不同，到底是没有骑士的才干。」

「…………是。」

「他是如果不借助我的威仪就什么事也做不了的人。成为近卫骑士的时候也是，明明没有拜托他们，测试官们却都因为我而特别关照他。不过他臂力很强，也有立于人前的胆量。所以我觉得他还是打得过农民集团的……。可是这似乎也是我的偏心眼啊。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一位不称职的骑士战死了，只是这样而已。」

布莱安转向贝尔菲尔德。

「所以，我只在这里说。如果你因为外甥战死的事情而顾虑我的话，我马上把你赶回王都去。」

「……明白了。」

看到贝尔菲尔德点头，布莱安再次看向远方的叛乱军。

「但是——」

背向贝尔菲尔德的布莱安压低声音继续说，

「欧尼尔还很年轻。随着年龄的增长还有成长的空间。没有必要这么早就死去。」

「……您说得对。」

「不，抱歉。结果还是让你顾虑了啊。总之，至少根据刚才的报告，<风之战少女>不在这里。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机会，现在应该立刻和叛乱军交战。」

「是。」

贝尔菲尔德也无法继续反对。

叛乱军的动向确实不可思议。

但是现在得知值得戒备的强敌<风之战少女>在昨天的时候身处克雷贝。从克雷贝到此地的直线距离是七里（约二十八公里）到八里左右，而且其间没有经过休整的街道。要率领军队走过这段距离，即使骑马也要一整天。更何况经过一战之后，<风之战少女>还需要花时间重新整编军队和修养。

再加上，据说<风之战少女>和解放军的指导者杰莱德之间出现了一些摩擦。如果现在和解放军开启战端，<风之战少女>赶得及上战场的可能性很低。这是贝尔菲尔德得出的结论。

◆

杰莱德开始行动，是在听到如下报告的时候：

「王国军行动了！他们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真是好运。」

杰莱德骑在马上听取了这个报告，用中指把眼睛扶正。

准备了那么多对王国军有力的情况，如果这样都不行动的话就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杰莱德转过身，对站在那里的少年和少女说：

「那么我去了。克拉伊斯，索菲亚就拜托你了。」

「啊啊，我知道。」

「杰莱德大人。请小心。」

杰莱德在两人的目送下策马跑到军队忠于，向等待着命令的士兵们说：

「那么，我们就迎战吧。命令全军。」

「是！」

在这种时候，<风之战少女>不在真是可惜。

那位少女手中的风之精灵，在战场上可以发挥出显著的效果。虽然不能直接对敌人造成大范围的打击，但依然有很多用处，比方说可以用风之精灵传递声音，让远处的指挥官直接下达命令。那是军队的指挥者们做梦都想要的能力。

但是执着于不在的东西也没有意义。杰莱德转换心情，用悠然的动作取下眼镜。

看向远处的战场不需要这副眼镜。因此在解放军中杰莱德取下眼镜已经成了开战的信号，再次带上眼镜则是胜利的信号。

「那么，开始吧。这是值得纪念的、我们新生解放军的第一战。」

就这样，托尔斯林平原上揭开了战幕。

参加这场战斗的兵力是：王国军一万，对解放军一万四千。在数量上解放军占有很大优势，但在装备和熟练程度上却和王国军差了好几个等级。

胜在数量的解放军和胜在质量的王国军。决战的胜负只在伯仲之间，但双方的指挥官都相信自己胜券在握。不过，其中一方的指挥官，说他是『不得不相信自己胜券在握』更加贴切。

2

在布莱安将军的指挥下，王国军在广大的托尔斯林平原上缓缓前进，逐渐缩短和叛乱军之间的距离。与之相对，叛乱军一动不动，面对王国军严阵以待。

「阵型不怎么展开啊。」

布莱安有些意外的说出感谢，贝尔菲尔德也有同感。叛乱军胜在数量。要想利用这个优势，应该将展现横向展开，采取半包围的态势。

贝尔菲尔德按照副将的义务开口：

「阵型如果太过展开前线就会变薄。对士兵素质较低的叛乱军大概是想保持阵型的深度，将我军拖入长期战，加剧我军的疲劳。」

「应该就是这样吧。」

布莱安也明白这种程度的事情，没有显出太多的感慨。

在这期间两军依然在前进——然后终于，弓箭战开始了。

「弓箭手前进！举弓！」

两军的弓箭手排成一排。然后按照指挥官的命令弯弓搭箭。

「放————！」

一齐射出的几千支箭在大地上投下不祥的阴影，化作骤雨倾注到两军头上。

袭来的箭矢毫不减速，伴随着强烈的冲击贯穿士兵们的身体。惨叫在平原一带哄起，漫长的人生被细细的一支毫不留情的终结。

但是这种程度的损失是事先就预料到 的。两军的前锋都受到了不小的损失，但依然留有余力，继续接近。

终于，战场的各处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那是战场上产生最多伤害的一瞬间。因为这时，双方都以充足的力道正面相撞。

被砍死、被砸死、被刺死，人们的惨叫不绝于耳。绿色的大地被红色的血液染成了不祥的黑色，士兵体内流出的内脏又给这样的大地添加了更加不祥的装饰。

看到这个场景，只要是人类都会产生呕吐感，但前线的士兵们全都继续战斗绝不退缩。

他们的动机多种多样。

因为被一定要维持战线的义务感驱使。

因为要帮受伤的同伴争取后退的时间。

因为知道如果不战斗的话下一个牺牲的就是自己。

因为如果现在逃跑就是严重的违反军规行为，除了击溃眼前的敌人以外没有活下去的方法。

甚至有人沉浸在血腥味中，开始因为切割人肉夺取性命而感到快感。

就这样，最前线的战斗在一瞬间变得凄惨无比，但至少两军的战线在前期都没有崩溃，战斗早早地陷入了胶着状态。

◆

贝尔菲尔德为这种战况而苦恼。

胶着状态。一点点削减双方兵力的最讨厌的状况。

虽然绝对不会说出口，但他打心眼里后悔没把那名叫阿莱斯的近卫骑士留在这里。如果那位在奇霍尔泰平原中孤身一人冲入千数敌人之中、将少数的王国军领向胜利的骑士在这里的话，恐怕可以迅速在敌人战线上打开突破口吧。

——不，这也太高估他了。

贝尔菲尔德转变想法。在奇霍尔泰平原上，阿莱斯之所以能够以千数之敌伪对手，是因为刚刚单挑讨伐了敌将，敌军中产生了巨大的动摇。像这次的战役这种，洒下箭雨、排起枪林、有规律的集团战中，就算是阿莱斯也无法有所作为。

不过，他想。在这场应该说是王国军和叛乱军的决战的战役中，阿莱斯和敌方的王牌<风之战少女>都不在场，命运真是开了一个大玩笑。

「叛乱军那群家伙，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好不少嘛。」

听到布莱安将军咂嘴，贝尔菲尔德把意识放回眼前的战斗上。

「军队运作得很好，不愧是打败了保尔奈利亚侯的人。」

这句话其实更倾向于敦促布莱安将军提高警觉。

能够对抗有组织的军事力量的只有同样有组织的军事力量。既然叛乱军能和王国军平分秋色地战斗到这个地步，就必须给予他们的实力一定的评价。至少是时候承认农奴集团这种认识是错误的了。

「这样的战斗一直拖下去，对数量上居劣势的我军不利……即使到不了那个地步，也不怎么有趣。」

贝尔菲尔德仔细挑选词句试图唤起将军的注意。但是，布莱安大而化之地耸耸肩。

「有句话说太过慎重就变成了胆小对吧？不必担心，叛乱军的战线马上就会崩溃了。你看那里。」

布莱安手指的前方。

在那里，一支举着红色王国旗、统率严谨的队伍，插进了举着青绿色旗帜的叛乱军战线之中。

古洛斯塔伯是将近三十岁的健壮贵族。

和愚昧、胆小这些词毫不沾边，对国王也是忠心耿耿。因此他在这场战争中率领四百名士兵加入王国军，在战场上自愿前往最危险的刚开战时的前线。

「让全王国知晓我军名号的时候到了！全军，给我使出吃奶的力气！」

古洛斯塔伯兴奋得呼吸加速，用几乎能够响彻全战场的声音大喊。

响亮的声音在战场上会成为武器。伯爵麾下的四百名士兵和主人的气魄同调了，或者都豁出去了，用不输给主人的声音相应，成功让眼前的敌人畏缩了。

他们以古洛斯塔富饶的财源为支撑，身着坚固的装备，已经可以称之为重装步兵了。第一列士兵们拿着大盾和枪。他们举着盾，一边抵挡射来的箭一边缩短和叛乱军的距离。统率严谨的士兵们，在这个血染的战场上维持着漂亮的队列向叛乱军发起冲击。

在第一列士兵对敌人造成打击、并受到反击的时候，第二列的士兵们从队列的空隙中砸下一丈半（约四至五米）的长枪。长枪的前端以货真价实杀人的速度向叛乱军的头上袭来。士兵们被枪柄击倒、或是被抢尖切开，发出了新的临死的惨叫。

队伍中也有人举起武器挡住了长枪。但紧接着第三列士兵就向他们刺出长枪。两手都被占据着的士兵们根本无从防御这一击，只得被贯穿毫无防备的胸腹，伴随着惨叫滚倒在地上。

「趁现在！把他们冲散！」

古洛斯塔伯精神高涨的声音响起，排列得毫无空隙的长枪队列不给叛乱军留下反击的时间，将他们依次击垮。远远地看去，就像是刺猬在冲锋一样。

就这样，古洛斯塔伯率领的部队，在战线上成功制造了第一次混乱。

◆

杰莱德敏感地察觉到战线上产生了混乱。

在腹部周围感到了刺痛。但他依然装出平静的样子下达命令：

「向第十六大队传令。前往支援第八大队。」

「是！」

传令的士兵迅速骑马离开。

解放军在数量上占优。这种程度的微小龟裂很容易堵上。

但是，对绝大多数士兵来说这都是初阵这件事成了灾难。

杰莱德的命令从发出到执行产生了些许偏差。

这是致命的。战线上产生的龟裂，由于王国军迅速而果敢的行动，在被堵上之前扩大了。

◆

古洛斯塔伯像楔子一样顶入敌军前线之中，不断抵挡着从正面涌来、想要将他们推回去的敌人。四百名士兵总动员，成功维持住了前线打开的洞穴。

「此次战役，我军功居至伟！向前向前向前，向前推进！」

古洛斯塔伯有唯一一个小缺点，那就是他的性格太容易兴奋了。

这个时候的古洛斯塔伯两眼充血使劲催促士兵，旁若无人地穿梭战前线。士兵们也被主人的气魄感化，大喊着不断战斗。

王国军的后续到达，他们成功切入古洛斯塔伯在前线插入的楔子的缝隙中，将那个洞穴左右扩大。

就这样，没能除去楔子的解放军，又遭到了更大的损失。

在前线的部队光是应付从正面而来的攻击就要竭尽全力了。这时他们又遭到了侧面而来的攻击。由于无法防御，损耗立刻增加，只得后退。

◆

杰莱德带着严峻的表情，用手按住眼皮。不带眼睛的时候，总觉得眼睛特别容易疲劳。

「虽然预想到了……。形势十分严峻啊。」

己方的动作比敌人迟钝。指挥跟不上，友军无法互相支援。

组织能力的优劣，也是决定战场全局优劣的出发点。这样就没有率领大军的意义了。讨伐保尔奈利亚侯爵时率领的军队，动作要好得多。

如果说王国军有弱点，那就是军队的编制——这不只是杰莱德，许多军人都常说的事情。

王国军中没有序列。最高司令官是国王，国王之下是三名将军，但问题是再下面地近卫骑士们。他们之间完全不存在阶级关系。当然，存在着依照年龄或实绩排成的潜在序列，但以建制来说始终都是平等的。

向国王宣誓效忠，把一切奉献给祖国的近卫骑士们应当完全平等，不能差别对待——这就是理由。而且，大家都平等也就意味着大家都有出头的机会，还能起到提高骑士们战意的效果。

若率领他们的将军拥有统帅力则没有问题，然而上层部一旦出现差错，没有序列的王国军就会立刻陷入混乱。

在这一点上，杰莱德参考邻国爱丁巴拉皇国的军事组织来编制解放军。其最大的特点设置了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等中级指挥官。他们像职位上写的一样分别率领十人、百人、千人左右的部队。也就是说，每个大队中有一名千夫长，十名百夫长，一百名十夫长。由于最基层的小队只有十人，根据用法可以根据战况进行细致的调整。

至少在以保尔奈利亚侯为对手的时候这种体制发挥了十二分的效果。但那都是因为士兵的数量较少，也许还因为杰莱德的冰凌比较容易传达。

但是这样一来就没有意义了。比方说前线发生了龟裂，本来在杰莱德从后方发出指示之前，千夫长就必须自行判断采取行动。

但是能让他们做到这一点的战斗经验和训练时间不足。

虽然止不住的焦急，不过只要能撑过这场战役，千夫长等中级指挥官就能积累大量的经验。现在只能忍耐了。

◆

看到王国军占据优势不断推进战线的场景，贝尔菲尔特放心地小声吐出一口气。

遭到损耗的叛乱军部队开始后退，而王国军紧追不舍，从背后单方面击杀他们。

「刚开战时的动作确实有值得一看的地方，不过果然还是农民的乌合之众。战线上一旦产生混乱就没有能力重整事态了。」

布莱安将军满足地抚摸下巴。

「正如您所说。但是，叛乱军的数量依然超过我军。再这样战斗下去，前线的士兵们也会表现出疲劳。」

「嗯，有道理。」

贝尔菲尔德的怀疑应验了。

这时，数量占优的叛乱军虽然付出了不小的牺牲但依然成功构筑了新的战线，王国军前进的速度减缓了。

不过要重新构筑一度崩溃的战线多少有些勉强。新战线的四处有出现了小破绽。

再加把劲。只要再加把劲，解放军的前线就会崩溃，无暇重整，进入全面溃走。

「差不多可以了。命令贝尔瓦尔德卿出阵。让他们用军靴踏平胆敢反抗国王陛下的罪人们。」

「是。」

布莱安将军的决断是妥当的。现在正是贝尔赛尔王国军享誉全古丽亚大陆的最强部队出动之时。

◆

「总算轮到我们出场了，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贝尔瓦尔德卿是以勇猛闻名的近卫骑士。他三十多岁地身躯和壮年这个词极其相称。而且和大块头的身材相反，他还精通学问，被评价为冷静沉着。

只有一个比较笨拙的地方，他极端不擅长使用剑或马上枪战斗，这个弱点实在和骑士不相称。

不过，手持更加单纯的武器——能在马背上向下挥舞的巨大锤子的时候，贝尔瓦尔德卿能发挥出他无与伦比的力量。

这样的贝尔瓦尔德卿率领的根本不是兵卒。是以身着红色铠甲的近卫骑士为中心，从王国全土聚集而来的骑士和他们的随从。

这才是贝尔赛尔王国的武之结晶、总共八百人左右的重装骑士队。

王国军的核心是从国内聚集而来的志愿军，而担任中枢的则是骑士及其随从。从骑手到军马都被全副武装的钢铁骑兵组成一队突进的时候，没有人能阻挡他们。

话虽如此，能让他们发挥本领的机会极其少见。贝尔赛尔王国全国中有几千名骑士，但他们都各自效忠于不同的领主，就算是国王也不能随意动员他们。

不过，发生大型动乱时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在这种时候，所以的领主都必须提供军事力量，编制成无敌的骑士队。

决定和叛乱军之间胜败的，货真价实的决战。现在正是显示他们真正价值的绝好机会。

「同胞们啊！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

贝尔瓦尔德卿举起巨大的锤子喊道。

一直翘首以盼的骑士们大声呐喊回应他。

「赌上赤神奥狄乌斯之名！展示我等武勇与忠义的时刻到来了！全军前进！全军突击！」

就这样，八百骑无敌的骑士队在大地上敲响了轰鸣。

◆

「糟糕了，真是的。」

杰莱德半抱怨地嘟囔。胃疼得不得了。

卷起烟尘突进而来的雄壮的骑士集团。他们的迫力，过去曾经交战过的保尔奈利亚侯的骑士们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应对方法已经传达给了所有千夫长，但那不是能够轻松取胜的方便手段。肯定会产生很多牺牲吧。

感到轻微的头疼，杰莱德按着眼皮低下头。带着『再次抬起头来会不会发生什么奇迹，让那只骑士队消失不见了呢？』这样无谋的愿望。

当然，五彩神不会宽容到允许这种愿望实现。

「……米娅。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啊。」

◆

贝尔瓦尔德卿率领的骑士队头上，倾注下了几十支箭矢。

这种数量绝对不会令人感到惊异。

他们不光是自己的身体，连马匹都裹着厚厚的铠甲，不论有多少箭射来都没必要害怕。

话虽如此，他们也并非无伤。有的骑士承受不住箭矢命中时的冲击从马上摔下来，也有的马被射中铠甲的接缝失去平衡摔倒。他们离开被后面战友的马蹄踩烂，化作肉泥。

但是，这种程度的牺牲在预想之内。他们的脚步完全没有停止。

然后终于——无敌的骑士队和叛乱军接触了。

人的身体被撞飞，或是被撕成碎片。

被马匹前足踢到的士兵像羽毛一样飞了出去。

被贝尔瓦尔德挥下的锤子砸到的士兵脑袋炸开了花。

骑士们手持的马上枪都像肉串一样扎着两三个人。

士兵们被踢飞、被踩烂、被刺杀，无视本人的意愿强制告别今生，变成了一具具残骸。

这完全一边倒的战斗，简直等同于虐杀。肉片、鲜血和骨头组成的骤雨倾注在大地上，扩大了草原上被染成红黑色的面积。

叛乱军似乎寂静无法阻止突进了。

他们像被食肉动物追赶的小兽似的，丢掉武器扔下头盔，四散逃命去了。

但是，这绝不是单方面的追击。

骑士队冲散了士兵们。但他们的后面有弓箭手组成的队列严阵以待，让骑士们沐浴在箭雨中。那些箭基本都被铠甲弹开了，但确实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机动力胜过一筹的骑士队不甘心接受单方面的弓箭袭击。他们立刻调整姿势再次开始突击，把弓箭手们冲散了。

然而又有别的部队向他们房间，还有组成枪阵的部队堵在眼前。

◆

「可恶的叛乱军，不可小觑啊……！连这种事情都预料到了啊！」

布莱安发出呻吟。

叛乱军就只是数量多。他们活用这个优势，组成纵深阵型，把王国军引诱进去再确实地削减他们的战斗力。事实上，虎之子的骑士队的损耗一直在增加。

「阁下，让骑士队暂时撤退吧。」

贝尔菲尔德立刻说。

「叛乱军似乎做好了背水一战的觉悟。我军的优势地位不可动摇，现在应当运用坚实的战术，将叛乱军逼入绝境。」

「没办法。向贝尔瓦尔德卿发出撤退的讯号。」

「是。」

◆

「哎呀哎呀，总算是熬过去了。」

杰莱德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千夫长等中级指挥官总算完成了杰莱德的指示，成功以己方的牺牲换来了敌人的流血。不过，比起记住了杰莱德的指示，他们更像是被恐惧驱使着豁出去了。然而事实上他们确实脱离了当下的危机。

然而，前线被骑士们蹂躏这件事在战场上留下了极大的影响。

占据不断向王国军一方倾斜，似乎已经无法挽回了，解放军在前线只能节节败退。

但是，杰莱德也预测到这个战局了。因此他视线准备了好几条防卫线，不断给突出来的王国军造成不小的伤害。

在加上到了这个地步，王国军士兵的动作也开始变缓，疲劳逐渐到达顶点。

◆

布莱安将军绝对不是平庸的将领，他的军龄比杰莱德这样的黄口小儿的人生还长。他在这个时候敏感的发现了战场微妙的变化。

在前线士兵们地动作出现钝化的同时，他当即下达命令。

「将罗林斯卿的预备队投入前线。」

那是六个三百人的小队、攻击一千八百人的部队。

他们作为预备战力在本阵附近待机，担任按照将军的指示随机应变、应对不同战局的任务。

虽然叫做预备队，但他们的存在意义极端重要。当前线崩溃时要前往救援，当敌方别动队接近时要迎击，当友军撤退时要争取时间。

而当敌人渐处劣势，需要最够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时候，他们要以无伤的兵力给予敌人最后一击。

解放军的战线已经到处都是破损了。另一方面王国军的动作也已经稍显迟钝，但只要在这时投入无伤且精强的一千八百人的部队，就可以施加决定性的打击、决出胜负了。

◆

「……原来如此。不愧是率领一万军队的将领。」

杰莱德不禁屏住呼吸。

在士兵们混战的前线对面，敌人又出动了新的部队。

出色的判断。冷静地看穿解放军的劣势，施加最后一击。

事实上，解放军没有接下这一击的余力。解放军虽然也有预备兵力，但为了维持前线早就投入战场了。这支新的兵力一旦加入前线，必将影响全局，解放军的展现会崩溃，落入全面溃败的地步。

胃又开始刺痛了。似乎在要求他放松一点。

「还没到吗？米娅。已经到极限了，差不多快要顶不住了……！」

他突然想。

他的愿望之所以没能传达给五彩神，难道是因为代价不足吗？

前线上几千名士兵正在赌命战斗，且随着时间经过不断伤亡。然而，自己却像这样没有流出一滴血。

杰莱德身上至少也带着一把匕首。干脆用这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如何？他想。

即，他许愿。

如果米娅——<风之战少女>能赶得上的话，便接受治疗止血。但是，如果赶不上的话，就让这血一直流淌，和前线的士兵共同死去吧。如果有这样的觉悟的话，五彩神也许真的能降下慈悲。

但是，即使拿出那把匕首，他也不能实行这个想法。

如果指导者因为这种事情死去的话，会给其他人添大麻烦的。如果这场战斗失败了，杰莱德还有一件只能由他来做的工作。

即，作为让王国陷入混乱的罪魁祸首，以最为残酷的方法遭到处刑。如果那时自己不在的话，就会牺牲其他的干部。

杰莱德收起匕首。

然后他按着腹部继续等待。等待战场上产生新的变化的瞬间。

◆

事情是从一名小卒有些僵硬的喊叫声开始的。

「将、将军阁下！东南方向出现敌人！」

「什么？！」

贝尔菲尔德和布莱安两位将军瞪大眼睛看向东南方向。

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个情况下会出现敌人的援军。但是和士兵报告的一样，托尔斯林平原东南方向的森林中，出现了数百名骑兵。

他们举着象征解放军的青绿色旗帜。

而且，站在他们先头的——是一位少女。




第九章 风焰相击
1

「看来赶上了啊。」

米娅巡视着战场小声说。

在北方远处进行的战斗。解放军很明显陷入了劣势。王国军正在投入全部兵力，准备压倒解放军。这样下去进入全面溃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只要后方有托尔斯林要塞应该不至于全灭，但败北是免不了的。

但是，制造出这种危机情况的，正是指导者杰莱德制定的远大战略。

现在的解放军和王国军正面交战的话根本没有胜算。杰莱德虽然没有公开表明但一直这样觉得。而自古以来，居于劣势的军队想要颠覆战局，最为简单而有效的策略只有一个。那就是压制敌人的本阵。即，斩下敌方指导者的首级、夺取军需物资。失去指挥官、弹尽粮绝的军队不可能胜利。

不过，这件事如果能够轻松做到的话就谁也不用辛苦了。为此，米娅演了好几出戏。首先，让同伴以为她和杰莱德不睦，由此来欺骗混入解放军内部的王国军间谍。然后米娅打着救援友军的旗号脱离本队，前往克雷贝之地，再将这件事昭告给王国军。

从克雷贝到这个托尔斯林平原要花上一天以上的行程。这样一来，就会让对方以为<风之战少女>不可能赶上这场决战。

但是，只要有风之女王的力量，就可以轻松地在陡峭的山林中行军。

精灵和精灵会互相排斥。米娅借助风之女王的力量让树木和植物的精灵退避，在森林中开出暂时的道路。

本来米娅率领的赫沃尔队就是全员骑马。再加上有了路，那就只要放马跑就可以了。七里左右的距离半天就能走到。

但是，只是迂回到后方发起攻击的话依然没有胜算。很容易预想到王国军本阵周边部署了许多兵力，只靠三百骑兵难以压制。

因此，杰莱德为了将王国军的兵力从中央引开，制订了极其夸张的战略。

那就是，做出放弃笼城于托尔斯林要塞、向王国军挑起正面战斗的样子。这样一来，到达托尔斯林要塞的王国军一定不会放过眼前的好机会，上前迎战。甚至来不及修筑阵地。

和拥有强力骑士的王国军进行野战的话，现在的解放军没有胜算。但是其结果，一旦解放军陷入劣势，王国军必然会将包括预备兵力在内的全部兵力投入攻击。即——本阵会变得空虚。

而且原本，杰莱德这个男人还使了一个让人不禁感到害怕的手段。

那竟然是在之前奇霍尔泰平原之战、面对王国军尝到了大败北时布下的棋子。

在那场战斗之后，叛乱军中有许多人认为和王国军战斗没有胜算，纷纷逃走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本身是一个圈套。

脱离者中确实有真的感到害怕逃走的人，但其中有三千人左右是不同的。他们接受杰莱德的指示，混杂其他逃亡者中分散到王国各地。然后在梅尔姆、拉美利亚、克雷贝这三个地方集结，择机崛起。

表面上，他们是被孤立在王国军的支配领域的同胞，但实际上不是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脱离解放军的。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尽量分散王国军的兵力，或是扼住王国军的后方。

就这样，众多的计谋和众多的牺牲造就了现在的情况。这个王国军本阵完全暴露在外的情况。

解放军最强的<风之战少女>率领的赫沃尔队将向那里发起进攻。这才是杰莱德发现的唯一的胜机。

米娅转过身。值得信赖的同胞，还有本领娴熟的三百骑部下在等着她的命令。

「全军跟着我走！我们去收获敌将的首级！」

在托尔斯林平原的一角，响起了大声的呐喊。

◆

「敌人，大约三百骑！径直向这里冲来！」

「阁下，敌人领头的是女人！难、难道是<风之战少女>——」

「不要慌张，你们这群笨蛋！」

布莱安将军叱责士兵们地动摇。

「敌人的数量不多，我军的胜利是决定性的，那些只不过是强弩之末的特攻而已！冷静下来准备迎击！」

「但是阁下——」贝尔菲尔德用其他士兵听不到的小声说，「至今为止都没有出现的<风之战少女>在这时现身，显然是想要击溃我军本阵。更何况我军现在没有足够数量的部队用于防御。为了以防万一，现在是否应该暂时后退，和友军会合？如果她又在这里使出了奇怪的黑魔法的话——」

「不过是看见了一个女人，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军正在发起全面进攻，如果现在身为大将的我离开本阵，不知要产生什么样的混乱！黑魔法？就算真有那种东西，不给她使出来时间不就好了吗！」

布莱安坚持己见，把这个提案丢在一边。

虽说几乎所有的友军都去往前线了，但本阵之中还有几百名从事搬运伤员等各种任务的士兵。而且布莱安将军本身也是以勇猛闻名的历战的骑士。他至今为止都站在将军的立场上，没有在前线挥剑，甚至都有些不耐烦了。出现能让他一展身手的奇袭部队，布莱安几乎都想谢谢敌人了。更何况那还是那个杀死了他重要外甥的、可恶的<风之战少女>。

「贝尔菲尔德，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出击，必须要让士兵们想起什么是战斗！」

「请等一下，阁下亲自挥剑太危险了。您还是留在后方专心指挥——」

「指挥由你负责就好了！」

布莱安根本不听劝，命令随从把自己的武器拿来。

但就在这时。

一名士兵的声音宣告了战场上再次发生了变化。

「西、西南方向出现了新的敌人——！」

「什么？！」

这时，出现在托尔斯林平原西南方向森林里的，是几百名步兵。这样下去就会于东南和西南两方向同时遭到攻击。叛乱军到底准备了多少奇袭部队啊？连布莱安都不禁在一瞬间感到战栗。

不过他们立刻注意到了自己看错了。

「不对，那是我们王国军的红旗！那边的是友军！」

欢呼声响起。

然后他们看见了。出现在部队先头的骑士。

那名骑士不知为何没有骑马。但是，他穿着证明近卫骑士身份的红色铠甲，和证明王国贵族的红色斗篷。

这样打扮的骑士现在全王国也只有一位。士兵们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发出了欢呼。

「是阿莱斯卿！法诺瓦尔的骑士前来救援了！」

◆

「总算赶上了啊。」

阿莱斯巡视着战场小声说。

向梅尔姆的解放军阵地发起夜袭、完成镇压实在昨天黎明时分。那时阿莱斯看穿了解放军的目的。

即，<风之战少女>的奇袭。

因此镇压了梅尔姆的阿莱斯立刻决定全军向托尔斯林平原进发。

阿莱斯命令士兵们将铁制的胸甲和头盔，还有长枪等武器统统取下，用仅有的马匹运输。这些士兵们平时天不亮就开始训练，身强力壮，卸下重装行军的话，不到七里（约二十八公里）的距离根本用不了一昼夜。再加上，靠在潘多拉的建言一次也没有迷路。

「这、这是什么啊……！」

在阿莱斯的旁边，罗兰倒抽了一口气。和阿莱斯不同，他脱下了铠甲，看上去和其他的士兵没有区别。

环视战场立刻可以发现王国军处于优势、势在必得。但是比起那些场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以风一样的速度直插王国军本阵的、举着青绿色旗帜的一队骑兵。

冲在他们先头的人，阿莱斯见过。

「果然来了啊。虽然是敌人，但也不得不称赞一下啊，<风之战少女>！」

之前在奇霍尔泰平原上的一战。阿莱斯率领的王国军将叛乱军逼至绝境的时候，出现的就是她。她行使强力的黑魔法，将王国军死死压在原地，救出了许多友军。

阿莱斯转向身后的部下们。

「罗兰！你率领士兵到布莱安将军那里去！守住本阵！」

「知道了！那你呢？！」

「还用问吗，我去阻止敌人！」

没等说完，阿莱斯就将马背上驮着的士兵们的武器卸下，跳了上去。

「驾！」

阿莱斯双腿夹紧马腹。奥尔托斯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奔而去。

「等等，阿莱斯！你说阻止敌人？一个人去？！」

罗兰追问，但阿莱斯没空回答他。

「那家伙果然不是人。」

罗兰呆呆地嘟囔着目送阿莱斯。

阿莱斯是认真地想要阻止敌人。孤身一人。

在从梅尔姆前往此地的时候，阿莱斯为了调度运输士兵们装备的马匹，命令身为骑士的罗兰也下马。会命令高傲的骑士和其他士兵一样徒步行进的估计只有阿莱斯了。当然，阿莱斯自己也下马，把士兵们的装备载到马背上。

而阿莱斯真正展示出他怪物本性的是在那之后。只有阿莱斯一人，是全副武装地行军。带着沉重的铠甲和两柄长剑，整整走了一昼夜。

太荒唐了。但这样一来，罗兰愈加觉得让阿莱斯离开自己的视线太过可惜了。因此，他现在必须多少立下一些功劳，好保住自己的地位。

罗兰大声喊：

「好，全员武装！这是在将军阁下的眼前立功的大好机会啊，跟上阿莱斯卿！啊，不过在那之前能先帮我穿上铠甲吗？」

◆

米娅她们也注意到了西边出现的王国军。

看到其中一位骑士径直冲过来的时候，包括米娅在内所有士兵都感到了战栗。

红色铠甲上翻过红色的斗篷，手握两柄长剑策马而来的骑士。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依然能看见他的眼里寄宿着强烈的光芒。

「那……那个骑士是！」

「是<赤之附魔者>！」

部下充满动摇的喊声钻进米娅耳中。

在之前奇霍尔泰平原上的战斗中，他们和米娅一起目睹了那荒唐地战斗能力。难怪他们会动摇。

「犯规啊。竟然从那里钻出来，<赤之附魔者>。」

米娅咬紧嘴唇。

为了将那些麻烦的家伙从本阵周围引开，杰莱德牺牲了无数友军才制造出现在这个情况。

为什么他会在现在这个时候从战场后方出现？

「……说不定，那家伙也抽到了一支下下签啊。」

而且令人惊讶的是，<赤之附魔者>把麾下的士兵留在原地，一人一马发起冲锋。

他的意图很明显：是要阻止她们，这三百骑兵。只有一人。只用两柄剑。

但却无法将其蔑视为愚行、无谋、蛮勇。

只有那个男子绝对不能轻视。他的存在甚至不能说是人类。他是被赤之恶魔附身的恶鬼妖魔。

就算是阿莱斯也不可能将以风一样的速度前进的三百骑兵全部杀死。不过米娅一方肯定无法保持无伤。一不小心的话可能会被干掉几十人，也无法保证其中不包括马修、路克或利安诺尔。

再加上，她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原本，她们必须用少数的兵力发动奇袭、攻落敌人的本阵。绝对不能给敌人调整势态的时间，因此不能绕路避开阿莱斯。

因此——此时此刻，米娅也不得不下了一个决断。

「全军，继续突击！不管怎样都要拿下敌将的首级！」

「你说什么？！你想干什么！」

路克立刻反问。米娅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回答：

「我去阻止<赤之附魔者>！」

「什么？！等等，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也——」

「没有时间了！这是命令，听我的！」

米娅不等他回答就跑开了。

◆

「来这一手啊！」

阿莱斯带着少许惊叹看向眼前的场景。

<风之战少女>独自一人拨转马头，迎向阿莱斯。剩下的部下全部继续冲向王国军本阵。

她的意图很明显：是要阻止他。

「正如我愿。」

独自打碎托尔斯林要塞的城墙，现在身为解放军的英雄声名远扬的<风之战少女>。

如果能够捉住她，就能对解放军施加无可估量的打击。她是能够减少牺牲获得胜利的最好猎物。

阿莱斯握住缰绳，将马头转向<风之战少女>。

就这样，托尔斯林平原南方的战况呈现出了奇怪的模样。

由东南杀到准备攻击王国军本阵的解放军，和由西南而来前去阻止他们的王国军援军。

还有，在他们的中间地点，留名贝尔赛尔王国史册的两位英雄开始了赌命的邂逅。

◆

「讨厌的天气。」

米娅看向天空。这一天是没有一朵云彩的大晴天。但是直射而下的阳光对风之精灵产生了少量不好的影响。再加上这一天平原上吹拂的风也较弱。和攻陷托尔斯林要塞的时候不同，今天的情形不适合行使风之精灵。而且和经历时间已久的石制城墙不同，以有意识的人类为对手精灵的力量会变弱。

再加上攻击托尔斯林要塞产生的疲劳还没有完全的恢复。如果不经过充分的休息就在此使用强力的黑魔法，好的话会失去意识，坏的话甚至会丢掉性命。解放军的战斗还会继续，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过即便如此，一个人类要比石头堆积而成的城墙脆弱得多。面对一百的力量，十或二十的防御力没有任何意义。即便限制一些力量，也足够把一个人类砸成肉泥了。

米娅在剧烈摇摆的马背上，像是在感受风一样缓缓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超越现世之理，我，在这里邀请——」

瞬间，周围的世界颤抖了。

「苍神拉克莉娜丝啊，统辖星辰和命运的苍之女神啊。依照契约，请保佑我召唤您伟大的臣子。」

这既是向众神发出的讯号，也是她迫切的期望。

为了行使超出人类掌控的力量，向伟大的神请求驾驭他们使徒的许可。据说，如果米娅被认为没有这个资格，强大的精灵之力会全都转向她自己身上。

周围吹起风。

风向少女聚集而来，她的长发随风飘舞。

◆

《不好了。》

这时，潘多拉出现在阿莱斯身旁。

《吾必须给予汝建言。那家伙准备将强大无比的风之女王之力砸向汝。如果正面受到袭击的话就算是汝也撑不住。》

「风的黑魔法吗！」

看着眼前<风之战少女>不同寻常的样子，阿莱斯也察觉到了气息。而且连潘多拉都说他抵挡不住，威力一定惊人。

「别想我会死在这里，要怎么做？」

《……没办法啊。黄昏之主发出许可了，这次就帮汝一把。》

潘多拉做出了阿莱斯从来没有见过的行动。

她以自己为盾，浮在阿莱斯身前。

《听好了，阿莱斯啊。吾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精灵和精灵会互相排斥。因此，吾能让风之女王的力量转向。这样多少能减少一定威力，剩下的就要靠汝了。拿起不输给任何人的强烈意志吧。黑魔法是运用意志力让精灵服从、唤起奇迹之术。如果汝能有比那位少女更加强大的意志，那么任何精灵都无法伤害汝。面对操纵那种程度的精灵的对手，绝对不能害怕。就算是汝，也只要有一瞬间的迷茫就会招来死亡。》

「明白了。」

阿莱斯在全力奔驰的马背上深呼吸。

他碰了碰离开王都时得到加护的右颊。为了遵守和那位公主之间的约定，他不能死在这种地方。这个心意，让阿莱斯天生的坚强意志变得更为强大。

◆

米娅感到<赤之附魔者>的眼睛里开始出现强烈的意志。

他在准备防御黑魔法。但这可是连城墙都能击垮的力量，他根本无法承受。不可能承受。

「借给我力量！统辖西尔芙的伟大的风之女王啊！」

米娅大喊，高高举起右手。

「回应我的意志吧！我的拳头乃压杀一切的狂风之大锤！」

然后，她盯着正面的红色骑士，在挥下手的同时喊，

「汝！名为西尔菲德！」

◆

阿莱斯没有感应除潘多拉之外的精灵的能力。

然而在此时此刻，通过长年的实战经验培养出来的直觉的力量，他依然察觉到了眼前出现的看不见的强大力量。

那东西伴随着轰鸣掠过大地径直向他袭来。

「唔！」

阿莱斯闭上眼睛。闭着眼睛，依然能够感觉到飞驰而来的强大力量。

《来了阿莱斯！做好觉悟吧！》

「啊啊，我知道！」

不能害怕。拿起强大的、更加强大的意志。

——赌上克劳蒂娅殿下之名！

紧接着，他感到巨大的力量压在他身上。

阿莱斯猛地睁开眼睛，同时从丹田发出呐喊：

「退下！风之女王！！」

能够击溃城墙的强烈的风袭击了阿莱斯。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一定会瞬间失去意识，上半身被砸烂直接毙命。

「唔！」

右侧头部遭到像是被打了一拳的冲击。然而他依然毫不畏缩的拼命忍耐。

但是，被波及到得马承受不住了。

马匹失去平衡，马背上的阿莱斯自然也就被风吹跑了。

但是，仅此而已。

◆

风在草原上散去。尖锐的风声响彻草原，仿佛在表达着女王没能压垮<赤之附魔者>的遗憾。

「骗人，的吧……？」

使用了强力的黑魔法之后，米娅感到意识在远离。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因为意识模糊而看错了。

这场景就是让人不可相信到这种地步。打碎了被誉为铁壁的托尔斯林要塞城墙的最强的黑魔法。受到了这样的一击，那个赤之骑士竟然只是被吹跑，还保留着人类的原型。

头部的出血把他右半边的脸染成了红色。

但是，还活着。那个赤之骑士承受住了。承受住了米娅绞尽全部精神放出的最强的黑魔法。

「真是的。神到底为什么要创造这种怪物啊……！」

她感到身体有些摇晃，总算在马背上稳住了身体，不过已经无法行驶更加强力的黑魔法了。

就在这时，<赤之附魔者>站起来了。

抬起脸，把视线转向米娅。

虽然摇摇晃晃，但眼里的光辉丝毫未减。

实在让人不敢相信。可以的话真想给他最后一击。如果让那个男人活下去，今后不知要成为解放军多大的阻碍。

但是，她的武器只剩下腰间的细剑了。而<赤之附魔者>犹如鬼神的战斗能力，在奇霍尔泰平原的战斗中已经见识过了。就算受了伤，也看不到用剑击败他的希望。

最后，米娅能够采取的手段只剩下了一个。

◆

阿莱斯用手按住额头。流血依然不止。

《以风之女王为对手只受了这么一点轻伤真是侥幸。不愧是吾之契约者，予以表扬。》

潘多拉笑着说，

《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哦。重振旗鼓吧。》

「我知道！」

不耐烦地说着，阿莱斯把意识转向眼前的<风之战少女>。

她似乎也消耗了不少精力，没有马上发起下次攻击的样子。

此时此刻，阿莱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风之战少女>的素颜。

那双笔直的眼睛，让他联想起某位少女。联想起那位既任性又吹毛求疵，却背负着比任何人都沉重的责任，而且比任何人都信赖他的少女。

突然，<风之战少女>调转马头。

然后她像没事了一样，转向了王国军本阵。

「唔……！等、等等！」

阿莱斯转动依然有点晕的头，寻找他的马。

但是奥尔托斯也被卷入了那种程度的黑魔法中，没能平安无事，倒在了地上。所幸看上去没死，不过显然不可能跑了。

阿莱斯无奈只得一蹬地面，以疾风般的速度跑了起来，根本看不出是负了伤。不过人的速度终究比不上骏马，他和<风之战少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从王国军本阵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击毙敌将————！」

2

当是时，利安诺尔等赫沃尔队的士兵们正和王国军陷入苦战。

即便以利安诺尔漫长的战斗经历来看，这位布莱安将军也是值得称为强敌的对手。

「不愧是率领一万大军的将领。」

他挥动一柄前端由枪和斧组成的长棒状兵器『矛锤』，将袭击而来的赫沃尔队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扫落。他的战斗能力绝对堪称猛将。

而王国军的士兵们也仿佛被将军的善战增添了勇气似的，变得善战。情况不妙。己方只有宝贵的三百骑兵，王牌<风之战少女>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可恶，本来时间就不多！」

这时，做出古怪，或者可以说是无谋行动的，是身为<风之战少女>护卫的名叫路克的年轻男子。他似乎对留下米娅一个人感到万分焦急。

「赫沃尔队！别让敌人的杂兵靠近！利安诺尔、马修！我来制住这家伙，其他的你们想办法搞定！」

说什么想办法——利安诺尔没来得及回答他。

路克抓住布莱安将军挥动矛锤时的微小空隙策马冲近，向他背后猛扑过去。

「唔，放手！」

矛锤本来就不适合极近距离的战斗。就算是布莱安将军，被路克抢入怀中之后也很难摆脱。

「趁现在，动手！射中我也没关系，快放箭！」

「那家伙，有一手啊！」

马修吐出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震惊的话，转向利安诺尔。

「没办法，动手吧利安诺尔！就算连累到路克也没关系！」

「明白。」

真是果断的男人啊，利安诺尔苦笑着举起弓。

现在必须动手。解放军的胜机随着时间经过不断减少。为了不让<风之战少女>和路克的行动白费，而且更重要的，也是为了让自己得胜、生还，必须要杀死这位将军。

两人策马奔到布莱安附近，相继射出箭。

「太天真了！」

不过就算被路克从背后架住，布莱安依然挥动矛锤，打落了袭来的箭。不管射出多少箭，或是从左右同时射箭，结果都一样。

「可恶，什么家伙啊！」

「你们在做什么？！快点，已经——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马修咬紧牙齿，路克的声音里也满是焦急。

「……没办法。」

这位布莱安不是普通的武将。单是一两支箭根本奈何不了他。

——必须更加出乎他的意料才行。

突然，利安诺尔停下马的脚步。

「利安诺尔，怎么了？！」

马修立刻问，但利安诺尔没空回答。他闭上眼睛集中意志，向精灵诉说：

「泰然而强壮的大地之精灵啊。以我的名字命令。」

使役风之精灵的时候，不需要这么长的前置。但是面对大地之精灵的时候不一样。必须正确地将自己的意志传达给精灵才行。

「回应我的意志吧。将我的一击执于汝手，化为流星吧！」

猛地睁开眼睛，举起弓。指向遥远的天顶。

「汝，名为诺姆！」

放箭。飞向天空的箭的高度不断攀升，隐没在了阳光里。

但它立刻受到大地的束缚，减慢了速度——落向地面。

被大地之精灵引导，笔直落向布莱安头上。

从头顶正上方落下的箭，就算是布莱安也迟了许多才意识到。

「什么？！」

听到箭的破空声，将意识转向上方的时候已经迟了。

落下的箭，无声无息地、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布莱安的眉心。

他的巨大的身躯骤然垮塌倒在了地上。作为以猛将闻名的武人的最后，太过平静了。

「成功……了吗？」

连路克也好像有些扫兴似的，还没接受眼前的事实。

「没错，你在干什么？！快点割下敌将的首级！这才是我们的目的吧！」

听到利安诺尔的喊声，路克终于回过神来。

他拿起布莱安刚才使用的矛锤，用斧子的部分将他的头割下来，扎在枪尖上。

高高举起首级，路克气沉丹田，高声喊道：

「击毙敌将————！」

◆

米娅朝着王国军本阵直线前进。她那经由西尔芙的加护如风一般的速度，和<风之战少女>的别名极其相称。

这时，敌军本阵有了变化。欢呼和哀号同时响起。

她立刻注意到了原因：路克举起了敌将的首级。

「厉害，真是可靠。」

她总算放心一些了。这样就达成了其中一个目的。

米娅走近他们，而他们也发现<风之战少女>平安归还，欢呼声更加强烈了。

「米娅，你没事吧！」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还用得着问吗！比起这个，情况怎样？！」

「抱歉，浪费时间了！」回答她的是马修，「击毙了敌军的将军但副将还没！而且抵抗非常剧烈，没能腾出手来放火！」

「真糟糕。」

布莱安将军和贝尔菲尔德副将，还有本阵的武器和兵粮。从王国军手中夺取这些便是本次的目的。一枚将军的首级尚且不足够。

话虽如此，亦不是完全的失败。现在王国军的将领被击毙，士兵们的动摇在扩散。

但是，看不见副将的身影，大概是在后方某处专心指挥吧。应该唾弃他的胆小吗？或者应该肯定他是一位明白自己立场的冷静将领呢？不管怎样都很麻烦。

「喂，敌人的援军从西南方向接近了！」

听到部下的声音，米娅把视线转向西南。

正在接近的是<赤之附魔者>率领的那支军队。他们的数量并不算多，但时机不好。就算只是少数，但援军到达这件事会增强敌人的士气，反过来也让己方感到畏惧。

「米娅！那家伙从后面来了！是<赤之附魔者>！」

「真是的，怎么回事啊？！」

听到路克的声音急忙转身，立刻看到了一位穿着沉重铠甲，依然以疾风般的速度奔来的红色骑士。

「到底有多不是人啊……！」

从自称叛乱军的时候开始，就经历了许多严苛的战斗。遇到过强敌，也面对过数倍于己方的军队。

但是现在，这位红色的骑士比至今为止遇到的所有敌人、比庞大的军队更加可怕。

米娅懊悔地咬紧嘴唇。

不能再留着这里了。以现在的状态无法保证完成剩下的目的，而且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让赫沃尔队面临全灭的危机。

如果那个<赤之附魔者>没有出现的话，事情就简单得多了。如果<赤之附魔者>没有出现的话，米娅就能亲自站在队伍先头冲入这个本阵，用风的黑魔法以最快速度击杀敌将。如果<赤之附魔者>没有带来援军的话，就还有时间烧毁军需物资。如果没有那个<赤之附魔者>的话！

但是现在没有懊悔的时间。米娅迅速下了决断。收获了敌将的首级。而且现在她们成果扼住了敌人的喉咙。这样至少能救活陷入劣势的解放军了。

「再在这里久留也没用了，撤退吧！赫沃尔队，跟我走！」

3

罗林斯卿察觉到异变，是在率领预备兵力奔赴最前线的途中。

传令的快马突然断绝了。

这场战役规模如此之大。面对时刻变化的战况，往来于各部队指挥官和布莱安将军间的传令不可能断绝。

「哎呀。战况明明是由我军压制的，为何——」

罗林斯不意间回了一次头。

然后他面对映入眼帘的场景，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

他看见有数百骑兵从本阵方向疾驰而来。那不是友军。他们举着的是象征叛乱军的青绿色旗帜。

「背、背后出现敌人！迎击！」

但是，敌人的动作比他的命令迅速得多。他们以风一般的速度迅速缩短距离，然后放箭。数百只箭倾注到了连队列都没整齐的士兵们无防备的头顶上。

突然从后方出现的敌人本来就极具威胁，而且还像被当头扇了一耳光似的遭到了重击。罗金丝旗下的士兵们完全陷入了混乱状态。

敌人射着第二轮、第三轮箭策马杀到。队列的中央就像出现了裂纹的纸一样被轻松突破了。

但是，罗林斯他们没有余力发现，此时产生的牺牲极端稀少。

被箭集中攻击的，只有举着红色王国旗的士兵。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算撑过了袭击，罗林斯扔出一句话。

他在这时才注意到了一个惊愕的事实。冲在叛乱军先头的一位骑兵举着长枪。

枪尖上，挂着布莱安将军的首级。

一般来说，要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请。

但是，他立刻明白了。不如说，原因只可能是一个。

叛乱军迂回过战场攻击王国军本阵，并击杀布莱安将军，然后袭击王国军背后。

他立刻明白了这时多么危险的情况。被士气正旺的骑兵队从背后袭击，不论怎样的部队都无从防御。再加上，以这种形式见到布莱安将军的首级的话，全军都必然会产生动摇。实际上，罗林斯自己也无法保持平静。

布莱安将军虽然有些顽固，但他的武勇谁都无法否认，他高超的统率能力也不容置疑。

「别让他们逃了，追上去！他们是将军阁下的敌人，不论如何都要打倒他们！」

然而，将这个命令下达给依然处于混乱状态的士兵们，结果却把王国军逼入了更加混乱的境地。

◆

就像罗林斯担心的那样，王国军正在全力进攻眼前叛乱军，没有余力防御从背后冲锋而来的骑兵。他们毫无办法，只能遭受不明身份的骑兵队的蹂躏。

「唔，这是怎么回事？！」

「是敌人！后方出现了叛乱军！」

不知谁发出了提醒的声音。但这也只起到了让自己人动摇的效果。

为什么后方会出现敌人？我军的本阵到底怎么了？

而且这时，叛乱军的背后还有无法识别的其他军队在迫近。

如果是友军的话，应该举着红色的王国军军旗才对。但是此时，那支军队没有举起任何旗帜。

在王国军看来，完全是被无穷无尽的敌人从背后袭击一样。

「敌人从背后攻来了！」

「本阵已经被攻破了，我们输了！」

「布莱安将军也已经被杀了！友军全都崩溃了！」

仿佛在进一步煽动不安似的，令人惊讶的信息一个接一个的传开。他们不知道，这其中也包含着<风之战少女>率领的赫沃尔队士兵们的喊声。

本阵被破、指挥官被击杀——如果这是真的的话，现在就不是该继续战斗的场合了。而且，仿佛在证明将军的缺失似的，他们没有收到任何传令。

就在这时，尖锐的角笛声响彻了全战场。

大概是看穿了王国军的混乱，叛乱军绞尽最后的力量发动全面攻势。

这成了决定性的一击。在王国军看来，他们遭到了前后夹击。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继续战斗了。

就这样，王国军在这场面对叛乱军的战斗中，虽然始终处于有利状态，但终于无可奈何地退却了。

这便是，后来被称为第一次托尔斯林攻防战的这场战役的终结。

4

受伤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的退往后方。

阿莱斯看着这个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样你满足了吧，潘多拉。」

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少女身形的精灵立刻从地底浮出来。

《正是如此，吾之契约者。但是不能满足于这种程度，吾黄昏之主渴望更多的流血。》

「出现了这么多牺牲者，还想要流更多的血吗！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吾也并非如此无情。汝应该知道，如果没有吾的建言，汝根本不会得到挥剑的机会，现在应该还被关在王都里吧。如果没有吾的建言，<风之战少女>得到的就不只是将军的首级，连王国军的兵粮也会付之一炬吧。就是因为有吾的助言，王国军才没有产生太多的牺牲啊？》

「唔……！」

王国军只是在战斗的最后不得不退却，并不是遭到了无法再起的败北。但是，到最后，这场战斗在王国军和解放军双方中都造成了巨大的牺牲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战果。这是对阿莱斯来说仅次于最坏情况的完结形式。

另外，王国军还失去了一位猛将。只要副将依然健在，军队应该不会立刻瓦解，但在发起新的攻势之前，不得不等待新将的任命。为此必须要花上不少的时间，在这期间优惠产生新的牺牲吧。

始于王国历八十三年地这场动乱，依然看不到终结的迹象。对阿莱斯来说，这是最无法容忍的事情。

5

解放军的士兵们争相称颂<风之战少女>的名字。

如风一般驰骋在处于劣势的战场上，击毙敌将并袭击敌人背后——这场战斗的胜利是<风之战少女>带来的，一万人全都这样认为。

话虽如此，解放军受到的损失也绝非小数。正确的数字还不清楚，但无疑产生了数千人的死伤者。

再加上，最后虽然貌似取得了胜利，但没有给与王国军致命的打击。解放军也没有组织力和余力对退却了的王国军进行充分的追击。但从死伤者人数来说，得胜的解放军一方反而更多。

「——结果是这个结果，你怎么想？」

米娅一边举手回应因胜利而沸腾的士兵们，一边问杰莱德。

杰莱德的脸上已经带上了在解放军中象征终战的眼镜。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毫无疑问的胜利啊。这种战果足以宣传我们能和王国军堂堂正正地战斗这件事了。我军确实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错。不过，以你来说这种事总能做到的。」

「要让我说，反而是有你在，什么都能做到啊。比起这个，直接交战看来感觉如何？对王国军。」

「……虽然不能说是弱，但不是赢不了的对手。比保尔奈利亚侯的私兵略胜一筹吧。但是——经过这次的战斗我明白了。只有那家伙是例外。只要王国军中有那家伙一人，我们就什么输掉都不奇怪。」

「能让天下无敌的<风之战少女>说出这种话来——」杰莱德以平时没有的认真语气说，「是那个<赤之附魔者>吗？那个叫做阿莱斯•法诺瓦尔的近卫骑士。」

「嗯，是啊。」

<赤之附魔者>。原名是阿莱斯•法诺瓦尔。他给人的感觉简直就是被恶魔或是什么附体了。或者，他本身就是恶魔。至少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

在奇霍尔泰平原之战中展现出的令人恐惧的流畅双剑。独自一人迎击几百人的军队的胆量。甚至顶住了米娅最强黑魔法的意志力。只是因为那个阿莱斯一人挡在身前，米娅就失去了达成好几个目的的机会。

如果王国军自豪的骑士队是由那个男人率领的话，解放军就不会有等待<风之战少女>奇袭的时间，被割下首级的也许就是杰莱德了。

「杰莱德。只有这个是我不含任何玩笑的请求。不论使用什么手段，都不能再让那个叫阿莱斯的骑士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知道了。<风之战少女>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必须行动才行。唉，俗话说树大招风，拥有如此的实力和武勋，恐怕会或多或少招来其他骑士的嫉妒吧。剩下的只要在他们背后轻轻推一把，让那个男人远离战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若无其事的说。在这种时候，这个看上去不可靠的男人总会让人感到恐惧。

「还是老样子，净使些阴谋诡计啊。明明自己连剑都拿不好。」

「我就把这当成表扬吧。」

「但是，光是让他远离战场是不行的啊。说来荒唐，但那个骑士有一骑当千的实力。不斩草除根的话，总有一天他能孤身一骑斩落你的首级。」

「是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啊。可是光是让他远离战场不行的话，也就是说——」

杰莱德用中指扶正眼镜。镜片反射着夕阳，发出光亮。

「暗杀，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照做吗？」

「大概会吧，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啊。但是说实话，面对你给予如此高评价之人，还是想先向他阐述一下大义啊。」

「……交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做都行。」

这个男人一定会用最为适合解放军的方式处理吧。只要交给他就行了。

「比起这个，米娅。你今天去休息吧。我听说了啊，你又用那个狂风之大锤的黑魔法了。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但是你要注意身体。」

「嗯，你真的是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呢。那，我就去休息了。今天确实累了。」

「好的。请好好休息吧。」

米娅苦笑着耸了耸肩，背向杰莱德准备离开。

可是，他又立刻停下了脚步。

「唔……！」

因为她听到了杰莱德含糊的声音。然后紧接着有什么洒在了地面上的声音。

「……哎？」

此时此刻，反射性地转过身的米娅看见的是——

杰莱德跪在地上嘴角滴下红色液体的样子。




后记
这是秋天的事情。

我左思右想，起了搬家的念头。

从年末进行的能杀人的时间表中挤出时间去逛房屋中介，然后在某站发现了好东西，一连串地手续也顺利完成了。

所幸笔者的父亲还在工作，保证人也没有问题，就到了要请搬家公司估价的时候了。

突然，中介商打来了电话。

『哎呀，真是抱歉啊。您那栋房子的所有者〇〇〇公司啊，他们说一定要通过保证会社才行。』

「哎？那个保证会社是神马东西啊？」

『简单的说啊。要是万一，您迟交房贷的月供的时候，暂时替借款人垫付的公司。加入了这种公司的话，房主一方就能放心了』

「啊，原来如此。这玩意挺方便地骂。加就加吧……。难道要花钱吗？」

『嗯，对。』

「要、要多少？」

『房贷月供的一半，还有每年一万円的注册费。』

好贵！搬个家而已啊！

「等、等等啊，现在让我再拿出那么多钱来有点困难啊。你想想办法吧。我的保证人也应该很靠谱的啊……」

『实在抱歉啊。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〇〇〇公司在这方面很严格的啊。他们说没有稳定收入的人一定要通过保证会社才行。』

……这个工作被认为是没有稳定年收入的。

绝望了。对这个连信用卡审核都通不过的作家职业绝望了！

开场白有点太长了。

总之，这本『火之国、风之国物语』简称火风物语第二卷『风焰相击』按照预定顺利送到诸位手里了。

对能够在这里再次见到诸位读者朋友，我从心底感到高兴。没有比经过长时间准备的书终于出版、而且还出了续作更高些的事情了。

不过。

正因为是现在才要说，这个系列能够开始，是因为能够在dragon magazine上连载，还得到了广播宣传的机会，真是受到了富士见书房编辑部不小的恩惠。

得到了这么多机会如果还不能出版的话实在不能一笑了之。毫不开玩笑地做好了切腹的觉悟了。拜其所赐，在去年十月第一卷出版之前『这个如果不能出版的话师走透的笔名就废弃』甚至成了笔者的口头禅。

不过所幸第一卷部分增刷，而dragonmagazine的连载部分，在这个月发售的一册中告一段落了，不过下个月也顺利地得以继续连载。

这全部都多亏了诸位的声援。为了回应大家的期待，这次也准备使出浑身解数，请一定要继续至此。

顺带一提，刚才提到的广播是说「富士见TeenageFan Club」这个节目。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曾经去当过嘉宾。另外，从富士见书房的主页上好像也能听到，不过很遗憾，扯裂我的嘴巴也不会说出「请听一下」这句话的。

太紧张了，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了！

更何况会传出自己声音的节目太恐怖了绝对不听！

……不过，有件事因为广播的事情想起来了。

是关于性格的事情。那天看见一张杰莱德的画像上面，写了一个绰号。

印象太深了根本忘不掉。

那就是——眼镜宅男。

是眼镜宅男啊眼镜宅男！

糟糕。再也想不出能够更加准确的表现杰莱德的绰号了。

因为世界观的缘故果然还是无法在正文中使用，不过今后的后记里出国出现了『眼镜宅男』的表述的话，大家一定要记得那是杰莱德啊。

那么。

按照惯例说一些第三卷的事情吧。

第一卷出版之后，有许多读者们都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Dragon magazine上连载的以杰莱德为主人公的故事什么时候会收录到文库版中？」

久等了。就是下次。

这本第二卷描写了阿莱斯和<风之战少女>的邂逅。然后第三卷中，将描写阿莱斯和杰莱德的邂逅。

并且，阿莱斯将得知叛乱军的战斗历程——的样子？

因此，『火之国、风之国物语』第三卷预定在四月发行。

副标题只能想到一个，那就是『星火燎原』。

再说一句。

第三卷很有趣。这是客观的啊。

因为啊，第三卷中收录的故事，简单的说都是「调查表结果如果不好的话就要立刻腰斩，不过还是得以平安无事地写到了最后的作品」。（而且还是本来预定全六话结果一共写到了第七话！）

因此，应该是很有趣的吧，这么自称应该也没问题吧。总之，敬请期待吧。

还有，刚才也说过了，本月发售的dragonmagazine三月号中，以杰莱德为主角的故事完结了。

不过，幸运的是得到了「再多写一点也可以」的许可，现在正在计划下一次写一些阿莱斯过去的故事。方便的话，下月发售的dragon magazine也请稍微看一眼吧。然后，如果能在调查表上投上一票的话我会喜极而涕的。

差不多就这样吧。

那么，期待和大家在第三卷的后记中再见。

师走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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