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3:56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海盗风云
本卷名称：审判与阴谋


第1章
风吹乱了黑色的头发。

那比起记忆来，已经长了很多——海斗趁着对方无法发现自己，轻轻地摸了摸那已经留过了肩膀的黑发。

如果圣克利斯托佛的宿舍阿姨看到这样的头发，会训斥说“你该去剪头发了”吧。当然，他一次都没有受到这样的

训斥。他恐怕是没有再去学校了。

尽管他是个超级优等生，优秀到二年级去接受GCE-A，也就是高等教育统一考试都肯定会绰绰有余地合格的程度。

“哪，海斗……”

忽然间，他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海斗一惊。

“你在哪里啊……？”

我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啊——海斗想要这样回答，可是就和那双看不见的手一样，海斗的话语也传不进他的耳中。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有一直望着那苍白的侧脸而已。

（他都已经冻透了……他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

现在的“那一边”又是几月了呢。

从和哉没有穿着他常穿的牛仔服，而是厚夹克看来，现在离春天还很远，球之丘的地面整理得非常平整，种着冬天

也不会枯萎的英国草皮。而对面的大海是阴郁的灰色，翻滚着白色的波涛。

就好像他的心一样。

（对不起，和哉。）

海斗想要从后面抱住那在无情的风中颤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必须要悄悄地踮起脚尖来了。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当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身高还基本是相同的。这么说起来，和哉的肩膀似乎也变得宽阔了一点。

（我却根本没什么变化，只有体重稍稍地减轻了点而已……）

海斗忽然感到了一种不安，就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抛弃在后面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与自己在一起的和哉，他是

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好友，他成长了。他已经舍弃了自己熟悉的表情与态度。时间再这样流逝下去，总有一天，他

会变成海斗不认识的人吧。

这么一想，海斗就觉得恐惧。虽然知道要和哉不发生任何改变是不可能的，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任性，但是——

（我不要我认识的那个和哉消失。）

海斗在抱住好友的手臂上加强了力道，闭上了眼睛。这样的话，就好像真的碰到了和哉一样。

“你果然在这里。”

忽然间传来的声音让海斗吓了一跳，他猛然回过身去。

但是被呼叫的和哉却没有任何惊讶的样子，他慢慢转过身来。就好像早就知道对方会来一样。

“您好，里瓦兹先生。”

还想酒吧里酗酒者一样通红的脸，大而突出的肚子。从大衣的衣襟中露出苏格兰格子的上衣——海斗马上就想了起

来。他就是那个自己在伦敦塔看到的审问和哉的“警察A”。

“我有点事想要问你，给你家打了电话，是你父亲接的。一听说你来了普利茅斯，我就连忙跑到这里来了。还好没

跟你错过啊。”

和哉静静地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里瓦兹。

“你毫不犹豫地到球之丘来了？”

“你也不会去其他地方吧？”

和哉僵硬的嘴唇上贴上了一个笑意，那是与刚才看到的大海一样寒冷的笑容。

“这样说起来，杀人犯有相当大的几率回到犯罪现场对吧。”

“没错。如果那成为了他的快乐之源的话，杀人犯会为了反刍那种兴奋而这样做。而如果是无心犯下的罪过，就会

被罪恶感所驱使，所以总有一天……”

里瓦兹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好不容易才点燃了它，用力地吐了一口烟。

“因为会有‘想要回到那个瞬间’的心情对吧。”

和哉不快地皱起了面孔，把视线转了开去。他当然不是杀人犯，但是他到这个山丘的理由是相同的。海斗也明白。

从那一天开始，和哉一定一直想着同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会放开了朋友的手呢。

“你母亲回日本去了。”

稍微持续了一会儿的沉默被警察打破了。

“她身体又不好了吗？”

“只是想家而已。虽然伦敦也不错，但是也是想回日本的时候了。”

他的口气很冷淡——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贯穿了海斗的胸口。和哉的母亲千春所不能忍耐的，恐怕不是思乡之苦，

而是三舛商事分公司的夫人会恶言恶语与无视了吧。她在那个自我中心的分店长夫人，也就是海斗的母亲友惠的排

挤之下屈服了。

“你就没有和她一起回去吗？”

“我打算要上这里的大学。”

“这样吗……但是与家人分开不会很寂寞吗？”

里瓦兹说，和哉耸了耸肩。

“不会。父亲工作忙，我又一直都在宿舍里，也就只有在长假里才会和家人见面而已……”

和哉将自己的视线与习惯观察他人的警察相交，不带任何感情地又补充了一句：

“而‘稀薄的家庭关系’也是罪犯们共同的特征吧。”

里瓦兹又吐了一口烟。

“对于审问给你带来的不快，我也感到遗憾。但是我不会对你道歉。因为为了解决时间而竭尽全力检讨一切的可能

性，就是我们的职责。”

和哉贯彻着漠不关心的态度说道：

“那么就请赶快完成您的工作。您到底有什么想问我？”

“这附近有个酒吧。能到那里去谈吗？”

“不。”

海斗为这不假思索的回答而瞠目结舌。这真是个讽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态度如此冷淡的和哉。

和哉总是很有礼貌，充满着为别人着想的精神。但是如今的他却是一副不论他人怎么想都不关己事的态度。

“你每个周末都会到普利茅斯来，这是为了什么？”

里瓦兹的问话丝毫不带非要继续追问下去的强硬。是因为知道就是问也没有用吧。

“我大概能明白你到球之丘的理由。可是你能告诉我你之后一定会去市立图书馆的理由吗？”

和哉很厌烦似地拨起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就好像那一天，海斗在兰斯恩得所做的一样。

“图书馆的人联系了我。说有个日本人表现得很奇怪。”

瓦里兹摇了摇头。

“正确来说，有点不一样。图书管理员贝卡小姐是这么说的：‘有个日本人拜托我调查和你一样的事情。’而且那

个少年似乎等不及看到结果出来，自己去把各种资料查了个底朝天。”

和哉一点也不吃惊。但是他的眼神看起来又尖锐了许多。

“好愚蠢的家伙……”

“是啊。”

里瓦兹很用力地碾着抽短了的香烟，弄灭了火。然后他捡起香烟头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店主劝他去报警，但是男人却不想再卷进更麻烦的事态里。之后他很快拿着女人的行李消失了踪影。店主无奈之

下，只好自己去报警，但是因为缺乏可信性，没有作为事件进行搜查。”

“那么也没有调查文件留下来？”

里瓦兹很遗憾似地耸了耸肩。

“是啊。负责人觉得那都是药物中毒的妄想吧。但是不只是爱丽斯，还有另外一个成年男性也经历过同样的体验，

我对这个事实不能无视。于是我开始调查，却碰到你在查同样的东西。”

和哉不动声色地说道：

“警察先生意外地闲啊。你负责的不只是海斗的事件而已吧。其他的搜查就放置不管了？”

里瓦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唐突地改变了话题：

“你为什么撒谎？”

“撒谎？”

“或者也可以说是隐匿。在调查的时候，你没有说出当时目击到的全部情况，你扭曲了事实。”

里瓦兹叼起一根新的香烟，若有所思地望向和哉。

“也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要是作证说朋友突然就消失在地面里，这样的证词也不可能被别人相信吧。

所以你在我说起爱丽斯的话时也保持了沉默。是这样的吧？”

“不是的。”

和哉放开了按在额头上的手。于是落下来的乱发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剩下了嘴上那个冰冷的微笑而已。

“也许你早就听够了，但是我真的什么也没见到。我为了叫救护车而向普利茅斯纪念馆跑去，等我回来的时候，海斗就已经不见了。”

焦躁的里瓦兹的脸孔瞬间涨得通红。

“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会去找和他的失踪相似的事件？”

“因为就算很愚蠢，可那却是唯一的线索。”

和哉放弃似地说。

“我也不想相信爱丽斯的证词，但是最后留在海斗身边的人也只有她而已。所以不管她的证词有多么的荒唐无稽，我也要去调查看看。就好像溺水的人连根稻草都要去抓一样。”

里瓦兹又打出了另一张的王牌。

“那么你调查‘德雷克的大鼓’又是怎么回事？”

“那跟失踪完全没有关系。只是顺带而已。”

和哉撒了一个谎。他跟海斗说话的时候明明总是慎重地选择言辞，拼命地传达真正的意思的。

“本来我们来普利茅斯就是因为对法兰西斯-德雷克感兴趣。而且海斗特别想要知道传说中的那面大鼓……所以我想要代替他来进行调查。等他回来的时候，把这些告诉他。”

里瓦兹打了好几次打火机，最终也还是没能把香烟点着，他把那根香烟夹在手指中间，叹了口气。

“我看错了你两次。一开始我推开调查室的门时，觉得你是个很沉稳的孩子。但是开始调查之后你却高声地大叫起来，我知道你的性格其实很爱激动。而现在我眼前的你却能够完美地控制感情了。看起来，我是彻底丧失了真正地接近你的机会。”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这个吧。”

“虽然在正式审问开始之前，验邪圣部都会对嫌疑人保持沉默，但是陛下把起诉文书的内容告诉了我。你的嫌疑是信仰异端和巫术诅咒，而起诉你的是塞比利亚的叫罗伦佐-卡撒贾的佛朗西斯哥教会的教士。”

这背后的因缘让海斗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卡撒贾船长的堂哥啊……”

被杰夫利他们夺走了“斯蒂拉-玛丽斯”号的米凯尔-卡撒贾，在里斯本港口被释放之后，就对着询问情况的圣克鲁斯侯爵哭诉了自己的情况，成了他的秘书官。海斗虽然没有直接见过他，但是在海斗来到侯爵府邸的时候，他一定是听说了，从而开始计划复仇的把。

“那个诅咒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让水手们都不理他随他落进敌人手里吗？”

文森特听到海斗的揶揄，皱起了眉头。

“别说多余的话。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宫廷里还有其他会说英语的人在。异端审问官们也许会利用他们来偷听我们的对话。”

海斗焦躁地重重喘了口气，愤愤地道：

“我连开个玩笑都不行啊。”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场合。”

文森特把手放在了海斗的肩膀上。

“你在监狱里的发言全都会被记录下来，根本没有什么正式调查和偷听之分。就算你自己是想开玩笑，可是一旦从你的言语里嗅出魔法的气味，审问官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那作为你有罪的证据。”

“我，我知道了。”

明白自己有多么大意的海斗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是啊，西班牙的异端审问可是异常恐怖的，自己读过那么多的书，应该早就明白这一点才对啊。

“我还以为，在里斯本港口和卡撒贾船长分开之后，就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呢。看来我真是被差劲的家伙给盯上了。”

“但是下令掠夺船只的是洛克福特吧？你不过是个见习水手而已，他怀恨你不是搞错了对象吗？”

“对方恐怕也有他的正当理由吧。”

“理由？”

于是海斗把与卡撒贾的渊源告诉了他。主要是在“克罗利娅号”的仓库里的那段话。

“……就是这样了，他觉得既然我是与西班牙进行交易的ZIPANGU的人，所以我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帮助他吧。下克罗利娅号的时候也是，他骂不肯动动一根手指的我是‘叛徒’，在我们走了之后，恐怕还宣誓向我复仇了吧。”

仔细地听着他的话的文森特皱起了一对剑眉：

“卡撒贾以为你也是新教徒吗？”

“嗯。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但是有那个味道。他太纠缠人也很让人郁闷啊。”

“那你预言的事呢？”

“我想他应该不知道。但是圣克鲁斯侯爵说不定会告诉他。”

文森特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知道？”

“关于你的力量，陛下发下了严厉的禁口令。阁下也应该明白这一点，如果有人预言了阁下之死这个传言流传出去的话，会影响到全体海军的士气。”

文森特的说明让海斗很是赞同。侯爵也会发现到卡撒贾是个嘴上没把门的男人吧。要保守秘密的话，还是在他跟前闭口不言的好。

“我……接下来会被怎么样呢？”

海斗把面包撕成小小的碎块，一边塞进嘴里一边问道。虽然可以说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但是如果不装出在吃饭的样子，看守会把文森特给赶出去的吧。

“作为反省，要在这牢里关上两三天。那之后再开始审判。进行了罪状的确认之后，如果你主张自己无罪的话……”

文森特的话语中断了，他看向海斗。

“怎么样啊？”

被只有在用餐时点燃的蜡烛火焰照亮的端正面孔，忽然苦涩地扭歪了。

“在我国，被告发为异端的当时就基本已经确定有罪了。如果嫌疑人否认，会被视为是恶魔的教唆。为了让那个人悔改罪行，给他一个净化灵魂的机会，会采取拷问的手段。”

力量顿时从海斗手上消失，面包掉到了他的膝盖上。

“拷……拷问……？”




第2章
审问官要的是自白。英格兰也是一样的吧。你自己不也曾经因为杀害马宁主教的嫌疑被关进了伦敦塔，受到过拷问的吗。”

文森特说得没错。海斗立刻想起了雷文那张阴郁的脸孔来。那个时候都是因为杰夫利拼命地求得了女王的慈悲，所以才避免了身体受到伤害。但是这一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了。自己要面对的对手，是那个一点也不知容情的西班牙异端审问所，听说他们的权威就连国王也要敬畏三分。

“那、那么要怎么做才能避免拷问呢？”

海斗求救一样地问。

“嘘。”

文森特发现海斗过于激动的声音引起了牢房一侧的看守的注意，立刻用食指压住了海斗的嘴唇。

如果只是说说闲话的话，对方还会宽容一点，但是他绝对不会对审问的话题无动于衷。海斗也立刻想到了这一点，连忙压低了声音。

“我……受不了拷问的……我明明没做过任何坏事……”

“我明白。”

文森特握紧了海斗那微微颤抖的手。

“要避免拷问的话，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承认有罪。可是像你这样身带多数嫌疑的人，会受到很重的处罚，甚至有可能会再也无法挽回……”

虽然他没有清楚地说出口来，但是海斗明白文森特是什么意思。所谓再也无法挽回，那就是死刑了。而在西班牙自然是会被火活活烧死。

“嫌疑人就不能为自己辩护吗？”

“这倒是没有被禁止。可是刚才也说过了，抵抗的结果就是拷问。”

“能不能请律师？难道说，连律师也不能找？”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这样我就等于是死定了啊……！”

“才不会的！”

文森特握住了微微颤抖着的海斗的手。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人何人杀了你。”

“是啊！只是说说的话，谁都做得到吧！”

“你觉得我只实说说而已吗……！”

文森特粗暴地抓住了海斗的肩头，用一张涂满了恐怖神色的面孔，定定地看向他，近乎狂热地耳语道：

“相信我，凯特。为了救你，我什么都会去做。不管要做什么样的事，我都会保护你。哪怕要用我的生命去换……！”

他翠绿的眼眸是清澈的。他没有撒谎。文森特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的吧。但问题是，他的献身真能够得到回报吗？

“我不想死……”

海斗紧紧地握住了文森特的上衣，向他诉说着。海斗很畏惧死亡，他不要还没有见到杰夫利就被杀死。光是想到自己会被怎么样，眼泪就从大睁着的双眼里滴落了下来。

“凯特……”

而文森特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是他马上就定下心来，抱住了海斗的身体，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就算还没脱孩子气，你也是个男人。虽然会不安也是自然的，但是可不要再这样哭鼻子了。”

海斗把脸孔埋在他强健的肩头上，抽着鼻子。

“性别歧视……”

“你说什么？”

“西班牙的男人就绝对不能哭吗？”

文森特的低笑声震动了他的耳朵。

“在别人面前就不可以。”

“那只不过是好面子罢了。”

文森特稍稍地错开了身体，用指背抬起了海斗的下颚。

“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只有那些勇气比别人多一倍的人而已。所以即使痛苦，也不能表现出来。如果被敌人看到自己的弱点的话，就会趁隙而入了。”

海斗凝视着文森特，嘴里嘟哝着：

“可你也是我的敌人啊。”

一只大大的手擦上了海斗被泪水沾湿的脸颊，文森特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那是你弄错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吧……”

这个时候，看守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是觉得用餐的时间太长了吧。

“差不多该回去了，门多萨大人。”

“我知道了。”

文森特再一次紧紧握住海斗的肩头，背着看守的眼睛，偷偷地向海斗低语道：

“是神决定的命运让你与我相遇。所以我不会让别人把你抢走的，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海斗仰望着那个站起身来的男人。他是敌人，但是对身陷西班牙的海斗来说，能够保护自己的只有这个人而已了。

没错，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必须要面对现实。不论自己喜不喜欢，如今的现实就是能够依赖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文森特-德-门多萨。

“我……相信你。”

听到从颤抖的嘴唇里吐出的言语，文森特倒吸了一口气。

“凯特……！”

“我也明白。虽然我对什么也做不来的自己感到很不甘心，但是现在我却只能把生命托付给你才行……所以，如果你背叛我的话，我会化成厉鬼来找你作祟的哟。”

海斗遵从了忠告，在说出诅咒一样的话语来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文森特看着海斗，眼睛就好像上等的绿宝石一般闪烁着光辉，比蜡烛的火焰还要明亮。

“我明白了。你要等着我。再忍一忍就好了。”

迅速地弯下身体，在海斗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之后，他意气风发地离开了阴郁的监牢。

那到底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了呢——一边追忆着文森特的背影，海斗一边叹了口气。现在他是在做着什么吧。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而自己却只能等待着而已，只有不安在不断地堆积着。

“……呜。”

海斗差一点就毫无意义地大叫起来，他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头上。之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和哉随身带着打火机，如果他开始抽烟了的话，也许就是为了逃避这样的焦躁吧。毕竟和哉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等待而已了。

（其实，在我听到你和里瓦兹刑警对话之前，我还想着不希望你改变。可是我真的是太厚颜无耻了。我太依赖你，给你添了很多的麻烦。所以够了……已经够了，请你马上就忘掉我吧。拜托你了……）

这是徒劳的许愿。海斗也从一开始就明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记忆真的能说句“好吧，消除掉吧”就能简单地除去的话，那么也不会有任何人还在痛苦了。

痛苦的回忆是执拗的，会不分时间场合地苏醒。无论是躺到床上的时候，梦境之中，醒过来的瞬间，长长的白天，寂寞的黄昏，还是再度降临的黑夜——追忆会将脑海全部占据，令人无法思考。

但是即使明白，海斗跳跃到这个世界来可以说是自作自受。而和哉是根本无法选择地被留在了那边，他是根本没有必要产生责任感，为此而痛苦的。

（你的时间是要为你自己使用的啊，和哉。不要再来普利茅斯了。就算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啊，只会让你失望而已。）

对和哉来说，海斗就是再也回不去了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和已经死了的人一样，海斗绝对不希望他再持续地寻找下去。把有限的人生如此浪费掉，实在是太空虚了。在海斗决定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几乎等于是舍弃了和哉——不，应该就是舍弃了和哉。去找像这样薄情的家伙实在是太愚蠢了。

（和哉如果也能梦到我的话，那就好了啊。）

海斗无法不去怀恨这种单方面的梦。只要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那么和哉也不会烦恼到那个程度了吧。就算他会被好友选择了没有自己的人生的事实伤害，在短时间里被孤独折磨，但也总有一天会收拾心情，将目光转向将来的。

（五分钟……不，只要一分钟就好。只要能见到和哉，与他说话……）

但是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了吧。本来海斗做的梦也未必就如实地反映了二十一世纪的和哉的现状。好比刚才他和里瓦兹刑警的那段对话，说不定就是莉莉的自白在海斗的记忆中留下了刻印，从那里产生的幻影呢。

“……开……！”

牢房外面忽然传来了骚动，海斗猛地抬起头来。从紧紧关闭着的门缝间，有光线投射了进来。有人在外面。是文森特像平时一样送饭来了吧。

（不对……）

访客不只是一两个人而已。黑暗中传来的是许多人的气息。不由自主地跳起来的海斗凝视着大门。来了。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你醒着吗？”

在打开大门对面，以通红地燃烧着的松明火焰为背景而浮现在那里的，是熟悉的文森特的轮廓。

“奥特-德菲要开始了。到这边来。”

奥特-德菲——就是顶着“信仰告白”名义的异端审问了。这是文森特告诉自己的。但是就海斗在圣克鲁斯托佛学校里学到的历史，这个词就等于火刑。也是，西班牙的习惯就是在被怀疑的时候就被断定有罪，这么看来是没错了。

海斗也在从文森特嘴里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就想象出了被拖到堆起了小山一样的柴禾的广场上的自己，腿立刻就哆嗦了起来。虽然早就有了预想和觉悟，但是恐怖却凌驾在了那些之上。

“文……文森特……”

海斗拼命地挪动着僵硬的舌头。

“扶……扶我一把……我走不了了。”

“我明白。”

海斗觉得他会为自己是男人还这么没用而轻蔑自己，但是从接近的文森特身上，他感觉到的却是同情。虽然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文森特的表情。

“你再靠过来一点会比较好。”

在扶在腰上的手臂的催促下，海斗像个学步的婴儿一样蹒跚地迈出了一步。文森特在他的耳边低语道：

“你不是一个人的。我会肚上自己的性命去保护你。”

海斗仰起头来，在极近的地方看到的绿眼睛仍然是那么温柔。就好像那一天，在球之丘上照料自己的时候一样。

（没错，文森特是不会撒谎的。就算会对他自己不利，他也会保护我……）

虽然不是完全消失了，但是恐惧的确淡薄了下去，海斗伸直了脊背，在软绵绵的腿上灌注了力量。

恐怕是从接触到的部分感觉到海斗恢复了气概吧。文森特像是在说“走了”一样，放在海斗腰间的手增加了力量。

（好，门要开了。）

从黑暗中来到了光明之中——离开阴暗但安全的牢房之后，海斗这样想着。在穿过牢门的那一瞬间，命运就运转了起来。之后向自己展开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而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海斗这个假预言者自然是无法知晓的。

“以主之名，现在开始进行审判。”

由于菲利普二世尽力想要隐匿凯特的存在，所以在他的意旨下，凯特的宗教裁判在艾斯科利亚宫附设的验邪圣部进行。但是负责审理的是位于马德里的最高异端审问会议，也就是斯普雷马派来的审问官们。

“罗伦佐-卡撒贾是在塞维利亚提起诉讼的，但凯特是居住在我的宫殿里。在起诉住在遥远异地的人时，审判在哪里进行，派谁前往，都是由斯普雷马决定的。”

在正式宗教裁判还未成立。即将进行“检举”的前一天的晚上，文森特秘密地来到了国王的公务室。

“我虽然也很想让艾斯科利亚的人来做审问官，但是对方拒绝说这样有欠公平。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菲利普二世苦笑了一下。

“斯普雷马要把异端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灭。在这个神圣的目的面前，就连统帅‘日不落帝国’的国王的权威也是完全及不上的啊。”

文森特明知失礼，还是率直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也就是说，关于凯特的事情就是请求陛下发慈悲也没有用了，是这样吧？”

“也不要说是没有用。”

国王在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上翻找着，取出了一张羊皮纸。

“的确，我并没有多少能够采取的手段，但是也比坐以待毙强些。我和你一样不想让这么辛苦才夺到手的凯特被人夺走。为了他不被夺走，我会尽自己的所能……”

国王将那张羊皮纸递给文森特，继续说下去。

“首先必须要找一个精通教会法、能跟斯普雷马那些人对抗的神学博士来，让他成为凯特的律师才行。我觉得这个人就可以胜任。”

文森特迅速地将视线垂落在纸面上，在心中惊呼了一声。

那是一封修道士在还俗之际，对国王向修道会方进行交涉的感谢信。他不用看到信尾上的署名，就立刻猜到写这封信的人是谁了。

那个身披耶稣会黑衣的修道士，卧病在床的圣克鲁斯侯爵的顾问。父方是阿耳瓦公爵一门，而母方则有着帕尔马公爵一门的血统的，劳尔-德-特雷德。

“我想你也曾见过他，应该了解他的为人才对。”

文森特点了点头。

“陛下名见。”

“劳尔是不情不愿地进入修道院的，他经常会梦想着成为宫廷中的人。耶稣会也觉得能干的他很是棘手，就想把他派到亚洲去传教。虽然开始提出来的时候他以身体虚弱为由拒绝了，但是耶稣会会长的命令他却无法拒绝。要不是他的哥哥米凯尔，原来应该继承家长之位的人忽然急病倒下，他现在就已经坐着船开往马尼拉了。原本已经没有了希望，但是他却实现了常年来的愿望，你不觉得他是个运气非常好的男人吗？”

文森特从国王的声音里听出了潜在的嘲讽。

“您对他兄长的去世有着什么疑问吗？”

菲利普二世轻轻地耸了耸肩。

“不……我听说米凯尔跟看起来就很脆弱的劳尔不一样，强壮到连感冒都不曾得过一次。甚至他的父母在他的葬礼上都不由说溜了嘴，说他们本来觉得先过世的会是弟弟那边呢。”

“可是特雷德大人根本就没有回过领地吧？”

“没错。所以他碍事的哥哥会死掉也许只是个偶然——对劳尔来说只是时机巧合而已。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羔羊一样善良，只是等待着主发下恩宠的人，却堕落成为了在欺瞒与污秽的泥沼中生活下去的间谍。”

文森特定定地看着面带意味深长的微笑的国王。

“如果如陛下所说，特雷德大人是个为了利己而不择手段的人的话，那么臣以为将他召到身边太过危险了。”

菲利普二世点了点头。

“我也明白。劳尔的愿望是作为宫廷贵族生活下去……可是除了这艾斯科利亚之外，其他的地方也有宫廷存在。法国，总有一天会征服英格兰，等我的事情办完之后，就随他喜欢到任何地方去都可以。虽然他这么年轻，不能让他做大使，做外交官总是没问题的。那工作其实和间谍没什么两样，对他来说正是适才适用。”

文森特想着。他说不定就是亲手害死自己哥哥的冷酷男人。但是他是个能干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凯特虽然很讨厌他，但事态紧急，这个时候容不得挑剔什么。

“特雷德大人什么时候能抵达这里呢？”

“他已经到达马德里修道院了。”

文森特下定了决心。

“那么能请您立刻传召他吗？就算他作为律师再怎么优秀，但也绝对大意不得。为了要在审判中胜出，需要充分的准备啊。”

“知道了。我会派出使者的。”

菲利普二世拿过一张新纸，以时间紧迫的人独有的做法，1写下了一篇不拘文体的文字。然后他拉了呼唤在隔壁等候着的侍从的铃之后说道：

“关于劳尔，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注意。那个家伙也在做英格兰那边的间谍。”

文森特大惊。

“英、英格兰那边……难道说，是沃尔辛厄姆？”

“是的。而且他也接下了德雷克的工作。”

“可是特雷德大人不会说英语……”

“他是不会说。可是那个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安特卫普男人呢？”

在短暂的哑然之后，文森特叹了口气。

“我就觉得他不只是个船木匠而已，没想到是这样……”

国王的眼睛里闪过感兴趣的光芒。

“也就是所谓的双重间谍了。虽然实际通信是另外一个人物在操作，但是要让敌人知道什么，又该把什么告诉我方，这些都是经我权衡之后指示给劳尔的。虽然会有些可疑的举止，但是那个时候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

文森特垂下头，在心中咋着舌。西班牙国王张开的间谍网到底扩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啊。不只是国内，还有海外——总之一定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数目的人员在奔走着的吧。

这么说起来，前几天国王就指出了文森特和雷欧两个人早晨散步的习惯，让文森特吃了一惊。

这有他在走动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其他的人的气息在内，但更让他受冲击的是，国王连发自心底地宣誓效忠的自己都要进行监视。

不过后来文森特转念一想，国王陛下毕竟是有着“慎重王”诨名的人物，他会这么做也是自然的吧。

（就和凯特的存在一样，他预言的内容也是机密事项。国王是在调查我有没有把这些泄露出去，如果有的话，又是泄露给了谁。）

文森特能理解国王的用心。但是他也想到，很难相信臣下的国王会有多么的孤独，不由得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寂寥感。到底要怎样尽忠，才能满足国王的御心呢？就连深受宠爱的阿隆索-德-利瓦，一开始也是沐浴在怀疑的眼光之下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又该怎样捕捉到陛下的心情，知道陛下的用意呢？）

这还真是个讽刺，文森特认真地想着。菲利普二世是个值得侍奉的了不起的君主。他认命自己为圣地亚哥骑士，这个恩义自己有一天一定要好好报答。可是为了要报恩，就必须要得到国王好意，让他重用自己才行。

（我是不能像利瓦大人那样得到陛下的全盘信任的，那么我能得到陛下恩宠的路也只剩下了一条。就是出色地完成被交给的任务。只要成功了，就会得到下一个机会，最重要的就是像这样不断反复下去。）

而目前自己的任务，就是让遭到异端审判的凯特能够被无罪释放了。而且这也是文森特自己最为想要完成的课题。

是的，就算没有菲利普二世的命令，文森特也会不惜一切去救出凯特。那个从遥远的国度漂泊到这里的少年，除了自己，如今没有其他任何能够依靠的人。他能够打开心扉的对象只有文森特一个。自己身为骑士，绝对不能背叛他的信赖。不，不只是作为骑士，作为单纯的朋友也不能让他失望。

（虽然凯特他还没有完全认同我是朋友……）

忽然间，得知自己被国王监视时相同的寂寥在文森特心中闪过。为什么自己无私地思慕着的人们，都不会对自己回报相同的心意呢？

不，有问题的也许是文森特自己，总是喜欢上不会简简单单地就回报自己的人吧。这么说起来的话，一个女性会让人念念不忘，那么她们大多数也都是无法得到回报的爱的对象。

“怎么了？你对劳尔的事情还在在意吗？”

沉耽在微微的感伤中的文森特，听到传进耳中的声音，慌忙挺直了脊背。

“不……请陛下原谅我在您面前还想着无聊的事情的失礼。能够得到特雷德大人的帮助，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吧。”

国王的嘴唇上浮出微微的笑意。

“你是个正直的人啊。不过有时候你会老实得过了头呢。”

“正如陛下所说。”

“亏你以这种性格挫败了那个老奸巨猾的沃尔辛厄姆啊。”

“那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对欺骗他是不会感到任何良心作痛的。”

“你这样的男人在宫廷里也很难得……或者换句话说，你这样会比较难以在宫廷中生存下去的。”

文森特苦笑起来。

“圣克鲁斯侯爵也这么说。他对我说，如果想要在陛下身边服侍的话，就要向特雷德大人学习才对。”

“这是切实的忠告。看来侯爵很喜欢你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我的光荣。”

“那么我也再补充一句吧。在这里区别敌方我方的做法本身就是没用的。对那些戴着顺从的假面，掩饰自己的贪婪的宫廷人来说，最重要的只有衡量自己的受益与损耗而已——他们会根据情况简单地改变自己的立场。昨天的朋友未必在今天还是朋友。这一点你最好记在心里。”

“对于陛下的忠告，我一定谨记在心。”

也不知道是文森特那率直的感谢让国王害羞了，还是觉得自己袒露了太多的心声，菲利普二世忽然背转过头去，像是在驱赶骚扰人的飞虫一样挥了挥手。

“等劳尔来了之后，我们再来一起商量今后的事情吧。你可以退下了。”

“是，微臣告退。”

文森特深深地弯下腰去，就这样辞别了国王。走到了没有人影的走廊上的时候，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对于那些希望飞黄腾达的人来说，这里就等同是伊甸园吗……随他去吧。）

船员都习惯了恶劣的环境他们对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睡觉，把干面包上的霉斑削掉送进嘴里的事情习以为常，因为不接受的话，就根本活不下去。

与这样的生活比起来，宫廷中的日子就好像是乐园一样了。可以睡在絮满了稻草的褥子上，穿着用金线银线装饰起来的绸缎衣服，而修道院提供的饭菜也是热乎乎的，没有腐烂也没有干瘪，对身体来说真的是舒服已极了。

但是对文森特来说，与宫廷人打交道所带来的疲倦却超越了舒适生活带来的喜悦。

就和圣克鲁斯侯爵说得一样，朝臣们蝇蝇役役地争夺着国王的宠爱，找到空子就互相拆台。

最近文森特因为频繁被召唤到国王的私人聚会上去，频率几乎赶上了最得宠爱的阿隆索-德-利瓦，无数双嫉妒的眼神已经好像冰雹一样砸在他头上了。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门多萨一门末支的小小人物，居然敢凌驾在高贵的自己之上，侍奉在国王左右，实在是无法原谅的谮越。

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都是横亘着黑暗的裂痕的。而文森特梦想着成为其中一员的宫廷也不例外，才刚刚开始实际住在这里，眼中看到的就只有缺点了。

那些聚集在慈悲深重的国王身边的朝臣们，他们的心里全部都是将一切——甚至会将其他人的东西一并夺走吞下的贪婪深渊。文森特之所以会这么疲倦，就是因为时时都要绷紧了神经，小心着不要被那些深渊吞没的缘故。

（虽然说习惯之后就没那么辛苦了，可是就算习惯了，也不可能会轻松的啊。）

笑着将那些典雅迂回的言语也遮挡不住的讥讽置之脑后，用巧妙暧昧的语言来刺探对方的自尊心，这种事情就跟扫除甲板或者淘污水没什么两样，是单调而让人极度厌烦的作业。

现在光是短期滞留自己就想叫苦了，要是常驻的话，恐怕怎么也支持不住的吧。跟这里比起来，文森特真想回到吹拂着清爽海风的大海上，回到好比自己手脚一样的船只“圣地亚哥号”上去，就算那里有危险，就算不方便，也要好得太多太多了啊。不过这么说起来的话……

“我还有后路可退，说不定已经算是好的了呢……”

想起刚才的忠告，文森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正像菲利普二世说的那样，宫廷里堆满了漆黑的欲望，就好像会带来暴风雨的乌云一样。而不管国王有多么厌恶这一点，即使采取了迁都的手段，可是权利才是招来乌云的元凶，而菲利普二世也正是权利的中心，无论他怎么做，都是绝对不可能逃离的。就好像是位于用于捕猎的蜘蛛网的中心，看起来好像猎物一样被囚禁着的蜘蛛一样。

（圣克鲁斯侯爵说过“陛下是个孤独的人”。现在我终于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可是，文森特想让陛下理解一件事。也许宫廷真的是个比大海还要更危险的地方。而比起将帆布撕烂的飓风、不绝袭来的惊涛来，更恐怖的就是轻易改变的人心。但文森特却想要令人们相信，世界上还是存在着无论时间怎样推移，也绝对不会改变的思念的。

我一定要证明这一点。我对陛下的忠诚，和对凯特的好意，就好像这宫殿的地基一样，是不会有任何动摇的。）

一瞬之间，来自哈普斯布克家族的冷峻蓝眼，还有小鹿一样温柔的漆黑双瞳在文森特的脑海中闪过。是啊，在能将一切全部看透的眼睛注视下，自己不能做出让他们蒙羞的事情来。洗脱凯特的冤罪，那不只是自己的愿望而已，也是国王的希望。为了满足国王的心愿，自己要竭尽全力。

“好……！”

文森特甩去胸口所有的忧郁，向着凯特等着的修道院寝室走去，他的身体被武人特有的紧张感包裹着。那是奔赴必须获胜的大战前的不安感，以及同样的昂扬感。

“宣被告入庭！”

异端法庭的法官由两位异端审问官担任。其中之一的佩德罗-德-萨拉迪纳阴郁的声音，将文森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终于来了吗……）

作为审判场的大厅的门开了，被两个强壮的士兵左右夹在中间的凯特出现在那里。

重视形式的验邪圣部宣称：“这是惯例。”禁止全程陪同，文森特只得把凯特留在了等候室，自己先进了法庭。

（虽然时间不长，可是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些陌生人中间，他一定很害怕吧。）

凯特的脸非常苍白，因为恐惧而僵硬着。尽管如此，他也没忘记尽量迅速地打量周围，确认都有什么人物到来。等他看到自己前方的文森特时，那痉挛了的嘴唇微微地松弛了一下。

（没错。快过来吧，到我的身边来。）

因为表面上凯特不会说西班牙语，所以需要一个翻译。于是文森特才会被允许与他同行的。可是两个人却在等候室分开了，这恐怕让他很不安吧。他很怕异端审问官会找其他人来做翻译，禁止自认是战友的文森特与自己在一起吧。

其实文森特在今天走进大厅的时候，也是这么害怕着的。因为他知道这个宫廷里还存在着英语说得比自己还流畅的人。没错，那就是在文森特要前往英国，救出如今已经亡故的玛丽-斯图加特女王时，担任他的英语教师的人物了。

（还好没有发生这种事，恐怕是陛下在背地里使用了力量吧。）

那些异端审问官是如此多疑，肯定不可能没考虑过文森特对凯特暗授机宜的可能。他们肯定打过换翻译的主意。文森特在心中画了一个十字，为这没有实现而感谢天主，还有国王的恩宠。

『我们可是受到莫大的庇护的呢。』

等护卫兵退下，被告席上只剩下红发的少年时，文森特用英语轻声对他说道：

『所以你也要冷静下来。特别是一言一行都要多加注意。如果是对你不利的言语就不要解释，因为他们可能也找来了懂英语的人。之前我也跟你说过，这个宫廷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会说那个国家的语言的。』

凯特很坚强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之后凯特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又开了口：

『那个……』

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文森特迅速地打断了他：

『别看我。不要引起审问官的注意。』

『啊，嗯。』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是为文森特的提醒而在斥责自己吧，凯特似乎失去了继续把话说下去的意思。文森特在心里诅咒着自己的笨拙，以尽量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

『抱歉我打断了你的话，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有你在这里，真的太好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一定会害怕……害怕得不知要怎么办才好的。』

这句话真是出人意料。文森特一下握紧了拳头，努力地克制着想要回头去看他的冲动。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强烈地觉得看不到凯特的脸是莫大的遗憾。

『我不会背叛你的这份心情。』

文森特嘶哑着声音对他说道，感到他又微微地点了点头。这无言之间传达过来的信赖，让文森特的心都温暖了起来。当然他也知道凯特并不是完全对自己敞开了胸襟，可是他已经不会再彻底拒绝自己了。光是明白了这一点，对文森特来说，就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一旦受到异端审问的话，就连大男人都会颤抖起来的。』

文森特装作把体重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的样子，向着凯特靠了过去。祈祷自己的心情能通过那一瞬间碰触在一起的手臂传达给他。

『跟他们比起来，你的态度简直值得尊敬了呢。』

『嗯。』

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但是凯特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点明朗。文森特微笑了起来。虽然他总是一下就掉眼泪，却绝对不是个脆弱的人，而是个有着百折不回的勇气的少年。可是，世界上还是有着无论自己多么坚强也克服不了的困难的。

（正是如此，我才会在这里的啊。）

在极近的地方感觉着凯特的体温，文森特不由这样想着。自己不能失去这温暖的温度。绝对不能。一旦失去了凯特，文森特也就完了。

自从在那个冷风瑟瑟的山丘上相遇开始，文森特心里所想的就都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和他再会，把他带回西班牙来。经过了重重的苦难，终于才完成了这个心愿，让文森特高兴得好像升上了天堂。如果失去了这样的人还能够无动于衷的话，也只有那些没有心的人了吧。

（我绝对要帮助你。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瞬间，入口处的大门再次传来了开启的声音。文森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下一个瞬间，他就睁大了眼睛。

“实在很抱歉。我没能赶上开庭，真是失礼了。”

站在那里的，是个身穿漆黑修道袍的年轻男人。有着女性一般柔和面容的他，面对带着非难的注视也没有丝毫的畏怯，带着爽朗的笑容问道：

“请问审理已经开始了吗？”

“你是什么人？”

萨拉迪审问官皱起了眉头。

“从你的修道袍来看，是耶稣会的修士吧……”

“您说得对。”

青年面上的笑容更加浓厚，很郑重地行了个礼。

“我是劳尔-德-特雷德。本次我作为国王的代表参加审判。请让我对王家的奴隶，KAITO-TOGO的异端嫌疑提出‘雷克萨西昂’。”

这个瞬间，惊愕的骚动充满了整个大厅。

（雷克萨西昂……表示异议？）

就连文森特也不例外。劳尔这么早就赶到让他大吃一惊，而他的发言更是让人目瞪口呆。“雷克萨西昂”这个词语经常会在民事法庭上听到。可是就文森特所知，从没有人在异端审问的法庭上说出过这个词来。

因为被告面对的是审问官，他们在宗教问题上拥有的权利甚至是凌驾在国王之上的，采取如此挑战的态度肯定会招致对方的反感。

（这太危险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文森特望着步调优雅地向着这边走来的劳尔的面孔。但是从那张端正的面孔上，文森特找不到任何答案。

就好像被锁链剥夺了自由、焦躁之极的熊一样在甲板上来回行走的步伐，忽然间停止不动了。

“好……”

基德，也就是克里斯托佛-马洛在一个倒扣着的水桶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下了决心一样地说道：

“干脆点，我做就是。”

杰夫利向他确认：

“真的可以吗？”

“是啊。既然要冒充祭司，那就不能留长发的。”

“你这身为演员的毅力真的很让人佩服。”

虽然这是夸奖的话语，基德听了之后，表情却更是苦涩。

“我是剧作家。我会做的是写剧本，而不是去表演。”

“但是你在剑桥演过学生戏剧吧？你不是说因为你那头丰茂的褐色头发，获得乐施洗约翰这个角色吗？”

“啊，我可是不输给那位达芬奇大师画作的美青年啊。可是现在却……可恶！”

基德充满不舍地用双手抱着了脑袋。

“我现在已经很明白被背叛者大利拉割断头发的参孙的心情了。光是想象一下自己变成秃头的样子，力量就从我的全身消失了！”

“哼。”

手拿杰夫利少年时代送给自己的、有着美丽的镶嵌装饰的短剑——在球之丘上回收叛徒小丑匹波的尸体时，他们发现了它，于是它平安无事地回到了那捷尔手中——那捷尔把手指放在它的剑刃上面，边检验着刃的锋利，边用鼻子哼了一声。

“什么事都叫得那么夸张。又不是真的秃了，以后再留起来不就完了吗。”

基德含恨地看向那捷尔。

“别说得好像不关己事一样……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上，肯定也会发几句牢骚的吧。”

“谁会做那么难看的事情啊。”

“难看？”

“我实在是没法理解你跟杰夫利那么执着长头发的理由，你们又不是要出嫁的女人。在船上留长发也指挥碍事吧。”

承受了那捷尔的视线的杰夫利莞尔一笑。

“虽然蒙你夸奖，但我是有不能剪头发的理由的哟。”

“什么理由？”

“因为就好像在桅杆顶上飘扬的圣乔治旗一样啊。只要见到我随风飘扬的长发，谁都会一眼就了解的。这个人是打破常识，不知礼仪，沉浸在人世的快乐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虔诚，也没有半点老实的意思的男人。”

基德的脸上浮起了同意的笑容。

“没错，这就是画家经常使用的手段——叫做‘表象’的东西了。就好像百合花象征着圣母的纯洁，羔羊象征着基督徒，而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象征着英格兰女王一样，长发就是自由的标榜。对于像杰夫利和我这样的人来说，那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呢？”

那捷尔又哼了一声。

“只不过就是想出风头抢眼罢了。你们至于想自我炫耀到这个程度吗？”

基德不闪不避地正面承受了那双蓝灰色眼睛的注视。

“想让别人了解自己这个人，这又有什么错呢？”

“问题在于程度。被独善与虚荣蒙蔽了眼睛的家伙就会犯下傲慢的罪行。”

“然后就会落入地狱是吗？真是遗憾，这种威胁对我可起不了任何作用，圣那捷尔。对无神论者来说，什么天国与地狱都是根本不存在的。而且话说回来，我们真的有为了通过那个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狭窄小门而扼杀自己的必要吗？”

这句话对虔诚的那捷尔来说，是无法忍受的胡言乱语。

“住嘴！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我只是不想披上伪善的皮而已。”

基德冷冷地宣告着，用长靴的脚跟轻轻地踏着甲板。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神是不存在的。至于天国什么的更是不关我事。对我来说，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全部的一切。所以我想要好好地享受。不只如此，我还想把我自己的存在鲜明地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我那令人难以忘怀的言语，还有让观众吓得魂飞魄散的作品。”

“……唔。”

那捷尔咬紧了愤怒得颤抖起来的嘴唇，像是看着常年来的宿敌一样狠狠地瞪着基德，把手中的短剑交给了杰夫利。

“你给他剃。”

“可是基德是指名你……”

“我没有剃着剃着不捅他一刀的自信。要不是还有凯特的事，我绝对会把他给宰了。”

那捷尔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迈着因为还没有冷静下来的感情而变得粗暴的步伐向着操舵位而去了。

“你就收敛一点吧，你也了解他的性格对吧？”

听了杰夫利的忠告，基德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虽然我也明白，可是他生气的表情也是绝品啊。特别是那只美丽的蓝灰色眼睛微微眯缝起来的样子，一看到那个，我的后背就直打寒战了。”

“哎呀呀……”

杰夫利叹了口气，重新拿好短剑，站到了基德面前。

“不想受伤的话就乖乖的别动。”

基德点点头，忽然又啊了一声。

“等一下！”

“干什么？”

“我刚才忘记修道士头是什么样子了。”

“哦，不就是脑袋顶上剃出一块圆形秃来嘛？”

“不是吧！”

基德慌忙转过身来，抓住了杰夫利的手腕。

“那些修士喜欢那种不自然又滑稽的发型，可我受不了！那都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了！”

“那你要怎么办？”

“干脆剃光好了。短到看得见头皮的程度。”

“就好像要上刑场的犯人一样？”

基德怃然地答道：

“你的比喻虽然差到了底，但倒是没错。”

“也是啊，只要不在别人面前摘掉斗篷的风帽，就看不出底下到底有没有长毛了。”

杰夫利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啪嗒啪嗒地用短剑敲着自己满是在船上磨出来的老茧的手掌。

“可是如果对方让你摘了帽子呢？”

“我就说因为路途辛苦，没能来得及剃头，实在太难看，就请不要看了吧。”

“……原来如此啊。”

杰夫利表示了赞同，伸手抓住拿光艳的茶褐色头发，把短剑的刀刃贴在了头发根部。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动了手，一束束头发随着唰唰的声音被割落了下来。不愧是那捷尔平日里仔细研磨的短剑，锋利超群啊。

“多么的屈辱……但是即使身处苦难的污泥之中，也能取出一颗宝石——这就是身为作家的生物啊。”

基德捏起掉在膝盖上的一绺头发，忧郁地念叨着。

“你就向我的才能下跪吧，班贝吉。我已经找到下部作品的主题了。美丽的大利拉为什么会背叛她的恋人？难道即使是天下无双的大力士的爱情，在银币的光辉前也会黯然失色吗？”

杰夫利手下不停地说着：

“对女人来说，男人受人尊崇未必就是件好事。参孙在战场上也许是个英雄，可是对大利拉来说，他只不过就是个野蛮又无聊的男人罢了吧。而且大利拉都问了他三次：‘要怎么做才会让你丧失那身恐怖的力气？’这问题未免也可疑得过了头，而他却还放心地让大利拉陪在自己身边，所以他也只不过是个白痴而已。”

基德用拇指和食指捻搓着那绺头发，轻声地笑了出来。

“哦……”

“干什么？”

“不，我只是没想到我们两个无神论者也能聊起圣经来呢。”

虽然知道基德他看不到自己，杰夫利还是皱起了眉头。

“不是有人说看都没看过就没有否定的资格吗。”

基德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们毕竟是叛逆的存在，正因为我们会被人非难，所以才会想要对他人、或者是自己证明神是不存在的。为了能证明这一点，我们才要去寻找神不存在的根据，向别人或者自己提出。所以我们会比街头那些善男信女还更熟悉圣经啊。”

“虽然你的分析非常冷静，但是你就不会觉得这样很烦吗？”

“当然会觉得烦。我经常会不断地去想些连自己都觉得没有价值的东西。而我深思熟虑才推导出来的结论却被周围的人轻易地就否定掉。虽然我也受不了想放弃了，但却连忘记都做不到。简直就像诅咒一样啊。”

“那你就没有解脱的方法吗？”

“有啊。非常简单。”

基德向着自己的手指吹了口气，把那绺头发吹得好像蒲公英一样四下飞散。

“只要披上一层为善的皮毛就好了。到教会去，领圣餐，做祈祷。这样一来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别人都不会再管你了。”

杰夫利不由得失笑了。

“所谓正直的人就是笨蛋吗。”

“没错。”

基德仰起脖子，仰望着杰夫利。

“话说回来，英格兰还算好的。就算你跟我会被丢进监狱，也不会扔进火堆里烧死。但是西班牙却不一样。那个国家不会原谅不普通的存在，有着特异力量的人会很难在那里生存。”

杰夫利点了点头。虽然他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是都知道说的到底是谁。

“既然有了有着预言力量的人存在，那么就肯定要闹出一场骚动来了。所以西班牙那边也会尽量隐瞒他的存在才对。如果有人问起他的身份，也只要说是异教徒改宗天主教，就能避免异端审判了吧。虽然我不想说这句话，但是是那个叫桑地亚纳的男人的话，应该能很好地处理过去的。”

“也就是说，只能把一切都托给敌人了吗……”

基德眯起了一只眼睛。

“那可是沃尔辛厄姆老爷都难以对付的男人啊。我对桑地亚纳的能干丝毫没有任何的怀疑。但是作为凯特的监护人的话，不知他又会怎样？他会像你那样，就算危及自己，也要保护那孩子吗？”

杰夫利当即回答：

“是啊，是他的话，就会竭尽全力。”

“你为什么能这样断言？”

“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我有这种感觉。对桑地亚纳来说，夺走凯特并不只是他的任务而已。”

“那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杰夫利把短剑握得紧紧的，用力到了手指关节都发白的程度。

自从失去凯特以来，愤怒的火焰就一直在他的胸口熊熊燃烧，从没有一刻熄灭过，如今这火焰烧得更高。

是的，就算基德不问，杰夫利也想要探询出推动桑地亚纳的那股执拗的根源。爱国心，功名欲，挽回自己的失败。他想过了种种的可能性，却没有一个答案让人满意。

杰夫利忍不住想，文森特也许是对凯特抱有与自己相同的感情。当然，这并没有任何的确证，也许只不过是自己的推测罢了。

剧烈的愤怒的确是会搅乱人的判断，但是刻印在脑海中的拉罗舍尔的记忆——无论是桑地亚纳望着凯特的灼热视线也好，宣誓“我会比谁都重视你”的那份真挚也好，挥下的剑所带的杀气也好，都似乎在证明着杰夫利的猜测是正确的。

或者还是说，这是因为那男人代替自己陪在了凯特身边，自己是因为嫉妒而对他耿耿于怀呢……

“我可没跟桑地亚纳熟到知道他的为人的地步。”

波动的感情梗塞住了杰夫利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了。

“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而且也没有机会知道。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是那家伙的死期。”

基德似乎也明白杰夫利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了，于是也闭上了嘴巴，背对着杰夫利，开始老老实实地让杰夫利剃起头发来。

当伤心的剧作家抱着酒瓶子把自己关进船长室之后，好像与他交换一样，那捷尔和路法斯出现了。

（这两个家伙做得还真够彻底的啊……）

杰夫利在内心苦笑了一声。

如果换了是其他的水手，肯定会揶揄成了秃头的基德两句的。但是航海长和水手长不但比谁都勤恳，而且平日里就严格地循规蹈矩。

对他们两个来说，自由奔放、或者说自甘堕落的基德就好像蛇蝎一样让人讨厌，所以只要没什么特别事情，不但会不跟他说话，甚至还会彻底拒绝他进入自己的视野。

可怜的马洛大师啊，看来他的恋情之路比艾斯科利亚宫之旅还要多苦多难呢。

“我们已经绕过了布列塔尼半岛，现在该决定登陆地点了。”

听了那捷尔的话，杰夫利点了点头。

“我们去巴荣讷。”

“法国吗……”

那捷尔皱起了眉头。

“那就必须要翻过比利牛斯山脉才行，会拖延时间的啊。”

“可是我们的‘克罗利娅号’也不能自由出入西班牙不是吗？只要一看到这艘明显是英格兰的船进港，那些贪得无厌的港口差人就会立刻冲出来。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夺走所有物资，把信仰异端的水手全都拿去烧烤的机会呢。”

“的确没错。”

路法斯表示了赞同。

“就算要牺牲点时间，也必须要先确保安全才对。要是还在半路上就被菲利普给发现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这话说得很对，那捷尔也点了点头。

“你已经决定到了巴荣讷要怎么走了吗？”

“你看看这个。”

杰夫利从衣服的隐袋里拿出一张纸来，示意给两人看。那是昨夜他在就寝之前忽然想到，亲手画下的地图。

“外国人进入西班牙的话，还是走有名的圣雅各布的巡礼之路最不会受人怀疑。主要的道路有三条，但我们最好选择沿海那条路走。在巴荣讷登陆之后，我们就先到圣塞巴斯蒂安——”

那捷尔他们深思的眼光追逐着杰夫利在纸面上滑动的手指。

“然后到潘普洛那，向西经过维多利亚、布尔戈斯，之后就直线南下，最后到达艾尔-艾斯科利亚。”

那捷尔瞥了杰夫利一眼。

“艾斯科利亚是建筑在瓜亚达拉马山脉的山麓上吧？”

“是啊。”

“如果以我们的路线来说，山脉在宫殿的什么方位？”

杰夫利的脸上泛起了苦笑，似乎是戳到了痛处。

“在宫殿前面。也就是说，我们要翻两次山才行。”

“可恶。”

那捷尔咋舌，旁边的路法斯也沉吟了起来。

“别看那些蛤蟆那么喜欢战争，也得防着邻居来打他们啊。这块土地起伏这么剧烈，光是移动就够让军队疲惫不堪的了。”

杰夫利猛地站立起来，用高亢的声音一口气吹散了阴沉的气氛。

“还没上路就这么示弱？这可不像你们的作风啊。”

那捷尔握紧了拳头。

“我们也不是在示弱。我是担心沃尔辛厄姆阁下接下来的举动。如果那一位不等女王陛下的裁决，就直接向西班牙的间谍发下那个命令的话……”

“我明白。”

杰夫利没有让他说下去。所谓沃尔辛厄姆的命令，就是为了防止凯特泄露英格兰的机密，秘密地下毒杀害他灭口了吧。的确，比起从戒备森严的敌人大本营中救出凯特来，还是这样来得快些。那个只重效果的冷血男人绝对会向这方面考虑。

“桑地亚纳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绑架了凯特，我可不觉得他会那么容易就让暗杀者接近凯特。”

“如果是刺客还好办点，可是阁下最喜欢用的是毒杀啊。你以为他会连凯特的饭菜都一一亲自检查吗？”

“我希望他会这么做。”

“你想得也太好了……！”

“没错，就好像从小养尊处优地养起来的贵族大少爷一样。”

总算恢复了冷静的那捷尔也点了点头。

“你还是涂上点焦油，把颜色再弄得暗一点就完美了。”

“明白了。过会儿我试试看吧。”

杰夫利说着，再次看向了手绘的地图。

“往返一次艾斯科利亚宫最少需要两星期。而要救出凯特还不知道要花上多长时间，总之也先算两星期吧。在这段时间里，由你来担任船长代理，路法斯。”

“请您放心交给我！”

水手长粗壮的脸孔上红光满面。他对杰夫利给予了自己完全的信赖感到高兴，虽然时间不长，但他也为自己能指挥船只而激动不已。

“航海长代理的任务就交给威尔。你要找谁来替你监视水手们？”

“休和尤安。他们两个人总会有一个在甲板上的。”

路法斯说出的是让杰夫利也很满意的安排。能把克罗利娅号安心地托付出去的，除了那捷尔以外，就是这位粗壮的水手长了，看来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误。

“光是一直停泊在巴荣讷会很无聊吧？”

“我现在就想去把那些西班牙混球打飞了。”

“虽然你意气风发是很好，但可别太冲动了哦。你们先继续进行展帆和炮击训练好了。这方面你们倒是要怎么热心都没关系。”

“是！”

“别跟那些法国海盗干起来。如果想试试手腕的话，去里斯本港口抢抢那些载着做桶子的木材的船好了。”

又来了啊，路法斯皱起了眉头。

“可是不是不能对商船出手吗？”

“只要船没安着大炮就没事。总之禁止炮击。我们的炮弹必须要给回程的时候留着。预备受到追击的时候用。”

没错，事情并不是把凯特从宫殿里救出来就完了。只有一起回到了英国，才能算获得了成功。以路法斯的聪明，不用杰夫利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我明白了。训练用的实弹也会控制在最小限度。毕竟最重要的还是正确的装填和缩短发射时间，我会着重于这方面的训练的。“

杰夫利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微笑了起来。

“我想你也会是个优秀的炮手呢。“

路法斯也露齿一笑。

“是。要是我不做水手长了，马克那家伙一定会担心我抢了他的活干，弄得晚上睡不着觉呢。”

那捷尔耸了耸肩。

“可不一定哦。那家伙心思挺粗的，说不定会觉得无事一身轻了呢。”

三个人一起放声笑了起来。

杰夫利暗自感觉到，自己能有这样知心的伙伴真是太值得感谢了。互相理解的安心感，以及由此而来的舒适感是任何东西都难以替代的。

杰夫利想，也许自己无缘得知的家族之爱就是这样的东西。而从遥远的国度漂泊而来的凯特，会那么快就再也离不开克罗利娅号，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这么说起来，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个与家人无缘的少年。自己之所以会在相遇的瞬间就那么在意他，恐怕就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影子。正是那种难以言谕的孤独，才让彼此都明白丧失的痛苦的灵魂聚集在了一起。

“这个还给你。”

商议结束之后，杰夫利送走路法斯，回头看着身边的那捷尔，把短剑递给了他。

“你到底是转的哪门子的心思啊？”

那捷尔一边把短剑收回鞘里，一边问道。

“马洛说‘这是我们的徽章，是自由的证据’的时候你还跟他一起起哄来着，还不等话落地，你就这么干脆地又把头发给割了……”

杰夫利搔乱了变短了的头发。

“我只是考虑了一下，自我宣传和凯特到底哪个更重要而已。”

那捷尔的嘴角提了起来。

“我没法舍弃你这家伙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不管你平时怎么若无其事地做蠢事，在关键时刻却绝对不会犯错误。”

“那其他的理由呢？”

“保密。”

“我知道你这人嘴巴是很牢，可是也不用连几句话都节约掉了吧？”




第3章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得意。”

杰夫利抱住了那捷尔的肩膀，望向南方的天空。

“是啊。我们要打起精神来了呢……”

沉默在两人之间掠过，他们各自的胸口都浮起了同一副面容。

过了一会儿，那捷尔低声叹道：

“要是他过得好就好了。”

杰夫利抱住他肩膀的手臂更加用力。

“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那捷尔点了点头，忽然间跪在了甲板上，细心地把杰夫利切断的头发收集起来，然后他稍稍地犹豫了一下，又把基德的也拢了起来。

“你收这个做什么？”

那捷尔从怀中取出一块帆布，把头发放在上面包起来，再吩咐附近的水手把甲板扫除干净。杰夫利不解地问道。

“回到普利茅斯之前都由我来保管。虽然这条船上很多人不在意，但是据说在船上剪头发和指甲是会招来不幸的。”

“会招来恶魔，对吧？我是听说过恶魔会用头发来耍花招的。”

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在意的意思，那捷尔平静地回应道：

“代价就是再也不能回到陆地上。而且还是船上所有的人。如果那样可就麻烦了。”

他还是那么迷信。可是看到专心致志地想要万全地夺回凯特，再平安地回到普利茅斯的那捷尔的样子，杰夫利就一点也没有开他的玩笑的意思了。

『你说你有异议？』

在劳尔-德-特雷德给法庭带来的一片人声鼎沸之中，只有两个审问官中年轻的那个还保持着冷静。

“那个人是谁？”

海斗小声问，文森特也用耳语回答：

“佩德罗-德-萨拉迪。似乎是特雷德异端审问所里最优秀的人物。另一个则是叫做‘斯普雷马’的马德里最高异端审问会议的长官，奇洛加红衣主教。”

不管是哪一个，要他们来裁判一个乐师未免也太过杀鸡用牛刀了。斯普雷马恐怕是把海斗当作了“国王的东西”来对待，多加了不少小心吧。

想到这里，海斗转眼看向为了裁决自己而来到这里的男人们，窥探着他们的表情。

上了年纪的奇洛加红衣主教为这个意想不到的事态而大吃一惊，手好像发疟疾一样哆嗦个不停，而与他相比，萨拉迪则以冷静的眼神看着劳尔。那是不愧于最优秀这个称号的堂堂的态度。

『这里是神圣的异端审问场。世俗的力量是无法涉足的。我想陛下也明白这一点吧？』

『这个自然。』

劳尔微笑起来。

『但我会到这里来，正因为这里关系到触犯教会法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关乎基督教徒的良心的问题，正是为了证明陛下置于自己保护下的KAITO-TOGO发起的诉讼是不正当的，陛下才会把我派到这里来。』

劳尔说出“不正当”这几个字之后，审判庭中顿时又发出一阵困惑的交头接耳。

虽然文森特在牢里对海斗说过：“审判是不公开的。”但实际上法庭里除了有审问官与检察官外，还有辅佐审查官、书记官、他们的助手，还有牢房的看守们，算起来人数还相当的不少。

『肃静！』

萨拉迪审问官制止了周围人的骚动后，再次问劳尔：

『可是一旦就审判结果而言，你只是侮辱了法庭的话，那么你也要和被告被一起问罪，而且罪名相同。这样你也不收回刚才的发言吗？』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在凝视了劳尔一阵之后，萨拉迪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好。现在我宣布，承认国王陛下的异议，允许你入庭。您也没有异议吧，红衣主教大人？』

突然被问到的奇洛加红衣主教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既然您这么说的话……』

从他们的交谈上，就可以表现出两个人的力量关系了。虽然无论是年龄还是经验、乃至于在教廷中的身份，都是奇洛加来得高，但是执法庭牛耳的却是萨拉迪。而且恐怕不只是当事人而已，周围的人也都承认这一点。看来萨拉迪的确是个相当有实力的人。

（怎么有点像我爸爸似的。）

海斗想了起来。自己的父亲洋介虽然在家庭里的存在感很稀薄，但是在公司里却是所有人公认的能干男人。他总是充满了甚至令人不悦的自信，而且越面对大事就越强，自然而然地相信只要有自己的力量，即使是天大的麻烦也能解决，大致就是这样的类型。

也就是说，他是个作为战友来说比谁都值得信赖，但与之为敌就最为棘手的人。从这个意义来说，萨拉迪审问官很像洋介这一点是非常让站在被审问立场上的海斗沮丧的。

（不只是个精英，而且自尊心也颇高……看来还是不要刺激这样的人为好。如果你真的想帮我的话。要是再刺激他下去，让他对我产生反感可怎么办？）

想归想，却没法面对面忠告他，真是让人难受。

望着那个与萨拉迪正面对峙的青年纤细的背影，海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看来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决定好了。不管国王和劳尔说了什么，又决定了什么，被关在监狱里的海斗都是不可能得知的。而唯一的同伴文森特也对劳尔的登场吃了一惊，看来他也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了。

（我讨厌随便被操纵，这让我很不舒服。）

海斗并不相信劳尔，甚至根本就不喜欢他。在里斯本相遇的时候，他用好像打量珍稀动物一样的眼睛看自己——而自己却不得不把命运交托在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的人手里，自然是没法不去不安的。但如今的海斗所能做的，也只有等着劳尔的表现而已，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首先请您过目一下这个。』

书记官接过劳尔递出的一叠厚厚的文件，递给萨拉迪审问官。

『陛下曾经亲自调查过凯特，并且让秘书官瓦斯凯斯大人记录了下来。证言的内容都已经经过证实，我将此作为正式的迪斯克索提交审判庭。』

海斗看着文森特：

“迪斯克索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简历。通常来说是在审判开始之前由被告提交的。审问官会参考里面的内容，决定要不要继续进行审判。”

听了这句话，海斗担心了起来。

“那是真的吗？真的把我说过的所有的话都写下来了？”

“不。”

文森特摇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

“特雷德大人没有说任何关于预言的事情。恐怕陛下严命他必须保守这个秘密了吧。所以那应该并没有记载在迪斯克索上。”

“那样就好了……”

海斗松了口气。自己已经被怀疑信仰异端，使用巫术了，要是再提起自己有预言能力的话，那就算劳尔再怎么能干，也是大局已定了。

萨拉迪哗啦啦地飞速翻动着文件，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被告的母亲是ZIPANGU的奴隶？』

『是这样的。在他的母亲被葡萄牙商人诱拐的时候，就已经怀了他。根据我国的法律，奴隶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奴隶。经过种种波折，母子两人虽然到了英格兰，但是在那里并没有办任何解放手续。也就是说，如今凯特的身份也还是ZIPANGU出身的奴隶。』

萨拉迪皱起了眉头。

『你是想说被告虽然是个异教徒，却并不是个异端？但是根据原告的上诉，他已经接受了英国国教的洗礼，并且自己加入了海盗一伙啊。』

像是在说“您会这样怀疑也是正常的”一样，劳尔点了点头。

『我想这里有个很大的误会，请您再接着看一看下一页。』

萨拉迪按着他的话去做了，下一个瞬间，他就睁大了眼睛。

『什么……他没有接受洗礼？』

『是的。无论是天主教会，还是英国国教会，他没有接受任何一方的洗礼。』

『这是真的吗？』

『不会有任何错误。陛下派去潜入伦敦的间谍已经确认过了。在来到我国之前，凯特成为了英格兰女王的小丑。而女王想要代替他那怠惰的主人，自己给他做洗礼。可是受到陛下密令的文森特-德-门多萨成功地夺取了他，让这个计划一举落空。』

在劳尔说话的时候，萨拉迪审问官也仍然贪婪地读着海斗经历的文件。恐怕他是在寻找有没有任何矛盾吧。可是狡猾的劳尔是不会犯下那种失误的。

『明白了。虽然在检察官调查之前不能轻率作出结论，但总之可以先判断此嫌疑人是个异教徒。但是……』

萨拉迪说了这样一句话作为前置之后，又问道：

『但是为什么菲利浦陛下会想要把这样一个异教徒小丑收到自己的手下呢？』

『啊，关于这一点我正要向您说明。您想小丑是什么人呢？』

劳尔再次微笑了起来，如果是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的人看起来的话，那是一个很美丽的笑容。

『那就是时常陪伴在王侯身边，为他们打发时间的人了。他们会以笑话、模仿、古怪的舞蹈来消除人的忧郁，消除人的无聊。小丑们各自有各自的拿手好戏，而凯特就是有着奇妙的外表，而且又在演奏瓦西纳尔上表现出了才能。实际上，马德里的德斯加尔萨斯-雷亚雷斯修道院的音乐长，那位著名的维克多利亚大师也对他的才能很是欣赏，向陛下提出希望能收他做弟子。』

一听到这句话，萨拉迪就好像才发现到海斗是个人一样，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海斗。被他看得很尴尬的海斗迅速地藏到了文森特的身后。

『既然连那位大人都这样说的话……的确是才能出众了吧。』

『而且凯特深受伊丽莎白女王的宠爱，甚至被允许出入女王的私人房间，这是像沃尔辛厄姆这等重臣都无法做到的。』

萨拉迪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私人房间？多么的无耻！她真不愧她那个‘恶魔之女’的名头。名义上怎么说也是未婚之身，却将男人引入自己的寝室……』

劳尔苦笑起来。

『为了谨慎起见，我想向大人说明，凯特得到允许的仅仅是进入房间而已，并不是登上女王的寝床。』

『我知道。对那个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淫欲的女人来说，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是根本无法满足她的。但是，她将凯特叫到寝室又有什么理由？』

『主要是作为谈话对象。』

萨拉迪的脸上泛起了侮蔑的神色。

『英格兰是多么的可悲啊！身为治理一个国家的君主，却要依赖这样的孩子！』

『正因为他是有着纯粹之心的孩子，所以伊丽莎白女王才会对他打开心扉的吧。听说也有不少时候是让他作为小丑献艺助兴。也就是说，他有很多的机会接触国家机密，是个最适合于问出英格兰动向的人才。』

萨拉迪赞同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是作为情报来源被带到西班牙的吗。这样一来就能够理解了。一旦发生战争的话，最重要的就是知道敌人的情报啊。』

『的确是这样。可是对于我们从他的身上得到了多少情报这一点，是必须要瞒过敌人的间谍的耳目的。因此国王严命将凯特的事情作为机密事项，就连这个艾尔-艾斯科利亚宫里，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人也不满十个。但是现在他却受到了指名的异端检举……』

看到劳尔那遗憾的样子，萨拉迪的嘴唇上泛起了笑意。他看向海斗，似乎已经完全被劳尔的话吸引了一样。

『陛下一定也很吃惊吧？』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是很吃惊……但是国王陛下尊贵的御心充满了对举报凯特的神父的强烈不快感。不过这也是自然的吧。那位神父受到被海上乞丐们夺走船只的堂弟的哭诉，所以没有把事情调查清楚就发起了诉讼，实在太过愚笨了。』

一听到这个身穿着被视为天敌的耶稣会修道袍的家伙竟然敢非难自己的同伴，法庭里的所有佛朗西斯哥修道会的会员一起勃然大怒地跳了起来：

『谨慎你的言行！你这个伪善者！』

『那个少年和同伙一起做出了海盗行为！这是事实！』

『没错！卡撒贾神父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凭着一个天主教徒的良心！』

听着这四下纷飞的激烈怒喝，海斗真想把脖子缩起来。

没想到刚一转眼的功夫，事态就急转直下了。虽然说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但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劳尔真的没问题吗？海斗的不安越发地强烈起来。

他的心情似乎也传达给了文森特，文森特抚摸着他僵硬的后背，好像在宽慰他说：“不会有事的。”一样。

这样一来，海斗的不安虽然没有彻底消失，但却切实地放松了心情。

虽然为了避人耳目，不能转过身去看文森特，但海斗通过肩膀松弛下来表示了回应。

没错，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动摇。海斗是装成不懂西班牙语的，所以如果对方说什么都作出反应那就糟糕了。

『我并不是怀疑卡撒贾神父的良心。』

与吓了一大跳的海斗形成鲜明对比，遭到非难的劳尔本人却无动于衷地这样说道。

『自然，正因为他善良得过了头，才会被他的堂弟给利用了。』

佛朗西斯哥会的修道士纷纷逼问：

『你说利用？』

『到底是什么意思？』

劳尔转眼看了海斗。可能是由于光线的变化吧，一瞬间，他那淡褐色的眼睛闪耀出黄金色的光辉。

那是一双虽然美丽，却令人感到不吉的眼睛。看到海斗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后，那双眼睛更增加了几分感兴趣的光芒。

（他知道……）

海斗拼命地压抑着想要把脸背过去的冲动，心里想着。

没错，劳尔一定已经明白自己是怎么看他的了，而且连自己对不得不借助他的帮忙的抵触情绪也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是在无言地嘲笑着海斗，揶揄他必须要欠下最讨厌的人的人情的悲惨。

『的确，他是曾经乘上了海盗船。』

劳尔以优雅的手势指向海斗，然后再次面向了佛朗西斯哥会的一干人等。

『但那也是因为经过种种波折，那个船长成了他的新主人。我想大家都能一眼看出凯特有多么脆弱，他很明显并不是个好战的人。如果能选择的话，他也绝对不会去选择危险重重的航行。但是主人要求同行的话，一个奴隶又能够拒绝吗？假如真的触怒了那些野蛮的英格兰海盗，连我们这些该受到保障的人他们都会毫不留情地下手！』

无视那些顿时张口结舌的敌人们，劳尔又补充了一句，

『是的，凯特是个无力的奴隶，而且直到今天都一直是个无知蒙昧的异教徒，他是根本没有机会蒙慈悲的主恩宠的可悲灵魂的主人。看起来卡撒贾神父只从堂弟那里得知了凯特的身份，却并没有调查他有没有受到洗礼吧。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就自然不会引起这么麻烦的事情，烦劳诸位特意前来了。所以我说，他作为受国王陛下命令传播基督教义的修道会的成员来说，过于愚笨了。』

等他说完之后，法庭里的骚动就便成了呼喝。虽然萨拉迪再次出声要求肃静，但莫大声浪还是一波接着一波：

『你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神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既然那少年是异教徒，那这个审问本身就不成立了啊！』

『是啊。连主的教义都根本无从知晓，那必须要宽恕他的无知，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才行。我国的法律规定，奴隶的主人有为他们施洗礼的义务。』

『那就是说？』

『像凯特这样的情况，首先应该受罚的是他的主人，要追究他没有将自己的奴隶导向正路的责任。』

『可是他都到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受过主人的洗礼，这根本不可能吧？』

『嗯，在我国的确是不可能，可是在蔓延着错误信仰的英国的话……』

海斗拼命地集中注意力，尽量听着负责书记的神父和看守们的对话，在心里抚着胸口出了一口气。劳尔采取的战术果然和里斯本遇到的胡安-格里菲斯给自己的忠告是一致的。

“异端审问官会杀死的是犹太教徒，还有伊斯兰教徒，而信仰这之外的宗教的人还有接受天主教的余地，所以他们会宽松一些。”

胡安这么说明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你还是不要把曾经做过国教会洗礼准备的事情说出来的好。

好比胡安就是佛兰德出身的新教徒，又和少年时代的杰夫利一起做过海盗，所以他在落到西班牙人手里之后，就因为这个问题而吃了很大的苦头。为了让海斗不会碰到和自己一样的遭遇，他告诉了海斗顺利地通过审判的方法。

『原告卡撒贾神父已经来到这里了吗？』

萨拉迪问，检察官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本日他缺席，但是将在审问开始之后作为决定性的证人出庭作证。』

『那么为了证实特雷德修道士的话，马上传唤他来。他不是不知道KAITO-TOGO未曾受过洗礼的事实吗。我要询问他为什么没有去调查。』

『是。』

然后萨拉迪把视线转到海斗身上，又移向了劳尔，之后说道：

『在我结束调查之前暂时休庭。之后我会根据卡撒贾神父的回答决定要不要取消诉讼。但是，在法庭发下最终审判之前，这个少年都必须要置于异端审问所的监视之下。』

劳尔不失时机地问道：

『但是陛下很担心凯特的人身安全。如果您顾虑他会逃亡的话，那么能不能请您允许在看守守住出入口的情况下，暂时把凯特寄存在王立修道院里看管？』

『可以。这点事情并没有什么妨碍。』

萨拉迪审问官似乎是个很现实的男人，他立刻就接受了劳尔的要求。恐怕他是判断既然可能不用把海斗送上火刑台了，那么还是不要冒险去触怒他的保护者菲利普二世了吧。

『对于您的理解，我深表感谢。』

劳尔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而后迅捷地旋转身体，向着海斗与文森特走来。

『好，我想您也该明白了吧。已经不用在这里久留下去了。』

可以逃过审问了吗——大致应该是这样吧。突如其来的放心感，让海斗差点当场就软绵绵地坐到地上去了。但是——

“凯特……！”

无论什么时候都紧紧注视着海斗的文森特，立刻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现在还有人看着。你打起精神来。”

“嗯、嗯。”

海斗抓住文森特强壮的臂膀，将力量灌注进了棉花一样的膝盖里。没错，

自己可不能松懈过头了。既然是被冤枉的，那么被释放也是自然的，自己必须要若无其事地退出才行。

『你没事吧？』

劳尔因为两个人迟迟不动而焦躁起来，对海斗说道。

『是。实在很抱歉让您久等。』

文森特半扶半抱似地托着海斗踏前一步，而后与劳尔并肩前进时，小声地对他道了谢：

『谢谢您。我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出去了。』

劳尔的嘴角微微地抬了一抬。

『其实我本想在进入审问之前就把问题解决的呢。还好赶上了啊。这样也不枉我从马德里火速赶过来一趟了。』

『这样卡撒贾神父就会取消诉讼了吗？』

『恐怕吧……但是我能解决的，也只有异端的怀疑而已。』

『您的意思是？』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海斗也不由得把他的手臂握得更紧。

『因为今天的失态，卡撒贾神父一定会受到佛朗西斯哥会的斥责。这份耻辱会让他对让他陷入这种事态的人怀恨在心，接着就肯定会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把凯特问罪。而神父的手上，还剩下‘诅咒’这张牌在啊。』

海斗反射地发出了愤怒的叫声：

“这样也能算圣职者吗……！”

“凯特！”

一听到文森特严厉的制止，海斗啊地反应过来。对了，自己不小心忘了。自己可是一直都装做不懂西班牙语的啊。

『失礼了。他在嚷嚷说要快点出去。』

劳尔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海斗，然后对文森特说：

『没关系，我不在意。以他来说自然会是这样吧。这个先不说，今后必须要当心神父和佛朗西斯哥会的动向才行了……』

『的确是这样啊。』

看到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和文森特交换着对话的劳尔，海斗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是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你怎么能大意呢，笨蛋！就算有文森特和劳尔的保护，你自己全说出来不就完了吗！）

海斗责骂了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大意，也会葬送掉自己的性命。决不能忘记了自己编出来的身世。要是有了矛盾，就会给人空隙，敌人一定会趁机攻击要害。要是想活下去，就绝对不能松懈。

“抱歉我刚才吼了你。”

刚刚走出法庭，文森特就说道。因为顾忌着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劳尔，还有在两人左右监视的狱卒，他用的是只有海斗能听见的很小的声音。

“我才是，都是我一时大意，真对不起。”

“下次多注意就好。”

文森特温柔地抱住仰望着自己的海斗的肩膀，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对他说道。接下来的话就不用再怕别人听到了。

“就连在监狱里你都忍耐下来了。等回到修道院之后，你就好好地休养生息吧。”

“嗯。”

“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给你的吗？想要什么东西吗？”

海斗思考起来。最先想到的就是想洗个澡。把在那个肮脏潮湿的监狱里弄上的污垢全都洗得干干净净。

但是听教历史的福克斯老师说，这个时代的西班牙人认为脱下衣服暴露皮肤的行为是淫荡的，因此几乎把入浴等同于恶魔的罪业。

这样一来的话，就算拜托他，也只会让文森特困扰吧。海斗才刚刚逃过审问的危机，可不能再为自己招来麻烦了。

“我想要擦身的热水。还有热的食物……如果能有之前喝过的大蒜汤就好了。那个很好喝的。”

听了海斗的话，文森特也高兴地点了点头。

“你有食欲就最好不过。我去吩咐雷欧，马上给你准备出来。再来点水果怎么样？你喜欢吧？”

“那我要橘子。”

“我去给你挑最好的来。因为买积载的时候要挑选，所以我很会挑水果呢。说起橘子，糖渍橘子好像还剩了一些吧？”

“你会把那个也给我吗？”

“当然了，我会全部拿到你的房间里去。随你喜欢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谢谢你，老爷。』

海斗用西班牙语恶作剧一样地对他说，文森特美丽的绿眼睛也闪亮了起来：

『不用谢，我的小弟弟。』

这句话让海斗的嘴唇也自然地松弛了下来。文森特是温柔的，他总是保护着自己。总是想着自己，努力来了解自己。

（但是可别忘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自己在海斗心中低语了。

（他是敌人，就算他关心你，也肯定只是因为相信你有预言能力，想要利用这一点罢了。）

无法正视文森特的海斗装出平静的样子，把视线垂落在脚边。自己是个多么容易变来变去的人啊，刚刚才想着得救了，就立刻又对文森特产生了反感。

（开庭之前我还想我的同伴只有他一个而已呢。）

这是常有的事。在人类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时，会忽视一些东西，而在平时就变得无法忍耐了。

海斗在心中为文森特的温柔而喜悦的同时，却又无法不去讨厌只会依赖他的自己。

不想要向别人献媚，想要更高洁地活下去，可是却又深深地明白，自己不能拒绝伸出来的救援之手。

海斗在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难堪与悔恨。

（只要和文森特在一起，我的心就总是在动摇。心情怎么也稳定不下来。）

自己不能喜欢他，可也无法去讨厌他。海斗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不安定的感情。但是，只要海斗还把文森特当作是敌人，这样的状态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吧。

“你怎么了？一下子突然又篶下去了？”

文森特问。正因为他总是在看着自己，才会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如此敏感的吧。

“没什么。”

海斗抬起头来，硬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只是有点困……多半是放心了的缘故吧。”

文森特完全相信了这句话。海斗的疲劳也是事实，他也没有怀疑的理由吧。

“等我把饭拿去之后再叫你起来，你先好好休息。”

“嗯。拜托你了。”

想要早点一个人独处的海斗一口答应了文森特的提议。因为要安定波澜起伏的心的话，那么比什么都需要的，就是静寂啊。

把凯特送回修道院之后，文森特和劳尔一道向王宫走去，觐见等候着他们的报告的菲利普二世。

“原来如此，你使用了‘提出异议’的手段啊，真可以说是大胆至极了。看来你不只在神学方面深有研究，法律知识也是相当丰富呢。”

听到国王的嘉许，劳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这都是因为陛下有幸运相伴。要是凯特接受了洗礼，那就没法使用这个手段了。”

“你的谦逊也让我很赞赏。在我看到瓦斯凯斯写下的报告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个普通人物了。但是话又说回来，在彻底确定凯特无罪之前不能大意。正像你所说的，我们要关注佛朗西斯哥会的动向才行。”

“属下明白……但是关于这一点，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什么？”

劳尔优雅地伸开双臂，让国王过目自己黑色的修道袍。

“虽然我已经决定还俗了，但目前还是耶稣会的修道士。而街谈巷议与耶稣会关系恶劣的佛朗西斯哥会的各位也都深明这一点。以我这样的身份，要去探察内部消息恐怕是很困难的。”

菲利普皱起了眉头：

“的确是这样……那你想要怎么做？”

“实在不胜惶恐，但如果能借助陛下御妹的力量的话，那就万分幸运了。”

“你说玛利亚？”

“是的。玛利亚陛下寄身于马德里的德斯加尔萨斯-雷亚雷斯修道院。而荣任玛利亚陛下的忏悔神父的安利迪师傅属于佛朗西斯哥会。安利迪师傅在会中的立场很高，如果同会有什么动作，他会是最先知道的人。作为情报提供者来说，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好。我去拜托妹妹看看。只要说明是为了保卫国家，她也不会拒绝的吧。”

国王说到这里，又把视线转向了文森特。

“使者就由你来做。我想玛利亚，还有服侍她的女官们都会高兴的。”

“是。”

不知详情的劳尔问道：

“门多萨大人和玛利亚陛下彼此认识吗？”

文森特点了点头。

“蒙玛利亚陛下抬爱，曾经见过几次，并且说过话。”

菲利普苦笑了起来：

“劳尔想知道的是‘什么程度的认识’吧，文森特，如果你不愿意亲口说出来的话，那么我就替你说了……可以吗？”

“遵旨。”

文森特垂下了头。虽然他看来并不太高兴，但是也不能违背国王的旨意吧。

“虽然如今的文森特有着圣地亚哥骑士的名誉，但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无名无位的下级贵族而已。可从那个时候开始，宫廷里的贵妇人们就纷纷对他倾心，我想你也知道的吧？”

听了国王的话，劳尔点头赞同：

“虽然属下当时在佛兰德，但是也听到了门多萨大人的评判。听说出现了一位拥有罕见美貌的骑士，贵妇人们的眼神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些把夫人或者未婚妻留在了本国的男人们听了这话，可是吃醋吃得相当厉害呢。”

“没错，文森特是有着一副天赐的容貌，但这并不是女人们会如此倾心于他的唯一理由。那是在五六年前，在进行圣星期三的晚祷时，王室的礼拜堂里发生了一起事件。当时，我……”

听着国王以平稳的语调开始的说明，文森特也想了起来。是的，那是在一五八一年春天发生的事了。

接受着路易斯提督的熏陶、作为海军的下级士官而过着忙碌的日子的文森特，某天收到了桑地亚纳侯爵来的一封信。

“我可以给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但是不能保证你的性命安全，火速到马德里来。对你的上司说，这是国王的命令。”

内容可以说是简洁至极，文森特一眼看过就记住了。

虽然光凭这封信根本看不出是怎么回事来，但是对于作为军人和贵族，想要比谁都快地掌握飞黄腾达的机会的文森特来说，根本就不可能拒绝。

这个时候正好没有护送定期从新大陆运载金银的西班牙船团的任务，路易斯提督也很爽快就放了人。他也明白没有勒班多那样的大型海战的话，海军的士官是很难得有升迁的机会吧。

“陛下命令你前往英格兰，夺回遭到英国幽禁的苏格兰女王陛下，玛丽-斯图加特。”

自从进入海军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桑地亚纳侯爵刚一见文森特的面，就对他这么说。

虽然也算是来了封信事先通知，但是他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还是那么无礼，这根刚见他的时候比起来没有任何的变化。

对文森特来说，这个侯爵是他的同族，又是他在宫廷里唯一能够拜托的监护人，但是文森特就是没法对这个侯爵产生好感。可能的话，甚至连他的面都不想见。

“不管你使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要潜入英格兰了。而如果你想自由行动的话，就不能不去学英语。所以今天开始对你特训。你的运气还挺好。正好宫廷里现在就有一个纯粹的英国人。”

虽然他说出来的都是文森特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但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纯粹的英国人……吗？”

“是的。那就是我妹妹的婆婆菲利亚公爵夫人，她会担任你的教师。她的名字叫作珍-多玛，在菲利普陛下与亡故的玛丽女王结婚的时候，菲利亚公爵曾经作为陪同臣子一同前往英国，在那里他与珍一见钟情。那位夫人不但会教你语言，连那个国家独特的习惯都会教给你的。”

文森特曾经对凯特说过，“宫廷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会说英语”，那就是在说这位菲利亚公爵夫人。而她的周围聚集了许多因为信仰天主教而被国教会迫害，逃亡到西班牙来的英国人。所以必须要小心有人偷听。

“你好，文森特。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等桑地亚纳侯爵说完话之后，就带着文森特向着菲利亚公爵的公馆走去。看来事先都已经说好了吧。来到客间迎接两人的公爵夫人带着和善的笑容说了这句话。

“能收到这么一个美男子做学生，真是我的幸运啊。啊，你学英语的事情必须要保密的吧？”

桑地亚纳侯爵对她点了点头。

“如果被人知道了，可能会猜到用途。所以他表面上的身份是您的谈话对象。”

“我明白了。虽然寡妇身边多了个年轻男性，多半是不会招来好的评介的……”

公爵夫人又看了文森特一眼，莞尔微笑：

“但是却能让其他的夫人嫉妒到脸色苍白，这样的快乐我可是不会让给其他人的啊。”

看来，这位自知不可能再次回到祖国的夫人虽然不幸地先行失去了丈夫，但是让菲利亚公爵一见钟情的美丽与轻快的机智仍然是健在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派上这个用场，但是不管夫人您有什么吩咐，都尽管交给我好了。”

文森特本人也很喜欢她。虽然任务交给他的学习时间并不多，但是在抱有好意的教师的教导下，文森特学东西快得连自己都吃惊。那个时候，文森特是发自心底快乐地学习着英语的。除此之外，他还学到了英国人特有的举止，各地的风俗等等。但是——

“看来您不只有着美好的容貌，耳朵也相当不错啊。而且发音也很完美。”

这句话几乎都成为了公爵夫人的口头禅了。

“但是，无论您说话再怎么像英国人，看起来也还是不像英国人啊。无论是您的态度，还是身上所飘荡的氛围，都还是西班牙人的样子。”

文森特也明白这是个难点。结果他潜入英国的时候也早早就放弃了混装成英国人，而是伪装成了法国人。自己的演技不是很够，恐怕也很难说这个战术是获得了成功吧。他在英格兰国内要自由行动就已经很辛苦了，所以任务也是举步唯艰。

“文森特，我们去教会吧。今天是在王室的礼拜堂哟。”

恐怕国王已经支付了一定的谢礼了，但是公爵夫人却要求文森特来付授课费。当然，她要的并不是金钱，而是要陪同她外出，做她的使者，或者作为通常谈心的对象。

在那一天——也就是现在菲利普二世向劳尔所说的那个事件发生的当天，公爵夫人也理所当然地要求文森特陪同她一起出行。

“亲爱的，你在马德里参加过星期三的晚祷吗？”

“没有，夫人。”

“那你说不定会大吃一惊呢。这是从古传下来的习惯，在这边直到弥撒结束，教会里都保持着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根蜡烛而已哦。”

文森特的确是大吃一惊。

“为什么这样做？”

“我也很想知道呢。但是现在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所以我觉得这是象征着我耶稣亡故之后的世界吧。”

“原来如此……但是那么多的人集中在黑暗的地方，不会彼此碰撞造成危险吗？而且大家要怎么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呢？”

“这个倒是没有问题。等到全员就席之后，才会熄灭蜡烛，大家都在进行虔诚的祈祷，不会有可疑的人四下乱动的。”

但是公爵夫人想错了。

在一五八一年的那个灰色星期三，就有至少四个可疑分子混进了王室礼拜堂里。

“……住手……不要碰我……啊！”

刚开始祈祷没多久，就有几个地方发出了年轻女性的悲鸣与啜泣声。

“救救我……快来人啊……”

看来似乎有人趁着黑暗在乱摸女性的身体，而且还不只是一个两个人而已。

一知道这个事实，集中在礼拜堂里的贵妇人们就产生了恐慌。

对于西班牙女性来说，在“公众场合”中贞操受到伤害，造成的耻辱会巨大到了值得万死的地步。

“文森特！你在哪里？”

文森特握紧了声音颤抖着呼唤自己的公爵夫人的手。

“您不要担心，我就在您的身边。”

“他们到底是谁？卫兵们都在干什么？啊啊，希望快点传到国王陛下的耳中啊。这样就可以马上惩罚他们了……文森特，你觉得那些男人们会到我们这边来吗？”

这停止不住的语言的风暴，让文森特在内心苦笑了起来。

“这边是大贵族专用的座位，谅他们也不敢向这边出手吧。还是必须要赶快点起光亮来才行。要抓到那些无耻之徒，惩罚他们胆敢在礼拜堂渔色的不轨行为，光靠祈祷可是不够的。”

“是……是啊。”

文森特侧耳静听，感觉到那些修道士们和女性们一样慌乱了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看来神父们也陷入了慌乱啊。能原谅我稍稍失陪吗？我想去点燃蜡烛。”

公爵夫人强压住自己的不安，很豪迈地说道：

“明白了。不过请你早点回来啊。”

“是。”

文森特又紧紧地握了握公爵夫人的手，站了起来。然后他在人群与椅子中间撞来撞去，总算抵达了圣具室。因为神父们要出入这里，所以那里泄露出了光线——也就是说，那里至少是有烛台的了。

“你这无礼之徒，快快退下……！”

在他正要推开门的时候，背后忽然再次发出女性的呼喝声。看来一个作乱的家伙就在身边了。

“别碰我！”

黑暗中传来女性挣扎的声音，在刺耳的衣服摩擦声中，男人在嘲笑着她的反抗：

“你的身体都热起来了……是兴奋了吗？”

他本人的声音都因为兴奋而走了调。是以看无力的女性在自己手中挣扎为乐吧。

愤怒的文森特旋转身来，向着发出尖锐的声音的方向跑去。

刚从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的动作与身体线条上分辨出了性别，他就抽出剑来，用剑柄照着那无耻之徒的后脑勺打了下去。

“哇……”

大意的男人几乎都来不及惨叫，就昏过去了。

而另一方面，被那家伙脱力的身体压在下面的夫人发出了惨叫。

“请您冷静下来……那个家伙已经昏过去了。我马上就把他拉开。”

文森特沉静地对他说道。对方也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为了帮助她站起来而伸出的手，与一只仿佛丝绢般光滑的小手重合了。这是位小姐。而且从她手指上装饰着的戒指的感觉来看，她出身于家世相当良好的家庭。

“您是？”

心想还是挑明身份会让她安心，文森特说道：

“我是如今在菲利亚公爵府上的人。请问您没有受伤吧？”

“是的……谢谢您……您救了我。”

“如果您还能动的话，我带您到圣具室中吧。那里比较明亮，我想您会安心一些的。”

但女性的身体顿时僵硬了。

“不，请您不用顾虑我了。我已经没关系了。”

“但是……”

在文森特想要反驳的瞬间，她迅速地转过身，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也许正因为生长在良家，她才怕在光亮之下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吧。文森特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也就没有去追。

“……总之，这家伙不能就这么扔在这里啊。”

文森特抓住那个瘫倒在地板上的男人的脚，把他拖进了圣具室。借着通明的蜡烛光芒，文森特看到了他的脸孔，顿时哑口无言。文森特打昏的，正是只要出入宫廷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物。

“阿斯科利大公……阁下……”

那就是跟随着先王卡尔五世，在意大利战役中立下战功的大贵族——作为他的继承人刚刚继承了他的爵位的青年。

“……就是这样，抓住了阿斯科利亚之后，立刻就搞清其他家伙的名字了。”

菲利普二世面带苦笑说着，“卡尔皮奥侯爵，卡斯塔内达伯爵。还有骑士路易斯-科尔多瓦。正是这些结党营私，在市里横行霸道专干坏事的家伙。”

劳尔也微笑了起来：

“陛下一副一点也不奇怪的表情呢。那些出身名家，被娇宠长大的儿子们……以他们本来的立场，是必须要为国民们作出表率才对的。”

“正像你所说的。虽然现在可以平静地说出这些来了，可是当时我气得怒火冲天，立刻就把他们全关进了监狱，就是他们的家人来哭求我也听都不听。真是的，就算年轻人好奇冲动，亏他们居然能干出这么无耻的勾当来……”

“其他的人我无从知晓，但是我的母亲曾与先代阿斯科利大公夫人交好，据她所说，现任阿斯科利亚大公年纪轻轻父亲就已经过世，因此他就是做了坏事，也没有人斥责他。恐怕他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长成了一个分不清善恶的大人吧。”

文森特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劳尔的母亲是出身于意大利这一点来。是啊，身为“日不落帝国”的贵族们，他们的领地也是遍布在世界各地的。

“我祈祷他们能幡然悔悟，从此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

菲利普二世握紧了拳头：

“我很忙。因为必须要治理的国土实在太广大，人民也太多了。将如此之多的人集中在一起，就会产生山一样多的问题。要从哪一件着手收拾，到底怎么收拾，如何善后，怎样展望将来，这些全都是不能不去想的事情。而这样的我最需要的，就是能成为我的手足为我工作的人们。我才不需要没用的朝臣……！”

说到这里，国王的话戛然而止，他按着眉心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把话题扯远了。”

劳尔温和地答道：

“属下明白陛下您有多么的劳心。”

菲利普二世像是在说不要再说了一样摆了摆手。他是为自己不由得动了感情而感到羞耻吧。

“文森特救下的女性刚巧是玛利亚的女官。从她那里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妹妹就立刻派了使者到菲利亚公爵家中，召唤文森特晋见。而我们贤明的海军士官又采取了什么样的做法呢？虽然他亲手捕获了阿斯科利一伙，但他却不愿再带给当时受害的女性耻辱的回忆。所以他虽然感谢了玛利亚的好意，却坚决拒绝了登门访问。至于那之后的展开……以你的才智，应该已经推测到了吧？”

劳尔像是在说“这个自然”一样点了点头。

“一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贵妇人们会为‘我们国家还存在着真正的骑士’而感动万分，而只要见到了门多萨大人的容貌，又会为‘为什么那一天他救的女官不是自己呢’而连连叹息吧。”

“没错。正因如此，我派文森特去做使者，玛利亚也会大喜过望地迎接他，之后也自然会伸手帮助了。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是很好的一步棋吗？”

劳尔立刻表示了赞成，然后充满感慨地说道：

“话说回来，身边就存在着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陛下您固然是运势无人可比，凯特也是生在了幸运星下的人啊。”

菲利普面上露出了一个似乎很哀伤的微笑：

“我可不这么想。”

“为什么呢？”

“如果是真正的幸运儿的话，首先就不会被怀疑成是异端了。就算他拥有那了不起的预言之力，却连自己的将来都无法看到。这样看来，凯特也和我们一样，是一生下来就被神注定了命运的普通人……不，应该说他是个以和刚刚降生的羔羊一样柔弱的身体，拼命地试图活下去的少年吧。”

国王看向了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文森特。

“你会向凯特伸出援助之手，也是被他的那份坚强与开朗所打动了吧？”

文森特低下头去，向国王陛下表示了他对自己深刻理解的感谢。

“正如陛下您的慧眼所见啊。”

等着两个臣下再次看向自己，菲利普二世说道：

“王者之路是艰险的，到处都存在着岔路口。决定选择哪个方向会给人造成沉重的压力，那时常侵蚀着国王的胸口。就算那是蒙主赐予最高之位的人注定了的宿命，也会希望能够多少减轻一些痛苦的啊。所以我想将凯特留在自己身边。他的力量对于烦恼众多的我来说，就等同于一线光明。他是慈悲深重的主赐予我的恩惠。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夺走他，无论那个人是谁。”

所以让凯特远离异端审问法庭，把他带回自己的身边。对于国王这没有说出口来的命令，文森特已经确实地拜领了下来。

（可是……）

文森特发觉到，比起前些日子就凯特的处置进行交谈的时候，国王对凯特的信赖与期待来得更大了。在自己不在的这些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那么做出来的人就是他了吧。）

文森特偷眼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劳尔。他是国王的间谍呢，还是沃尔辛厄姆的间谍呢？文森特无从辨别。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追问。

“特雷德大人。”

在走出谒见间之后，文森特在会修道院的路上开口说道。

“关于凯特，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情报呢？”

劳尔静静地会望着文森特。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刚才国王陛下的话让我感到了些微的违和感。”

劳尔微笑起来：

“原来如此。您真的是位不能大意的人啊。”

“这也就是说……”

“是的。从英格兰来的情报。”

劳尔干脆地承认了。

“这就是说，您亲口告诉我您是那边的间谍了？”

“是的，沃尔辛厄姆和德雷克，各自都有情报流进来。”

文森特苦笑：

“您这样说会让我混乱的啊。您从谁那里得知了什么，又送去了什么样的回答呢？而且您的联络又是怎么进行的？您又不是一直都在马德里的啊。”

“说起来也没有那么难的。不只是沃尔辛厄姆，我在英格兰还接受了其他要人的‘雇佣’，也就是双重间谍。只要以部下们为窗口，那么那些微不足道的通缉就不足挂齿，而他们定期提交的报告也可以让我明白经过。如果有紧急联络的话，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有快马把信件送到。当然如果我这边有急事的话也是一样。”

劳尔说到这里，耸了耸肩。

“我那些通过经济状态和为人的调查选出来的部下们是毫无疑问的卖国贼，他们则相信我也是这样。所以我才得以一直篇过了英国那些人。可是我的部下们也有不知道的事，好比他们提交报告书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陛下所雇佣的造船匠胡安-格里菲斯。”

这还真是彻底的防备啊。文森特不由得咋舌。

“看来即使有个万一，您的存在也依然被隐藏得好好的啊。”

“是的。就算英国那边怀疑有黑幕存在，也不会怀疑到我身上。而他们的疑惑在追查到胡安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会烟消云散的把。他是佛兰德出身的原新教徒，是个自然会敌视西班牙的人。”




第4章
听到这句话，文森特把始终埋藏在心里的一个疑问说了出来：

“那么您又是怎么样让这样的人物改信天主教，倒向西班牙这一边的呢？”

“自然是老手段，不听话就杀了你而已。当然胡安属于比较棘手的那一种，用上了这个手段他还是在抵抗，但结果还是胜不过我的执拗——啊，当然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可能会输，我可是有着欣赏他的挣扎的从容的哟。”

有着一张酷似女性的温和面容的劳尔，却毫不在意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他的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就和陛下说的一样。）

文森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不发生任何变化。

善良的人会堕落为在欺瞒与污秽的泥沼中生存的间谍吗。不，劳尔-德-特雷德的心里充满了无法估量的黑暗，还有让人不由得想要背转眼睛的恶意与残忍。

没错。凯特会讨厌他完全是正确的。他正是这样一个只有厉害一致的时候才能信赖，除此之外的时候绝对不能相信的男人。

“您怎么了？”

文森特的嘴角只是稍稍抬了一抬。不可以畏怯。如果被劳尔这种人看到的话，就会趁着弱点攻击进来。所以即使心情好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也必须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让我们回到正题吧。英国来的情报是怎样说的？”

看到迅速地恢复正常的文森特，劳尔的眼睛更加闪亮了。恐怕是认为他作为对手没有任何不足吧，所以劳尔接下来的攻击也是丝毫不留情的。

“与其说是情报，不如说是沃尔辛厄姆来的委托。寻找适当的人才，尽可能快地暗杀KAITO-TOGO。附带一提，他破格地提出了一大笔报酬，高到想象不到是他这个吝啬鬼会出的价钱哟。”

刚才的决定顿时不翼而飞，文森特脸色大变。

“那个恶魔……！”

“他经常会背这样说。”

“因为他不折不扣就是一个恶魔！”

看着文森特眼光尖锐地瞪向自己，劳尔耸了耸肩膀。

“但是正因为有他的要求，陛下才察觉到凯特的价值有多么的重大啊。既然让那个沃尔辛厄姆都出了这么大一笔金钱，那么他预言的力量毫无疑问是真的了，而且肯定还相当地准确。我也有同感。凯特说出的未来是有着无法估量的价值的，而且还重大到了与其落到敌人手里，不如杀掉来的好的地步。所以陛下才会真心想要救下那个孩子。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我们都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陛下对您这么说的？”

“我亲耳所闻。如您所知，陛下是位及其慎重的人。只有在收集了其他人的意见，进行推敲之后才会得出结论。而一旦决定下来就不会收回。”

就好像谁先转开眼睛就输了一样，文森特直勾勾地盯着劳尔，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肩膀终于丧失了力量。

“我已经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好事了……”

劳尔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沃尔辛厄姆也知道了这件事的话，他一定会感到人心的不可思议吧。或者说，这就是所谓命运的嘲笑与诅咒。要不是他做了多余的事，也不会引起西班牙国王的注意了。”

听到他那揶揄似的口吻，文森特如今更为自己的兴奋感到了羞耻。

“请您原谅我的无礼，特雷德大人。我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有搞清，就做出了威胁您的举动……”

劳尔微微一笑。

“请您不用在意。如果您没有这么强烈的信念，您也不会把凯特带回我国了吧？那个少年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

“是的。我既然好不容易才把他夺回来，就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他夺走。无论是英格兰人，还是那些异端审问官。”

可是就在文森特刚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就响起了惨叫似的声音，接着走廊上传来飞奔的脚步声。

“文森特大人……！”

是雷欧。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孔，文森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态了。而他会这么惊慌地来叫文森特的理由是……

“是凯特？他怎么了？”

文森特一边全力冲了过去，一边问。

“我、我不知道！刚吃着饭他就突然……突然很痛苦的样子……呜！”

扑进文森特胸膛里的雷欧颤抖着手抓住了他。

“我……我马上去叫了附近的神父来……他可能是被下了毒……刚、刚才已经去找医生了……我、我……我来找文森特大人……”

“明白了。”

文森特拍着雷欧的后背安慰了他。然后一把抓住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劳尔的衣领，狠狠地勒紧。

“是英格兰人？除了你的部下你还雇了别人？”

“我……我不知……道……”

劳尔睁大了眼睛，痛苦地喘息着。

“如……如果要下毒……我早就……下了……”

没错，现在可不是在这里磨蹭的时候。文森特一把推飞劳尔，甩开雷欧，疯狂地向着凯特所在的修道士寝室飞奔而去。好不容易才把他夺了回来，不能再让死神夺走他，绝对不能让他被夺走。

（凯特……凯特……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文森特为除了祈祷再没有其他可做的自己而悔恨不已。但是既然还能祈祷，也许已经算是好的了吧。

（主啊！如果您一定要带走一个人的话，那么就带走我吧！不是凯特，而是我！）

但是他的声音有没有上达天庭，也就只有天主才知道了。

『凯特，是我。我把你要的热水给你拿来了哦。』

在雷欧活泼的声音之后，是修道士寝室的房门打开的声音。以后这段时间里，异端审问所的看守会不分昼夜地守在门前，一共有四个人——两人两人换班，为了海斗不能逃亡，他们一直在监视着。

『你睡了吗？』

见了从床上撑起身体的海斗，雷欧皱起了眉头。

『好大的黑眼圈，头发也乱糟糟的。样子真是够呛啊。』

是啊，当然跟滋滋润润、闪闪亮亮的你这个美少年是不能比的了。必须装作听不懂也不会说西班牙语的海斗在心里嘟嚷着。

虽然杰夫利的情人西理尔-莫利斯也有着一张漂亮的面孔，可是跟文森特的这个随从比起来就是高下立判，毕竟从一个男人手里转到另一个男人手里，就算有光辉也是会褪色的。

（虽然五官方面都差不多整齐，可是雷欧自有一种气质，给人纯洁无暇的感觉。）

海斗对自己说，反正又不是女人，才没有必要去拘泥什么美丑呢。可是以海斗现在这副好像秃尾巴鸡一样的样子，站到雷欧的身边当然自惭形秽了，那就好像是“王子与贫儿”一样吧。自己才不想主动去当这个陪衬人呢。虽然不知道自己逞这个强是要给谁看，但是海斗就是讨厌这种过大的落差。

『我把热水放在这边的桌子上。我烧过了，水很干净哦。洗过之后就倒进那边的便壶里吧。那你先擦身，我去给你准备吃的。』

就好像是要进一步勾起海斗的劣等感一样，雷欧无论是作为骑士随从还是船舱侍者都是很优秀的。

他不会做出多余的举动，行动敏捷，而且也没有交差敷衍的感觉。本以为不太可能，可他居然还在盆子旁边放下了一块小小的肥皂碎片。

看到那块肥皂时，海斗为他心思的细密而不由得感叹起来。

（虽然我们见面那会儿是糟到了家，可是他也是有不少优点的嘛。）

但一方面这样想着，另一方面，他也对要让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照顾到这个程度的自己感到了难堪。

（我啊，是不是似乎有点退化了啊？）

海斗边绞着浸过热水的布，边咬紧了嘴唇。

不对，不是“似乎”，而是确实地退化了。在漂泊到这个世界的最初——托了杰夫利的情面上了“克罗利娅号”。

那时，海斗因为严重的晕船连换衣、吃饭、喝水都做不到。那时就是杰夫利照顾了自己，而现在只是杰夫利换成了雷欧而已。

（虽然我也有自觉，可是我真的是太依赖别人了啊。）

别人伸出手来，就牢牢地抓住。别人对自己温柔，就缠住他不放。用全力来避免吃苦，选择轻松——想到自己这么多的缺点，海斗就不由得消沉起来。

这样下去可怎么行，自己要是不再成长一些，就要被已经跑在自己前面的雷欧甩得远远的了。自己和雷欧干的是同样的职业，要是自己还是这么丢脸，对雇佣了自己的杰夫利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杰夫利现在怎么样了呢……他在找我吧？）

海斗擦拭着手臂，回头看向正在麻利地整理自己刚才睡过的床铺的雷欧。看着他美丽的金发，就无法抑制地想起了另一个有着一头金发的人。海斗所爱的船长，杰夫利-洛克福特。

（他多半会……不，是杰夫利的话，就一定会来找我的。可是……我还是做好再也见不到他的心理准备比较好吧？）

在被关进异端审问所的监牢的时候，海斗的胸口一次次地闪过这个念头。也许以杰夫利的能力，是能够混进王宫里来的。但是要突破这警备重重的监狱，把海斗带走毕竟是太过困难了。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

（我逃不掉了。就算能洗清异端的嫌疑，多半我也不可能外出了吧。我这一辈子都要做笼中之鸟了。）

海斗想起了布拉其。还有说过如果不想让爱猫失踪的话，就把它关进笼子里好了的莉莉。等到自己也处在这种立场上了，才终于理解了布拉其的心情，自己这个饲主真可以说是够失职的了。

（没错，现在的话，我就会这么回答莉莉了。要是夺走了布拉其的自由，那它就太可怜了。）

自由——自由！在初次航海的那一天，按照杰夫利的号令在克罗利娅号上奔走的时候，海斗实际体会到了自由的感觉。

呼啸的风，在船舷上撞得粉碎的波浪，风帆与索具的歌声，甲板上奔跑的脚步声，冒险的预感。一切的一切都在脑中快乐地欢唱着。可是……

（我不能再坐上克罗利娅号了吧。多半再也不能了……）

波浪消失了，代替涌上来的绝望让心沉落进了很深很深的深渊。就像在海底腐朽的遇难船只一样。

海斗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的确，人类是奢侈又贪婪的生物。

在直接面对死亡时，心里想的只是不要夺走自己的性命就好了。可是一旦越过那个危机，生命以外的欲望就一个接一个地又浮了上来。自由、荣耀、快乐、安全。满足了一个之后，又会看到下一个。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一直重复下去。如果干脆什么也不去希望，也就不会在期待中心焦如焚了吧。

（对不起啊，胡安。你交给我的东西，我恐怕是没法转交杰夫利了啊。）

海斗在脑海中的画布上描绘着藏在床铺下的那只船模。

那是胡安接受了西班牙国王的直接命令制造出来，拥有不输给英国船只的速度与操作稳定性的船只。

胡安感觉到如果西班牙大批制造这种船只的话，会给英国带来相当的威胁，于是用精确的比率制造出了这只船模，托付给了海斗。

他是想把这交给杰夫利，让他来调查船只的构造，研究出攻击哪个部位最具效果吧。

（如果我不能亲手交给他，那么有没有其他方法能把这个送到杰夫利那里呢？）

海斗左思右想，但是还是找不到好办法。想想现在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海斗不由得沉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停下来了哟。』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海斗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正对上一脸不解的雷欧。

『你身体不舒服吗？』

海斗摇了摇头，然后小声地对他道了谢。

『谢谢。』

雷欧微微笑了一下，用和海斗一样小的声音偷偷说：

『等审问的事情彻底过去之后，你必须要开始学西班牙语啦。现在你连道谢都说得不对。对我只说声‘谢谢’是没什么，可是如果是对文森特大人，那就必须更郑重地说‘多谢您’才行。明白了吗？』

海斗点了点头，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恐怕雷欧会成为一个很罗嗦的老师吧。真有点担心未来的西班牙语课会不会变成和雷欧的吵大架呢。虽然雷欧有着很多优点，但是两个人基本上来说还是合不来的吧。

『饭差不多要做好了，我去拿来。我回来之前，你先把自己整理好吧。』

『是啦是啦。』

『只要一句就好！』

『是，先生。』

目送着雷欧以骑士阶级的姿态把腰杆挺得直直的，飒爽地走出了房间，海斗重新用湿布擦起身体来。可能的话，真想洗洗头发，可是热水不够了，还是等下次吧。

“呜，好冷啊……”

因为阿斯科利亚宫地处山麓的缘故吧，太阳一西斜，就觉得气温下降了很多。

海斗向着床边放着的柜子走去，取出了杰夫利为自己定做的黑天鹅绒上衣。

由于在盐水里泡了很久的缘故，布料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柔软，但所幸并没有走形。真不愧是一流裁缝做出来的东西啊。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的话，那么凭这种手艺，即使是在萨威-洛大街也能开一间气派的店铺了吧。

如今杰夫利送给自己的东西只剩下这一件衣服，海斗爱惜极了。虽然把这件衣服作为平时的穿着有点过于奢华了，可是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可穿，所以也没办法。

海斗犹豫地把手穿进袖子里，围上蕾丝的护领之后，扣起扣子来。

那每一颗都能镶嵌出一枚戒指的大颗珍珠，让见惯了高价品的伦敦裁缝店老板都大为惊讶。但杰夫利却平静地对他说，将要穿上这件衣服的人的价值远远超过了这些珍珠。

那是不足为外人道，却是无比幸福的回忆。

“你为我做的实在是太多了啊……”

海斗咀嚼着那为数众人的与恋人的记忆，低声地呢喃着。

自己本来就爱依赖别人，而杰夫利更是把自己惯得不成样子了。

想要见到他，真想要立刻就见到他啊。海斗时时都会变成这样，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与杰夫利联系在一起。

满脑子里只想着他的事，虽然明知道想也只会让自己痛苦而已，可是如果不去想，记忆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薄。会被冷酷的时间磨灭下去。

海斗自然是不会放弃的，虽然绝对不会放弃，但是从常识上来考虑，日后与杰夫利的回忆恐怕是不会再增加了。所以他要珍惜好手中现有的东西，绝对不想失去了。正是这种心态才导致他总是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吧。

“……呜。”

海斗用双手遮住脸，忍耐着呜咽。不要哭。雷欧马上就要回来了。说不定文森特与劳尔也会过来。绝对不要在他们的眼前落泪。不想让他们看到虚弱的自己，更不想被他们问起为什么要哭。

就在这个时候。

『对不起，能开一下门吗？您看，我两只手都占满了啊。』

海斗听到了雷欧在拜托看守的声音。

他慌忙擦了擦脸颊，用力地做了个深呼吸，做好了雷欧进来的准备。

『你换好衣服了啊。』

见了海斗的样子，雷欧很开心似地说道。

『这是你要的大蒜汤哦。喝了这个马上就有精神了。好了，坐下来吧。今天我特别服侍你哟。』

海斗重新堆出笑容，向他说的那样坐到了椅子上。外了不让雷欧发现自己通红的眼睛，他直勾勾地看着放着食物的桌子。

冒着热气的汤盘，烤好的面包，放了香料的乳酪，还有倒了红葡萄酒的酒杯。这已是修道院的厨房能做出的最好最奢侈的菜谱了。

『好，快请用吧！』

雷欧说着，为了不打扰海斗吃饭，自己坐到了床铺上去。

『祝你好胃口。』

海斗松了口气，他就怕雷欧在自己吃饭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的脸。雷欧果然是个很知情识趣的少年啊。

“我开动了。”

海斗按平时的习惯用日语打了个招呼，拿起了汤匙。虽然对杰夫利的思念塞满了他的胸口，让他完全丧失了食欲，但是不吃的话又对不起雷欧，而且为了身体不吃也不行。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要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空空的吧。

（嗯……？）

用勺子舀起汤，送到嘴边的时候，海斗皱起了眉头。那个气味似乎和之前尝过的不太一样。

（不会吧……是我太多心了。）

多半是因为不太想吃，大蒜的强烈味道刺激了鼻子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做汤的人不一样了？海斗下了这个结论，把汤匙放进口中。

“呜……！”

在热汤流进口中的那一刹那，海斗就发觉到了异常。好苦，还有就好像空口咬了大蒜一样的辛辣。

『可别吃得太急，烫伤了舌头啊。』

注意到海斗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雷欧对他说。

（烫伤……？）

也许是这样吧。海斗手颤抖着把汤匙放回盘子里，摸了摸发麻的嘴唇。

不，不只是那里而已，无论是口腔还是喉咙，乃至胃的附近都好像被火焰灼烧了一样滚烫。然后那灼热就转变成了剧烈的疼痛。

“呜……呕……”

胃液从空空的胃里伴着那个热量涌了上来，虽然不想在这里吐，可是呕吐感却强烈到了无法违抗的程度。

至少该吐在房间角落的便壶里啊，可是海斗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他扑倒在桌子上，手指抓着桌面。不是的，那不是烫伤，也不是饭菜的问题。是谁……是谁要害自己吧。

凯特！』

看到海斗痛苦的样子，雷欧吓得僵硬掉了。

『你突然这是怎么了！振作一点啊！』

被他抱起来的海斗，用丧失了焦点的眼睛看向雷欧，拼命地试图诉说：

“TA……SUKETE……（救救我）”

是日语吗——海斗在朦胧的意识中想着。都已经养成用英语思考的习惯了，为什么说出来的还是日语呢。这是血缘造成的吗。

『怎……怎么办……文森特大人……！』

雷欧摇晃着海斗身体，接着发出慌乱的脚步声冲出了房间。

（雷欧……文森特……杰夫利……谁……来……）

海斗用颤抖的手握住了上衣的纽扣，与再次涌上来的呕吐感战斗着。好痛苦。自己这么痛苦，身边却没有一个人。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的。这么一想，就觉得好悲伤，连胸口都作痛了起来。

（我想要见到你，杰夫利……我在等着你……一直都在等着你……可你为什么不来啊……已经，太迟了吗……）

海斗闭上眼睑，反正眼睛已经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了，着下就变成了一片黑暗。虽然有点害怕，但是却意外地漠然。再吐出胃液，再咳嗽下去。喘不过气来了，好痛苦……

『凯特，你不能死！』

似乎从哪里传来了文森特的叫声。

如果是幻听的话，那么我想听杰夫利的声音啊……这样想着，海斗落入了黑暗之中。

『……再来……再来一杯……给他喝水……别让他呛到……』

忽然意识又恢复了，同时又有谁的声音跳进了耳朵里。那是拼死的，有点神经质的声音。

海斗想了一想，回忆起那是劳尔的声音来。

『把手指伸进他喉咙里！必须要让他把毒吐出来才行！』

刚听到这句话，就有手指伸进了海斗的嘴巴。被忘却掉的呕吐感复苏了。别做这种多余的事啊，混蛋，海斗无声地骂着。

“呜……呜呜……”

水从本来应该是空荡荡的胃里逆流了出来。似乎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被灌了很多的水下去。好痛苦，嗓子很疼，吐的时候连呼吸都顾不过来，头脑里又一片模糊了。

『他的呼吸又停止了！』

发出焦急声音的是文森特。

『保证他的呼吸！快把他弄醒！』

在劳尔叫喊着的同时，文森特啪啪地打起海斗湿漉漉的脸颊来。

“振作啊，凯特！你快睁开眼睛！”

意识还是朦胧的，并不觉得疼。可是就是很烦。海斗迟钝地摇着头，想要从文森特的手中逃开。

『可恶，快呼吸啊！』

文森特还在打着海斗的脸。他好像疯了一样，一副垂死挣扎的样子。

『不行……不行啊……凯特……拜托你了……你不要死啊！』

劳尔说：

『可能是他太衰弱了，连水都吐不出来吧。我来按他的胸口，你把他的脸侧过来。』

代替回答一样，文森特硬是把海斗的头按了下去。下一个瞬间，劳尔用力地按着海斗的胸部，在觉得肋骨作痛的同时，水就伴随着咕噜的讨厌声音从嘴里冒了出来。仿佛舔到了铁锈一样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海斗皱起了脸孔。真是糟糕透顶了。

『是血！』

『吐得太厉害把喉咙弄破了吧。呼吸呢？』

『虽然有，但是很弱。』

文森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只剩最后的手段了。用艾利夏之术吧。』

『那是什么？』

『你用嘴对着凯特的嘴，用力把气吹进去。』

『嘴、对嘴？』

『不用担心。这是圣经里记载的治疗法，不会被问男色罪的。』

『住口！我才不在乎这个！』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这么想着的时候，海斗的嘴唇碰到了温暖的东西，灼热得能把人烫伤的气息充满了口腔。这就是所谓的“口对口式”人工呼吸啊。海斗朦朦胧胧地想着，原来圣经里也写了这东西的吗？这时，文森特又用力地吸了口气吹进了海斗的口中。

“噗……咳……咳……咳……”

到底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等呼吸粗重的文森特抬起头来的瞬间，又有东西涌上了喉头。海斗把头扭开，他以为那是水，但是吐出来的只有唾液而已。但是在咳嗽平复的时候，胸口好像豁然开朗了一样，海斗不由得睁开了眼睛。能够呼吸了。能够自由地吸进空气，吐出空气。看来肺已经想起了要怎么工作了。

『凯特！』

正要再次重复人工呼吸的文森特，见海斗睁开了眼睛，不由发出了喜悦的呼叫。虽然那叫声因为浓浓的疲劳而沙哑着。

“你能认出我吗？”

恐怕是对海斗茫然的视线感到不安吧，文森特这样问道。海斗点了点头。认得出来，虽然还是没能看清他的脸庞，还有那双美丽的绿眼睛。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了。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像抱什么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海斗，海斗把脸孔埋进了文森特的胸口。是心脏的跳动声。还活着。海斗呼出的气息喷在文森特的胸口，又扑回自己的脸上。气息是温暖的。海斗忽然感觉到了令人着迷的舒适感，他微笑了起来。

『喂，他又……！』

『没关系。只是睡着了而已。你看……』

听着两个人的声音，海斗再次坠入了黑暗之中。那与刚才充满痛苦的体验不同，现在海斗的周身都被安稳包裹着。

为他擦汗时，凯特的嘴唇颤抖着，小声地嘟嚷着什么。

『你说什么？』

文森特弯下身去，把耳朵靠到他的嘴边。

『……利。』

文森特反射地跳起来，为自己的幼稚而叹了口气。自己早就知道凯特的心被谁占据了。可是却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嗯……』

可能是被自己吵到了吧，凯特发出微微的呻吟声，抬起了眼睑。一双因为发热而湿润着的漆黑的眼瞳看向文森特。可能是因为刚刚呕吐的时候过于用力的缘故，白眼球的部分全是血丝，令人心痛。

『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凯特皱起了眉头：

『嗓子……疼。』

『刚才吐得太厉害了，似乎是弄伤了咽喉。特雷德大人说过两三天就能治好了。可能是你渴了，就疼得更厉害吧。虽然会有些疼，但还是喝点水的好。』

凯特稍微点了点头，视线在附近彷徨着。

『这里是……？』

『我的房间。你那里已经一地都是水了。』

文森特把水插进少年的后头部，慢慢地把他支撑起来，将水杯凑在他的唇边。

『呜……』

只喝了一口，凯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但是喉咙的干渴战胜了疼痛，他咕嘟咕嘟地一口口把水喝了下去。

『够……够了。』

光是为了把水杯推开而动动手就几乎费尽了力气，凯特转过了头。水差点洒在被子上，文森特慌忙抽回手腕。

『其他还有没有那里疼的？』

文森特把他的头放回枕头上，问他道：

『头和……身体到处都……』

『因为你还在发烧。那么难受的话，我叫特雷德大人来看看吧？』

凯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讨厌……那个人。』

虽然是劳尔适时又适当的处置救了他一命，但是文森特也不是不明白凯特的心情。他开口道：

『是吗。那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凯特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可是他马上又慌忙地睁开，仰望着文森特。

『雷欧呢？』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在刺激到凯特的情况下把话说清楚的自信，那么还是蒙混过去比较好吧。可是文森特很不会撒谎，恐怕一下子就会被拆穿了。

『因为给你送饭来的就是雷欧。所以他在接受调查。』

最后文森特还是说了真话。如果换了自己在凯特的立场上，也不会希望他对自己撒谎的吧。

『不是他！』

就跟预测的一样，凯特脸色大变。

『我知道的。』

文森特把拼命想要跳起来的凯特压回原地，对他说道：

『他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孩子。而且他根本就没有给你下毒的理由。所以是要调查当时厨房里有谁在，他是从谁手里接过饭菜来的，有没有不认识的陌生人之类的吧。』

『不，不会受到拷问吧？』

『有特雷德大人和他同席，他也确信雷欧是无辜的，所以不会有事的。』

『那他马上就能回来了？』

文森特点点头，凯特安心地松了口气，肩膀松弛了下去。

『可以的话，能和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累到的话就不用说了。』

虽然觉得现在说有点急躁，但文森特还是问起了这个问题。

『听说你在喝汤的时候，就突然变得很痛苦。』

『嗯。我才喝了一口，就觉得味道不对。要是当时马上吐出来就好了，可是还来不及吐，喉咙就好像火烧一样烫，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文森特陷入思索。光一口就察觉了异常，那么是下了相当分量的毒呢，还是明知道会察觉，就下了即使少量也会致命的毒呢？

『你能想到是谁做的吗？』

凯特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文森特。

『难道说，是佛朗西斯哥会的人——』

『嘘！』

文森特把手指压在了凯特的嘴唇上，感觉到了那里传出的温暖。在使用艾利夏术的时候，那嘴唇还好像冰块一样寒冷的。

（这嘴唇……我亲了这嘴唇吗？）

在救他性命的时候根本就无暇多想，但是现在呢——就在这个时候，文森特忽然注意到凯特正在以怀疑的眼光望着自己，立刻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抽回了手。

『不是告诉过你小心说话了吗！就是用英语也不行！』

『对不起……』

见凯特消沉的样子，文森特的胸口就一阵阵疼痛。自己失去了平常心，口吻也变得很强硬。突然被自己训斥了的凯特也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被骂把。

（现在犯人还没抓到，可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而且那本来不就是治疗吗。除了嘴对嘴把气吹进去，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所以我才这么做了，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下了这个结论之后，文森特的动摇就渐渐平息了。

是啊，一切都是自己意识过剩了。毕竟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失去凯特了，自己才会过分激动。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毕竟也度过了危机，心情多少是会激昂起来的吧。

『陛下手下有双重间谍在，那个人接到了沃尔辛厄姆暗杀你的命令。』

凯特迅速地抬起头来。

『啊……』

『但是他并没有出手。有可能是沃尔辛厄姆还雇用了其他的暗杀者。』

凯特愕然地低语：

『他要杀我……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无论是英国的海军，还是女王的为人，王宫里的事情你都知道。恐怕沃尔辛厄姆也不觉得你会那么简单就泄密，可是他怕这边用强的逼你交代，所以他要赶在这之前把你收拾掉。』

『可、可是，这种事情女王陛下……杰夫利他……』

『洛克福特载怎么说也只是个海盗，他并没有推翻重臣决定下来的事的力量。虽然女王很疼爱你，但是沃尔辛厄姆只要搬出这是为了国家的借口来，说不定就会说服她了……』

伤心的颜色顿时涂满了凯特的眼睛，或者说，是绝望的颜色。这也是自然的。因为他被自己认做是第二祖国、宣誓效忠的英格兰无情地抛弃了。

但在同情他的同时，文森特也觉得这个事件对自己来说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也许以这个事件为契机，凯特会对他那个薄情的旧巢感到失望，接受未来的生涯将在西班牙度过的事实。

这样一来，自己本以为用一辈子也难以实现的事说不定真的会变成现实了。

在慈悲的国王的庇护下，凯特可以再也不用害怕坏天气与饥饿，弹着瓦西纳尔，在华丽的天井画的簇拥下读着书，在一天结束时带着满足的心情躺上床铺，从此过上安定而幸福的生活。

『因为我的怠慢，害你遭到这么可怕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文森特抚摸着凯特仍然很苍白的脸颊，那是本来很适合快乐笑容的脸颊。已经再也不想看到他意气消沉的表情了。他没有亲兄弟，从生下来就被当作奴隶驱使，又因为特异的才能遭到监禁，一次次险些被害。从出生到现在，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可以说是尝尽了辛酸。如今这个少年的苦劳终于该得到回报了吧。

（凯特必须要变得更加幸福才行。因为他有这个权利。）

虽然并不是出自本意，但文森特也对把凯特的人生弄得更复杂抱有一定的责任。文森特想要赎清这个罪过。只要能让凯特幸福，他什么都会去做。

『我才不会让那些家伙再对你出手。从此之后，你的饭菜都是由陛下那里特别拨来的，全部都试过了毒。王宫的卫兵也会对修道院寝室附近重点看守。而我也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边。如果我必须要走开的话，我就拜托陛下信任的近卫队的帕切戈大人来保护你。』

静静地听着文森特的话的凯特，似乎很疲劳似地闭上了眼睛。

『结果我还是被关起来了啊。』

『这只是为了把敌人隔离开来而已。』

『你在诡辩。』

『稍微忍耐一阵就好了。』

『一阵是多长？到沃尔辛厄姆死掉为止吗？』

文森特一时语塞，凯特再次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我听说要是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再活过来的话，看世界就会有所不同，但是看起来，真正改变的却是我自己。我想我以后再也不能毫不在意地吃点心，也没法不带任何疑惑的接过别人给自己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沃尔辛厄姆已经成功地把我关进了一辈子也出不来的监牢里。而这个监牢的名字，就叫做恐惧。』

文森特拉起凯特无力地垂落在枕边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么我也在同一个监牢里了。』

『你也是？』

『是啊。我一直都在跟自己的恐惧战斗着，生怕只要看漏了一瞬，就会失去了你。可是我相信，只要人类有毅力，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无论那坚牢有多么坚实，最终都一定会被人打破，夺回自己的自由。』

文森特向着凝视自己的凯特微笑了起来。

『这也就是所谓拼耐性了。感到恐惧的可不只是我们而已，沃尔辛厄姆会想要暗杀你，也是因为觉得你对他产生了威胁。也就是说，你已经有着让他害怕的力量了。只要你全心全意和他战斗，就不会毫无招架之力地任他杀害了。你明白了吗？』

『嗯。』

『没有人会一点也不觉得恐惧。感到恐惧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只是因为怕这怕那，自己限制了自己的行动，最后犯下过失，那才糟糕。这也就是设下监牢的那些家伙们的目的。就算加害你的肉体失败了，他们也成功地加害了你的心。所以你不可以输给他们。不要因为超过必要的恐惧而绑住自己的手脚。敌人的确是给你制作了监牢，但是你不能用自己的手把它弄得更加牢固。正像之前说的那样，我会保护你的。』

凯特轻轻地挥了挥手，皱起了眉头，咬住了嘴唇。但即使他这么做了，也还是忍耐不住，黑珍珠一样的眼睛里泛起了水波。

『你……你是绑架了我的过分家伙啊。』

『也是。』

『我不想依靠你这样的人。』

『我能理解。』

『可是，我实际就是在依靠你啊……！』

凯特粗着声音，握紧了文森特的手，由于过分激动，不由得就用上了力气。

『要是没了你，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又无力，又胆小，又没有骨气，一下子就不行了。所以我总是依靠别人，期待着别人来帮我。因为我知道有着一定会来救我的人。我讨厌这么狡猾的自己。要是我不在这个世界……要是我是个一个人什么都能做的男人……』

激动过头的凯特没有再说下去，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了。

文森特用另一只手，抱住了那颗垂下去微微颤抖的头。

少年这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示弱，也是第一次面对自己显露出内心所想，文森特觉得很高兴。

可是如果把这话说出来的话，凯特就要生气了吧。

但是这毕竟是真的，也没有办法。文森特一直想要碰触到他的心灵。而那是凯特不允许的话，就绝对触摸不到的东西。

『我才刚说过，你就忘了吗？你才不是无力的。只是有些事情做不到罢了。』

文森特温柔地在他的耳边低语着，又一次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可爱的凯特。他的确狡猾，因为他知道怎么抓住文森特的心。

这个为了与大人对抗，努力地挺起肩膀，保持着孩子一样的纯洁，偶尔又为此感到疲劳的少年。一看到他那纤细的肩头、好像迷路孩童一样无助的眼睛、绷紧的嘴唇，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过去保护他。

就好像国王看穿的一样，凯特是拼命地想要活下去。而文森特想要成为这样的他的救命绳索，成为他不管位于怎样的状态下，看到自己都会松一口气的最后的据点。

『我也有很多一个人就做不到的事情啊。其中的典型就是船了。没有水手们的帮助，靠我一个人又怎么让她航行起来？而且我很不会缝东西，过去我是学过裁缝，可是我就连把线穿进针眼里去都做不到。结果我只要拿着针线就会生气，也只好放弃。要是我把这话跟雷欧说了，他一定会笑我好像老婆婆一样的。』

臂弯中的头摇了起来，似乎是在忍笑的样子。文森特撤开身，看向凯特的脸庞：

『你不对我说是男人就不许哭这种话吗？』

凯特用手指擦着湿漉漉的睫毛，很羞耻的说道。

『那是说当着人的时候。』

文森特耸了耸肩。

『反正今天特别。我就当没有看见吧。我对病人和小孩最没辙。而现在的你两样都占全了，我都不可能不惯着你了。』

看到凯特恢复了平静，文森特让他再躺回床上，微笑了起来：

『你什么也不要担心，安心修养就好。』

『嗯。』

『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别老是命令我了。』

凯特虽然发着牢骚，但是乖乖地听从了文森特的命令。

在被他自己揉得红通通的眼皮上，文森特忍耐不住地落下了一个吻。他怜爱凯特到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地步。所幸，凯特很柔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这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还是因为他已经习惯身体接触呢？）

忽然间，一个疑问滑过胸口，文森特感觉到了不快。这个少年这么天真纯洁，正可以随洛克福特恣意玩弄。那个金发的恶魔说不定已经做下了罪业。可是文森特再也不会让他的魔掌碰到凯特。凯特已经来到了他该在的地方，不可能再被从文森特的臂弯中夺走了。这么想着，文森特才稍稍地松了口气。

『文森特？你还在吗？』

因为突然安静下来，他感到不安了吧。凯特闭着眼睛问道。

『啊，我一直都在这里。』

文森特说着，把他伸到了外面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对不起，文森特大人。凯特会发生那种事情，都是因为我太大意的缘故……全都是我的责任。”

在凯特睡着之后，文森特为了接受调查想要去王宫，正好碰上了被无罪释放、无精打采的雷欧回来。

“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不好，觉得这是在陛下身边就放松了警惕。”

“不，本来分饭菜的人都不一样了，可我却什么都没注意到，也一点都没怀疑，是我的错。”

“雷欧，有责任感是件好事，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太过自责。本来我也想到过有人扮成修道士的样子下毒的。”

可是不管文森特怎么安慰，雷欧还是一点也不见好转。文森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得向劳尔望去。他耸耸肩，抬头示意让文森特到房间外面去。看来是要让雷欧自己冷静一下了吧。

文森特在雷欧垂落着的肩膀上啪啪地拍了两下，按劳尔的建议走了出去。

“那孩子相当混乱，光是回忆当时厨房的样子就费了大力气。”

劳尔将文森特引导到了包围修道院的庭院修建起来的冥想用的回廊上，说起了调查时的情况。

“刚才他也说了，平时厨房里负责把凯特的饭菜给他的那个修道士，今天却不见踪影了。雷欧本以为那时不是规定时间，原本那个人可能不是去休息了，就是去教堂做事了，所以就从另一个生面孔手里接过了饭菜。”

问题就出在那个“生面孔”上，文森特立刻问道：

“那是什么人？”

“那个人不是这里的修道士。是个名叫塞巴斯蒂安的兄弟。据说是里斯本的热罗尼姆斯会的修士，正在做蒙塞拉德圣母巡礼，要在这里借宿两三天。因为这个人很会做事，吃饭的时候还主动接下了分配饭菜的任务，所以谁也没有对他在厨房里的事产生怀疑。现在已经为了确认派了使者到里斯本去，可是多半……”

“回答会是根本没有这个人吧。”

“是啊。那个人已经理所当然地从修道院里消失了，卫兵正在城里调查。可是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得到任何报告，看来他恐怕已经成功地逃亡了吧。陛下自然是会命令人手去追踪，但只要他变了装，就很难再发现了。”

“对那个家伙来说，扮成修道士的样子就是变装了。”

“是啊，谁也不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

文森特叹了口气，他在仿佛要保护冥想者一般沉寂的走廊上走了几步，等心情平静一点之后，再度开口道：

“还真是漂亮的罪行啊。既然他能干得这么利索，就必然需要事前的调查和内部的帮助了。”

劳尔点点头。

“包括我的部下在内，看来要把陛下所掌握的英格兰间谍重新清洗一遍了。”

“到底有多少人？”

“虽然具体的数字我不清楚，但主要的我想有十五个吧。我这边是五个。”

文森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有这么多吗……！”

劳尔苦笑起来：

“有纯纯粹粹的英格兰间谍。有身为西班牙间谍却背叛投向英格兰的。有背叛的事实被陛下知道了，为了保住一条性命再次背叛英格兰的。还有有做双重间谍把情报告发给英国，再为了搅乱我们把假的情报告诉西班牙的。就算都是一样的身份，可是立场却各不相同。也许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工作了吧。特别是那些为了金钱干上这活计的家伙。”

果然是蜘蛛网啊，文森特想着。只要被那阴谋之线一缠上，就没有一个人能再度逃出去。而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也是一样……

“你是为了什么做上这工作的呢？”

望着向自己看来的文森特，劳尔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可是从没有站到过英国那边去哟。”

“这我知道。我的问题太失礼了。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

“没什么不愿意的。”

劳尔耸耸肩。

“只不过很久没人问我这个问题了，我想要斟酌一下该怎么回答才好。你知道，有的人随着时间的经过，自己当初的目的会有所改变。可是我从来没有改变过。那就是纯粹的娱乐。或者该说，就好像是使用活生生的人下一盘棋一样吧？而且这盘棋还是没有任何定势可言的，比起普通的象棋来说可是刺激有趣得多了呢。”

看到文森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的样子，劳尔出声地笑了起来。在被重重的沉默笼罩着的修道院里，那笑声听起来大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我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吧？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阿耳瓦雷斯-特雷德家的男人。虽然因为我身体虚弱，除了做修道士之外没有其他的生存之道，但是我其实是想做军人的。”

文森特回忆了起来。

“是，你说过想做个被人称为‘大将军’的伯父那样的人……”

“我觉得就气质而言的话，我更适合那个方向哦。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爱烦，又是个经常觉得无聊的人。可自从我进了耶稣会的神学院开始，就必须过着一成不变的教会生活，我早就受够了。所以当我在佛兰德的堂弟大人问我：‘要不要做间谍看看？’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帕尔马公爵邀你做……”

“是的。所谓‘善将病者必先识人’嘛。他是我的亲属里为数很少、和我一样不想吃苦的人。虽然那个人很少会有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我的就是了。”

劳尔用这些话来揶揄文森特，享受了一番文森特困惑的样子后，很愉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对我来说，间谍就好像是我的天职。不但合自己的性子，而且做起来又很快乐。如果想把圣经上禁止的罪过做一个遍的话，再也没有什么比间谍更好了。伪装自己，欺骗他人，偶尔甚至还要陷害别人。让对手按自己安排的跳进陷阱里去固然很让人高兴，其实就是被对手欺骗了，那种又气又急的感觉也不坏的哟。”

在回廊各处设置着的松明投下光芒，将劳尔的面孔照亮了。

虽然他口中说着那样的话，可是从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邪气。

劳尔的眼睛捕捉到已经半是呆掉的文森特的视线，便又闪出了金黄色的光辉。就好像为了寻找猎物而在黑暗中徘徊的野兽一样。

“你会轻蔑这样的我是破戒者吗？啊，我马上就要不做修道士了，所以也只是单纯的坏人了。而你要和这样的家伙一起保护凯特，你就不会感到不安吗？”

刚才对雷欧说过的话，如今在文森特的脑海中复苏。

“本来我也想到过有人扮成修道士的样子下毒的。”

可是，菲利普国王不是没有怀疑劳尔兄长的死亡吗。

“总算能见到您了呢。”

菲利普二世与玛丽-斯图加特结婚而前往英格兰的期间里，他的伯母、也是西班牙暂时的统治者法娜公主建起了德斯加尔萨斯-雷亚雷斯修道院。这座修道院对西班牙王室的女性来说，是一个很惬意的隐遁所。

“正像菲利亚所说的一样，您真是个美男子呢。”

在丈夫奥地利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亡故之后，拜托兄长而回到西班牙的皇后玛利亚微笑着说道。

“您的夸奖对在下来说实在是过誉了。”

文森特跪在她的脚边，在这位高贵的女性手背上落下一吻。

“一听说您会来，修道院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闹得沸反盈天呢。神父们都皱着眉头，说这不是献身于主的女性们该做出的行为哟。”

“真对不起。为了完成陛下的嘱托，我不得不打扰各位的修行，等任务完成之后，我会尽快退出的。”

玛利亚高声地笑了起来：

“您不但是位美男子，也是位认真的人啊！”

“我是军队里长大的一介武夫，请恕我不知道什么能够取悦女性的话题。”

“我可是连您的这一点也十分喜欢呢。兄长在信里也夸奖了您。说您和他喜欢的利瓦大人一样，总有一天会成为皇太子的支柱的。”

一知道自己受到了国王的赏识，文森特的胸口顿时充满了喜悦。

“多谢您的夸奖。能够得到侍奉王室中的各位的机会，这是我的荣誉，我不胜喜悦。”

玛利亚满足地微笑着，让文森特在椅子上落座。对于并不是大贵族的文森特来说，这是特别的好意了。

“好了，请问我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呢。虽然说信上已经写了大致的事情……”

“是。凯特的异端审问虽然已经中断，但检举他的佛朗西斯哥会的修道士仍然执着地想要把审判继续下去，我想知道的，就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今后会采取什么样的举动。而殿下您的忏悔神父安利迪师傅正好身为同修道会的重镇，处在能得知情况的立场上。”

听了文森特的话，玛利亚点了点头。

“我接受了兄长的委托，当时就向师傅去请教过了。虽然他不能把那个名字明确地说出口来，但是告诉我会里为了让审判继续下去，将会请新的证人出庭。”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

“新的证人？”

“似乎其中的一个是检举者卡撒贾神父的堂弟。如今正在里斯本。”

这倒是预想之内的事。文森特抚着胸口出了口气。

“米凯尔-卡撒贾。是那个被凯特坐的海盗船夺走了货物的商人。是他的话，倒是不用担心。”

“这样吗？”

“是的。在他遭到掠夺之后，我直接与他面会过，听他讲述了被俘虏之后的所有事情。其中并没有任何凯特进行诅咒的证词。而且为凯特辩护的劳尔-德-特雷德大人也已经事先辩明，船长是因为私冤才做出了伪证。”

“原来如此啊。但另一个人就不好说了。”

不吉的预感让文森特握紧了拳头。

“您说，另外一个证人？”

“他们从里斯本找来的不只有卡撒贾船长一个人而已。还有另一个佛朗西斯哥会的神父。那个人据说曾在异端审问所工作过。”

文森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的预感成真了。

“这个人我也知道是谁。”

“是什么人？”

“马洛-艾斯科巴尔。我的船‘圣地亚哥号’上的随船神父。因为凯特是异教徒，他憎恨凯特，甚至做出了命令心腹水手把他扔进大海里的暴行。”

玛利亚的面孔因为恐惧而僵硬了。

“扔进大海里……凯特在这种情况下也得救了吗？”

“是的。还好他抓住了一起被扔下来的废掉的桅杆，这是万中无一的幸运。”

玛利亚颤抖着手指画了个十字，低声说道：

“这正是天主的慈悲。天主的旨意就是让他接受洗礼，将他指引到正确的信仰之路上来的啊。”

“是的。而艾斯科巴尔神父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他，甚至都不进行审问，就只凭自己的判断意图杀害凯特，这个人很明显不正常。恐怕是严酷的船上生活打击了他的精神，而之前遭遇的那场风暴让他错乱了吧。因为这件事情，一回到里斯本港口，我就让医院收容了神父。之前我才就这件事提交了报告，得到了海军部的承认。”

“那么就可以驳回他的起诉了吧。”

文森特点了点头。

“应该是没关系的。”

可是，他的登场的确是出乎意料的。这在文森特的胸口残留下了一丝不安。自己不久前才对凯特说过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的啊。

“我知道的情况就只有这些了。不知道能不能对您有所帮助。”

玛利亚不安地问沉默下来的文森特道。

“不不不，您真的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文森特振作精神，微笑起来。是的，现在不是想事情的时候。要赶快回宫廷去，把艾斯科巴尔的事情告诉劳尔-德-特雷德，和他好好商量才行。

“非常感谢您能告诉我这些，您帮了我大忙。请接受我衷心的感谢。”

玛利亚也恢复了笑容。

“那就好。虽然我如今已经是隐遁之身，但我也和兄长一样，想要保护这个国家。详细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是既然这个叫凯特的少年对西班牙有益，我就不管怎样也要保护他。”

“是。我也会以我的身体来保护凯特的。何况还有陛下出手襄助呢。”

“我明白了。我也会对安利迪师傅说，请他不要怪责的。”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文森特以眼色示意自己告退，正要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

“请您稍等一下。”

玛利亚纤细的手按住了文森特的手腕。

“想要见您一面，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您的意思是？”

见文森特困惑的样子，玛利亚苦笑了。

“原来您不只粗鲁，而且还很迟钝吗？您以为我为什么会叫您来这里呢？”

文森特啊然惊觉：

“难道说，是那天夜里的女官小姐？”

玛利亚点了点头。

“是的。在礼拜堂的时候她因为过度羞耻，没有对您好好答谢，她为此很是后悔。听说您谢绝了我的招待的时候，更是难过极了。”

“是这样吗。可是……”




第5章
文森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拨开自己的手，一瞬间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同时那光滑的纤手的感觉也复苏了过来。

记忆这种东西真的是很不可思议，明明已经完全忘却了，可是在得到了契机的时刻，却又会鲜明地苏醒。

“因为从声音听来是位年轻的小姐……而且似乎是出阁前的女性，所以我想对方应该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而且对身为骑士的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回礼啊。”

“您这番话，我真想让那天做出无礼举动的青年贵族们好好听听呢。西班牙人的灵魂本来应当充满了对天主的爱与自豪。可是很多人却被轻佻浮薄的风气污染，连这一点都忘记了。如今的西班牙男人看来，最重要的就是像商人一样赚钱，像女人一样装饰自己了。”

玛利亚叹息着，拍了拍手，将等候室里的女官叫了过来：

“把那孩子带来吧。”

“是，陛下。”

多半等候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女官很快就回来了。她带来了玛利亚亲切地称为“那孩子”的女性。

“您是……”

在看到她的面容的那一刹那，文森特冻结了。

那是他很熟悉的模样。他曾经多次在装饰在艾尔-艾斯科利亚宫中的肖像画前驻足，为那份美丽而发出过感慨的叹息。

继承自母亲的黑色眼睛——因为恐怕会坠入没有结果的爱恋，宫廷男性们没有一个敢于正面直视而出名的眼睛，如今正望着文森特。

他的名字是伊莎贝尔-克拉拉-爱文海尼亚——菲利普二世与第三位王妃伊莎贝尔-德-巴洛亚之间生下的、与弟弟皇太子受到父王同样的爱与信赖的第一公主。

“能够见到您我真高兴。”

在看到她的样子的瞬间就跳了起来的文森特，听到她柔和的声音后，在半是呆住的状态下走到了公主面前。然后他就像对待玛利亚一样执起伊莎贝尔的手，做出了一个骑士应有的问候。

他的手上传来了与那天夜晚一样的、柔滑的肌肤的触感。

“殿下。”

“我可以叫您文森特吗？父王都是这样称呼您的。”

“请您随意。”

微笑着凝视二人的玛利亚走出了房间。也不知道是和伊莎贝尔事先商量好的，还是善解人意，文森特想要留住她，可是也无可奈何。

面对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女性，而且还是一位尊贵的公主，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啊？

“首先，请让我向您表示感谢。”

望着无情地关闭上的门扉的文森特，耳中传进了伊莎贝尔的声音。

“那天夜里多得您的帮助。谢谢。”

文森特慌忙转过身来，深深地鞠了个躬。

“您太过客气了。”

看到僵硬地抬起头来的文森特，伊莎贝尔微笑了起来：

“面会的时候您没有出席，我非常失望，于是就强行拜托了姑母为我想了办法呢。”

“真的很对不起。”

“因为我的立场，我不能在宫殿里对您打招呼。而且王族如果对特定的人物显示出好意的话，就会让那个人成为羡慕与嫉妒的对象。何况您为了救我而打昏的那个人物还是个大公。如果我的回礼让您受到注目的话，宫廷中的人就可能会因为畏惧大公的地位而敌视您的。我绝对不想给您添这样的麻烦。”

文森特对公主的聪明与温柔体贴深为感激。

“光是殿下您记着这点小事，对我垂青，这就已经是远远出乎我的希望的荣誉了。”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伊莎贝尔吃吃地笑着。

“那对我来说也是场相当的冒险。父王并不知道当时我也在场，而且也没有想到阿斯科利做出无礼举动的人是我吧。”

文森特不由问道：

“殿下那天晚上是单独到礼拜堂里去的吗？”

“不。我带着侍女一起。因为要照顾发了烧的弟弟菲利普，我稍稍错过了做晚祷的时间。我到达的时候，礼拜堂里已经是一片黑暗了。如果为了落座再点起照明来是对主的不敬，所以我就坐在了给侍女们准备的座位上，却没有想到那天会有如此无礼的家伙在那里守株待兔。”

文森特微笑了：

“恐怕大公殿下也没有想到那就是殿下吧。”

“嗯。”

伊莎贝尔点点头，象牙一般的脸颊上露出了微微的厌恶之色。

“所以他才会现出本性啊。那个人平时面对地位比他低的人就会做出那种勾当来。可是面对我的时候，他绝对不敢露出那种劣根性来的。”

而后她将微带不安的视线转向了文森特。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要见您。请您务必小心阿斯科利。在礼拜堂事件之后，您马上就回到了海军里，让他没有机会可趁。可是现在……而且您还受到了陛下的特别宠爱，所以您一定要加倍小心。因为我从以前就很了解他，那个人就是个自己对别人做了坏事就会忘记，可是自己受到什么侮辱就念念不忘的男人。”

文森特点了点头。其实在事件刚刚发生之后，菲利亚公爵夫人就忠告过他：“艾斯科利亚大公在跟同伙合谋想要暗算你，你一定要小心。”所幸那个阴谋并没有得到实行。

“我对殿下的关心表示衷心的感谢。我绝对不会让那个人有机可趁的。”

伊莎贝尔安心地笑了起来。

文森特也用笑容回答了他。

两个人无言地对视了。文森特还是一样不知道该和公主说些什么，按说两人之间本来应该飘荡着尴尬的气氛吧。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如今的沉默却并不会让人感到难受。望着伊莎贝尔安稳的表情，文森特就明白，他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心情。

“绿色的眼睛……”

稍过了一会儿，伊莎贝尔呢喃道。

“大家都在传说着你的眼睛。有个在近距离见过的侍女说好像绿宝石，另一个则说看着的时候就好像连魂魄都会被吸走。可是在我看来，那却像是翠绿的森林。那从来没有人踏入过的，深邃而美丽的森林……”

文森特垂下了头。他现在明白那些恐怕心会被夺走、不敢凝视公主母亲的面孔的贵族们的心情了。是的，一旦喜欢上一个绝对不可能得到的人，那就好像活生生地落入了地狱一样。而爱上一个连思慕都不会被容许的对象，就更是无上的悲剧。所以文森特在这个时候退却也是正确的选择吧。

“您能够喜欢它，是我莫大的光荣，殿下。”

文森特说完，伊莎贝尔就好像刚从梦中醒过来的人一样眨了眨眼睛。之后，她就恢复了高贵的西班牙公主的表情。

“能够见到您我也很高兴，文森特。希望以后能在宫殿再次见到您。”

可是即使在那里再见，能够交换的也只有冷淡的注目礼而已。伊莎贝尔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亲密地呼唤着文森特的洗礼名。这一点，两个人都很清楚。

“另外还有一点，我必须要忠告您。”

文森特深深地鞠了个躬，正要告退出门的时候，伊莎贝尔叫住了他。

“如果您对以后也受到父王宠爱有所觉悟的话，那么您就必须要注意另一个人。”

文森特不由抬起了头。

“您是说，利瓦大人吗？”

“是的。那一位也是被评价为真正的骑士的人物，我想他绝对不会用谋略来陷害您，可是如果您要争夺父王的宠爱的话，他就会对您产生敌意。而且说不定还会和阿斯科利联手。”

一想起自从相遇以来，似乎总是采取刺激自己的态度的阿隆索-德-利瓦，文森特就追问道：

“难道说，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亲密的交情吗？”

伊莎贝尔的唇角浮出了苦笑：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会有交情。阿斯科利是个称号。请您回想一下他的名字吧。”

文森特睁大了眼睛，他在内心为自己的愚蠢而咋着舌。的确，那个人的名字是……

“安东尼奥-德-利瓦。”

伊莎贝尔静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请您不要忘记他们来自同一个家族。就算再怎么讨厌对方，血缘的牵绊也是很难切断的啊。”

跟在文森特的背后不情不愿地出现的菲利普二世的御医，为了诊查将海斗带进了别室。萨拉迪，奇洛加红衣主教，还有劳尔与文森特都为了见证而一起跟了过去。

『让他把裤子脱下来。』

医生命令文森特道。

文森特慢慢地向海斗转过头去，犹犹豫豫地开口翻译了过来。

『听见没有？』

海斗僵硬地点点头，下定了决心，把紧身裤脱了下来。面对别人却不能不做出这种事来，实在是莫大的屈辱，但是却必须要忍耐。

『好，上半身趴到这边的桌子上来。』

在医生的指导下，海斗把上半身趴在了代替诊查台的桌子上。

『用力张开双腿。』

海斗闭上了眼睛。不行。自己做不到。

“你要忍耐啊，凯特。”

文森特说。

御医因为海斗迟迟不动而焦躁起来，说道：

『特雷德大人，请你按住少年的上半身。门多萨大人，能不能请你帮我张开他的腿？』

顾虑到海斗的心情，文森特拒绝了。

『不。』

御医耸耸肩，看向劳尔：

『那么特雷德大人请去分开他的腿。实在是很不好意思，萨拉迪审问官大人……』

被不认识的人碰触身体，看自己都没有看过的地方，光是想一想，海斗就快吐出来了。陷入了恐慌的海斗想要推开靠近自己的劳尔逃走。但是……

“不行，凯特！”

他却被迅速伸过来的文森特的手臂抓了个正着。

“要是逃走的话，只会被怀疑而已！”

“不要……我不要！”

挣扎着的海斗被文森特拖回了身边，按御医拜托的按住了海斗的上班身。他也判断这是无法避免的了吧。而且如果交给其他人，只会让海斗更加痛苦。没错，他是为了海斗着想，无奈之下只能这么做。但是海斗憎恨文森特，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其他能够发散身体里近乎疯狂的愤怒。

“HANASE！HANASEYOU！

ANTANANGA，DAIKKIRAIDA！SHIJIMAE！AAAA——！YAMERO！ORENISAWALUNA——！”（放手！放开我！我最讨厌你！真的！啊啊啊——！住手！别碰我！）

虽然是用日语叫的，但是文森特也懂那是什么意思吧。望着咬牙切齿地叫喊着的海斗，文森特的脸上露出了忍耐疼痛一样的表情。就好像他的身体被看不见的憎恶之箭刺穿了一样。

『这样可以了吗？』

劳尔分开了海斗的腿，这样问着。人真的不能用外表来判断。他虽然身体那么纤细，可是却有着相当的腕力。

『可以了。那么……』

御医弯下身去，手扶海斗的臀部，向着左右扩张开来。

“IYADA……A……”（不要……啊……）

海斗的身体猛地一阵灼热。太羞耻了，太悔恨了，难受得简直想要去死。

可是冷静的御医却丝毫不顾海斗的心情，又说出了更难忍耐的话来：

『看不出使用的痕迹，很是干净。可是据说如果刚刚才开始没多久的话，接受男人的部位是不会发生变形的。』

萨拉迪问：

『那么有没有确认的方法？』

御医似乎点了点头。

『使用工具。』

『您带来了吗？』

『是的。』

御医叫过在远处等候的助手，接过一个用皮子包着的长方形的箱子。

『这是我从老师那里继承下来的东西。是巴伐利亚和瓦拉西亚使用楔子。本来的话，是为了给没有出嫁就死去的女子破瓜而使用的工具。』

奇洛加红衣主教睁圆了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些地方的人迷信女人没有破身就死去是受到了恶魔的诅咒，死后会变成怪物袭击村民。在我的老师周游世界钻研医疗技术时看到了这个工具，当时就想到也许可以在审问的时候判断有无男色行为。如您所见，这个大小正好……』

萨拉迪咳嗽了一声：

『我想我大概了解您的意思了。那么请您动手吧。』

御医又点了点头，然后命令助手道：

『涂上橄榄油，越滑越好。』

这个时候，海斗已经明确地知道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了。所以他奋起全身的力量抵抗起来。

“HANASE！IYADA！JIEFURI！JIEFURI！TASUKETE！”（放开我！我不要！杰夫利！杰夫利！救我啊！）

按住海斗身体的文森特的手增加了力量。他望向海斗的眼睛也浮起了伤心与同情的神色。下一个瞬间，什么带着润滑感觉的东西就抵住了海斗的后庭。

“呜……”

看着倒吸一口气的海斗，劳尔说道：

『门多萨大人。请您告诉他不要紧张，不然这样会受伤的。』

文森特点了点头，对海斗耳语道：

“你放松力气，就可以不那么痛苦了。”

海斗真想照着他的脸吐一口唾沫。可是顶进来的楔子却彻底夺走了他的力气。好疼。疼得像是撕裂了一样。真的快要死掉了。

“呜……”

文森特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发出了惨叫的海斗的额头上。

“只要再一点点就好了。深呼吸……这样来放松身体。”

海斗一点也不想听他的话。可是面对痛苦，这样的固执也脆弱地败北了。海斗颤抖着、拼命地吐出了一口气。

『很狭窄……不可能再前进了。』

过了海斗以为是永远的时间后，御医才好不容易开了口。

『看他这么痛苦的样子，很明显是完全不习惯。所以我想他一次也没有接受过男人。』

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楔子也被拔了出来。

“啊……啊。”

新的疼痛传来，海斗趴在了桌子上，就这样啜泣了起来。

『请看。他出血了。因为勉强进入，所以产生了裂伤的缘故。』

海斗真想杀了这个没事一样地说出这种话来的御医。而文森特似乎是体会到了他的心情，轻轻地抚摸着海斗的后背。

『这下已经得出结论了。』

劳尔说道：

『我们可以将凯特带回去了吗？』

萨拉迪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疲惫：

『可以……猊下，您没有意见吧？』

奇洛加回答的声音也在颤抖着。他们也对被艾斯科巴尔耍弄感到精疲力竭了吧。

『你做得很好。』

等两个审问官，还有御医与助手退出之后，劳尔回头对海斗说。

他望着呆呆地任文森特给自己整理衣服的海斗：

『御医大人也真是薄情啊。只做了诊查，却忘记治疗伤口。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来看顾你的。』

说到这里，劳尔向着文森特微笑了起来：

『门多萨大人，请您告诉他。真是的，每句话都要翻译，真是很麻烦啊

这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让海斗为压抑着感情而近乎崩溃的理性一口气破碎了。他想要殴打谁，用指甲撕裂他，用脚把他踹倒在地，想要狠狠地踩上去。可是他做出来的却是一把推开文森特，向着自己曾经趴在上面的桌子冲过去，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

“啊啊啊啊！”

然后他抓起椅子，毫无目的地扔了出去。一把，然后又是一把。他双手抓起最后一把椅子的椅背，站着把椅子向地上砸。

就好像要把地板砸出个洞来一下，一次次地狠砸下去。椅子腿折断了，直飞到房间的角落里。因为这下站着就很难再砸了，海斗干脆坐到了地板上，再用力地抡着椅子。

飞散的碎片擦过了脸颊，传来微微的疼痛。但是这与那疼痛是根本无法相比的。那不只是身体，是连心都要撕成碎片的疼痛。

『请您先出去，特雷德大人。』

海斗在朦胧之中听到文森特这么说。然后是门开闭的声音。他知道劳尔出去了。

“对不起，凯特。”

文森特在机械地挥动着手臂的海斗旁边跪下来，静静地向他道歉。

“让你受到了伤害，真对不起。”

他没有辩解。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的话，海斗一定会抓起椅子摇摇欲坠的腿来，用那尖锐的前端划裂他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端正的脸孔了。

“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还以为……”

那把已经破碎到看不出原形的椅子从被汗水弄得湿滑的手中飞了出去。海斗将麻痹的手撑在地上，然后蹲一样地颓倒在地。

“凯特……！”

文森特慌忙抱起了他。海斗摇晃着肩膀，拒绝着他的手。然后，他以颤抖的声音说：

“杰夫利他才珍惜我。他绝对……绝对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就是在我让他抱我的时候，他也说现在还太勉强了……”

文森特抱住海斗的后背，静静地吐了口气。

“嘘——”

然后他抱着再次开始抽咽的海斗，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让谁碰你了。”

文森特这么说着，将嘴唇贴上了那蜷缩起来的后背。

“不会，再让任何人。”

圣法兰西斯-德雷克为了探查菲利普二世而雇用的间谍“蛇”，约定在马德里的“花冠旅店”碰头。可是预定的日期都过了，却仍然没有出现。因为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杰夫利一行只能焦急不安地在那里干等着。

『老爷，要不要再来一杯啊？』

女招待故意地扭动着丰满的腰肢走了过来。知道她在挑逗自己，而且这几天来还变本加厉。是看准了自己要在这里逗留吧。杰夫利在内心叹着气把酒杯递了出去。虽然不怎么想喝酒，可是除了这之外，也没有其他任何排遣无聊的方法了。

『好嘞！』

倒满了葡萄酒的杯子被递了回来。

装作在荷兰战役中咽喉、受了伤因此不能说话的杰夫利抬了抬嘴角。女招待判断这是“有意思”的证据，大胆地坐到了杰夫利的身边，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哼了些什么。

杰夫利也就能听懂最必要的“饭”，“酒”，“再来一杯”之类的单词而已，其他全都是不明意义的西班牙语。

可是他能推测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接下来去房间里好好乐一乐吧。不管世界上什么地方的酒馆，这都是约定俗成的展开了吧。

（如果是过去的我，肯定会接受她的诱惑了吧。）

杰夫利无视那几乎要把自己的侧脸烧出个窟窿来的灼热视线，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没错，如果是在与凯特相遇之前，自己在到达旅店的时候就已经在想“今天晚上找谁来过夜”这种事了。

因为有母亲死后没有任何人照顾，在冰冷的房间里几乎饿死的经历，杰夫利很受不了一个人，也很讨厌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睡觉。

如果没有照明的话，那么就需要有谁的温暖，如果必须要一个人谁才行的话，那么就只能点着蜡烛入睡。也就是满足一方面的欲求来忍耐另一方的缺乏。

说实话，杰夫利要的是和人共寝，色事倒未必是必要的。他也会有没有那个意思，或者觉得太累太麻烦的时候。

但是除了和那捷尔好像两只小狗一样挤在一起睡觉的少年时代以外，他并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只是睡在一起的对象。要想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得到安稳，就必须要提供给对方快乐才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把这当作理所当然。所以凯特要求和我“一起睡”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因为他是第一个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人……）

凯特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很独特，总是在改变，因此就更加有趣。在觉得他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同时，自己的眼睛已经再也离不开他了。而且，还发现他比起任何人都更能俘虏自己的心。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再想和凯特以外的人睡过。我想要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尽管他想要的只有睡在一起而已。）

又是一个选择——而且还是对男人来说极为艰苦的选择。杰夫利在内心苦笑了起来。

是啊，为了要得到凯特的好意，就必须要把肉欲封闭起来。

他对与同性上床的事情有着强烈的禁忌感，也从来没有对男人产生过友情之外的爱情。如果自己无视他的愿望，做出强行逼迫他的举动，就会失去他的信赖。

所以，如果凯特能够允许自己碰触他的身体，而同时凯特那纤细的手也能碰触自己的身体的话，那真的会让杰夫利产生升天一样的感触。

杰夫利是第一次与发自心底地渴望对方，对方也如此渴望自己的对象结下这样的关系。而且杰夫利不需要放弃什么，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

（我得到了无上的东西，任何事物也难以代替的存在。）

一开始，杰夫利以为自己只能以并非最完美的东西来忍耐而已。而现在他知道不是凯特的话，自己就不可能满足。不是他就不会有完全的满足。所以自己才必须要去追求。

就好像神话中的奥尔菲斯一样，他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会前往地狱之底的吧。无论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事怎样的苦难，却一点也不会恐惧。对杰夫利来说，没有凯特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地狱。

『我说啊，老爷……』

见杰夫利毫无反应，着急起来的女人坐到了杰夫利的腿上，把和腰一样丰满的胸部贴上了他的胸膛。到了这个地步，要是不彻底回绝就没有退路了。杰夫利在内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为了要推开女人的肩膀而伸出手去，但是在他的手到达目的地之前，冰凌一样尖锐而冰冷的声音就从头上降落了下来。

『能请您让开吗，女士。那个男人并不是椅子。』

被与声音一样冰冷的蓝灰色眼睛一瞪，女人立刻像坐到了针插一样跳起来，飞也似地逃进了同伴在的厨房里。

“你救了我啊。”

那捷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在杰夫利的身边坐了下来，杰夫利在他的耳边轻声地低语道。

“我跟把椅子似的一句话也能说。要击退她太费事了呢。”

那捷尔哼了一声，用一样小的声音问道：

“那你还一脸的奸笑？”

“这是我生来就有的啦。”

杰夫利苦笑着打量了一下周围。

“基德去哪儿了？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他去据说很气派的圣佛朗西斯哥教会参观去了。似乎是要寻找新作品的灵感吧。”

“哦，他还真是意外的勤恳啊。”

那捷尔咬牙切齿。

“不光是他，连你也松懈过头了吧……！”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女招待畏畏缩缩地走过来问那捷尔想要什么。但她遭到了狠狠的一瞪，立刻转身就走。毕竟把做买卖和性命做称量的话，性命是占压倒性优势的。

“除了在这里干等，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把‘蛇’找出来？”

那捷尔问，杰夫利耸了耸肩。

“我们又不知道他正式的身份和名字，想找也没法找吧。”

“可恶……”

那捷尔一拳砸在餐桌上。见在阴影里偷看两人动静的女人们一起缩了缩脖子，杰夫利把自己的手叠在了那握得紧紧的拳头上。

“你别这样，别人在看着。”

等杰夫利的手轻轻一握后再松开时，那捷尔也恢复了平静，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抱歉……”

“我理解你的心情。”

“就在我们干等时，凯特他也……这么一想，我就急得不行。”

杰夫利点了点头。说实话，自己也很想找谁发泄压力，或者大叫大喊一番。恐怕自己必须在别人面前装成不能说话的样子也是助长压力的主要原因，可是却又必须要忍耐才行。

在和圣法兰西斯雇用的间谍会合之前，都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是英国人来。所以不能说英语。一旦被发觉，那么在来到凯特身边之前，杰夫利他们的性命就会先被断送了。

『哟，同志们。』

在两个人陷入消沉的时候，基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原本耳朵就好，而且又精通拉丁语，所以学有着很多相似单词的西班牙语也很快。从这点来看他的确也很适合做间谍一行。

“你找到新作品的灵感啦？”

杰夫利小声问，基德皱起了眉头。

“想是想到了两三个，可是都是以宗教为主题的，恐怕拿不到当局的上演许可吧。虽然实在很可惜，也只能浪费掉了。”

基德弯下身来，把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比起这个来，我得到了很有价值的情报哦。是从佛朗西斯哥会的僧侣那里听来的……”

那捷尔也睁大了眼睛。

“什么情报？”

“我装做是在做瓜达卢佩巡礼，用法语搭话，对方就很干脆地说了出来。他似乎是在巴黎大学里学神学的。我们两个谈起那个城市的美丽，谈得真是意气相投啊，接着我们就闲聊起来。马德里的今昔啦，最乐善好施的贵族是谁啦，然后当然就谈到了王宫的传言……”

杰夫利探出了身体。

“怎么了？”

“有哪里的贵族向国王献上了一个ZIPANGU出身的奴隶。可是那个奴隶被怀疑是异端，就在前不久刚刚进行了审判。”

那捷尔猛地向杰夫利回过头去：

“是凯特……！”

杰夫利点点头，催促基德：

“那审判结果呢？看你一副没事的样子，应该不会是坏事吧？”

“如您明察。”

基德眨了眨一只眼睛。

“最后是无罪释放了。检举他的人是佛朗西斯哥会的修士，修道院里对这个判决异常不满。可是他们也不能推翻异端审问所做出的结论。也就是说，虽然只有现在而已，但是凯特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那捷尔眯起了眼睛。

“这样吗……”

杰夫利不由得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啊。”

基德点了点头。

“是啊，还好我们没有白来一趟。可是因为这件事，凯特受到了极度的注目。那个照顾他的桑地亚纳也绷紧了神经，恐怕要把他带出王宫会非常的困难了。”

“虽然也许是这样。可是一旦度过危机，他们说不定就会大意了。只要他们有破绽，我们就趁机行事。”

杰夫利带着大胆的笑容断言道。是啊，只要凯特还活着，那么不管有什么样的困难都能克服。为了将他再次抱进怀里的那一天，自己能够忍耐所有的苦难。

『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怯怯的声音，一个影子落在了餐桌上。

『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怯怯的声音，一个影子落在了餐桌上。

三个英国人一起抬起了头，用尖锐的眼光看向不知好歹前来打扰的人。他们预测那不外乎是代替躲在厨房里的女招待来问他们点酒的年轻下人，可是在看清对方的模样的瞬间，这个预测顿时烟消云散。

『哦哦哦，这是……！』

基德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叹声。杰夫利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作为一个人下人来说，那个人无论模样还是态度都太高雅了。他恐怕是贵族，或者以英格兰的感觉来说，是出身于乡绅阶级的人。不过他长了一副仿佛女性般的柔和面容，没有一点骑士的气息。

（这么说的话，他难道是……）

杰夫利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用手肘撞了撞那捷尔的肋骨，然后向着怀疑地回过头来的好友抛个眼色。那捷尔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瞬间也睁大了眼睛，但是他立刻就掩饰了动摇出声道：

『您是旅人吗？』




第6章
对方点了点头：

『我正在进行瓜达卢佩巡礼。想要去瞻仰最近才完成的踏蛇圣母像。』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杰夫利与那捷尔对看一眼，嘴唇松懈了下来。他们都明

白自己的眼睛发出了光彩。那个让人等了又等的人终于到了。这样就可以彻

底告别只能无为地坐等的空虚时间了。

『请您坐下吧。』

那捷尔劝道，青年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在基德旁边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请您叫我米盖尔吧。实在是很抱歉，如果您说得太小声的话，

我很难听懂贵国的语言。可以用西班牙语对话吗？』

『明白了。我叫那捷尔。您旁边的人是基德。而我旁边的是杰夫利。他们都

不懂西班牙语，我会来做翻译。』

那个自称叫作米盖尔的青年点点头，用视线向各人问候了一遍，就立刻说起

了正道：

『实在很抱歉，我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了许多。这都是因为与各位有关系的某

人在王宫中出了事，以至于我无法外出的缘故。』

『您是说凯特被怀疑为异端的事？』

听了那捷尔的话，米盖尔睁大了眼睛。然后他的面上浮现出了少许不安的表

情：

『看来您已经知道了……难道说，各位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接头人吗？

』

『不。只是基德从附近的教会里听到了传言而已。』

米盖尔赞同似地点点头。

『是圣佛朗西斯哥修道院吧。的确，那会有传言也不奇怪呢。』

一听到他的回答，基德便问：

“我从修道士那里听到这话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一般来说，异端审问

都是非公开进行的，那么凯特的事又为什么会传出来？我想知道理由。”

那捷尔翻译过去，米盖尔的眼睛中闪烁出恶作剧似的光芒来：

『那是因为有个耶稣会的修士为凯特做了辩护。我想各位都知道，这两个修

道会的关系可以说是差到极点。而那个人在第一次的预备审问中就洗清了异

端嫌疑，所以佛朗西斯哥会的诸位为了保住面子，不管怎样也要给凯特定罪

，急匆匆地四下奔走，才会让这个秘密传播了出去啊。』

那捷尔问：

『您说第一回，那么就是还有第二回了？第二回的嫌疑又是什么？』

『是诅咒。他们控告他在开往西班牙的船上呼唤了恶魔，引来了风暴什么的

……』

米盖尔打量了一下名副其实的英格兰海盗们。

『他真的有这样的力量吗？』

见男人们立刻一起摇头，米盖尔微笑起来。

『果然是编造出来的呢。把凯特带到西班牙的门多萨船长也极力否认来着。

』

一听到这个可恨的名字，杰夫利的表情就僵硬了。似乎他是为保护凯特而尽

了力，可是对自己来说，这是当然的。是他把凯特从安全的英格兰掳到了西

班牙，所以他就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来才行。

“凯特的辩护律师真是个优秀的男人啊。”

正当杰夫利耽于沉思的时候，基德开了口。

“因为在西班牙一旦被怀疑是异端，就等同于是宣告有罪了。那个人居然能

够在审判之前就驳回嫌疑……”

“是啊，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杰夫利也发出了疑问，米盖尔歪了歪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人叫做劳尔德特雷德。是陛下专门从里斯本召唤

来的。据说是阿耳瓦公爵的亲戚什么的吧。』

听到他的回答，杰夫利苦笑了起来。说是亲戚，血缘关系也是相当远的吧。

阿耳瓦公爵最出名的一点，就是喜欢异端审问到了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

的有荷兰血统的程度。如果换了他站在劳尔的立场上，别说为凯特辩护，不

捏造些不利的证据提供出去就算好的了。

『好了，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米盖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关于各位希望的夺取凯特的事情。』

那捷尔点了点头。

『您会帮助我们吗？』

『不然我也不会专程跑到这里来了啊。』

见英格兰人们露出安心的微笑，米盖尔耸了耸肩。

『不过，我自然希望各位能付出相应的谢礼……请问各位带来了吗？』

杰夫利点点头。他当然不相信米盖尔是出于单纯的好意帮助自己救出凯特，

但是一上来就干脆地提钱，还是让人很不痛快。不过他自然不会表现在脸色

上。在平安夺回凯特之前，都不能惹米盖尔不痛快。

『报酬是两万埃斯科特。定金一万，成功当天早上再付一万。怎么样？』

那捷尔不等看杰夫利的表情，立刻说道：

『太贵了。定金五千，成功之后再付五千才妥当。』

米盖尔揶揄似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决定妥当不妥当的人是我才对。为了夺回那个无可替代的少年，你们花多

少钱都不冤枉吧？』

听了那捷尔充满苦涩的翻译，杰夫利不由骂了起来：

“他是哪里的贪财老太婆吗！根本就是趁人之危发不义之财嘛……！”

米盖尔很愉快似地出声笑了起来。

『刚才那句话可以不用翻译哦，格拉罕姆先生。那么一万八千怎么样？』

那捷尔摇头：

『一万五千，不能再多。』

『如果定金八千的话，我就同意。』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下来。杰夫利对那捷尔说：

“八千金币也相当的沉了。问问他用他那细细的小手要怎么搬运吧。”

米盖尔听了这个问题，点了点头：

『我让马车在外面等着我，只要搬到旅店外头就行了。』

『您还真是准备周到啊。』

『您那边却没什么时间吧？所以我推测今天就可以解决这个谈判了。』

『既然您也知道我们没时间，那么现在能不能进入我们的正题了？』

见了难以掩饰焦躁情绪的那捷尔，米盖尔微笑起来：

『这个自然。那么我们来商量将凯特带出宫殿的方法吧。其实我的迟到也跟

这一点有关系。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机密中机密情报。实际上审问中凯特被

人下了毒，差一点就要死掉了……』

那捷尔忘记了翻译，脸色苍白地一把抓住了米盖尔的脖领子：

『可恶！是沃尔辛厄姆下的手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杰夫利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啊，那个冷酷的秘书长官可是当着德雷克面前公然说过：“既然无法救出

来的话，那么为了保守秘密，就把凯特暗杀掉好了”的。

就算得不到女王的许可，那他就是先斩后奏也会付诸实行。还好他失败了。

得知了凯特曾经遭到过如此千钧一发的险境，冷汗顿时从杰夫利的后背上流

了下来。

“问他凯特怎么样了，已经恢复了吗？”

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基德以平板的声音说道。他会这么说，恐怕是要安抚动摇

的两人吧。也想要知道情况的杰夫利和那捷尔啊了一声，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策划的，但多半就和您说的一样吧。西班牙那边可没有

当场杀了凯特的理由，就算要杀，只要把他丢给佛朗西斯哥会的火邢台就行

了。总之凯特是保住了一条命。可是因为肉体上的疲劳，再加上精神上的打

击，他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

米盖尔流畅地说明之后，又提起了唇角。

『这对凯特来说是场莫大的灾难，但是对各位来说，倒是件幸运的事情哟。

』

那捷尔尖锐的视线射向米盖尔：

『什么意思？』

『正因为受到了暗杀，菲利普二世陛下才对一直悬而未决的对凯特的待遇做

出了决定啊。既然他能让英格兰重视到如此地步，那么对西班牙来说也一定

很重要。而且富有慈悲心的陛下对身体虚弱的凯特很是心疼，下命让他好好

静养。于是没有把他安排在人来人往的宫殿里，而是又安全又舒适的地方…

…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吗？』

当然明白了。杰夫利他们对看一眼，确认彼此的脸上都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凯特离开了王宫。不管他要去哪里，那个地方的警备都肯定不会比艾斯科利

亚宫更严密的。这的确只能用幸运来形容。虽然对被下了毒的凯特来说并不

是这样。

『您知道他被移动去了哪里？』

那捷尔问，米盖尔点点头。

『这就是我迟到的理由。因为必须要等到静养地决定下来，所以我迟了出发。这个地方意外地近哦。就是帕斯特拉纳公爵的城堡。』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地方啊？

似乎是读出了他的心思一样，米盖尔再次开了口。

『门多萨大人……啊，对您来说还是叫桑地亚纳大人更明确一些吧？总之是

这一位的远亲呢。桑地亚纳大人是门多萨家的本家，而帕斯特拉纳公爵则是

出自分家，不过因为双方的实力彼此竞争，关系并不怎么亲密。要不是陛下

的命令，恐怕桑地亚纳大人连那个城门都进不去的。』

那捷尔提出了自然不过的疑问：

『国王不会以为把凯特放在那个周围的人都会彼此起冲突的地方，就真的能

静养了吧？』

米盖尔耸耸肩：

『不知道……也许只是想把新得到的宝物放在过去的宝物眼前吧？』

『过去的宝物？』

『是位被幽禁在帕斯特拉纳城堡高塔里的人。她就是公爵的母亲，也是过去

陛下曾经深爱过的人。举世知名的独眼宠妃。没错……』

米盖尔看向那捷尔的面孔，微笑了起来。

『那位女性就和您一样，失去了一只右眼。但是黑色丝绢做成的眼罩更衬托

出她雪白的脸颊，唯有一只的眼睛放射出能够刺穿所见者胸口的光辉……她

那妖异的魅力引得宫廷中的男人们无不私下里为她心动。』

杰夫利愕然地嘟嚷起来，他知道米盖尔说的是谁了。

“艾波利公爵夫人……”

在那捷尔还在敌视凯特的时候，杰夫利曾经对怀疑凯特是暗杀圣法兰西斯的

间谍的那捷尔说过：“比起他来，菲利普的爱妾还更有用些。”没错，西班牙

国王的情人是位独眼美女，而且更以女性之身挥刀舞剑，这些话的确是举世

知名。

“我就听说她因为瞒着菲利普寻找其他情人而失宠，没想到还在被幽禁着啊

……”

那捷尔把杰夫利的话翻译过去，米盖尔像是在表示“如您所说”一样点点头。

『是的。正因为宠爱深厚，才更难原谅对方的背叛吧。可是陛下并没有忘记

公爵夫人，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呼她为‘我的堂妹’，时时会有信件往来，并

且也没有剥夺她的领地。换句话说，就是对她还抱有好感。我想陛下把凯特

送去也是为了表现这一点吧？也许安排两个举世无双的人物相遇，就是为了

给遭到幽禁的那位排遣寂寞呢。』

在最初的惊讶消散之后，立刻浮现在杰夫利脑海中的，就是帕斯特拉纳城堡

的构造问题。

是啊，什么菲利普对爱人的体贴之类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凯特是在城堡

的什么部位，要怎样以最短的时间到达那里，又要用什么路线逃走，必须要

考虑的事情堆得好像山一样的高啊。

“问他能不能弄到帕斯特拉纳城堡的配置图。”

听了杰夫利的话，那捷尔点点头。

“还有城堡外城镇的情况。如果像马德里或者艾斯科利亚那样有很多居民的

话，我们就可以化装成游人混进去，但如果是偏僻的乡下就很麻烦了。”

米盖尔果然点头了：

『我可以把配置图给三位……不过三位如果在城外等待的话，未免太扎眼了

些。』

『那要怎么做？』

『附近最大的城镇就是阿比拉。请各位先在那里呆上一段。等我判断好能够

潜入城堡的时机，就派使者过去叫各位。』

那捷尔惊讶地道：

『您也要一起去帕斯特拉纳？您的身份到底是……我听说您是在荷兰出生的

新教徒，可是……』

米盖尔脸上闪过一丝暧昧的笑意：

『详细就请您不要再追问了。我会确保各位毫无闪失地进入城堡的。』

杰夫利陷入沉思。的确，从他的做派来看，很明显不是隶属下层的人。他也

许是谁的秘书吧，而且还是个相当接近国王的人物。

（可怜的菲利普啊。就算你的防御再怎么坚固，可你居然连一条毒蛇都没有

发现，让它偷偷地爬到了脚边……）

杰夫利在心里嘲弄着菲利普二世，再次将视线转回米盖尔身上。这是个顶着

一张似乎连虫子都不会踩死的面孔的叛徒。虽然这男人属于杰夫利绝对不会

喜欢的范畴，可是如今除了依靠他的力量之外，也没有其他任何能救出凯特

的方法了。

“明白了，告诉他我们会在阿比拉等着。”

杰夫利得出了结论，那捷尔与基德也点头赞同。也只有这个办法。就将被给

予的幸运发挥到最大的程度吧。

『太好了！至于详细的侵入办法，等我侦察了城堡之后，就到阿比拉告诉各

位。』

听了他们的回答，米盖尔业笑了起来，将两只手和到了一起。

『那么能请各位把那个行礼放到马车上吗？』

既然话已经说完了，那么就马上离开。这似乎也是他作风的一部分。挺好，

反正杰夫利也没有跟他举杯庆祝成功的意思。那捷尔他们也是一样吧。他们

忙着把金币搬上了马车。

“我在普利茅斯也没少被人骂成是‘只认钱的守财奴’来着，可是跟那男人比起

来，我还是甘拜下风啊。”

目送着咔啦啦作响的马车离去，那捷尔吐口水也似地说道。

“虽然报酬倒也是计算在预算里了……可是我本来是想再多讲讲价的。”

杰夫利哼了一声：

“我倒是不在乎花了多少，可是既然被米盖尔看准我们的弱点，也只能任他

漫天要价了。你就认输好了，那捷尔。虽然很不甘心，可是这次我们根本没

有胜过他的可能啊。”

那捷尔咬紧了嘴唇。

“要不是为了凯特，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是啊。”

就在这个时候，基德开了口：

“你看到那个人的头了吗？”

杰夫利摇了摇头。

“没有……你发现了什么？”

“跟我一样，他的头发很短。”

在与米盖尔谈判的期间里，基德一直乖到了毫无存在感的程度，原来他也是

在观察对手。

“你的意思是说？”

杰夫利问，基德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也许是个圣职者。既然是个做了间谍的破戒之徒，所以才剃掉了头发。”

杰夫利和那捷尔对看了一眼：

“一个生在荷兰的新教徒……”

“在西班牙做了神父？”

可是这也未必就不可能。西班牙被古罗马人叫成是“兔子之国”，而这里有多

少兔子，就有多少神父。要做神父的手续简单得很，就是混进去一个两个也

很少会受到怀疑。

“你觉得他是真的改了宗？还是装出来的？”

杰夫利问，基德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可是如果他真的改了宗，也就不会接下德雷克的工作，更是会

把我们绑起来交给西班牙混球了。所以我想我们暂且还是相信他好了。”

那捷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语尾：

“暂且？”

“就是在我们把剩下的钱给他之前的意思。”

基德向着最最喜欢的那捷尔微笑起来：

“那家伙要是真的眼睛里只有钱，就会把想要夺回凯特的我们出卖给西班牙

国王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这个间谍到底和谁在通风报信。所以我们直到

最后都不能松懈，一直要到平安回到普利茅斯为止。”

这是本身也在做间谍的基德发出的忠告。杰夫利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寒。他点

了点头，再次重新认识到这里是敌人腹地这个事实。

“小心点。我们可是西班牙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可不能在这里让人给骗了。”

那捷尔也做出了首肯，然后又向着基德看了一眼。

“本来以为只会喝喝酒发发呆，没想到还想了不少嘛。”

基德举止优雅地手抚胸口道：

“能够得到您的赞赏，在下真是光荣之极啊。”

一听到他夸张的台词，那捷尔哼地转过了头：

“别太得意了。我只是说，比我想的好了那么一点而已。”

“哈！难道你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对面还有别的人吗？没有吧？既然没

有，那么这个名誉我就不客气地拜领了哟？”

如果要期待这两个人进行什么安稳又和平的对话，那根本就是白费吧？杰夫

利叹口气，思绪又飞到了正在阿斯科利亚宫某处卧床静养的凯特身上。

（太可怜了……他会是多么的痛苦啊。）

虽然总算是漂亮地度过了异端审问，对桑地亚纳的评价可以说是有所上升，

但是这绝对不足以抵消他眼睁睁地让凯特被人下了毒的罪过。

他不但夺走了凯特，而且更让他重要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越是想，杰夫

利对桑地亚纳的怒火就燃烧得越是旺盛，他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在砍死那家伙之前，我要先用这个打在他那张傲慢的脸上！）

光是这样还远不足以洗清对桑地亚纳的仇恨，可是这是杰夫利能想出来的最

直接的方法。要让那个可恨的敌人也尝尝自己受到的屈辱，还有凯特遭受的

痛苦。

（你等着我，凯特，我马上就去接你了。）

无邪的笑容在杰夫利的脑海中复苏了。

最爱的人。我的灵魂——是的，直到将凯特夺回为止，杰夫利的胸口都会是

空荡荡的。而他已经受够了像一个空壳一样活着的日子了。

杰夫利从衣服的暗袋里拿出钥匙，放在嘴上亲了一亲。这是最后带在凯特身

上、而后又像路标一样残留在了海上的衣箱钥匙。

它传来金属的冰冷感触，却让杰夫利想起了凯特温暖的嘴唇。

（我想再一次吻你……不，我一定会再次吻上你的。）

杰夫利闭上眼睛，回忆起了两人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夜。

温柔的拥抱，稚嫩的抚摸，甜蜜的笑声，羞涩的呢喃。

是啊，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夺回那幸福绝顶的时刻。

“凯特……”

希望这声音能够传达到他的耳中就好了，杰夫利低语着。

这样的话，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来到了西班牙的少年的心，就能得到些许的安

慰了吧——

END




后记
【后记】

您好，我是松冈夏树。

虽然隔了不短的时间，但是《海盗风云》的第十卷总算是送到您的手里了呢。

世界史上所记载着的西班牙，可以说是个爱欺负人的孩子了吧。不管看哪一

本书，都只用一句：“从十六世纪开始，在菲利普二世的统治下，西班牙开

始走了下坡路。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把它给打发掉，从此把西

班牙归进了配角堆。这多半是因为日本发行的历史书主要是参考英美、法国

出版的书籍写成，而这些国家过去都曾经与西班牙敌对的缘故吧。这对非常

喜欢西班牙的我来说，实在是太寂寞了呢。

这么说起来，在英国的学校里，像选择教材以及主要讲述哪个时代的历史这

样的事情，都是由任课教师来决定的（不过布莱尔当政之后，对这条的确有

些过于偏颇的规定做出了一定的修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政策，海斗上的圣

克里斯托佛学校里的福克斯老师也得以把自己最喜欢的时代尽情地教授给了

学生们。

我所上的高中里，也有个老师对某个国家的某个时代，甚至某个人物特别的

上心。我想我绝对不会忘记掉一个名字，那就是术赤（注：成吉思汗长子）。

要不是遇到了这位是成吉思汗超级粉丝的老师，我想我肯定一辈子也不会知

道这个名字。当时老师的课讲得就好像来到了活生生的术赤身边，亲眼见着

他一样热情动人，那份记忆至今仍然鲜明地刻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如果我的这位老师迷上了圣法兰西斯的话，又会怎样教授英国历史呢？我想

那一定会是万分沉迷，无比热情的吧。

雪舟老师，多谢您这一次也创作出了那么美丽的画。很难得地穿上了美丽衣

饰的文森特，真是帅气到了超绝的地步，让人难以不为之倾倒啊。为了不输

给老师那纤细又富有戏剧性的画笔，我也会努力钻研的。

另外多谢与我商谈了很多很多的责任编辑山田先生，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了。

而我最大的感谢要献给各位读者朋友。这一次就在第十卷的发行日期稍前，

我的网站“TheRollingThunderSpecial”（网址是<a href="http://" target="_blank">http://</a>

co.jp）上更新了期间限定的短篇小说。这是我诚惶诚恐地向各位献上的平日

的回礼。如果可以的话，就请您也赏光吧。

那么，希望能够在下一卷中与大家再会。请各位期待为了夺回海斗而斗志熊

熊燃烧的英格兰队，以及燃烧得更加旺盛的文森特吧。SailHo！

松冈夏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