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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第一章 条约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录入：尤巴连结体 
 
    １ 
 
    「维拉尔大人……」 
 
    提欧对着空荡荡的独角兽城王座，恭敬地垂下了脖颈。 
 
    聚集在厅堂的奥图克条约诸侯也效仿着他的动作，希露卡则是以严肃的心情将这幅光景收进眼底。 
 
    柔和的月光自敞开的窗户映射而入，带着海潮香气的夜风也捎了进来。原本被汗水溽得湿重的法袍，似乎也因此变得干爽。 
 
    回顾起来，今天确实是热得恼人的一天。然而，这一天也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足以让人忘却今日的高温。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相准了对独角兽城展开包围的奥图克条约军的破绽，自城内出兵展开了突击。 
 
    条约诸侯的军队纷纷遭到瓦解，米尔札最后甚至抵达了提欧所在的本队。他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希露卡悉心设下的坚固防线，杀到了提欧的身边，并提出了一对一单挑。 
 
    提欧没有听进希露卡的阻止，接下了米尔札的挑战。 
 
    米尔札是有着大陆最强之称的战士，单就实力来说，肯定是远远凌驾在提欧之上。但当时的米尔札已经因为激战连连而疲惫不堪，圣印的力量也逊于如今的提欧。更为关键的是，提欧不仅早已为了这一天做好了准备，还加上持续不断的锻炼。 
 
    提欧坚守不致落败的打法，消耗米尔札的体力，一直支撑到对手无力再战为止。这绝非会被誉为「武艺高超」的战斗方式，但他斩杀达塔尼亚太守，并摘下了对手的圣印一事，已然成了铁铮铮的事实。 
 
    不只是今日的战事，为了夺回奥图克，提欧迄今所展示的功绩，乃是其他诸侯望尘莫及的。正因如此，他现在才会作为诸侯的代表，对着亡故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王座致意。 
 
    在结束漫长的默祷后，提欧回过身子。 
 
    「提欧．柯涅洛『公爵』……」 
 
    现任的奥图克条约盟主──拉席克．达彼多缓缓走近，在提欧的面前单膝跪地。 
 
    「我再次献上圣印的这一天总算到来了呢。」 
 
    任谁都看得出拉席克的表情显得春风得意。 
 
    「若是各位没有异议……」 
 
    提欧这么回应，并环顾起诸侯。 
 
    「怎么可能还会有异议呢……」 
 
    哈曼的女王爱多奇雅露出风情万种的微笑说道。在所有人都身披战甲的这个场面上，就只有她穿的是镶有珠宝点缀的水蓝色礼服。 
 
    「无论是哪一位，都相当明白西诗提那公爵是最适合担任奥图克条约盟主的人选。在下也愿意附庸提欧大人。」 
 
    说着，爱多奇雅像是在确认其他君主的意愿似的转身环顾，礼服的裙摆随之飞扬，就连希露卡所在的位置都嗅到了香水的气味。 
 
    「在下也希望能成为提欧阁下的附庸……」 
 
    率先搭腔的，是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 
 
    此言一出，厅堂里登时稍稍响起了一阵嘈杂。 
 
    虽说生母不同，但他既是维拉尔的弟弟，也是康士坦斯家的现任当家。 
 
    败仗连连的他甚至被戏称为「逃亡伯爵」，还曾被敌方抢去了位于雷加利亚的居城。不过，他不仅在这场战事中夺回城堡，也参加了独角兽城攻略战，成功一雪前耻。 
 
    因为提欧过去曾附庸于维拉尔，若是纯论规矩，他可以主张提欧应当附庸在自己之下。 
 
    「不过，我打算舍弃康士坦斯的姓氏，改姓母亲的『史崔亚』家姓。」 
 
    赛裘补上这么一句后，让众人更是吃惊。 
 
    「兄长！」 
 
    赛裘的弟弟伊戈尔．康士坦斯在惊愕之余高呼出声。 
 
    看来两人没有事先商量过。就希露卡的推测，这应该是赛裘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出的主意。 
 
    「从今而后，你就是康士坦斯家的当家了……」 
 
    赛裘回头对着弟弟说道。 
 
    「不仅如此，我也希望你能附庸于提欧．柯涅洛公爵。」 
 
    伊戈尔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但最后还是露出像是死心的神情，叹着气点了点头。 
 
    「若提欧大人不嫌弃的话……」 
 
    伊戈尔望向提欧，深深地行了一礼。 
 
    就算合并赛裘和伊戈尔的爵位，也还不足以治理奥图克和雷加利亚两地。为此，伊戈尔若是要将奥图克纳为领地，就只能选择自提欧手中获赐附庸圣印这个方法了。 
 
    「我愿意接受……」 
 
    提欧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么，伊戈尔．康士坦斯伯爵将受封奥图克，赛裘．史崔亚则是将以雷加利亚作为属地……」 
 
    希露卡刻意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布鲁塔珐将交由培托尔．莫尔巴子爵治理，奇尔西斯由尤格．达拉拉斯子爵出任领主，哈曼交由爱多奇雅．卡拉哈子爵统治，佛比司则是在拉德方．多利亚斯男爵的监护下由杨宁斯．多利亚斯子爵出任领主。至于曼仕陆则归为提欧大人的直属领地……」 
 
    被点名的君主们为表示恭顺之意，按照顺序行了一礼。 
 
    「至于拉席克．达彼多伯爵，则是希望能请您治理赛维思和欧杰尔这两国。」 
 
    「包在我身上吧。不过，我打算让自己的附庸君主卡辛．拉乔子爵治理欧杰尔，敢问可否同意？」 
 
    拉席克这么表示。 
 
    「我就认可这项安排吧。」 
 
    提欧点了点头。 
 
    关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们已经透过莫雷诺事先知情了。 
 
    在将欧杰尔纳为领地后，拉席克便让娜塔莉雅．拉乔．摩德里子爵治理该地。然而，摩德里家原本就是提欧的直属部下，就常理来说，娜塔莉雅也该成为提欧的直属才是。 
 
    但娜塔莉雅却抗拒这样的安排。 
 
    迫于无奈，拉席克只好请娜塔莉雅交还圣印，让她的长兄卡辛当上拉乔家的当家，并再次将欧杰尔册封于他。 
 
    在这之后，虽说不是出于补偿的心态，但拉席克似乎要迎娶娜塔莉雅为妃的样子。 
 
    至于她和聂曼．摩德里所生下的孩子则是会由他们扶养到成人，再由他继承摩德里家。拉席克和娜塔莉雅之间若是有了子嗣，那当然就会成为达彼多家的继承人。虽说其中应该也不乏政治联姻的要素，但素闻两人有着深厚的羁绊，应当会进行得很顺利才是。 
 
    「好的，那么关于最后一国……」 
 
    希露卡将视线投向站在最后一排的一名君主。 
 
    那人是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的继承人米斯拉夫。埃弗特被米尔札打得兵败后撤，似乎就这么回国去了。 
 
    「父亲交代过我，说我今后就是雪克斯家的当家了……」 
 
    米斯拉夫这么说着，站到了前方。 
 
    他是一名看似品行良好的年轻君主，年纪似乎比提欧大五岁左右。 
 
    「为此，我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打算向西诗提那公爵提出附庸的请求。」 
 
    这句话当中，听不出一丝迷惘或踌躇。 
 
    或许是年轻的关系，他似乎和父亲不同，在思考上较有弹性。而埃弗特则是借由将爵位让给继承人的举动，来贯彻自己不愿附庸提欧的决心。 
 
    「那么……」 
 
    希露卡像是要让心情平复下来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请各位承认吾主──西诗提那公爵提欧．柯涅洛为条约盟主，并将诸位的圣印寄放予吾主。各位可有异议？」 
 
    在稍事等候后，在场依然无人提出异议。 
 
    过不多时，有某个人开始拍起了手，而全场也纷纷报以掌声。 
 
    （提欧大人终于……） 
 
    希露卡感慨万千地想着。 
 
    在相遇之初，他不过就是个爵位连骑士都还算不上的流浪君主，现在竟成了公爵，也当上了三分大陆势力的一方盟主。然而，对于现在的提欧来说，就连这样的地位都不过是个中继站罢了。他的目标依旧还位于遥远的彼方。 
 
    「我打算继承为我等挺身而出，最后命丧战场的维拉尔．康士坦斯伯爵的遗志……」 
 
    在盛大的掌声之中，提欧走到了王座旁边，转过身子这么说道。 
 
    「维拉尔大人遵守幻想诗联邦做出的，与大工房同盟和解的决议，因此一直没有出兵的打算……」 
 
    接着，他缓缓坐上了王座。 
 
    虽然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但他确实展露出一名君主应有的风范了。 
 
    「我想，我们也应该继承这样的意志才对。为了能以中立的立场调停两方阵营，让他们步上和解之路，奥图克条约将会就此脱离联邦独立。」 
 
    听到提欧的一番话，君主们纷纷面露困惑的神情，与邻近的人面面相觑。不过，任谁都没有开口提出意见。 
 
    看到眼前的光景，拉席克向前踏出了一步。 
 
    「若是我等独立的话，联邦应该会更为动摇，而且在下也不认为同盟会在这种局势下接受和解。就结果来说，这岂不是只会让同盟渔翁得利吗？」 
 
    拉席克像是在为不安的诸侯发声似的这么说道。 
 
    好几名君主也表示附议，点了点头。 
 
    「我们将维持原样，继续与联邦合作，共同对抗同盟。最终的目的是让三方势力的战力变得不相上下，令战争陷入胶着。若不这么做的话，对方就不会出面交涉了。」 
 
    「有办法变得不相上下吗？」 
 
    拉席克苦笑道。 
 
    「要是做不到，那也就到此为止了。我等并不具备征服大陆的实力，也没有那样的野心。」 
 
    提欧的这段话搏得了所有诸侯点头同意。 
 
    奥图克条约的凝聚力虽然强大，但这是基于守护领地和领民而生的。在场并不存在打算侵略他国，或是扩张领土的君主。 
 
    「即使讨伐了米尔札太守，也夺回了奥图克，同盟依旧十分强大。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时间一步步慢慢来了……」 
 
    提欧先是以严肃的口吻说着，但表情随后放松了些。 
 
    「不过，就把这个晚上当例外，让我们好好为胜战和夺回奥图克好好庆祝一番吧。」 
 
    语毕，厅堂的门被大大敞开，艾维因随之推着装满葡萄酒的大木桶入内。紧接着，艾玛和露娜也抬着摆满菜肴的长桌进来了。 
 
    战争结束后，艾维因就偕同其他君主的侍者与侍女，一同为这场庆功宴做足了准备。 
 
    不只是君主而已，这些菜肴也会配发给所有士兵和人民们享用。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之外，为了攻城战而采购的粮食，以及留在城里的粮食与饮料，都预计会在这次的晚宴全数配发下去。这不只是夺回奥图克的庆功宴，也是西诗提那公爵提欧．柯涅洛当上奥图克条约新任盟主的庆祝宴会。 
 
    （可要盛大地庆祝一番才行呢。） 
 
    希露卡在内心这么低语道。 
 
    ２ 
 
    宴会以雍容华贵的气氛开场，接着逐渐热闹起来，最后则是陷入了狂欢状态，一直到深夜仍是迟迟未歇。 
 
    但话又说回来，身为主持人的希露卡也无暇好好享受晚宴的气氛。她一一向魔法师、侍者和侍女、佣人、近卫骑士和士兵们下达指示，拼命打点这场狂欢宴。 
 
    随着时间接近黎明，人们的体力和精力似乎也终于到了极限，宴会自然散场了。虽然还有一些勇士们散落在各处持续开宴，但希露卡已经无力去奉陪他们了。 
 
    她像是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似的前行，准备回到当这里还是维拉尔治理时，分配给自己的那间起居室。 
 
    在接近房间的时候，她在一片昏暗之中，看到有个人影伫立在房门旁边。 
 
    希露卡已经无力去确认那人的身份，继续拖着脚步前行。 
 
    「欢迎回来。」 
 
    在距离房门只有数步之遥时，那人向她搭了话。 
 
    「提欧大人！」 
 
    希露卡讶异地抬起了脸。 
 
    「您应该很累了吧？我听说不只慰劳了君主们，还四处向士兵和居民们搭话……」 
 
    「哎，没什么啦。」 
 
    说着，提欧深深地叹了口气。 
 
    「请您好好休憩一番。」 
 
    希露卡慌慌张张地说道。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在休息之前，我想和你稍微聊聊。」 
 
    「咦？这、这样啊……」 
 
    希露卡有些惊惶地打开房门。毕竟总不能一直站在走廊上谈话。 
 
    她点亮了魔法灯光，邀提欧在椅子上就坐。 
 
    虽然不知道之前是由谁居住，但房里的设置和希露卡过去使用时相比几乎没什么变。透过维拉尔的艺术眼光网罗的摆设品，依旧安置在原本的地方。 
 
    由于米尔札动用大批女官打理内勤，因此房间的各个角落也都被打扫得相当干净。那些女官和达塔尼亚的佣人们，如今都和俘虏们一同引渡到了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手中。恩德尔被册封为达塔尼亚侯爵，在众附庸君主享有最高阶级的爵位。 
 
    接下来还有着平定达塔尼亚的重大任务在等着他。虽说已经夺回了首都塔洛卡，但内陆地区仍有许多米尔札派的部落势力。 
 
    希露卡稍稍等了一会儿，艾维因却不知怎地没有现身。 
 
    无可奈何之下，希露卡先是以魔法净化储水瓶里的水，注入茶壶后，再度施展魔法煮沸。虽然相当疲惫，但这些都是应用于日常生活的低阶魔法，要加以施展并不困难。 
 
    接着她将两只茶杯端到桌上，冲开了茶。唯一的不同，就是茶叶换成了达塔尼亚产的种类。这种茶有着独特的苦涩味和香气，据说当地人会加入某些动物的鲜乳一同冲泡饮用。 
 
    希露卡坐到了提欧的对面。 
 
    「谢谢你。」 
 
    提欧轻轻举起茶杯，像是在细细品味似的啜了口热茶，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他应该喝了不少酒吧。不过，希露卡知道提欧不是很喜欢酒品，但他的酒量也不算孱弱。也许是流浪时期经常在酒馆工作的关系，借此锻炼了酒量吧。 
 
    「……恭喜您当上奥图克条约的盟主，也恭贺您成为了公爵。」 
 
    由于两人对视了一阵子却迟迟没有交谈，希露卡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行了一礼。也许是疲惫的关系，连头脑的运作速度都慢了下来。 
 
    「搭在我身上还真的是一点也不相称呢。」 
 
    「您可是表现得相当落落大方喔。早在君主会议的时候，您就表现得十分得体了，这回您在宴会上，也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了十足的盟主风范。您并没有摆出自视甚高的架子，反而是处处顾虑对方的立场，令诸侯应对得十分自在。这很符合提欧大人既有的作风，我觉得是相当好的一件事。」 
 
    希露卡虽然在宴会上忙得分身乏术，但还是会时而窥探提欧的状况。 
 
    「我和诸侯聊了很多真心话喔。」 
 
    「那真是再好不过。毕竟若是没有诸侯的协助，就无法跨越今后的难关。」 
 
    「我是觉得不用担心啦……」 
 
    提欧像是在展露感谢之情似的，抬头仰望了一次天花板。 
 
    「他们愿意向我宣示效忠，而我们的心灵也透过圣印连结起来，因此我很清楚他们没有说谎。」 
 
    「诸侯虽然一直抗拒提欧大人当上盟主，但您确实交出了足以让他们信服的成绩。君主们应该也会表现出马首是瞻的态度吧……」 
 
    「对于君主们来说，愿意附庸于某人之下，就代表他们愿意交付出这份觉悟──我再次领会到了这一点。想到打了胜仗以及没在单挑中落败才能换来这份价值，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五味杂陈就是了。」 
 
    提欧苦笑道。 
 
    「毕竟是战争频仍的时代，这也是无可奈何。若现在是和平的治世，提欧大人恐怕还会是流浪之身吧。」 
 
    「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只要我还有这条命在，到哪里都活得下去啊。」 
 
    「但话又说回来，士兵和民众的支持度真是惊人呢。只要提欧大人一现身，无论是谁都会送上欢呼声迎接……」 
 
    「就是在这场战事里，我也让许多士兵送命，还让不少民众牺牲了。老实说，我的心很痛啊。」 
 
    「请您别忘记这份心，努力在治理上为众人尽心尽力。」 
 
    希露卡温柔地搭话道。 
 
    「那毕竟是我和你相遇时所订下的约定，我当然不会忘记。我的最后一个梦想，迄今还是没有变过──那就是回到故乡玛莎，让村子的人们过得幸福喔。之所以要推翻罗锡尼家和让这场大战得以终结，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您说的是……」 
 
    希露卡微笑着点点头。 
 
    想让一个村子过得幸福，需要付出莫大的努力。换句话说，那等于是要让全大陆都能够幸福的意思…… 
 
    「不过，就只有一点，和那时候有些不同。」 
 
    提欧轻声说道。 
 
    「是哪个部分呢？」 
 
    「是我最后的梦想啊。在我回到玛莎村的时候，你也要陪在我的身边。」 
 
    「我在与提欧大人相遇的时候，就已经献上了永恒的忠诚了。我当然也打算侍奉您一辈子喽。」 
 
    「哎，看来我的说法还是有些太迂回了……」 
 
    提欧有些毛躁地搔了搔头。 
 
    接着他忽然站起身子，坐到了希露卡旁边的位子。 
 
    「啊……」 
 
    这时，希露卡也终于察觉那段话的弦外之音。这大概是因为太过疲惫，加上在君主会议和那之后的宴席上，她都是以契约魔法师的身份提供协助的关系吧。 
 
    提欧蓦然用力抱紧了希露卡。他在将脸凑近后，果然传来了一股酒臭味。 
 
    希露卡也在晚宴结束后，与其他的魔法师们简单地举杯作为庆祝。由于她的酒量不好，所以只喝了一杯酒。但说是一杯，那也是兑了水的葡萄酒罢了…… 
 
    「相爱的两人，就应当结为连理。这样的道理不只是能适用在阿雷克西斯大人和玛丽娜大人身上。」 
 
    「此、此事影响重大，还请您三思。」 
 
    希露卡回想起两人在永夜之森里，首次确认彼此心意的那段往事。 
 
    「我知道你在公开场合会贯彻契约魔法师的立场，不过，我偶尔还是会觉得有些寂寞。所以──换句话说，在我回到玛莎村的时候，我希望你不是以契约魔法师的身份，而是作为我的妃子陪同在旁。」 
 
    提欧谨慎地挑选字词说道。总觉得他在内心低喃「这个臭魔女」的心声似乎也同时传了过来。 
 
    「……老实说，我其实一直不想去思考这件事。」 
 
    希露卡平静地回答。 
 
    「因为我们所追求的目标，乃是要引发奇迹──当然，我是打算将之实现。不过，在我内心深处，也许还是有对此感到不以为然的声音存在吧。」 
 
    「这我也有同感啊。」 
 
    提欧似乎是点了点头，他的脸碰到了希露卡的肩膀。 
 
    「对我来说，光是能和提欧大人看到同样的梦想，就已经是无上的幸福了。当然，您愿意在我俩独处的时候如此温柔，也教我十分欣喜……」 
 
    说着，希露卡将身子从提欧的身边抽开。 
 
    「正因如此，我一直认为要等一切都告一段落后再来思考这件事。况且，以提欧大人目前的身份地位，理应能找得到无数出色的夫人人选才是。」 
 
    希露卡凝视着提欧，以说笑的口吻如此说道。不过，这对希露卡来说也是相当真切的话题。想必有不少女性觊觎着公爵夫人的位子，或许会有不少人前来商量政治联姻。 
 
    女性契约魔法师成为主君偷情对象的传闻时有所闻。偶尔也会有像德雅朵莉那样，以妃子的身份被迎娶进门的案例。然而，和爵位在子爵以上的男性君主结婚的魔法师，应该是一个也不存在吧。 
 
    「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其他的人选了。所以，我想先把话说个明白。」 
 
    提欧伸手搭住了希露卡的双肩说道。 
 
    「您是喝醉了吧？」 
 
    虽然知道这样问很啰唆，但她还是做了个确认。 
 
    「我当然是醉了，但还不到会忘掉自己说过什么话的地步。」 
 
    「既是如此，那自此时此刻，我便是提欧大人的妃子了……」 
 
    希露卡虽然试图露出微笑，但由于内心太过感动，泪水在这时夺眶而出。 
 
    「不过，因为有各式各样的不便因素，能不能在达成目的后再请您对外发表呢？」 
 
    她以手指擦去泪珠，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我是无所谓，毕竟最重要的，还是我们的心意啊。」 
 
    提欧像是放下心中大石似的长叹了一口气。他应该一直很紧张吧。 
 
    「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希露卡靠上了提欧的身子说道。 
 
    「什么要求？」 
 
    「请您别早我一步死去。」 
 
    提欧与米尔札单挑的光景，恐怕一辈子也无法从希露卡的脑海里抹去了。从今而后，她想必会多次梦到那样的场面吧。 
 
    「明明这世界充满浑沌，适逢乱世，而我身为君主，接下来还得面对强大敌人，你还是要这么要求吗？」 
 
    「我就是要这么要求。」 
 
    「要是我没能遵守呢？」 
 
    「那我也会一同死去。」 
 
    希露卡垂着脸说道。 
 
    「……这可真是重责大任呢。」 
 
    提欧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就以我的圣印……不对，拿这种东西起誓也没什么用啊。这样吧，就用我的性命起誓。」 
 
    「这种立约的方式可是前后矛盾喔。」 
 
    不过，希露卡就这么将身子颓靠在提欧的胸口上。她像是要缠住提欧似的，环住了他的背，放声哭了好一阵子。 
 
    窗户外头，天色正蒙蒙亮了起来── 
 
    ３ 
 
    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率领着自己的直属骑士团和订定契约的佣兵团，在班贝尔格郊外搭建的城堡驻扎了好一阵子。 
 
    在城中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可见无数搭起的营帐，也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炊烟。 
 
    他看到武装各不统一的佣兵们正在赌博的模样，也有一些地方爆发了斗殴冲突。 
 
    「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动向如何？」 
 
    寇特一脸不耐地回过身子，看着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罗蜜欧问道。 
 
    班尼迪克的年纪约在三十上下，以一名魔法师来说，他的身材称得上是虎背熊腰，明灿的金发梳成油头。也许是拜此之赐，他的额头看起来相当宽。他有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阳光太过刺眼的时候，会戴上有色眼镜保护双眼。 
 
    他是寇特从父亲手中继承爵位后，前往艾拉姆签订契约的魔法师。寇特虽然还有其他两名契约魔法师，但其中一名被交付看守本国的任务，另一名则是派遣到获赐男爵爵位的堂弟身边担任联络员。寇特也正将另一支部队交由那名堂弟指挥。 
 
    「两千骑士正守在桑德弥亚的要塞里，依旧没有出兵的迹象。」 
 
    「大陆最强这块金字招牌，还真是被贝多利德骑士团给砸了个彻底。想不到他们会一味逃亡，关上城门坚守不出啊……」 
 
    寇特咂声说道。 
 
    「说起来，联邦的资金什么时候会送到这里？不仅艾拉姆的还款期限将至，而且我们也还欠着佣兵团薪水没发不是吗？」 
 
    也因为这样的原因，佣兵团的纪律变得相当松散，向支配区域的领民施暴或掠夺的人也是与日俱增。 
 
    「在下透过诸侯的契约魔法师发出了催促，但都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一直被延宕。依在下所见，恐怕是有人散播了不实谣言，认为就算协助出资，也会被寇特大人占走功劳……」 
 
    班尼迪克一脸苦涩地说道。 
 
    「不帮忙出主意、不帮忙出兵，现在居然连钱都不出了啊！」 
 
    寇特怒上心头，将摆放在桌上的茶具组一把撵开。 
 
    陶制的茶杯和茶盘纷纷摔倒了石造地板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破成碎片。 
 
    侍奉寇特多年的老侍者随即走入房内，做起善后。 
 
    「话又说回来，浩尔西亚侯爵为何毫无动作！他是打算像看着维拉尔阁下送命那般，也要对我见死不救吗！」 
 
    明明处于迫在眉睫的生死关头，那些耽溺在和平氛围之中的联邦诸侯似乎还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不好意思啊。要是卖掉那个的话，应该还能当作一天的资金才对。」 
 
    在目送老侍者收拾完毕离开房间后，寇特转而望向班尼迪克开口。 
 
    那组茶具是艾拉姆制的奢侈品。 
 
    「在这方面，我也许还是受到了诺尔德血脉的影响啊……」 
 
    他像是在自我开脱似的继续说道。 
 
    加拉斯家原本是诺尔德的子民。在约莫百年前，一名族长率领了族人，掠夺了港都卢克蕊和周遭一带，并将其设为殖民地。在传承了几代后，这支部族受到了西方的君主文化感化，遂将其族名转为家姓，告别了原本的家乡。 
 
    在加入幻想诗联邦后，加拉斯家便积极地支援大陆中、北部和布雷特兰德等地区，或是对其出兵，借以阻扰同盟的势力扩张政策。然而，对于联邦的名门君主来说，加拉斯伯爵家不过就是个行事野蛮的新进成员罢了。 
 
    为此，加拉斯家无法进入主流派阀。对寇特来说，唯一能称得上是盟友的，就只有已然亡故的维拉尔．康士坦斯而已。 
 
    「在下才是深感抱歉。不仅无法化解眼下的僵局，也无法调度到必要的资金……」 
 
    班尼迪克脸色沉痛地说。 
 
    寇特认为，班尼迪克的长相应该是混了北方人的血统。然而，对于魔法师来说，自己的出生地仅是枝微末节的小事，毕竟打从被魔法师协会领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和自己的血亲断绝了关系。 
 
    「正因为有你运筹帷幄，我们才能将那可恨的艾力克赶出此地。只是没想到贝多利德居然会把我们给吃得死死的。」 
 
    雇用大量佣兵，倾全力发起进攻的计策，便是这位契约魔法师发起的。不仅如此，由于时逢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战死，顺利说服了心生动摇的联邦诸侯，调度到大笔资金。 
 
    「这是因为贝多利德麾下有奥贝斯特．梅莲提丝的关系。」 
 
    「那人是谁？」 
 
    「他是玛丽娜．克莱榭的契约魔法师长。我和他是同年进入魔法大学就读的，虽然个性上有些瑕疵，但才能远非常人所及。想必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成为梅莲提丝的当家吧。」 
 
    「说到梅莲提丝，我记得新任的奥图克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也是这个姓氏的啊。」 
 
    提欧．柯涅洛目前被世人视为青年英雄，名声响遍了大陆的各个角落。据说他原本是一名流浪君主，而发掘出他的才能的，便是那名契约魔法师的样子。 
 
    「希露卡．梅莲提丝是奥贝斯特的养女。在下听说她在魔法大学里也是被称天才……」 
 
    梅莲提丝乃是渊远流长的名门，麾下有着不计其数的魔法师。 
 
    这个家族的方针，便是积极对外派出契约魔法师。想当然耳，这也会发生家族成员分别投奔在彼此敌对的阵营麾下的局面。不过，他们都会对与之契约的君主效忠，就算同为家族成员，也不会流于私情。 
 
    班尼迪克继续这么说明道。 
 
    以这名契约魔法师的个性来说，他难得在一个话题里如此饶舌。或许对于班尼迪克，名为奥贝斯特的魔法师和梅莲提丝家族有其特别的意义吧。 
 
    然而，蓦地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班尼迪克的长篇大论。 
 
    「请恕在下打扰……」 
 
    随着这道说话声，方才离开房间的老侍者再次现身了。 
 
    「怎么了？」 
 
    寇特问道。 
 
    「夫人……不，派翠西雅．索亚森大人带着公子和千金，方才抵达了此地。」 
 
    「派翠来了？」 
 
    寇特虽然在一瞬间露出喜色，但很快又沉下了脸。 
 
    「她为什么会来？我已经和妻子儿女断绝关系了，叫他们快点回去。」 
 
    「三位是以其家族──索亚森男爵家使者的身份来访。」 
 
    老侍者行礼说道。 
 
    「……若是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见见他们？」 
 
    寇特在稍事思索后，转头望向班尼迪克。 
 
    「在下认为此举无妨。」 
 
    契约魔法师露出笑容点头说道。 
 
    「好！那就将使者阁下领来我的房间吧。」 
 
    寇特虽然一脸正经，但他的双手十指却是忙碌地动个不停。 
 
    过不多时，老侍者将寇特的前妻派翠西雅和两个孩子领了进来，并在恭敬地行了一礼后退出。 
 
    「欢迎远道而来。男爵可安然无恙？」 
 
    寇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开了口。然而，他才说到一半，声音就掺进了些许呜咽。 
 
    派翠西雅．索亚森先是探了探窗外的状况，这才静静地走到寇特身边，最后以冲撞般的气势一把抱住了寇特。 
 
    看到母亲这么做后，孩子们也争相效仿。 
 
    寇特虽然稍有犹豫，但还是环住了三人的背部。 
 
    「父亲……」 
 
    小儿子像是在撒娇般出声说道。 
 
    这句话让寇特一惊，连忙抽开了身子。 
 
    「我在告别的时候说过了吧？我已经不再是你们的父亲了。」 
 
    他这么宣告后，小儿子随即哭着摇了摇头。 
 
    大女儿则是拼命强忍泪水，对他投以若有所求的视线。 
 
    「我向父亲和邻近的君主们发出呼吁，请他们响应捐款。虽然仅有寥寥少许，但还希望能帮上您的忙。」 
 
    派翠西雅将挂在腰间的袋子递了出来。 
 
    寇特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塞了满满的昂贵宝石。虽然宝石的价值会依种类、大小和品质而定，但还是比金币更有价值，而且更为轻便。 
 
    「你不需要为我这么做……」 
 
    「因为我能为您做的，就只有这么一点小事了。」 
 
    派翠西雅像是要打断寇特的话语似的如此回道。 
 
    「……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寇特垂首说道。他的心底涌上了一股热流。 
 
    这一袋宝石的价值甚至还无法支撑十天的支出。然而，对于男爵或是骑士爵位的君主们来说，这肯定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寇特邀请妻子和孩子们围桌而坐。 
 
    老侍者迅速端着放有饼干和热茶的托盘入房，他在将盘子和茶杯轻置桌面后，便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孩子们喜孜孜地将手探向了饼干。 
 
    「状况不好吗？」 
 
    派翠西雅问道。 
 
    她应该打听到战况不乐观的消息了吧。 
 
    「这不是你该烦恼的事。」 
 
    他虽然想说「不要紧」，但终究不愿对派翠西雅撒谎。 
 
    他抛出了高额的报酬，召集了大量的佣兵，但这样的措施如今却成了沉重的负担。一直到击溃诺尔德海洋王艾力克，将大陆北部诸国、桑德弥亚和兰佛德纳入版图的阶段，都还算是在掌握之中。 
 
    后来，贝多利德骑士团发起远征，寇特也兴冲冲地准备发起决战。若是能拿下大工房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的人头，并夺下她的圣印，就能对同盟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岂料，玛丽娜并没有要与之全面对决的念头。她多次转移据点，一旦两军相交，她便会撤回城里死守。贝多利德骑士团的重弩威力极为惊人，虽说在野外交战尚有克制之法，一旦形成了攻城战，那就是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就算是收钱办事的佣兵，寇特也无法命令他们白白送死。 
 
    他只能在城堡外头设置阵地，借以封锁对手的行动。但在这段期间，亲同盟派的君主们却又在各处发起叛乱。每逢寇特解开布阵要前去镇压的时候，贝多利德骑士团就会立刻倾巢而出，对联邦派的君主展开攻势。 
 
    这样的你来我往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就连班尼迪克都没想到战况会胶着至此。 
 
    「我从父亲那里得知您借了一笔大钱。之所以把我赶回娘家，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寇特在把她赶回娘家时，只是以一句「家人会在战争中碍事」为理由。 
 
    「就和我那时候说的一样，我把一切都赌在这场战争上了。」 
 
    「我很清楚这一点。」 
 
    派翠西雅静静地点了点头。 
 
    她不只美丽又优雅，还是一名冰雪聪明的女性。寇特被她的这些优点所吸引，并迎娶了她。她也为加拉斯家产下两名孩子，让寇特感到十分幸福。 
 
    然而，一旦同盟侵门踏户，这份幸福也会立刻灰飞烟灭。 
 
    寇特所治理的领地位于阿隆努的东北部，与两侧阵营的动荡地区接壤，也与北海相邻。一旦贝多利德或诺尔德展开侵略，此地就会成为首要的目标。 
 
    「我不期盼能过上奢华的生活，就是失去领地也无所谓。只要有家人相伴，我就别无他求……」 
 
    说到这里，派翠西雅先是犹豫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 
 
    「因此，就算打不了胜仗，还请您一定要回到我们的身边。无论会遭遇多大的困难，我们都会陪伴在您的身边。」 
 
    光是有这一番话，就让寇特的全身充满了力量。 
 
    他打从心底认为，能够迎娶这位女性为妻，真是自己的福气。 
 
    「我是不会输的……」 
 
    他下定决心说道。 
 
    「亲手弒父，且转投同盟的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已在前些日子被奥图克条约的诸侯所杀。夺回奥图克的条约军，随时都能向贝多利德发动侵攻。新任盟主提欧．柯涅洛乃是维拉尔阁下青眼有加的君主，大陆各地也将他传颂为英雄。骁勇善战的他，不仅多次逼退了贝多利德的大军，甚至还在一对一的打斗之中击败了有『大陆最强』之称的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状况一定会好转的。」 
 
    寇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便是会打赢这场战事，再次与他们团聚的意思。 
 
    派翠西雅想必也听出了寇特的真心话，但即使如此，她似乎仍旧感到不安。 
 
    接着，她像是不想让寇特看到自己哭丧着脸的表情似的垂下了头。 
 
    「……我会为您祈祷的，祝您武运昌隆。」 
 
    这话听来有些言不由衷，但又像是基于想不到其他话语而这么开口。 
 
    语毕，派翠西雅站起身子，像是在催促孩子们离席似的走出房间。 
 
    在母女三人离开后，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随之入内。 
 
    「您的表情变得清爽多了呢。」 
 
    他朝着寇特瞥了一眼，露出微笑说道： 
 
    「我决定了！」 
 
    寇特喘着粗气说道。 
 
    「决定了什么呢？」 
 
    「趁着战况陷入胶着的现在，我要前往奥图克。我再也不打算仰赖联邦那些窝囊废了。接下来，我要和条约站在同一阵线，从北侧和南侧同时夹击贝多利德！」 
 
    「在下认为这是相当优秀的策略。我这就去联络希露卡．梅连提丝。您愿意让在下一起同行吗？」 
 
    「不，我打算突破敌阵前进，所以只能单枪匹马过去。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替我看管。还有，也要记得催促联邦诸侯交出资金，以及试着拖延艾拉姆的还款期限啊。」 
 
    「遵命。还请您路上小心。」 
 
    ４ 
 
    裘洁尔．罗锡尼来到了史塔克。在诺尔德之民离去后，此地陷入了一片混乱，而他正是为了善后而来。 
 
    踏入史塔克至今已有半个月之久。他走访各地，确认状况。 
 
    目前他藏身在位于史塔克西部的海边小洞窟之中。虽然在退潮的时候可以徒步进出，但一到涨潮时分，海水就会淹没洞窟约莫一半的地面。 
 
    现在正好是涨潮的时候。裘洁尔退到了洞窟的最底边，只和一名年轻的魔法师围着营火而坐。 
 
    「状况还真是惨烈呢……」 
 
    以联络员身份随行的雷帕图．艾亚斯露出了一筹莫展的神情。他是提欧．柯涅洛魔法师团的新进成员，才刚从魔法大学毕业。 
 
    「的确如此呢。好啦，魔法师阁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裘洁尔没藏住脸上的笑意，这么开口问道。 
 
    「好、好的，总之，得先取缔那些引起暴动和四处掠夺的不法分子才行。」 
 
    史塔克各地的领民如今一一化为暴徒。 
 
    「只靠我们两个吗？我们可是没有任何军队喔。」 
 
    「为什么您不带军队过来呢？」 
 
    雷帕图有些不满地说道。在决定前往史塔克的时候，这名年轻魔法师曾建言过需要带上两千兵力。 
 
    然而，裘洁尔却拒绝了这项提案，连一个士兵都没带过来。 
 
    「史塔克的北方是贝多利德的领地，要是条约的军队进来，并在此展开行动的消息传了过去，他们说不定就会挥兵打来了吧。」 
 
    裘洁尔平静地回答。 
 
    在思考了一瞬间后，雷帕图也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对这样的状况便是无计可施了。」 
 
    「你是被希露卡挑上的优秀魔法师吧？」 
 
    对于雷帕图是透过强硬的手段加入提欧的魔法师团一事，裘洁尔当然也是了若指掌。 
 
    ──请您好好锻炼他一番。 
 
    希露卡曾这么拜托过裘洁尔。 
 
    「我自认具备了一名契约魔法师应有的知识，但如此反常的状况实在是出乎意料。话又说回来，不让状况走到这一步，才是身为魔法师应有的本分啊……」 
 
    「遗憾的是，目前的状况正如你所见。就不能帮我想点办法吗？」 
 
    裘洁尔笑道。 
 
    「恕我僭越，但裘洁尔大人应该已经有腹案了吧？」 
 
    「要说有的话确实是有，但还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嘛。」 
 
    在明白这是在测试自己之后，雷帕图登时皱起了脸庞。不过，他还是望着眼前的火堆，认真思考起来。 
 
    「……之所以会出现暴动，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出在没有领主这回事上。为此，得尽快选出新的领主才行。在这之后，我们便要支援那名新领主，让治安恢复过来。」 
 
    「原来如此。」 
 
    裘洁尔点了点头。 
 
    「那么，你觉得该由谁担任领主呢？」 
 
    「这……」 
 
    雷帕图为之语塞。 
 
    「像是人格高洁的人物，或是前几任领主的亲戚之类……」 
 
    「若是换作平时，应该可以用这种标准去评选吧。」 
 
    裘洁尔这么说着，为火堆添了些薪柴。 
 
    「您是指现在的标准不一样了？」 
 
    「也许是吧。」 
 
    「那么，您觉得哪种人物合适呢？」 
 
    裘洁尔问道。 
 
    「是恶徒喔。」 
 
    裘洁尔平静地说道。 
 
    在这一瞬间，营火爆出了一阵火花，刺耳的劈啪声在洞窟里回荡，也溅起了点点火星。 
 
    「恶徒？」 
 
    雷帕图为之愕然。 
 
    「恶徒也是有许多种类。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去参与暴动，在掠夺中分一杯羹的小喽啰，但其中也有货真价实的恶霸。他们行事狡猾，统御喽啰，还会一步步并吞土地和财产。」 
 
    「确实是有这种人呢……」 
 
    雷帕图点了点头。在巡视史塔克各地的时候，应该有人留给他这样的印象吧。 
 
    「你觉得恶徒在将土地和财产纳入囊中之后，还会想做些什么？」 
 
    「因为这类人贪得无厌，应该还会想要更多的土地和财产吧？」 
 
    「也可能是想要守住这些财富。想获得更多就得开战，想守护财富就需要秩序。久而久之，领地的范围会渐渐界定，领主也会被决定出来……」 
 
    「您的意思，是要静观其变吗？」 
 
    雷帕图看起来有些不满。 
 
    「在台面上，我们不会采取行动，毕竟我可不想给贝多利德介入的借口啊。不过，我们要在台面下操控那些恶徒。若是不这么做，混乱的状况就永无平息之日，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会持续受苦。」 
 
    「要怎么去操控恶徒呢？」 
 
    「和他们谈条件，或是出言威胁，或是出手杀人，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我在这方面算是很有一套呢。」 
 
    裘洁尔像是在自嘲似的笑了笑。 
 
    雷帕图则似乎是被吓到了，只见他缩起了身子。 
 
    「裘洁尔大人，您不打算成为这片地区的领主吗？」 
 
    「有资格决定此事的，乃是地方领主和此地的领民。然而，若遵照爵位制度，获得圣印才是成为领主的前提。毕竟圣印才是权威的象征。如今，提欧大人将子爵的附庸圣印寄放在我这里了。你应该也很清楚，他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的价值有多么惊人吧。」 
 
    「我自认可以理解……」 
 
    雷帕图的话声有些颤抖。 
 
    史塔克的人们正是高呼解放西诗提那的英雄提欧．柯涅洛之名，挺身反抗了诺尔德的支配。 
 
    「还有其他的意见吗？」 
 
    「目前……还没有……」 
 
    雷帕图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垂首望向自己的腿，就此一动也不动了。 
 
    「这样就好。要是有什么感到在意的，尽管提出来无妨。但你若是只打算在我这边做个联络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在裘洁尔．罗锡尼和雷帕图．艾亚斯一同窝在史塔克的洞窟里烤火时，洁蕾米．霍尔正以联络员的身份随着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赶赴达塔尼亚。她是刚从魔法大学毕业，和雷帕图．艾亚斯一同加入的菜鸟。 
 
    宫殿位于首都塔洛卡，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而洁蕾米此时正站在一间豪华的房间里，面对着坐在作工精致的桌子后方检视文件的恩德尔。文件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串串数字，旁边则放了一个大型算盘。恩德尔亲自拨弄算盘，偶尔会以红笔在文件上挑错。 
 
    「首都的治安几乎已经恢复到原有的水平，原本逃去大陆的商人们也接连回归。贸易航线也重新建立了起来，港口地区充斥着活力……」 
 
    洁蕾米手上拿着笔和笔记，干劲十足地进行报告。 
 
    「不过，内陆地区还有许多不服从恩德尔大人的部落。请问是否需要在下拟定讨伐的计划呢？」 
 
    洁蕾米这么提议道。笔记本里已经写满了讨伐时会用上的计策。 
 
    「讨伐？何必把事情弄得那么严重？」 
 
    恩德尔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洁蕾米。 
 
    「毕竟是要打仗，事情自然会变得严重了。明明是要守护达塔尼亚的和平，却只能选择开战之路实在矛盾，我很能明白恩德尔大人内心的纠葛。」 
 
    洁蕾米像是沉醉在自己说出口的话语似的连连点头。 
 
    「希望你别擅自代我伤脑筋。若是将范围限定在达塔尼亚，现况已经和终战无异了。」 
 
    恩德尔再次将视线落在文件上头。 
 
    「然而，他们隶属于米尔札派，目前仍拒绝归顺太守……」 
 
    「要是他们攻打这座城镇的话，就帮我挡下来吧。指挥权就交给你了。」 
 
    「请包在我身上……呃，不对，那平定达塔尼亚的计划该怎么办？」 
 
    洁蕾米歪起了脖子。她总觉得两人的话题没有交集。 
 
    「当然会继续推动了。毕竟得把达塔尼亚各地的物产集中到这座港口才行啊。」 
 
    「的确是呢……」 
 
    对于领主来说，让国家富庶起来自然也是一大要事。 
 
    「不如让在下协助您计算吧？」 
 
    洁蕾米虽然有些摸不着头绪，但还是这么提议道。 
 
    「不，这只能由我自己来才行。」 
 
    恩德尔拨着算盘这么说道。 
 
    「敢问……这究竟是什么文件呢？」 
 
    洁蕾米战战兢兢地问道。她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吗？上头记载着建立新后宫所需的费用。」 
 
    「您说……后宫吗？」 
 
    「是我的妻子们的住所啊。你不知道吗？」 
 
    「呃，不，在下曾耳闻过。」 
 
    据说每一代的达塔尼亚太守，都坐拥近百人之多的妻妾。 
 
    「我现在在算的，是以目前的经济状况来说，能建造多大规模的建筑物，以及能养得起多少妻妾。想打理得面面俱到还真是困难啊。」 
 
    「请问……恩德尔大人？」 
 
    「怎么？」 
 
    「待平定后再建造后宫，应该也不迟才是吧？」 
 
    总觉得听得到她内心的干劲正在漏气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这座后宫，才是让达塔尼亚团结一气的关键啊。」 
 
    「嗄？」 
 
    她不禁发出了一声怪叫。 
 
    洁蕾米甚至怀疑自己来到的不是达塔尼亚，而是一处异界。 
 
    「只要妻妾一多，就能和多数的部落族长家连为姻亲。送出自家的女子成亲，也等同于宣示忠诚对吧？」 
 
    「在下虽然明白这一点……」 
 
    「内陆部落之所以支持米尔札，主要还是因为交易品的收购价下跌的关系。毕竟我的父亲赛伊德的个性是有那么一点贪婪啊。为了解决这一点，我打算在今后将大陆上的交易交由内陆部落垄断。在达成这个目的之前，我会让这座城镇的商人一手撑起海上和陆上的贸易。如此一来，就能将财富流入内陆地区。只要能让交易畅通无阻，反抗和不服等状况就会自然收敛下来。」 
 
    确实是言之有理，洁蕾米听了也只能点头同意。 
 
    内战只会徒增消耗，但交易能带来生产力。虽说面对抵死不从的部落终究只能出兵讨伐，但就是在征召妻妾、谈交易条件都失利后，再痛下杀手也还不算迟。 
 
    洁蕾米这下总算明白，恩德尔这位君主的本质是一名商人了。 
 
    （虽然精心准备的策略变得无用武之地，说起来是有一点遗憾……） 
 
    洁蕾米收起了笔和笔记。 
 
    不过，经营学也还算在她拿手的范畴之中。这代表她不需当一名军师，而是只要完成秘书般的工作内容即可。 
 
    「总之，还请您尽管吩咐。在下会努力为太守尽一份力。」 
 
    洁蕾米再次鼓起了干劲说道。 
 
    「唔嗯……」 
 
    恩德尔忽然抬起了头，仔细地打量了洁蕾米一番。 
 
    接着，他再次专注于拨打键盘，并在文件的角落添上红笔。 
 
    「既然如此，那要不要进我的后宫？你还年轻，而且有着和达塔尼亚女子不同的魅力，很适合作为我妻妾的人选之一。」 
 
    「咦咦！」 
 
    洁蕾米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她完全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要求在这方面「尽一份力」。 
 
    「……不、不好意思，关于您的提议，希望能让在下再考虑一段时间。」 
 
    洁蕾米这么说完，便迅速行了一礼，接着像是在逃命似的离开了房间。 
 
    （能成为侯爵的妻子固然是不错，但若只是妻妾之一的话就有点……） 
 
    她一边快步走在长廊上，一边叹了口气。 
 
    洁蕾米是因为崇拜魔法师长──希露卡．梅莲提丝，才会与提欧．柯涅洛缔结契约。绞尽脑汁施展谋略，为自己的君主带来胜利，令提欧以英雄之名轰动全土，使其爵位节节高升，甚至还让自己的恋情开花结果。希露卡的种种事迹，已经快要在魔法大学的女学生中成为传奇了。 
 
    （我也希望自己能向她看齐……） 
 
    但她马上就被严峻的现实搧了一巴掌。 
 
    （不过，现在才刚起步而已呢！） 
 
    洁蕾米为自己打气。 
 
    （毕竟我也是西诗提娜公爵的契约魔法师之一呀。） 
 
    提欧．柯涅洛如今已是公爵，并当上了奥图克条约的盟主。他也是最接近皇帝大位的君主之一。 
 
    更何况，决定大陆命运的与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之间的战事，确实是从现在才刚要开始。 
 
    ５ 
 
    堆满了家财的马车队伍排得一望无际。 
 
    他们是放弃在史塔克半岛殖民，准备返回故乡的诺尔德之民。所有人的步伐都十分沉重，表情也显得阴郁。 
 
    （这也是当然的呢……） 
 
    诺尔德王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并暗自低喃着。 
 
    就算回到了故乡，他们也再无容身之处。 
 
    诺尔德的规矩是一子单传，所有土地和财产都只会过继给一名继承人。其他的子女若想持有土地，就只能选择开垦荒野，或是夺走别人的土地。为此，早在超过一百年前，诺尔德之民就持续在险象环生的北海进出，为了交易或是殖民而奋斗。 
 
    （这一切都该算在我的头上。） 
 
    不只在史塔克的统治宣告失败，在远征哈曼之际还重重地大败了一场。而一直被孤立在独角兽城里的米尔札，也在这段期间命丧沙场。 
 
    在乌露莉卡的视线前方，贝多利德的首都伯尔塔的外墙开始浮现出轮廓。玛丽娜．克莱榭就在那里坐镇着。 
 
    「他们会愿意让我们进去吗……」 
 
    乌露莉卡轻声说道。 
 
    「您为何这么说？」 
 
    位于乌露莉卡身后的男子出声问道。 
 
    男子名为弗林特，是乌露莉卡在独角兽城之役抓到的狼人。由于弗林特宣誓对她效忠，乌露莉卡就这么当成宠物养了起来。弗林特的身体能力超乎常人，在各种状况下都派得上用场。虽然现在就连心腹们都对乌露莉卡敬而远之，但就只有他始终跟在身边。 
 
    「玛丽娜大人肯定是气炸了。」 
 
    玛丽娜以提供史塔克半岛作为诺尔德殖民地的条件，要求乌露莉卡在大陆南部一同作战。然而，由于乌露莉卡将达塔尼亚的米尔札太守视作竞争对手，因此老是找借口，避不出兵。一想到自己的薄情寡义竟招致如此下场，就让她感到一阵恐惧。 
 
    虽然玛丽娜私底下是个文静温柔的女性，但一旦牵扯到政治、外交和战争，她就能变成一名冷酷绝情的铁娘子。 
 
    「我去看看镇上的状况。」 
 
    弗林特话声甫落，随即变为狼形，以骇人的速度跑了出去。 
 
    他在跑到外墙旁边后，立刻折了回来。 
 
    「城门是开着的……」 
 
    在变回人形后，弗林特露出笑容报告道。 
 
    「不仅如此，整座城镇都为了我们升起了炊烟呢。」 
 
    根据弗林特的报告，街道上摆放了许多长桌，上头还放着面包、水果和饮料等补给品。 
 
    他们迄今在经过每一座城镇或村落的时候，居民们都将他们视为暴风雨似的，家家户户都关上了大门。因为他们都害怕诺尔德之民会出手洗劫。 
 
    「真是教人感激呢……」 
 
    乌露莉卡虽然这么低喃，但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在踏入伯尔塔后，正如弗林特所说，道路的两侧陈列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和饮料。诺尔德之民争先恐后地将之塞入嘴里，也将适合久放的物资塞入行囊之中。镇上所提供的物资，多到不会让这群诺尔德之民喊少。 
 
    （这就是克莱榭家的治理方式……） 
 
    只要领主一声令下，领民就会全数听命。这恐怕得归功于政令严格，但能持续注重公平的统治方针吧。 
 
    「乌露莉卡大人……」 
 
    在乌露莉卡咬着面包前行的时候，一名看似侍女打扮的女孩忽然现身，向她行了一礼。乌露莉卡对这张面孔有印象。她是负责为玛丽娜作贴身护卫和照料起居的其中一个影子。 
 
    「玛丽娜大人想见您。」 
 
    黑发侍女以平板的语调说道。 
 
    「我知道了……」乌露莉卡点了点头。 
 
    老实说，她实在是不想赴这个约。然而，既然对方都如此高规格地款待己方，她就没有不出面的道理。 
 
    她将指挥权交给各族的族长们后，在只让狼人弗林特陪同的状况下前往宫殿。 
 
    抵达宫殿后，她被带到的不是厅堂，而是玛丽娜的个人房间。 
 
    （这是我连公开会面的价值都不剩的意思吧。） 
 
    弗林特被侍女带到了另一处的客房。 
 
    在踏进房间后，里面就只有玛丽娜一人。她还是一样身着丧服。 
 
    一看到乌露莉卡，她登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接着招了招手。 
 
    乌露莉卡垂着头，慢慢走近玛丽娜身边。她不想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脸。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玛丽娜轻轻地抱住了她。 
 
    「玛丽娜姐姐大人？」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乌露莉卡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了。 
 
    玛丽娜比了个手势，邀她在椅子上入座。桌上已经备好热茶了。 
 
    乌露莉卡老实地照做了。 
 
    「对不起……」 
 
    在就坐后，她首先出口道歉。 
 
    「因为我的疏失，不仅丢了史塔克，就连奥图克和米尔札太守都……」 
 
    「这并非你一个人的责任，这次真的是栽在条约手里了。我虽然没有小看对方的意思，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有能力……」 
 
    玛丽娜摇了摇头。 
 
    「我也希望米尔札阁下能在我抵达前，能更沉得住气一些。」 
 
    就乌露莉卡所知，米尔札太守似乎是不愿让独自领兵救援的玛丽娜身陷险境，才会打开城门出兵一战。 
 
    「……姐姐大人，您和太守抱过了对吧？」 
 
    明知这样的问题极为失礼，她仍是问出了口。 
 
    毕竟这里并非公开场合，而玛丽娜也是以儿时玩伴的身段接待自己。乌露莉卡曾基于观摩礼仪的理由，在这个镇上住了约莫两年。在那之后，她便和玛丽娜一同前往艾拉姆留学。乌露莉卡从小就把玛丽娜当成亲生姐姐般仰慕，而这样的心思迄今依旧不变。 
 
    玛丽娜像是要逃避乌露莉卡的视线似的，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我让他抱过我一次……」 
 
    没料到她会真的老实回答，这让乌露莉卡相当震惊。 
 
    「玛丽娜姐姐大人，您该不会是想嫁给太守吧？」 
 
    明知自己没有这样的立场，她却还是忍不住用斥责般的口吻开口。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玛丽娜以斩钉截铁的语气答复。 
 
    「米尔札太守的目标，是让圣印合而为一，期待皇帝成为大陆全土统治者的时代来临。他原本对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寄予厚望，但在理解到此人的野心和觉悟不够后，便径自求去。而我则是向米尔札阁下展露了他所冀求的目标，并邀他转投同盟。对于同盟来说，失去米尔札太守确实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说完，她转身面向乌露莉卡，对其投以严峻的目光。这代表私底下的对话就此结束了。 
 
    「家父诺尔德王艾力克将在近日内征服布雷特兰德，在此役结束后，他应当就会对联邦领地出兵。那些软弱的联邦诸侯，肯定是不堪一击。」 
 
    乌露莉卡端正姿势，也改变了说话的口气。 
 
    「应当是如此吧。」 
 
    玛丽娜面不改色地说道。 
 
    虽然不懂玛丽娜真正的想法，但她似乎不打算对诺尔德扩张势力版图的行动加以牵制。毕竟就地理位置来说，贝多利德目前得同时应付奥图克条约和寇特．加拉斯，就现况而言实在是难以拓展势力。 
 
    一旦同盟统一大陆，就会举办推举皇帝的会议，但是否有投票权则是端看爵位高低决定。就目前看来，是乌露莉卡的父亲艾力克呼声最高。以选帝侯之姿加入同盟的米尔札的死讯，虽说对同盟本身造成不小打击，但对于玛丽娜的立场来说，肯定造成了更严重的伤害。 
 
    虽说乌露莉卡并不是通盘掌握了局势才会如此消极，但拒绝与米尔札一起作战的她，无疑是促成这种局面的始作俑者之一。 
 
    乌露莉卡违背了玛丽娜的期待，将母国诺尔德的利益摆在第一顺位采取行动。但这么做的结果，就是遭到了最为严厉的报应，也就是丢掉了自己的殖民地史塔克…… 
 
    「史塔克乃是玛丽娜大人征服，并赐予在下作为殖民地的土地。在下离开诺尔德之际，父亲也叮嘱过要多加协助玛丽娜大人。但在下不仅怠忽职守，还失去了殖民地，无论您有任何裁罚，在下都甘心承受。」 
 
    「要对你做出惩处的不是我，而是诺尔德。我听说你因为有着王族身份，所以会在首长会议上进行审判啊？」 
 
    玛丽娜冷冷地说道。 
 
    「确实如此。」 
 
    乌露莉卡垂首回应。 
 
    玛丽娜应该也知道诺尔德的惩罚以严厉出名吧。不仅最严重时会判处死刑，就算是网开一面，也免不了流放国外的惩罚。 
 
    「在公开场合上，我无法原谅你的作为──但私下会见时就不受此限。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就来和我商量吧。」 
 
    「我听说克莱榭家的人虽然事事讲理，但唯独对家人多有宽容……」 
 
    乌露莉卡摇了摇头。由于再次转为了私底下的对话，因此她的口吻也变了回来。 
 
    「不管是伟大的尤尔根还是马帝亚斯大人，都因此自取灭亡了。玛丽娜姐姐大人，难道您打算重蹈覆辙吗？」 
 
    「现在的我已经和自取灭亡没什么两样了……」 
 
    玛丽娜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正因如此，我才要完成目的。这都是为了回应祖父的理念、父亲的失算、米尔札阁下的期待，以及为我牺牲性命的人们。」 
 
    「那您打算一直穿着丧服吗？不穿漂亮的礼服了？」 
 
    乌露莉卡这么一问，玛丽娜随即平静地点点头。 
 
    「毕竟这套衣着，正是我觉悟的象征。」 
 
    「姐姐大人……」 
 
    乌露莉卡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的父亲认为，玛丽娜为了让自己当上皇帝，肯定会千方百计地从中阻扰。在艾力克看来，她与阿雷克西斯的婚事是一场政治联姻，选帝侯也是她精心设计的制度，至于拉拢达塔尼亚太守的动作更是如此。 
 
    但对于乌露莉卡而言，事实却并非如此。她总觉得玛丽娜与之奋战的对象与父亲并不相同。为此，就算诺尔德的势力不断增强，她也没有多加戒备的意思。 
 
    （总觉得姐姐大人的态度，就像完全不在乎自己死了之后，事情会变得如何一样……） 
 
    一想到这点，乌露莉卡就不禁为之一颤。 
 
    「我会向你们接下来将路过的地方的领主知会一声，要他们提供支援。这段返回诺尔德的旅途相当漫长，你可要好好保重……」 
 
    说完，玛丽娜站起身子，并轻轻抱住了跟着起身的乌露莉卡。 
 
    接着房门开启，两名侍女走了进来。 
 
    离别的时候到了。可想而知，两人今后恐怕是无法再相见了。 
 
    由于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乌露莉卡遂向玛丽娜行了一礼，随即慌慌张张地离开房间。 
 
    在来到走廊后，只见狼人弗林特正一脸不安地待命着。不过，在瞧见乌露莉卡的脸孔后，他的神情也为之一变。现在虽然没有长出尾巴，但乌露莉卡仿佛能看到弗林特的尾巴正激动地左摇右甩。狼人会对认定为主人的对象献上忠诚。这种与狼群相似的习性，似乎有好好传承下来了。 
 
    「走吧。」 
 
    乌露莉卡对弗林特说道。 
 
    在与玛丽娜见面后，她总觉得自己也做好了觉悟。 
 
    自己接下来该做的，是将史塔克的殖民者们带回本国，以及接受审判的结果。 
 
    ６ 
 
    总数约一万左右的奥图克条约军，来到了作为奥图克、贝多利德和史塔克国境的朵尼尔大河。 
 
    这支军队由盟主提欧．柯涅洛亲自率领，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布鲁塔珐子爵培托尔．莫尔巴和奥图克伯爵伊戈尔．康士坦斯也领着麾下的附庸君主，与士兵们一同布阵。 
 
    石桥的对侧则是由贝多利德骑士团排出了阵形，其数量约为三千，而重装骑士的数量不到一千。他们在桥头搭建栅栏，并将重装骑士在后方一字排开。光是这样的布置，就让条约军不敢轻举妄动。 
 
    「派兵出击虽然是不错，但总觉得没达到多少牵制的效果啊。」 
 
    提欧将视线投向敌阵，脸上露出苦笑。 
 
    「这代表若是要坚守此地，只要有这点兵力就足够的意思吧。」 
 
    希露卡叹着气点了点头。 
 
    条约之所以将军队推进到国境，主要是想吸引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注意，让他们无法随意对他国出兵。 
 
    这是为了支援在大陆北部征战的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 
 
    除此之外，位于欧杰尔北方、布鲁塔珐以西的法阁德和梅狄尼亚这两个国家，也在前些日子向条约请求救援。 
 
    这两个国家位于相当重要的地理位置。法阁德隶属于幻想诗联邦，梅狄尼亚则是隶属大工房同盟，两国自古以来就是水火不容的状态。 
 
    然而，这两国却是一次也没有成为大战的舞台。 
 
    理由在于这两个国家境内有著名为「树龙之森」的魔境。就常理来说，此地应当是东西侧和南北部的交通枢纽，却一直遭到各国视若无睹，宛如陆地上的孤岛。 
 
    不过，这两个国家的领主却不知为何达成和解，甚至还解放了树龙之森。 
 
    这项消息传到了贝多利德的耳里。贝多利德要求梅狄尼亚向其附庸，并协助攻打法阁德。 
 
    但梅狄尼亚的领主拒绝这项命令，并回应将与法阁德一同奋战。 
 
    同盟对于背叛者向来毫不留情。据说贝多利德已经派出一队骑士团攻向两国。虽然条约这次出兵只能让两国撑过这一波攻势，不过也有阻止贝多利德派遣更多援军的用意在内。 
 
    然而，养父奥贝斯特像是连这一着棋都摸透了似的，只派出了最低限度的兵力迎战。 
 
    「不如让我的部队配上大盾，上前打先锋吧？只要能组出人墙，那点高度的栅栏肯定跳得过去。」 
 
    培托尔这么提议道。 
 
    「那么，就由我做第二阵吧。只要能把对方拉入混战，就是重装骑士也不足为惧。」 
 
    拉席克趁势说道。 
 
    「请两位稍等……」 
 
    希露卡慌慌张张地说： 
 
    「虽说突破的可能性很高，但还不清楚会造成多大的损伤。就算能攻进贝多利德一小段时间，但只要对方出动本队的话，我们就只有退兵的份了……」 
 
    她很清楚培托尔总能完成危险的任务，也知道拉席克勇猛过人，但就算机率渺茫，她也承担不起在这个阶段失去他们的风险。 
 
    「若是如此，就由在下率领游击队渡河，向对手发动奇袭如何？只要成功的话，就能在少量的牺牲下结束这场战事。」 
 
    伊戈尔提议道。 
 
    「我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战术，但对岸是贝多利德的领地。不仅是不熟悉的土地，领民也抱持着敌对的立场。若是被察觉到就会无处可逃，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希露卡的冷汗都快要流出来了。 
 
    由于奥图克的君主和士兵都擅长游击战，奇袭作战的成功率应该是很高。然而，她不能让身为名门，而且曾施予大恩的康士坦斯家当家以身犯险。 
 
    「真是可靠无比啊。」 
 
    提欧对希露卡笑着说。 
 
    「您说的是……」 
 
    希露卡也衷心如此认为。 
 
    在提欧当上盟主之前，奥图克的君主们虽然多有微词，但在附庸之后，所有人都变得极为忠心。尽管这和维拉尔担任盟主时的表现十分优异也有关系，不过他们的向心力本来就相当强烈。 
 
    「不过，这次出兵的目的在于牵制，我希望能尽可能压低伤亡人数。毕竟我不清楚大战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而我方也在与米尔札一役后元气大伤。」 
 
    「但感觉像是被对方瞧扁了，实在是有点不爽啊。」 
 
    拉席克不悦地说。 
 
    「既然要小看的话，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更小看我们一些。只要我方没有动作，他们说不定会以为我军没有出战的打算。贝多利德的骑士们素以精悍闻名，但也因此有轻视对手的毛病。」 
 
    「确实是有这种毛病呢。」 
 
    提欧点点头。 
 
    「一旦敌方露出破绽，就立刻展开突袭吧。但若没有可趁之机，那虽然遗憾，却也只能选择退兵了。在这种状况下，我希望能让培托尔大人赶赴梅狄尼亚一趟……」 
 
    「我知道了。」 
 
    这明显是个危险的任务，培托尔却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布鲁塔珐和法阁德、梅狄尼亚两国接壤，未来若还有状况的话，也必须携手合作度过难关。据说那两个国家的君主都相当年轻，就这个层面上来说，培托尔确实是个理想的人选。 
 
    「让我们等个五天吧……」 
 
    希露卡提议。 
 
    「这段期间还请不要放松戒心，但也别让敌方察觉我方仍有战意。」 
 
    在这之后过了三天，敌方却完全没有松懈下来的样子。 
 
    （说不定这次得无功而返呢……） 
 
    希露卡已经死了一半的心了。 
 
    （毕竟我方坐拥大军，而且提欧大人和拉席克大人都在，对方没有松懈的道理。） 
 
    就连这样的计策，恐怕也都在养父奥贝斯特的预料之中吧。虽说身为养女应当引以为傲，但就彼此身处敌营的现况来说，这老谋深算的功力着实是一堵难以跨越的高墙。 
 
    不过，就在第四天的日出时分，出乎意料的状况发生了。 
 
    敌阵先是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挡住桥面的栅栏被人从内侧打破，紧接着，一个骑着马的人影朝着条约军的方向奔了过来。 
 
    「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 
 
    提欧来到了希露卡的身旁。 
 
    希露卡在从艾维因口中得知敌阵爆发骚动后，随即冲出了营帐。她现在正以魔法增强视力，观察着敌阵的状况。 
 
    「虽然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但这是个好机会。」 
 
    希露卡这么回复提欧后，随即进谏发动攻势。 
 
    「我知道了！」 
 
    提欧立刻做出决定，向聚集过来的附庸君主们下达指令。 
 
    「培托尔队持大盾进军，拉席克队跟上。伊戈尔队搭乘小船过河，包围敌军。本队暂时按兵不动，以确保退路为优先。一旦我军占了上风，骑士就立刻突击，追击逃跑的敌军。」 
 
    虽然天色才刚刚亮起，但每一支队伍都已经做好准备，随时能发动攻势。 
 
    「在下愿领命担任先锋……」 
 
    培托尔发动了追随者的战旗。他的部队在转瞬间整好队伍，举起大盾，快步展开进军。 
 
    「要大闹一番啦！」 
 
    拉席克高举长剑，鼓舞挥下的骑士和士兵，接着发动了斯巴达的战旗。他平时就对部下施以严厉的佣兵式训练，而透过战旗的增幅，更能让所有人的战斗力更上一阶。 
 
    「派出小船！」 
 
    伊戈尔对自己的军队下令，举起了「猎手」战旗。这是康士坦斯家代代相传的战旗，能够提升隐蔽能力和机动性。接着，将近一百艘的小船接连被搬到了朵尼尔河上。 
 
    这时，跑过桥头的骑马人士抵达了提欧的本阵。只见艾维因牵着马匹的缰绳，为那人领路过来。 
 
    「您是……」 
 
    看到马匹上的人影，希露卡不禁愕然。 
 
    因为那人正是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 
 
    「真想不到条约军居然会出兵到贝多利德的国境，况且竟是动员了这般大军，真是可靠无比啊。」 
 
    下马的寇特以兴奋的口吻说道。 
 
    「好久不见。」 
 
    提欧向卢克蕊伯爵搭话，轻轻地行了一礼。 
 
    「喔喔，我还记得你！当时在浩尔西亚与维拉尔见面时的随行骑士，如今居然成了奥图克条约的盟主，还当上了公爵啊！」 
 
    寇特细细打量起提欧。虽然听起来也像是在讽刺，但就寇特的神情来看，这番话似乎是出自诚挚的感叹。 
 
    「不妨待战事结束后再好好聊聊……」 
 
    「也是啊。敌阵应当已经陷入一片混乱，现在肯定可以轻易攻陷吧。」 
 
    「这都是多亏寇特阁下的协助。」 
 
    提欧露出笑脸点了点头后，便指示艾玛和露娜带卢克蕊伯爵前往自己的营帐，为他接风洗尘。 
 
    双胞胎狼人侍女在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为寇特领路。 
 
    贝多利德骑士团恐怕是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单枪匹马地闯越阵地吧。况且还是从背后遭受突击。 
 
    卢克蕊伯爵先是在黎明时分于敌阵里大闹了一番，接着挥舞从敌兵手中夺来的斧枪砍破栅栏，就这么渡桥而来。虽然他在这段过程中挨了几发重弩的射击，但由于有圣印的力量护身，因此没受到太严重的伤势。提欧叫来了圣印教会的普莉希拉，迅速为伯爵施以治疗。 
 
    贝多利德骑士团与条约军的战斗，只不消一会儿就落幕了。 
 
    在培托尔队手持大盾，抵御着敌军的重弩射击并抵达对岸后，就呈现一面倒的战况。贝多利德方显得惊惶失措，无法有系统地展开反击。接着，拉席克队更将对方拉入混战，伊戈尔队则是阻截了对方的退路，最后则是直属于提欧的西诗提那骑士团展开突击，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 
 
    贝多利德的骑士和士兵们接连战死，或是举手投降。成功逃离战场的人数还不到一半。 
 
    条约军的损害则是极为轻微。 
 
    （提欧大人真的有好运相伴呢。） 
 
    希露卡不禁这么感慨。 
 
    然而，她认为这样的好运是受到行动牵引而来的。不管战况多么严峻，提欧总是能勇于前行，并劈出一条生路。 
 
    随着战事结束，提欧和希露卡回到了本阵的营帐里。拉席克、培托尔和伊戈尔也都跟在身后。 
 
    卢克蕊伯爵洗过热水澡，换上了新衣服，正等着提欧等人回来。 
 
    双方再次正式地问候了一番。 
 
    艾维因、艾玛和露娜将桌子搬入营帐，也摆好了椅子。在所有人入座后，他们便端来餐食和饮品。 
 
    「感谢您远道而来。说起来，真想不到您居然能闯越贝多利德这片敌地……」 
 
    提欧笑着对寇特说道。 
 
    「我想说既然机会难得，不如就见识一下敌国的状况。虽然素有耳闻，但那里确实是个好国家，不仅治安良好，领民也相当勤奋，伯尔塔镇的各项产业也是欣欣向荣。」 
 
    「多亏有寇特阁下之助，我方才能在此役大胜贝多利德骑士团。」 
 
    提欧致谢道。 
 
    「这都是因为你们为了牵制贝多利德预先出兵的关系，反而是我要感谢你们。看来，奥图克条约要从联邦之中独立，却还愿意继续合作的传闻，的确是真的啊。」 
 
    「我等条约的目的，乃是促成联邦和同盟的和解。为此，有必要让包含条约在内的三股势力形成军事上的平衡。若非如此，同盟应该是不会接受调停的吧。」 
 
    「我不认为同盟会答应调停的要求就是……」 
 
    寇特苦着脸说道。 
 
    「毋宁说，凭借着军事上的优势辗压对手，将同盟一举击溃，或许还比较容易达成？」 
 
    「但以现实状况来说，这样的计划推动起来有些困难……」 
 
    希露卡含蓄地说。 
 
    「我等条约就是倾注全力，也顶多只能对上贝多利德一国。」 
 
    毕竟他们虽然动用了一万大军，但光是遇上三千守军，就险些要铩羽而归了。 
 
    「你们已经尽心尽力了，问题在于联邦的表现太过懦弱！现在明明就是该团结起来反抗同盟的时刻，他们却是不为所动！」 
 
    寇特激愤之余拉高嗓门，用力捶了一下桌面。 
 
    不过，他很快就回神过来，向提欧等人道歉。 
 
    「请别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 
 
    提欧沉稳地回应，换了个话题继续开口： 
 
    「我听说大陆北部一直持续胶着状态，请问这是真的吗？」 
 
    「嗯。贝多利德一直把我们玩弄在股掌之中。毕竟我方是雇用佣兵团出战，金钱方面的开销相当沉重。老实说，在转为长期战后，我们这边的状况就不太乐观了。」 
 
    关于这方面的消息，提欧也有事先接收到情报。 
 
    随着卢克蕊伯爵开始延后支付酬金，行事正派的佣兵队接连中止了契约，而与地痞流氓无异的佣兵队则是向领民展开了掠夺。换言之，伯爵的部队正逐渐失去统率。 
 
    「首先，我希望能直接向你们调度资金。」 
 
    寇特开门见山地说。 
 
    「我等也是激战连连，实在是没有多少余力了。」 
 
    希露卡只得先挤出这句话。 
 
    逮捕大礼堂血案的实行犯黑魔女后所获得的酬金，几乎全都用在奥图克光复战上头了。这回远征自然也耗费了不少资金，而战争还会继续下去。 
 
    「我大致明白你们的苦处，但若是继续下去，我会无法维持佣兵团。要是在这个节骨眼撤兵，迄今攻下的地区就得奉还给敌军了。」 
 
    寇特将严峻的状况毫不保留地全盘托出。 
 
    「确实是因为有卢克蕊伯爵攻打大陆北部，并驱逐了诺尔德的势力在先，条约才能幸免于难。」 
 
    拉席克提出了意见。 
 
    「毕竟幻想诗联邦里还有意愿开战的，就只剩下伯爵一人了呢。」 
 
    伊戈尔也像是同意似的点了点头。 
 
    「虽然得问过契约魔法师才能知道数字，但我国应该也能挤出些许资金才对。若是登高一呼，其他诸侯应当也会随之跟进吧？」 
 
    培托尔提案道。 
 
    「希露卡……」 
 
    提欧将视线投了过来。 
 
    「给予卢克蕊伯爵一万金币的资金吧。」 
 
    「遵命。」 
 
    希露卡点了点头。她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这几乎是手边的所有金币了。光是一枚艾拉姆金币，就能支撑一个家庭一整个月的生活费。 
 
    然而，要是卢克蕊伯爵兵败身亡，条约的状况肯定会变得更糟。由于可以用被俘虏的贝多利德骑士向对方索讨赎金，因此应该多少能补贴回一些吧。 
 
    「这真是感激不尽……」 
 
    寇特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只要有这些金币，就还能再打上一阵子。我会在这段期间把贝多利德骑士团踢出大陆北端。」 
 
    「关于这个部分……」 
 
    希露卡有些拘谨地向寇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能请您暂且按捺住攻势一段时间吗？」 
 
    「为什么？」 
 
    寇特露出了锐利的目光紧盯希露卡。 
 
    「事实上，位于大陆中央一带，于此地西北方的同盟属地梅狄尼亚和联邦属地法阁德的领主，都希望能转投条约……」 
 
    希露卡以这段话作为开场白，说明起来龙去脉。 
 
    「换句话说，我支配的地区不久之后会与条约联系在一起吗？」 
 
    在听出两国投靠条约的意义后，寇特登时容光焕发了起来。 
 
    「虽说不再是魔境支配之地，但仍不能改变树龙之森地形险恶的事实，恐怕不利于大军通行吧。尽管如此，该地依旧会是连结南北的珍贵通道，只要能整顿态势，要让双方协同作战肯定会容易许多。」 
 
    希露卡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就能打造一条纵贯大陆的防线了。 
 
    「所以你才要我按兵不动？」 
 
    「请您见谅。」 
 
    希露卡深深垂首，几乎要将脸贴到了桌面上头。 
 
    寇特交抱起粗壮的双臂，深思了好一会儿。 
 
    「……我明白眼下的状况了，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策略。不过，光是雇用佣兵团，资金就会持续流失。」 
 
    「恕在下僭越，我认为这时应该先暂且解散佣兵团，并请您回本国一趟。虽然也许会暂时失去支配的地区，但待准备周全后，只要我等自南北两方向贝多利德施压，肯定能再次取回那些地区的。」 
 
    「这……」 
 
    听完希露卡的说明，寇特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佣兵确实是一群难以管理的家伙，但我不打算乖乖让出好不容易打下的支配区域。毕竟这也等于背叛支持联邦的在地君主啊。」 
 
    「若您不就此打住的话，会导致自己失去一切。」 
 
    希露卡拼命地说服道。 
 
    「身为君主，我很能体会寇特阁下的心情。然而，运气虽然会如海潮般高涨，却也会有退去的时候。虽然是个难受的决定，但您不妨采纳希露卡．梅连提丝的建议看看吧？」 
 
    拉席克语气沉稳地劝道。 
 
    「只要能重整态势，我等就会立刻赶赴到伯爵的身边。同时，我们也会加强对联邦的外交，要他们支援伯爵。能请您暂且忍耐一阵子吗？」 
 
    提欧也心平气和地呼吁。 
 
    「……要花多久时间？」 
 
    在漫长的沉默后，寇特问道。 
 
    「只要有半年就够了。」 
 
    希露卡立刻回答。 
 
    在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的治理下，达塔尼亚的局势正逐渐平稳下来；而裘洁尔．罗锡尼也令史塔克的混乱局面趋于稳定。其他诸侯亦在自己的领地里养兵蓄锐，并囤起粮食和物资。 
 
    「……能拜托你们帮我这一把吗？」 
 
    寇特望向提欧低头说道。 
 
    「我愿以圣印发誓。」 
 
    提欧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照办吧。不过，我还不能回本国，虽然会放弃桑德弥亚，但我还是要继续守住蓝佛德和班贝尔格。我会让佣兵团的人数减半，在能共同作战前坚守不出。这样可以吗？」 
 
    「后续就交给伯爵的判断了。」 
 
    虽然对这样的安排是否妥当心有疑虑，但由于不明白对方的详细状况，希露卡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施压。 
 
    「看来话题是告一段落了……」 
 
    拉席克露出一抹贼笑，环顾起众人的脸孔。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卢克蕊伯爵为接下来的合力作战起誓，并一同干杯吧！不管是北部的战况也好，还是方才单枪匹马地让敌阵陷入混乱的手腕也罢，我想问伯爵的问题可是堆积如山呢。」 
 
    「这我也有同感。而且也想听听各位条约诸侯的作战英姿啊。」 
 
    寇特的神情登时变得清爽起来。 
 
    与此同时，艾玛和露娜端着托盘，将装有奥图克产葡萄酒的酒杯端上桌面。艾维因则是搬了一个酒桶进来，作为续杯之用。 
 
    随着碰杯声响起，酒宴随之展开。 
 
    由于评估酒宴会开上好一段期间，希露卡在稍做奉陪后便起身离席。这里应当留给男人们，或者该说是君主们好好畅聊一番。更何况，她还得收拾战事结束后的残局。 
 
    （首先，得从赎金的交涉开始。） 
 
    她在内心嘟嚷一句后，取出了魔法杖。 
 
    （可以暌违已久听见养父大人的声音了呢。） 
 
    ７ 
 
    贝多利德的首都伯尔塔镇──这座都市的中心为克莱榭家的宫殿，其中正聚集着七千名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成员。这是目前能动员的所有兵力。 
 
    贝多利德的骑士虽然会被授与附庸圣印，但能拥有领地者有限。骑士们在伯尔塔镇上拥有宅邸，每个月也会收到依爵位计算的薪水。 
 
    为此，他们才能如此迅速动员起来。 
 
    前阵子在朵尼尔河畔发生了战斗，而为数三千的骑士团最后大败在奥图克条约军手中。 
 
    虽说出动的兵力还不到可动员总数的一半，但原本的打算是坚守到底，因此这样的数量在评估当时是十分充足。岂料，应当坐镇北部的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竟忽然闯入阵地，大闹一番后成功逃入奥图克阵营。这时，条约军发动攻击，一片混乱之中，己军一路溃败。 
 
    当时沦为俘虏的骑士和士兵们，此时已经付清了赎金获释。为了寻求一雪前耻的机会，绝大部分都自愿参加这次的出征。 
 
    任谁都觉得这次的侵攻目标是奥图克，借以洗刷朵尼尔河一役的耻辱吧。 
 
    然而── 
 
    「我军将前往北方，征伐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 
 
    身兼贝多利德边境伯爵和大工房同盟盟主身份的玛丽娜．克莱榭以傲然的口吻这么宣布。 
 
    「怎么会……」 
 
    在场的骑士和士兵们掀起了一阵喧嚣。 
 
    玛丽娜轻轻跺地，制止了他们的私语。 
 
    「理由很简单。首先，以这样的兵力，还不足以对条约造成沉重打击。条约诸侯有着强大的向心力，无论朝何处进攻，援军马上就会赶至。你们应该还记得，为了攻陷独角兽城，我方究竟动员了多少战力吧？」 
 
    在贝多利德出动全军，还调动周遭的同盟诸国，再加上达塔尼亚和诺尔德的支援，才总算讨伐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并夺下独角兽城。 
 
    然而，那座独角兽城现在却被条约抢了回来，还成了西诗提娜公爵提欧．柯涅洛的根据地。 
 
    「与之相较，北部的卢克蕊伯爵的资金告凿，甚至连佣兵都无法好好管理。只要我方发动决战，他们肯定会上门应战。我们要在这一役扫荡他们，将残留在北部地区的联邦势力全数驱逐出去……」 
 
    玛丽娜继续说下去，最后向全军下令出击。 
 
    骑士和士兵之中虽然还是有人感到不解，但既然命令下达了，他们也只能能乖乖遵从。贝多利德骑士团排成了长长的队伍，自宫殿向外出发。 
 
    「在应对卢克蕊伯爵的方针上，迄今都是以长期战作为主轴，但没想到状况会在这时生变啊……」 
 
    玛丽娜在队伍中段策马前进，并对在身旁驾马的契约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莲提丝这么说道。 
 
    在她身旁的，尽是些熟知内情的心腹。 
 
    「未来是受到浑沌支配的。由于无法预测，也只能临机应变了。」 
 
    奥贝斯特答道。 
 
    「无法预测……确实是啊。前些日子的国境之战，我军理当不会败北的。然而，每次与提欧．柯涅洛交战，就总是会发生预期之外的状况。在赛维思之役时，我军遭受了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奇袭；而在布鲁塔珐之役，碰巧遇上了卢克蕊伯爵寇特攻打大陆北部。这次的战役也是一样。」 
 
    「若是从结果回推的话，那一切皆有必然的要素。西诗提那公爵的强项，应该就是直到变数出现的那一刻到来前，都能苦苦支撑下去吧。」 
 
    「据说提欧．柯涅洛已经对外宣称，条约要以促成同盟和联邦和解为己任。为此，他们打算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以维持军事上的平衡。」 
 
    玛丽娜冷笑道。 
 
    「这是很合乎现实状况的考量。若是联邦和条约携手合作，全力抵抗的话，同盟就会变得无从出手了。」 
 
    「就实际上来说，我们贝多利德的状况也逐渐趋向如此。」 
 
    「所言甚是。」 
 
    奥贝斯特缓缓地点点头。 
 
    「虽然与大陆北部的势力合作是在意料之中，但大陆中部落入条约手里则是预料之外。梅狄尼亚境内有着树龙之森，过去基于与隶属联邦的法阁德开战的理由，才会允许他们独立，却被摆了一道。没想到他们会偷偷解放树龙之森，和法阁德结为盟友。再放任下去，就会形成纵贯大陆的防线。若事态演变至此，我们贝多利德就会被彻底封住手脚。」 
 
    派往梅狄尼亚的骑士队，已在早先日子撤往本国了。虽然攻略失败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还是因为接获了「树龙之森其实仍未解放」的消息所致。 
 
    但就奥贝斯特推测，对方是刻意对骑士团放出假情报，而玛丽娜也对此有同感。不过，在朵尼尔河一役吞败后，贝多利德已再无攻打梅狄尼亚的余力，为此，他们打算将错就错，把这样的情报当作真实。这不仅是为了帮任务失败的骑士队长找台阶下，也是为了守住贝多利德的威望。 
 
    虽然行军中的骑士和士兵们应当毫无所觉，但贝多利德其实已经陷入了绝境。要是这次的作战失败，贝多利德试图掌握霸权的梦想将就此化为泡影。 
 
    「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不过若当时同意让提欧．柯涅洛和希露卡．梅莲提丝加入同盟，也许状况就有所不同啊。」 
 
    玛丽娜侧眼看了奥贝斯特一眼。 
 
    由于最后是自己下的定夺，她并没有咎责的意思。但即使如此，她有时也会想象起两人加入己方的光景。 
 
    「恕在下多言，但那样的选择只会引发其他的问题。更何况，不让那两人加入的决定，也许会让玛丽娜大人的幸福之日降临。但这连推测都谈不上，仅是单纯的直觉罢了……」 
 
    「无妨。毋宁说，你应该对自己的推测或直觉更有自信才对。虽然排除这些因素所做出的判断，能在大多数的状况下获得脚踏实地的成功，但偶尔也会像这次一样，引来致命的失误。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着像卢克蕊伯爵那般，能毫不在乎地做出荒唐行为的人士。有些状况若不仰赖推测和直觉，就无法提前做好防范啊。」 
 
    「遵命……」 
 
    奥贝斯特面不改色地垂下了脸。 
 
    「重要的是，你刚才的那番话很中听啊。有提欧和希露卡在，代表我终有一天会迎接幸福之日──尽管还不晓得那会以何种形式实现……」 
 
    玛丽娜望向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低喃，并在内心接话道： 
 
    （也许会在他们灭亡之际实现，也可能是在我的败亡之后发生。） 
 
    在视野的角落，可以看见奥贝斯特正凝视着自己。 
 
    「话又说回来，那场交涉的状况如何？」 
 
    玛丽娜眺望着西方的天空，向奥贝斯特问道。 
 
    「我收到了进行得十分顺利的报告。」 
 
    「这可真是好消息……」 
 
    玛丽娜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利用的东西就该好好利用──尤其是在还有价值的时候。」 
 
    ８ 
 
    「欢迎您回来。」 
 
    老侍者和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恭敬地站在桑德弥亚的官邸门口，迎接寇特．加拉斯归来。 
 
    寇特下了马，卸下马鞍，接着像是在慰劳这段漫长旅途的陪伴似的，拍了拍马匹的颈子。 
 
    「这头骡子是？」 
 
    班尼迪克问道。 
 
    寇特将一匹骡子系在马儿的身后。 
 
    「是金币。共有一万枚。」 
 
    加拉斯收下了条约军馈赠的这头骡子，将作为军事预算资助的一万枚金币分成四袋载了回来。 
 
    「这可真是……感激不尽。」 
 
    班尼迪克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毕竟能收到这么一笔巨款，确实是始料未及。 
 
    老侍者对着四个袋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后，将袋子从骡子身上卸了下来。虽然合计超过一百公斤，他却是若无其事地扛进了官邸里头。 
 
    顾马人快步奔至，从寇特手中接过马鞍，接着拉走了马匹和骡子。 
 
    「奥图克条约的状况如何？」 
 
    班尼迪克陪同寇特前往官邸，并开口问道。 
 
    「我和提欧．柯涅洛、希露卡．梅莲提丝，以及前盟主拉席克．达彼多等人见了一面……」 
 
    寇特边走边说。 
 
    「他们派兵来到与贝多利德接壤的国境朵尼尔河。由于贝多利德骑士团在对岸布阵，我就趁着路过稍微闹了一番。」 
 
    「您真是太乱来了……」 
 
    班尼迪克看似傻眼地说道。 
 
    「还没完呢。条约军见有机可趁，便立刻渡过了桥，朝着敌阵发动攻势。贝多利德骑士团被打得落花流水，有超过一半的兵力战死，或是沦为俘虏。奥图克条约的盟主和诸侯都相当优秀，骑士和士兵的士气也相当高昂，是个可以信赖的同盟战友。」 
 
    「这真是个大好消息。」 
 
    班尼迪克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期间，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在寇特反过来发问后，契约魔法师的表情登时转为凝重。 
 
    光是这样的变化，寇特就大致能想象出了什么事。 
 
    「在下虽然试着向魔法师协会的财务机关申请免除贷款利息和延长结清期限，但并收到的回复并不乐观。他们似乎是认定我军的战况不利的样子。」 
 
    「还真没办法否定啊……」 
 
    寇特苦笑道。 
 
    「在下收到要扣押本国所有财产的通牒。由于认为这多少能争取时间，便同意了。」 
 
    「毕竟我把财产分散开来，藏到各处去了啊。要全部找出来并估算价格，肯定得花上好一段时间吧。」 
 
    「然而，如果这些财产仍是无法还清贷款，寇特大人的爵位和领地便会被拿去竞价拍卖……」 
 
    「你说什么？」 
 
    寇特吃了一惊。 
 
    「你是说，魔法师协会就连领地和圣印都想拿来换钱吗？」 
 
    「非常抱歉，在向艾拉姆借贷的时候，在下接受了这样的条件。」 
 
    班尼迪克苦着一张脸说道。 
 
    「毕竟那时候根本没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啊。我还以为在兵败如山倒之后，才是我败亡的时刻。」 
 
    呆若木鸡的寇特，在官邸的门前伫立了好一会儿。 
 
    「若是解雇一半的佣兵团，放弃同盟势力顽强抵抗的桑德弥亚的话，我还有办法再撑上半年吗？」 
 
    他向班尼迪克说明起自己和奥图克条约所做过的约定。 
 
    「似乎相当困难……」 
 
    班尼迪克低头说道。 
 
    「魔法师协会的财务机关首重契约，毋宁说，光是他们愿意将还款期限延到现在，就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看来是走投无路了啊……」 
 
    寇特抬头望天。 
 
    「没办法了。不如就遵照希露卡．梅连提丝的建言，解散所有的佣兵团，然后回卢克蕊去吧？虽然得放掉打下来的地区，但应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他会失去一切，而且徒劳无功地折返。不过，他已经挣到充足的时间了。在这段期间，条约不仅夺回了奥图克，还成为能与同盟对抗的一股势力，而寇特也和他们订下了共同奋战的约定。 
 
    「若是如此，应该就能避免失去爵位和领地吧。」 
 
    班尼迪克惶恐地抬起了脸。 
 
    「在采取行动后，立刻叫联邦给我召开君主会议。那些家伙该负起所有的责任。我要让他们只能选择再次出钱，或是派兵过来！」 
 
    寇特对着被夕阳逐渐染红的西边天空，如此放声吼道── 
 
    不过，就在这之后，状况却是急转直下。 
 
    因为玛丽娜．克莱榭所率领的贝多利德骑士团本队已经从伯尔塔出发，正朝着桑德弥亚进军的消息传了过来。贝多利德骑士团在抵达后，先是与桑德弥亚的驻军会合，这才在与邻近班贝尔格国境的粮仓地区展开布阵。 
 
    「难道说，他们打算挑起决战？」 
 
    他们的行动让人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 
 
    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状况已经和原先不一样了。如今，会随着战事拖长而渐趋不利的，反而成了受到奥图克条约施压的贝多利德这一方。 
 
    就在同一时间，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透过契约魔法师来讯，告知他的侄子奥拉斯．布雷尔子爵正率领三千佣兵团赶至。不仅如此，对方还表明这支佣兵团将交由寇特指挥。 
 
    「这是怎么回事？」 
 
    寇特感到不解。 
 
    他确实有向联邦诸侯要求提供资金。 
 
    不过，铎森侯爵在政治上一直和他势如水火。身为联邦重镇的侯爵拥有强大的发言权，也总是像个盟主阿雷克西斯的监护人般摆架子。他主张要与同盟议和，与身为主战派的寇特和奥图克伯爵维拉尔长期对立。 
 
    然而，维拉尔的死讯成了转机。听说联邦的君主之中，认为免不了与同盟一战的人数也不断增加，而帛那尔的发言力道也变得不如以往。 
 
    「送来的并非资金而是佣兵团这点，着实是教人起疑……」 
 
    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指出疑点，认为铎森侯爵有通敌之嫌。 
 
    「不可能吧。铎森侯爵拥有的爵位仅次于浩尔西亚侯爵。况且，他的领地位于阿隆努的中央地带。阿隆努领内有好几座大都市，而这些都市各是由伯爵或子爵治理。要是他叛逃到同盟的话，立刻就会被敌人团团包围。就算有着侯爵之位，肯定也是无力回天……」 
 
    说起来，以武力统一为目标的同盟，绝对不可能将铎森侯爵迎为上宾。要是真的缔结了这种内容的密约，肯定也是不安好心。他不认为帛那尔侯爵会昏庸到这种地步。再怎么说，这个男人能为人称道的，也就只有政治方面的能耐而已了。 
 
    「就算想送资金过来，外面也流传着会被我抢走功劳的谣言对吧？他是考虑过这一点，才会雇用佣兵团，并派遣侄子率军相助。若是这么做的话，铎森侯爵也能主张自己有功，并能借此挽回每况愈下的发言力道吧。」 
 
    说老实话，寇特实在没办法喜欢上铎森侯爵，但他终究也是联邦领主的一员，一同作战可说是天经地义。 
 
    「确实是有这样的可能……」 
 
    班尼迪克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若是要与贝多利德开战，那兵力可是怎么样也不嫌多。幸好我们还没发布解散佣兵团的告知呢。」 
 
    在得知玛丽娜的本队朝向此地移动后，寇特也暂且按兵不动。 
 
    「要是能在决战里获胜，艾拉姆肯定也会对我们另眼相待。况且，就算在这一仗败战丧命，也比圣印和领地被拿去变卖好多了。至少我还能以君主的身份死去啊。」 
 
    「您若是做足了觉悟，在下也不便多言……」 
 
    班尼迪克点了点头。 
 
    「在下这就去为战争做准备。我会将手头上的资金、物资和粮食全数投入。」 
 
    「没错，不胜利，毋宁死！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战争啊！」 
 
    三天后，奥拉斯．布雷尔子爵所率领的佣兵团抵达了此地。 
 
    「伯父大人做出指示，要在下遵从寇特大人的指挥。在下恭候差遣。」 
 
    奥拉斯年约二十来岁，乍看之下给人打扮华丽的印象。 
 
    他有着卷翘的黑发，尖细的脸型，上扬的眼角如猫。身穿闪闪发亮的服饰，并没有配戴盔甲，在腰间系了把细剑。这是曾在艾拉姆留学过的君主子弟所爱好的打扮。 
 
    寇特虽然不喜欢奥拉斯的这身扮相，但还是用力地抱住了他，为彼此祈求武运亨通。 
 
    「我希望能将右翼交给你指挥。」 
 
    他打算让堂弟率领的分队充作左翼。 
 
    寇特则是位于中央部队。他要让佣兵团的主力展开突击后，率领直属的骑士团跟进，并打算把佣兵们当作炮灰，令两军陷入混战。他就是为了这么做，才会一直提供佣兵们巨额的酬金。 
 
    寇特的军队自班贝尔格的据点出发，前往贝多利德骑士团布阵的粮仓地区。 
 
    寇特原本以为只要军队开拔，玛丽娜又会像之前那样躲进邻近的要塞之中，但这回对方并没有搬动阵形的动作。 
 
    （这一天终于到来。） 
 
    寇特压抑着雀跃不已的心情。 
 
    于是，两军便隔着收割后的光秃秃麦田对峙了起来── 
 
    ９ 
 
    寇特身穿闪耀着白银光芒的鳞甲，将大剑倒插在地，凝视着排列成长列横阵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 
 
    接着他慢慢举起右手，在隔了一拍呼吸后，用力地向下挥落。 
 
    看到他的手势，佣兵队长立即向部下们下达突击的命令。 
 
    佣兵们的作战毫无章法，寇特已经下达指示，要他们遵循着各自的规矩开战。只要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就能提升佣兵队的评价，并在下一次的聘雇中开出高价。若是能换到金钱和名气，他们便会视自己的性命如草芥。 
 
    战场上响彻了佣兵们的怒吼，并扬起了阵阵沙尘。 
 
    「来了啊……」 
 
    玛丽娜位于贝多利德骑士团的中央位置，扫视卢克蕊伯爵的佣兵团呐喊着突击的光景。 
 
    贝多利德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士团已经架起了重弩，拉满了弦。他们击发的并非寻常箭矢，而是圣印之力所形成的弹丸。 
 
    这种弹丸不仅能贯穿厚重的盔甲，也能引发爆炸，或是狙击特定的目标，甚至还可以使弹丸分裂开来，同时攻击多数的敌人。 
 
    当然，由于圣印的力量有其极限，因此能击发的次数也有限。当圣印弹用尽时，他们就只能击发一般的箭矢，或换上长剑或长柄武器作战。 
 
    「发射炸裂弹！」 
 
    玛丽娜先是轻按胸口，接着用力地将手伸向敌军。 
 
    下一瞬间，随着响彻四方的轰隆声，约四千多名的骑士们一同击发了重弩。 
 
    圣印弹拉出了纯白色的曳光，朝着战场疾射而去。 
 
    随即传来了不绝于耳的爆炸声。 
 
    不是邪纹使的佣兵们若是直接挨上这一击，肯定会当场毙命。就算没有直接命中，着弹点周遭的人们也会被冲击所伤，并就此丧失斗志。 
 
    人类躯体接连遭到轰飞，鲜血四下喷溅，哀嚎在各处响起。眼前光景简直与地狱无异。 
 
    然而，没受伤的佣兵们没对受伤或丧命的同伴们多瞥一眼，而是继续向前挺进。他们握着双手剑或是长柄武器，唱着颂赞女武神的歌。 
 
    在这之后，重弩又连续击发了好几回，而每一回的射击，都会让佣兵的鲜血染红大地。 
 
    然而，在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后，佣兵们总算是逼近到可以贴身肉搏的距离了。 
 
    「该上场了！」 
 
    玛丽娜转向身后说道。 
 
    在那里待命的是一支佣兵队。这是她为了此次的战争而雇用的。 
 
    「我等贝多利德可没穷到连佣兵都雇不起啊。」 
 
    贝多利德领内有着充沛的森林资源和矿物资源，克莱榭家也支付了爵位作为报酬，雇用各行各业的技师，让各种产业欣欣向荣。而大工房同盟之名，亦是出自首都伯尔塔镇里林立的各种大型工房，其中也有大量的工匠奋力工作着。 
 
    这些工房产出的工具和道具，在品质上固然还不及艾拉姆，但不仅价格相对便宜，还会在设计上做些巧思，让这些器具用起来更为顺手。毕竟和住在艾拉姆这种大都市的技师不同，贝多利德的工匠们是天天与庶民为伍的。 
 
    同盟诸国的人民中，有不少人讨厌艾拉姆这个大都会，因此就算品质稍有落差，他们也愿意购买贝多利德制作的物品。当然，贝多利德也会将自家的制品送给同盟君主作为奖励。 
 
    祖父尤尔根．克莱榭除了艾拉姆的货币之外，还在同盟里建立了以物易物，或是由各地君主自行发行的状书等独特的交流机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背景，主要是因为和浑沌浓度下降较快的西方不同，东方文明进步速度相当缓慢，因此长年来不被艾拉姆的经济圈所重视。 
 
    贝多利德所雇用的佣兵总数约千人左右，但全都是评价优秀，足以信任的佣兵队。其中也有一直到不久前都受到卢克蕊伯爵雇用的佣兵队。这是因为随着战事拖长，延后支付薪水的状况也逐渐发生，因此正派经营的佣兵队也纷纷离去的关系。 
 
    「就是现在！」 
 
    玛丽娜让其中一名侍者挥舞起绣有克莱榭铁锤家徽的大旗。 
 
    那是出兵的信号。 
 
    而对这个信号有所回应的，则是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派遣过来的佣兵团── 
 
    「变更目标！敌人乃是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 
 
    奥拉斯．布雷尔向底下的佣兵队长们命令道。 
 
    他已经事先对队长们讲述过这场战争的真正目的了。在看到中央部队展开突击后，奥拉斯也让部队展开行动。他刻意放慢了进军的速度，和卢克蕊伯爵的本队并行。 
 
    接着，他配合玛丽娜．克莱榭的信号调转方向，朝着本队冲杀上去。 
 
    「从现在起，伯父大人就是大工房同盟的选帝侯之一了。」 
 
    看到布阵在敌军右翼的铎森侯爵佣兵队朝着卢克蕊伯爵的本队展开攻击的光景后，玛丽娜．克莱榭不禁轻笑了一下。 
 
    从很久以前，铎森侯爵就为了议和而和克莱榭家多有联系。 
 
    当然，玛丽娜完全没有谈和的打算。 
 
    不过，她从很久以前就私下表示，愿意帮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保留选帝侯的位子，并欢迎他加入同盟。只是这番承诺并没有选帝侯会议的背书，单纯只是在挑拨离间罢了。 
 
    虽然铎森侯爵一直表示会再三考虑，但在通知这次的决战安排后，他才终于给予了肯定的回应。而且，这还是在贝多利德自承战况不利后，侯爵才亲口同意的。 
 
    铎森侯爵认为，卢克蕊伯爵要是在这场战役中胜出，有朝一日肯定会当上联邦的新盟主。身为名门中的名门，杜拉姆侯爵家的当家，他说什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状况。他应该也认为，若能在这一役中协助贝多利德反败为胜，就也能卖对方一个大大的面子吧。 
 
    「自保和利益并非能驱使人类行动的全部因素。就连嫉妒、憎恨和排斥等情感，也可能促使人类有所动作……」 
 
    玛丽娜冷冷地低喃道。 
 
    「只是这并不合理就是了。」 
 
    铎森侯爵的佣兵团造反，开始攻击卢克蕊伯爵本队的消息，似乎也传到了中央和左翼的佣兵耳中，只见混乱的规模正持续扩大着。 
 
    「不需手下留情！把那些和盗匪无异的佣兵全都踩成碎屑！」 
 
    玛丽娜威风凛凛地下达指示，要步兵们展开突击。 
 
    「重弩队换上一般的箭矢，可别误伤友军了。」 
 
    贝多利德的佣兵们为了易于分辨，都统一换上了黑色的武装。一般的佣兵团通常喜欢穿着光鲜亮丽的衣着或是盔甲，因此要区分敌我并不困难。 
 
    「看来是分出胜负了，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你运用金钱的方式有误，而正是败因所在……」 
 
    玛丽娜露出悲哀的神情，望向逐渐被铎森侯爵佣兵团淹没的卢克蕊伯爵本队。 
 
    由于卢克蕊伯爵麾下的佣兵们行事残虐，使得北部地区的君主和民众的心都逐渐靠向同盟。今后的统治肯定会极为顺利，不会像奥图克那般滞碍难行。 
 
    「如此一来，大陆北部的威胁就不复存在了。而我等贝多利德也可以放慢脚步，与条约展开周旋。」 
 
    在得知配置在右翼的铎森侯爵佣兵团掉头袭击的消息后，寇特登时意会到自己的败北。 
 
    「还真是一如你的忠告所言啊。」 
 
    寇特向班尼迪克笑着说道。 
 
    「就只有这次的预测是正中红心，其他方面却完全没有照着在下的预期演变。对于事态会走到这一步，在下感到无比抱歉。」 
 
    班尼迪克深深地垂首说道。 
 
    「这代表我的战争运不好啊。但话又说回来，没想到铎森侯爵真的会选择窝里反啊。这分明肯定只是挑拨离间的一环，真是个可悲的男人。」 
 
    「看来联邦也是气数已尽了呢。」 
 
    「只要身为盟主的浩尔西亚侯爵没有动作，那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寇特嗤之以鼻。 
 
    「您打算怎么做？」 
 
    「豁出性命，战至最后一刻！」 
 
    寇特下了马，手握大剑，杀进了贝多利德的阵中。战况逐渐演变成混战，因此不再需要马匹的机动性。 
 
    「想和我一同赴死的，就接下这个吧！」 
 
    他这么呐喊着，发动了狂战士的战旗。 
 
    这是流有诺尔德血脉的祖先传承下来的战旗。 
 
    寇特觉得心脏变得炽热，身体似乎也膨胀了起来似的。 
 
    「唔喔喔喔喔喔！」 
 
    按捺不住这股兴奋之情的寇特高声吼道。 
 
    「跟着伯爵一同前往瓦尔哈拉界吧！」 
 
    直属的骑士和士兵们接连接过狂战士战旗，高举闪耀光芒的图纹。 
 
    接着，他们就此迎战冲杀过来的铎森侯爵佣兵团。 
 
    铎森侯爵的佣兵团数量为三千，卢克蕊伯爵的本队则由三百名骑士和约四千名士兵构成。本队不仅在数量上占有优势，还都化为了不畏死亡的战士。另一方面，铎森侯爵聘雇的佣兵则是与喽啰相差无几。 
 
    寇特的本队很快就压制了铎森佣兵团。 
 
    「撤退！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看到战况不利，奥拉斯便这么大喊，随即脚踢马腹，率先逃离了战场。 
 
    寇特虽然目击了这一幕，但没有上前追击。因为在战旗的影响下，他成了一个只晓得斩杀眼前敌人的狂战士。 
 
    看到雇主逃之夭夭，铎森佣兵团登时丧失斗志，开始落荒而逃。 
 
    但在这个时候，位于左翼和中央的卢克蕊佣兵团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了。率领分队的寇特的堂弟也在杀进了重装骑士的队伍，斩杀了数名骑士后壮烈战死。 
 
    在扫荡完卢克蕊佣兵团后，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从原处瞄准寇特的本队，并以曲射洒出了箭雨。 
 
    虽然用的是一般的箭矢，但仍是具备了能够轻易贯穿金属甲冑的威力。寇特手下的骑士和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这些死者之中，也包含了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他虽然也高举狂战士之旗挥剑奋战，但身上中了五箭，其中一支箭矢甚至贯穿了心脏。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跟在寇特身后冲锋了一段时间，这才终于倒卧在地。 
 
    「呜喔──！」 
 
    寇特大声呐喊，朝着玛丽娜所在的贝多利德骑士团中央处冲去。 
 
    然而，身穿黑色装备的贝多利德佣兵团却在这时袭击而来。 
 
    寇特自在地甩动大剑，将来袭的贝多利德佣兵们一一斩于剑下。在不知不觉间，寇特的周遭变得只剩下敌方的士兵。他在浑然不觉的状况下冲得太过头，与其他己军拉开了距离。他歼灭眼前敌人的速度之快，已经让自己的士兵们完全跟不上了。 
 
    然而，寇特完全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他不断前进，不断斩倒挡在前方的敌军。 
 
    光是寇特一个人就斩杀死超过百人的敌军，而他本人当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做计算。寇特在佣兵团中杀出一条血路，接着撕裂起守在后方的贝多利德士兵们。就在视野变得开阔的同时，映入他眼帘的，是排成一列的重装骑士们。 
 
    骑士们手中的重弩已经装上了闪耀着白光的圣印弹。他们为此留下了最后一次的射击。 
 
    所有重弩都瞄准了寇特。 
 
    寇特的怒吼，在这时转为了欣喜的狂呼。 
 
    在看到玛丽娜的身影后，他高举大剑，全力向前狂奔。 
 
    但就在下一瞬间，圣印弹全数击发了出来。 
 
    无数箭矢拖着白色曳光，射中了寇特的身子，在一刹那过后，箭矢炸出了强烈的光芒，爆出了轰然巨响。 
 
    而在强光褪去后，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的身体就此灰飞烟灭。 
 
    徒留在现场的，就只有呈漩涡状翻搅的黑色浑沌核而已──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第二章 觉醒  
     １ 
 
    铎森镇位于广袤而肥沃的大国阿隆努的中心地带。超过二十万人口的巨大都市和周遭的村落，都位于铎森侯爵的领地之中。 
 
    帛那尔．杜拉姆就是这个家族的第二十三代当家。 
 
    位于铎森镇上的某间宅邸，此时正在举行着例行宴会。许多支持帛那尔的君主们都在这里齐聚一堂。 
 
    「我有事要向众卿报告……」 
 
    就在宴会的气氛正炒得热闹的时候，帛那尔站上讲台，向参加者开口说道。 
 
    聚集在大厅堂里的人们报以掌声，注视着帛那尔。 
 
    「两天前，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在与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战争中丧命了。」 
 
    原本面露笑容凝视着宴会主办人的宾客们登时脸色大变，厅堂也随之吵嚷了起来。 
 
    「肃静！」 
 
    帛那尔拍了拍手，要求众人安静下来。 
 
    「卢克蕊伯爵欺骗了众卿等联邦君主。他用各位提供的资金组织佣兵团，借以扩大自己的支配地区……」 
 
    帛那尔抬起右手，在胸前握拳，接着像是要捶死停在讲桌上的虫子般重重砸落。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头，终究导致了玩火自焚的下场。」 
 
    帛那尔像是要逗众人笑似的，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然而，虽然有几名君主确实是露出了笑容，但没有任何人出声回应。大多数的宾客都沉下了脸来。 
 
    「都怪卢克蕊伯爵多事，原本由多名分属联邦和同盟的小势力君主割据的桑德弥亚、班贝尔格和兰佛德，现在恐怕都被贝多利德接收并展开支配了吧。」 
 
    帛那尔这么出言呼吁后，换得的是宾客们的叹息声。 
 
    「看来，贝多利德终于要将矛头指向阿隆努了吗？」 
 
    「布雷特兰德也一样，反抗诺尔德的当地君主一一遭到了歼灭，要被征服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君主们纷纷泄出了不安之声。 
 
    「非常遗憾！」 
 
    帛那尔拉高音量，要众人看向自己。 
 
    「我等联邦的败北已经是定数了。若是不想些因应之道，就只能等着被野蛮而残暴的诺尔德王艾力克蹂躏一番。各位应当都知道，被诺尔德征服代表的是何种意义吧？」 
 
    「……君主会被满门抄斩，领民则是沦为奴隶，文化也会被摧毁殆尽……」 
 
    被帛那尔投以视线的君主以嘶哑的声音答复。 
 
    「正是如此……」 
 
    帛那尔不可一世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打算继续接话，却被人中途打断。 
 
    「正因如此，我们应该多加援助寇特阁下才是。」 
 
    帛那尔皱起了脸，望向发话之人。 
 
    那是名为衮德尔．索亚森的男爵，年纪约在五十上下。他有着一头灰发，身材消瘦，只在人中一带留了一小撮精心打理过的胡子。他身穿没什么装饰的朴素礼服，打直了背脊，伫立在厅堂的角落。 
 
    男爵是阿隆努东北部的君主之一，领地为一座小镇。虽说爵位不高，但家族的历史相当悠久。他的其中一个女儿虽然嫁给了寇特，但索亚森家与杜拉姆家自古以来便是世交，也是期望和平的一员。然而，在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战败身亡后，他的立场便转为主战一派。 
 
    （我明明听说寇特那个臭小鬼和妻小离异，还把他们遣回娘家……） 
 
    基于这样的传闻，帛那尔以为男爵应该对卢克蕊伯爵抱有恨意。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邀请男爵参加这场宴会。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男爵身旁的一名君主虽然试着打圆场，但衮德尔却是一边走近讲台，一边继续发言： 
 
    「维拉尔阁下的际遇不也是一样吗？我等让他孤军奋战，却不提供丝毫支援。那么，您接下来还打算对谁见死不救呢？」 
 
    「请你冷静点……」 
 
    即使感到烦躁，帛那尔还是试着安抚衮德尔。 
 
    「正因为和平交涉持续未断，我们才不能擅自出兵。而交涉之所以以触礁作收，就是因为有奥图克伯爵和卢克蕊伯爵这些鹰派存在。若是看到左手持剑的话，想必是不会想邀那人握手的吧？这是一样的道理。」 
 
    「联邦里已经没有愿意取剑一战的君主了。那么，根据侯爵的说法，同盟接下来就会放弃战争，与我等缔结和平条约吗？」 
 
    衮德尔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景了。不过，同盟已经做出承诺，会邀请老夫以选帝侯的身份加入同盟，而我也打算给予正面回复。然而，这都是为了拯救诸位，老夫才会出此下策。」 
 
    「您说什么？」 
 
    衮德尔神色大变。 
 
    动摇的情绪也在转瞬间传遍了厅堂。 
 
    「侯爵，您打算背叛联邦，转投同盟麾下吗？」 
 
    「要是再不拿出办法，联邦肯定会被诺尔德彻底征服吧？然而，只要老夫宣示附庸，就能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其后，成为选帝侯的老夫，推举的并非诺尔德的艾力克，而是打算让贝多利德的玛丽娜登上皇位。她承诺会带来奉法为尊的统治方式，如此一来，领民就不会沦为奴隶，文化也将得以保存。」 
 
    「您该不会以为对方会当真守信吧？」 
 
    「他们当然会守信了。毕竟在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死后，玛丽娜．克莱榭若是想爬上皇帝的位子，就只能找个能取代米尔札的君主加入同盟才行。」 
 
    「艾力克不可能会同意。」 
 
    衮德尔像是在开导帛那尔似的说道。 
 
    「若真的遭到反对，老夫只需和贝多利德携手合作，一同歼灭诺尔德即可。」 
 
    「能请您别再大言不惭地谈论白日梦了吗？」 
 
    衮德尔叹了口气。 
 
    「白日梦？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帛那尔伸手指向了衮德尔。 
 
    「还有什么理由需要对你以礼相待吗？你不过就是个恶心的背叛者罢了！」 
 
    衮德尔回指帛那尔，如此大声喊道。 
 
    「没错，联邦或许真的已是穷途末路。然而，与其要附庸在你这种人底下，我还不如一死！」 
 
    「你这个看不出时代趋势的蠢货！尽管步上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和卢克蕊伯爵寇特的后尘吧！」 
 
    「能和那两位英雄齐名，实在是万分荣幸。」 
 
    衮德尔这么放话后，便对宾客们行了一礼，就此离开了厅堂。 
 
    人们无言地目送男爵的背影离去。 
 
    「我期许众卿都有接受现实的理智。诸位难道不觉得战争是野蛮的行为吗？不仅会牺牲诸多性命，领地也会变得荒芜，建筑物会倾圮崩塌，而艺术品则是会化为灰烬。况且，说是被同盟支配，但那样的时光也不会持续太久。总有一天，联邦那优雅而洗炼的君主文化必然会传至东方，众人支持我等才是合适皇帝人选的那天也终将来临。」 
 
    帛那尔对着君主们展露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只要附庸君主越多，就能在选帝侯会议上拥有更强的发言权。这代表不需要凭借战争分出高下，只要能在政治上赢过对手即可。 
 
    铎森侯爵虽然期待宾客们鼓掌支持，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拍手。过了一会儿后，一名又接着一名宾客行了一礼，迈步离开了大厅。最后再也没有任何宾客留下，还留在厅堂里的，就只剩下杜拉姆家的佣人而已。 
 
    「只要再过一阵子，他们肯定也会明白。毕竟我等要是想存活下来，除此之外别无他路。没错吧？」 
 
    帛那尔向来到身旁的魔法师长搭话道。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魔法师长回复了帛那尔想听到的话语。 
 
    「在下会迅速联系今日应邀的君主的契约魔法师。他们肯定只是顾忌着他人的目光，若是一对一商量的话，肯定会愿意附庸在您的麾下吧。」 
 
    「想必是如此……」 
 
    帛那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喃了一句，接着连连点头。 
 
    「话又说回来，这可真是教人恼火。记得向前去接收卢克蕊伯爵领的奥拉斯传个话，要他格外留意衮德尔男爵的动向。」 
 
    帛那尔向艾拉姆的财务机关施压，买下了卢克蕊伯爵的领地。同时，他也授与了侄子奥拉斯．布雷尔伯爵爵位。 
 
    （这才叫真正的用钱之道。） 
 
    帛那尔在内心对着愚蠢地战死的寇特．加拉斯这么唤道。 
 
    ２ 
 
    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战死和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的背叛这两项消息，透过派驻在艾拉姆的外交魔法师赛佛德．拉特齐斯转述，传到了希露卡．梅连提丝的耳里。 
 
    当时已是深夜时分，希露卡原本正在独角兽城的个人房就寝。 
 
    希露卡怀着一股阴郁的心情，造访了提欧的房间。提欧目前用的是维拉尔过去所使用的个人房，而希露卡则是搬到了玛格丽特的房间。之所以会有更动，是基于这里离提欧的房间较近的关系。 
 
    在察觉到希露卡的脚步声后，艾维因、艾玛和露娜随即现身。艾维因虽然已经换上了侍者的服装，但双胞胎身上穿的仍是睡衣。 
 
    在敲了敲门后，提欧很快就有了回应。 
 
    艾玛打开了门，露娜则是前往提欧的寝室。希露卡来到了由许多豪华摆设品装饰的办公室。这间房也维持得和维拉尔在世时一样。 
 
    露娜领着身穿浴袍的提欧现身。 
 
    在看到希露卡的表情后，提欧似乎也察觉事态的严重性，以严肃的神情在桌旁就坐。艾维因为两人泡起了茶。 
 
    希露卡向提欧回报赛佛德传来的消息。 
 
    「寇特阁下他……」 
 
    提欧以沉痛的神情如此低喃后，随即闭上了眼睛，为寇特默祷了好一会儿。 
 
    「我原本以为那位大人应该会按捺住出兵的念头……」 
 
    对希露卡来说，这确实是遗憾到无以复加。 
 
    看来卢克蕊伯爵是真的面临财务上的危机了。他是在玛丽娜下了战帖后，决定在这次的战争赌一把吧。结果，这令他中了敌人的圈套。铎森侯爵派来增援的佣兵团，在战斗的途中反叛了。 
 
    「同盟邀请铎森侯爵以选帝侯的身份加入……这项消息是真的吗？」 
 
    「他举办了宴会，邀请了交情深厚的君主参加，而这项消息似乎就是在当时公布的。之后，他呼吁其他的君主们附庸到自己底下，理由是同盟邀请加入的，就只有铎森侯爵一人而已。不过，若是联邦的君主大量附庸在侯爵底下的话，帛那尔．杜拉姆就会成为大公，并在选帝侯之中享有最高的爵位。」 
 
    「前提是同盟要守信才行啊。」 
 
    提欧苦笑道。 
 
    「他们不可能会遵守诺言。这只是为了消灭卢克蕊伯爵，并让联邦更进一步弱化的策略吧。」 
 
    只需要最小限度的牺牲，就能换来极大的效果。至于这样的计策是出自谁之手，想必是不言而喻。 
 
    「铎森侯爵这般有权有势的君主，居然没能察觉这么重要的漏洞。他的契约魔法师难道一句话也没说吗？」 
 
    「根据拉特齐斯大人的说法，铎森侯爵的魔法师团，就只会顺着铎森侯爵的心思讨他欢心而已。」 
 
    君主和契约魔法师的相处模式也是有许多种的。虽说契约魔法师基本上是给予建言的角色，但不仅有君主将所有勤务都扔给契约魔法师包办的例子，也有只把契约魔法师当成单纯的文书职使唤的君主。铎森侯爵恐怕是将优秀的契约魔法师们全都束之高阁了吧。 
 
    「所以说，联邦的君主们听到这场呼吁的反应是？」 
 
    「我认为他们应该是有所动摇，不过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君主表达附庸的意思。毕竟联邦诸侯的主战派人数正逐渐增加……」 
 
    「我原本希望他们能以卢克蕊伯爵为核心团结起来啊。照现况看来，要和联邦一同作战的可能性又降低了许多。」 
 
    提欧苦笑道。 
 
    「事情发展不尽如人意，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希露卡点了点头。 
 
    「该如何修正既有的方针才是重点。自从离开魔法大学后，我体会到这一点的次数已经多到受不了了。」 
 
    「你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还称不上是完整的想法，但您是否愿意和我两人去浩尔西亚走一趟呢？」 
 
    希露卡提议道。 
 
    「我是无所谓，但条约已经从联邦里正式独立了。在对方眼里，我们也许就像是一群背叛者呢。」 
 
    「关于这一点，就只能相信阿雷克西斯大人的为人了。」 
 
    条约虽然向联邦提出了维持合作关系的提议，但对方迄今还没有给出正式的回应。这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召开君主会议的关系。 
 
    「我认为坏消息接踵而来，肯定让浩尔西亚侯爵消沉无比。既然提欧大人是那一位的朋友，就请您为他加油打气吧。」 
 
    「加油打气？」 
 
    「或是痛骂他一顿也无所谓。就我个人来说，是希望您能选择后者。」 
 
    虽然阿雷克西斯在外貌、举止、人格和艺术才能的表现上是有目共睹，但关于他是否拥有君主应有的特质这点，则是多有疑虑。 
 
    「奥图克条约光是应付贝多利德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至于那些以诺尔德为核心，朝着大陆北部进攻的同盟势力，就只能请联邦想办法处理。卢克蕊伯爵原本是我方的一线希望，但如今他既已战死，能挽救这个死局的就只剩下阿雷克西斯大人了。只要他愿意起身奋战，在现在的氛围下，其他的诸侯应当也会追随他吧。」 
 
    反过来说，要是事已至此，阿雷克西斯还是不愿有所动作的话，那不仅是联邦逃不过灭亡的命运，就连条约都会岌岌可危。 
 
    「我知道了，就去和阿雷克西斯大人见个面吧。也趁这个机会把我的想法传达给他。」 
 
    「谢谢您。那我们就立刻出发吧。幸好我们手边还有魔法师协会赠送的一艘高速帆船……」 
 
    「走海路真的好吗？」 
 
    「一点也不好，但别无他法了。」 
 
    希露卡叹了口气。 
 
    她讨厌搭船。船上晃得厉害，又会溅湿行头，还有沉没的风险，而且肯定会晕船。 
 
    ３ 
 
    此地是诺尔德的首都司洛姆，位于被冰河所砌出来的峡湾最深处，是一座人口有二十万之谱的大都市。在这座都市里的诺尔德之民，都会为了交易和掠夺而航向北海。 
 
    过去，诺尔德的各部族之间曾有过激烈的征战。 
 
    最后一统部族的，是约一百二十年前出世的征服王基斯。自那时以来，基斯的家族便代代称王，并统御着所有的部族。 
 
    据说，极大浑沌时期曾有巨人降世，还打了一场激烈的战争。巨人虽然强大，但最后瓦尔哈拉界的诸神守护了人们。 
 
    根据传说，诺尔德之民的体格之所以格外优异，是因为混有瓦尔哈拉众神血脉的关系。不过，对于诺尔德的野蛮民族性感到嗤之以鼻的人们，则会嘲笑他们混了污秽的巨人之血。 
 
    约莫一百年前，他们便对布雷特兰德展开殖民。这些年来，虽然诺尔德断断续续地对其展开殖民和掠夺，不过就在前些日子，他们总算征服了布雷特兰德全土。 
 
    海洋王艾力克旋即以胜者之姿凯旋，回到了司洛姆。 
 
    在为了对此事报告而召开的首长会议里，艾力克的女儿乌露莉卡也有出席。不过，她出席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追究失去史塔克这座殖民地一事所需负起的责任。 
 
    在宣读完长长的罪状后，乌露莉卡承认了所有说词。 
 
    她背叛了信赖自己，砸下身家前往史塔克殖民的人们。她打算乖乖接受应得的报应。 
 
    不过，关于该如何裁决这点，却令族长们伤透了脑筋。虽然不能无罪赦免，但一旦判她有罪，就只能选择死刑或是流放刑。在诺尔德的审判之中，除去这两者也就仅剩一种刑罚而已。然而，由于这名罪犯是艾力克的女儿，族长们并不想踊跃提供意见。毕竟这肯定会招致国王艾力克的不满。 
 
    她的父亲艾力克则是坐在巨大但做工朴素的王座上头，以不快的神情聆听着族长们的意见，从头到尾都没瞥乌露莉卡一眼。 
 
    乌露莉卡从小的时候就极为活泼，常常混在男生群里一同游玩。虽然力量比不过男生，但她努力练就了一身轻盈的动作，也学会了掷斧这项绝活。虽然她用的斧头分量较轻，但在表现上却从未输过任何一个同龄小孩。 
 
    母亲对此相当看不惯，甚至把她送去贝多利德学习礼仪。母亲似乎希望乌露莉卡能当一名顾家的女子，并与诺尔德的族长家或是其他君主成亲。 
 
    然而，乌露莉卡却决定要乘上船只，踏入战场，率领自己的子民作战。 
 
    在玛丽娜赠与史塔克这座殖民地，并要求诺尔德协助攻打独角兽城作为回报之际，乌露莉卡便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父亲虽然有些犹豫，但在玛丽娜的主动推荐下，最后还是允许她出兵了。 
 
    然而，乌露莉卡却失败了，而且还是无法挽回的失败。她虽然想成为父亲和玛丽娜那样的存在，但自己还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沉闷的气氛下进行的审议，终于在最后完成了裁决。 
 
    「处以流放刑如何？」 
 
    议长这么询问后，族长们全都默契一致地举起了手。 
 
    因为他们不敢判处死刑。 
 
    （无论哪一种都没差呀……） 
 
    乌露莉卡这么想着。 
 
    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诺尔德之民了。她将不得不离开诺尔德的支配地区。 
 
    就在这个时候── 
 
    「我驳回议决。」 
 
    艾力克慢条斯理地发言道。 
 
    这一瞬间，聚集了族长们的厅堂登时紧张了起来。 
 
    （他有什么打算？） 
 
    就连乌露莉卡都参不透父亲的心思。 
 
    「您欲以何种理由驳回？」 
 
    议长不解地凝视着艾力克。 
 
    「基于我身为国王的裁量权。」 
 
    艾力克傲慢地说道。 
 
    「前提是裁量的结果不得违反诺尔德之法，您可同意？」 
 
    议长像是要再三确认似的说道。 
 
    这是因为族长们似乎认定国王打算网开一面，让女儿无罪开释的关系。 
 
    「我当然很清楚……」 
 
    艾力克桀傲不驯地点点头。 
 
    接着，他首次对乌露莉卡投以视线。 
 
    「取消罪犯的流放刑，改处以鞭刑。」 
 
    听到艾力克的话语，厅堂登时为之骚动。 
 
    鞭刑的惩罚比流放刑要来得轻，然而，依照惯例，这种刑罚只会施加在奴隶身上。 
 
    「我不服！与其要受到这种侮辱，还请您判我死刑！」 
 
    乌露莉卡大声喊道。 
 
    对诺尔德之民来说，被当作奴隶般鞭打，就等于是让自己的自尊扫地。 
 
    「我不承认。在结束裁决后，就速速执行。你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偿还丢失贝多利德边境伯爵提供的殖民地，以及令殖民者们损失性命和财产的罪过吧。」 
 
    艾力克这么说完，随即怒气冲冲地起身，就此退出厅堂。 
 
    族长们则是对乌露莉卡投以同情的视线。 
 
    「明明可以不用让亲生女儿受这种耻辱的……」 
 
    某人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父亲大人……） 
 
    乌露莉卡无力地垂下了头。 
 
    她原本做好了会被舍弃的觉悟，却没料到自己得遭受如此不堪的处置。若是接受惩罚的话，就不会再被追究其他的罪刑。然而，像个奴隶般被鞭子抽打的事实，肯定成为她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烙印。 
 
    乌露莉卡实在很想抢来一把剑，就此了断自己的性命。然而，这时已经有四名魁梧大汉将乌露莉卡团团包围，接着男子们抓住她的双臂，就这么将她拖离厅堂── 
 
    ４ 
 
    每当听到「飕」的破空声时，背上就会传来一阵剧痛。 
 
    这样的状况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乌露莉卡被带到从小长大的城堡中庭，她的上身一丝不挂，双手被绑缚在木桩上头，任凭鞭子抽打自己的背部。 
 
    她的背部早已皮开肉绽，鲜血垂至脚边，染红了地面。 
 
    由于太过疼痛，她忍不住想大声哀嚎，但行刑方为了不让她咬舌自尽，而将皮带塞进嘴里强迫她咬住，因此乌露莉卡只能发出几许呜咽声。 
 
    在族长们的注视之下，鞭子抽打了整整五十回后，便宣告行刑完毕。 
 
    原本捆住手腕的绳子也被人用刀子割开。 
 
    乌露莉卡无力地倒向地面，就此不省人事。 
 
    回神过来的时候，她发现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乌露莉卡缓缓仰起身子。 
 
    虽然就近的窗户是敞开的，却没有阳光射入。看来现在已经入夜了。自天花板垂挂下来的油灯，将室内照得微亮。 
 
    背上的伤势似乎经过处置，她的下腹部到胸口一带被缠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伤口的痛楚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您醒了吗？」 
 
    她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随即看到了一个缩着身子坐在房间角落的男子起身。那是狼人弗林特。 
 
    「我睡了多久？」 
 
    乌露莉卡气若游丝地问道。 
 
    「一天半。虽然魔法师为您治疗了伤势，但身体和心灵似乎都耗损得极为严重……」 
 
    弗林特的声音里似乎带了几许抽咽声。 
 
    「你一直待在这里？」 
 
    乌露莉卡询问后，弗林特便点了点头。 
 
    「我叫了一名女佣来照料您。听说她从您还小的时候，就一直为您打理大小事。」 
 
    「哦，是席格莉呀……」 
 
    与其说乌露莉卡是从「还小」的时候就受她照料，不如说是打从出生后就一直受她照顾。她虽然是个有自由民身份的妇人，但丈夫已在十多年前战死，两个孩子也在设有住处的职场工作。如今，那两个孩子都已经离开家园，各自成了一家之长。 
 
    「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乌露莉卡出声自问。 
 
    虽然死了反而一了百了，但在受完鞭刑后的现在，就连自己的死亡都变得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弗林特朝着房门望去。 
 
    「有人来了……」 
 
    弗林特以紧张的神情说着，抽了抽鼻子。 
 
    「是诺尔德王艾力克大人。」 
 
    说完，他走到了门边，待对方敲门后打开房门。 
 
    父亲艾力克踏着笨重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看着弗林特抬起下颚，示意要他出去。 
 
    弗林特先是回头看了乌露莉卡一瞬，这才遵从王命退下。 
 
    在不怎么宽敞的房里，乌露莉卡和父亲独处。 
 
    两人并没有对上视线。屈辱、愤怒和悲伤在乌露莉卡的内心来回奔窜，胸口仿佛随时都要涨裂似的。 
 
    父亲慢慢走近床铺，在置于床旁的圆凳上沉沉入座。 
 
    然后── 
 
    「原谅老夫。」 
 
    父亲忽然这么开口。 
 
    「父亲大人？」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乌露莉卡讶异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不仅身材高大，有着结实魁梧的体魄，脸上还蓄着气派的长胡。武艺超群，又胆识过人的他，堪称诺尔德的男人楷模。 
 
    而有着这般形象的父亲，这时却在流泪。 
 
    吓了一跳的乌露莉卡下了床，伸手搭上父亲的肩膀。 
 
    「老夫不想失去你，所以才会撤回流放刑的决定，甚至还因此无法让你一死了之，而要像个奴隶般受尽鞭笞。都是因为老夫自作主张，才会让你丢尽颜面……」 
 
    艾力克握拳擦去眼泪后，伸手轻触乌露莉卡的脸颊。 
 
    乌露莉卡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作恶梦而在床上哭泣时，父亲总会凑到自己身边，像这样触摸自己的脸颊。被这只又大又厚的手掌触摸后，她便会静下心来，再次安心地沉沉入睡。 
 
    「……有错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丢了史塔克，错失了让诺尔德进军南海的机会。」 
 
    「不过就是一片小小的南海，等到把全大陆都纳入掌中后，自然就会跟着入袋了。」 
 
    父亲这么说着，轻轻摇了摇贴着乌露莉卡脸颊的那只手掌。 
 
    乌露莉卡在床边坐下，和父亲面对面。这还是两人首次在独处的状况下谈话。 
 
    「恭喜您征服了布雷特兰德。」 
 
    乌露莉卡道出了贺词。 
 
    征服浮于北海之上的小型大陆，是自征服王基斯时代以来久而未成的宿愿。 
 
    「由于联邦的家伙提供资源，征服起来意外地花时间。不过，我下次会以布雷特兰德的大地作为据点，朝着联邦展开侵攻。贝多利德边境伯爵虽然将班贝尔格和兰佛德收为领地，但由于南方有奥图克条约的牵制，因此无法对阿隆努动手。我不打算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将刚征服完毕的布雷特兰德当为据点，是否会有些危险呢？」 
 
    乌露莉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失守的。 
 
    「我听说在史塔克发生了由那些被打为奴隶的原住民一同造反的事件啊。」 
 
    在听出女儿的话中含意后，艾力克露出苦笑。 
 
    「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抱持着反抗的心态。然而，以此作为借口拒绝协助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的方针，却更进一步加深了他们的反感，这才采取了过度高压的统治手段。我原本打算找个机会松绑政策，借以软化他们的态度……」 
 
    但在事情走到这一步之前，奴隶们就受到了有心人士的煽动，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 
 
    「米尔札的死亡，对边境伯爵来说应该是个沉重的打击吧……」 
 
    父亲冷哼了一声。 
 
    「不过，玛丽娜说不定有朝一日会选择和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议和。她表面上说着要用武力统一大陆，却将达塔尼亚太守以选帝侯的身份迎入同盟，还在他死后立刻策反了铎森侯爵，那女人的城府深不可测。」 
 
    父亲原本就对玛丽娜和幻想诗联邦盟主继承人阿雷克西斯的婚事感到愤怒。他当然认为这是一场政治联姻。 
 
    也许这确实也是玛丽娜考量中的一环，但两人确实是在艾拉姆相遇，然后爱上了彼此。在那段时期，乌露莉卡也在艾拉姆留学，并听到了许多传闻。 
 
    虽然父亲在好友前任同盟盟主马帝亚斯．克莱榭的说服下承诺了这桩婚事，但他似乎也萌生过暂时脱离同盟的念头。 
 
    「您认为奥图克条约之所以脱离联邦独立，是为了和同盟连成一气？」 
 
    「老夫是这么认为的。」 
 
    乌露莉卡不知道玛丽娜是否有这个打算。对于贝多利德来说，奥图克条约的盟主提欧．柯涅洛乃是头号大敌。不仅迄今多次在他手上栽了跟斗，乌露莉卡也听说贝多利德在前些日子的国境之战大败而归。 
 
    然而，玛丽娜个人对于提欧抱持好感这点，可是铁铮铮的事实。她甚至不惜在布鲁塔珐之役的途中与之会谈。 
 
    而提欧现在已是公爵之身，若是让有这种背景的君主以选帝侯身份加入同盟，并推举玛丽娜成为皇帝的话，父亲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只不过，乌露莉卡在前阵子于伯尔塔镇上与玛丽娜重逢之际，忍不住困惑起她是否真有想当上皇帝的执着。就乌露莉卡看来，玛丽娜正以不同于父亲的形式，与某人战斗着似的。 
 
    「无论是否真是如此，父亲大人应该也不会认可和条约议和吧？」 
 
    「这是当然。但就是在选帝侯之中，位于大陆东部的君主们也没认真响应武力统一的方针。他们固然厌恶垄断财富的艾拉姆，以及老是在摆贵族架子的联邦，但提欧．柯涅洛不仅是平民出身，也有着出色的战绩。若是在会议上提案的话，是有可能被这些君主接受。我绝对不允许靠着议和统一大陆的手法，毕竟这有违同盟的理念。」 
 
    「同盟的理念？」 
 
    「是指『以同一制度治理大陆全土』这件事。尤尔根．克莱榭就是以法治的社会为目标。待老夫成为皇帝后，就打算将诺尔德的部族制度拓展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诺尔德的统治制度极为单纯。 
 
    他们将家庭视为基本单位，并让家庭之间的联系依据大小划分为家族、群族和部族。统率部族者被称为族长，而位于族长之上的则是国王。 
 
    「我也想为父亲大人尽一份力，却还是失败了……」 
 
    「你把奴隶都看成了家畜对吧？」 
 
    父亲凝视着自己说道。 
 
    「是的……」 
 
    乌露莉卡点了点头。若就服从的程度来说的话，家畜还比那些人温驯多了。 
 
    「这就是你不对的地方了。你不能把奴隶当成家畜，而是该当成家族看待才对。诺尔德重视血缘关系，就像你是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而老夫是毕伦之子艾力克那般，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的关系。」 
 
    「可是，奴隶的话……」 
 
    「没错，你我都和奴隶没有血缘关系，文化也有着差异。为此，才有必要夺走他们的自由，使他们低头服从。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得该待他们如家人，并挺身守护他们才行。」 
 
    乌露莉卡完全没有这么想过。 
 
    「借由驯化为奴隶的过程，让被殖民的人们加入诺尔德的家族……」 
 
    乌露莉卡像是在反刍父亲的话语似的低喃道。 
 
    「就是这么回事。」 
 
    父亲重重地点头。 
 
    「诺尔德在世人眼里虽然野蛮，但我们重视名誉，遵从法治，工作勤奋，并快活度日。曾去过艾拉姆留学的你，学会浪费而颓丧的文化，为此，你才会忘记奴隶也是人的道理。」 
 
    在艾拉姆的时候，乌露莉卡确实过着如父亲所说的生活，但她不认为自己有忘记身为诺尔德之民的事实。但即使如此，艾拉姆的气息恐怕还是侵蚀了她的部分心灵吧。 
 
    「若是将目光拉远来看，对于艾拉姆的魔法师来说，全大陆都是他们的领地，而所有的居民也都是他们的奴隶。即使表面上是自由的，但无论是君主还是人民，全都被名为爵位制度的诅咒束缚着……」 
 
    父亲的脸上显露出愤怒和憎恨的神色。 
 
    「当然，血缘关系带来的不见得全是好事，其中也有反目成仇的时候。但因为血缘的联系无从逃避，因此只要订定一项制约即可。我要透过血亲这张网子，将全大陆的人们团结起来，而皇帝则是万家之长，将底下的人们视为家人提供庇护。」 
 
    「父亲大人想推动的不只是部族制度，而是要推广诺尔德的文化和价值观，借以让大陆全土合而为一对吧？」 
 
    乌露莉卡这么一问，父亲随即用力点头。 
 
    「这并非齐头式的平等，不过，至少不会让各地区之间产生贫富差距吧。毕竟诺尔德的生活方式是以自给自足为核心，再透过交易补足不够的部分……」 
 
    艾拉姆虽然是个繁华的都市，但其他的地区则是为贫穷所苦，而这样的贫富差距还随着时间一步步加剧。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试着对父亲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失去了名誉，在洗刷耻辱之前，不会被容于诺尔德的社会。不过，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无论你去了哪里，做了哪些事情，你永远还是艾力克的女儿。」 
 
    说完，艾力克温柔地抱住了乌露莉卡。 
 
    乌露莉卡环过父亲壮硕的身子，眼泪夺眶而出。 
 
    （我太把『艾力克的女儿』这个身份当一回事了……） 
 
    不过，她现在还活着，而且仍隶属于诺尔德社会的一员，还有机会挽回自己的名誉。 
 
    过去的征服王基斯也在年轻时犯过罪，被处以流放刑。不过，他在自己的部族陷入危机时前来救援，瓦解了部族的危机。他因此将功赎罪，并在后来完成了统一诺尔德的大业。 
 
    （我也要向他看齐……） 
 
    她依偎着父亲厚实的胸膛，在内心发誓。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身子，离开了房间。 
 
    「您的状况如何？有需要什么东西吗？」 
 
    弗林特随即踏入了房内。 
 
    在乌露莉卡眼里，这个在奥图克捡到的狼人，一直以来也不过只是一只「自己很中意的家犬」罢了。 
 
    （得好好改正这想法才行……） 
 
    乌露莉卡在内心低语，接着挥了挥手，邀弗林特坐到自己身旁。 
 
    「伤势痊愈后，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堡了，至于之后的去处还没有决定。我已经身无一物，也无人追随，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不，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拜托你了。」 
 
    「在独角兽城与您相遇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赢不过您了。这不只是因为您的实力强大，更是因为您有着过人的魅力。为此，我才会决定服从于您。我们狼人只要发过一次誓，就永远不会反悔。」 
 
    弗林特认真地说道。 
 
    「谢谢你。」 
 
    乌露莉卡露出微笑，在弗林特的脸颊留下轻轻一吻。 
 
    几天后，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离开了诺尔德，前往布雷特兰德。而她的传奇也就此揭开了序幕── 
 
    ５ 
 
    搭乘高速帆船离开独角兽城的提欧和希露卡，经过了史塔克、达塔尼亚和西诗提那，接着朝浩尔西亚前进。 
 
    在途中靠港之际，一行人和裘洁尔、恩德尔以及拉德方等附庸君主见了面。虽然他们有着各自的难题，但在统治方面可说是逐渐步上轨道。提欧之所以能在大陆上专心做准备，都是托了他们的福。 
 
    在航海途中，希露卡尝到了旅行出游的滋味。但那也只限于海象平稳的时候。由于高速帆船属于小型船，每当遇上海浪时，就会剧烈震荡起来，而这时的希露卡也只能乖乖窝回舱房里头。 
 
    但即使如此，这次的航行也还算是一帆风顺。自西诗提那启程后，高速帆船只花了十天左右，就抵达了浩尔西亚的临海首都帕玛斯。 
 
    港口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其中有种大型帆船格外引人注目。那类船只有着黑色的船身，竖有四根细长的船桅。而且同类型的船只竟有十艘之多。 
 
    「那是什么？」 
 
    提欧问道。 
 
    「是铁壳船呢。我记得那是子爵级的爵位报酬……」 
 
    那是安上了铁甲的军舰。希露卡虽然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但之前曾在爵位报酬的清单上看过。 
 
    这是席贝斯托大公拿多余的爵位凑来的船队。但据说这种船只的速度缓慢，实用性可说趋近于零。由于是无法和敌人作战的军舰，当地人似乎还将之揶揄是「无敌舰」的样子。 
 
    希露卡向提欧说明起这样的小故事。 
 
    「明明给人这么强烈的压迫感呢。」 
 
    提欧睁大了眼睛。 
 
    「我听说席贝斯托大人曾笑着说『浪费钱买了没用的东西』。在以爵位换取报酬的时候，果然还是人力比物力优先呢。这种时候就该招聘技师，振兴产业的发展。」 
 
    希露卡这么力劝道。 
 
    一般来说，兵器所需的爵位报酬都会设定得较为高昂，像哈曼的射石炮也是一例。但话又说回来，这些兵器都是以浑沌魔物为假想敌而打造出来的，就魔法师协会的立场来说，实在不想将这些兵器交给君主。不过，随着近年君主们的发言力逐渐增强，他们也渐渐无法拒绝这类要求，于是便将其设定为爵位报酬，提供给君主们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船只保养得可真好呢。由于铁容易生锈，一般来说只要浸到海里，应该就会浮现满满的锈斑才是……」 
 
    「能珍惜物品是一件好事啊。」 
 
    「花时间保养无用的东西，总觉得是更为无用的作为呢……」 
 
    这也代表浩尔西亚具备此等国力。 
 
    过不多时，快速帆船靠上了栈桥，一行人便踏上了浩尔西亚之地。 
 
    由于打算与阿雷克西斯私下见面，因此并没有透过对方的契约魔法师进行告知，而是委托侍者艾维因从中牵线。因为他和阿雷克西斯的侍女长诺耶莉雅之间有交情。在阿雷克西斯与玛丽娜于艾拉姆相识，最后宿命性地坠入情网的这段过程中，艾维因和诺耶莉雅一直都扮演着在一旁守望的角色。 
 
    （要是没发生那起惨案，那两位应该会成为一对人人称羡的夫妻吧……） 
 
    但话又说回来，在得知自己被迫参加两人的结婚典礼，还得以学生代表的身份致词时，她还为此抱怨了好一阵子就是…… 
 
    帕玛斯镇的街景相当明亮，充斥着快活的氛围。 
 
    市场上贩售着多采多姿的农产品和渔货，也有人贩卖珠宝和工艺品。由于浩尔西亚与南方的魔境黑暗大陆相当接近，也看得到从该地得来的稀有物产。 
 
    一行人换上了达塔尼亚风格的服饰作为变装，在帕玛斯镇上散步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艾维因回到希露卡身边，并做出回报。 
 
    「阿雷克西斯大人表示，很乐意与两位见面。」 
 
    「太好了……」 
 
    希露卡放下了心。她原本还担心要是遭受拒绝的话就会走投无路，为此稍感不安。 
 
    他们随即前往浩尔西亚侯爵的宫殿，从佣人或出入宫殿的商人使用的小门进入。阿雷克西斯的侍女诺耶莉雅已经在该处等候，并将两人带到其中一间客房。 
 
    艾维因等人则是被带到其他房间。这是为了不让闲杂人等参与这场对谈吧。 
 
    过了一会儿，身穿家居服的阿雷克西斯现身了。 
 
    即使没有盛装打扮，浩尔西亚侯爵仍是如此美丽。他有着让人无法联想到具有君主身份的纤细身子，肌肤白晳通透，甚至让人怀疑起他是否拥有提尔纳诺格界的妖精血脉。 
 
    「我好想念你啊，提欧．柯涅洛。」 
 
    在踏入房内的时候，阿雷克西斯虽然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孔，但在看到提欧的瞬间，他便容光焕发地露出笑容，与提欧拥抱问候。 
 
    接着他牵起希露卡的手，轻轻地在手背上一吻。换作是倾心于他的少女，恐怕在这时已经兴奋得晕过去了吧。 
 
    提欧和阿雷克西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希露卡则是请人搬来圆椅子，在两人身旁就坐。 
 
    「我透过传闻得知了你的活跃，简直就是初代君主雷欧的传说再世呢。」 
 
    阿雷克西斯以澄澈的话声说道。 
 
    「这都是多亏了在场的希露卡，以及其他同伴的协助所赐。」 
 
    提欧谦虚地回答。 
 
    「雷欧也是有同伴的呢，包括了后来创立魔法师协会的伟大魔法师，以及以异世界旅人之姿现身的妖精女王……」 
 
    明明应该只是信口闲聊，但在配上阿雷克西斯的口吻后，不知为何就像是在聆听一首诗章一样。 
 
    接着，阿雷克西斯也向提欧问起了平息浑沌涡的经过，以及西诗提那的当地风光等等。 
 
    提欧一一回答他的问题，两人就这么亲昵地交谈了好一段时间。 
 
    「……你当上了奥图克条约的盟主对吧？」 
 
    在西诗提那的话题告一段落后，阿雷克西斯换了个话题。 
 
    「而且，你们还脱离幻想诗联邦独立了。」 
 
    阿雷克西斯以哀愁的眼神望向提欧。 
 
    提欧无言地点了点头。 
 
    希露卡暗自感到有些紧张。搞不好在这一瞬间会冒出一群士兵冲进房间，将他们悉数逮捕起来。 
 
    然而，这样的事态并没有发生。希露卡当然明白阿雷克西斯的为人并非如此，况且，若他是擅长操弄权谋的人物，联邦也不会被逼到这步田地了吧。 
 
    「你不考虑回心转意吗？」 
 
    阿雷克西斯哀恸地说。换作是倾心于他的少女，说不定已经愿意交出自己的性命了。 
 
    「在卢克蕊伯爵亡故，铎森侯爵自联邦叛离的现在，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毋宁说，我甚至希望你能当上联邦的君主。」 
 
    「我无法接受您的提议。」 
 
    提欧斩钉截铁地回应。 
 
    「提欧大人之所以脱离联邦，是为了促成联邦和同盟的和解。为此，他必须身处能与两方平起平坐的立场。此外，若是只有同盟和联邦这两股势力存在，就只能在击溃其中一方后才能停战，但若形成三方角力，就会衍生出交涉的余地。」 
 
    希露卡补足说明。 
 
    「和解啊……」 
 
    阿雷克西斯的表情转为哀戚。 
 
    「我就是因为太过拘泥于这一点，才会失去奥图克伯爵。在那个时候，我要是选择与同盟开战，联邦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处境吧。」 
 
    「也许会是如此……」 
 
    提欧虽然这么回应，却摇了摇头。 
 
    「但如此一来，阿雷克西斯大人就会失去更为重要的事物吧。」 
 
    「你是说玛丽娜吗？」 
 
    提欧明明只提到「重要的事物」而已，阿雷克西斯却毫不犹豫地将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的名字脱口而出。 
 
    「就算联邦真的击溃了同盟，却因此缺了玛丽娜大人的话，那对阿雷克西斯大人来说，肯定就是个了无生趣的世界。」 
 
    「对我来说确实是如此。所以，我才会向同盟寻求和平。然而玛丽娜却不这么想……」 
 
    阿雷克西斯垂下了脖颈。 
 
    「直到现在，玛丽娜大人依旧是爱着阿雷克西斯大人的。」 
 
    提欧像是要为他打气似的如此开口后，阿雷克西斯旋即吃了一惊，抬起脸庞。 
 
    「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提欧用力点头。 
 
    「若是如此，那她为何会拒绝和解？」 
 
    「因为玛丽娜大人视以武力统合圣印，并让皇帝圣印诞生为己任。」 
 
    希露卡回答了阿雷克西斯的疑问。 
 
    他们在布鲁塔珐的会谈上，感受到了玛丽娜的觉悟。 
 
    「但我明明只要和玛丽娜结婚，圣印就总有一天会统合起来呀？」 
 
    「就是有人不愿让事态如此发展，才会爆发那起惨案。」 
 
    「没错，自从那一天，一切都变了样……」 
 
    阿雷克西斯眺望起远方说道。 
 
    「所以，我打算否定那桩惨案。我想让世界恢复到那起事件发生前的样貌。」 
 
    提欧在说话声里注入了力量。 
 
    「我当然也期盼那样的光景。然而，我觉得如今已是为时已晚……」 
 
    「还有办法挽回。」 
 
    希露卡以要他定夺的口吻说道。 
 
    「为此，联邦、同盟和条约这三股势力必须形成军事上的平衡。联邦必须展露出『只要和条约联手，就能对抗同盟』的实力才行。」 
 
    「联邦怎么会有那样的……」 
 
    「有的。毕竟联邦诸国有着富饶的财力，而且拜迄今并未开战所赐，人力资源并没有消耗太多。至于接连征战的同盟，肯定在这方面陷入了困境。联邦诸侯应当也明白了现况的严重性，只要阿雷克西斯大人登高一呼，一定能……」 
 
    希露卡虽然想继续说下去，但阿雷克西斯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 
 
    阿雷克西斯以双手覆住了脸庞。 
 
    希露卡和提欧互看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阿雷克西斯为何会这么说。 
 
    因为他不想伤害玛丽娜。既不想伤害她的身体，也不想伤她的心…… 
 
    所以他不采取任何行动。然而，这么做无疑是错的。 
 
    「就算这能拯救玛丽娜大人，你也办不到吗？」 
 
    提欧对阿雷克西斯说道。 
 
    他改变了说话的语气，是以朋友的身份如此开口。 
 
    「拯救她？这是什么意思？」 
 
    阿雷克西斯放下双手，凝视着提欧。 
 
    「就算以武力让圣印合而为一，并顺利当上皇帝，她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岂止如此，她的内心还会留下一道巨大的伤痕。」 
 
    「这不对吧？玛丽娜是凭借自己的意志……」 
 
    「她只是抹杀了自己的心情，决心要以同盟盟主的身份克尽义务罢了……」 
 
    提欧在此稍稍打住，用力握紧了拳头。 
 
    「不过，我不觉得这是值得赞赏的行为！若是蒙蔽了自己的真心，那不管成就了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意义！」 
 
    提欧大声说道。 
 
    希露卡吓了一跳。她没料到提欧居然会表现出这么深的感情。虽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说服阿雷克西斯所装出来的演技，但八成不是这么一回事吧。提欧已经为这件事积愤已久。不只是对玛丽娜，也对阿雷克西斯感到生气。 
 
    （想不到他真的愿意出言斥责……） 
 
    希露卡在内心这么呢喃。 
 
    「我无法容忍罗锡尼家，所以我推翻了他们，解放了西诗提那。我之所以当上条约的盟主，也是因为无法容忍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这两位真诚的爱侣，竟然要让战火延烧下去的关系……」 
 
    说到这里，提欧对阿雷克西斯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不，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你是我的朋友，能有一位给予我忠告的朋友，让我发自内心感到开心。」 
 
    阿雷克西斯握住了提欧的双手，脸上浮现微笑。 
 
    「我再次体认到，你的圣印甚至能让内心绽放光彩的事实了。你能像初代君主雷欧那般令浑沌核转化为圣印，只能说是理所当然。要是所有的君主都能表现得像你或是雷欧那样，那浑沌的时代恐怕早就消失在遥远的历史之中了吧。」 
 
    「阿雷克西斯大人，您应该也看见了吧？那是比起现在更为美丽的世界，比现在更为幸福的人们身影。我曾听侍者艾维因说过，玛丽娜大人为了追求眼中只有您的世界，克服了各式各样难关，并让这段奇迹般的恋情开花结果了……」 
 
    提欧直视着阿雷克西斯说道。 
 
    「维拉尔大人在临终之际，似乎也留了话给玛丽娜大人，希望她能和阿雷克西斯大人结为连理。」 
 
    「奥图克伯爵有着一颗孩子般的内心。他的爱情广深如海，若对方是出于纯粹的想法，那就算是针对自己而来的恨意，他也愿意加以包容。在某次君主会议上，我参加了由他主持的幻想诗会。由于实在太过开心，我脑中的词汇一直源源不绝地涌现。到了最后，其他参加者都不再吟咏诗文，我便和伯爵轮流吟诗。在我看到黎明天光，并吟咏着那光景的美丽后，他便静静地拍了拍手。过了一些日子，伯爵集结了那天夜里创作出来的幻想诗，并汇整成书本送给我。但其实我也在早些时日送出了同样的东西……」 
 
    阿雷克西斯像是珍视着那段时光似的眯细了眼，回头望向背后的书架。 
 
    （维拉尔大人之所以对阿雷克西斯大人赞誉有加，就是因为有这件事吧。） 
 
    希露卡在内心低语道。总觉得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光景。 
 
    联邦命名「幻想诗」的由来，乃是西方君主文化的象征活动。参加者之一要决定主题，而想出诗文的参加者则是要一字一字轮流接咏。在觉得诗篇完成的时候，就会拍手作结。 
 
    规则看似简单，但这其实是知识和教养的竞赛，而且还得具备一定程度的感性。 
 
    希露卡虽然在魔法大学参加过一次讲座，但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当时的她不打算成为契约魔法师，因此也不认为有必要钻研君主文化的娱乐。 
 
    据说，幻想诗联邦就是在某次的幻想诗会之中成立的。凭借着自由意志集结起来的君主们，为了对抗同盟的侵略而团结一致──这便是联邦成立时的理念。 
 
    「我不想开战……」 
 
    阿雷克西斯悄声说道。 
 
    「我曾有一次试着描绘以战争为题材的画作，而这也让我深深明白战争的可怕。我从完成的画作上感受到的，是憎恨、痛苦、癫狂和虚荣。凭我的能耐，实在描绘不出充斥信念、勇气和荣耀的画作……」 
 
    阿雷克西斯摇了摇头，而提欧也无言地点头回应。 
 
    提欧也是每打过一场仗，就会变得更讨厌战争。毕竟这才是常人应有的感性。然而，希露卡迄今还没有揭示过能取代战争的其他手段。 
 
    「我原本认为要是同盟打赢这场战争，由玛丽娜当上皇帝，应该能带来良好治世……」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独白似的说道。 
 
    「并造就比现在更为公平的世界吧。」 
 
    提欧同意道。 
 
    「然而，若这样的结果会伤到她的心，那这就是不该存在的结局……」 
 
    说完，阿雷克西斯便陷入了沉默。两人虽然等上了一会儿，但他迟迟没有开口。不过，两人仍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正渐渐产生了变化。 
 
    提欧使了个眼色，静静地自椅子上起身。 
 
    希露卡也跟着他离开房间。 
 
    因为阿雷克西斯肯定还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提欧和希露卡当天就踏上了返回奥图克的归途。 
 
    至于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只骑着一匹马就冲出王宫前去讨伐铎森侯爵的消息，则是当一行人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传了过来。 
 
    当然，德赛家的附庸君主和士兵们也都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而周遭的诸侯也纷纷会合，加入了浩尔西亚侯爵的队伍之中── 
 
    ６ 
 
    「这是怎么回事？」 
 
    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看着将自己的居城团团包围的数万大军，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周遭的独立君主们前来投诚了。 
 
    然而，这些军队全都身着武装，还在城外展开布阵。 
 
    帛那尔原本想将他们一举冲散，但包围城池的君主和军队的数量却是节节攀升。 
 
    现在已经不是开门出兵的时候了。铎森侯爵连忙和玛丽娜．克莱榭的契约魔法师取得联系，请求救援。 
 
    『我军贝多利德正和奥图克条约对峙中，已经没有余力向阿隆努中央地带派遣援军了。阁下也是同盟选帝侯的一员，还请展露您的武勇。』 
 
    这就是边境伯爵的回答。 
 
    而在不久之前，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所率领的大军抵达了阵地。 
 
    那是以轻骑兵和轻装步兵所组成的大军，武器则是选用连射性能优异的轻弩。他们有着强大的机动力，能在战场上自由自在地奔驰。 
 
    在尤尔根．克莱榭率领同盟军入侵时，这支军队也表现得骁勇善战。即使战况极为悲观，他们也支撑到了最后一刻。 
 
    「绝对赢不了……」 
 
    铎森侯爵派出契约魔法师，向阿雷克西斯表明归顺联邦的意思。 
 
    约在五个世代以前，杜拉姆家和德赛家曾是亲家关系。帛那尔不仅是上一任大公席贝斯托的盟友，他本人也自诩为阿雷克西斯的监护人。 
 
    然而── 
 
    「我不承认阁下的归顺。若是交出领地和圣印，并宣布投降，还能留住你的性命……」 
 
    阿雷克西斯给予了这般答复。 
 
    「参加幻想诗会不需资格，也没有存在规则。因此，参加者必须有所自觉，也得具备着一定的协调性。若是出现了打乱诗文的吟咏者，我就只能以主持人的身份请对方离场了。」 
 
    从契约魔法师口中听完这段话语后，铎森侯爵为之震怒。 
 
    「德赛家的臭小鬼！让老夫教你战争为何物吧！」 
 
    所幸为了讨伐卢克蕊伯爵所雇用的三千佣兵已经回到城里了。由于周遭都是联邦的君主，帛那尔才会留下他们以防万一。 
 
    不过，他完全没料到真的会有君主出兵攻来。 
 
    帛那尔穿上盔甲，拔剑出鞘，召集了聚在城里的附庸君主和佣兵队长们。 
 
    「我们接下来要领兵出城，冲散那些包围的军队。只要能在这场战争中胜利，我就会向佣兵队发放奖金，也会给予众卿新的爵位和领地。给我好好地大战一场吧！」 
 
    帛那尔这么发号施令后，便下令打开城门── 
 
    「选择了战争啊……」 
 
    阿雷克西斯露出哀伤的神情，举起了闪耀着白银光芒的锡杖。那是亡父的遗物。 
 
    「好了，让我们开始演奏吧……」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指挥乐团一般，轻轻挥起锡杖。 
 
    「轻骑兵和敌方佣兵队保持着一定距离，并以骑射发动攻势。轻弩兵散开前进，包围突击而来的骑士团。一开始先放慢节奏，接着逐渐加快……」 
 
    阿雷克西斯一边控制着马匹，一边继续下达指示。 
 
    「右翼开始紊乱了起来，暂且退下重整态势吧。左翼散得再开一些。没错，要轻柔地散开，轻柔地……」 
 
    过去，阿雷克西斯曾指挥多名画家，完成巨幅的画作。当时的宫廷画家们都称赞他「虽然立于大地，却有着天神般的视野」。 
 
    他就像重现当时的情景似的，指挥着诸侯的军队。 
 
    如今，战场在他眼里似乎成了一张巨大的画布。 
 
    他想象着该如何在这张画布下笔，并以精湛绝伦的手法跃然纸上。若是出现了紊乱，他便会立刻加笔修正。 
 
    （憎恨、痛苦、癫狂、虚荣……） 
 
    挥舞着锡杖的阿雷克西斯，脸上充斥着哀伤的神色。 
 
    然而，他所描绘的画作却是一步步臻向完工── 
 
    「这是怎么搞的？」 
 
    看到眼前的光景，帛那尔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三千佣兵和两千骑士被敌军彻底玩弄在股掌之间。他们左支右绌，被打成一盘散沙。 
 
    敌方的主力浩尔西亚军像是高手在展露撒网的绝技一般，这张大网时而自在地散开，时而紧缩收网。 
 
    理应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诸侯军，也像是在展露团体舞的舞蹈家一般，以十足的默契相互配合着。 
 
    为了向各队传递讯息，浩尔西亚侯爵的本阵演奏起各种乐器，又或是挥舞着各种颜色的旗帜。而就连这样的传话动作，看起来也像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阿雷克西斯的作品了……」 
 
    帛那尔哀嚎道。 
 
    浩尔西亚侯爵是个被誉为「集全异世界司掌美与艺术之神的宠爱于一身」的男子。他的才能遍及绘画、雕刻、音乐和作诗等，相当多才多艺。他同时也是一名舞蹈高手，更是一名优秀的演奏家。 
 
    也有人出言揶揄，说他并没有活在现实世界，而是梦之领域的居民。事实上，他也缺乏政治和外交的手腕，招致了联邦的凋零。 
 
    「联邦理当会步入崩溃的末路，但也许是基于这样的认知，诸侯才会在此地会合作战。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全都赌在由阿雷克西斯主持的这场幻想诗会上了……」 
 
    帛那尔摘下头盔，抛下长剑。 
 
    败北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阿雷克西斯肯定也不喜欢看到人们平白流血吧。 
 
    「举起白旗吧……」 
 
    这代表着无条件投降之意。 
 
    就在同一时间的卢克蕊伯爵领地里，铎森侯爵的侄子奥拉斯．布雷尔，正被衮德尔．索亚森男爵所率领的军队包围了居城。 
 
    虽然伯父警告过他要小心衮德尔，但奥拉斯认为对方不过就是个男爵，光是靠自己的军队就足以应付，因此没放在心上。 
 
    岂料衮德尔居然率领超过五千的兵力现身。不仅邻近的君主都一同参加了这场行动，就连卢克蕊伯爵领的领民们都拾起了武器。 
 
    卢克蕊伯爵家虽然是出身自诺尔德的征服者，但家族接纳了西方文化，三个世代时光中与邻近的君主们建立了情谊。更重要的是，伯爵为了守护联邦，不惜勇敢奋战，战死沙场。与之相较，奥拉斯．布雷尔则是卑劣叛徒家族的一分子，还以有违君主道的手段拿下了卢克蕊伯爵领地。 
 
    「立刻向伯父大人请求支援！」 
 
    奥拉斯对伯父派至自己身边的契约魔法师下令。 
 
    魔法师遵从指令，以魔法杖向原本的属领取得联系。 
 
    但在过了一会儿后，他却大笑了好几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头雾水的奥拉斯问道。 
 
    「我没有回答您的必要呢。」 
 
    契约魔法师却回过身来如此答道。 
 
    「你、你这种说法太失礼了！」 
 
    奥拉斯因愤怒而涨红了脸庞。 
 
    「在下并没有欠缺礼数，毕竟，在下已经不再是铎森侯爵的契约魔法师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铎森侯爵败给了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所率领的军队。现在的他已经沦为俘虏，很快就要失去圣印了。恭喜您，如此一来，奥拉斯大人就是独立君主之身了呢。」 
 
    「伯父大人输了？怎么可能？」 
 
    奥拉斯原本涨红的脸庞，正逐渐失去血色。 
 
    「撒这种谎，对在下来说有什么好处呢？若在下真要对如此严重的事态信口雌黄，就只能用这条命来补偿您了。虽然遗憾，但不会有援军到来的。」 
 
    「你要我一个人和他们开战？这里可是只有两千士兵啊！况且，我也还没做好守城战的准备。」 
 
    「这么说来，确实是没有准备呢。看来这座城堡应该撑不过三天吧。」 
 
    「你为什么没做准备？」 
 
    「若是没有下达命令，我等就不会采取行动……」 
 
    「为君主献策不就是契约魔法师的本分吗！」 
 
    奥拉斯大声吼着，抓住了契约魔法师的法袍袖子。 
 
    「遗憾的是……」 
 
    魔法师挥开了奥拉斯的手，叹了口气。 
 
    「就算献上计策，也只会惹来不快，因此我等魔法师只会顺着侯爵的心情发言。不过，我等早就料到侯爵与你会步上败亡之路……」 
 
    魔法师冷漠地说。 
 
    「败亡？我才不会当真呢！这块领地是和艾拉姆买下来的，我可是正当的领主！艾拉姆应该要保护我才对吧！」 
 
    「只要没违反爵位制度，魔法师协会就不会介入君主之间的战争。而这场战争是基于正当的理由开战，还请您好好保护自己。」 
 
    我会为您祈祷武运亨通──魔法师这么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接着，一阵大笑声随即从走廊上头传了过来。 
 
    「这怎么可能……」 
 
    奥拉斯愕然不已。 
 
    这时，城外开始传来了打斗声──而这阵声响很快就转移到了城堡里头。 
 
    派翠西雅．加拉斯身穿铠甲，来到过去与丈夫寇特．加拉斯一同居住的城堡的王座厅。 
 
    这场战争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宣告结束了。敌兵几乎毫无战意，君主和士兵无不四下逃亡，或是举手投降。因为铎森侯爵败北的消息，已经透过奥拉斯的契约魔法师传开了。那名魔法师手持彩虹旗，已经解除了自己的契约。 
 
    不久前，卢克蕊伯爵奥拉斯．布雷尔被人发现躲藏在王座的后方，而他这时被人拽到了派翠西雅面前。 
 
    「我、我投降！也愿意交出圣印！求求你饶我一命！」 
 
    浑身发抖的奥拉斯这么恳求道。 
 
    然而，派翠西雅却是立刻摇了摇头。 
 
    「你是害死我丈夫寇特．加拉斯的仇人。我绝不饶你。」 
 
    说完，派翠西雅拔出长剑，对着转过身子企图逃跑的奥拉斯挥剑一斩。 
 
    随着惨叫声响起，奥拉斯向前趴倒在地。 
 
    派翠西雅握持长剑，自奥拉斯的背部贯穿心脏，了结了他的性命。这是她仅存的一点慈悲。 
 
    奥拉斯的惨叫戛然而止，鲜血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你做得很好。」 
 
    衮德尔．索亚森男爵搭上了派翠西雅的肩膀。 
 
    「父亲……」 
 
    派翠西雅抱住了父亲，任由眼泪流下。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望向了天空。 
 
    「我将不再离开此地。下次离开这里，就是我去见您的时候了。」 
 
    派翠西雅对亡夫这么发誓── 
 
    ７ 
 
    「铎森侯爵战败了？」 
 
    从奥贝斯特口中收到报告的时候，玛丽娜并没有太过吃惊。就某方面来说，这样的发展甚至也在预料之中。 
 
    玛丽娜虽然承诺让铎森侯爵当上选帝侯，却不认为他能存活到最后的局面。毋宁说，若他真的存活下来，只会妨碍自己的计划。 
 
    「想不到联邦也会帮我们这一把啊……」 
 
    玛丽娜轻笑道。 
 
    「是谁指挥那支军队的？」 
 
    「是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大人。」 
 
    听到奥贝斯特的回应，玛丽娜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真的吗？」 
 
    「是的。联邦的诸侯异口同声夸赞他运兵如神。据说在开战后没过多久，他就让铎森侯爵所率领的三千佣兵和两千骑士团彻底崩溃了。」 
 
    奥贝斯特平淡地陈述。 
 
    「就算铎森侯爵再怎么不中用，也不可能让五千之多的部队轻易溃败。联邦是率领大军进攻吗？」 
 
    「能确定的是，其总数至少超过一万。」 
 
    「战力差距固然悬殊，但还不至于构成稳操胜算的状况啊……」 
 
    「请容在下多言，但您的脸上露出笑容了。虽说周遭没有其他人在，但还请您留心。」 
 
    被奥贝斯特这么一说，玛丽娜这才慌慌张张地收敛起表情。 
 
    「我不认为浩尔西亚侯爵擅长作战。他现在应该正在撰写长篇的悲剧诗章吧……」 
 
    玛丽娜眯细了眼睛。 
 
    一想到他的心境，玛丽娜的内心就为之一痛。她轻轻按住了胸口。 
 
    「铎森侯爵的处置为何？」 
 
    「侯爵似乎饶他不死，并将他连同家人软禁于浩尔西亚的离宫。」 
 
    「这样的处分未免过于天真。以阿雷克西斯的个性来说，肯定会待他如上宾吧……」 
 
    玛丽娜叹了口气。 
 
    「诺尔德侯爵知道这件事吗？」 
 
    「那位大人已经知情了。他笑着说：『很期待与浩尔西亚侯爵在战场上相见。』」 
 
    「这样啊……」 
 
    按在胸口上头的手掌，在这时被紧握成拳。 
 
    「不过，还是要通知他一声，请他千万不要大意。『阿雷克西斯有着出众的才华，若这份天赋发挥在战场上的话，恐怕会成为难缠的对手』──就这样告诫他吧。」 
 
    「遵命……」 
 
    奥贝斯特点点头，自玛丽娜的面前退下。 
 
    玛丽娜也离开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起居室。她在让蕾拉和卡蜜这两名侍女退下后，一个人在房内独处。 
 
    「你晓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玛丽娜坐在椅子上，以双手覆住了脸庞。 
 
    听到阿雷克西斯的活跃，虽然让她不小心在一瞬间感到无比开心，但一想到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就让她感到绝望万分。 
 
    「要是不踏上战场，你的生命就不会有危险了……」 
 
    对于联邦的君主虽然可以夺走他们的圣印、领地和全部的财产，但若他们选择投降的话，就要饶他们一命──她在私底下和诺尔德侯爵艾力克缔结了这样的约定。 
 
    更重要的是…… 
 
    「战争会越演越烈，而你也将就此被深深卷入其中。」 
 
    玛丽娜不认为联邦能在这场战争中获胜，因此一直祈祷阿雷克西斯不要参与其中。 
 
    玛丽娜迄今仍穿着丧服。这是为了凭吊父亲的死、为了不忘记在战争中丧命的骑士和士兵，以及为了凭吊自己被压抑下来的真正心绪。 
 
    与此同时，她也许下誓言，就算自己会成为迈向新时代的基石，也是无怨无悔。 
 
    时代确实正在转变。 
 
    但玛丽娜还看不出接下来会迎来什么样的时代── 
 
    在布雷特兰德南部的某个港都，集结了诺尔德的大船队。 
 
    这里停泊了超过五千艘的长船，而将近十万之多的战士们，则是举起了武器和盾牌。 
 
    有海洋王美誉的诺尔德侯爵艾力克，此时正在大型船只的钟楼上眺望着这幅光景，并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将杯子砸得稀烂。 
 
    幻想诗联邦的船队肯定会朝着布雷特兰德进逼吧。 
 
    「浩尔西亚侯爵也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向本海洋王发起海战。」 
 
    他歪起脸孔，擦去胡子上的泡沫。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要是能掠夺到那些联邦君主的圣印，我的爵位应该就能提升至大公吧。如今达塔尼亚太守已死，铎森侯爵战败，玛丽娜则是被那个叫什么条约的势力绊住手脚。皇帝之位已和落入我的手中无异……」 
 
    艾力克朗声大笑，接着下令全军出航──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外传 触手魔法师的归来  
     「曝光了呢。」 
 
    这句突兀的话成了会议的开场白。 
 
    坐在桌旁的是两名少女。两人虽然都还年轻，但都是持有圣印的正统君主。 
 
    「咦？呃……？什么意思？」 
 
    卡特琳娜．法阁德勉强挤出了这句话作为回应。 
 
    卡特琳娜是位于大陆中央的国家法阁德的君主之一。这个国家是由她的亲弟弟艾洛伊斯统治，而她则是负责辅助弟弟。 
 
    以内陆人来说，卡特琳娜的褐肤和银发算是相当罕见。一头银发在这时微微摇晃，素来蕴含着强烈意志的双眸，也染上了困惑的色彩。 
 
    卡特琳娜此刻人在法阁德边境的古堡的一间房里。这座古堡位于森林深处，矗立在一处辽阔阔得不太自然的空地上头，不仅无人居住，也不会有人接近。因此在和邻国梅狄尼亚密谈的时候，双方总是会将场所设在这座古堡之中。 
 
    如今双方也是正在进行密谈。坐在卡特琳娜对面的少女，正是以仅仅十四岁的年纪统治邻国梅狄尼亚的君主，妮娜．妮琪道娜．妮琪娜。 
 
    妮娜穿着圆鼓鼓的奇形盔甲，只露出了一张稚嫩的脸蛋。她忸忸怩怩地抬起视线，窥探着卡特琳娜的脸色。那看起来确实是个孩子气的动作。 
 
    「那个，我没有生气啦，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卡特琳娜催促她把话说完。就个人的立场来说，妮娜是她的朋友。就算明白双方的身份是一国代表，她还是会忍不住用话平时的口吻说话。 
 
    「呃呃，那个，也就是呀……」 
 
    妮娜先是不安地扭动着身子，这才垂下肩膀开口回复： 
 
    「我等解放魔境的消息曝光了呀。」 
 
    「──！」 
 
    卡特琳娜登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们最为害怕的状况。 
 
    法阁德和梅狄尼亚── 
 
    这两个国家虽然彼此相邻，但毫无往来的事实广受世人所知。 
 
    造成这种状况的主因，便是横亘在两国之间的恐怖魔境──「树龙之森」。 
 
    这座魔境与西诗提那的浑沌涡以及北方终境的龙之巢齐名，在长久的历史中，阻绝了人们的进出。 
 
    但约莫两年前，这树龙之森的一部分突然受到解放。那是发生在大礼堂惨案后不久的事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两国很快就派出了军队。两军所对峙的地点，正是卡特琳娜等人所待的古堡前方。双方都主张这片魔境是己国的领地，并展开了激烈冲突。 
 
    然而，这却是投影体，也就是这座魔境之主所设下的圈套。一直遭到封印的投影体，为了寻找破解封印的机会，而操控双方开战。最后导致封印遭到解除，法阁德和梅狄尼亚也都遭受了极大规模的浑沌灾害袭击。 
 
    面对这场危机，卡特琳娜和妮娜决定携手合作，击退了摆脱封印的投影体。虽然有所牺牲，但众人还是成功解放了魔境，取回和平安稳的日子。 
 
    最后，树龙之森就此消灭。不过，两国都没有对外宣布这项消息。 
 
    这是为了不让国家被卷入大战的战火之中。为了不让两国再次兵戎相见。 
 
    说起来，法阁德是隶属幻想诗联邦的势力，而梅狄尼亚则是大工房同盟的一员。两军之所以会在当年大打出手，主要也是基于「对方是敌国」这样的思维所致。 
 
    一旦封锁了大陆中央交通带的魔境消失，两国就会成为战争的最前线。 
 
    既然如此，不如就隐瞒魔境已经解放的消息，在表面上装作一如往常，借以避开无意义的战争。两国缔结了这样的密约，并在暗中携手合作。 
 
    然而── 
 
    「曝光了……是吗……」 
 
    卡特琳娜仰望着天花板说道。 
 
    「抱歉。真的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啦。」 
 
    卡特琳娜慌慌张张地制止低头道歉的妮娜。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毕竟也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自解放魔境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该算是长还是短。 
 
    「那么，是被谁知道了？」 
 
    「是贝多利德……呀……」 
 
    「哇啊……偏偏给他们发现啦。」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无论是身为大工房同盟盟主的身份，还是以凭借武力统一大陆为目标的国家立场来看，能在大陆中央地带开出一条通道，着实都是极为重要的布局，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吧。 
 
    「接下来就由在下说明前因后果。」 
 
    站在妮娜身旁待命的少女向前踏出一步。 
 
    她名为史蒂亚莉芙．史特芮，众人都称她为史蒂亚。虽然身作侍女打扮，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法师。 
 
    她似乎是抱持着「想照料主君的一切」的念头，才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她同时也是参与了树龙之森战役的一员，对两国的关系知之甚详。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贝多利德突然派遣使者，造访我国梅狄尼亚。老实说，在下当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史蒂亚神情苦涩地说。 
 
    「出使我国的，是贝多利德骑士团的迪尔克．汀格尔男爵。他对我等是这么说的──」 
 
    迪尔克先是以「身为大工房同盟一员的贵国竟能消灭臭名远播的浑沌灾害，让在下铭感五内」作为开头，接着语气平淡地称赞起梅狄尼亚的功绩。 
 
    然而，在结束这段像是基于义务陈述的赞美之词后，随后提出的，却是一项又一项的要求。 
 
    「贵国需以同盟一员的身份参加大战」、「阁下需附庸玛丽娜．克莱榭」、「贵国需允许贝多利德和同盟军穿越自国领地」、「在友军通过时需提供物资」、「梅狄尼亚需自行出兵，攻打联邦──亦即法阁德」。 
 
    「那简直像是在对附庸国颐指气使一般呀。」 
 
    妮娜将拳头握得几乎发白，卡特琳娜也深深地点点头。 
 
    「那梅狄尼亚有什么打算呢？」 
 
    「本宫说什么都不会再和法阁德开战了！」 
 
    妮娜大喊道。 
 
    「法阁德和卡特琳娜都是本宫的朋友呀！是让本宫察觉到珍视之物的同伴呀！本宫绝对不会再对朋友们动手了！本宫发誓！」 
 
    卡特琳娜睁圆了眼睛。 
 
    她重新端正了自己的心态。没错，妮娜这名少女就是这种个性。 
 
    不只是讨厌自己受伤，也痛恨朋友遭人迫害。对她来说，被迫接受「进攻法阁德」这样的要求，肯定是沉痛得难以自己吧。 
 
    「谢谢你……」 
 
    卡特琳娜自然而然地出言道谢。 
 
    这是为妮娜的心意，以及她身为梅狄尼亚君主的事实道谢。 
 
    「我等向贝多利德表示『此事需从长计议，会晚些给予回应』后，便让使者回去了。」 
 
    在那之后，她们立刻联络卡特琳娜等人，并来到圣女之城──亦即过去曾是魔境核心地带的这座古堡。 
 
    「本宫会在三天后回复他们。当然，我等不打算听令，会把他们统统轰出去吧。不过，这么一来……」 
 
    「就会和贝多利德开战对吧。」 
 
    一直待在卡特琳娜身边沉默不语的最后一名与会者，在这时出声说道。 
 
    那是一名眼底似乎闪烁着漆黑光芒的高挑女子。她有着未经修剪的长发，加上衣着褴褛，看起来就像个女鬼似的。她是效忠法阁德，有着拷问官头衔的影子之一，名为玛塔。 
 
    「嗯，确实会变成这种状况，为此……」 
 
    「法阁德当然也会出兵相助喔。」 
 
    卡特琳娜探出身子，握住了妮娜的手点头说道。年幼君主的脸庞登时亮了起来。 
 
    卡特琳娜并不打算对梅狄尼亚见死不救，毕竟这也是一场守护法阁德的战争。法阁德的君主，也就是她的弟弟艾洛伊斯，肯定也不会有异议。 
 
    然而，玛塔却平静地摇了摇头。 
 
    「贝多利德乃是同盟盟主，就算集结两国兵力，也是毫无胜算可言。玛塔是这么想。」 
 
    「不过，若只是要把他们打跑的话……」 
 
    「卡特琳娜大人，要打上一场胜仗或许不难，但若是一再遭受攻击，我等终究会支撑不住。玛塔是这么想的。毕竟我等也没有余力攻进对方的领土。」 
 
    卡特琳娜无言以对。 
 
    确实就如玛塔所言，和整个同盟相比，他们两国的战力实在是相差得太过悬殊。总有一天会遭到对方领兵攻入，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唔嗯，那该怎么办好呀？」 
 
    「只要多增加一些同伴，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妮娜大人。」 
 
    史蒂亚的话语搏得玛塔点头同意。 
 
    「增加同伴吗！还有指望吗？」 
 
    「既然忤逆了贝多利德，我等就无法在大工房同盟待下去了。联邦也可能将我等视为打头阵的棋子，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奥图克条约……」 
 
    卡特琳娜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在解放西诗提那的英雄提欧．柯涅洛的号召下，成立的大陆南部势力。他骁勇善战地击倒达塔尼亚的黑衣太守米尔札．库雀司的消息，对卡特琳娜来说仍是记忆犹新。 
 
    「条约？加入他们就没问题了吗？」 
 
    「不久之前，盟主对外宣称『条约的存在目的，是为了促成联邦和同盟的和解』。若此话为真，那应该会接纳我等吧。」 
 
    「哦哦！和解是吧！听起来挺好的呀！」 
 
    妮娜笑嘻嘻地说道。 
 
    卡特琳娜也认为，若是能在不开战的状况下解决问题，那就是上上策了。但这么一来── 
 
    「换句话说，我们要在向条约申请加入的同时，与贝多利德开战……是吗？」 
 
    「也只能如此了。玛塔是这么想的。」 
 
    卡特琳娜皱起了眉头。 
 
    就算能顺利说动条约提供协助，也不晓得对方能提供多少援军。 
 
    在援军到来之前，他们得与有着「大陆最强」之称的贝多利德骑士团交手才行。 
 
    这是一条险峻的荆棘之路。 
 
    「不过，也只能这么做了呢。」 
 
    「唔嗯，毕竟别无他法了呀。」 
 
    若撑不过去的话，她们的国家就要灭亡了。身为以守护国家为己任的君主，说什么都得避免这样的状况。 
 
    （不管要用上何种手段都没关系。） 
 
    她要守护故乡──守护法阁德。 
 
    不管是秋天的和煦阳光还是凉爽的风，都无法消弭充斥这间房里的紧张氛围。 
 
    三天后，卡特琳娜赴至梅狄尼亚领内的某座城堡。这是为了出席贝多利德与梅狄尼亚的会谈。 
 
    贝多利德的骑士迪尔克．汀格尔在几个人的陪同下抵达城堡后，便带着轻视的目光睥睨着周遭众人。他就连对妮娜等人也展露出明显的敌意，以锐利的目光瞪视着她们。 
 
    卡特琳娜待在妮娜身旁，为了能在有突发状况时立刻挺身而出，她一直让身体处在过度紧张的状态。 
 
    「阁下的回答是？」 
 
    迪尔克傲然问道。 
 
    「本宫拒绝贵国的所有要求。梅狄尼亚不打算附庸于贝多利德之下！」 
 
    「这是要与我等为敌的意思吗？」 
 
    「要这样解读正合本宫的意。」 
 
    「哼。」 
 
    妮娜毅然决然地出言宣示，但迪尔克只是嗤之以鼻。 
 
    「果然是些顾着应付魔境，没花时间关注大陆情势的家伙。真是愚不可及。」 
 
    这番明确带着鄙视的挑衅，让周遭的人们一阵哗然。但迪尔克并没有放在心上。 
 
    「吾主玛丽娜．克莱榭边境伯爵必然会在将来登上皇帝之位。我等可是将能直接附庸于玛丽娜大人的机会给了你们，但你们却不领情啊。」 
 
    「不需你鸡婆呀！本宫已经决定不再搅和战争了！」 
 
    「阁下这种态度正是愚蠢的展现。真是个看不出局势走向的乡巴佬君主啊。」 
 
    卡特琳娜稍稍抬起了腰。 
 
    现场气氛一触即发，仿佛双方随时都有可能拔剑相向， 
 
    但就在双方爆发冲突的前一刻，其中一名贝多利德的骑士制止了迪尔克。 
 
    「就此收手吧，迪尔克。」 
 
    「贝尔嘉……」 
 
    「玛丽娜大人也不期望看见丑陋的争斗。对方既然都下了宣战布告，那之后就以战争一决雌雄吧。」 
 
    「你总是能如此冷静呢……不过，我就把你的话听进去吧。」 
 
    迪尔克哼了一声，朝着妮娜放话道： 
 
    「下次就在战场上相见吧。我可不认为你的圣印能无伤而归啊。」 
 
    骑士们没待妮娜回话，就这么离开了房间。 
 
    「那、那、那个骑士是怎么搞的呀！」 
 
    对方妄自尊大的态度，让妮娜气得火冒三丈。 
 
    「还好你忍下来了。要是真的拔剑砍人的话，可是会把事情闹大呢。」 
 
    卡特琳娜这么安抚道。 
 
    对上注重面子的贝多利德时，就不该给予多余的刺激。那说不定也会成为与条约交涉入盟时的扣分条件。 
 
    「我虽然不想引用敌人说过的话，但接下来就只能在战场上一决胜负了。放心吧，我也会帮忙的。」 
 
    「唔嗯……」 
 
    妮娜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有劳你了，卡特琳娜。让他们见识我等的厉害！」 
 
    「嗯，包在我身上。」 
 
    两名君主为彼此打气，并各自为战争做起了准备。既然迪尔克以一副意料之中的态度接下了战帖，这也代表他很快就会再次找上门来吧。 
 
    她们的预测正中红心，只过了仅仅半天，迪尔克就率领了军队攻向此地。 
 
    在战场的激战处，卡特琳娜睁大了眼睛。眼前骇人的光景让她掩不住内心的震惊。 
 
    「卡特琳娜大人！」 
 
    听到在身旁待命的玛塔呼唤，卡特琳娜这才回过神来。她勉强拉起缰绳，让坐骑以高速掉头回转。 
 
    同一时间，光之矢弹削过了卡特琳娜的头发疾飞而去。隔了一瞬后，背后吹来了一阵爆风。那应该是先前的光芒──圣印弹爆炸所产生的吧。己军士兵的哀嚎声，也证实了她的推测。 
 
    卡特琳娜满脸苦涩，朝着贝多利德军──正确来说是站在最前线，闪耀着龙骑兵战旗的重装骑士们瞪了过去。 
 
    贝多利德骑士团全以君主构成。他们之所以被诩为大陆最强，是因为有能将圣印之力射击出去的重弩和战旗的加持。关于这些资讯，卡特琳娜也曾当作知识记了起来。 
 
    然而，和听来的资讯相比，亲身体验的感觉却又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停下脚步！一旦停了就会遭到狙击！继续跑！」 
 
    卡特琳娜下着指示，并将意识集中到胸口的圣印上头，发动了「开拓者」的战旗。闪光随之寄宿于卡特琳娜和部下们的坐骑，使移动速度加倍。 
 
    卡特琳娜策马左偏右闪，一一躲过了来袭的圣印弹，然而，她却一直找不到能冲入敌阵的空隙。 
 
    「明明就没多少人……！」 
 
    迪尔克率领的手下数量并不多，士兵约为数百人，重装骑士则只有五十人左右。单纯就数量来看，对方的战力还不到己军的一半。 
 
    然而，他们却完全拦不住这寥寥几百人。重装骑士先是上前，在同时击发圣印弹后展开进军，并进行压制。光是如此单调而重复的战法，就让己军的损害状况极为严重。两国的士兵长年与魔境征战，理应不该是虾兵蟹将才是。 
 
    除了卡特琳娜之外，还能与敌兵有所抗衡的，就只有梅狄尼亚的佣兵，茵克一人而已。她是使用着自异世界投影过来的武器「铳」的邪纹使。不管是射程距离还是破坏力，她的铳都不输能击发圣印之力的重弩。 
 
    然而，想靠着茵克和卡特琳娜两人把敌军推回去，终究还是强人所难。 
 
    圣印之光再次扫过战场。随即传来了爆炸声、惨叫声和怒吼声。又有人丧命了。 
 
    「……！」 
 
    卡特琳娜将坐骑的颈子拐向重装骑士的方向。而就在她要踢击马腹的前一刻── 
 
    「请别冲动，卡特琳娜大人。」 
 
    她被玛塔拦住了。 
 
    「玛塔，别拦我！不能再让他们制造更多伤害了，就由我一个人突击──」 
 
    「君主是不能率先丧命的。」 
 
    卡特琳娜登时为之语塞。 
 
    「就算这座城堡沦陷，只要卡特琳娜大人和妮娜大人均安，就还能继续再战。还请您千万别冲动。」 
 
    玛塔依旧十分冷静。 
 
    卡特琳娜陷入了为难之中。正当她想说「即使如此，还是该赌上仅有的一丝希望展开突击」的时候，忽然察觉到状况有异。 
 
    贝多利德的阵形陷入混乱。 
 
    她原本以为是其他友军给予了有效的打击，但又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让贝多利德兵感到动摇的东西，是来自他们的后方。 
 
    察觉到同一件事的玛塔，嘴角轻轻露出了笑容。 
 
    「看来他是赶上了。」 
 
    「咦？」 
 
    在卡特琳娜发问的同时，突然有某个东西冲天飞起。那不是岩石或武具。随着惨叫声坠落的，乃是一名贝多利德兵。 
 
    惊讶不已的卡特琳娜凝神细看。 
 
    只见陷入混乱的贝多利德军后方有个模糊的人影，那是身上妆点了蓝白两色的异形巨汉。每当那人挥舞粗壮的手臂，就有士兵遭到轰飞。那人是── 
 
    「欧鲁卡！」 
 
    卡特琳娜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欧鲁卡是过去和卡特琳娜等人一同在树龙之森战斗过的同伴。他是一名兽人青年，拥有变化成虎鲸身形和力量的能力。不过，在解放魔境之后，他应该已经离开法阁德，踏上了旅途才是…… 
 
    「是玛塔把他叫回来的。玛塔一直有在追踪他的去向。那么，卡特琳娜大人，依现在的状况……」 
 
    「嗯，我知道！」 
 
    卡特琳娜再次发动战旗。 
 
    「欧鲁卡为我们制造破绽了！现在正是好机会！大家跟着我上！」 
 
    一道光芒笼罩住了骑手与马匹。卡特琳娜等人就像是一阵疾风般，朝着贝多利德军发起突击。 
 
    欧鲁卡的奇袭成了重大转机。 
 
    突然自后方现身的兽人，凭着一身惊人的筋力打倒了重装骑士们。重装骑士虽然也立刻展开反击，但欧鲁卡身上的伤势在转眼间就恢复过来，始终无法撂倒他。这是兽人的能力之一──再生能力。 
 
    这时，佣兵茵克和卡特琳娜的部队也展开了追击。他们打算趁着欧鲁卡捣乱阵形的这个机会，将敌兵拆散开来。 
 
    不过，在察觉己方陷入劣势后，贝多利德……或者该说迪尔克的反应也相当迅速。他没有勉强己军展开反击，而是召集了部队开始撤退。 
 
    伤者甚众的法阁德与梅狄尼亚联军早已没了追击的余力。这第一场战役可说是以败北收场。 
 
    黄昏时刻。 
 
    欧鲁卡扛着几名伤兵，最后才走回城里。 
 
    「欧鲁卡！」 
 
    在卡特琳娜小跑步凑了过来后，欧鲁卡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士兵们放到地上，这才解除了变身。 
 
    「好久不见了，卡特琳娜，最近还好吗？」 
 
    欧鲁卡露齿一笑。变回人形的他，是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精悍青年。 
 
    「你真的回来了呢，欧鲁卡。」 
 
    「我不是说过，这里是我的栖身之处吗？只要你们有难，我随时都会赶回来。」 
 
    欧鲁卡拍了拍胸脯说道。 
 
    他古道热肠的个性还是和一年前一样没变。 
 
    「欧鲁卡！蒙你搭救了！真有一手呀！谢谢你！」 
 
    妮娜也晚了几步跑了过来。 
 
    「虽然状况一度告急，但多亏欧鲁卡和茵克的活跃，总算把他们打跑了！这下子就是天下太平了吧！」 
 
    「……不。他们撤退太快了。状况依旧危险。」 
 
    背后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也不知什么时候，一名罩着斗篷，头戴兜帽的少女已经来到现场。 
 
    「茵克，那是什么意思呀？」 
 
    「从那种撤退的手法来看，他们应该是兼作侦查，也就是在评估我方的战力。他们会在拟定必胜的策略后，再次发起攻势。」 
 
    「唔、唔唔，下次就打不过了……是吗？欧鲁卡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总觉得这次能偷袭得手，也只是运气好而已。」 
 
    听到欧鲁卡这么耸肩回应，妮娜抱起了双臂。 
 
    「卡特琳娜大人、妮娜大人，请别在城门口烦恼寻思，会让士兵们感到不安。」 
 
    玛塔向一行人提出忠告。 
 
    「收集资讯请包在玛塔身上。因为玛塔已经准备妥当了。」 
 
    「咦……」 
 
    听到她说话的口吻，让卡特琳娜萌生了不祥的预感。 
 
    「玛塔，你该不会……那个……」 
 
    「是的。玛塔趁着混乱，抓到了一名骑士。」 
 
    玛塔回以满面笑容。 
 
    她是一名拷问官。换句话说，所谓的收集资讯，就是她大展「长才」的时刻。 
 
    「那个，还请你记得要手下留情……」 
 
    「好的。玛塔会让对方一字不漏地吐实的。」 
 
    听到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卡特琳娜也只能祈祷那名骑士能平安度过这一关了。 
 
    「此外，普罗提亚姐姐大人伪装成那名被俘的骑士混进去了。以姐姐大人的本事，应该也能从敌阵收集到各种资讯吧。」 
 
    「普罗提亚吗！」 
 
    普罗提亚是一名邪纹使，拥有能幻化为各种姿态的能力。普罗提亚在与妮娜邂逅后倾心于她，并就此在梅狄尼亚住了下来。她也是在树龙之森一同披荆斩棘的同伴。 
 
    顺带一提，玛塔不知为何称呼她为「姐姐大人」，就连卡特琳娜也是一无所知。毕竟就年纪来说，应该是玛塔较为年长才是。 
 
    「唔！居然没和本宫商量，就这么擅自以身犯险！」 
 
    「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听到妮娜不满地嘟嚷，卡特琳娜只得尽可能地柔声回应。 
 
    「大家都这么努力，所以我们也要去做我们能做到的事。」 
 
    「……这样啊。你说得对呀。」 
 
    妮娜点点头后，在脸上展露起君主应有的坚毅神情。 
 
    没错，贝多利德还没有终止攻势。他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几天后，卡特琳娜在梅狄尼亚的王都会议室里与众人会合。扣除潜入敌营的普罗提亚之外，法阁德和梅狄尼亚的主要成员──曾参与过树龙之森战役的同伴们都来了。 
 
    作战会议的主旨是该如何防止贝多利德再次侵略。根据玛塔和普罗提亚所得来的情报推断，对方恐怕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发起攻势。 
 
    对方已知的兵力为数千之谱，重装骑士则有两百名，是上次进攻时的好几倍。 
 
    收到这则消息后，妮娜便当机立断，舍弃了前线的城池，将全梅狄尼亚的战力集中到王都前方的要塞之中。法阁德也派出了能动用的所有兵力，并运来了许多支援物资。 
 
    若是单就兵力来看，己方的总数在敌军的两倍以上，但经历过上一次的交手后，他们很清楚光靠数量也赢不了对方。 
 
    「我们缺乏致胜的关键──这就是铁铮铮的现实。」 
 
    在说明过所有的状况后，史蒂亚以这句话作结。 
 
    「条约那一方的状况如何呀？他们愿意协助我等吗？」 
 
    「是的。不久前送到这里的书信上，对我等的加入表达了欢迎之意。不过，他们也表示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派遣援军。」 
 
    就算条约以十万火急的速度派出援军，那也不是十天半日能抵达的。史蒂亚在这方面进一步做了说明。 
 
    「要好几天的时间啊。就算我们豁出性命，大概也撑不了那么久啊……」 
 
    「欧鲁卡和我终究也只是一名士兵，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茵克和欧鲁卡都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就算这两名邪纹使再强，想独抗大军终究还是太过困难。 
 
    茵克在想了一会儿后问道： 
 
    「史蒂亚，若是针对敌军主将下手的话可行吗？」 
 
    「万万不可。贝多利德骑士对于荣誉极为看重。要是杀死了对方的主将，对方反而会因为丢了面子，而把我们屠戮殆尽吧。」 
 
    「只会惹得对方动真格啊……」 
 
    「呜呜呜呜──就没有其他对象可以搬救兵了吗？联邦的状况如何呀？本宫记得北方有人正在和贝多利德打仗呢。」 
 
    「您是说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吧？玛塔听说他正陷入苦战，应当没有余力派遣援军。」 
 
    提出的意见一一遭到了否定，会议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这时，欧鲁卡轻声说道： 
 
    「我说，要不要试着把驽鲁叫回来？」 
 
    「咦？」 
 
    卡特琳娜不禁惊呼了一声。 
 
    她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名字。驽鲁是在树龙之森与众人一起奋战的魔法师。他像是乘风而来，嘴上嚷着自己迷上了卡特琳娜，就这么缠了上来，是个专门制造骚动的男子。 
 
    「那小子有能力召唤克拉肯对吧？以克拉肯巨大的程度，应该能和大军战上一番吧？」 
 
    「的确，虽然承认这件事让玛塔很生气，但那个男人确实拥有能与军队抗衡的手段。」 
 
    玛塔的话中带了点刺。在那段期间，玛塔以保护卡特琳娜的名义处处牵制着驽鲁。但说起来，玛塔似乎也不是打从内心讨厌他。 
 
    「不，可是驽鲁他──」 
 
    卡特琳娜想起了他最后的下场。 
 
    在最后一战中，驽鲁施展了大型魔法，将投影体──亦即魔境之主，驱逐到次元的夹缝之中。然而，施展这个魔法的代价，就是驽鲁自己也被放逐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明知代价如此，却还是施展了魔法。为了能让战事落幕，他不惜牺牲了自己。 
 
    就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人给人的印象还是十分轻浮。不管遇上什么事情，他都不会认真以对。纠缠卡特琳娜的举止不知是否出于真心，就连在告别这个世界之际，他也没有露出悲伤的神色。 
 
    然而，驽鲁已经不在了。 
 
    就在卡特琳娜要说出这话之前── 
 
    「有办法能把他叫回来。」 
 
    欧鲁卡说道。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花上整整一年云游四海。」 
 
    「……正确来说，把他唤回来的方法本身是很快就想到了。」 
 
    史蒂亚接口说道。 
 
    「如果他人正在次元的夹缝之中，那肯定就能用召唤魔法将他唤回。而在下也明白这种魔法该怎么运作。不过……」 
 
    「其中存在着某些问题。若非如此，应该很早就付诸实行了。」 
 
    听到茵克的指摘，史蒂亚用力地点了点头。 
 
    「正如茵克小姐所说，其中存在着两个问题。其一是驽鲁先生的个人资讯实在太少。」 
 
    在施展召唤魔法的时候，有必要在脑海里明确描绘出召唤对象的形象。为此，魔法师协会才会圈养异界的幻兽，有时甚至还会对它们进行解剖，以增进这方面的知识。 
 
    「虽说一同奋战过，但我等和驽鲁先生相处的时间实在算不上太长。就我等手边的资讯，还不足以正确地描绘出他的形象。为此──」 
 
    「我走遍了大陆，调查起驽鲁的资讯。」 
 
    众人对欧鲁卡投以期待的目光。 
 
    「然而，我没收集到多少有用的资讯……所以我收集了触手。」 
 
    「咦？」 
 
    听到欧鲁卡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这么一说，众人全都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的确，在谈论驽鲁时总是免不了提及触手。驽鲁召唤魔法的手腕虽然堪称一绝，但他叫出来的投影体却不知为何都长着触手。虽然曾问过他「你就叫不出其他的东西吗」── 
 
    『身上没长触手的魔物，看起来不是很可怕吗？』 
 
    他却给了这种让人听了摸不着头绪的回答。 
 
    不过── 
 
    「触手有助于巩固形象吗？」 
 
    「应该是不至于派不上用场吧……毕竟那给人的印象太过强烈……」 
 
    史蒂亚叹着气这么说道。 
 
    史蒂亚也曾在驽鲁召唤出来的触手魔物手下遭殃过。也许这能让她连不必要的资讯都一并回想起来。 
 
    「我们已经没时间了，就靠那些触手来补强形象吧。至于问题之二，则是浑沌浓度的不足，这边的问题更是严重。」 
 
    次元夹缝不属于任何一处异界，若是想将驽鲁从那种地方拖回来，就需要相当高的浑沌浓度──史蒂亚这么说明。 
 
    「魔境仍在的时候姑且不论，但如今的梅狄尼亚和法阁德的浑沌浓度，都只能说是处于低水平的状态……」 
 
    史蒂亚说着摇了摇头。 
 
    「浑沌……唔嗯，浑沌啊……能现在立刻引发哪种浑沌灾害吗！最好是能让巨大投影体『咚咚』地降临的那种！」 
 
    「不不，那种事情不可能说来就来。就算真的爆发了，也只会徒增困扰……」 
 
    妮娜乱来的发言惹得卡特琳娜露出苦笑。 
 
    若是能打倒那种投影体，确实能取得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浑沌核。要是将其转化为圣印，应该就能提升爵位吧。在秩序回复战争的时代，甚至还有所谓「一头龙的价值等同一个国家」的说法。 
 
    「……咦？」 
 
    忽地，卡特琳娜得出了一个结论。 
 
    （也可以反其道而行──）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这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勾起了内心思绪的反馈。 
 
    她知道自己正在发抖，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缓缓吐纳，借以取回少许的冷静。 
 
    （只要打碎圣印──就能产生浑沌核。） 
 
    卡特琳娜再次将想到的结论在内心形成话语。和邪纹使不同，君主只要有够强悍的意志力，就能破坏自身的圣印。而随之产生的，就是浑沌核。 
 
    （不过，这也代表──） 
 
    她将会失去圣印。 
 
    「卡特琳娜大人，您还好吗……」 
 
    玛塔担心地问道。在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望向了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按住胸口。那儿有着她的圣印。 
 
    若是牺牲这个，就能换得守护故乡、同伴和重要的事物的话，那么── 
 
    「我有一个想法。」 
 
    卡特琳娜环顾众人，传达起她的决心。 
 
    「我要打碎圣印。」 
 
    林木摇曳的声响听来十分悦耳。 
 
    在一段时间之前，卡特琳娜从没想过，这座被两国视为恐怖象征，人类不得其门而入的魔境──树龙之森，待起来竟能如此舒适。 
 
    若非状况紧急，她真希望能好好享受这样的时光。 
 
    在会议结束后过了几天，卡特琳娜和史蒂亚来到了树龙之森的中央，也就是她在几天前和妮娜进行会谈的古堡。这是为了打碎圣印，执行召唤驽鲁的魔法。 
 
    卡特琳娜的提议收到了众人的猛烈反对。玛塔一度沉痛地询问她是不是要抛下法阁德不管，妮娜甚至说要代她打碎自己的圣印。 
 
    然而，卡特琳娜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这是因为自己还有弟弟艾洛伊斯在的关系。妮娜虽然是统治梅狄尼亚的君主，但卡特琳娜的立场却不一样。就算卡特琳娜失去圣印，法阁德也会延续下去。就算会造成损失，也能守住国度。 
 
    当然，卡特琳娜也希望还能有其他的解决方案，但就是讨论到最后，也仍旧无法解决浑沌浓度不足的问题。 
 
    「卡特琳娜大人……」 
 
    史蒂亚告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城堡的中庭堆了许多和驽鲁有关的物品，其中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欧鲁卡的一条手臂了。这条有着蓝白两色的手臂，上头竟长着五花八门的各式触手。这看起来相当不舒服──不对，应该说是非常恶心。可以的话，卡特琳娜实在不想让它出现在视线之中。 
 
    「毕竟就算从投影体身上抢来触手，也会在过了一段之后消失嘛。所以我把触手吃了下去，纳为身体的话一部分。」 
 
    这是欧鲁卡的开脱之词。他乐不可支地谈起自己转战各地，狩猎着触手的过程。他甚至还找上了那个浑沌涡，从卡律布狄斯这头怪物的身上夺走了触手。 
 
    （该说他是个直肠子呢，还是太乱来了呢……） 
 
    卡特琳娜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然而，就算做法再怎么乱来，这团触手的集合体，仍然是欧鲁卡这一年来的努力结晶。卡特琳娜转念一想，认为只要能带来好的结果，就不该多去计较了。 
 
    会挑上这座古堡也是有理由的。因为驽鲁就是在此地施展了大型魔法。若是要在脑海里描绘那名魔法师的形象，那这里自然是最佳的场地。 
 
    「史蒂亚，请拿着这个。」 
 
    卡特琳娜递出了用布包住的一副眼镜。那是在最后道别的时候，驽鲁寄放在她这里的。换句话说，这就是驽鲁的遗物。 
 
    「刚刚玛塔传来消息，说是梅狄尼亚已经开战了。我们也得快点回去才行。当然，这次要带着驽鲁一起回去。」 
 
    迪尔克所率领的贝多利德军在抵达后，立即展开了攻势。对方似乎不打算打持久战，从一开始就投入了大量的兵力。 
 
    得速战速决。 
 
    「卡特琳娜大人，这样真的好吗？那个，您真的打算把圣印……」 
 
    史蒂亚的神情仍带有不安。 
 
    「嗯。虽然对祖先大人感到抱歉，但这是为了守护国家和同伴……」 
 
    所以施法的部分就交给你了──卡特琳娜补上这么一句后，随即垂下眼眸，双手交握。史蒂亚也不再继续开口，仅对她行了一礼。 
 
    在做过一次深呼吸调整脉搏后，卡特琳娜将意识集中到圣印上头。 
 
    （这个圣印，起初是父亲大人赐给我的呢……） 
 
    她是在八岁的时候首次获得这个圣印。这是出自父亲麦格奴斯．法阁德之口，要将自己的圣印分给卡特琳娜和弟弟艾洛伊斯。他不顾众臣以「年纪太轻」为由的反对声浪，授与了自己儿女圣印。 
 
    （我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对此感到有些不快呢。） 
 
    当时的卡特琳娜遭受了排挤。排挤她的并非父亲、弟弟和家人，而是父亲的臣子们。 
 
    卡特琳娜是个不怎么对外敞开心房的少女。当时的她饲养蜥蜴和刺猬一类的奇怪动物作为宠物，除了家人之外，她都会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这也和她总是被拿来和艾洛伊斯比较有关。虽然对她这个姐姐来说，有一个聪颖善良的弟弟确实是种骄傲，但对于那些排挤自己的人们来说，也是个极佳的嘲弄题材。她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次以「和艾洛伊斯少爷相比」作为开头的冷嘲热讽了。 
 
    （也许也是因为如此，我的战旗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卡特琳娜的战旗被称为「开拓者」，拥有让人与马匹加速的能力，借以让他们行得更远。据说这种圣印会出现在「将目标设在遥远彼方」的君主身上，也听说前往暗黑大陆的自由骑士们大多具备这种圣印。 
 
    对于卡特琳娜来说，这圣印就是自己的翅膀。她可以溜出这个待不住的城堡，在外头厮混一天后再回来──就是如此娇小的翅膀。众臣知情后，虽然变本加厉地说她是「无能又爱搞破坏」，但卡特琳娜不以为意。因为她以为只要有圣印的力量，就能随时随地远走高飞。 
 
    （可是……） 
 
    树龙之森的战争，让一切都变了调。 
 
    当时，卡特琳娜险些失去自己的国家。在父亲骤逝后，不仅国家被有心人士据为己有，弟弟也差点遭到杀害。 
 
    而在卡特琳娜夺回国家，平息魔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认为她派不上用场了。 
 
    不仅如此，卡特琳娜自己也变了。 
 
    她不再将法阁德视为「想逃离的地方」，而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要拼命守护的，自己的栖身之处。 
 
    （所以，我要……） 
 
    她将手从圣印上挪开。 
 
    只要国家能存活下来，栖身之处能得以保存的话，就算失去圣印，失去自己的翅膀，也不会让她感到后悔。 
 
    ──卡特琳娜睁开了眼睛。 
 
    圣印的光芒已经将周遭照得一片亮白。那以毫无规则的方式闪烁的模样，就像是圣印本身在感到痛苦似的。 
 
    卡特琳娜的内心微微一痛。 
 
    但她不打算动摇自己的决心。 
 
    「……对不起喔。至今谢谢你了。」 
 
    她松开了在胸前交握的双手。 
 
    圣印缓缓地自卡特琳娜的身上离开，就在它闪烁了两三次后── 
 
    随着一声像是玻璃精品摔碎般的声音响起，圣印随之破碎。 
 
    「啊……咕呜！」 
 
    突然间，一股剧痛向着卡特琳娜袭来。 
 
    她甚至以为自己的胸口被人刺了一剑。那感觉像是身上流出了看不见的血液，夺去了她体内的力气和温度。 
 
    「卡特琳娜大人！」 
 
    史蒂亚正要奔将过来，却被她伸手制止。 
 
    如今圣印已然消失，存在于空中的则是浑沌核。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 
 
    「把驽鲁……叫回来……」 
 
    史蒂亚咬紧嘴唇点了点头，接着她用力举起魔法杖，开始咏唱起咒文。 
 
    随着魔法杖的摆动，核周遭的浑沌开始如漩涡般转了起来。某种既像是刮擦声，又像是皲裂声的声响，融入了周遭的空气之中。 
 
    「呜……」 
 
    卡特琳娜拼命地睁着眼睛。 
 
    疼痛和脱力感几乎要抽离她的意识，但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她得撑到史蒂亚施法完成为止。 
 
    「来吧！触手魔法师！我命你在此现身──！」 
 
    史蒂亚大声呐喊，挥下了魔法杖。呈漩涡状卷动的浑沌随之汇集，化为形体。 
 
    那确实是人类的外型。 
 
    那名男子将灰发往后梳去，身穿装饰华丽的长袍，是个给人少根筋印象的纤瘦魔法师。 
 
    「唔──嗯……？」 
 
    男子睁开了眼睛。 
 
    「驽鲁？」 
 
    按捺不住的卡特琳娜喊了他的名字。 
 
    男子又眨了眨眼睛，眯细了双眼说道： 
 
    「奇怪，这是卡特琳娜的声音吗？本人有点看不清楚……」 
 
    「啊，拿去。这是你的眼镜。」 
 
    「喔喔，这还真教人感激……咦，居然真的是卡特琳娜！史蒂亚也在！」 
 
    驽鲁先是忽然放声大叫，脸色也跟着变得铁青。 
 
    「呃，驽鲁，你怎么了？」 
 
    「本、本人该不会是施法失败了？好像还没过上几天，本人就回到这里来了……？」 
 
    他这时还抱住了头，拉尖了嗓子喊道： 
 
    「哇啊──！逊毙了！逊──毙了！明明都经历过那么感人的道别场景！本人居然随随便便就跑了回来吗！」 
 
    「等、等等，驽鲁？」 
 
    「哇啊──糟透了──没脸见人啊！真是丢脸丢到家啦！」 
 
    「不不，我说，驽鲁啊……」 
 
    「就本人来说，这种情境应该是要此生再不相会，等过了大概一百年或是更久之后才顺利回来，看到大家的子孙后喃喃说『原来未来有平安地发展下去啊……』这种没什么含意的耍帅台词才对吧？本人原本是这么想的啊──哎──真是的，卡特琳娜，你觉得如何？」 
 
    「什么叫『觉得如何』啦！驽鲁！听我讲话啦！」 
 
    卡特琳娜耐不住性子，对他张口大喊。驽鲁似乎被她的气势所慑，登时闭上了嘴巴，还莫名其妙地并拢双膝坐了下来。 
 
    「唉──真是的，明明好久没见了，你却真的一点也没变呢。」 
 
    「毕竟这是本人的天性。话说回来，我们是『好久没见』吗？」 
 
    「嗯，首先呢，驽鲁消失在次元夹缝里头，已经是距今差不多一年前的事。然后──」 
 
    卡特琳娜简短地交代了来龙去脉，包括两国后来的关系变化、贝多利德举兵入侵，以及为了需要驽鲁相助，而施展了召唤魔法等等。 
 
    「召唤魔法？」 
 
    驽鲁蓦地皱起眉头。 
 
    「嗯。对吧，史蒂亚？」 
 
    「是的，召唤魔法顺利成功，让我松了口气。」 
 
    这应该耗费了不少心力吧，只见史蒂亚在疲惫的脸上展露出安心的笑容。 
 
    然而，驽鲁却还是沉着一张脸。 
 
    「驽鲁，你怎么了？」 
 
    「啊，不，没事。更要紧的是──」 
 
    驽鲁说到这里，用夸张的动作叹了口气。 
 
    「怎么会是因为状况危急，才会想到要把本人叫回来呢？要是比方说──是出于想和本人来场约会这种感性无比的理由，那本人就会喜孜孜地跑回来了呢。」 
 
    「是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力量。驽鲁，救救我们。」 
 
    听到卡特琳娜的请托，驽鲁再次夸张地垂下肩膀，看似无奈地摇摇头。 
 
    「你不惜打碎自己的圣印，也要将本人唤回来对吧？既是如此，本人要是没能付出相对应的劳力，可就没立场了。」 
 
    卡特琳娜看着嘴里嚷嚷「真是没办法啊──」的驽鲁，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真的没变呢。」 
 
    「毕竟对本人来说，施展魔法仅是前一刻发生的事情罢了，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喔……那么这就──」 
 
    驽鲁扶正眼镜，以狂傲的表情说道： 
 
    「来把那些入侵我等栖身之处的无耻小辈给撵出去吧。」 
 
    率领本队开战的第五天，迪尔克．汀格尔已经肯定自己胜券在握。 
 
    战事推进得十分顺利。敌军并没有反制重装骑士的方法，要注意的就只有那名格外威猛的兽人，以及耍弄奇特武器的邪纹使而已。他特地各编制了一支由重装骑士构成的小队，一旦发现敌踪，就要立刻以圣印弹射击，而这样的措施也成功封住了那两人的动作。 
 
    上一次交手时，虽然还有一支机动力惊人的骑兵队，但他目前还没见过。就算对方是在保留战力，他也已经拟好对策了。 
 
    其他的士兵则不足为惧。虽然士兵锻炼的程度稍稍超乎了他的预期，但终究只是个乡下小国，没办法和自铁血伯爵时代就以战养战的贝多利德相提并论。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团乃是全大陆第一。） 
 
    迪尔克再次为这样的事实感到自豪。 
 
    汀格尔家连续三代都隶属于贝多利德骑士团。他的祖父效忠尤尔根，父亲效忠马帝亚斯，而他则是效忠玛丽娜。他们家族奉克莱榭家为主君，并努力磨练着自己的实力。 
 
    迪尔克如今还是能鲜明地回想起初识玛丽娜的那天光景。那应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当时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少年一辈，被安排与年纪尚幼的玛丽娜见面，至于这场见面会的名目则是「与未来的主君打招呼」。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迪尔克险些为她的美丽、她的气质、她的声音和她的学识跪倒在地。当时的他，亲身体会了什么叫作「如痴如醉」。 
 
    从那天起，迪尔克便专注于锻炼武艺。他经常练得太过火，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不过，每当心灵陷入低潮时，迪尔克就会提升自己对于玛丽娜的忠诚和敬爱，让他克服一道道难关。拜这些年的锻炼所赐，如今的他已不是一介骑士，而是被封为队长，甚至爬到了能参加作战会议的层级。 
 
    而迪尔克就在最近逮到了一个好机会。那正是攻打梅狄尼亚和法阁德的计划。 
 
    玛丽娜并不怎么热衷于攻打这两国的事上，因为她现在正同时与联邦和条约为敌。但话又说回来，对于这条能攻进大陆西部的新路线，她也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迪尔克自告奋勇，不仅订定了侵略的计划，也说服了玛丽娜，将一支军队交到他的手上，并让他领兵出击。 
 
    迪尔克内心蕴藏野心。如果能平定梅狄尼亚和法阁德，他的爵位就能升至子爵，如此一来，应该就能侍奉在玛丽娜的身边吧。 
 
    （阿雷克西斯．德赛、米尔札．库雀司……有资格站在吾主身旁的，并不是你们啊。） 
 
    玛丽娜真正的剑与盾，乃是这支贝多利德骑士团。该成为皇帝的，不应是选帝侯那一类的货色，而是玛丽娜．克莱榭这一人。然后── 
 
    （能和玛丽娜大人结为连理的，就只有在骑士团里立下大功之人。而我将拿下那个宝座……！） 
 
    即使知道这样的心思对于主君过于冒犯，但迪尔克依然无法舍弃这个梦想。他筑梦的第一步，就是在条约出手干预之前，说什么都要打下这两个国家。 
 
    「把战线继续往前推！在今天之内杀到城墙底下！到了明天，就让我们在城内举办庆功宴吧！」 
 
    迪尔克鼓舞起周遭的友军，确认战场的状况。这是为了确认现状，避免兵推生变。 
 
    然而── 
 
    「那是什么东西……！」 
 
    一名骑士的惊呼，引得迪尔克望了过去，接着他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一头和城堡大小相仿的巨龙。包覆它身体的并非鳞片，而是树皮。龙的背上还长着枝叶，一条条粗大藤蔓宛如生物般狂乱窜动。 
 
    这头诡异的巨龙忽然出现在战场上，对着贝多利德军展开攻击。 
 
    前线的士兵们纷纷陷入恐慌，开始落荒而逃。几名重装骑士虽然击发圣印弹，却无法造成多大的伤害，反而引起了巨龙的注意，被它身上的藤蔓甩飞出去。 
 
    「别、别慌！重整阵形！即使是以龙为对手──」 
 
    重装骑士团也不会落于下风──就在迪尔克要把话说完之前，却被同袍的喊声打断了。 
 
    「迪尔克！那家伙是树龙啊！」 
 
    「贝尔嘉！你说树龙？」 
 
    暗自咂舌的迪尔克脱口问道，贝尔嘉点点头。 
 
    「没错，据说支配树龙之森这座魔境的，就是一头覆满树皮的巨龙。不会有错的，那正是魔境之主！」 
 
    「岂有此理！魔境不是已经被解放了吗？树龙怎么可能还留在此地？」 
 
    「若真的遭到解放，那又该怎么解释那头巨龙？还是你认为，那种怪物在这世上还存在着第二只？」 
 
    迪尔克抬头望向巨龙。 
 
    巨龙那巍然屹立的威容，确实是不负魔境之主这样的名号。就算迪尔克再想否定贝尔嘉的推测，但实际看到它在战场上发威的猛势，也教他不得不认了。 
 
    看到迪尔克说不出话来，贝尔嘉继续说道： 
 
    「也许是我等搞错了。魔境……会不会根本没被解放？」 
 
    「你说什么？」 
 
    「那些家伙说不定并没有解放魔境，而是以某种手法控制住了？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怎么可能！根据影子的报告，魔境确实遭到解放了啊！」 
 
    「那些影子绝对不会甘冒风险，深入魔境内部。」 
 
    「…………这……」 
 
    「如果推测属实的话，那状况可就严重了。」 
 
    迪尔克虽然感到一阵纠结，却不得不同意贝尔嘉的一番说词。 
 
    如果魔境依旧存在，而两国只是勉强有办法控制住的话，那就算倾全力打下他们，也无法打通大陆中央的交通管道。不仅如此，这还会害贝多利德军得分心应付魔境。 
 
    「可、可是……」 
 
    都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自己却只能空手而归吗？难道真的要在主君面前展露失态吗？为自己感到可耻的迪尔克颤抖了起来。 
 
    「迪尔克！对我等最为重要的，应该是玛丽娜大人才对啊！既是如此，就不该让骑士团蒙受无意义的伤亡！」 
 
    「──！」 
 
    迪尔克蓦地睁大双眼。 
 
    这支骑士团是玛丽娜暂放在他手底下的。若是造成他们伤亡，却又无法立下任何功绩，他才是真正没脸去见那位美丽的主君。 
 
    「……撤退！没办法了！」 
 
    迪尔克痛彻心扉地大喊。贝尔嘉露出一抹轻笑，拍了拍迪尔克的肩膀。 
 
    「这样的表现才堪称是骑士中的骑士。放心吧，凭你的本事很快就能挽回这次失败。」 
 
    为了传达撤退指令，贝尔嘉跨上马背，策马奔出。 
 
    迪尔克再次抬头仰望树龙，在恨恨地咬紧牙关后，也跟着向各处下达指令。 
 
    他并没有察觉── 
 
    他没察觉离去的贝尔嘉，嘴角竟勾起微微的笑意。 
 
    他没察觉贝尔嘉为何会对树龙的来历知之甚详。 
 
    他没察觉混入军队之中的贝尔嘉，其身形正悄悄变化为不同人影── 
 
    在头号功臣抵达后，待在梅狄尼亚王城军议室的众人登时欢声雷动。 
 
    「欢迎回来！」 
 
    卡特琳娜也前来迎接归来的那名女子。 
 
    「嗯，我回来了，卡特琳娜。」 
 
    说着露出微笑的，是梅狄尼亚的邪纹使普罗提亚。 
 
    一直到不久之前，她都假扮成贝尔嘉的外貌。如今那虎背雄腰的骑士外貌已不复见，而她本来的样貌，则是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多瞧上几眼的妖魅少女。 
 
    「谢谢你，普罗提亚。多亏你的帮忙，贝多利德才会退兵呢。」 
 
    「嗯，那也多亏了有树龙在。把那个叫出来的家伙呢？」 
 
    「瘫在那里了。」 
 
    卡特琳娜指向瘫在椅子上的驽鲁。眼镜魔法师只能无力地抬起一只手充作招呼，似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似乎是勉强自己召唤树龙的，看来是消耗太多力量了。」 
 
    拟出「让对方以为魔境尚未解放」这个计策的，正是驽鲁本人。他不打算给予对方迎头痛击，害得骑士团失了面子，而是希望能施加圈套，让对方自行撤退。 
 
    为此，驽鲁有些逞强地硬是把树龙召唤出来，接着再透过自上一场战役后化身为贝尔嘉的普罗提亚之口，让对方相信己方编出的谎言。顺带一提，真正的贝尔嘉目前仍是俘虏之身，正被玛塔看管着。 
 
    所幸这场作战成功了。贝多利德军已经彻底收兵，很快就要撤离国境。 
 
    「毕竟是临时想到的作战，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呢。幸好我说谎的本事还算不错。」 
 
    说着，普罗提亚轻轻吐了吐舌头。就算看在卡特琳娜眼里，她的动作也十分煽情，而且还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就像是一朵带有剧毒的花朵般。 
 
    「普罗提亚啊啊啊啊啊！本宫很担心你呀！」 
 
    不过妮娜却是不以为意，抱住了气质妖魅的普罗提亚。 
 
    「竟然在本宫无法掌握的地方孤身犯险！还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放心吧，妮娜，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普罗提亚轻轻抚摸着哇哇大喊的妮娜头顶。她的手势既像个母亲，也像个姐姐，更像个情人。 
 
    「不过，战争就这样告一段落了吧？贝多利德应该不会再打来了吧？」 
 
    「嗯。就对方的反应来看，在没掌握魔境的真相前，大概是不会有所动作了。如果能再稍微添点乱的话，应该就没事了。」 
 
    「这方面就请交给玛塔和姐姐大人处理了。」 
 
    「那么……那么！」 
 
    看到妮娜投以期待的目光，卡特琳娜用力地点点头。 
 
    「嗯，是我们打赢了喔。」 
 
    轰动如雷的欢呼声随之响起。这阵欢呼很快就传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则是成了彼此唱和的凯歌，响彻了夜空。 
 
    在贝多利德军完全撤退后，过了约莫一个月的时光。 
 
    卡特琳娜造访了奥图克的独角兽城，也就是条约的根据地。这是为了向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正式提出加盟的申请。 
 
    自从战役结束后，贝多利德就一直没有动作。关于魔境的情报，也以玛塔和普罗提亚为中心收敛了起来。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该节外生枝。 
 
    沉重的谒见厅大门开启，卡特琳娜等人被领入了房内。 
 
    站在最前方的是法阁德领主艾洛伊斯和梅狄尼亚领主妮娜，后方跟着魔法师驽鲁和史蒂亚，卡特琳娜则是跟在最后方。五人对着坐在王座上的提欧恭敬地垂首行礼。 
 
    「西诗提那公爵，感谢您允许我等拜谒，在下惶恐无已。我等法阁德和梅狄尼亚两国特此前来，愿能加盟条约。」 
 
    「有劳你们远道而来了。我等条约欢迎贵国加入。」 
 
    提欧回应着艾洛伊斯的问候。 
 
    「不过，我有件事想问。为何两国会与贝多利德展开交战？」 
 
    妮娜瞥了卡特琳娜一眼。 
 
    卡特琳娜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是要她全部说出来的意思。毕竟己方今后可是有求于对方的立场。 
 
    「呃──这说来有些话长呀。」 
 
    妮娜说明起迄今的来龙去脉。包括了法阁德与梅狄尼亚两国的争战、和解，以及接下来的发展等等。 
 
    卡特琳娜认为，己方有可能会遭到责难。毕竟大战延烧至今，他们一直在做壁上观。 
 
    岂料，提欧在听完说明后，却是从王座上起身，接着走到了众人身旁这么开口： 
 
    「我要向诸位表示敬意。」 
 
    一行人全都为之愕然，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请问何出此言？」 
 
    「你们和一度相争过的对手达成和解，收起了原本朝向彼此的枪尖，携手合作。这就是我等条约欲令同盟和联邦双方达成的远景，而你们成功体现了这样的光景。对我等来说，两国正是希望的象征。」 
 
    「……您的赞美让在下感到十分感激。」 
 
    卡特琳娜自然而然地垂首说道。 
 
    她这下终于能确定，双方过去的战斗和苦恼并不是毫无意义。 
 
    「只要对外宣传两国的关系，就能向两大势力呼吁和解之路的可行性。这对我等来说正是极大的利益。」 
 
    补上这么一段话的是希露卡．梅连提丝。她是提欧的魔法师。 
 
    「当然，若两国愿意担任这样的角色，我等就会给予最大限度的援助。我等绝对不会让两国步入灭亡。」 
 
    「感谢您的这番安排……可是，贝多利德应当不会放任我等不管吧？」 
 
    「在不久之前或许是如此，不过情势有了相当大的转变。」 
 
    这是因为北方的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败北的关系──希露卡如此说明道。这令贝多利德掌握住从大陆北部干涉西方的通路，因此不再需要染指中央地区了。 
 
    「那、那么我等的处境已经安全了？」 
 
    「至少在短期内，对方没有攻打贵国的理由。毕竟玛丽娜．克莱榭是个重视效率的人物。」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呀……！」 
 
    感动不已的妮娜流下了眼泪。 
 
    如此一来，两国就能回归和平了。就在所有人都冒出这般念头，房里流泻起温馨的气氛时── 
 
    「那个──事情都谈完了对吧？本人有点事情想发问呢。哎呀，不过提问的内容和政治方面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 
 
    驽鲁倏然起身，脸上还不知为何带着喜孜孜的笑容。一行人虽然涌现不祥的预感，但已经太迟了。 
 
    「本人听说你解放了西诗提那的浑沌涡？本人也对那个地方非常感兴趣呢──原本一直以为占据该处的是克拉肯，但听说结果不是这么回事啊？你们和叫作卡律布狄斯的投影体交手了对吧？那个的触手感觉如何？是弯来弯去的吗？表面有湿湿滑滑的吗？它的触手大概有几根呢？」 
 
    这番话和礼仪二字根本沾不上边。 
 
    不只是提欧，连希露卡都哑口无言。 
 
    卡特琳娜慌慌张张地拉住了驽鲁。 
 
    「等、等一下啦，驽鲁，你这样很没礼貌……！」 
 
    「不不，就只有这个话题是本人没办法憋住的。本人就是为了钻研这个触手议题──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大老远跑上这一遭。来吧，让我们好好谈谈，谈个欢天喜地，谈个没日没夜，谈到最后一刻吧！」 
 
    看到驽鲁一个劲儿地朝着提欧逼近，卡特琳娜等人强行按住了他，将他扯了回来。当然，他们赶忙向提欧做了郑重的道歉。可不能因为这种事而失去条约的庇护。 
 
    不过他们是多虑了。提欧不仅宽容原谅了驽鲁的无礼，甚至还愿意另抽时间与众人聊聊浑沌涡的事。这也让一行人明白这位被称为英雄的大人物，究竟有着多么宽阔的心胸。 
 
    如此这般，法阁德和梅狄尼亚正式纳入条约麾下，并立下了一方有难，就会立刻前去救援的约定。 
 
    卡特琳娜背着身后的喧嚣，打开了露台的门。虽然晚风有些凉，但正适合为躁热的肌肤降降温。 
 
    「唉，累死了……」 
 
    卡特琳娜稍稍离开了迎宾宴会场，以没人听到的音量低声嘟嚷。在与条约诸侯问候过一轮后，再来就是加深彼此情谊的时候了。虽然有好几个人邀她跳舞，但她都以学艺不精为由拒绝了。老实说，她还真没跳过舞。 
 
    宴会的气氛十分和气，虽然有驽鲁捅出的篓子，但加盟条约一事仍是顺利谈成了。如此一来，法阁德和梅狄尼亚应该也安全了吧。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俯视着城外的街景，蓦地脱口而出。 
 
    魔境已经消失，邻国也不会对他们动兵了。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有条约在后面撑腰。法阁德和梅狄尼亚似乎可以享受起安泰的日子了。 
 
    然而，卡特琳娜认为状况并没有这么简单。大陆中央的道路已被打通，而现在的两国则是会成为交通的枢纽。除了贝多利德之外，肯定还有许多国家虎视眈眈。 
 
    在这样的局势下，没了圣印的卡特琳娜还能做些什么事呢？ 
 
    她得不出答案。 
 
    「嗨嗨嗨，原来你人在这里啊。」 
 
    卡特琳娜闻言回首，只见驽鲁正站在不远处。 
 
    触手魔法师一手拿着酒杯，脸上露出了轻浮的笑容。 
 
    「驽鲁，怎么啦？」 
 
    「说起来真难为情，白天的那件事似乎传了开来，害本人被好几名诸侯盯得很不自在呢。所以本人就借机开溜了。」 
 
    「这是你自作自受吧。」 
 
    卡特琳娜苦笑着说道。驽鲁则是满不在乎地说着：「确实是如此呢。」 
 
    「所以说，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嗯──因为我已经不是君主了，所以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帮大家什么忙啊。」 
 
    卡特琳娜坦率地诉说自己的心情，但驽鲁却先是「嗄」了一声，这才回应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咦？你怎么这样问呀，问题可多了……」 
 
    「不就是没了圣印而已吗？你既没有失去领地，也没有失去同伴啊。」 
 
    听到驽鲁干脆地这么回复，卡特琳娜登时愣愣地望了回去。过不久，驽鲁似乎是感到有些不安，又慌慌张张地开口： 
 
    「啊，该不会你要以没有圣印为由，把本人丢给其他的君主照顾吧！本人可是坚决反对喔！毕竟本人早就下定决心，要在法阁德家过上自甘堕落的生活啊！」 
 
    看到他的反应，卡特琳娜先是噗嗤一声，接着出声大笑。 
 
    在她笑了一阵子后，复述起驽鲁讲过的话。 
 
    「这样啊。我只是没了圣印而已啊……」 
 
    「是啊。不管是欧鲁卡还是玛塔，都不会因为你不是君主而分道扬镳吧。梅狄尼亚的那些人也一样，他们可都不是精明到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改变态度的个性啊。」 
 
    「也是呢。我也没被赶出家门，大概只是眼界稍微变窄了点吧。」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 
 
    过去陪伴自己的小小翅膀没了，不过，现在的卡特琳娜有着踏稳大地的两条腿，也有陪同她前行的同伴和家人。 
 
    「能做到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呢。」 
 
    随着不安烟消云散，卡特琳娜也再次下定决心。 
 
    她要让故乡免于这场战乱的侵袭。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后记  
     这次请容我以道歉开场。首先，在这次与截稿日的战争中，我再次落败了…… 
 
    出刊的时间比预定晚上了一个月。对于久候多时的各位读者，和被我添了麻烦的制作方面的各位，我每一回都是深感抱歉。 
 
    虽说我认为，待完稿后再决定上市时间才是比较妥当的安排，但如此一来，应该就永远盼不到成书的那一天吧。遵守截稿日很重要。就算这会让作者见识到何谓地狱也一样…… 
 
    不过，虽说有地狱存在，但天国也同样存在。在此带给大家一个好消息──本作《皇帝圣印战记》已经着手进行动画化的企画喽！这也是多亏了支持本系列的读者们。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在这次的动画之中，我也以制作人员的身份参与其中，负责在剧本统筹和撰写剧本的过程中给予意见。我会好好努力，让动画的水准达到能令原作小说读者满意的水准。 
 
    那么，在此将话题跳到第八集的内容吧。接下来会有剧透。 
 
    首先在第一章，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勇猛地退场了。我在第三集让他登场亮相，作为能理解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同好，在那之后他也意外地在许多场合上有所表现。由于在设定上，联邦的武力逊于同盟，于是我便思考起联邦的优势究竟为何，最后得出了经济实力这个结论。于是，我便有了让寇特率领佣兵团的想法。虽然最后因为用尽资金而落得败亡的下场，但他所展露的勇气和爱情，在最后还是得到了回报。 
 
    在第二章，我则是让不知为何我身边有很多人喜欢的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退场了。他是大国阿隆努最有势力的领主，也出身名门世家，但我认为这样的背景似乎也造就了他的不幸。这种人由于自视甚高，非得成为众人的中心才甘愿。起初，我是想将他设定成支持着联邦的栋梁，但在一次次的事与愿违后，他最后成了背叛联邦的角色，并落得被觉醒后的阿雷克西斯打得落花流水的下场。虽然目前还没有要让他再次登场的计划，但因为是重要人物之一，再加上也还没有丧命，说不定依照故事的进展，会成为某段扭转乾坤戏码的要角呢。 
 
    至于外传部分，则是由「Dragon Book」所出版的《グランクレスト．リプレイ》系列的《ライブ·ファンタジア》和《ライブ．ファクトリー》当中登场的玩家和角色们大肆活跃。在本篇故事里也有稍微提到这方面的剧情。梅狄尼亚和法阁德位于大陆的正中央，同时也邻近艾拉姆，因此今后也有可能会在本篇故事中成为剧情的舞台。当然，那些角色们也可能会再次登场。 
 
    在此也借用篇幅，向以玩家身份参与跑团的深游老师（小说插画和外传漫画《どろっぷあうと》总是劳您费心了）、贺东招二老师、石踏一荣老师、深见真老师、平坂读老师、相乐总老师、志瑞佑老师和砚老师表达谢意。各位乐在其中的心情，我确实感受到了。至于他们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而又各自扮演了哪一位角色，若各位读者愿意看看跑团纪录确认一下的话，就是我的福气了。 
 
    此外，在跑团中担任游戏主持人的矢野俊策先生，也参与了这篇外传的制作。 
 
    那么，在接下来的第九集当中，环绕着皇帝圣印的战争，规模将会变得更为广大。而且动画企画也在进行当中，行程似乎会相当吃紧，光是在此时这个阶段，我就能确定会看到地狱了。不过，不管是会沉到血海里，或是得爬上刀山，只要能写出一部好作品，并让各位读者满意的话，我这一介作者也就心满意足了。 
 
    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这部作品，直至最后。 
 
    二○一六年十月 
 
    Glossary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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