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1-16 11:5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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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护树骑士团传奇
本卷名称：第一卷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艾索华•流德：米尔索提亚近代史学者，二级学士。

尼费休•A•史卜蓝道：米尔索提亚中央征服府的统合执政管，别名「征服者」。

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巡礼少年，本故事的主角。

艾格尔•J•拉法尔：巡礼者，里奇的父亲。

比安•尼梅•米拉波：米拉波伯爵家（艾曼因领主）的长女。

年轻卫兵：迪奥迪特子爵家私家军的下级士兵。

欧格尔卫兵班长：迪奥迪特子爵家私家军的下级管理干部。

迪奥迪特子爵：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领主，下级贵族。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迪奥迪特子爵家的独生子。

欧托利卜•欧崇：迪奥迪特子爵家的纹章官，二级学士。

托尔•诺安：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女官见习生（原本是贵族）。

耶兹公爵：米尔索提亚中央征服府的一级官员，神秘黑甲军团总指挥官。

诺尔（登场人物？）：黑猫（公）。

森查总管：迪奥迪特子爵家的总管。

卡帕菲尔德总长：迪奥迪特子爵家的技术官总长，负责守护骑士的维修工作。

菲托：迪奥迪特城下市镇的市集饭馆里担任女服务生的少女。




前言
米尔索提亚，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封建国度。其统治异次元宇宙「界梯树」的历史，必须回溯至两万年前。约莫从那个时候开始，米尔索提亚陆续派遣维护界梯树公理正义的神圣团队「护树骑士团」成员，驾驶着被誉为贵族守护神的人型兵器——守护骑士，征服界梯树底下的其它六个界。骁勇善战的骑士团成员拥有顶尖的战斗技巧，活跃于整个界梯树之中。他们驾驶着守护骑士，在「次元回廊」之间来回穿梭，降落在各个界当中，严惩扰乱界梯树秩序的恶徒。骑士们势如破竹，六个界纷纷臣服于米尔索提亚的殖民统治。

然而，受统治的其它六个界，并非心悦诚服地屈于米尔索提亚之下，他们也曾一度势力强盛，企图颠覆整个界梯树的和平秩序。面对其它六界的叛乱，护树骑士团成员以「飞空舰」载运守护骑士，通过狭窄的联通管道次元回廊，降落于各界展开猛攻，不论是叛军还是海贼，皆在这群战斗菁英的强大武力之下一一弭平，界梯树从此经历了一万六千年的和平时光。

直到四千年前，爆发了人称「大接触」的灾难，次元回廊在剧烈的破坏下被封闭，七个界之间从此断了音讯；米尔索提亚更是严重受创，三分之二以上的土地皆变成一片焦土，人员死伤无数。从此以后，护树骑士团被赋予的神圣任务也逐渐被人遗忘。

仅管次元回廊已然封闭，但在米尔索提亚本土，护树骑士团的权威依旧不减。在这个以实力挂帅的年代，不只是平民必须为了明日的生计烦恼，就连身为天之骄子的贵族，都必须为了自己领地的安危提心吊胆。只有护树骑士团能强行终止贵族间恶斗，也因此，他们像传奇英雄般受到广大人民敬重。

在大接触过后，「征服府」每年仍会举办护树骑士团的入团竞技会，以守护骑士的驾驶技巧为选拔的要点，遴选出操纵技巧和战斗技能极其优异的贵族少年。每位年满十四岁的贵族后裔，皆可参与选拔，通过选拔者经过骑士团预备学校三年的训练之后，即可获颁「护树骑士」的称号，同时得以纳入「集团防卫协定」，所属领地因此得以获得护树骑士团的羽翼保护。

不论是在名誉上或是在现实考虑上，护树骑士团都是每个贵族家成员的梦想与目标。

而今，一位身世成谜的少年现身，他谜样的血统将为他带来不可思议的奇遇，并将引领他迈入非凡的护树骑士团之路……




楔子
这是一本相当厚实的牛皮封面笔记。

早上我恰巧在市场的摊贩前发现它，因为我在包覆它的油纸上，看到（隐约）印有多年前遭撤除爵位的梅尔第三家之纹章。

遭撤除爵位的贵族家纹章？我直觉此事不能视若无睹，于是便伫足细看。

我将它拿在手中，感觉沉甸甸。打开油纸后，老旧的笔记封面映入眼中。想必是搁在梅尔家馆邸的书库角落，任凭蒙尘，然后由某个在馆邸工作的领民（领地内的居民）带出馆外，充当跑路的盘缠。之后，这本笔记辗转流经他人手中，历经多年，与刚采收的鸡蛋一起摆在伊利耶，康布雷城下广场的清晨市集里兜售。若非恰巧被我拿在手中，这本厚厚的笔记早晚会流落到某个农家，被人拿来放在腌醋黄瓜的坛子上充当封坛的重物。

我将它连同鸡蛋从摊贩手中买下（诸君请勿见笑。在下昔日虽是在贵族家效力的纹章官，但自从主人一家遭撤除爵位后，如今我得自行采买、亲自下厨），回到我独自一人居住的房间。

我名叫艾索华•流德，今年二十六岁。半年前，我在某贵族家担任纹章官，但因为主人后来被征服府撤除爵位，所以沦为无业游民。如今下野向人租屋，由于无事可做，只好研究专业领域度日。原本我在贵族家任职时，主业便是研究。趁着还有一点积蓄可以过活，我决定多看点书。

不过，这些年来，征服府征税军对下级贵族展开的税务调查及征收，常有脱序之举——算了，我别再发牢骚了。

我马上回到房里，对这本笔记展开调查。深茶色的封皮以斑驳的字迹写着「康恩中央大学：四〇一八〇年」，下面印着圆形的大学纹章，写有「自由想法笔记」的标题，以及「学生不受阶级限制，自由陈述想法」这一行文字。

康恩中央大学，这与梅尔第三家有何关联？虽然有些失礼，但就我所知，并未听说梅尔家族出过哪些聪明的人物。我对发霉的封面进一步调查后，从内页中得知，这本笔记是距今约十年前，由位于首都人工岛的康恩中央大学史学系学生沙隆所留下的「自由论述本」。「自由论述本」是吧……

时代的落差，令我感到一阵晕眩。经这么一提才想到，听说过去在米尔索提亚，每一所大学里都有这么一本笔记，让贵族背景的年轻学生们能无拘无束地展开论战。

在这个世界里，有办法进大学的学生全都是贵族子弟，无一例外。贵族之间也有不同的家世阶级。阶级低的人，很难以对等的姿态向阶级高的人陈述意见（子爵家的孩子，很难对伯爵家的儿子说「你的说法有问题」。相对的，阶级高的人，也很难对阶级低的人承认错误）。为了不让这份怯缩妨碍学问的发展，大学才设置这本「可匿名抒发感想，在纸上论战」的笔记。基本上，校方并不会检查内容。不过，基于「这将成为政治性发言温床」的理由，在我就学的时代，已被征服府勒令废止。

这本老旧的笔记本，真的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吗？

然而，这种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从未听说梅尔家最近有人毕业于康恩中央大学，成为征服府的一级官员。料想是因为某个机缘，梅尔家的某位成员替某人保管这本笔记。

我翻开厚重的封面，翻阅里头的内容，发现数百张大开数的页面当中，写满了笔迹各异的文字。渐层的青色墨水，浓度有微妙的变化，令人看得头晕目眩。当中有些页面不易判读。但一看便可明白的是，里头是由数百人合力写成。

看来，这确实是昔日的大学自由论述本。

对于我这种嗜读史学（特别是近代史）的人而言，这是睽违许久的「猎物」。我废寝忘食，终日埋首于调查这本笔记的工作中。

如果封面上的字句属实，那么书里的内容应该都是由当时的贵族学生写下的（虽是处于尼费休统治时期，但在那个时代，征服府的统治不像现在这般严苛）。第一页的日期距今约莫十年，要写满这厚厚数百页的内容，恐怕得耗费数年之久。

为了方便日后整理，我在每段文字上标示出编号和「出处」，不过，大可不必加以理会。这纯粹是为了日后引用至其它论文时所做的准备。

我试着从笔记前半部的页面当中，随意摘录重要内容，明列如下：

（一）

过去四千年来，米尔索提亚曾多次进行「狩猎螺旋」，此事毋庸置疑。但是在哪个时代、实施的范围有多广、如何执行，却始终不见正式的纪录。

唯有在一小部分官员和见多识广的人之间口耳相传「似乎曾有此事」  ，但具有孩子被狩猎捕获吗？倘若具有其事，受害人数以及「螺旋」的种类又为何呢？详情一概不明。至少，相关资料未载于征服府历史馆的公文当中。

关于此事，不论哪个时代的主政者（泛指所有「真贵族」的统合执政官。附带一提，统合执政官「征服者」的称呼，其实并非正式的官方用语，而是民众的通俗用语，此事想必各位早巳知晓。之前历任的执政官，没人称自己为征服者。但到了现代，基于文官政治的考虑，也开始有执政官自称「征服者」。各位也都知道，那些傲慢、不知廉耻的〔删除•中略〕），都企图「否定『螺旋』的存在」，这或许就是原因之一。此乃我个人的推论。

因此，就算是米尔索提亚的贵族阶级，若非学究型的阶级，也有人不知道「螺旋」的存在。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二）

若非学究型的阶级引这是哪门子的说法？我想问前一位留言的学生。难道你认为除了征服府赐给我们的贵族称号外，还存在着其它台面下的阶级吗？还是你想否定现有的阶级？在此给你一个忠告，这无疑是社会学院的部分人士所提倡的「民主主义」，一种非常没有效率的危险思想。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三）

紧抓着一些和本论无关的枝微末节，说它是危险思想，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在下口（是看出在「狩猎螺旋」的史实中所隐藏的意涵，试着以此验证米尔索提亚与「界梯树」的由来罢了。坦白说，就算身为高阶的贵族，若是不多读点书，一样不会受人尊敬，这是可以确定的。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四）

那是危险的思想。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五）

你认为哪里危险呢？如果你有头脑的话，就加以说明吧。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六）

中途插入两位的讨论，请见谅，第一位学生指称，我们伟大的征服者尼费休•A•史卜蓝道是「傲慢、不知廉耻的阴谋家」，不知此语何意？有问题的这一部分，应从笔记本的版面中删除，同时也要向大学当局报告此事。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七）

喂，向上级打小报告的人出现了。诸君在讨论时要小心啊！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八）

也让我插句话吧。我是社会学院的学生，我认为最好的政治形态，便是由优秀的独裁者进行独裁统治，此事已有结论。这世界的愚者数量多过于智者，若是采「多数决」这种愚蠢的作法，国家将会走上灭亡之路。本学院部分人士提倡的「民主主义」，是在「苦无优秀独裁者」的情况下所采取的次等措施。然而，「没有优秀独裁者」的这项前提，是对「真贵族」的一种侮辱，才会因此被贴上危险思想的标签。希望诸君也能对此有所认知。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九）

全宇宙最睿智的「真贵族」——「伟大的征服者」尼费休大人，一切决策均经由他的思考判断，为何还需要选举和议会？更别说我们这些称不上「真贵族」的人类贵族了，我们对宇宙又了解多少？嚷着要「设立民主议会」的那些人，实乃无礼之至。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

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像你一样盲目的傻瓜，社会学院的人所提倡的「民主主义」才会滞碍难行。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一）

你说傻瓜是什么意思？收回你说的话，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二）

傻人说傻话。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三）

若不收回你的话，就与我决斗。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四）

你应该是个乡下贵族吧？乡下贵族随便经人一激，马上便会气得失去理智。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五）

虽说这是自由论述笔记，但这样的言行实在不可原谅。前面这位提到「乡下贵族」的仁兄，我要求与你决斗！●●日下午一点，带着长剑前往大学中庭赴约吧。如果有人愿意当见证人，请报上名来。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六）

你看，果然是个乡下贵族。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七）

喂，劝你别这么做。在大学里决斗，未免太落伍了吧。这样别人愈会当你是傻瓜的。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十八）

还有其它人瞧不起我是吧？我也要和你决斗！把脖子洗干净等我，你这个——（后面的部分为笔者删除）

以下是长达一页半骂人的话，所以就此割爱。

米尔索提亚有「贵族须注重礼仪，以做为民众典范」的一种「规矩」，不过，那些年轻贵族就是这副德行。

附带一提，笔者并非贵族，而是出身平民。因为学业成绩受到肯定，才获准进大学就读，亦即所谓的「平民学士」（无法进入征服府的一级官员）。我大学时代的同学几乎都是贵族子弟，当中有人虽然年纪尚轻，但已拥有高尚的品格，不过里头当然也有一些家伙，让人看了不禁怀疑「这样也叫贵族吗？」算了，闲话休提。

坦白说，这些不用任职便能享有领地和财产、衣食无虞的贵族子弟，就当时的我面吾，实在羡慕得紧。

像我，没有万贯家财可以继承，尽管想留在大学里从事研究，但只要助手的职务没有空缺，便没有薪水可领，无法糊口。最后不得已，只好取得纹章官的资格，到贵族家任职。但才过没几年，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之前侍奉的贵族家，某日突然受到征服府征税军的税务调查，只因些许的申报遗漏，便被冠上逃漏税的罪名，财产悉数充公，被处以撤除爵位的处分。

我以纹章官的身分在一旁担任见证人，就我看来，征税军的征税官根本就是存心找碴。我家主人虽然可怜，但就算提出抗议，也没人理会。我想，征服府最近应该是为了要筹措军事预算，才刻意展开这类调查。抗拒是很危险的行径。就征税军来说，要给对方冠上逃漏税的叛逆罪，是轻而易举之事。万一应对失当，可能一家老小全都得进监牢。倘若一时激动，派出历代祖先遗留下的守护骑士加以抵抗，征服府饲养的那些骇人的「蹂躏鬼」，马上便会从天而降大肆屠杀，瞬间让这一带不留半条活口，整个城下市镇（以城为中心发展出来的城邑）将就此焚烧殆尽。这种「杀鸡儆猴」的戏码会定期上演。在这个时代，即使是贵族家，若未能与征服府的权力核心保有密切的关系，也会成为被压榨的对象，与平民无异。

自从主人被抄家后，我在大学时代贵族友人的帮忙下，得以用近乎免费的廉价房租取得栖身之处，才能有这半年穷极无聊的日子可过。虽然暂时不至于有断炊之虞，但在我那微薄的积蓄散尽前，势必得再找户贵族家任官不可。然而，当今之世，每户贵族家都面临爵位遭撤除的危机，要找到肯雇用我的对象，并非易事。

在这个时代，就连贵族也无法因为出身千金之家，而长保一生安泰。实在是世局险恶啊。

纵使长吁短叹也无济于事，还是回到笔记里的内容吧。

（十九）

警告。

诸君从数日前开始，针对「螺旋」一事所展开的论战，最好到此为止，万为明智之举。因为「狩猎螺旋」而对身上流有某种血统的孩子展开追杀，关于这项传言，只是个堪称为「都市传说」的谣言，完全没有任何正式纪录。身为在康恩大学里修习史学的学生，实在不该讨论这样的话题。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二十）

没错。各位想想，最重要的是握有这所大学主导权的校长是谁。他可是头上长角的怪物啊。若是谈论到「真贵族」的为政者、「螺旋」、甚至是四千年前的「大接触」等相关问题，便是犯下滔天大罪。如此危险的论文就算提出了，也绝不会通过。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我不禁再度叹息。就算提出，也绝不会通过是吧？

当时果然是比较宽松。换作是现今的米尔索提亚，学者们只要隐约提到相关的内容，可能就会立即银铛入狱。这可不光只是不让论文通过就能了事。

继续往下翻，发现学生们改变了话题。看来，他们并未听从那名学生的「警告」。他们感兴趣的目标不时在变，鼻尖贪婪地四处嗅闻。像河滩里成千上万颗石头般广阔的闲谈中，总有一天会滚出一颗金沙。设置这本自由论述本时，想必就是抱持此种期待。

（二十一）

诸君可曾见过他们？那群年轻人——从骑士团预校前来参加教养研修的训练生们。有个怪人混在

里头。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二十二）

你说的怪人，指的是什么？请具体指出。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二十三）

对了，听说这届的骑士团训练生中有名女生。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这次似乎聊起了八卦。

（二十四）

你指的是那名金发少女吗？我曾看到她走进教养学院的阶梯讲堂中。那位漂亮的女孩竟然是骑士候补生，真令人惊讶。如果是骑士团预校的新生，今年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吧。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二十五）

她应该是米拉波家的长女（比安•尼梅•米拉波）。在我的故乡艾曼因，是位远近驰名的千金小姐。诸君要小心。要是随便向她搭讪的话，小心她赏你耳光哦。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他们现在谈论的对象，似乎是从护树骑士团预校前去参加教养讲座课程的训练生们。

护树骑士团预校从众多大学里挑选了康恩中央大学，定期派遣骑士候补生前去学习教养课程。不过，女性骑士候补生确实罕见。

（二十六）

不对，并不是那名女孩。在下所指的那个怪人，是一名黑发少年。在训练生当中，他也许是年纪最小的一位，里头不是有一位身材清瘦，外表文静的少年吗？那家伙很怪。一副连虫子也不敢杀的模样，不禁让人怀疑他是怎样被选进护树骑士团的；于是我在餐厅时，趁着坐他隔壁的机会，试着与他交谈。就我个人的感觉，那名少年并非贵族。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二十七）

别说傻话了。若不是贵族子弟，岂能通过护树骑士团预校的考试。既然你主张那名少年不是贵族，就要拿出证据来。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二十八）

此事根本不值一提。平民绝不可能加入护树骑士团。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二十九）

一定是阁下的直觉有误。况且，我们早巳过了会对护树骑士团的骑士抱持憧憬的年纪。虽然他们摆着架子，自称是护树骑士团的翔空骑士，但说穿了，只不过是一群拥有战斗能力的天才罢了。追溯其组织的由来可以得知，它是由贵族们一手创建的义勇骑士团。能指挥他们的，正是征服府，亦即日后将成为一级官员的我们。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三十）

前者实在不像是史学部学生该有的发言。过去，护树骑士团总是行事迅速，不照征服府的意思去做，正因为如此，他们多次阻止大规模纷争和灾祸的发生，维护「界梯树」秩序的功绩更是繁不胜数，这是历史上昭然若揭的事实。阁下会说护树骑士团不过是官员的走狗，想必是因为十四岁那年没能通过骑士团的考试，心有不甘，才会这么说吧？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三十一）

不好意思。你自己不也是没能通过骑士团的入团考试，现在才会在这所大学里吗？有什么资格说我？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三十二）

各位别再吵了。在下是第一位提出这个话题的人，在此将具体陈述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感觉——

那名少年无法对「第一次猎狐」的经验发表任何感想。各位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可是贵族家的男

孩啊。对自己「第一次猎狐」的经验，怎么可能会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呢？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三十三）

这点确实奇怪。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三十四）

可能人家当你是傻瓜吧。

——出处：一位匿名学生在康恩中央大学史学部•自由想法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看着这群贵族学生们在纸上展开笔战，学生时代的感觉不禁再度浮现心头。他们这些贵族有自己的世界，像我这样的平民，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进他们的圈子里。纵使我勤奋向学、成绩优异，日后还是不可能在他们之上。世人从诞生人世的那一刻起，身分便已注定。贵族就是贵族，平民永远是平民。

我继续翻页。

蓦然发现下页是一片空白，唯独角落有一行用蓝墨水写下的叙述。

我偷走了这本笔记，但我并不是小偷。

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上头写着满满的文字，一下子突然变成一片空白，反而给人一种头晕目眩的落差感。

我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翻。我本以为这厚厚的一本笔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会写满数百名学生毫无顾忌的发言。

看来我猜错了。后半部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的页面，一样只有寥寥数行的描述。

我现在深受良心谴责。

这本笔记是史学部所有学生的共有财产。我深夜潜进学生交谊厅偷走这本笔记，是情非得已的。因为听说已经有人在这本笔记当中，针对我的来历展开议论。

这段描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让人知道我的「来历」。现在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因为一些无聊的传闻，而暴露我的真实身分。因此会偷出这本笔记，也是出于无奈。

这是独白吗？

他说偷出……是什么意思？

我停下整理资料的动作，眉头微蹙。

这本笔记——差点就被埋没在市集里的自由论述本——多年前在写了将近一半的时候，被人从大学的学生交谊厅里取出，从此展开一场奇妙的「流浪」旅程。这种像是奇特独自的语句，又是何人所写？

我不禁停下整理笔记内容的工作，翻往下一页。

对方欲言又止，继续写下类似独自的字句。逐页往后翻发现，文章愈写愈密，虽然我只是大致瞄过，但近似日记的文体一直延续下去。接下来的每一页，尽管蓝色墨水的浓淡不同，但都是同一人的笔迹。

看来，这本笔记的后半部，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是怎么回事？我再次皱眉，翻回独自开始的那一页。「我偷走了这本笔记，但我并不是小偷。」重新将这行描述又看过一递。

看来，这位写下独自，说自己「行窃」的这个人，从大学的学生交谊厅取走笔记本后，在后半的页面里写下自己的纪录——这是我目前所能做的推测。但这又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打算在笔记的后半部写下自己的事。不过，我要写的内容——亦即我自己的「纪录」——不希望让任何人看到。之所以写下这些文字，是对这本重要笔记本一个最起码的赎罪。对于得改名易姓才能生存的我而言，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或许也称得上是一种救赎。因此，写完后我不希望它曝光，我会将它藏在某处。

倘若日后有人在偶然的机缘下得到这本笔记，希望您别看里头的内容，再次让它尘封于某处，或是将它烧毁。

***

我在偶然间取得了这本旧笔记本，并花了数天的时间细读里头的独自——或者该说是近乎纪录或日记的文字。本书接下来将展开的「故事」，便是其全文。

原本我一直很烦恼该不该将这个「故事」公诸于世。或许我的朋友看过之后会笑我：「流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当史学家，改当小说家啦？」

老实说，接下来展开的一连串「故事」，是有人巧妙捏造的虚构故事，或是证明这名少年确实存在的证据，我无从判断。因为内容委实过于荒唐无稽。

不过，我还是将它视为一篇资料，重誊于此，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我依章节加以整理。期盼在史学论文协会里看过此书的诸位前贤，能提出您的判断。

此外，文中因部分污损而无法判断的部分，笔者并未加入个人臆测，只是加以说明后，保留空白。关于内容方面，因为是一部作者不详的「故事」，所以类似的人名、家族名虽然实际存在（因为故事的主要舞台，是位于大海另一头的西北部阿曼迪•沙薛，并非我所熟悉的区域，所以难以查证故事真实与否。尽管米尔索提亚地表有四分之三已成为焦土，仍然相当辽阔），但那应该是「恰巧雷同」吧。

同样地，笔者丝毫没有反抗当时政权的意图，因此得先在此做个交待。

伟大的领导者万岁。

某月•某日  道比尔大学史学部•二级学士  艾索华•流德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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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写关于我的事吧。

 不过，开头该写些什么呢？在开始写「纪录」的此刻，我叫什么名字，似乎没有多大的关系。

 没错。要「记录」真正的我，得从父亲和我的关系谈起。我现在的遭遇，与父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从此处写起吧。

 最初登场的舞台，是位于遥远的西方，与首都人工岛康恩隔着大达鲁多亚海，拥有辽阔平原的西北部阿曼迪•沙薛，时间大约是距今四年前。我是个贫穷的巡礼者（到各地寺院朝拜的人）之子，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便一直四处旅行。不，是被迫旅行。

 * * *

 「爸。」

 也许每个人都一样。年幼的儿子总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个特别的人物。

 尽管我的成长方式与众不同，但在这方面，我和一般的小男生没有两样。如果有人说自己不是这样，那我倒很想讨教一番。我们都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个值 得尊敬的伟大人物。「我爸爸很厉害哦！」很希望能如此向人炫耀；即使父亲的职业在社会中微不足道，但他的工作其实非常艰难，而且对世人贡献良多。我们都抱 持着这样的期望。

 男孩子就是这样（由于我还未成年，所以现在仍算是「男孩子」）。

 然而，对当时十二岁的我面吾，就连如此渺小的愿望也无法达成。

 「爸、爸，快起来啦。」

 我小时候经常这样用力摇着醉倒在路旁的父亲。「爸，快起来啦！」这句话，至今仍萦绕耳边。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初冬发生的事。那天晚上，我找到醉倒在费山村郊外路旁的父亲，扶他坐起身。

 围绕在我周遭的一切，就像雪崩般骤变……有了！就从四年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开始谈起吧。

 口中吐出的白烟，在夜里看起来还是一样白。不只是那天晚上，在星辰满天的夜里，只要一过半夜，寒气便直透骨髓。年方十二，手臂瘦弱的我，得赶紧将酩酊大醉的父亲搬回我们的帐篷里才行。

 「再不赶快回去，你会冻僵的。爸，你振作一点。」

 但父亲的身体比平时更为沉重，无法轻易地在沙石路上拖行。得赶快回到帐篷里升火才行——虽然无比心焦，但凭我瘦弱的手臂，根本就一筹莫展。

 「快起来啊！」

 再过不久，真正的寒冬便会造访此地。

 * * *

 米尔索提亚统制历四〇一七六年。

 西北部的阿曼迪•沙薛地区，有一片平坦的原野，所以尽管位处高纬度地区，仍可从事畜牧与农耕，那年的收获期就在那天晚上结束，大家正准备迎接寒冬的到来。像我们这种过着流浪生活的人，也即将面临严苛难捱的季节。

 我的名字叫作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这是我的真名。当时我年仅十二，还是名个头娇小、身无分文的小孩。

 从我懂事的时候起，便和父亲一起展开周游列国的旅程，所以这个地区的冬天有多寒冷，我的身体再清楚不过了。连有防风林抵御北风侵袭的费山村，也没 有例外。没降下漫天大雪，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但我们栖身的旧帐篷，却是处处补丁。露宿在野外，就算焚烧柴火取暖，寒气仍会从地面直透而来。如此天寒地冻 的景况，纵使朝阳升起，也仍会持续好一阵子。

 父亲要是能少喝点酒，我们就能买顶保暖的全新帐篷和地垫了……

 不过，当时我望着父亲，始终不敢说出这句话。父亲应该也很清楚。可是，他替教会打杂、挨家挨户替人修理各种日用品赚来的钱，全都拿去买了酒。

 写到这里，各位应该就能明白，父亲是个无业游民，而且还是名酒鬼。

 他带着我，展开漫无目的的流浪生活，已有好长一段时日。

 父亲名为艾格尔•J•拉法尔，名字很称头。他身形奇伟，黝黑且轮廓鲜明的脸庞留着胡须。我一头金发，但父亲却是黑发。他说我的发色是遗传母亲。

 「爸爸以前可厉害着呢！我是一名骑士，甚至还会被策封为贵族。」

 每次酒醉，父亲总会对年幼的我如此说道。但从我懂事以来，就没有居住贵族馆邱的记忆，也没见过那般华丽的事物。我隐约记得，我和父亲两人一身巡礼者的装扮，被赶出我出生的村庄。那是我仅有的记忆。

 那天从故乡离开的情景——几乎可说是我最早的记忆。淡淡橙光从天际洒落的日暮景致，背后是坐落山间的千家万户，处处升起村民张罗晚餐的袅袅炊烟。 当时的我只有三岁，光是跟在大人身后行走已相当吃力，但我仍佯装精神百倍的模样跨步前行，不让父亲为我操心。夕阳转眼便会隐没山头，而眼前只有阿曼迪南部 地区那一片漆黑的山路。

 从那晚开始，我和父亲两人就此展开周游列国之旅。我们越过山地，行经海岸，沿着禁止进入的焦土地带外围横越平原，接着又跨过高山，横越原野……就这样造访了米尔索提亚的每一处圣地。

 那是一趟艰苦的旅程。到了我五、六岁时，这赵旅程仍未结束。

 「为什么我们非得四处旅行不可？为什么我们没有家？」

 「罗嗦，我们家就是这样。」

 「我没有妈妈吗？」

 「没有，老早就没有了。」

 我不时会询问我们四处旅行的原因，但高大的父亲总是如此回答，接着便一声不吭，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行，似乎在警告我「别再问了」。

 为何父亲和我得徒步展开这样的旅程呢？详细原因我并不清楚。但一般的居住地并不欢迎我们父子。我亲身感受出这样的事实。天下之大，无一处可容我们栖身。四处旅行，即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我在旅途中成长，到七、八岁的年纪时，个子已长高不少。父亲传授我学问，他教我读书写字，让我明白世界的由来，以及这世界的组成。当时我幼小的心 灵，只觉得爸爸真有学问。或许还比街上那些商店老板学识渊博。只不过，那些没有学问的商家，生活却过得比我们这对四处巡礼、形同乞丐的父子优渥和快乐。

 在这个世界，不论是商人之子、农家子弟，还是工匠的孩子，只要到了七岁的年纪，便会到征服府设立的初等学校就读。但我却无法上学读书。「巡礼者等 于乞丐，乞丐之子哪能上学啊！」村里的大人和孩子们虽未说过这句话，但眼神却流露出这样的心思。「哎呀，无拘无束真好。」商店老板会笑咪咪地低头看着我， 对我如此说道。「我儿子被迫去接受那种无聊的义务教育。其实跟着老子学习怎么做生意，还比较实在呢。」他如此说着，笑脸却洋溢着开心的优越感，那张脸让我 永生难忘。

 莫非父亲是因为某个原因，他的人生才会远远落于人后？我并未明说，也不希望他告诉我原因。就算满腹经纶，一旦像父亲那样落于人后，便很难重新在这世上立足——这是我的感想。

 「我有我的尊严。」

 父亲清醒时，常如此说道。但当他在城镇里挨家挨户问人有没有修缮的工作可做时，我们父子俩却得不断向人点头哈腰。

 「谢谢您、谢谢您。」

 对那些请我们打杂的教会侩侣，我们也一样鞠躬答谢。

 「谢谢您、谢谢您。」

 我了解到，并非所有侩侣都德行高深。各种难堪的事，我们早习以为常。不过最令我难受的，便是父亲维护他那少得可怜的「尊严」。

 在某个城镇里，会有户人家的夫人对我说「这是我孩子长大后不要的玩具」，要送我一具守护骑士玩具。那是以镀锡铁制成的人型飞空战斗机械，设计相当精巧。在米尔索提亚，这是所有男孩的梦想。我沾满污泥的脸庞，登时为之一亮。但父亲却悍然拒绝。

 「谢谢夫人。这孩子不需要。」

 「可是……」

 「这孩子不需要这种玩具。」

 「真的吗？」

 「真的不用。」

 他也不接受食物和衣服的施舍。

 「骑士只接受工作换取得来的酬劳。」

 爸，既然你说得这么有骨气，那你就别喝酒啊……别把买衣服的钱都拿去买酒喝嘛。年幼的我，很想对他这么说。你说自己原本是一名骑士，到底是在哪里任官？又是在阿曼迪地区的哪位领主麾下效力？

 每当我询问父亲以前的经历时，他一定会回答我：「我可不是那些名不见经传小领主的部下哦。爸爸从事的可是很重要的工作。」然而，他是隶属于哪位领主，却是只字未提。我早已觉得无所谓了，因为我不想再听他吹嘘。

 「既然你是骑士，应该会使剑吧？」

 「那当然。」

 父亲突然心血来潮，指导年幼的我习剑。

 想起过去练剑的场所，总是在两座村落间杳无人烟的山路上。当我爬着陡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父亲总会一时兴起地对我说：「里奇，来练剑吧。」

 我拔出护身用的短刀，摆好架势，接受他指导剑法。接着便进行对打练习。他总是一把抓住我的脚，让我倒栽葱跌进草地里。要是我累得气喘吁吁，没能马上站起，脖子便会被他一把握住，整个人被抛出去。再来就是挥剑砍劈山中的荒草，或是从树枝缝隙间射下的阳光。

 父亲当时的身手是如此利落，不禁让我怀疑他先前说自己是骑士的事全部属实，可是每当我们遭遇山贼时，他总是马上举手投降，让山贼剥光他身上的衣 物。在城里的大路上张着布条，替人从事修缮工作时，一群顽童笑他是「乞丐」、拿石头丢他，他也绝不还手。他只是静静坐着，默默做着他的工作。当我再也按捺 不住，霍然起身时，他总会制止我，要我「住手」。

 「住手，里奇。」

 「为什么，爸？」

 「不可以还手。」

 「可是他们……」

 「不可以！」

 不久，城里的大人们赶到，将顽童们赶跑。「你们怎么可以对可怜的乞丐……不，对巡礼者这样恶作剧呢？喂！」接着，大人们一定会说：「不好意思，请别怪罪我们这个城镇的居民。不过，以后可否请你们到人家的后院去做这项工作？」

 「爸，为什么你不还手？你不是很厉害吗？」

 我咽不下这口气，向父亲抗议道。

 「骑士不能对付比自己弱小的人。」

 父亲那五官鲜明的黝黑侧脸，沉声说了一句「不能对付弱者」。

 尽管他清醒时说得满口仁义道德，但其实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每当他夜里前往酒店喝得烂醉，便不会回到帐篷里。

 把话题拉回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吧。

 在那个村庄的沙石路上，我好不容易才扶起父亲烂醉的身躯，却无力将他一肩扛起。

 「爸，你快醒来啊。我们走路回家吧。」

 我环顾四周冷飕飕的夜路，心中不知所措。四下无人，离我们在村郊搭设帐篷的那块牧场草地还相当遥远。如果是夏天，从酒店返家路过的村民们，有时会因为自己也带点醉意而亲切地帮忙，但一过夏季，夜里的街道上便少有人踪。

 喵。

 我察觉有动静，旋即转头，发现另一头的路上有只猫。是只瘦弱的黑猫。它伫立在风中，张着一对闪着蓝光的双眸望着我。

 「滚开！」我说。「你又帮不了我，闪一边去吧。」

 接着，我使出浑身力气，将醉得不醒人事的父亲带回帐篷里。夜里的低温让身上汗水甫一流出，便为之冻结。

 当我为他盖上毛毯时发现，从他怀中掉出的钱包重量已减轻许多。我发现父亲将所有的钱都拿去买酒喝时，不禁悲从中来。

 「爸，我们该怎么办……」我望着躺在地上的父亲，一脸茫然地说道。「我们用来过冬的钱……全没了。」

 「少罗嗦。」

 父亲手一挥，打断我哽咽的话语。

 「睡吧。睡饱之后，再去工作。」

 「工作？」

 「睡吧，里奇。」

 工作？他是在说梦话吗？听了之后，我更想哭了。

 我的皮鞋磨损严重，若不买双新鞋，实在无法继续旅行；原本洁白的巡礼服，也变成了灰色。然而，辛苦存来的钱，已几乎被挥霍殆尽。

 父亲一定又在酒店里请人喝酒了。明明是个穷光蛋，却又装阔……

 我感到非常丢脸，就像下午走在孩童众多的街道上，与刚放学回家、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女孩们错身而过时，她们尖叫连连，纷纷走避的情况一样。

 「那个人是四处旅行的巡礼者耶。」「巡礼者，简言之就是乞丐啦。」「真可怜。他明明是金发，却都要变成茶色了。」

 「爸爸是大笨蛋……」

 尽管如此，我还是紧依着熟睡的父亲，脸颊感受着他的体温，就此沉沉入睡。入夜后在帐篷就寝时，依偎在父亲怀里，是我在这样的生活中唯一能感到温暖的地方。尽管怨恨，但能一吐心中怨气的骨肉至亲，也只有父亲一人。

 「大笨蛋……」我如此喃喃自语，就此进入梦乡。由于白天往来奔波，工作过于劳累的缘故，到了晚上常是累得筋疲力尽，就此呼呼大睡。

 翌日清晨，我一觉醒来，身旁的父亲已不见踪影。我到帐篷外望着眼前这片挂着点点朝露的牧草地，始终不见父亲的高大身影。本以为他是到外头方便去了，等候了一会儿，但父亲不知跑哪儿去，始终不见他返回。

 「爸爸会上哪儿去呢……」

 一早醒来，发现父亲不在身边，这还是头一道。

 不得已，这天我只好自己一个人过了。因为有人委托我们帮忙缝补，所以从数天前开始，我就一直忙着缝补棉被的工作。这天我同样前往那座位于街道旁的馆邱，帮忙铺草席，独自一人完成工作。

 就在这时候——

 「布雷斯家的队伍要通过这里了。」

 「让路！让路！」

 前门的大路突然人声鼎沸，仔细一看，横越这座城镇的大路两旁形成了看热闹的人墙。我停下手中的工作，从馆邸后院走向喧闹的正门，站在人墙后垫起脚尖，想看清楚是什么通过此处。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军马溅起沙粒的声响。

 是贵族家的队伍。

 而且是运送守护骑士的队伍，难怪会形成围观的人潮。我也睁大眼睛，望着扬起阵阵飞尘，从道路对面缓缓走来的队伍。

 一开始先是两列纵队的军马通过。光是这样，地面便已传来如雷的响声，但这不过是前导部队罢了。紧接在军马后面的，是以后脚站立、踩着鸟儿般的步 伐，一路跳跃而来的高大灰影——军龙（据说是远古时，从「黄界」带来的珍贵品种，当时是我第一次看到）。虽然会有耳闻，但今日一见才知道，这种貌似蜥蜴、 比马匹还要高大的生物，原来是长这副模样。如马一般配戴马鞍，背上载着士兵，就近抬头一看，可以发现它那獠牙外露的下颚，绑着配有缰绳的鞍辔，并不时从皮 制的鞍辔缝隙处喷出蒸气般的气息；像蛇一般的绿色眼珠瞪视着前方；它的前脚有三根奇小无比的脚爪，全部涂上银漆。骑乘军龙的骑兵，似乎是贵族家的私人军 团，个个服装华丽，背着带有红、黄饰品的旗帜，抬头挺胸。军龙两只一组而行，合计有六只，位于队伍前头算来约三分之一处，衬托着骑兵背后的旗帜缓缓前行。

 紧接而来的，是犹如小山般高耸的灰色车体。它发出机械冷却的隆隆巨响，彷佛一面金属墙从前方穿过，遮住了众人的视线。这并非马车，而是靠诺瓦路斯 提拉的电力飘浮在空中的航行台座，好个庞然巨物！我蹲身望向地面，果然不见半个车轮。航行台座是一张搬运横躺的守护骑士的大床。它的前方有个附窗的操纵 室，略为向下凹陷的中央部位，有个覆盖红色帆布的巨大人型物体。后面则是船舱和装有扶手的甲板。抬头仰望，简直有如航行在运河上的货轮。

 仰躺的那尊人型物体被红色帆布紧紧包覆着，无法看清它的原貌；但它经过眼前时，要足足数到十才完全通过，可见它的巨大。它胸部隆起的部位，宛如一座小山。

 「什么嘛，真小气。」

 「要是能让我们开开眼界就好了。」

 我旁边的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接着，在航行台座后半部特别高出的甲板扶手旁，站着两名少年，身穿含有金丝的服装，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们大我没几岁。这两名贵族家的公子 哥儿，一身洁净无瑕的装扮彷如高侩般，手指着前方，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两人拍着肩膀，书笑晏晏。似乎对路旁抬头仰望的人潮丝毫不以为意，对人群连看也不看 一眼。

 航行台座扬起尘沙向前而去，接着是一长排在后方戒护的军马队伍。

 这时——

 「喂，又有一队要通过了。」

 人墙的一端，响起某个人声。

 「这次的队伍更壮观呢。」

 「是哪位贵族啊？」

 又有一队要通过？我再度望向远方的道路，看见天空扬起一道更胜刚才的尘烟。无数面飘扬的白旗映入眼中。

 不久，朝这条大道走来的队伍，在地上发出阵阵响声，规模更为盛大。三列纵队的军马身后，有十二只吐息的军龙从人们面前通过。身上饰品频频发出声响的骑兵们，身上穿着白底青纹的制服，与他们高举的旗帜同样色调。白旗上头，有双蛇交缠互咬的纹样。

 「是米拉波家。」

 「是伯爵家耶。」

 「太酷了。」

 接下来的航行台座，宛如飘浮离地数公尺高的客轮。紧接在操纵室的驾驶台后，在中央凹陷部位躺着一座巨大人型物体，上面罩着一面蓝色帆布，从人们头顶通过。蓝色帆布随风飘扬，约略可看见里头的景物——有只银白色的巨大「手臂」。

 是守护骑士……

 我吞了口唾沫。

 只有惊鸿一瞥。

 不过造型好特别啊。军队使用的量产型守护骑士，形状有棱有角，我会多次目睹，但眼前的守护骑士与它们截然不同。只瞄到一眼的那只「手臂」，有着银白色的优美曲线，肩膀部位刻着纹章。

 那就是骑士搭乘的工具吗？

 「今天可真多队伍通过这里啊。」

 「听说前方的弗兰斯有一场骑士团的入团竞技大赛。从打算让孩子参加的贵族，到只是前来参观的，全都从大陆各地浩浩荡荡地列队前来。」

 经商的商人朝队伍努着下巴说道。

 「一般而言，只要是这个国家的贵族后裔，到了十四岁都会来参加选拔。」

 隆隆隆——

 我大吃一惊。抬头仰望，只见巨大的航行台座，以肉眼看不见的「磁场」之力从我面前通过，扬起阵阵沙尘。它后方的甲板扶手旁，有个受微风吹拂的白衣人影。虽然身穿少男的服装，但仔细一看，此人有一头飘逸的长发。

 是一名少女。看起来似乎与我同年，也可能略长我几岁。阳光下闪闪生辉的金发随风飘扬。我在短短的一瞬间看清楚她的容貌。阳光照向航行台座上高起的 甲板，由于太阳角度的缘故，沿途的人墙都埋在阴影之下。一身白衣的少女，任风吹拂她的金发，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的平原。尽管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她仍是一 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贵族家的队伍随着隆隆地鸣一同离去后，我在原地默然伫立许久。

 心里明白非回去工作不可，但就是不想马上行动。接着，我缓缓望向自己一身脏污的灰色巡礼服以及破烂的皮鞋。我叹了口气，回到馆邸后院的工作地点。破旧的皮鞋显得格外沉重。

 「哎呀，你休息得可真久。」

 馆邸的夫人大发雷霆。

 「对不起，夫人。」

 我低头赔罪，但夫人仍接着说道：「你跑去看贵族家的队伍游行，对你有什么好处？」不肯原谅我。

 「对……对不起。」

 「你这样不行哦。是你说会认真工作，我才将这份工作交给你们父子俩的。可是你父亲到底跑哪儿去了？总该懂得分寸吧！你们以为这样拖拖拉拉，可以赚得到钱吗？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没、没有这回事……」

 「不用缝了。因为你工作不认真，之前做好的工钱也别想拿了。快走吧。」

 夫人伸手将我赶离那条已快要缝好的棉被，手指着庭院的方向。

 「快点走。」

 整整工作了三天，却连一毛钱也没拿到，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帐篷里。

 「爸爸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望着夕阳西下的这片牧草地，始终不见父亲的身影。

 我走进帐篷，坐在地垫上。肚饿如火烧，却没有食物可以充饥。到市场买蛋和面包的钱，昨晚已被父亲花光了。

 「本来想等今天缝棉被的工作完成后，在回来的路上用工钱买香肠吃的……」我低着头喃喃自语，但无济于事。「为什么我会跑去看贵族家的队伍游行呢……」

 不久，日落西山，我在黑暗中独自钻进毛毯里。因为灯油得省着点用，所以没办法看书。接下来有好一阵子得过着身无分文的生活了。

 没有东西可吃……怎么办？

 爸，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天色转暗后，帐篷外传来呼号风声。

 我躺在地上，感到眼眶一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紧咬嘴唇。

 「可恶。肚子好饿啊……」

 空腹令人难受，但由于白天的工作太过疲累，我在不知不觉间沉沉入睡。

 蓦地，感觉有人在摇我的肩头。

 「快起来，里奇。」

 是父亲。我已经一整天没听见他的声音。

 「爸……爸。你跑哪儿……」

 「先别管这个，快点准备。我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

 猛然被叫醒的我，张开眼环顾四周。我旋即明白外头一片漆黑。

 「现在是半夜耶？」

 「有工作了。」

 「工……工作？」我揉着惺忪睡眼，猛然想起白天的事，向父亲提出抗议。「爸，都是因为你突然消失，害我拿不到工钱。」

 「那不重要。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工作。」

 「咦？」

 「快点把帐篷折好，把柴火的灰烬掩埋。别留下痕迹。」

 我揉着眼睛，父亲在一旁不断催促我，他拔除固定帐篷的木桩，将帐篷折叠好，以利落的身手扛起行囊，彷佛平日那佣懒的模样全是伪装。

 「从这里到离开城镇的这段路，全都由爸爸一个人背。不过里奇，接下来的路，得由你自己一个人背。」

 「咦？」

 父亲毫不理会我的讶异，他的背影朝不见半盏灯光的田间小路走去，拨开路上的杂草往前行。我急忙追上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爸！」

 「嘘，别出声。」

 日后仔细回想，父亲的行动本来就有许多让人不解之处。

 过去他也曾在城里的酒店喝得烂醉如泥，让我扛回帐篷，到了半夜，再莫名的从帐篷里消失。他已醉得无法行走，应该会睡得不醒人事才对……本以为他是 出外小解，但步出帐篷，朝原野眺望，黑暗中始终不见父亲的身影。他会跑到哪儿去小解呢？不过，当时的我年纪筒轻，因为白天的奔波和工作的辛劳，很快的又在 睡意的侵袭下沉沉睡去。每当旭日东升，一觉醒来，总发现父亲挤在我身旁，若无其事地呼呼大睡。

 在旅途中，这种事不时发生。

 直到今日，我仍不清楚父亲到底做了些什么。不过，我宁愿相信他不是盗贼。

 将话题拉回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吧．

 为了避开镇上的民家，我们拨开沿途的杂草，摸黑走在无人的田间小路，在星空下赶往大路。

 月黑风高。那是条横越辽阔的平原、连接城镇与村落的大路。习惯灯火通明的都市人一定无法想

 像，在夜世界里，明月高悬与无月暗夜所呈现出的孟尿致」迥然不同。

 明月隐遁，只见点点星光的夜晚彷如焦油横流般黑暗。在平原的彼方，地面微微隆起，无从分辨

 是山丘入森林、还是在地平线上露脸的浮云。倘若有人迎面走来，身上不带油灯，除非已来到出刀可

 以触及的距离，否则绝看不出对方的长相。因此，徒步在这世界旅行的人，包含我们这种巡礼者在

 内，绝不会在无月的暗夜赶路。因为会有遭遇山贼之虞。

 「里奇。」

 来到无人的大路上，父亲在星光下俯看着我说道：

 「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我得和你分道扬镳了。」

 「——；：」

 我一时无法意会他的话。

 「抱歉，让你吃了不少苦。今后你得自己一个人走了。」

 暑学i：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听到的情报是真的。接下来，有一项已着手进行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已着手进行的工作？是什么啊？」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紧抓着父亲问道。「你说在这里告别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会有危险。」

 「危险？」

 「你沿着这条大路往前走。快点，逃得愈远愈好。今晚，我将在这里的领主城内与敌人交手。」

 父亲朝大路的另一头努了努下巴。漆黑的平原上，可以看见一座尖耸如山的隆起处。有两、三颗光点在冷冽的夜气深处微微颤动，与地平线上的星辰几乎无从分辨。

 「可能无法活着回来，但还是非这么做不可。那东西已经出土，在它落在那群人手中之前……」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父亲的沉声低语，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根本就听不懂啊，爸！」

 「里奇。」父亲不容分说地指着大路前方。「去吧！」

 父亲总是这样，常有突然之举，而且态度强硬。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儿子。到时候，我会怎么对待自己的儿子呢……算了。要到那样的年纪和身分，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往后的日子，我是否能好好活下去，都还是个问题。

 总之，当时在幽暗的大路上，我紧紧抱住父亲，但他却猛然将我高举过顶，甩身抛出。

 真是的。这算哪门子的父亲啊！

 「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别、别开玩笑了，爸。到底是为什么，我们为何一定得在这里道别不可？还叫我自己一个人走，我会被山贼攻击的！」

 「没有时间了。」

 我扑向前想抱住父亲，但他却缓缓将我举起，开始不住地转动。「我在山路上教你剑术，为的是什么！甚至还在你爬坡爬得上气不接下气时，要你正确地挥刀，就是要以此锻链你。你早就能够保护自己了。」语毕，他将我一把抛进草丛中。

 若非过去在练剑时常被父亲摔掷，我很有可能会就此扭断颈骨。

 我弹向地面，在地上翻滚，星空在我的眼中盘旋，我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周身疼痛不堪，迟迟无法起身。

 「唔……爸，你好过分……」

 尽管我想朝父亲身后追去，但我已无法站立。

 「再见了，里奇。」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漫漫荒草中。沙沙沙，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父亲留下一句彷佛叹息般的话语。

 「你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2

 父亲并不是一名骑士。难道他真正的工作是盗贼？

 我是小偷的孩子？！

 时至今日，在这里我仍两度提到「我不是小偷」，为自己从大学里取走笔记本的行为辩解。也许是因为当时内心所受的冲击，就像无法孺平的外伤一样，始终残留在心底。

 那夜我受到的冲击，是有生以来未曾有过的体验。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父亲冷不防地向我诀别，抛下我一个人。

 父亲瞒着我从事「真正的工作」，这是事实。但他接下来要潜入的地点，竟然是戒备森严的贵族城堡？！

 在这层意涵下，我的心灵大受打击。对了，还连身体也突然被父亲抛飞。

 就算再怎么没时间，或是嫌孩子哭哭啼啼，紧抱着不放……也不该把我摔出去吧！现在回想起来，更深感父亲的无情。

 总之，当时我被丢向大路旁的草丛里，翻了几滚，痛得仰躺在地，无法起身，咬牙忍痛了十几秒之久。这时，父亲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头顶是一片无垠的清冷星空。「呼、呼。」我不住喘息，思索着方才父亲从我头顶离去时遗留的那番话。

 ——今晚，我将在这里的领主城内与敌人交手。

 「爸……」

 我呻吟着撑起身，勉力想要站起。四周高大的荒草叶片擦过我脸颊，留下一道道伤口。

 「好痛。」

 ——我打听到的情报是真的。接下来，有一项已着手进行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爸。」

 我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绑着帐篷的行李就这么搁在路旁，我离开大路朝父亲离开的方向奔去。

 「爸，别开玩笑了。等等我啊！」

 我之所以急忙追向父亲，是因为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这么做了。那座犹如黑色小山般，从地面上微微隆起的黑影，只要朝它接近，就会让自己面临危险，但当时我已无法做出合理的判断。

 夜寒料峭。愈是星空万里的深夜，愈是接近黎明时分，空气就像结冰般冷彻肌骨。我在这寒天下奔跑着，想找寻前方父亲那身穿白色巡礼服的背影。

 别闹了，别再闹了……我边跑边喃喃自语。突然丢下我一个人就此诀别，爸爸到底在想什么！说什么会有生命危险，要我自己逃命去，这实在太乱来了。爸爸会发生什么危险吗？！

 年仅十二岁的我，拖着疼痛的双脚向前奔跑。

 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爸，你说真正的工作，到底是指什么？要潜入领主的城堡里——未免太危险了吧！贵族的城堡戒备有多森严，你知道吗？解说「世界的组成」时，你告诉我 世上有一种扑杀入侵者的装置，还说贵族为了防止属下叛变，在家臣居住的房间与主人的高塔之间不会设置通道等等，甚至还在地上画出其构造让我明白的人，不就 是爸爸你吗？

 不对。对城堡结构了若指掌，应该不算是学问的范畴，也许那是盗贼特有的知识。之所以被迫离开故乡，周游列国，也是因为爸爸过去所犯的罪行……

 虽然不是因为脑中闪过这种念头的缘故，但我旋即气喘吁吁，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路上，双手撑膝，不住喘息。不论我跑得再远，都不见父亲的踪影。

 我朝黑暗深处定睛凝望，放眼环顾四周。父亲或许早已在某处备好快马或其它交通工具。这里明明是一处视野辽阔的平原大道，而我也只是在草丛里小躺片刻，便持续在沙石路上奔跑，眼睛已略为习惯黑暗的我，却始终递寻不着父亲的背影。

 「爸，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四周唯有耳畔不住吹拂的夜风。我的胸口剧烈起伏。此时我已离开市区，大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连接着星空下的地平线。

 「爸——」我朝深邃的黑暗怒吼。「等等我！别丢下我一个人，爸！」

 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黑暗吞没，再来就只有风声。

 我的目光移回那座漆黑的尖山。统治这一带的领主，其城堡位于大路深处的左方，从这里只能看见一道由地面突出的尖耸黑影。

 从距离看来，似乎步行不到一小时便可抵达，但在地平线上只有这么一座高耸的物体，所以感觉起来会比实际距离更近。这座漆黑的尖山，并非城堡的全 貌，那是一座恍如从平原中央穿刺而出的陡峭岩山，城堡就位于山顶，以巨石堆叠而成。在阿曼迪•沙薛地区，有五大城市以近乎圆形的方位分散四周，城堡就设于 其中心点，当作是监控这片广大平原的枢纽点。

 我会和父亲学过相关的「地理」，但我们父子俩却从未靠近领主的城堡。因为我们明白，不论是贵族的馆邸或是城堡，只要有来路不明的巡礼者擅自靠近， 必定会被卫兵喝阻盘查，免不了又得吃点苦头。因此在旅行途中，不论来到任何地方，我们都只敢从行经的大路抬头远眺坐落于山顶的城堡。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在黑暗中茫然伫立。

 喵。

 蓦然间，我察觉到某个气息，急忙移回视线，发现一道蓝光。有只猫站在道路深处。一只瘦弱的黑猫，双眸绽放着蓝光，在大路前方转头望着我。

 它正兀自喵喵鸣叫。

 「真受不了你。老是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出现。」我伸手赶它走。「去吧，我这里没东西可吃。我自己肚子也饿得咕噜咕噜叫呢。」

 事实上，因为一直处于精神亢奋的状态，我根本无暇感到肚子饿。

 黑猫偏着头，以人类的说法来形容的话，就像是以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回望着我，不久它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总之——就是那座城堡。我要去城堡附近看看。

 我觉得要找寻父亲，就只有这个办法了。不过，要是向前追寻父亲，也许就会被卷进他所说的「危险」当中。但除此之外，我已无路可走。要照他和我道别时吩咐的那样，独自一人背着行囊，沿着大路往反方向逃命，我实在办不到。我走出大路，踏进荒草随风摇曳的平原中。

 时序已入冬。土壤坚硬，草地里已听不见虫鸣。幽暗的平原只听得见北风吹过的沙沙声。

 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我未曾停下脚步。

 爸，说什么就此诀别，我不要！你不要一个人就这么离开好不好！

 城堡所在的岩山无比遥远。虽然看似近在眼前，却始终无法抵达。平原上的荒草如浪潮般和缓地起伏摆荡，我已越过好几座山丘。即便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但那座黝黑的尖影，仍不时会隐身在山丘背后。

 我猜想自己应该没有弄错方位，不断地往前行。当我越过山丘，那个黝黑而突尖的岩山再次出现眼前时，已经比之前巨大了许多。

 父亲确实说过他要进城与敌人交手。我走在鲜无人踪的草地上，朝岩山笔直而去。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耳边突然传来潺潺水声—我一面如此想着，一面翻越山丘，发现有条河川从平原低处流过。漆黑的岩山在眼前更显巨大。

 我环视左右，找不到可以通行的桥（后来才明白，我一路上是斜斜穿越平原而来，从费山通往弗兰斯的大路，一路走到流经迪奥迪特城后方的小河河畔）。 为了守护城堡的安全，周围河川尽可能的不架设桥梁——我忆起父亲说过的话。我试着沿河岸行走。在这样的气温下，河水想必寒冷如冰。虽然不知道水有多深，但 既然是兼作防卫用的护城河，河底可能会挖得更深。

 沿着河边往城镇的方向走去，岸边风貌转为一片常绿树林，一座老旧的木桥架往对岸。桥畔有间警卫小屋，里头射来一道橙光。

 有卫兵把守是吧……

 我藏身在河岸旁一株布满垂枝的大树后，调匀零乱的呼吸，同时观察小屋里的动静。那是一间简陋的小屋。

 爸爸就是为了潜入这样的地方，才经年累月地进行调查吗？

 从光线外泄的小屋入口处，可以看见两只脚。似乎是贵族家的私人士兵所穿的制服长裤。一双长靴的脚底，全朝向我这边，一动也不动。

 是因为没椅子，所以坐在地上休息吗？我如此思忖。走近细看，发现一名卫兵穿着一身饰以红色线条的灰色制服，头部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仰躺在小屋内。铜盔掉落地面。

 「哇！」

 我惊呼一声，但旋即捣住嘴巴，慌张地环顾四周。周围是万籁俱寂的暗夜。我重新端详那名把守此地的士兵。他是名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虽然颈部歪成奇怪的角度，一动也不动，但仔细一看，还留有微弱的气息。

 他、他还没死……

 士兵的右手伸向挂在小屋墙上的红色通话器，就此维持着这个姿势。想必他是在有急事想向城内通报的情况下，遭人击昏。

 击倒这名士兵的人，难道是爸爸？这个念头理所当然地浮现脑中。爸爸会不会在不久之前才刚通过这里，走进城内……

 我不禁靠向警卫小屋内的窗户，望向木桥的另一头。河川对面—那座漆黑的岩山耸立在眼前，彷如辽蔽大半视线的一面高墙。桥的对面有一条通往岩山的小路，路上不见半条人影。

 没看见爸爸的身影。

 就此将目光往上抬，可以望见遥远的山顶矗立着一道角度锐利的黑影，犹如削切岩石堆叠而成。那就是城堡吗？我凝目而视。那个区块的星空彷佛被刻意涂 黑，画成突尖的高塔形状。灯火犹如一、两盏细小光点般在暗影申明灭。从背后星空浮云的流动，可以看出暗夜的气流像波浪般从高耸的岩山上流过。

 那就是城堡——统治这一带的贵族所居住的城堡。贵族虽然从征服府手中取得统治权，却也有向征服府纳贡的义务，父亲会告诉我这些复杂难懂的事。

 我脑中闪过这些念头，一时没注意到背后的状况。虽然会受过父亲的锻链，但当时的我毕竟才十二岁，还只是名少年。当背后传来一声斥喝时，已经太迟了。等我发现时，另一名卫兵已堵在小屋的入口处。我就站在他那倒地的同僚身边，他双手探出，想一把抓住我。

 「小鬼，你到底做了什么？！」

 「哇！」

 我在狭窄的小屋里逃窜，但马上就被他一把抓住后颈，紧紧勒住。

 「放、放开我。我什么也没做。」

 「少在我面前扯谎，小鬼！」

 卫兵是名大汉，力道浑厚。尽管我一再挣扎，还是整个人被抬起，一脸撞向天花板。巡礼服的衣襟被对方揪在手中，我被转了几圈后，凌空抛出。

 「哇！」

 我的身子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出小屋外，重重地撞向地面。在地上翻了几滚，全身伤痕累累，疼痛不堪。刚才被父亲抛飞时的撞伤，又再度受创，我痛得眼冒金星。「唔……」我只能暗自呻吟，全身无法动弹。

 啪的一巴掌，让我清醒过来。

 「快醒来，小鬼。」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躺在警卫小屋前的地板上，眼前站着两名大人——身穿制服，腰间佩带长剑的卫兵—是刚才那名大汉和另一名年轻男子。抓住前襟 将我一把提起，掌我耳光的人，是那名大汉。另一名年轻卫兵，似乎已在同伴的照料下恢复意识。只见他手抵前额摇着头，望着我说了一句：「不是他。

 「不是他。我怎么可能被这种小鬼撂倒。」

 「这么说来，你是在我出去巡逻时，被人偷袭的罗？」

 「不知道。突然有人闯入，从背后将我打昏。」

 「盗贼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

 「这我也不清楚……」年轻卫兵摇了摇头。

 「唔……伤脑筋。连闯进来的人是什么模样都没瞧见就被人制伏，大家会说我没资格当一名卫兵的。可不可以帮我杀了这名小鬼，把他丢进河里，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笨蛋，这怎么行！我可是卫兵班长耶。要是有盗贼入侵，我得负全责啊！」

 贵族的家臣，是依据与主君签订的合约工作。除了主君亲信的骑士外，大部分的人当差是为了生活，而不是基于对主君的忠诚。我一直到后来才明白此事。

 「总之先向上级通报。」那名中年大汉拿起墙上那支呈报用的通话器，旋即暗自咒骂了一声。

 「不妙，通话器坏了。发射信号弹吧。」

 大汉急忙打开墙上备用箱的红色盖子，但又是一声咒骂。

 「怎么会这样？就连红色信号弹的发射筒也……」

 「现今这种时局，到处都有贵族被抄家，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位贵族家有卫兵的空缺才到这里任职，实在不想因为这件事，重回过去那种每年纳贡的公民生活。」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总之，我先赶往对岸的值班室去通报此事。你看着这名小鬼，在这里继续监视。」

 大汉向那名像是菜鸟的年轻卫兵如此吩咐后，便拔出腰间长剑，往桥的另一头走去。

 我的手腕被可能是皮制手铐的东西铐住，坐在警卫小屋狭窄的地板上。我不想就此受缚，会一度极力抵抗，但在这两名大人合力对付之下，终究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的双臂和颈部受制于人，旋即被戴上手铐。不过，屋里有个小小的煤炭炉，好歹也比躺在屋外来得强。

 这名年轻卫兵背倚着墙，双臂盘在胸前，望着外头的黑暗，手指急促地动个不停。

 「可恶，真糟糕。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也完成了军事训练，才刚任职不久就发生这种鸟事，被盗贼袭击而昏迷可是会被严重扣分的。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年轻男子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幸运保住小命这件事。不仅如此，每当他看到我，便会趾高气扬地说道：「小鬼，你是个巡礼者是吧？你们连公民都称不上，自然是不会懂的。」

 「不懂什么？」

 「啐，少用大人的口吻跟我说话，臭小鬼。」

 年轻男子咒骂一声，冷不防一脚踢来。

 「唔。」

 我往后翻倒在地，在双手受缚的情况下撞向地面，差点一头栽进烈火熊熊的火炉内。

 可恶。我紧咬双唇，脸颊从布满尘埃的地板擦过。明知有「危险」，我却仍紧追在父亲身后……

 「你听好了。」年轻卫兵蹲在我面前说道。「小鬼，到上个月为止，我一直是个普通公民，身分是佃农。我每天辛苦工作，却不断被上头压榨土地使用费和 税金。结果有一天，这名贵族家突然招募卫兵。像这种贵族家的私人士兵，训练远比征服军来得轻松，而且又不用远行，最重要的是，身分会从每年纳贡的公民，摇 身一变成为侍奉贵族家、领贵族薪水的领民。搞不好还能讨老婆。我可是用尽各种手段才挤进去的。」

 「……」

 我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回望这名年轻卫兵的脸。他的双眼细长，让人联想到狐狸。同一时间，靠墙立在我头顶火炉旁的一根铁制火钩，就此映入我眼中。

 「如果一切顺利，只要这个贵族家屹立不倒，我就有舒服的日子可过。」

 「要是战死沙场怎么办？」我如此应道。不知何时我的口腔壁已破裂，一开口说话便尝到一股血腥味。「既然是贵族家的士兵，一旦有纷争，便得投入战场吧？」

 「哼。苗头不对，我一定会马上开溜。」

 「军队里没有所谓的『规范』吗？」我始终将目光停在对方身上，不让他看出我已发现那根火钩，并以父亲教我的知识回应。「骑士不是有条『规范』提到『战时背对敌人逃跑，此等耻辱与死无异』吗？」

 「少用这种臭屁的口吻跟我说话，臭小鬼。」

 年轻卫兵再度一脚踢来。

 「噢。」

 这脚狠狠踢中我的腹部。我维持倒卧的姿势打滚，痛得几乎就此昏厥。这名卫兵根本就是穿着制服的街头暴民。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身白色衣服……」

 卫兵低头望着咬紧牙关、捧腹忍痛的我，恍然大悟地低语道。

 「刚才偷袭我的那名盗贼，就和你一样穿着一身白衣。原来是巡礼服啊。」

 「你、你说什么？」

 巡礼服？！

 我不禁回望他一眼，这时，那名卫兵已抽出长剑，指着我的鼻尖。

 「喂，小鬼。」

 「唔。」

 「经这么一提我才想起，当初在训练时，上级会教导我们『看到巡礼者，就得把他们当作是间谍』。带着孩子在身边的巡礼者是吧，想得可真远。你是那名盗贼的同伙，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少跟我装蒜，小鬼。你一定是那名白衣人的同党。快从实招来，你们潜入城里的目的何在？还有几名同伙？」

 「我、我不知道——唔！」

 腹部又挨了一脚。我躺在地上弓着身子，不住呻吟，卫兵挺剑指着我的脸。

 「还不招。快说，小鬼。我被你同伙使出的卑鄙手段偷袭而昏迷，害得上头对我的评价扣分。我还在试用期耶。现在只能逼你吐出实情，让我戴罪立功了。」

 「卑鄙？我爸爸一点都不卑鄙！」

 当我就此脱口而出时，自己在心中暗叫「不妙」。

 「果然是你的同伙。」

 我强忍腹部的疼痛，不让泪水滑落，那名年轻卫兵双眼上吊，露出冷笑，手中长剑向前挺出，几乎碰触到我的脸颊。

 「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你们目的何在？潜入城里想偷什么东西？迪奥迪特家担任检察官一职，掌管阿曼迪地区，城里不仅有数不清的宝物，更保管了许多重要事件的证物。你们究竟是来盗取何物？」

 「唔……」

 这把彷佛由菜刀加长改造而成的沉重长剑，在我脸旁微微晃动。由于长剑颇重，所以臂力普通的人就算挺剑定住不动，剑尖还是会微微颤抖。

 「这是上头刚配给我的新剑，还没试过它的锋利度如何。你要是再不招的话，我就砍下你一只手臂试剑。」

 「……」

 我因腹痛而皱紧眉头，肩膀剧烈起伏。就算问我到这里想盗取什么，我也不可能知道啊。那把铁制的火钩就矗立在我的视线上方。但我双手受缚，能行动 吗？我一面调匀呼吸，一面在脑中反复思索昔日向父亲修习的剑术动作。但是……可恶，也许是饥饿的缘故，始终一片空白想不起来。

 「喂，小鬼，说话啊。我是说真的哦。我用了各种方法，好不容易才排除对手，取得领民的身分。因为你们眼看就要被革职，我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爸爸他……」我以回嘴取代回答。「他才不是卑鄙小人呢。他只是不愿对付弱者罢了。」

 「臭小鬼！」

 呼的一声，刀锋划破空气，高高举起，我明白下一瞬间，他将一刀砍下。我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滚了一圈，伸长被铐住的双手，一把握住火钩，然后迅速转身，举起手中铁钩，几乎同一时间，那把沉重的长剑已朝我砍来。

 锵！

 卫兵似乎真的打算断我一臂。长剑迸射出火花，向后震开。火钩虽然重量够沉，却不耐打，随着手腕所受到的冲击，应声断成两截。

 我立即抬起脚，鼓足全力站起身，那名卫兵正因长剑的反弹力道而向后仰，我急忙一头撞向他心窝。

 「哇！」

 由于卫兵此时身子正往后仰，所以尽管我身躯轻盈只是轻轻一撞，他仍是整个人向后滚了一圈。我直接从他身上踩过，朝小屋外奔逃。「站住！小鬼！」背后传来他的呐喊，我使劲朝黑暗中奔去，不敢停歇。

 如果过桥往城内走去，想必会马上遭人逮捕。不得已，我只好在森林中奔驰，朝城堡的反方向而去。这条可供双马车通行的道路，穿越森林向前延伸。

 然而……

 「臭小子！」

 那名年轻卫兵放着工作岗位不管，挥舞着长剑紧追而来。以大人的脚程，马上便会追上我。我跃向一旁杂树林的草丛里，拨开枯枝不停地逃命。因为双手被 铐住，只能迎面冲向草丛，我的脸旋即伤痕累累，但我不能就此停步。那名卫兵以长剑砍除枝叶，大步紧迫在后。我环顾四周，看地上有无树枝可以充当木刀，但始 终不见大小合适的树枝。若是东张西望不专心跑，马上便会被他追上。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呼、呼。」

 我快喘不过气来。我不行了，成人的步伐，远非我所能比拟。「看我宰了你这个小鬼！」怒吼声已逼近背后。

 我在地面不平的情况下转身面对他。被手持长剑的对手追杀，与其背后挨人一剑，不如转身识破对方的刀法，加以闪躲，这是父亲教我的常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否行得通。

 那名卫兵一路上踩断不少枯枝，气喘如牛地步步近逼。他高举手中长剑，大喝一声，斜斩而下。尽管只有微弱的星光，但全新的长剑仍透着亮眼的白光。不 避开，便会命丧剑下！虽然双脚打颤，但我仍逼迫自己睁大双眼，看准对方挥剑的动作，弯腰闪避。才刚弯下腰来，白光形成的圆弧便从我头顶呼啸而过。我吓得毛 发直竖。

 「该死的小鬼！」

 这名年轻卫兵已气得七窍生烟。他一面喘息，一面举剑扑向我。他的呼吸声甚至比挥剑的声音还要大。倘若他能冷静地缩小动作，以绵密的突刺展开攻击，也许我早已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但他怒火攻心，使出大动作挥砍，使得沉重的长剑更难以操控。再者，他劈落的刀法飘浮不定，没有速度可言，我只要微微侧身便可躲过他的攻势。剑尖从 我巡礼服的前胸擦过，这次同样传来刷的一声清响。卫兵察觉没有刺中，将剑抽回，大喝一声。他喘息不止，再度夸张地高举长剑。

 父亲经常在我走山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指导我练剑，所以尽管我被人追得气喘吁吁，判断对手剑招的眼力却不会因此产生偏差。对手挥剑动作的「一清 二楚」，令我深感不可思议。我垫步向后退，避开第三刀（在两人以命相搏的情况下，大多会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有 如此真切的感受）。

 我后退的地方并不平坦。正当我觉得脚下传来一阵温热时，后脚已踩进堆满柔软腐殖土的洞穴里，整个人往后倒。虽然避开了来剑，脚却深陷无法拔出，背部啪的一声陷入柔软的泥淖中。

 「唔。」

 糟、糟了！

 「小鬼，你的死期到了。谁叫你妨碍我往上爬，接受惩罚吧！」

 卫兵以眼角上吊的骇人表情，朝倒卧地上的我高举长剑。完蛋了，这下我真的会被劈成两半。不过，此刻的我，却不知能即时倒卧地面实在很走运。

 下一瞬间——

 耳畔传来飕的一声破空声响，抡起长剑的卫兵像是被弹开似的，整个人陡然往后仰，从我视线中消失。

 咚。

 由于事出突然，我一时莫名其妙，依旧维持仰躺的姿势，只是转动眼珠观察周遭的情况。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名卫兵就像被吹跑似的凭空消失，连一声惨叫也没有。是立即丧命吗？到底是被什么击中？

 后来我才知道，全身沾满腐殖土的泥巴，实在是幸运之至。要是触动红外线暗视装置，我也会被飞空艇所配置的九厘米电磁炮质量弹扫射，就此四分五裂，灰飞烟灭。

 等一下。现在最好别动——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也许是因为全力解读对手的剑招，与人性命相搏的缘故，呼吸虽然急促，头脑却是出奇地冷静清晰。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别动，屏气。有危险……

 我维持躺卧的姿势，调匀呼吸，只把视线向上移。这刻，我隐约从颠倒的杂树林里，看见一尊流线形的巨大黑色物体坐镇其中。那是什么？这种东西怎么会 出现在这里？由于它在黑暗当中，而且一身黑漆，所以尽管与这具足足有三十码长的平面流线形物体如此接近，我们仍未能发现。

 是怎么回事？这是飞空艇吗？怎么可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那上下颠倒的黑色轮廓，确实是我在大都市的机场或军事基地时，常抬头仰望的中型飞空艇。只不过，我从未见过如此漆黑的飞空艇。

 在乡下地方别说是飞空船了，就连飞空艇也很罕见。

 为什么这艘飞空艇会出现在这座树林里？它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它悄悄着陆，潜藏在这里？

 为什么？

 仔细想想，这一路上我扳断了无数根树枝，不断前行，最后竟然是走向这艘潜藏在杂树林里的黑色飞空艇。

 飞空艇未对接近者做出任何警告，直接以某种强力的远距武器（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电磁炮这种武器）加以射杀。他们杀了身穿制服的卫兵，意谓着他们不归城内纳管。

 根据我向父亲学来的「历史」，这五十年来，在米尔索提亚世界没有发生过重大战乱。所以地方贵族底下的私人士兵，大多不想当职业战士，而是希望拥有 一份稳定的工作，并抱持着这种想法接受平日的训练，担任警备工作。然而，此种太平盛世只是表象，在禁区对面尚未征服的地区，依旧烽火不断；就算是在国内， 暗地里也时常发生纷争。父亲会如此告诉过我。

 我躺在泥泞中屏气敛息，看见那艘黑色飞空艇上方的舱门由内部开启。我身子不动，仅将视线往上移，一道黑影从黑色的飞空艇内走出。只看见一名成人肩膀以上的轮廓。并非夜晚的缘故才显得漆黑，此人的盔甲、战斗服，以及头盔，全是黑色。

 那道黑影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外面的情况。我保持仰躺，在泥巴中不敢喘息。数秒后，黑色人影确认过周遭的情形，便从舱门移往船身上方一跃而下，落在草地上。他一身重装备，全身覆满黑色的盔甲。腰间似乎佩戴着一把剑和小型枪。

 接着，另一名同样是一身黑色盔甲的人影也从舱门走出，回身跳下。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暗视装置看见两道人影。」

 黑影人压低音量，以含糊的声音说道。

 「快搜。」

 另一道黑影颔首称是，踩着草丛里的枯枝，一步步向我近逼。

 我只能继续躺在泥泞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踩断枯枝的声音慢慢靠近。怎么会有这种脸孔……我抬眼观察，朝黑色人影的头盔下方瞥了一眼，心头一惊。两颗像机械眼球般的圆形物体从他的脸上凸出。黑影人的机械眼球望向四周，缓缓在森林里巡视。

 「那里有一具卫兵的尸体。」

 黑影人指着前方。

 「是迪奥迪特家的私人士兵。不会已经通报了吧？」

 「等等！」

 另一名黑影人走向我脚边，以覆满甲胄的脚朝地上某个物体踢去。

 「他身上好像没带通话器。」

 「这家伙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因为机械眼珠底下的脸庞，似乎也被黑色的面具所覆盖。「除此之外，看不见其它热源。这家伙追逐的影子，是个娇小的白色物体。搞不好是头山羊。」

 「看守木桥的卫兵，离开工作岗位，只是为了追赶山羊？」这个压低音量的声音，带有些许嘲讽。「好一座懒散的城堡。」

 两名黑影人本想继续巡视四周，但其中一人突然察觉某事，说了声「时间到了」，两人相互点了点头，回到黑色飞空艇内。

 我此刻还不能动。在那两名身穿黑色盔甲的人消失前……不，在那艘黑色的飞空艇离开前，我都得屏息以待。我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没被发现，但只要我轻举妄动，一定马上会被发现。

 那名一身黑色盔甲的男子是说「时间到了」吗？我确实有听见他这么说。那身装备，到底是哪里的士兵？他们又为何要埋伏在这里？接下来打算采取某种行动吗？

 我追在父亲身后从大路跑向平原，也才短短几小时的事。现在或许早已过了半夜，但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

 我要像这样躺到什么时候？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只是那天晚上事件的开端。

 同时也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夜。

 就在两名黑影人走进船内，舱门应声关闭时，彷佛事先讲好的信号般，头顶的夜空豁然明亮——不，是起火燃烧。

 唔？！

 我置身在泥淖中，对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强光皱起眉头。这道光是怎么回事？

 天空突然烧成一片赤红。颤动的强烈光芒，从上方倾照着杂树林的群树和草地。浓密的树影随着光源的移动，犹如舔舐草地般地渐趋倾斜。夜空中的光芒正在移动。而且是以骇人的速度从远方接近，几乎就要扑向头顶。

 有某个东西飞过来了……

 紧接在下一瞬间。

 轰隆——

 有颗橙色火球般的物体，在流光瞬息间穿过我头顶的树丛。紧接着，有一道冲击波袭来。

 咚！

 从头顶袭来的强风狂吹猛扫，几乎将树木连根拔起。在强劲的风压下，腐殖土几乎被整个吹走。但我为了确认刚才那一瞬间映在眼中的景物——那道光影——而正面迎向风压，脸部朝上，试图追寻那颗火球的轨迹。

 从火球中看见某个东西。

 那是……

 刹那间出现在火球中的物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物体有头和手脚，背后还有一对翅膀。是个黑色的巨大人影。

 莫非是「守护骑士」？

 火球从我头上飞过，往背后那座城堡所在的岩山方向冲去。倘若我没看走眼，那具化为一颗火球的守护骑士，正从幽暗的天空失控地往下急坠，彷佛要被吸进岩山里似的，不住地旋转坠落。

 3

 像螺旋般旋转的火球，朝我身后城堡的方向飞去——就在我兴起这种想法的数秒后……

 躺在泥泞中的我，视野被群树所遮蔽，在我感觉到有道红色强光在树林后耀眼一闪时，四周在刹那间又陷入一片黑暗。

 和先前火球飞来一样唐突，四周再度归于原本的幽暗。头顶原是四周被群树包围的星空，但由于光芒过于耀眼，令我一阵眼花，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看不见半颗星星。

 消、消失了？

 光芒陡然消失——这个想法只出现数瞬之久，旋即一阵雷鸣般的巨响撼动空气。

 轰隆！

 这并不是打雷。同一时间，大地有如被往上顶一般，不住摇晃，我的身子几乎腾空而起。地面连同草地一齐隆起，上下晃动了两、三下。我必须以被手铐紧紧铐住的手捣住嘴，防止自己叫出声才行。是那团火球吗？是它撞向大地的冲击波涌向这里的缘故吗？

 我无暇思索，头顶已开始响起机械不住旋转的声音。

 咻、咻、咻……

 这是什么啊？

 我抬眼一看，脸部感到一阵风压袭来。之前悄然藏身于树丛间的黑色飞空艇，已然启动机关。

 像飞空船和飞空艇这种交通工具，其飘浮空中的机械原理，从前我也曾听父亲提过。好像是藉由从诺瓦路斯提拉抽取出的庞大电力，让船身上下产生强大的 「磁场」，造成空气的压力落差，就像被往上吸一般，使船身飘浮。昨天白天看到的航行台座也是同样的原理，但这艘黑色船体似乎是高性能的军用飞空艇，几乎没 有任何机械冷却发出的噪音。

 黑色的平坦流线形船体嗖的一声，发出与它那巨大船身不大相衬的声响，在黑暗的空中浮起来。本以为它会先飞向树丛上方，但它却瞬间加速飞离我的视线，朝那团火球刚才行径的方向飞去。

 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接二连三，到底发生什么事？

 现在站起来应该不会有事了。

 虽然不确定危机已经解除，，但我总不能一直躺在泥巴里。我还得去找父亲才行。

 我吁了口气，下定决心，从泥地中坐起身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眨了眨眼，黑暗中的景物渐渐映入眼中。看来，森林里会呼吸的生物，只剩我一个了。

 我站起身来。周遭就像台风过境一样，想必是火球从头顶飞过时的风压所造成的。我朝来时的方向缓缓走去，踩在全部倒向同一边的草地上。才走不到三步，便看见一具身穿灰色制服的残骸倒卧在地，我再度捣住嘴巴，微微发出一声惊呼。

 虽然看过不少身上聚满苍蝇的尸体倒卧路旁的景象，但眼前的尸体实在是惨不忍睹。

 那名一身黑色盔甲的士兵，先前用脚踢的就是这个吗？人体被强大的兵器粉碎后，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低头望着那具数分钟前还完好无缺的卫兵残骸，向他致意。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为想起父亲会说过的一句话——不论是敌是友，都要为战死者致敬。

 对了，手铐的钥匙会不会就掉在某个地方呢？

 我在残骸四周搜寻，始终找不到像钥匙串的东西，也许是被风吹跑了。

 「得想办法解决这副手铐才行。」

 回到刚才的警卫小屋，或许就能取得钥匙。我急忙走回原本来的方向。

 我拨开草丛，走向林间小路，留有车轮痕迹的地面显得出奇明亮。奇怪，今晚明明就没有月亮啊……我抬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

 岩山顶端黑烟直冒，烈焰冲天。山顶不断冒出的黑烟，如固体般涌向天际，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着暗红色的光芒。

 岩山上的城堡起火了。

 那尊像火球般的守护骑士，难道直接冲进城堡？

 我不禁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道路前方的岩山和烈焰。

 岩山顶端的城堡犹如火柱般向上窜烧。彷佛一把燃烧着熊熊烈火、巨大无比的火把，森林、道路、河岸、山崖的岩壁，全被火光照得明亮如昼。

 我吞了口唾沫。

 「爸——」

 爸爸难道就在这座被烈火包围的城堡中？

 我气喘吁吁地跑在林间小路上。树丛间的缝隙隐约透着火光。

 河边似乎也有某个东西在燃烧——我心中如此暗忖。走近一看，发现竟然是那座警卫小屋。小小的木造小屋窜起火舌，烈火烧得噼啪作响。

 「怎么会？」

 我奔向前，但高温令我却步。小屋就像被巨人手臂扫过般朝我站的位置倾倒，有半边已经塌毁，烈火熊熊。

 这正是我被逮捕、铐上手铐的那座警卫小屋。

 「因为刚才的巨大冲击……」

 是刚才那阵冲击波的缘故。天际吹来的一阵强风袭向此处。想必是因为它周遭没有树木包围，直接承受强大的冲击所致。小屋被横扫，损毁泰半，燃烧的火炉也随之倒塌。就像不断添柴的营火，火势炽盛。

 可恶，这样我就无法找钥匙了。

 我伫立原地，紧咬嘴唇。抬头一看，城堡的烈焰正烧得霞光满天。岩山山顶在摇曳烈焰的照耀下，显得清晰无比。在震荡的空气那头，由石块堆叠而成的城墙开了个大洞，内部不断地涌出黑烟。城墙里四座高塔的其中一座，笼罩在大火中，如同蜡烛一般。

 我背后刮起一道上升气流引发的强风，彷如要被吸进远处山顶的烈焰中。隆隆隆，空气的呼啸声在耳畔回响。

 这时——

 喵。

 猛然觉得有人在呼唤我，转身一望，身后的树林已回复原本的幽暗。我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是我多心了吗？

 ……没办法，只好往前走了。去找寻爸爸。

 我向前奔去，越过河上那座木桥。

 来到河的对岸后，地面是坚硬的岩石。细长的石板路，沿着岩山周围形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和缓曲线。这是一条略带坡度的坡道。只要顺着这条坡道走，就能 走到山顶上吗？我一面跑，一面抬头仰望，觉得这面岩壁简直就像一座峭壁。勉强感觉到峭壁顶端有某个东西在燃烧，但由于角度过于陡峭，无法看见城堡。我仰望 这面岩壁，心里暗忖，到底要花几个小时才能爬到位于山顶的城堡。

 即使双手被铐住，跑起步来诸多不便，我还是沿着朝峭壁绵延的道路跑着。道路前方有个垂直弯向右方的转角，绕过转角后，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石造的城墙和大门，堵住了去路。门上有一处烧着柴火的站哨。

 「哇！」

 我急忙停步，想迅速滚进路旁的草丛里藏身，但门前的杂草已被割除，无处藏身。正当我想转身往回跑时，背后那扇双开式大门突然发出嘎的一声长响，应声开启。沉重的城门被推开，震天价响的脚步声从里头涌出。

 「哇！」

 我回头往来时的道路跑去。对了，那名身材高大的卫兵曾说过，河岸对面有一处警备值班室。原来这处站啃是这么回事啊。里头有这么多卫兵。完蛋了，我又要被逮住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意料。从赫然开启的城门内涌出的人群，非但没有逮捕我，反而将我纳入其中，一起往城门的反方向冲去。

 哒哒哒哒，石板路上发出如雷的脚步声。

 咦？

 我吃惊地左右张望，眼前奔跑的不是卫兵，而是小孩——不，是一群年纪稍长于我的少年，约莫在十三岁上下。足足有十几人之多。呼、呼，每个人皆呼吸 急促，全力奔驰。他们衣着简朴，虽然身上穿的不是巡礼服，却颇为类似。他们的个头都很高，很快便追过我，将我围在其中，一起往前跑。可以听见他们口中喃喃 说道：「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

 背后城门处则传来「站住！」「小鬼们，别跑！」的粗野怒吼声，似乎紧追在这群少年后头。耳边掺杂着马匹的嘶鸣声，军马蹬踏石板路的声响，从背后快速逼近。

 「站住，小鬼们，快停！」

 四匹军马立刻超越奔跑的人群，绕至他们前方。军马前脚扬起，以此威吓众人，堵住狭窄的通道。将我包围其中的那群少年，陡然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向后 仰。骑在马背上的是身穿灰色制服的卫兵们，头带着的铜制头盔擦拭晶亮，反射出山顶烈焰的火光，呈现一片赤红。旋即有十几名步卒从背后追上，拔出长剑直指而 来。

 我被包围在人群里，无法动弹。

 「你们这群臭小鬼，全部不准动。」

 骑在马上的一名高大卫兵居高临下，朝着这群被白刃包围的少年们喝叱。

 「在这非常时期，竟然抛下城镇自顾自地逃命，这是什么意思！真是太不像话了！」

 「可是……」

 其中一名少年回嘴道。

 「不是要打仗了吗？打仗是士兵的工作吧。」

 「不一定会打仗。」

 那名高大的卫兵坐在马背上，手指着山顶说道。

 不妙……我吞了口唾沫。这名男子就是刚才那位卫兵班长。我在紧密的人群中，将手藏在衣服里，不让人发现我的手铐，同时躲在身旁一名少年的背后，避免被那名大汉瞧见。

 「到底是什么东西闯进山顶的城堡里，发生了什么事，目前都还不清楚。即使这样，还是要先做好准备才行。这种时候，城下的男人应该堆叠沙袋以防敌人来袭，女人和小孩则要帮忙灭火才是！」

 大汉并未发现我混在这群少年里，继续大声咆哮。

 「你们给我听好！主君家发生这等大事，你们这些领民的孩子最该为主君出力，但你们非但没帮忙灭火，还拔腿就跑，成何体统！」

 不过，少年们虽然遭他痛骂，却丝毫不显惧色。

 「可是，不管敌人会不会攻过来，发生了这种事，主君家铁定完蛋了。」

 听见有人如此回应，这群穿着质朴的少年们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就是说嘛。」

 「浑帐。领主大人的城堡起火，身为领民，本来就应该立即赶去灭火才对啊！」

 「但是，城堡的主塔都已经烧成那样了，领主应该也不行了吧。」

 「领主家的经济状况，好像也一直入不敷出。」

 「而且领主的继承人又是那副德行。」

 「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别瞧不起工匠的孩子。」

 「要我们拚了小命去灭火，少作梦了。在弄清楚情况前，先找个地方藏身，才是上策。」

 「给我闭嘴！」

 那名高大的卫兵班长厉声喝叱。

 「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辞。我就要把你们这群小鬼全部绑起来押至山顶。既然你们排斥灭火，我就偏要派你们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以阵前逃亡的罪名将他们全部绑起来！」卫兵班长如此喝道，围在四周的卫兵一拥而上，将这群粗暴的少年铐上手铐。「可恶！」「放开我！」少年们不停地吵闹，但终究不敌持剑的卫兵。纷纷被铐上和我一样的手铐。

 「带走。让他们明白这世界残酷的一面。」

 数分钟后。

 我和数十名手上戴着皮制手铐、略长我几岁的少年们被绑在一条绳索上，一同被赶往城门的方向。卫兵们误以为我是企图逃跑的少年之一。本以为会有人发 现我这名陌生人混在里头而大声嚷嚷，但目前似乎还没有人察觉。虽然只有我一开始就铐着手铐，但因为少年们粗暴地抵抗，所以每个卫兵都以为是其它人替我上的 手铐。我尽可能不引人注意，不发一语地走着。

 总之，只要混在这里头，就能走进城门内。

 我提心吊胆地跟着队伍往前走，深怕被人发现。

 先走进城里……接下来的事，到时候再想吧。

 众人回到城门前。一路从木桥连接而来的窄路，就此被城墙以及抬头才能一观全貌的城门阻断。绵延的城墙，彷佛包围了岩山的山脚。由石块堆叠而成的墙壁高达十码，上面架有「专治入侵者」的铁栅栏。

 当队伍将连同我在内的这群少年带回后，沉甸甸的双开式大门再度开启。

 我们穿过大门。

 眼前出现另一种开阔的景致。

 眼前是市街的夜景，我惊讶地四处张望。在城墙的包围下，内侧是铲平山麓后形成的市街，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城寨都市吧。无数的灯光，以阶梯状嵌在山麓的斜坡上。四处窜起火舌，人们的喊叫声交错，敲打铜钟的当当声，与人声相互重叠。

 这里就是城下市镇啊……

 山顶的火光返照，染红了整座石造的街道。栉比鳞次的建筑，应该是社区、商店，以及工房，至于那座拥有突尖屋顶的房舍，应该是座教堂，路旁还有洒落 一地银光的路灯。转眼望向低地，可以看见一条黑色的河流（就是刚才那条河）蜿蜒穿过市街中心，还有停靠小船的码头以及市集广场。道路呈放射状由广场向四方 延伸。对面河岸的方形广场，应该是练兵场……

 这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斜向穿越平原，从背后来到城堡所在的岩山。这一侧应该是岩山的正面——亦即南方的斜坡。这个市街就位于岩山的南侧斜坡，将斜坡削成阶梯状，分布其上。

 我跟着这群人，走在相当于市街中心的道路上。市街的街道上到处都有高低落差，铺有石板的狭窄街道在其中纵横交错。从小河流经的低地一直到岩山这段路，形成一处位于坡道上的市街。白天想必有很好的日照。

 如今，这座被城墙包围的城下市镇，散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氛，人人皆以急促的步履来回穿梭于狭窄的街道上。因为天外突然飞来一颗火球，撞向山顶的领主城堡，引发严重的火灾。

 「男人把沙袋运往城墙！妇孺全员出动提水帮忙灭火！不许有人逃跑！」骑马的卫兵扯开嗓门在街道上来回奔走宣告。一群扛着沙袋的男人组成队伍快步迎面跑来，从旁擦身而过，在士兵的指挥下，不发一语地搬运装满土沙的袋子。

 和我同行的这群少年，可能是住在这座城下市镇的领民之子，因为不想被派去从事灭火的工作才成群逃离此地。他们冲出城门时，正巧和我撞在一起。

 这时候——

 「卫兵班长。」

 街道前方有一名身穿军官制服的男子骑着快马而来，唤住前头的卫兵班长。

 卫兵班长勒马向他行礼。两人的坐骑并排，在马背上展开交谈。

 「这么说来，这不是敌人袭击罗？」

 卫兵班长的大嗓门响如洪钟，连我也听得一清二楚。这名骑马的军官似乎是前来下达新的指示。

 「上尉，我还以为是邻近的艾尔康家终于攻过来了。」

 「不，艾尔康才不会如此鲁莽。」被卫兵班长称为「上尉」的那名军官摇头应道。「他们绝不会让各贵族家仅只一架的守护骑士起火燃烧、冲向城堡。今晚的事和他们无关。」

 「守护骑士？冲进城堡的那颗火球，是守护骑士？！」

 「没错。」

 「可是，最好还是别太大意。」

 「不，刚才征服军的『事故调查队』搭乘飞空艇赶到，开始在上头展开『保存现场』的工作。坠落在城堡里的好像是征服军目前进行测试的新机型。详细情形，他们不愿透露太多，总之，我们并未遭受敌人攻击。」

 「您确定吗？」

 「确定，可以解除备战状态了。」

 「是。」

 「不过……」

 「什么事？」

 「目前最重要的，是城内急需人手灭火。」那名军官突然悄声说道：「老实说……」

 「什么？」

 「嘘……不能让更多人信心动摇，你千万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呃……是。」

 「总之现在需要人灭火，你要尽全力多找些人赶往山顶。用升降机运送吧。」

 「是。」

 「你们统统给我听好！」

 卫兵班长在军官离开后，对我们喊道。

 「现在要到城里灭火，一定要把城里的物品运出来。原本是要走登山步道的，但因为时间宝贵，待会儿我会用升降机把你们途往山顶，我们走！」

 到城里灭火……

 等一下，我真的能抵达山顶那座城堡吗？

 手执缰绳的卫兵班长在前方引导，朗声高喊「往这边走！」朝喧闹的街道深处走去。

 我就这样混在这群少年当中，从市街走向贯穿岩山内部的隧道，坐上通往山顶的升降机。

 然而，光是远眺城堡的火势便极为骇人，现在山顶不知是何光景……爸爸真的潜入那座烈焰冲天的城堡内吗？

 爸爸所说的工作到底目的何在？

 卫兵轻轻地撞了我一下，我转弯绕过街道跟着队伍往前走，脑中不停思索着这个问题。走在两侧都是石墙的狭窄通道上，前方是一座小型的石造广场，里头放有贵族家私有军队的装备。通往眼前这座岩山绝壁的隧道入口正敞开着，大批军队匆忙进出。

 我们排成一列走入隧道。一踏进隧道，脚步声便在洞内产生回响。天花板拱型的空间，被灯光照得一片银白。尽头有一处牵了长长绳索的搭乘台座，上头有三个蛇腹式大型伸缩门扉，是大型升降机。

 升降机是吧？我从来没坐过。

 我的目光被泛着黑光的蛇腹式机械门吸引。犹如超大型鸟笼的吊篮总共有三个，里头载满了人，门的对面冒着白烟，吊篮不断上上下下，来回运作。

 我在大型寺院里也见过这种利用电力在天井中上下、不用爬楼梯也能前往高处的交通工具，只是此处升降机之巨大，远非过去见过的所能比拟，应该是为了岩山山顶的城堡与城下市镇间的往来所设置。

 电力——经这么一提才想到，这银色的照明光线……我抬头望向天花板。街上的灯光也都是这个颜色，这不是菜子油灯那种柔弱的橙色，而是电灯特有的白光。也许岩山的某处，有个从诺瓦路斯提拉汲取电力，为整个市街供给电力的汲电所。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群大人被派遣过来，聚集在这个搭乘台座列队等候。他们应该也是城下市镇的领民。卫兵班长列队完毕后，拿起墙上配电通话器向某处报告。

 「已聚集工匠街的领民来进行灭火工作。接下来要搭升降机上去。是的，属下会立刻执行。」

 我混在少年和大人的队伍中，被挤进三个升降机吊篮中的其中一个。这是足以容纳三十人的铁制吊篮。

 蛇腹式双重门在我面前阖上，只听见电磁式旋转驱动机发出隆隆声响，吊篮就此向上攀升。蛇腹的外面是被油污染成茶色的岩壁，壁面正以惊人的速度下 移。想必是将岩山的地盘打通，凿出升降机得以通行的垂直洞穴。构造与寺院等地的升降机相同，只是规模远远超过。不知这座机械历经了几千年的岁月，在前往山 顶的路途中，吊篮不时嘎吱作响、左右摇晃。

 还要多久才能抵达山顶？

 「今天晚上明明不是我值班，却突然被紧急召集。你家失火了吗？」

 「没有。之前的天摇地动把我吓坏了，好在只有玻璃窗被震碎，并无大碍。」

 围在众人外头监视的卫兵当中，有两人如此交谈着。

 「我家也是。幸好市街的灯火和暖气都是电力供应。如果是用煤炭，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若真是那样，现在整个市街可能已变成一片火海。」

 「听说冲进城内的是守护骑士。」

 「没错，听说是征服军的实验机。真会给人添麻烦啊。」

 「希望领主大人没事才好。」

 「说得也是。」

 在吊篮电灯的照明下，可以看出交谈的这两名卫兵是中年人。而刚才那位卫兵班长也是，看来，卫兵的职务一缺难得，并非虚言。

 「不过，说到这些家伙。」中年卫兵环视身旁铐着手铐的少年们，忿忿不平地叨念道。「这群不良少年，城堡都失火了，竟然以不想帮忙救火为借口往外开溜！好一群没半点责任感的家伙。」

 对于卫兵的叨念，我身旁有名少年嗤之以鼻地说道：

 「嘿嘿。我们还年轻，不管去哪里，只要别要求太高，总会有工作，要养活自己不成问题。相较之下，你们这些中年人可就麻烦了。现在你们到其它领地，也没哪个贵族家会雇用你们，要是这个贵族家被撤除爵位，你们连退休金也拿不到。」

 「罗、罗嗦！少用这种臭屁的口气跟我说话！小鬼！」

 中年卫兵厉声叱喝，但却发不出卫兵班长那般洪亮的声音，他的声音充满疲惫。这种疲惫感反而成为对方攻击的弱点，另一名不良少年回嘴道：

 「哪还拿得到退休金啊，迪奥迪特家就算没有遭遇这样的灾难，也撑不了多久。领主是个大好人，不断雇用你们这种中年人，人事费居高不下、入不敷出，再加上他那位继承爵位的独子……」

 「闭嘴！」看似已当差多年的中年卫兵，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不要说得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你们这种年纪的人，总想摆出一副深谙世事的模样， 其实什么也不懂。我们迪奥迪特家之所以清贫，并非人事费的缘故。你们听好了，我不许你们再说领主大人的坏话，和世子有关的事也一样。」

 「讲到这位世子，听说他连守护骑士都不敢搭乘，个性胆小又自闭。强迫他乘坐的话，还会哭呢！未来的领主害怕乘坐守护骑士，要如何保护这块领地？如何治理？我们隔壁的艾尔康家早就看不起我们了。这样的领主，你们还愿意追随？」

 「住口！让贵族家兴盛繁荣是我们每一位领民的责任，你这种言行，实在不可原谅！」

 「实在不可原谅——你只会这么说。」

 另一名少年模仿卫兵的口吻，语带嘲讽。

 「为这种没有前途的贵族家效力，会有什么好处？真是可怜啊，因为你们这些中年人若不跟着这位领主走，便活不下去。」

 被揶揄的卫兵怒喝一声「臭小子」，一拳打向那名学他说话的少年。但坐在吊篮里的其它少年全部一同发出讪笑。不知为何，这阵笑声却令那两名中年卫兵不再动怒，两人将脸转向一旁，静默不语。

 ——？

 我来回望着比我年长的少年们满含轻蔑的笑意，以及中年卫兵脸上浮现的怯缩之色，侧头感到不解。

 那天晚上，年仅十二的我，只能以自身所能体会的范畴去了解这个世界。

 如今回想，我已能了解当时市街的情况以及他们言谈中的含意。但坦白说，当时搭乘吊篮时，我完全听不懂那群少年与大人们在争辩些什么，也无法领会为何大人们在面对少年的嘲讽时，脸上一度浮现怯缩的神色。升降机的吊篮载着懵懵懂懂的我，在岩山的地盘中向上攀升。

 而事件就发生在这之后。

 「喂，你们该适可而止了。」

 挤了三十多人的吊篮对面，传来卫兵班长的响亮怒吼。

 「就快抵达山顶了，抵达之后马上进行作业。把这群小鬼的手铐解开。」

 在他一声令下，包围少年的卫兵们一脸不情愿的解开少年们的手铐。他们从腰间取出钥匙串，嘴里说着「喂，安分一点」，逐一解开手铐。

 缩在一旁的我是最后一位。在卫兵的催促下，我伸出手。然而，正当中年卫兵要将钥匙插进手铐的钥匙孔时，他脸上蓦然露出惊讶的神情，并朝我的脸不住打量。

 「呃，你……」

 我想移开目光，但双手被对方握在手里，五官清楚地呈现在对方面前。我无法将目光移向一旁。

 怎么办？我不是这里的人，这件事终于还是露出马脚了。

 然而——

 「你好脏啊！你在哪里弄得这么脏的？你都不洗澡的吗？」

 这是刚才怒喝一声「臭小子」，动手殴打少年的那名中年卫兵。卫兵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为我解开手铐。他一边开锁，一边小声说道：

 「小弟弟，你年纪还小，为什么会在这里？别加入这群不良少年。」

 「……」

 我摩搓着重获自由的双手，默默向他行了一礼。

 「哦，看你还满懂礼貌的嘛，这样就更不应该和他们一起鬼混。难道你父母已经不在了？」

 「……」

 我不知如何回答。

 「算了。」中年卫兵叹了口气，将钥匙串放回腰际。「小弟弟，你知道雷雅街吗？就在市场附近。」

 「……」

 我含糊地颔首以对。

 「我家就在那里。如果你没有父母的话……」卫兵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

 「有了！等这次的风波平息后，你来找我，我让你洗个澡。」

 「谢……」我想说谢谢，但却无法顺利说出口。

 「其实，我原本也有个儿子……」卫兵轻声说道。「就像他们一样，某天他突然开始以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口吻跟我说话，然后就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

 「……」

 「因为这个缘故，现在家里只剩我和我太太。」

 「……」

 「小弟弟。」

 那名中年卫兵蹲下来，朝我的脸仔细端详。就近一看，他眼尾有几道皱纹，看起来相当慈祥。

 「我看你的面相，觉得你的气质和这群不良少年很不搭。如果是因为父母双亡而游手好闲，劝你最好回学校上学。不嫌弃的话，下次到我家来洗个澡吧。」

 「啊……」

 这时候——

 正当我想开口答谢时，天花板的吊灯突然熄灭。周遭顿时一片漆黑，吊篮随着电磁驱动机发出的悲鸣陡然停住。

 4

 嘎吱！

 黑暗中，大型吊篮突然停止上升。一阵剧烈震荡，使得我的身体不由得地被弹向空中。

 哇——

 「发、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一阵惊呼。

 我心中一惊，身子被震离吊篮，整个人在黑暗中头上脚下地转了一圈。搭乘吊篮的每一个人都被抛向空中。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慌张地伸手在空中乱抓，左手碰触到放置行李的网架外框，急忙一把握住。

 接着是一股往下的剧烈冲击，身体猛地被往下拉。我紧抓网架外框，止住身体下坠的力道。左手差点被扯断，所幸我的体重很轻，立刻伸出右手握住外框。挤在吊篮里的三十多名大人和少年，全都坠落地面，我幸运地躲过一劫，勉强悬挂在网架上。

 啪嚓、啪嚓！

 脚下传来毛骨悚然的声音。彷佛许多人的骨头同时碎裂般—然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在惯性作用之下，我的身体左右摆荡，握住网架的手臂就快撑不住了。

 「可恶！」

 黑暗中，升降机陡然停住。而这不过是那天晚上一连串事件的序幕罢了。

 要是当时的我在吊篮里被压扁，在众人底下活活压死，现在就没办法写下这段「纪录」了。

 但我存活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能迅速握住网架外框，实在很幸运，这都要归功于平日的锻链。

 在练剑时，我经常被父亲抛向空中，所以多少掌握了一些肢体在空中活动时的「感觉」。整个人被抛飞，在空中翻滚、倒悬的次数，从小至今不下数百次。这些经验在那个瞬间发挥了作用。

 将话题拉回当时的情况吧。

 吊篮在黑暗中停止时，我双手吊着网架的横木上，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驱动机停止运作，不再出声。突然安静无声的黑暗中，传来数不清的呻吟声。

 许多人在我脚底下交叠，不住呻吟——痛苦的呻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事出突然，我一时也摸不着头绪。只知道是升降机故障——突然停住不动。

 我不住喘息，在黑暗中环视四周，发现悬吊在网架上的，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

 那些大我几岁的少年、声音洪亮的卫兵班长，以及刚才那名亲切的中年卫兵，全部摔向狭窄的吊篮底盘，交叠的身体无法动弹，呻吟声四起。垂直洞穴中的升降机吊篮，在急远上升的途中突然停住。坐满人的吊篮，在经过一阵晃动瓶子般的剧烈冲击之后，陡然停止。

 吊篮里原本就非常拥挤，每个人必须站着才有容身之处。若非我迅速抓住网架，我的娇小身躯恐怕已被人压在底下。

 唔……

 这台升降机到底是怎么回事？电灯就此熄灭，也不知道现在是位于垂直洞穴内的何处。似乎没有重新启动的迹象。

 我该如何是好？

 我垂在半空中，咬着嘴唇。我为了找寻父亲，才来到这里……也许真如父亲所言，这里相当危险。我该怎么办才好？虽然只有我没有跌落而骨折，但我既不会操作升降机，也无法查出故障的原因。既然这样，我是否该到外头求援呢？

 倘若我出外求援，被人发现不是城下市镇的居民，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但我脚下有三十多名层层相叠的伤患，正不住呻吟。

 每当我稍有动作，手中的框架横木便嘎吱作响。

 可恶！

 我抬头看，发现鸟笼般的天花板有个方形的盖子。那是什么呢？应该是检查用的出口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吊篮陡然一震，向下滑落数码远。我悬吊 的身体登时浮在空中。这是怎么回事？！我左右张望。这座升降机在垂直洞穴内竖立了三根金属长柱，配置在吊篮四周的三座电磁驱动机分别系在一根长柱上，藉由 「磁场」的力量上升、落下。一旦全部的驱动机都停止运作，就会失去让吊篮停在原地的支撑力……

 我的手臂已无力支撑重量，可以从那里爬到吊篮的上头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必须试试看。

 我将手伸向附有把手的盖子上，构不到。我把网架的外框当作是寺院游乐场的单杠，身体前后摆动，再次伸长手臂向前飞扑。右手勾住了—同一时间，整个 吊篮又向下滑落数码。我的身体飘然浮起，右手不由得松开了。糟糕！我再次使劲摆荡身体，将手伸向盖子的把手。指尖构到了，我一把握住。同一时间，超过负荷 的外框横木终于啪嚓一声断成两截。

 「唔！」

 我的右手勾住检查用的盖子，就像只攀吊树枝的猿猴。把手上了油有些滑手，差点就此滑脱，我急忙补上左手。

 「唔，可恶！」

 我鼓足全力紧握把手，盖子啪的一声松开了，我的身体一口气下坠半公尺。幸好门铰链没有因此而损坏，我的身体垂吊在往内开启的盖子把手上，不住摆 荡。我快使不出力了。我用尽仅存的力气将身体荡向前方，使出单杆的挺腰蹬腿动作，将脚抬向那个方形的检查口。脚跟勾住了开口，吊篮再度传来可怕的震动，一 口气向下滑落将近十码。身体飘然浮起，我运用手臂和腹部的肌肉支撑着。

 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从方形检查口爬上吊篮一看，眼前一片幽暗，凉风飕飕。吊篮顶部就像鸟笼的顶端一样突尖，找不到稳当的立足之地。没抓牢的话，恐怕会就此滑落。

 我抓紧满是油污的吊篮顶端，环视四周。真暗。黑暗中只听得见垂直洞穴中由下往上吹的呼啸风声。不论是向上仰望还是向下俯视”始终不见半点亮光。洞穴底下的搭乘台座应该有一盏银色的照明灯才对，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彷如这整座岩山突然失去一切电力供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下面时，那名军官说这并不是战争。但如果城堡未遭外敌入侵，电力供应为什么会突然中断？经这么一提才想到，从诺瓦路斯提 拉抽取出的电力，应该无法事先贮存才对。之前爸爸会仰望着一座拥有电力照明的大寺院告诉我，电力若不在取出后立即使用，很快便会消失。

 难道是这座岩山内的某处汲电所设施，因为火灾而受损？

 现在无暇思索了。

 吊篮再度剧烈震动，又往下滑落了数码深。黑暗中紧系长柱的驱动机，发出银色火花。一股烧焦味扑鼻而来（我后来才知道，在升降机突然失去电力时，理 应能防止吊篮往下坠的紧急刹车装置，因为数百年来，里头的橡皮制垫片零件未曾更换，早已劣化，无法发挥功能）。本以为已停止下滑，但吊篮旋即猛烈震动，往 下滑落。我只能紧紧抓住倾斜的顶端，吊篮则继续下坠。

 「可恶。」

 就在这时候，在银色火花的照耀下，倾斜的吊篮顶端突然浮现出一道小小的黑影。

 吊篮停止下坠后，那道小小的黑影以流畅的动作走近，从突尖的顶端上俯看着我。

 喵。

 ——？！

 黑影叫了一声。

 一时间，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但那对绽放蓝光的眼珠，正从那娇小的黑影中俯看着我。

 什么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猫站在尖尖的吊篮顶端，毫无惧色，在该处坐定后，还伸长后脚在下颚一带不住抓搔，完全无视于一脸惊讶的我。

 「你……哇！」

 嘎嘎嘎——我差点咬到舌头。吊篮出现了截至目前为止最大的一次震动，一口气下滑了十几码。我紧紧抓着顶端，不让身体往上飘浮。突然间砰的一声，吊 篮的剧烈震荡嘎然而止，一阵烧焦味扑鼻而来。我定睛一看，吊篮四周的三座驱动机，同时冒出浓浓的黑烟。接着看到一道红火，驱动机已开始冒火。垂且的洞穴墙 壁，从上到下在奇异红光的照射下清楚浮现。我朝底下窥望，但因为此处离洞穴底部甚远，什么也看不见，映入眼帘的只有无边的黑暗。抬头仰望，结果还是一样。 难道，我现在就在这座贯穿岩山中央的垂直洞穴的中间？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但那只小黑猫就像是在等待吊篮滑落至那个位置一般，只见它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轻灵地跃向一块在火光照耀下浮现的墙壁缺角。

 仔细一看，在那被油垢染成茶色的墙上，有个直径约半码长的圆形洞口。

 那是通气孔吗？

 黑猫站在入口处，转头以那对蓝色双眸看着抬头仰望的我。

 喵。

 什么，它的意思是「跟我来」吗？

 啵的一声，一架驱动机已起火燃烧。因为摩擦的高温，造成内部零件的润滑油起火燃烧。从垂直的洞穴底下往上吹的强风，助长了火势，火焰旋即照亮整个壁面，火光刺眼。同一时间，某处也传来金属刺耳的摩擦声响。

 喵。

 黑猫再度发出短声的呜叫后，转头走进圆形的通气孔中，消失了身影。

 望着它的背影，我心里有个声音频频催促我「去吧」。就像刚才在森林里被飞空艇袭击时，那个叫我「别动」的声音。

 「等……等等我！」

 圆形洞口的位置略高于吊篮顶端。我放开先前紧握顶端外板的双手，朝沾满机油而滑溜的倾斜屋顶使劲一踢。此时，一架驱动机啪嚓一声，连同支撑架一起折裂。在我手指勾住通气孔边缘的同时，吊篮在昏暗的垂直洞穴中倾向一边，直接撞向对面的墙壁。

 轰隆！

 我仅靠手指的力量勾住圆洞外缘，背后传来巨大金属吊篮被压扁的声音，以及其它两座驱动机支撑架被硬生扯断的刺耳声响。吊篮发出雷鸣般的轰然巨响，数度撞击垂直洞穴的壁面，一路滚向地底。由于墙壁剧烈震动，我勾住通气孔的手指几乎要滑脱。

 「哇！」

 我咬着牙，以油滑的手指紧勾洞口外缘，缓缓撑起上半身。现在不是说自己没肌肉的时候，要是爬不上去，就没命了。当我身子钻进洞里时，下方传来猛烈的撞击声。

 「呼、呼、呼。」

 爬上通气孔后，我气喘吁吁。这条狭窄的管路，口径只有三分之一码，连半码都不到。洞口深处吹来阵阵的风，可见它的确是通气用的洞口。通气孔的口径 足以让猫和十二岁的少年在里面爬行，若换作是成人恐怕就没办法了。戒备森严的贵族城堡，不可能会设置大小足以让成人通行的通气孔。

 正当我停下来喘口气时，背后的垂直洞穴传来猛然起火的声音。也许是附着在墙面上的机油起火燃烧的缘故。我转头一看，整个洞穴布满了赤红的火光，火红的光线不住颤抖。从通气孔深处吹来的风，也随之转强。

 ——我打听到的情报是真的。

 「呼、呼。爸……」

 我低着头调匀呼吸，喃喃低语。

 「爸，你在哪里……」

 我背后热了起来，这里已无法久待。我一面咳嗽，一面以手肘撑地，在通气孔深处甸匐前进。

 刚才那只黑猫已不见踪影，它已走向洞内了吗？脚底好热。现在已无暇多想，我强忍手肘的疼痛，专注地朝通气孔深处前进。

 这是位于岩山的哪里？

 就刚才从吊篮顶端往下看的感觉来看，应该是位于看不见底部的高处。不过，垂直洞穴的上头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那座吊篮……

 ——下次到我家里来洗个澡吧。

 「唔……」

 我紧咬嘴唇，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片黑暗当中，咬紧牙关在洞穴中爬行。

 如果这个通气孔是山顶城堡地下建设的其中一项……我如此暗忖。那它的深度想必能到达地下最底层。

 到底城堡所在的山顶发生了什么事？倘若整座岩山的电力供应突然中断，那城下市镇现在应该也是一片漆黑吧。这座城堡的主人好像是迪奥迪特家，爸爸潜入这座城堡，到底想搜寻什么？

 这会通往哪里呢？

 通气孔内伸手不见五指，途中还有许多弯路。脚底已感觉不到垂直洞口传来的热气，周遭再度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不过，迎面吹拂而来的空气告诉我，前方绝非死路。

 在眼睛完全习惯黑暗之后，我发现前方有一道从上方射入的格子状光芒。会是出口吗？即使双肘已磨破、全身沾满泥巴和油垢、衣服无比沉重，我还是一面喘息，一面在洞穴中行进。

 有个铁制栅栏嵌在洞穴上头，冷空气直贯而下。我躺在狭窄的洞中仰望，发现栅栏的盖子上方有一处空间，上面的天花板点着一盏红色的紧急照明灯。看起 来似乎有光线照射，但其实只是没有通气孔那么黑罢了。我仰躺在地上，深深的吸一口气。空气中掺杂着铜锈般的金属臭味。外头的空气并不清新。这里果然是在城 堡的地底下，但究竟是位于底层的何处？

 我伸手搭在铁制的栅栏上，小心翼翼地往外推。手中微微传来一股抗力，栅栏的盖子应声脱落。我在洞中坐起身，从推起的盖子缝隙往外窥探。这里似乎是 通道的地板。有个方形的横切面，看起来像是地下通道。之前我在寺院地底搬运废弃的道具时，便会扛着重物走在这种地下通道过。在一旁负责监督的年轻克耶鲁侩 曾出言恫吓，警告我「不可以迷路」。他告诉我，要是在大寺院的地底迷路，一辈子休想走出去。这座城堡的地下，莫非也和那座大寺院一样，有着宽广而复杂的结 构？

 我屏气敛息，从盖子的缝隙向外张望，不见人影。

 好，就走这条通道吧。

 然而，就在我推开栅栏的盖子，爬向通道的地板上时——

 通道后方陡然传来开门声。同时，有许多脚步声交错直奔而来，通道中有数道人影挤在一起。

 我急忙放下盖子，仅打开些微缝隙窥视。

 「你们要做什么？」

 「这里是宝藏库耶！」

 两名男子朗声抗议道。

 两名身穿藏青色礼服（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贵族家看守官所穿的礼服）的男子，似乎被好几名身穿黑色盔甲的人影撞飞，身子从通道深处的大门朝我这边飞来。

 「你们不是征服军的『事故调查队』吗？为什么擅闯我们的宝藏库……唔！」

 一身黑色盔甲的人影不发一语，手持某个东西撞向那名身穿礼服、高声抗议的男子，发出啪滋的一声闷响。

 「哇！」

 其中一人正面倒地，另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则是大吃一惊，发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沿着通道，朝我的方向——躲在通气孔盖内、向外窥探的我这边——跑来。黑甲武士面向他抬起手。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枪，有条绳子连向他挂在腰间的黑色箱子，是电磁枪！

 啪！

 逃往我这边的那名男子，被背后加速而来的子弹击中，震飞数丈远，跌落地面。也许是地面勤于擦拭的缘故，那名向前扑倒的男子在地上滑行，一头撞向我藏身窥探的通气孔盖。

 「——？！」

 我急忙将盖子盖上，躺进洞内，双手捣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若不是急忙调整呼吸，我恐怕会就此叫出声来。那名被电磁枪击中倒地的男子，脸正隔着通气孔盖的格子俯看着我。

 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看到的黑甲武士，和先前从森林里的飞空艇中冒出的黑甲武士一样。

 我坐起身，勉强从缝隙处向外窥视，确定那名黑甲武士就是那座黑色飞空艇的战斗人员。漆黑的头盔下，有两颗凸出的机械眼球。眼球就像生物般移动，彷如在四周探寻些什么。

 「快找！」

 那名像是指挥官的人物，把枪收回腰间，向其它黑影下令。声音低沉而含糊。

 「应该就在收藏于宝藏库里的出土物品中。」

 「是。」

 「是。」

 这群黑甲武士以同样含糊的声音回答，走向通道深处的双开大门中。

 待黑甲武士的身影悉数消失在那扇双开式大门后，我再次推开盖子。总之，那群黑甲武士走回那扇门内，我只要沿着通道，往反方向逃走就行了。之后再想办法找条通往地面的路……

 但就在这个时候——

 我蓦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急忙转头望向通气孔内，不知从何时起，黑暗深处有一对蓝色的光球紧盯着我。是那只猫。它在通气孔的前方转头望着我。

 喵。

 「你……」

 我不自主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路转角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朝我这里走近，石板地被踩得乒乓作响。我大吃一惊，急忙盖上盖子藏身，三名黑甲武士几乎在同一时间绕过转角，出现在前方。

 好险……我仰躺着往上看，那三名持枪的黑甲武士从我上方走过，全身的金属护具铿锵作响。似乎是要走向通道深处的大门。

 我保持仰躺的姿势，眼睛往上瞄。黑暗的通气孔深处，呈现颠倒的景象，那对蓝色的光球已不见踪影。那只猫呢？它已经走进深处了吗？

 上面的通道很危险，不知道那群黑甲武士何时会经过……

 这里行不通，只有继续往深处走了。

 我像是在追寻那只黑猫的蓝色眼珠般，继续爬向狭窄的通气孔深处。我在脑中描绘方位与地理位置图，发现通气孔正通往那群黑甲武士走进的双开大门内。我在黑暗中爬行，并估算自己行进的距离。这时，前方出现另一处射入红光的栅栏。

 上头传来含糊的声音。「紧急报告！」有人如此说道。我停在栅栏下方，竖耳聆听头顶的动静。

 「副队长，有急事禀报。大事不妙了！前往东边宝藏库的第二分队，全部遭人斩杀！」

 「什么？」

 「七个人全部被同一把刀斩杀，当我接获通报赶去时，他们已经……l

 「配带电磁枪的第二分队全部阵亡？」

 「是的。」

 「城里的家臣们应该已经被拘禁，且有人在一旁监视才对。难道当中有人逃脱？」

 「这就不清楚了。」

 快步跑来的那三名黑甲武士，向这名指挥官通报。

 「副队长，就我的观察，每个人身上的刀口都是一样的。」另一个声音说道。「真不敢相信，好像是一人所为。这座城里有一名可怕的高手在妨碍我们『作战』。」

 「嗯。」

 头顶传来那名黑甲武士指挥官低声沉吟的声音，但我看不见他的模样。虽然头顶的天花板一样高，但这里看起来像是间宽敞的房间或是仓库。

 这时——

 「副队长，这里还是找不到。」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不同人的报告。

 「宝藏库里找不到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应该就在城堡的某处。好，为了谨惯起见，把这里的收藏品全部搬走。」

 「全部搬走的话，光靠我们的人力恐怕不够。」

 「这我知道，派上面那些家臣和佣人去搬。」

 「副队长……」刚才报告的那个声音语带惊讶地说道。「这么做的话，我们这次『作战』的目的就会被他们发现了。」

 「无妨。反正这座城堡的领主和家臣们全都会被灭口，然后再佯装成死于守护骑士事故引发的火灾意外。趁他们还活着，好好利用他们的劳力。」

 「是。」

 「可能还有其它用来存放宝物的密室。地底的每一层，全都给我彻底搜查。」

 「是。」

 「第三分队去找出那名妨碍我们的男子。一发现对方，立刻射杀。」

 「是。」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可以想象的是，这群黑甲武士似乎趁着守护骑士冲进城堡的事故，以飞空艇强行进入城内为恶。刚才他提到，城里的家臣已全部遭到拘禁。也许岩山电力无预警中断，也是这群黑甲武士所为。

 供升降机运作的电力，难道就是他们切断的？

 ——到我家里来洗个澡吧。

 可恶……

 我紧咬嘴唇，却无能为力。那名副队长似乎又下达了新的命令，一身沉重盔甲的男子们快步在房外四散，我从地板的震动得知这一切。

 「不过，没想到宝藏库里竟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从盗掘者那里没收来的违法出土物。」

 那名指挥官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有半样可以带回家的小东西。」

 「是的。这名贵族担任地方检察官一职，始终秉持着刚正不阿的门风；但三年前，征税军对他进行税务调查时，依例将金银财宝之类的值钱物品搜刮一空。」

 「检察官一职，收受贿赂的机会应该多得是吧？」

 「他好像不接受贿赂。」

 「所以才会什么也没有。」

 「据说因为这个缘故，他们的财政状况正急剧恶化中。」

 「哼。当初他要是答应大人的要求，早点把没收出土物中的那个东西双手奉上，不就没事了吗？也许迪奥迪特子爵还能因此得到奖赏，不会像这样被烧成一团火球。」

 我背对着听取他们的谈话，继续往通气孔的黑暗深处前进。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得先找到出口才行。

 那只猫跑哪儿去了呢……

 通气孔有几处呈直角的转弯处，但四处都是无尽的黑暗。我的方向感告诉我，离黑甲武士占据的宝藏库已五十码远，我正朝着通气孔深处而去——亦即岩山深处。

 突然间，我来到通气孔的终点。当我爬过最后的转角时，再度在前方通道看到格子状的光线。这次是银光。我爬近一看，发现这个格子状的金属盖，就是这条通气孔的管路终点。

 外面不知道是哪里？

 我手指勾在冰冷的栅栏上，探头窥看外面的情形。银光是金属反射的光线。

 从栅栏的缝隙处，可以看见一条冰冷的银色「直线」，横向从我狭窄的视野底端穿过。那是什么？我抬眼一看，发现这处空间虽然昏暗，天花板却是高出许多，与刚才的通道截然不同。

 我将耳朵贴向栅栏仔细凝听，四周虽然悄然无声，却可以感觉到这处空间的宽广辽阔。不管怎样，至少黑甲武士走近时，我能听见金属装备的铿锵声响。

 应该没事……出去看看吧。

 我双手推开栅栏，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下，极力不发出声音，好不容易才爬出通气孔。

 我双脚落在下方约一码深的地面上。这处空间宛如一条幽暗的隧道，通气孔的出口就开在隧道的墙壁上。

 站在平坦坚硬的地面上，我挺直身躯。环顾左右，耳朵透过自身微弱呼吸声所形成的回音，感应出天花板的高度以及两边的宽度——这隧道可不小。我抬起 头，发现高处弧形的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小的白色紧急照明灯。就算是将先前那个升降机通行的垂直洞穴倒过来，直径恐怕也没这里宽。

 通气孔一路通往这里……照这样来看，这条隧道或许就是岩山的最深处。我环视这座足以让巨人通行的巨大幽暗隧道。这处空间似乎是横向贯穿岩山内部， 但又好像没有人车通行，阒寂无声。而且隧道的地面中央并非通道，而是两条冰冷的银色金属柱子，横向从我腰际的高度绵延而过，不像是做为人车通行之用。

 该往哪边走，才能到达山顶呢？

 我站在黑暗中，眺望这条巨大隧道的左右两边。天花板上的光点排成一列，往我右手边深处而去。右手边的方向，或许就是岩山深处吧。

 不是这边，我得到外头去才行。

 我反向朝左手的方向走去，心想这或许是通往岩山山腹的出口。

 走没几分钟隧道已没有去路，前方是一面墙。本以为这面高大的墙壁是岩层，没想到竟是一块厚实的金属。是一扇年代久远的青铜门。

 （没辄了……）没办法，只好往反方向走了。往那边走的话，也许会有通往山顶的楼梯。

 我如此暗忖，再度走在隧道上，朝天花板灯光绵延的方向而去。那两条金属横柱，犹如两条平放的巨木，我就走在它旁边，不停地向前走。当初建造这条隧道，究竟要做什么？金属横柱占据隧道的地面中央，反射紧急照明灯的光线，隐隐透着银光，不断向前延伸。

 该不会就这样一路走向岩山中心吧——如此漫长的距离，教人打从心底产生这样的感觉。走着走着，天花板高达数丈的隧道，突然形成一处广大的地底洞窟。

 耳朵感觉到空间突然变得开阔许多。我停下脚步，环视周遭的黑暗。只看见比刚才更高的洞窟天花板，亮着几盏白色的紧急照明灯。

 我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地底洞窟底下。这里究竟是哪里？

 蓦地，有个细微的脚步声迅速地从前方越过。

 「——？！」

 我摆出迎击的架势，但那并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我定睛凝视眼前这片黑暗，发现有个比黑暗更为漆黑的影子，从洞窟的地底奔驰而去。它背后的黑毛，一度反射出紧急照明灯的微弱光线。

 是那只猫。

 「喂——」

 我迈步飞奔，欲追上那道黑影，却突然感应到某样东西而陡然止步。那是什么？在我眼前——黑暗的洞窟深处，盘据着一个巨大黑影。我抬头端详，它就像我幼年时在大寺院的圣堂里目睹的巨大伊纽梅奴神像。不过，贵族的城堡地底，自然不可能摆放神像。

 这是……

 我将视线往上移，发现这尊巨大的黑影，有手、脚，以及身体，这尊巨人采蹲姿，双脚放在那两条横柱的终点上，不动如岳。我再将视线往上移，只见上头微微反射着紧急照明灯的光芒，在隆起的胸部上方，是巨大的头部，外形犹如戴着头盔的骑士。

 「这是……守护骑士？！」

 巨大的人形兵器就矗立在我眼前，以钢筋架成的维修用鹰架向外挺出，彷如从两侧夹住这具青黑色的机体。鹰架一直延伸至守护骑士的胸部下方，可以看见在它刻有纹章的部位下方，有扇双开的机舱门。

 这处地下洞窟，原来是守护骑士的停机库……我望着它巨大的身影，不自主地发出惊叹。这就是如假包换的守护骑士啊！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好巨大！不知道这具机体叫什么名字；刻在它胸前的纹章，应该是这座城堡主人的家徽吧？守护骑士当初在建造时，便被奉为贵族 家的守护神，代代继承，所以才有这样的称呼。因此，征服军所拥有的数百架量产型守护骑士，原本不该称为「守护骑士」才对。

 虽然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可不是参观的时候。告诉我守护骑士名称由来的人，也是父亲，现在他不知人在何方。

 我从蹲踞不动的守护骑士脚下横越，往洞窟深处找寻出口。

 洞窟内似乎空无一人，也不见在这里工作的佣人们。我想起那名黑甲武士指挥官所说的话——城堡里的家臣已全部遭到拘禁。那含糊不清的声音——想必是头盔下那张紧贴脸部的奇怪铁面具所造成。头盔上的机械眼球犹如生物般地四处转动。

 我继续往深处走去，又看到一条钻进岩层中的通道，路的尽头处有扇以圆形把手开启的气密式大门，可能是洞窟的出口吧。正当我伸手搭在把手上，想转动它时，突然感觉背后有异。

 ——？！

 砰！

 我回身闪避，子弹在同一时间破空而来，击中我身旁那扇门。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传来，我的前额感受到一道强烈的冲击波。被震飞的我向后翻滚，躲进通道旁的水沟里。待我藏好身才明白，原来是有人持电磁枪朝我背后射击。

 好险，但我背后那名敌人并未就此停火。

 锵！

 锵！

 我头顶的气密门接连中弹，发出巨大声响。弹着点逐渐往下。

 「前面的人！」

 背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那里。快站起来，把手举高，我可以饶你一命。」

 对方身上的金属装备铿锵作响，脚步声在洞窟内缓缓逼近。糟了！那群黑甲武士就藏身在停机库的某处监视。我从通道旁的水沟里抬眼望向黑暗深处，确实有一道黑影朝这里走近。

 「这里是第三分队七号，在守护骑士停机库发现妨碍作战的可疑人影，现在正要确认其身分。」

 逐步靠近的人影以对讲机报告，并步步近逼。他右手持枪。从他仰赖枪枝而非持剑的模样看来，此人绝对不是骑士，而是一名士兵。父亲说过，朝敌人背后开枪的行为，对交战的对手是很失礼的，绝非骑士应有的行径。

 「喂，站起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我整个人卡在水沟里，无法动弹。被对方持枪瞄准，我已无路可逃。

 「别、别开枪。」

 不得已，我只好举双手投降，就在我挣扎着想从水沟里站起身时——

 就在那一瞬间。

 砰！

 一颗子弹擦过我的头部，击中我身后的墙壁，发出锵的一声清响。我吓得毛发倒竖。黑甲武士不给我半点机会就开枪射击，太过分了！他刚才不是说——只要你站起来，我就「饶你不死」吗！

 「是……是个小鬼？！」

 含糊的声音显露出惊讶。黑甲武士原本打算，只要我站起身来便开枪射杀，但由于我的个头矮小，才造成他目测错误。如果我有大人的身高，也许会被一枪射穿脑门。黑甲武士在黑暗中重新握好枪。哇，这次我一定会中枪！

 「小鬼，你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受死吧！」

 从黑暗中步出的人影，握着有条绳索连接腰际的电磁枪，对准呆立原地的我。

 5

 「小鬼，你给我找了那么多麻烦。受死吧！」

 从黑暗中步出的人影，握着有条绳索连接腰际的电磁枪，对准呆立原地的我。

 他的动作无比轻松，就像是要打死一只碍事的小虫一样。配戴黑色手套的右手，扣下扳机。

 我望着他的动作，几乎看傻了，但有个声音在体内喝叱我「快逃」。

 快逃！逃往旁边！

 「唔……」

 我朝通道的墙壁使劲一踢，避向一旁，同一时间耳边传来砰的一声枪响。我整个身体撞向另一侧的墙壁，就此往地上一蹬，朝黑甲武士的脚下飞扑过去。这 并非思考后做出的动作，而是本能反应。从小和父亲练剑，他总是教导我「你个头较小，所以当对方比你高大时，要冲撞对方的下盘」。我的身体本能地做出这样的 举动。

 后来我才知道，暗视装置虽然能在黑暗中视物，但视野却很狭窄。它看见的范围，和双筒望远镜没多大的差异。一旦对手跑离视线，特别是逃向一旁时，想 要重新掌握对方的身影，整个装置必须不停转动，努力地在四周探寻才行。这项道具有利于狙击，却很不适合近身搏斗。黑甲武士一时之间没发现我已冲进他脚下的 死角。

 我攻其不备，一头撞向他左膝。我卯足了全力，但金属制的盔甲无比坚硬，我的前额撞向他的护膝，痛得眼冒金星。

 「哇！」

 「唔……」

 但那名士兵也发出一声惨叫，看来他多少也感觉到疼痛。黑甲武士吃了一惊，欲低头望向脚下时，我已从他跨下钻过，往反方向奔去。

 我死命地奔向黑暗的洞窟深处。

 「站住，小鬼！」

 感觉到他在我背后喊叫，并持抢瞄准我。

 不妙，我会被他射中！不可以逃向开阔的地方。我改朝那尊巨大的守护骑士台座下奔去。这时，一颗速度胜过音速的子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同时夹带一股像是被人一拳击向脑门的冲击力道。我以毫发之差躲过这一枪，冲击波震得我头昏眼花，双脚打结，重重地往前栽了个跟斗。

 「哇！」

 干净的石板地无比冰冷，我打了个滚，就此仰躺着滑行将近十码，脚部撞向支撑守护骑士的台座铁柱，一阵剧痛。

 「可恶……」

 我现在无暇皱眉喊疼。子弹不断射向石板地，弹着点离我愈来愈近。

 我想站起来，但感觉到一阵剧痛。不过不碍事，所幸没有骨折。我咬牙站起从铁柱中间穿过。

 锵！

 子弹射向钢筋反弹，溅起火花。我死命奔逃，但终究是个小孩子跑不快。而且刚才撞伤的部位疼痛不堪，无法全力奔跑。黑甲武士丝毫不掩饰他身上护具的铿锵声响，紧追在我背后。

 「站住，小鬼！」

 为什么要杀我？！我一面逃，一面感到忿忿不平。为什么要这样纠缠不休，非得取我性命不可？他明知道我是个小孩啊。他说过会饶我一命，却在我站起来的时候朝我开枪。这种作法，就像在扑杀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这群黑甲武士到底是何来？！：

 守护骑士的台座下恍如一座钢筋森林，我以半蹲的姿势前进。头顶的「天花板」愈来愈低，空间愈来愈窄。不妙！钢筋虽然能够防弹，但前面可能是个死胡同。

 背后的脚步声离我愈来愈近。我拖着脚前进，背后感到一阵寒意游走。如果前面是死路的话，就算有钢筋，我还是会被追上，惨遭射杀。怎么办……

 这时候。

 喵。

 一旁蓦然传来这个叫声。我为之一怔，停下脚步发现，交错的钢筋底下——亦即石板地上，竟然有个方形洞口。那是一个黑色的洞穴，略大于通气孔，大小勉强能容纳一个人通行，还露出供人攀爬用的梯子前端。一对蓝色的光球，正从洞穴入口处注视着我。

 黑猫令我伫足后，便转身消失在洞穴中。那是通往下层的入口吗？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细想了。

 我只能逃往那里。

 为了追那只黑猫，我改变原本奔逃的方向，往地上用力一蹬，纵身跃进洞穴入口。整个身体撞向那近乎垂直的木梯，我顺势抓住梯子，化解下坠的力道。膝 盖和手肘重重撞向墙壁，虽然奇痛彻骨，但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我发现入口处有个往内开启的盖子，立即伸手将盖子往上推；阖上后，头顶旋即传来护具交鸣的 喀嚓、喀嚓声响。

 「呼、呼。」

 我一面抓紧梯子，一面喘息。周身疼痛不堪，但幸好没有骨折，也没出血。只有电磁枪子弹穿过脸侧时的强大冲击，在耳内造成耳鸣，就像有只蝉停在耳朵里似的。

 「唔……」

 我眉头紧蹙，环顾四周。盖上入口的盖子后，彷佛开启了某处的开关，红色的紧急照明灯亮起，室内的景致就此浮现。我的双眼早已习惯黑暗，尽管此时的红色灯光微弱，仍让我感到刺眼。

 「这……这里是？」

 我站在梯子上四处张望，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型的地下室，彷如一个三码见方的立方体嵌入地板底下一样。

 入口处——亦即天花板这个附盖子的洞口——只有我现在握在手中的梯子。除此之外，找不到其它能进出的门扉。出入口只有天花板的洞口，这表示……

 「难道这里是密室？」

 我环视这个在红光中浮现的方形房间。

 不见这房间的主人。那只猫也不知跑哪儿去，递寻不着它的踪影。

 乍看之下，房间里只有书本。暗色的书背平整地排放。就像学问侩的书斋一样，这个立方体空间里的墙壁，全都设满了书架，地板中央放着一张大木桌，上面叠了好几本摊开的书本，遮住整个木桌表面。这个房间里到底有几本书？

 我悄声爬下梯子，环视房内。这是个被书本淹没的密室，地板上叠满书本，甚至无立足的空间。耳内仍在耳鸣，我皱着眉头，观察房内的情况。

 「好多书啊……」

 我不禁如此喃喃低语。

 这个房间里的藏书，让我一时忘了自己正被人追杀，由衷地发出赞叹。

 城堡明明如此宽广，为何还要在这种地方设立密室，存放如此大量的藏书？不，不光只是藏书，这里设有一张大书桌，看得出有人在此读书或是进行研究。

 我望着墙上排成一列的书背，走近置于房间中央的书桌。

 书桌旁有张铺着丝绒的椅子，它有别于大都市图书馆里的硬质木椅。我自幼便向父亲学习读书写字等学问，需要教材时，都会利用公共图书馆里的藏书。而 身为低下巡礼者的我们，既非领民，也非一般公民，图书馆不可能会借书给我们，所以我们只能在一般阅览室里看书。据说与学问相关的书籍都价格不斐。

 如果是特别昂贵的书本，图书馆的人员看我们是巡礼者，便不会让我们触碰，就算提出借阅申请也一样。这间密室里的藏书，就不知道价值多少钱了，光想便觉得头昏脑胀。不论是这座巨大的岩山，还是这尊守护骑士，一个贵族家所拥有的财产不知凡几。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多财产？

 这是为什么……过去会多次思考过的问题，再度涌上心头。

 这世上为何有平民与贵族之分？平民又为什么会分成领民与公民，而巡礼者又在这之下，不被赋予任何权利？

 最近，父亲带着我行走于各个城镇之间时，我常思索这些问题。

 有人说过，贵族一生下来就不同于凡人，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想也没用。但每当我提出这个问题时，父亲总是一本正经摇着头。「不是这样的。贵族和 平民一样是人，尽管身分不同，但人与人之间并无不同。我们的构造全都一样，只有聚集在首都人工岛的那群『真贵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但他们原本也是人类。 要是拿贵族与平民做比较，同样都是人类，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人的构造完全相同，那么，为何这世上会分成家财万贯的贵族、过着普通生活的平民，以及像我们这种一贫如洗的巡礼者？

 ……

 被这间密室的书潮包围的我，想起之前与父亲的一场讨论。谈论到最后，话题变成是在追究「为什么我们是贫穷的巡礼者」。父亲没喝醉时，常会高谈阔 论，但那次却说出莫名其妙的抽象结论，让我听得一头雾水。「里奇你听好。这世上有贵族，有平民，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巡礼者，至于为什么会是这种安排？得等你 今后靠自己的双脚走遍世界，亲眼见识这世上的事物，亲自去确认答案。」

 我望着那张巨大的书桌。在堆积如山的书本中，有本大笔记本摊在桌上。像是刚以蓝墨水写好的字句，几乎占去一半的页面。写这本笔记的人，就是这个房 间的主人吗？金色的笔架上，插着一枝黑色的钢笔，看起来价格不斐，笔记本上放着一枝漂亮的灰色羽毛刷。坐在这张书桌前的人，可以尽情在白色的笔记本上写字 是吧……

 我天生就是个穷孩子，没有自己的家，也没家产，甚至连书和笔记本也没有，总得向人卑躬屈膝，才能拿到微薄的工钱，以此糊口。但贵族的城堡里，却有满坑满谷的昂贵书本和物品，这是为什么？

 我不禁长叹一声。

 这时，有一幕影像浮现脑中。

 是白天时的一幅景象。在艳阳下，行经费山村大道的贵族队伍；在日光下闪耀银光的旗帜和装饰；行进的军马与军龙队伍；扬起漫天飞尘，浮在空中向前移动的巨大航行台座。

 我看得目瞪口呆，抬头望着平放在航行台座上的蓝色帆布。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台座后方的甲板。我看见了扶手，画面上方有着沐浴在日光下、随风飘逸的金发。

 从我头顶上方通过的金发少女——我在短短一瞬间看清她的容貌。像洋娃娃般秀丽的侧脸，以及隐含忧郁的眼神。她对抬头仰望的人群不层一顾，双眸凝望着不知名的远方，从我的视线中掠过。

 她应该大我一、两岁吧。

 应该是伯爵家的千金……

 我张开眼，从记忆中回归现实，站在密室的书桌前，望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人啊，愈是伸手构不着的遥远事物，愈觉得美丽……」

 我摇了摇头。

 我将目光移向桌上的笔记本，试图抹除脑中浮现的影像。上头以蓝色墨水写满了字。我看得懂文字，于是便在口中悄声念了起来。

 「——尽管赐予平民选举权，但若不对这项权利以及所伴随的应负义务进行教育，他们将很乐于被人收买，然后就此结束——这样对吗？上面写的都是艰深的单字。」

 我虽然念得出它的拼音，但上头的文字到底在写些什么，却是看得一知半解。不过，这应该是这间密室的主人所做的研究纪录吧。他究竟在研究什么呢？我试着继续往下看。

 关于教育亦然。不论以何种形式下放权限给平民，「真贵族」想必都不会同意。因为不赐予任何人权，持续采取愚民政策，对贵族社会而言，是便于管理的 一种作法。人类在四万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今后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难道就不能有一些革命性的改变吗？倘若这世上再也没有诺瓦路斯提拉，会有什么下场 呢？若是再也无法生产这种维持产业运作的能源，就只能仰赖煤炭了。届时必定会大量开采煤炭，矿坑里会聚集大量劳工，集中运用劳力。如此一来，一旦没有劳 工，产业便无法维持，若是众多劳工一同揭竿而起，就可能会对政权产生极大的影响。若不改善劳工待遇，便会产生集体罢工，他们可能会以此威胁贵族。

 这或许只是一场梦话，但在「界梯树」以外的「界」，并不出产诺瓦路斯提拉。虽然不清楚四千年前的「大接触」发生了甚么事，但假设失去联系的其它六 个「界」有残存的文明，并藉由挖掘煤炭来发展产业，他们现在也许已在劳工所带动的革命下，创造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型态。

 唔……真是艰涩难懂。很像爸爸酒醒时的高谈阔论。

 我独自咕哝，以右手手掌拍打耳鸣的右耳。这时，我突然发现桌上层层叠叠的书本上，有个东西闪闪发光。

 ——？

 这是什么？在摊开的厚重书页上，搁着某样东西。是个小巧的物品。它反射出紧急照明灯的微弱灯火，隐隐透着银光。

 我伸手将它拾起。

 「是钥匙？」

 那是一把大小刚好可以用指尖捏住的钥匙。由银色金属制成，表面光亮如镜。似乎不是一般的铁。它发光的方式相当奇特，在天花板照明灯的照耀下，会随着角度的不同反射出银光。

 「这到底是什么啊？」

 我将目光移回桌上，发现钥匙原先放置的书本页面上，附着了一张方形的便条纸。上头有蓝色墨水的手写字。我看着它在心中默念。

 ——这项遗物到底是什么？我从那些闯入焦土禁地破坏遗迹的盗掘者身上没收的不法出土物中，发现这样东西。乍看之下，形状像是钥匙，但发光的方式相当奇特。

 从便条纸上的写法看来，似乎和论文里提到的权利、革命没什么关联。难道这与笔记里的内容无关？

 就检察官的职务来说，从保管处取出不法出土物，可说是滥用职权，所以我并不喜欢这么做。但我对此很感兴趣，所以才会从宝藏库里取出这把钥匙，且愈 看愈觉得它不可思议。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后发现，它的结晶是我从未见过的格子构造。这究竟是什么金属？从和它一起挖掘出来的出土物年代来推测，应该是「大接 触」之前的物品。

 不法——出土物？

 我望着拿在手中的钥匙。

 这是盗掘者从焦土禁地的某处遗迹挖掘出的遗物？可是，真的是「大接触」之前的年代吗……

 我在寺院里常会看到一些数千年前打造的神像或宗教艺术品的展示。一般来说，这些物品虽然是以黄金打造，但表面还是会呈现出灰暗的茶色。然而，这把钥匙在地底长眠四千年之久，表面竟然光滑如新，不带一丝灰暗和迷蒙。只要变换灯光照耀的角度，便会像宝石般熠熠生辉。

 银色的光辉，委实神秘。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钥匙？」

 「骑士——」

 背后蓦然传来一个声音，令我大吃一惊。

 里头应该没人才对啊……会是谁呢？是名男子的声音。我惊讶地转过身去，房内没有任何人影。朦胧浮现在红色灯光下的房间景致，只见墙上的书架和堆叠的书本。

 奇怪……

 我右手握着钥匙，目光重新移回桌上那张便条纸。

 我看向这段文字最后的部分。

 我将这把钥匙放在分光器上分析，将得到的结果寄给我在首都科学部工作的一名朋友。委托他私下为我解析这块金属的组成构造，一切只是出自我对学问的 兴趣。当然，我并不打算将这项遗物占为已有。日后我会将它送回宝藏库，归回它该放的架子上。但真的很不可思议，这种格子构造，它本身是一种……不，我还是 别妄加揣测吧。

 文字到此结束。

 写下这张便条纸的人会是谁呢？刚才那名年轻卫兵好像说过：「迪奥迪特是阿曼迪地区的检察官。」从落网的盗掘者那里没收不法出土物、加以保管，以做为审判时的证据。能够从保管处取出出土物，表示写这张便条纸的人就是……

 这么说来，这个房间就是城主的密室罗？若真是如此，他明明是城堡的主人，为何得大费周章地设置这个避人耳目的书房？

 「骑士。」

 这时，声音再度响起，我转身望向身后。

 「……」

 「拥有『苍蓝螺旋』的骑士啊，那把钥匙归你所有。」

 明明听得见声音，却不见人影。不过，吸引我目光的，是蹲坐在书堆上的一只黑猫。真不知道它先前藏身何处，又是什么时候坐在那上头的。

 「你……」

 那只瘦小的黑猫以一对蓝色的双眸望着吃惊的我。

 「那把钥匙归你所有，你带走吧。」

 声音彷佛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你……」我以手掌拍打耳鸣的双耳。「你会说话？！」

 怎么回事，是我一时听错了吗？！

 然而，我无暇震惊。

 因为「敌人」再度向我袭来。

 蓦地，黑猫背后的天花板盖子应声掉落。有人从上面将它一脚踩破。紧急照明灯的红光可能从盖子的缝隙处外泄，我早该发现这点才是。

 被人发现了！

 盖子从天花板上掉落后，紧接着一名身穿黑甲的士兵从上而降，他踩破木梯，咚的一声，落在满是书的地面上。正是那名追杀我的士兵。被踢散的书页犹如爆炸般，在房内飞舞。

 「没想到这里竟然有间密室。」铁面具下的声音听起来含糊，却满含笑意。机械眼球朝向我的脸，叽的一声镜片朝我对焦。「也许会找到我要的东西。小鬼，我得向你道谢。」

 黑甲武士站在纷飞的纸片对面，拔出腰间的枪枝，瞄准了我。这看在我眼中，像是极其缓慢的动作。糟了！我已无路可逃。置身在这狭窄的正方形房间里，只有死路一条！

 但下个瞬间，我呆立原地，怀疑自己的眼睛。坐在书堆上的那只黑猫，突然纵身一跃，朝那名黑甲武士的头盔扑去。「啊？！」黑甲武士持枪的手想将它挥向一旁，但他的惊呼筒未止歇，旋即已转为哀号。外头装有机械眼球的铁面具开始冒烟。

 「唔哇！」

 怎么回事？！

 我揉着眼睛，想看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那只瘦小黑猫的四只脚，正紧紧攀附在士兵的黑色盔甲上。纵使他使劲地甩动，努力想挥除黑猫，仍被紧抱住不放。不久，黑猫前脚和后脚下方的铁面具开始冒烟。室内弥漫着一股焦味。

 「唔……」

 黑甲武士旋即仰躺倒地。从铁面具的机械眼球周围冒出黑烟。看得出里头已经烧焦。

 黑猫从那名倒地的士兵脸上跃向地面，转头望着我。

 喵。

 第一次近距离望着它那对蓝色眼珠，我感受到一股老奸巨滑的智慧。它那瘦小的身躯，比小猫大没多少，但眼神却很老成。黑猫转动脖子，朝天花板的出口努了努下巴。

 它是叫我逃离这里吗？

 「你……」

 不待我出声询问，黑猫已转身轻盈地跃上毁坏的梯子，消失在天花板的方形洞口中。

 我也沿着梯子往上爬，再度爬向黑暗的洞窟——守护骑士的停机库——朝出口的气密门走近。已不见黑猫的踪影。

 我伸手搭在把手上，这次顺利地打开了门。此时，一条长长的通道出现在眼前，是一条密道。耳边听到了空气流动的声音，眼前则是红色的紧急照明灯。视野开阔的一条通道，没半条人影。

 也许是通往山顶的通道。

 「走走看吧。」

 红色的紧急照明灯一路以等距排列，我发足飞奔，一口气跑完它。这条唯一的通道，两旁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正当我心里这么想时，发现墙壁每隔一段 间隔便设有一个通气孔。一旦有危险，只有往通气孔内跳了，我一面思索，一面奔跑。这时，已来到通道尽头，前方是一扇蛇腹式双重门。是升降机的大门。门的对 面是黑暗的垂直洞穴。

 原来是升降机。它不是因为电力中断，无法启动吗？正当我如此暗忖时，突然有个东西从垂直洞穴中急降而下，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我急忙从通道墙壁上找 一处通气孔，拆下盖子藏身其中。我从内侧将盖子重新嵌上，几乎同一时间，升降机的吊篮停住，门往两旁开启。这与我在底下城镇搭乘的升降机路线不同，吊篮看 起来也小上许多。

 五名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迅速地从升降机内走出，一开始便已拔枪做好准备。当他们走进通道时，纷纷持枪巡视四周，保持高度警戒。前方一名像是带头者的士兵，在看过通道后，点头向其它人示意，这五人便一同快步朝守护骑士的停机库奔去。

 「是那名高手干的吗？」

 「不知道，七号突然失联了。」

 我静静等候含糊的声音和护具的铿锵声远去，才拆下通气孔的盖子，走向通道。

 刚才那群人是从哪儿来的？会是山顶的城堡吗？是不是搭这座升降机就可以到达？

 我望着蛇腹式机械门，已不想继续在地下游荡了。坐升降机也许会过于显眼，但除了这项交通工具以外，实在找不出前往山顶的方法。会不会哪里藏有秘密阶梯呢？我无从得知。

 我一脚踏进升降机内空无一人的吊篮中，开始寻找操作面板。就算想搭乘，若不会操作一样没用。操作面板到底在哪儿？

 门旁的墙上，有个像是操作面板的物体——标示出上下箭头的机械面板，一旁有两根拉杆。应该就是这个。我伸手向前，还没做出任何动作，就传来滋的一 声蒸气声，蛇腹式机械门就此关闭。我大吃一惊，想出手拦阻，但已经来不及了。门已然关上。日后我才明白，只要有人在上头，吊篮便会自行启动。

 隆隆隆——

 电磁驱动机发出阵阵怒吼，小型吊篮开始在漆黑的垂直洞穴中攀升。我抬头望向天花板，暗暗心惊。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抵达上面，倘若有人要使用吊篮，在我抵达的瞬间便会和他们撞个正着。

 可恶，又要爬向天花板了！

 不得已，我朝地面使劲一蹬，扑向网架外框，一路攀上天花板检查口的盖子。与先前使用同样的手法，爬向上升中的吊篮上方。强大的风压吹得我不住皱 眉，但我还是抬起检查口的盖子，将它重新盖上。垂直洞穴的墙壁以惊人的速度往下而去；往上攀升的吊篮，一路上微微震动。我紧紧抓住鸟笼般突尖的吊篮屋顶， 不让自己被甩落。我抬头望向头顶，眼看着像是垂直洞穴顶端的岩层慢慢逼近。

 难道我会被压扁？！正当我如是想时，吊篮在顶端的岩层前陡然停住。我紧紧抱住屋顶，强忍身体飘然浮起的感觉。

 腹部下方的吊篮门扉就此开启。从它与垂直洞穴间的墙壁缝隙传来一阵冷风，空气中掺杂着一股焦味。是外头的空气吗？成群的黑甲武士鱼贯而入，身上的盔甲喀嚓作响，外头的空气也随之流入吊篮。

 「这次是出现在南边的地下通道吗？」

 「刚才第四分队有半数以上的成员遭对方斩杀，肯定是先前那名男子没错。他可能正朝汲电所的方向而去。」

 「好，立刻赶过去。碍事者得及早铲除才行。刚才上头还对我说『追击队到底在干什么』。你们也不想被耶兹大人处罚吧。」

 「啊……是的。」

 「是。」

 「班长，全员搭乘完毕。」

 「出发。」

 大门关闭。

 不妙，这个吊篮又要回到地下去了。我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周遭的墙壁，吊篮即将下降。这时，我发现墙上的升降机出入口下方有个圆形洞口。

 又是通气孔。

 虽然百般不愿，但也只能这么做了。我朝屋顶用力一蹬，跃向通气孔。吊篮就此顺着垂直洞穴下降，朝地底而去，旋即从我眼前消失。好在臂力已恢复。我以单杠引体向上的方法撑起身体，滑入通气孔内。

 通气孔旋即连接至一处附梯子的大型通风用垂直洞穴，前方已无路可走。这处垂直洞穴呈圆形的切面，似乎是众多通风孔的汇集处。为了方便人们来此地施工，一旁还附上梯子。似乎还兼具排水孔的功能。

 很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在狭窄的洞穴里爬行，我伸手握住梯子，开始往上爬。不久便看到头顶处洒落格子状的光芒，有橙色的光芒微微摇曳。爬至顶端后，发现有个格子状的铁盖覆在这个垂直洞穴的天花板上。

 地面的风从格子间的缝隙吹来。我将脸贴在铁盖上，窥探地面的情形。

 我看见熊熊的火焰。笼罩石造高塔的烈焰，火势正旺。从山脚下应该也能清楚看见，火势骇人。

 我日后才知道，这处通风用的垂直洞穴，就位在中庭中心，抬头即可望见人称同心圆城郭的迪奥迪特城主塔。我从盖子缝隙处远眺，看见主塔的每扇窗皆有火舌窜出。守护骑士从空中撞出的大洞，也许刚好位于死角，从这个位置无法窥见。

 总之，先到地面上再说。

 然而，就在我想出力抬起沉重的铁盖时，我急忙停手。

 沙沙——耳边传来有人踩过庭园沙地的声音，就在盖子前方，有一双黑色的长靴站定。是那群黑甲武士的脚！好险。这双军鞋挡在某人面前，昂然而立。

 「不准靠近。快离开！」

 我抬头一看，穿着长靴的那名黑甲武士，正持枪喝叱。

 「我们已『封锁现场』。快离开！」

 「你们别太过分哦！」

 这时，反方向传来某人的怒吼。

 人在铁盖下的我，不禁回头。心想，好险没冒然走出。中庭里有两群人马，隔着这个位于垂直洞穴出口的圆形盖子，展开对峙。

 「喂，你们就答应我们的请求，让我们去灭火吧！让我们进主塔救人，再这样下去，领主会被活活烧死的。」

 「不行！我们已『封锁现场』，任谁也不能进入。这是命令。」

 盖子上方传来双方的叫嚣。

 我将脸贴近盖子的缝隙，窥探中庭前后的模样。烈火熊熊的城堡让我一时看傻了眼，而在庭园里，背对主塔持枪而立的黑甲武士军团，与穿着各种服装的人们，隔着这块铁盖所在的沙地，迎面对峙。

 「你的意思是说，连灭火也不准罗？」

 「这里已『封锁现场』，必须保持事故发生时的原样。现在正在调查残骸。」

 「说什么鬼话！都烧成这样了，哪还能调查啊！你们真的在进行调查吗？」

 「……」

 「喂，说话啊！我们的领主和世子，还在城堡的最上层耶！」

 我就在这两群人马对峙的位置底下，偷听黑甲武士与一名像是家臣的男子之间的激烈争执。

 「我来和他们谈。队长，你退下。」

 这时，从这群拥枪而立的士兵身后，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黑甲武士。原先在前头威吓众人的士兵应了声「遵命」，向此人行礼后退至一旁。这名高大的黑甲武士，身上并未带枪，给人一种动作轻盈优雅的印象。黑色的护肩上配戴着饰绪。

 「我是『事故调查队』的总指挥官。你们的城堡恰巧遭遇事故机坠落，令人同情。」

 他的语气虽平稳，却冷酷无比。

 「总之，你们先让一让。我们领主和世子都在里头！让我们进去救人！他们会葬身火窟的！」

 「恕难从命。这里已经『封锁现场』了。」

 「你、你们连汲电所的送电开关也一并关了吧？为什么要这么做？电力帮浦若停止运作，就无法从山脚下汲取消防用水，也无法对主塔喷水。快点提供我们电力！」

 「我不知道。」

 黑甲武士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我们有关闭电源。应该是受守护骑士冲撞的影响，产生某些故障，才导致停电。」

 「你说什么……」

 猛然站起的这名中年男子，腰间悬着一把佩刀。也许他是侍奉领主的骑士，但他身上穿的是便服。我朝这群人望去，有好几名男子都身穿便服、携带长剑， 也有身穿文官礼服的男子。另外还有数十人，应该是城堡内担任家职（与战斗无关的职位）的人员。也许是突如其来的爆炸在城内引发大火，所以有一些伤患一身焦 黑的蹲坐在地。当中也有几名女性，有人哭天抢地的喊着「子爵大人」、「世子」。此外，也有人一脸畏惧地望着这群黑甲武士，更有人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被烈焰 包围的城郭。

 相对于此，这群黑甲武士拥枪而立，排成一列，形成一道无法跨越的雷池，阻挡想要朝起火的主塔靠近的人群。不，不光是阻挡，当我将视线移向一旁时， 发现这群黑甲武士们排成一列，摆出包围中庭的阵势。这群黑甲军团持枪瞄准近百名聚集在庭园里的人们，防止他们有所行动。而在军团的旁边，可以看见停靠在中 庭的黑色飞空艇。正是我在森林里看到的机型。只是总共有两艘，而非一艘。

 「我们可不是瞎子，你们从刚才开始就有大批人马擅闯城堡地下，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勾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们真的是征服军吗？究竟是什么来路？」

 有位一身便服的骑士站在前头咆哮道。是名满脸胡子，看起来颇为刚强的男子。

 然而——

 「刚才我就说过了，我们是征服军开发局『事故调查队』。」黑甲武士神色自若地应道。「诚如刚才所解释，新型守护骑士在测试时，莫名其妙地坠落，我 们为了调查事故才赶到这里。上头有令，开发中的新机型是最高级的国家机密，所以『封锁现场』为首要优先。你们这些一般民众，也必须协助调查才对。」

 「竟然说我们是一般民众？！你以为这里是哪儿啊？这里可是统治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迪奥迪特子爵所居住的城堡耶。」

 「像这种乡下贵族，看在中央眼中和一般民众没什么两样。少在我面前摆架子。」

 「什么？你自己才是任人使唤的肮脏军人！」

 这时——

 「任人使唤的肮脏军人？不对吧。」

 黑甲武士摇了摇头。

 「嗯，戴着这种附有暗视装置的铁面具，实在是太俗气了，也难怪你会有这番失礼的话。」

 黑甲武士伸出他那长长的手臂，取下自己的铁面具，露出一张白净的脸蛋。他那白皙的面容，犹如舞台剧里的主角般。细长的双眼，配上浓密的长睫毛。我从地面仰望，一时还以为他是名女子。取下铁面具的盔甲前胸，有个闪闪生辉的金色徽章。

 这名男子是何方神圣？他有一副俊美的外形，与这群粗犷的男子显得格格不入。从外表无从推测他的年龄。

 「骑士长，请等一下。」

 他一露出面貌，城里的家臣中旋即有一名留着长发的男子走向前。他悄声在前头那名骑士耳畔说了一句「那个徽章，不好惹啊」，半强迫地欲代替骑士进行交涉。

 「欧崇，干什么！文官退一边去。」

 「对方是一级官僚，中央的贵族。」

 「你说什么？」

 「情况不妙，请让我代替您和对方交涉。」

 这名长发男子取代骑士，站在被包围的众人面前，与那名像是黑甲武士团指挥官的白面男子迎面而立。他的身高与对方相当，长发在背后绑成一束，身上穿着淡紫色的文官礼服。

 「请原谅我们骑士长对您的冒犯。在下看到徽章，得知您是公爵大人。很荣幸见到您，在下名叫欧托利卜•欧崇，是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希望您能记住在下的名字。」

 「哼，平民学士是吧？」

 「是的。」长发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他朝那名年龄不详的白面男子深深鞠了一躬。「在下是二级学士。会在康恩中央大学修习法学，但在现今的时局之下，迟迟找不着栖身之所，去年好不容易在此处谋得官职，是个才疏学浅之辈。」

 「中央大学法学部？哼，区区一介平民，也敢大言不惭地在我面前炫耀。」

 「请您见谅……唔！」

 那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一直很怀疑）。白面男子随手从腰间拔出长剑，迎面刺向那名向他低头赔罪的长发男子。「唔！」长发男子发出一声呻吟，就此瘫倒在沙地上」。

 「明明是个不配为人的平民，竟然敢向贵族夸耀自己的学历，实乃狂妄至极。罪该万死。」

 10

 「唔！」

 中剑的长发男子向前弓着身子，倒卧在中庭的沙地上。躲在垂直洞穴铁盖下的我，耳边传来人类身躯倒地撞向岩石的声音。他被杀了……竟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出手？

 「真难看。把他丢进一旁的排水孔里吧。」

 脸蛋白净的总指挥官低头蔑视倒地的男子，向士兵们命令道。

 黑甲武士们旋即做出反应，四名黑甲武士分别握住那名倒地男子的双手双脚，将它搬往我所在的通风用垂直洞穴上方。

 不妙！我急忙将脸移开格子铁盖，沿着墙上的梯子往下滑落。梯子有五码高，我一口气往下滑，来到贴近地下污水水面的地方时，发现有颗突出的岩石，躲在它底下不会被地面上的人看见，于是我急忙钻进岩石底下。

 通风用的垂直洞穴兼具排水孔的功能，我的脸贴近污黑的地下污水水面。我才刚藏好身，头顶便传来铁盖打开的嘎吱声，那名高大男子的身躯被抛进洞中，连同尘埃和碎石一起掉落。他的身躯笔直坠落，撞进我面前的水面，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哇……我紧捣着脸。在圆形水面上泛起波纹的尸体究竟落在何方，他们连看也不看一眼，头顶便再度传来一阵金属声，铁盖已被推回原位。

 被一剑刺穿的长发男子，仰躺着漂浮在污黑的水面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状甚惊恐。

 「唔……」

 和尸体共处，不可能会觉得舒服。我确认过上头的动静后，再度爬上梯子。

 到底有没有办法可以逃离这里？总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吧……

 对了，我原本是来这里找我爸爸的。

 我在攀爬梯子的同时，想起我前往这座城堡的动机。爸爸到底人在何处？该不会像我刚才在城门口那样，混进城里的人群当中吧？

 难道他不在这里？

 我再度将脸贴向格子铁盖的缝隙，观察那群被持枪包围的城内民众。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搜寻，在这近百人的人群中，就是不见父亲的身影。这群人当中， 除了数名骑士以外，几乎都是非战斗人员。穿着各种颜色礼服的男女，尤以女性特别显眼。他们目睹纹章官当场遭人格杀的场景，一脸惊恐。

 「耶兹大人。」

 一名黑甲武士从升降机出口处快步跑来，向那名自称是总指挥官的白面男子报告。

 「我们已仔细检查地下所有的宝藏库。但审判用的证物保管架上，找不到您所指的『物件』。至于主塔的私人房间、执勤室……」负责传令的黑甲武士，朝那群被包围的城内居民望了一眼，接着压低音量说道：「刚才在火势延烧之前，已彻底搜索过了。」

 「……」

 白面男子细长的双眼，目光没有任何亮泽闪过，他双臂盘胸，静默无语。

 「为了谨惯起见，我们已做好安排，让城里担任家职的人员将宝藏库内的物品搬上地面，移进飞空艇运回。」

 「……」

 他不发一言，显得格外阴森。

 这时——

 「耶兹大人。」

 另一名黑甲武士跑来报告。

 「报告。消灭第二分队全体，斩杀第四分队半数人员的神秘男子，已经摆脱追击队逃走了。我们差点就逮到他……」

 「我不想听借口。」

 「是。先前一直妨碍我方工作的那名男子，好像不是这座城堡的家臣。不知道是从何处闯入……来历不明，但光凭一把剑，就可以打倒十多名身穿甲胄的士兵，的确不简单，只是始终无法得知他的真实身分。根据目击他逃离的队员描述，此人身穿白色的巡礼服。」

 「巡礼服？」

 巡礼服？！

 我在格子铁盖下听闻此言，全身为之一僵。

 「可恶……」白面男子的薄唇微微抽搐。「队长，你过来。」

 「是。」

 守在一旁的黑甲武士，来到白面男子面前，单膝跪地。

 白面男子在他头顶下令。

 「杀了他。找出那名间谍，杀了他。将现有兵力分成两路，一路投入歼灭间谍的工作。」

 「就……就为了歼灭一个人，要投入全队一半的人员？」

 「你有意见吗？」

 「啊……不。」黑甲武士拜倒在地。「属下岂敢。一切都是因为我队太不中用，才要劳烦公爵大人费心……」

 「好。剩下的人，全员到城堡地下展开搜索。务必找出那把『钥匙』。」

 「是。」

 「宝藏库里的东西全部都给我丢了，子爵不可能将它藏在那些东西里头。根据密告的情报指出，迪奥迪特子爵虽担任地方检察官一职，却暗中研究『民主主义』这种危险的思想。倘若他发现那把『钥匙』的秘密，很可能会藉此策划颠覆征服府的阴谋。」

 「是。」

 「他应该有间秘密书房。就算翻遍地底所有的墙壁和地板，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我们佯装事故占领了此处，只能撑到天亮。动快要作——不，等等。」

 白面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包覆在黑色甲胄下的高大身躯蓦然走向前，站在被团团包围的城内居民面前。只有这名自称是总指挥官的男子背后披着披风，烈火引来的热风翻弄着他的黑色披风，彷佛背后长出一对黑翼。

 「城内的人们。你们的领主——迪奥迪特子爵所保管的某项审判证物遗失了，他并未将它放在理应存放的场所。那是米尔索提亚征服府特别关心的一项公审证物。我们非找到它不可。」

 城里的人们望向这名身穿黑甲的男子，他的背后是烈焰熊熊的高塔。他那漆黑的身影犹如一道剪影，背景是摇曳的烈焰，唯独那张脸透着白色。他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这项证物，是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在灯光下会散发银光，一看便知。如果你们里头有人替子爵保管这项物品、会在城内见过这项物品，或者是……」

 男子停顿片刻。

 「有人知道子爵『秘密书房』的地点，现在立刻告诉我。」

 在男子两侧排成一列的黑甲武士，不约而同地整步拔枪，同时发出清澈的金属声响。

 近百名的城内居民纷纷噤声，不自觉地倒退一步。因为身为城内事务组织代表人的纹章官，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剑刺死。

 很明显的，这群黑甲军团不是单纯的「事故调查队」。整座城堡已经被他们占领。女性们上从女官，下至家庭主妇，全都红着眼眶。只有数名骑士昂然地挺立原地，没有退却。但眼前有数十把电磁枪对准他们，他们连手按剑柄的机会也没有。

 「你、你们不是来这里调查事故的。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站在前头的骑士脸色凝重地反问。

 「你明知道我是公爵，还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白面男子随意地扬起单手。「无礼之至。就地正法。」

 砰！

 砰！

 砰！

 随即有十几发子弹迎面射来，那名身形奇伟的中年骑士整个人被弹向空中，还来不及惨叫，便已倒在沙地上。

 砰！

 众人为之一怔，发出几不成声的悲鸣，又向后退了几步。剩下的两名骑士也呆立原地，其中一人转头望向升降机的入口。

 「没用的，来自山脚下的升降机已全部停用。另外，我们也派人以旋转式电磁炮把守登山道。你们旗下负责镇守城下市镇的军队，不可能赶来救援。」

 「可……可恶！」

 「别再浪费我们的时间。听好了，我再问你们一次。如果有人知道银色『钥匙』的所在处，或是知道子爵『秘密书房』的地点，就赶快招认。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钥匙……

 我在格子的缝隙处双目圆睁，骑士遭人射杀的那一幕让我看傻了眼，不过，这句话却清楚地在我耳中盘旋。

 「银色钥匙」？！

 难道是……

 我急忙伸手往巡礼服怀中和衣袖内探寻，但什么也没摸着。不久，一股寒意在我背后游走。

 糟了！那东西掉到哪儿去了？！

 银色钥匙——在灯光照耀下会发出银光的「钥匙」，也许就放在秘密书房里。如果真的如他所言，那东西一定就是那把钥匙，不会有错。然而，刚才在地下的小房间里取得的「钥匙」，不知何时已经被我弄丢了。我全身上下不住翻找，就是不见它的踪影。

 一定是掉在某处。对了，在那名黑甲武士袭击我之前，我右手一直紧握着。可能是在打斗时，遗落某处……

 可能还在那间密室里吧。有可能的地方，不是那里，就是守护骑士停机库的某处。

 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归你所有。

 「没人知道是吗？」

 头上传来这个声音。

 「我们米尔索提亚征服军的黑甲军团，乃是奉征服者尼费休•亚帕威尔之命行事，胆敢隐瞒，对你们绝对没有半点好处。」

 但这群城里的居民，仍是噤声不语。

 「不肯招是吧？那就杀掉一半的人吧。」

 那名男子不当一回事地说道。

 话才刚完，数十把电磁枪同时发出枪响。我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划破空气的声响在我头顶交错，犹如被无数颗子弹击中似的，中枪倒地的人们哀号声此起彼落。

 我将脸贴向格子铁盖的缝隙处，倒抽一口冷气。

 枪声止歇时，中庭里弥漫着白烟，地上躺着数十人。人数锐减一半的居民们，无助地紧靠着彼此，呆立原地，宛如被人推向庭园深处一般，甚至有人放声号啕。大多是身穿宽裙礼服的人，应该是女官、护士，以及女佣吧。还有身穿女侍服装，蹲在地上哭泣颤抖的少女们。

 「你们这群女人。」

 白面男子朝那数十具中弹倒地的尸体，努了努他那纤瘦的下巴，并做出宣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若是知情不报，再过几秒，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请……请你住手。」

 这时，一名身穿白色礼服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她站在那群蹲在地上哭泣的女侍们面前，张开双臂，一副挺身保护的模样。她的黑发随着烈焰热风飘扬。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以清晰，但略为颤抖的声音提出抗议。她那随风翻飞的白色礼服，因沾染煤灰而略显肮脏，她的脸颊亦然。在火光的返照下，可以清楚看见她那沾染煤灰的白皙面颊与乌黑双瞳。

 「哦。」白面男子挑起细长的单边眉毛。「竟然敢这样子跟我说话。你是来这里学习礼仪的对吧，是哪位贵族家的千金啊？」

 「我是女官见习生，不是来这里学习礼仪的。我在这座城里工作，我家早已被撤除爵位。」

 「那可真令人同情啊。」

 「我们的主人行事光明磊落，没做出任何对不起征服府的事。」

 「这就难说了。小孩子眼中看到的世界，就像碗里那层牛奶薄皮般肤浅。」

 「我不是小孩。我已经十五岁了。」

 这时——

 「真可怜。」

 白面男子叹了口气。

 「才十五岁，就得告别人世。」

 「——！」

 那名少女—比我年长三岁的女官见习生，以刚强的眼神回望那名白面男子。紧抿双唇，乌黑的双眸泛着泪光。

 「哼。你这个没落又好强的贵族千金，不管再说些什么，都无法改变事实。当我们担忧这世界的未来，祈求『界梯树』再度统一时，如果不将人命视如草芥是无法前进的。」

 白面男子举起单手。

 黑甲军团再次持枪瞄准。

 「我给你们数到十的时间。任谁都好，只要说出你们知道的事即可。如果坚持不说，只好自认倒霉，怪自己当初到子爵家工作吧。」

 当这名自称是公爵的白面男子缓缓从十倒数时，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几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该如何是好……

 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或许只有我能阻止地面上的这场杀戮。只要我到这群军人面前，说一句「我知道」……

 虽然一切出于偶然，但我知道这座城堡的领主从事某种研究的「秘密书房」所在地，以及那把「钥匙」的下落。就是刚才那头黑猫引我误闯的那个房间。

 那名黑发随风飘逸、双臂摊开的女官见习生，不发一语地伫立于中庭。她紧抿的双唇颜色惨白，就连身在十码远孔盖下的我也看得出来。

 去吧—我体内有个声音催促着我。

 只要走出地面，大喊一声「我知道钥匙的下落」，就能解救那名女孩——不，是解救在场的人们。

 只有我说得出「钥匙」的下落……至少我知道他们应该去哪一带搜索。尽管受到这样的胁迫，这群担任家职的人们依旧什么也没说，也许他们真的毫不知情。升降机起火燃烧，朝地底坠落时的轰然巨响，再度在我耳畔响起。

 没时间犹豫了。

 去吧。

 我使劲地摇头，想甩去耳中的声音，双手搭在格子铁盖上。我想就此推开铁盖，走出这里，大声说出一切。事不宜迟……

 就在这时候！

 有人从下面一把握住我的脚踝。

 「你在做什么？不可以出去啊！」

 有人悄声在我脚下喝叱。对方虽然极力压低音量，但却是厉声劝阻的口吻。

 怎么会突然有人？！我心头一惊，停下动作，低头往脚下看去，险些叫出声来。

 「尸……尸体竟然？！」

 「笨蛋，快安静！」

 那名身上紫色礼服已然湿透的长发男子，顺着梯子爬至我脚下。

 他还活着？剧烈的枪响捕捉了我所有的注意力，以致于这名长发男子一路从水面爬至我脚下，我浑然未觉。但这名年约二十岁的高大男子，刚才不是被一剑刺死了吗？！

 面对我的吃惊，男子嘘的一声，要我安静。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傻瓜，因为有这个。」

 他拉开湿透的礼服露出前胸，一片黑网映入我眼中。

 「这是防刃锁子甲。他们登陆时，我就觉得可疑，所以事先做好了准备。没穿上这玩意儿，我哪会站在那种人面前啊。」

 「……」

 「小鬼，你是城里的杂役吗？以前没看过你。」

 「不，我是……」

 「你是怎么逃进这里的？算了，不重要。总之，不可以从这里出去。」

 「可是，我非出去不可。」

 「笨蛋，一出去你就没命了。既然好不容易才躲在这里，就继续待着吧。」

 「我得出去才行啊。」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我抬头望向上方，双手朝格子铁盖施力。但他再度使劲拉住我的双脚。我差点掉下梯子，急忙伸手抓稳。

 「哇！」

 「别做傻事好不好！」

 「可是，我得出去啊！」我低头往下望去，很快地对那名身穿礼服，自称是纹章官的长发男子说明原因。「只有我知道。所以我得出去。」

 「知道什么？」

 「那间密室。」

 「什么？！」

 「我再不出去，她们会没命的。」

 「笨蛋，你想死吗，小鬼！你以为只要听他们的话乖乖出去，配合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信守承诺，饶众人一命吗？」

 「唔？！」

 ——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可……可是。」

 头顶传来那名自称是公爵的总指挥官倒数的声音。「四」、「三」……他以平淡的口吻朗声倒数。

 我从格子的缝隙往中庭看去。那名摊开双臂的女官见习生正不住喘息，白色礼服的前胸因呼吸而上下起伏。

 「二……」

 这名比我年长的少女，乌黑的眼眸泛着泪光。

 「一……」

 「可……可恶！」

 我不自主地展开行动。不管那名纹章官如何劝阻，我还是无法袖手旁观。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心里只有救人的念头。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一脚踢向那名握住我脚踝的纹章官，把他的脸当作踏板，鼓足全力一口气打开头顶的铁盖。「哇，别出去啊！」我不理会纹章官的叫喊，往梯子上一蹬，就此跃出地面。

 「请……请等一下！」

 我跃向地面后，黑甲军团以及那名总指挥官，仍将注意力放在中庭里被捕的人们身上。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我得再次放声大喊才行。

 「请……请等一下！」

 站在军团前头，高举单手的总指挥官，将他的白净脸蛋转向我。

 那张脸—虽然只是转头一瞥，但与他那彷如没有眼白的细长双眸对望之后，我不禁毛骨悚然。这股阴森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双脚一时间无法动弹，但是我鼓起勇气移动手脚，步履踉舱地在沙地上奔跑。多名黑甲武士挡在我前头，黑色的枪头抵着我。「小鬼，站住！」「不许动！」含糊的声音喝叱道。

 「请等一下。我知道、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地点。请别开枪。」

 三名黑甲武士靠向我，一把将我提起，我被人提着从沙地上走过，抛向那名白面贵族和城内居民中间。

 我跌落地上，双膝跪地，数把枪枝发出金属的清响，瞄准了我。我就这样被枪口包围，跪在中庭的沙地上，抬头望着黑甲军团的总指挥官。

 「唔。」

 那名男子散发的异样气息，令我感到一阵寒意在双臂间游走。贵族的脸庞白皙，也许是抹了什么才会那么白，就像血液停止流动的死人一样苍白。美貌的恶魔——如果世上真有这种东西，想必就像他这样。他那朝我俯看的细长双眼，像黑色的沼泽般透着冷光。

 「打杂的小鬼是吧？」

 「是的。」

 在我身边单膝跪地的黑甲武士替我答话。因为我的衣服和头发全被泥巴和煤灰染黑，所以完全看不出来我身上穿的是白色的巡礼服。

 「好了小鬼，说吧。」

 贵族向我催促道。

 我抬起头答话，眼神不敢与这名白面贵族交会。

 「是。其实，就位在这座城堡地下的……」

 然而我话来到嘴边，却感觉到有多道目光汇集在我背后。我不禁噤口。我蓦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倘若那把「钥匙」是这座城堡的主人——迪奥迪特家的最高机密，而我背后这群被包围的人们也都知道它的存放处，但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就算牺牲性命，也不让它落入外人之手……

 难道是我多管闲事？

 我该照那名纹章官说的那样，什么事也不做，在一边旁观才对吗？

 「怎么了？」

 「啊，我……」

 我一时为之语塞，不自主地转头望向身后，与那名身穿白色礼服的少女四目交接。这名大我几岁的少女，以惊讶的表情望着我。想必是半路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命她大为吃惊吧。

 她那水亮的乌黑双眸，和那名贵族眼尾上吊、彷如漆黑沼泽的双眼迥然不同。我感觉脑中顿时清醒不少，眨了眨眼睛。

 在背后受她保护的人们映入眼中。我一看便知，事实并非我想象的那样。这群人并不是想舍命保住秘密，他们没有那样的勇气。他们全部都因为恐惧而颤抖，呆立原地。

 「我……我来告诉你。」

 我再次转身，对矗立于眼前的黑影说道。但同一时间，我体内也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轻易告诉他。」

 「在地下的一间密室里，有你说的那把小小的银色『钥匙』。」

 「小鬼，你该不会是信口胡认吧？像你这种打杂小鬼，怎么会知道领主的秘密？」

 「这个……我不太会解释。」我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该怎么回答才好？我努力回想在那个房间所看到的景象。有了！「那里有张便条纸。说子爵私下拜托他在首都科学部的一名朋友，替他进行『钥匙』的成分分析。」

 语毕——

 「与密告的内容相符。」

 站在白面男子身旁的一名黑甲武士，悄声说道。

 「嗯。」

 自称公爵的白面男子颔首。

 「好吧。小鬼，说出那个秘密书房的地点。」

 同一时间，我的眼角余光看见周遭的黑甲武士正不约而同地重新握好枪身。对了，不可轻易告诉他……也许我一说出秘密，在场的人全都会遭到灭口。

 「就位在地底的守护骑士停机库的洞窟里。不过，在这里我说不清楚。」

 「那你带路吧。」

 白面男子扬起背后的黑色披风，向黑甲武士们下令。

 「这群在城里担任家职的人们，全部一起带走。众人一同前往守护骑士的停机库。」

 有个从中庭通往地下的阶梯。

 想必是小型升降机无法乘载这么多人，才会让中庭里的所有人沿着阶梯走进地下。我走在队伍前，背后让人用枪抵着，一路顺着左旋的石阶往下走。

 城里螺旋阶梯的构造，往上一定是右旋，往下则是左旋。这是为了让进攻的敌人无法右手持剑攻击的缘故。

 是父亲传授给我的知识。这座城堡的构造，与父亲昔日教导我「世界的组成」时所提到的杂学内容不谋而合。

 对了，爸爸现在不知怎么样了。他们刚才提到「妨碍者是名身穿巡礼服的男子」。那个人就是爸爸吗？

 爸……

 ——再见了，里奇。

 爸，你人在哪里？

 在我身后，有数名黑甲武士持枪指着我，接着是被护卫团包围的白面贵族，再来则是和我一样被枪指着的城内居民，约有四十多人，密密麻麻挤满石阶，排成一列往下走。石阶里只有紧急照明灯，相当昏暗。黑暗中传来脚步声的回音。

 有一项已着手进行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这是父亲说过的话。但「已着手进行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是一件非得抛下我，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城内完成的工作吗？

 我还来不及细细回想父亲和我告别时所说的话，便已来到石阶底端。

 走在前头的两名黑甲武士推开双开式大门后，众人从奇异的角度来到一处地底的大洞窟中。

 「好暗。」白面男子沉声低语。「向看管汲电所的队员下令，恢复电力。」

 「遵命。」

 接获指示的传令，取出一只像是黑色便当盒的携带式对讲机，喊着「第八分队」。

 「第八分队。这里是主队，听到请回答。」

 我就站在一旁，所以听得见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

 这时——

 「这、这里是第八分队……目前在汲电所入口处，正展开一场激战。」

 「什么！怎么了，快报告你们目前的情况！」

 「请等一下……刚才正好解决了对手。是，解决了。我们已射杀那名袭击汲电所的可疑男子。」

 对讲机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兴奋的口吻。

 「我们已将他射杀了，太好了。」

 什么？！

 「第八分队，我确认一下。对方身穿巡礼服吗？」

 「没错，是一名身穿巡礼服的男子。他只身一人持剑攻击我们。我们也有不少人死在他的剑下，但最后还是成功地将他射杀。」

 「再确认一次。真的射杀他了吗？」

 「已经集中炮火将他射成蜂窝了。」

 「叫他们把尸体运过来。」

 白面男子下令。

 「我想确认对方的长相。」

 「是。要确认长相是吗？」

 「没错，我想看对方长什么样子。把人运过来。」

 「遵命。」

 那名身穿巡礼服的男子被射杀了？！我已听不见白面男子与士兵之间的对话。爸爸，被人杀了？

 我双脚颤抖，差点站不住。

 爸……

 「第八分队。将那名男子的尸体运往守护骑士停机库的洞窟来，我们要验明身分。」

 对讲机传来一阵沙沙声。

 「了……」

 「喂，了解了吗？」

 「——」

 只传来一阵沙沙声。

 「似乎是因为同样位在地底，所以电磁波传讯状况不佳。」

 「无妨。」

 白面男子摇着头说道。

 「最重要的是恢复电力。这样搜索会有困难。」

 「是。」

 但任凭传令兵再怎么呼叫「第八分队」，对讲机那头还是只传来杂音。

 「电磁波通讯状况不佳，无法传达您的指示。」

 白面贵族暗暗咒骂一声。

 「没办法。只好全员戴上暗视装置展开搜索了。小鬼，带我们去『秘密书房』。」

 7

 「小鬼，带路。」

 但是听到「身穿巡礼服的男子已被射杀」的消息之后，我的双脚便不住打颤，连站立都有困难。

 「怎么了，小鬼。别给我找麻烦啊。」

 黑甲武士以枪口戳了我一下。

 枪口戳着我的后背，不得已，我抬头环视这巨大的黑暗洞窟。

 我抬头一看，那尊青黑色的巨大机器人笼罩在众人头顶上，以单膝跪地的姿势静止不动。双翼折在背后的这尊巨大甲胄，便是这个贵族家的守护骑士——人 型机动兵器。就像都市寺院圣堂中的伊纽梅奴神像般巨大。维修用的可动式鹰架从左右两侧夹住它的胸口，从上面垂下一座铁制的陡梯。

 我朝台座底下望去。台座下面的地板，有个通往那间密室的入口。但我该带他们前往吗？

 我脑中一片混乱。

 虽然暂时阻止城内的人们遭到射杀，但会不会员的如纹章官所言，等对方发现密室和「钥匙」的所在后，同样的危险会再度降临？我刚才满脑子只想要阻止他们开枪。

 「小鬼。」

 白面总指挥官在我背后说道。

 「别担心。找到我们要的东西后，我会立刻放人。」

 「释……释放所有人吗？」

 我转头向他问道。

 「所有人。」白面指挥官颔首。「贵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勉强拖着颤抖的双脚，走进台座下狭窄的空间。一队黑甲武士持枪抵在我背后，蹲着身子紧随在后。

 「就是这里。」

 我指着地上一处方形洞口，旋即有两名配戴暗视装置的黑甲武士沿着梯子走进洞中。

 「班长！」底下传来一声叫喊。「下落不明的第三分队七号士兵，倒卧在里头。」

 第三分队的七号？

 糟糕，是被黑猫撂倒的那名黑甲武士。他就这样倒卧在密室里。

 我紧咬嘴唇。也许他们又会说「小鬼，你做了什么？」像警卫小屋的卫兵那样，把我整个人吊起来……

 但他们并未将那名黑甲武士之死，与我这名瘦弱的小孩联想在一起。现场一名像是带头者的士兵低声下令道：「把他搬出去。」我把脸转向一旁，佯装自己并不知情。

 那名死亡的士兵被架出洞外。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难道那名身穿巡礼服的男子也曾袭击此处？」

 谁能想象一头在城堡地下徘徊的神秘黑猫，扑向那名黑甲武士，然后在转眼间让他昏厥倒地？

 「班长。七号并不是死于剑下。他身上没有一处刀伤，但铁面具内部烧焦。暗视装置的电路不知是怎么回事，遭受高压电击，完全烧毁。」

 「什么？」

 「不清楚对方是用何种武器。」

 「嗯。」那名带头的黑甲武士低头望着尸体，发出一声低吟，旋即将头转向一旁。「没时间仔细调查了。总之，先搜索屋内。公爵在外面等候。」

 「这名小鬼该如何处置？」

 「把他带去那边。」

 带头的黑甲武士以不耐烦的声音应道，指着外头。

 「既然发现『秘密书房』，就用不着他了。」

 我被拖出台座下，然后被丢进洞窟中央那群被包围的人群里头。

 这群担任家职的居民，将近五十人之多，其中大半是女性，也许是吓得脚软，大部分的人都坐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耳畔传来啜泣的声音，但也有人茫然地抬头望着眼前这片黑暗的空间，也许是惊吓过度，忘了哭泣。

 我默默地坐在人群的角落。我原本就不是城里的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与这群女性保持距离，脸背向她们，双手抱膝。

 接着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我望着无边的黑暗，怃然长叹。

 ——再见了，里奇。

 爸……你已经死了吗？

 难道我跟在父亲身后，来到这里，真的是错误的决定吗？难道我应该听他的吩咐，沿着大路往反方向跑？

 我望着眼前的黑暗，紧咬着嘴唇。这时，有人从背后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

 我回身而望。

 「你到底是谁？」

 一对乌黑的双瞳，近距离看着我。

 「……」

 我为之一怔。

 员是一对水亮的乌黑大眼。

 「你并不是城里的杂役。」也许是刚才对那名白面贵族大声吼叫的缘故，她的嗓音略显沙哑。

 「我负责营缮的工作。从来没见过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那名比我年长，自称是女官见习生的少女。为了不惊动包围我们的士兵而刻意压低音量，但仍以半质问的语调向我问话。

 「我、我……」

 「你为什么会知道？领主大人的秘密书房，连整年待在城里工作的我都不知道了。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

 「……」

 我回望这名不断盘问的少女，不知该如何答话。少女白皙的脸颊上沾着煤灰。

 我答不出话，低头不语。

 「算了。」耳边传来少女的叹息声。「反正我们都快死了，你究竟是何来历，为什么知道秘密书房，其实都已不重要。只有一件事不可饶恕。你竟把城堡的秘密告诉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为……为什么？」

 我望着那名长我几岁的少女。她乌黑的双眸正直视着我。漂亮的脸蛋露出严肃的表情，教人害怕。

 「你真是个傻瓜。」

 「可是……」

 「因为你从未见识过征服府军队的所作所为。就算你乖乖依言将宝物交到他们手上，大家一样难逃一死。你和我待会儿都会没命。」

 「那名公爵说会放了大家。」

 「他当然是骗你的。」

 「你的意思是，我出面阻止他们开枪，只是白费力气？」

 「何止是白费力气，根本就是蠢事一桩。」

 听她这么说，我略感意志消沉。

 「可是，我是为了你……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刚才只是凭着一股冲动，但事后仔细想想，与其说自己冲出洞穴是为了拯救即将被枪杀的四十多条人命，不如说是为了解救这名张 开双臂站在众人面前的少女，才不顾后果挺身而出。她张开双臂站在那名贵族面前，目睹此等英姿，若说没有任何感觉，是违心之言。

 尽管先前是无意识的举动，但其实我是想出面救她。

 然而，我为了救她而冲出洞穴，挺身相救，换来的却是一句傻瓜？自费力气？

 「可是，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

 「不，我是说……如果你认为『反正难逃一死』，为什么要站在公爵面前保护城里的人们？这样不也是白费力气吗？」

 「竟然说我是白费力气……」

 这名自称是女官见习生的少女，鼓起她那沾满煤灰的腮帮子。原本一直带有成人韵味的表情，陡然变成一名闹脾气的小孩。

 「就算知道是白费力气，还是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我、我也是啊。」

 「你也是？」

 「虽然下面有人阻止我这么做，但我还是非出来不可。要我冷眼旁观，我做不到。」

 「你这是白费力气。」

 「哪、哪里不一样？」

 「我可以这么做，但你这么做，就是白费力气。」

 少女秀丽的脸蛋，一对杏眼圆睁，很肯定地如此说道。

 这个人怎么这样……虽然头脑不错，但过于自信，不讨人喜欢。

 尽管我没上过学，但我想那些成绩优秀的女孩看到不会念书的男孩时，脸上一定就是这种表情。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说这是白费力气的话……」

 我朝向她那好胜的侧脸回嘴道。

 「那就别在这里坐以待毙，把他们全部撂倒啊。」

 「撂倒？要怎么做？」

 「用那个啊。」我的视线移向斜上方——指向巍然耸立于洞窟中央的那尊黑影。「只要操纵那个东西，把这群黑甲武士一脚踢飞不就得了？」

 当我如此询问时，那名少女乌黑的双眸并末做出回答，反倒是眼珠瞪得老大，望向我背后。

 咦？正当我为之一怔时，一名朝我走近的士兵已抡起枪托，朝我转向他的前额挥落。

 「小鬼，少在这里叽叽喳喳的！」

 「哇！」

 我眉间挨了狠狠的一记重击，整个人向后翻。这一击打得我头冒金星。我跌落地上后，城里的居民纷纷从我身边逃离。

 「唔……」

 我整个人仰躺在地，无法起身。

 城里的人们没人敢靠近我。我倒在地上，脸部因痛苦而扭曲，我知道他们与我保持距离，只敢在一旁偷瞄我，却不敢正视。

 未免也太冷漠了吧——我心想。我可是拚了命冲出来解救你们耶。因为不想象先前升降机事件那样，对众人见死不救，我才：

 「你不要紧吧？」

 正当我强忍前额的疼痛时，那名少女的脸庞出现在我面前，凝望着我。

 「痛吗？都是因为你说了那种傻话。」

 「傻、傻话？」

 我皱起眉头，小声地反问。是「傻瓜」也好，是「白费力气」也罢，肯理我、好好和我说句话的人，就只有她了。

 「虽然你笑我傻，但我实在是无法理解，眼前明明就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为什么没人想用它来反击？」

 「守护骑士不是我们能够操纵的。如果是未经『认证』的人碰触它，它一动也不会动。」

 「认……『认证』？」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啊？真是个傻瓜。」少女大发娇瞋，鼓起双颊。「你果然不是城里的人。在迪奥迪特城，能通过这架『休佩•安斐尔』操纵认证的人，就只有领主大人和世子而已。其它人不管再怎么动它，也无法控制这架巨大的机器人。」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然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操纵系统就像这样被『封印』了。因此，绝不可能有搭乘守护骑士叛乱的情形发生。」

 「只有领主能控制它？」

 我抬起头，仰望这尊在幽暗的洞窟中以跪姿静止不动的黑影。这架守护骑士只有城堡的领主和世子才能操控。因为某种机关的设计，操纵系统遭到「封印」。经这么一说，还真的没听说过有人驾着贵族家的守护骑士叛乱或是暴动。

 「不过，领主大人所在的主塔与世子居住的东塔，如今已是一片火海……」少女低下头去，柔唇微颤。她乌黑的双眸滴落透明的颗粒。「迪奥迪特家已经毁了。」

 我因头痛而皱眉，抬头望着这名泪眼汪汪的少女。

 「子爵和世子没逃出来吗？」

 「——」

 少女摇了摇头，静默不语。

 「原来是这样……可是。」

 其实贵族家的存亡与我何干？他们拥有如此雄伟的城堡，还有满屋子的藏书得以尽情研究，与我的身分可说是天差地别。他们不可能了解我们这种形同乞丐的巡礼者，过的是什么生活。我也不可能明白贵族家的烦恼为何。

 但这时候的我很想激励这名少女，守慰的话就此脱口而出。

 「搞不好他们已悄悄逃离，现在可能已经平安无事了。」

 但她的回答却是……

 「少用这种敷衍的话来安慰我。像你这种下人，又懂什么了？」

 少女猛然抬起头，泪光闪闪的双目圆睁，对我如此说道。

 下……下人？

 我的心情再度跌落谷底。

 然而，旋即发生了一件事，将我心中微不足道的愤怒吹跑。

 停机库洞窟角落的入口大门突然开启，一名黑甲武士背着一个硕大的物体走进。所形成的暗影遮蔽了视线，但隐约可以看出，这名黑甲武士盾上扛的是一名人类。此人就像货物般，一动也不动。

 「耶兹大人，妨碍我们工作的男子已经收拾了。这就是他的尸体。」

 黑甲武士以含糊低沉的声音说道，接着将肩上的男子抛向白面公爵面前。这名一身白衣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地横陈地上。

 我从被包围的人群中窥望，心头一震。这件白衣—虽然沾满茶色斑点，但确实是我熟悉的那件巡礼服。

 隔了数秒之久，我才发现这些茶色斑点是血渍。此人倒卧的尸身，满是斑斑血渍。

 「让我看他的长相。」

 贵族命令道。

 黑甲武士朝尸体踢了一脚，让他转过身来，尸体就此脸部朝上。也许是身中数枪的缘故，巡礼服正面破烂不堪，一片红褐色。头部也一样。

 唔。

 我不禁捣着嘴，撇过头去。

 「耶兹大人，如您所见。此人虽然是来路不明的可疑分子，却持剑刺向我们盔甲的颈部缝隙，展现过人的剑技。所以分队全员避免和他近身肉搏，改采包围他之后一同开枪射击的战术。您指示要确认长相，所以我们将人送来，但无法保存尸体原貌。」

 「嗯。」

 白面男子接近那名倒地的尸体，朝他的脸不住端详。

 「——」

 爸？

 我不自觉地从石板地上站起来。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膝剧烈打颤。倒在地上的这名男子，就是爸爸吗？在道别时，将我狠狠抛飞，昨晚就睡在我身旁的爸爸吗？

 「嗯，无法辨识。」

 「这名间谍是什么来路？」

 「什么也不是。我一时还以为是昔日的一位旧识，但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那名贵族再度朝男子的遗容看了一眼，这时，台座下传来「耶兹大人！」的叫喊声。

 「耶兹大人。是那把『钥匙』！发现您要找的那把『钥匙』了！」

 「是吗？」

 那名贵族清瘦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脚踩向脚下的遗骸，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马上离开。这具尸体就丢在这儿。」

 贵族一脚扬起，尸体在石板地上滚向一旁。宛如物体一般——不，它确实已是没有生命的物体了。

 「唔……」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早已撑起几欲瘫软地面的膝盖，从人群中飞奔而出。我究竟是想向前抱住在地上的父亲遗骸，还是要扑向那名一脚踢向父亲的贵族，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两者都有。

 「哇！」

 我放声呐喊，飞扑向前。在我摇摇晃晃的视线中，只看见那名披着黑色披风的贵族转身面向我，抽出腰间长剑。但我并未停下脚步。我一味地喊叫，想一头 撞向他。但在他拔剑之前，我已被人抓住后颈一把提起。正当我觉得双脚飘然离地时，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天旋地转，身体凌空而去。

 啊！我被人抛出——当我意识到此事时，已一头撞向石板地。这股剧烈的冲击，几乎让我的颈骨碎裂。接着，全身受到阵阵重击，我在石板地上弹跳了两、三下，滚向一旁。

 「哎哟。」

 将我抛飞的人，正是那名扛着尸体前来的高大黑甲武士。他朝着在地上打滚的我追来，身上装备发出金属的铿锵声。我全身疼痛不堪，无法动弹，黑甲武士一把揪住我的胸口，将我拉起。

 「小鬼。」

 他手中握着电磁枪，黑色枪口紧抵我的腹部。我不行了，我已痛得无法挣扎。就算挣扎也无法逃脱。含糊低沉的声音在我头上做出宣告。

 「无礼的家伙，竟敢对公爵不敬，受死吧。」

 腹部感觉到冰冷的枪口。我知道黑甲武士握枪的手，正缓缓扣引扳机。

 * * *

 那天夜里，我失去许多事物。

 出生后，一直与我相依为命的父亲。和父亲一同徒步旅行的记忆。日子过得虽然艰苦，但始终对父亲抱持的那分信赖。

 对当时年幼的我而言，一切是丧失得如此突然。

 就算是个酒鬼也无妨，只要有爸爸在身边，我就不会感到孤单。我有家人陪伴，并非孤零零地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纵使一贫如洗，但只要和爸爸在一起，我就不寂寞。

 尽管贫困，但却平凡、安稳的生活——带着些许欢笑的流浪生活——以及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的幼年时代，随着电磁枪的枪声，就此划下句点。

 * * *

 「受死吧！」

 砰！

 随着刺进腹部的强烈冲击，我的视线化为一片空白，意识急速离我远去。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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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奇，今后你将和爸爸一起旅行。这是一场漫长的旅程，一路上都得以双脚徒步进行。这必定会是场艰苦的旅程，但你还是非走不可。」

 「爸，你放心。我可以走。」

 身穿白色巡礼服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我刻意在他面前跳跃。

 「你看，我的脚步很轻呢。」

 其实我深感不安，心中无比忐忑。那天下午父亲突然告诉我，我们将展开旅行，当天晚上便要露宿野外。四周不再有土墙，没有床铺可睡。我从未露宿野 外，虽然一样是和爸爸同睡……我极力不让爸爸看到我不安的神情，我不想让他为我操心。虽然当时我只有三岁，但我想让他见识我了不起的一面。

 「我可以走得很好哦。」

 我身上穿的巡礼服，崭新而洁白。

 我们已离开村庄，来到通往山巅的上坡路段，落日余晖斜照，将眼前的山谷染成一片赤红。栉比鳞次的三十多间屋舍，升起缕缕炊烟。

 我转头望向前方的道路，位于山巅另一头的国境是一片里鸩鸦的森林，犹如一座宽广的暗夜湖泊。

 「今晚得通宵赶路了，会不会害怕？」

 「就算走夜路，我也不怕。反正有爸爸陪着我。」

 「是吗。」

 我抬头望着父亲，他那五官深邃的脸庞缓缓地点了点头。在夕阳的逆光照射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我们走吧，里奇。」

 「我不怕，爸……」

 我如此喃喃自语，但旋即发现那是一场梦。对了，那不是我三岁时离乡的情景吗？这可说是我「最初的记忆」。那座位于山谷的众落，就是我的故乡。至于母亲的长相，我没有半点印象。

 「爸……」

 我喃喃低语，感觉身体微微发热，我心中诧异，暗自惊呼「这是怎么回事」。手脚好烫。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快冬天了吗……

 外头的天气应该很寒冷才对。满是破洞的老旧帐篷，得想办法修补才行……对了，因为爸爸在酒店里把钱花光了，所以……

 「咦？」

 一想到这里，我的意识登时回归现实。我试着眨眼，眼睛立刻感到一阵疼痛。是刺痛。我无法张开眼。我伸手往脸上一抹。

 烟？！

 我深吸口气，一股灼热的空气和焦臭的浓烟吸入呼吸道，呛得我咳嗽不止。

 「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好不容易才睁开眼。黑暗中浸染了一面鲜红。我眼中满是赤红的烈焰，火舌彷如怒涛般窜烧。之所以感到灼热，就是这个缘故吗？四周是一片火海。为什么会起火？这里又是哪儿？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面咳，一面坐起身。我就倒卧在石板地上。抬头一看，头顶有个巨大黑影。我对这里有印象，是宽广的地下洞窟底部。头顶那处空间似乎正烟雾弥漫，就像云雾缭绕般，不断冒出泛白的橘色浓烟。

 只要呼吸便会吸入浓烟，我的胸口疼痛如火烧，再度狂咳不止。不妙，这里是停机库，就在守护骑士停机库当中。不知为何，这一带已是一片火海。倘若我再晚一点恢复意识，吸入更大量浓烟，也许便再也无法起身，就此窒息而死。

 我以双臂撑起上半身。眼前有个铁梯，楼梯的底端悬在空中。这是从上方垂落的维修用鹰架楼梯。我伸手握住它，拖着身子爬向楼梯的第一阶。一移动身子，顿感周身刺痛。对了，先前我挨了一记枪托重击，又被一名士兵摔出，吃足了苦头……

 ……

 一想到这里，我猛然惊觉，发出啊的一声惊呼，伸手抵着自己腹部。接着我将手掌摊在面前，仔细端详。上头并未沾血。

 奇怪。那名士兵将我摔出后，明明以电磁枪抵着我的腹部……

 ——受死吧！

 我确实挨了一枪，但腹部却没有任何痛觉。明明有冰冷的枪口紧抵腹部的感觉啊……

 这就怪了……理应当场毙命才对啊，我竟然还活着？

 不过，此刻无暇让我对自己完好无缺一事感到纳闷。烧递洞窟底端的烈焰，正急速窜升，开始吞没我所在的阶梯。

 守护骑士停机库洞窟的底端，已被大火包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我在烟雾弥漫中极目四望，仍不见其它人的身影。空气中满是油烟味，是发生火灾了 吗？我被那名士兵摔出，挨了他一枪之后，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是不是因为发生火灾，大家都逃出去了？被俘虏的那群人，都被释放了吗？那名白面公爵说过： 「贵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当然是骗你的。

 对了，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向四周张望。那名年纪稍长于我，有着一对乌黑双眸的少女；聪明伶俐、说起话来毫不客气的女官见习生；令年十五岁的她，会不会就倒卧在某处？

 但下面已是一片火海，不见半条人影。转眼间，火势更为炽烈，阶梯已愈来愈烫，几乎就要无法握住了。我周身疼痛，皱着眉朝阶梯上方爬去。

 起火后，火焰延烧和烟雾弥漫的速度竟是这般快速，远超乎我的想象。现在不是悠哉环顾四周的时候。

 可恶。好不容易才从对方手中逃过一劫，却马上就要葬身火窟！

 到底是怎么了，哪来的这场大火？为何岩层中凿出的地底洞窟，会有这样的大火？！

 白烟顺着上升气流追上攀爬中的我，四周旋即被浓烟包围。刹那间，我无法视物。

 「咳！咳！」

 我开始剧烈咳嗽，白烟急遽变浓。怎么办，要如何才能逃出这里？出口在哪儿——不妙，在火海的另一头。

 「咳，可恶。」

 我愈咳愈凶。吸入肺内的浓烟，急远夺走我手脚的力气。我连紧握铁梯的力气也逐渐流失。

 可恶。不行了，我动不了了，无法爬上铁梯。

 难道我就这样命丧于此……我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所谓的「被浓烟包围」吗？我不行了，无法呼吸……

 「咳、咳、咳！」

 怎么会这样。我竟然会死在这里？我不停地咳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结果。这就是我的末日吗？我的一生就要这么结束了吗？从我三岁懂事起，便被迫展开漫长的旅行，连续走了九年之久，苦多乐少，身上总是穿得无比寒碜，难道我就在这种状态下走完人生？

 双手使不上力。

 我……我不行了。

 但就在这时候——

 那家伙又来了。

 到底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身边监视我？我不知道。它的真正身分究竟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我也是一无所悉。

 我沿着铁梯往上爬行，正当我要气空力尽时，蓦然感觉有个柔软之物落在我头顶上方。是个娇小的物体。

 「张开眼睛。」

 耳边传来某个「声音」。

 「张开眼睛，骑士。」

 但我头脑昏沉沉，就连抬头都有困难。我猜那是幻听。我全身瘫软无力，不想再做出任何动作。

 喵。

 这时，它发出一声呜叫，彷如是对我的喝叱。

 「要死在这里，还是爬上来确认你的未来，你自己选吧。」

 「唔？」

 我抬起下巴，极力睁开眼，想确认在我面前喵叫的这只黑猫的真实身分。就在这一瞬间，眼前银光一闪，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这道光是怎么回事？尽管我紧闭双眼，眼中依然留下残影。是黑猫那对蓝色眼珠绽放闪光所留下的残影。就像城镇里的摄影师替客人拍照时所用的镁光灯，在眼前发出强光。

 「唔……」

 它在干什么？

 那「声音」对闭着眼睛呻吟的我说道：

 「快点爬上楼梯。」

 彷佛有人朝我耳内吹气、细语一般。

 「快点爬上楼梯，上面有你的未来。」

 语毕，再度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它从我面前离去。我爬上了楼梯。

 「可恶……」

 我紧握铁梯，抬头仰望。白烟在火光的反射下，呈现一片橘色。铁梯一路伸进烟雾中。

 它刚才说上面有什么？

 我已不记得之后我是如何爬上铁梯的。只记得为了活下去我拚命地移动手脚，全神贯注。当我回过神来，铁梯已来到平坦的鹰架上。

 铁网架成的鹰架，在眼前不断延伸。

 浓密的烟雾不断上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热，就像是置身于热锅上一般。我手肘、膝盖并用，在上面爬行。那只黑猫说过，阶梯上面有什么在等着我……它又跑哪儿去了？

 我的左手忽然碰触到一处冰冷的墙壁，感觉像是光滑的金属表面。这是什么？我皱着眉头睁开眼，想看清楚这面光滑而冰冷的墙壁究竟是什么。但由于浓烟密布，我看不清楚。我一面咳嗽，一面立起膝盖，想扶着墙壁站起身。

 「哇！」

 我脚下一滑，跌了一跤。也许是火灾的气流使然，上涌的热气引来铁网鹰架一阵摇晃。有时摇晃得有如游乐场里的秋千一般。我感到头晕目眩，一时为之气塞。

 我双手并用爬向墙壁，藉着金属冰冷的触感，缓缓撑起上身。尽管大火肆虐，但这面平滑的弧形墙壁却依旧屹立不摇，维持原有的冰凉。身体靠在上头，能感受到一股沉重且巨大的质量。这是？

 我使劲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望着我现在凭靠的这面金属墙壁。我左右张望，发现这面金属呈青黑色，经手掌探测后得知，它并非是完全光滑的表面，到处都有细微的伤痕。有擦伤，也有像是被刨挖形成的凹痕。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是？

 我沿着墙壁前进，眼前赫然出现一排红色文字，以及一个嵌在墙里的黄色把手。

 紧急逃生用：操作时请注意爆炸螺栓。

 这是什么啊——正当我感到纳闷时，一路探寻的右手，碰巧握住一处像是洞穴外缘的地方。

 ……

 墙上开了个椭圆形的黑色洞口，直径约两码长。

 当时我作梦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决定我命运的关键时刻。

 我现在之所以能在此记录这一切，都是因为当时那一瞬间的决定。十二岁的我，滚进了守护骑士指挥舱的瞬间。

 这个洞口是什么啊？！

 椭圆形的开口倾斜朝上，洞内暗不见底。但里头的空气冰凉，似乎能在里头呼吸。我踉踉舱舱地站起身，犹如倒向洞内似的，一头滚进里头。

 咚。皮制的柔软座位，撑住我倒栽葱掉落的身躯。

 「呼、呼。」

 我不住喘息。黑暗的洞穴内，似乎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在里头呼吸无碍。我头下脚上地倒在座位上，贪婪地呼吸冰凉的空气，意识逐渐变得清明。

 「这、这里是……」

 什么地方……

 我就像是一头栽进贮藏水果酒用的黑色玻璃球钵。这张皮椅就位于球形空间的正中央，宛如飘浮其中一般。我喘息地在座位中坐起身，抬头仰望这个空间。 也许因为我身体还小，所以觉得此处很巨大，这个直径约两码宽的玻璃球空间，顶端相当高，将我连同冷空气一起包覆其中。只听得见我的呼吸声和空气循环的声 音，外头火灾的轰隆声似乎离我很遥远。我定睛四处采寻，看见那道我跃入的舱斗的横切面。虽然不知道它的构造，但壁面似乎相当厚实，外头覆盖着数层金属装 甲。

 我重新翻身坐好。座位两旁有数根突出的金属杆，双脚踩踏处设有踏板，脚尖可放在上面。

 「这难道是守护骑士的……」

 我望着座位两旁像是开关、仪表之类的面板，以及好几根操作用的金属杆，瞠目结舌。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感觉到有道光芒在我眼前闪烁。就在我视线正前方，黑色玻璃的表面出现了一颗红色光点，以同心圆的形态忽大忽小，不断明灭闪烁。这是什么？什么时 候开始发光的？我不自主地朝它凝望，这时，红色的同心圆赫然散发眩目强光。「哇！」我按住双眼，向后弹开。虽然不像刚才黑猫的目光那般刺眼，但仍在眼中留 下同心圆的残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揉着眼睛睁开眼，红色同心圆已消失，接着在黑色玻璃上出现的，是一排蓝色文字。

 虹彩认证完毕。

 经过数次闪烁后，显示出另一排蓝色文字。

 认定为正统操纵者。

 文字旋即消失，又出现另一排文字。

 休佩•安斐尔：建造于三九九六〇年，程序编号B1207654824。

 这排数字只显示片刻，旋即又出现另一排文字。

 同意启动。

 什么？

 同意启动。

 我坐在座位上，为之一怔。这是怎么回事？休佩•安斐尔？

 ——如果是未经「认证」的人碰触它，它一动也不会动。

 同意启动。

 一排蓝色文字在我面前闪烁。

 「启……启动？」

 头顶吹来一阵白烟。因为开口处一直开着。火焰返照的红光，映在黑色的玻璃表面上，不住闪动。

 我环视座位周遭的金属杆、仪表，以及开关，吞了口唾沫。

 「这里果然是……」这里确实是守护骑士的驾驶座。原来那架背后有折叠双翼，一身巨大青黑色甲胄的守护骑士真的叫作「休佩•安斐尔」。我就位在它的中枢。我爬上鹰架，从他胸前的入口处，滚进操控它巨大身体的驾驶座里。

 不过，根据那名少女的说法，这架守护骑士已被「封印」——对了，它的操纵系统被封印，只有通过「认证」的人才能驾驶它。否则它「一动也不会动」。

 「启动……是让它『行动』的意思吗？」

 我在那玻璃球般的驾驶座内四处张望。

 「可是……要怎样做它才会动？怎样才能走出这个洞窟？」

 我过去从未操纵过大型机器。只要是靠动力发动的交通工具，像是使用半柴油引擎的耕耘机之类的，我从来也没碰过。

 不过，外头的停机库洞窟已是一片火海。绝对不可能走出驾驶座，徒步逃离此处的。怎么办？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控制这架守护骑士，逃出岩山外吗？

 这时候——当我在左顾右盼时——背后碰到某个东西。我反手探寻，指尖碰触到一本小书。取出一看，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搁在座位上的这本笔记本，一开始就被我坐在底下。

 这是什么？

 我在黑暗中打开它。「基本启动操作」这一排手写字映入眼中。

 一、将辅助电源从省电待机模式切换成启动准备模式，让萤幕开始运作。

 二、对主要惯性飞行法装置输入现在位置。等候两分钟，待光式回转仪自主运作。

 三、拉下启动杆（右边的红色拉杆）。

 四、将诺瓦路斯提拉连结至系统，启动主机关。

 五、确认全身的电磁启动器都已得到电力供应，并且成功启动。解除所有关节的闭锁状态。

 笔记本的内容，是简单的文字条列。

 这是什么？难道是操作方法？

 我看着笔记本内的文字，全神贯注地翻往下一页。里头写满了小字。在说明文旁边附有手绘的简单图解。

 日后我才明白，这是这架机体「原本的主人」——名和我同样年纪的少年——的「操作法小抄」，为了操纵练习时偷看所制作的。

 六、启动所有的油压系统、高压空气系统。视情况需要，启动防冰装置。启动后，以检查表确认有无遗漏的步骤。哎，真是一万个不愿意啊。我实在不想驾 驶这玩意儿，我真的受够了。我今天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没有人肯说出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人活着真是空虚。好想独自关在房里画画。

 「这是什么笔记本啊。原本以为上面写的是操作步骤，怎么写到一半就变成日记了？」

 但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我凭藉笔记上的内容，在昏暗的光线下，伸手采寻左右两旁的开关面板。

 我依照图示，找到标示有「AUX PWR UNIT」的开关。如笔记所违，这个开关有两个切换位置。旋转式刻度停留在「待机」的位置。我将它握在手中，深呼吸之后，使劲将它切换为「启动准备」。

 啪！

 某处传来这样的声响，四周突然为之一亮。我瞪大了眼睛。本以为包围驾驶座的球形壁面，是黑色玻璃，但此时却是一片透明，映照出外面的景致。驾驶座就像是飘浮在停机库洞窟的半空中，甚至可看见脚下的情况。底下是一团烈焰，驾驶座内被照得一片通红。

 启动准备模式。

 停机库的火焰映照在眼前，此时浮现眼前的一排蓝色文字，与外头的光景相互重叠。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依照笔记本上所写的步骤，找出标示「NAV」的输入面板。在笔记本的页面角落写着代表「停机库位置」的两排数字，分别以N和W开头。原来如此，我明白它的意思了。这应该是地图使用的纬度和经度。我以食指找出数字键加以输入。面板的红灯开始闪烁。

 主回转仪：自主运作模式。

 接下来——

 我依照笔记本的描述，依序启动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的所有系统。只是日后向迪奥迪特家的技术官总长坦言时，他却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他告诉我，就算有操作手册在手，门外汉也绝不可能操纵守护骑士。因为有太多机器要操纵，不可能轻易办到。话虽如此，我确实办到了。

 主回转仪：自主运作。

 我一看到浮现眼前的文字，就接着寻找笔记中第三个步骤所写的红色拉杆。它就位于座位右侧，似乎已使用多年，上头的红漆已脱落。勉强可看出把手上刻着「ACTIVATE AUTO」的字样。

 「这就是启动拉杆是吧？」

 我一把握住，用力往后拉。

 眼前光芒一闪，浮现文字。

 自动启动顺序。

 主诺瓦路斯提拉：剩余直径〇．一二六四。

 接着——

 连接。

 接着——

 主机关：启动。

 嗡——

 这是什么声音？不，这不是声音，是响声！底下彷佛传来启动某个庞然重物的低沉响声，透过这个声响得知守护骑士的身体正在震动。响声愈来愈强，犹如一股强大的能源获得释放，加速扩散至四面八方。

 嗡嗡嗡…

 嗡嗡嗡……

 我听见锵锵锵的金属撞击声，那数根操作杆纷纷倒向我面前，呈现出方便我握取的角度。

 我双脚一伸，左右的踏板彷佛感应到我身体的尺寸般，自动向上移，吸附着我那破烂不堪的皮鞋鞋底。

 电磁启动器—全系统正常。

 油压：正常。

 高压空气：正常。

 飞行法装置：正常。

 关节闭锁：全部解除。

 休佩：妥斐尔启动完毕。为启动它的骑士表示赞扬。

 脚下传来的嗡嗡声高涨至某个程度后，音频略为下降，趋于稳定。

 驾驶座就像漂浮在平稳的水面上，微微摇晃。当时我还不知道，为了解除所有关节的闭锁状态，腰部平衡器已自动运作，巧妙地控制各关节的电磁启动器，让机体在火灾的上升气流中保持固定姿势。

 看来，我坐在驾驶座内操纵的这架守护骑士，已启动机关，行动自如。

 但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从这地下洞窟的停机库走到外头？

 「要如何走到外头呢？」

 我打开笔记本翻找。

 有了。里头提到「出动」。先将飞行用推力拉杆往前推，用五分之一的输出功率。确认主机关是否稳定，依照管制室的指示，解除双脚线形电磁马达的刹车 锁。再来则是在自动加速模式下，于前进轨道上滑行射出——那个飞行用推力拉杆在哪？我比对笔记本上的图解。好像是位于驾驶座左侧，能前后移动的那支拉杆。 找到了！一支上握式的拉杆，被挤在最后方的位置。我伸出左手搭在上头。

 往前推是吧……好重。我抓紧握把，手中微微使劲。往前推出些许了，脚下的响声随之提高。

 但我视线左侧旋即出现一排闪烁的橙色文字。

 射出门：关闭中。

 管制室无人。

 什么，管制室无人？难道停机库里有个管制室，若不借助它的帮忙，便无法出动？

 管制室无人。

 射出门：丧失驱动电源。

 「可恶。这么一来，就算启动了守护骑士，还不是跟笼中鸟一样吗。」

 我将推力拉杆拉回原位，往面板重重敲了一拳。

 机器就像听到了我的怒吼，那排「管制室无人」的文字突然从我视线左侧消失，改为显示「射出准备中」的蓝色文字。

 怎么回事？

 管制室，射出准备中。

 射出门：切换紧急电源开放中。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显示管制室无人吗？管制室到底在哪儿？就在停机库里吗？我抬头环视被火舌包围的洞窟内部。负责守护骑士出动的管制室究竟在哪儿？

 射出门：开放。

 射出准备完毕。

 两行蓝色文字闪烁，旋即消失，转为倒数的数字。

 出动倒数前十秒。

 接着——

 九。

 在显示读秒的文字旁边，亦即我视线的左下方，出现了一条蓝色长柱。长柱在低处颤抖地伸缩。

 我不明白为何突然间会做好出动的准备。难道有人在背后帮我吗？

 总之，好像这样就能离开这里，那就走吧。

 我再度将目光移回笔记本上，接着看「出动」后面的步骤解说。要转换成自动加速模式，得在飞行用推力拉杆推进到五分之一的输出功率后，按下握把下方的「LAUNCH」开关——到底是哪个开关？我伸指探寻。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碰到某个类似的突起物。

 五。

 将拉杆推至五分之一的输出功率后，再按下这个是吧……我左手将沉重的推力拉杆往前推，脚下机械的响声再度提高。

 嗡嗡嗡。

 四。

 当时我一心只想逃出烈火熊熊的停机库，依照笔记本上的步骤逐步操作，却不明白萤幕上显示的「射出」两字是何含意（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在守护骑士的驾驶座上，也难怪会这样）。

 我万万没想到，它会这样突然「飞」向空中……

 二。

 嗡嗡嗡。

 我将推力拉杆再往前推出些许。视线左方的蓝色长柱一口气拉长许多，脚下的嗡嗡声不断提高。五分之一的输出功率到底是多少，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就够了？我将中指搭在拉杆把手下方的突起上。

 一。

 当显示出现「〇」时，我立即以中指按下开关，同一时间，我脑中也浮现一个念头——「等一下，这个『射出』是什么意思？」

 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连同守护骑士一同飞向高空。我原本满心以为某处会开启一扇像是洞窟出口的大门，让守护骑士步行走出岩山外。

 飞行推力拉杆……等等，这是？！

 一切已然太迟。

 砰！

 事情发生在接下来的瞬间。惊人的加速力，使我未系安全带的上半身重重撞向座椅靠背。

 「哇？！」

 我差点咬到舌头。当我皱着眉张开眼睛时，我驾驶的巨大守护骑士已自动采取略为前倾的姿势，顺着洞窟内铺设的磁力轨道滑行。

 「哇！等一下！」

 我已从洞窟冲向隧道，机身传来隆隆巨响。眼前的景物，以骇人的速度被吸进筒状的空间中。正是我从通气孔走出的那座隧道。当时看到的那条银色横柱，原来是将守护骑士射出用的磁力轨道。位于前方的那扇巨大青铜门，已朝左右两旁开启。

 对面是……

 「停，快停！」

 再这样下去，我会从开在岩山断崖处的大门冲向星空中。我吓得魂不附体，急着想把推力拉杆拉回原位，阻止守护骑士的疾行。

 「快停下来啊！」

 但拉杆一动也不动，它已被锁住了。

 「什么！」

 速度已超出中断飞翔的范围。

 一排红色文字在我面前闪烁。

 无法停止。

 「这是怎么回事！快停啊！」

 2

 我原本是个软弱无能、什么也没有的小孩。

 一贫如洗，没有身分地位，父母也没有力量可让我依靠。

 居无定所的我们，就算在旅途中遭遇不合理的对待，也从未挺身反击。

 爸爸虽然嘴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总是软弱，从未击败过任何人，遑论与人对峙或动手了。一旦遭遇不合理的对待，最重要的就是忍耐，早点把这些不愉快的事忘掉。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果造就出这样的我，竟然被迫坐在象征贵族力量的守护骑士指挥舱里，就此射向夜空。

 「哇！」

 瞬间加速将我紧紧压向椅背。

 守护骑士在隧道中疾驰，驾驶座前方的景物不断飞向两旁，青铜门已近在眼前。朝两旁开启的大门外面，是一面有着长方形外框的星空。

 难道我就这样冲向天空？！

 我坐在驾驶座上，身子后仰，只能双目圆睁，双手紧握无法撼动分毫的推力拉杆以及扶手。守护骑士在「自动加速模式」下，火速冲向射出门。

 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惊人速度，我全身为之僵直。到底是以多快的速度在磁力轨道上滑行？大门出口转眼间盈满我的左右视线，「休佩•安斐尔」就此破空飞向外界。

 飕——

 「哇！」

 驾驶座的萤幕视野是无垠的星空——才刚这么想，身体旋即开始倾斜。

 当时我并不知道，在磁力轨道上虽然是自动控制，但在射出外界的瞬间，机体便恢复为手动控制。如果驾驶座内没任何动作，这架青黑色的人型机动兵器便会像抛出的石头般坠落地面。

 眼前开阔的星空，开始摇摇晃晃地往上飞逝。由于机体维持着飞出门口时的姿势，头部因此朝下画出一道抛物线，往大地直坠，但是坐在驾驶座上的我并不 明白。我只看到漆黑的地平线由下往上升、星空被挤向头顶，紧接着，犹如幽暗大海的森林，不断朝我逼近。我感觉到身体浮离座位，这才明白自己正从抛物线的顶 点往下坠。

 难……难道就这样直冲地面？！

 即便是描述当时情景的此刻，一想到那一夜的「飞行初体验」，也不禁冷汗满身。

 一旦有个差池，便成了我人生的最后一夜。

 「要……要撞向森林了？！」

 我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一头撞进黑暗中——那座位于迪奥迪特城所在的岩山与平原之间的黝黑森林。先前我被卫兵追杀，四处逃窜的树林，就位于那座森林的外围一带。

 驾驶座外传来呼啸的风声，机体开始剧烈震动。我坐在驾驶座上，紧握着手中的物体，频频左右张望。我到底该怎么做？机体的头部又下沉了许多，震动愈来愈强。

 一身盔甲的机体，划破四周的空气，在大气中往下直坠。

 球形的操纵室，随着机体的姿势向前倾。未系安全带的我，整个人从座位倒向萤幕玻璃。「哇！」我急忙伸手撑住。就在此时，背后传来机械的低吼声，我明白到机体的头部正微微上抬。

 怎么回事？

 对了，从我飞向空中的那一刻起，便没听见机械发出任何声响，唯有阵阵风声。我在频频震动的座位上，左手握住推力拉杆，右手握住扶手，但刚才我飞射 出门外时，因为害怕而在无意间将拉杆往内拉。也就是说，在机体恢复手动控制的瞬间，我竟然将「休佩•安斐尔」的MC机关调成空转。机体之所以无法上升，而 是像石头般地划出一道抛物线往下坠落，全是因为这个缘故。

 左手向前推的动作，令我感觉到一股有人在背后推我的力量，而不是往下直坠的重力加速度。

 飞行用推力拉杆，推力……原来是这么回事！

 因为我左手将推力拉杆往前推，所以再度恢复机体前进的推力。

 守护骑士、飞空艇，以及这世上能在空中飘浮的交通工具，都是靠MC机关运行的。根据父亲告诉我的原理，MC机关在机体上下拥有强大的磁场，能藉此创造出空气压力，就像从上方吸住一般，让机体飘浮空中。但若没有磁场推进力，守护骑士就与一颗被抛向空中的石头无异。

 由于恢复了推力，先前急速下坠的感觉顿时消失，但这台巨大的甲胄机器人依旧头朝森林急速降落。MC机关的浮力是朝头顶上方发挥作用，所以守护骑士不过是从自由落体改为动力急速降落罢了。若要避免一头撞向地面，势必得拉起机首，让它由降落改为上升。

 「该怎么做，才能让机体往上抬呢……啊！」

 我咬到舌头，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将我弹离座位。森林犹如一面震动的黑海，逼近眼前。

 接近地表，危险。

 红色的警告文字与眼前的森林重叠，不断闪烁。

 接着又出现另一排文字。

 稳定翼，未张开。

 稳定翼？我脑中闪过守护骑士张开背后双翅，翱翔天际的画面。原来是翅膀啊。它在停机库里，一直将翅膀折叠收在背后。要怎么做它才会张开翅膀？我四 处张望。在左手的推力拉杆前方，有个细长的金色拉杆，握把的部分，作成飞鸟展翅的形状。我直觉就是它。现在已没空翻阅那本作弊用的笔记本，我从推力拉杆上 松开左手，一把握住金色拉杆，使劲地往下拉。

 登时出现一股让身体往上浮起的力量，同一时间，原本摇撼驾驶座的剧烈震动也奇妙地消失了。感觉彷如乘风滑翔。

 稳定翼，张开。

 其中一项警示文字转为蓝色，接着消失。

 然而——

 接近地表，危险。

 机首依然朝下，黑蒙蒙的森林已近在眼前。告知危险的红色警示仍持续闪烁，最后甚至从驾驶座上方传来一阵机械合成音，大声地发出警告。

 Pull Up！ Pull Up！

 完蛋了，还是继续冲向地面。

 怎么办才好？

 Pull Up！ Pull Up！ Pull Up！

 到底该怎么做？！

 我拚命四处搜寻。

 这时，一根长长的拉杆映入眼帘。

 在我刚才伸展右手的位置，有个近乎水平的暗黄铜色拉杆。由于使用频繁，外表的镀金已斑驳处处。这支又长又大的拉杆，在驾驶座里最为显眼。

 「这、这是……」

 我全凭直觉行事。我屏息探出右手，握住握把，使劲往下拉。

 这时——

 「哇？！」

 砰的一声，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向座位，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机首反弹似的上扬，这股反作用力将我整个人紧紧地往下压。我下巴上扬，无法收回，肺部就 要被压垮，无法呼吸。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机身已不再冲向地面，四周萤幕的外景正急速往下飞逝。黑色的地平线先是从头顶出现，接着就像被吹跑似的消失 在我的视线下方，眼前旋即又是一望无垠的星空。

 「成……成功扬起机首了吗？！」

 「休佩•安斐尔」的腹部擦过针叶林的顶端，猛然上扬，往天际紧急攀升。

 如今回过头来看，几乎撞向地面的急速降落，加速至近乎音速的速度，接着竟一口气将控制杆拉到底，这种可笑的操纵手法，简直是在玩命。倘若重力限制器没及时发挥功能，我就算成了一只被活活压扁的青蛙，也不足为奇。

 「呼、呼。」

 脚下传来引擎的呼吼声，守护骑士载着我飞向天际，我们并未撞向地面。我紧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意识远离我缺血的脑袋。

 得救了，但这次是不断地上扬。不断朝天空飞去的动作，要如何让它停止？萤幕里的外景，显示星空正不断地往下流逝。在这段时间里，我似乎在空中翻了一圈，地平线倒着从我脑后方逼近，旋即又在我眼前下坠。隐约可在颠倒的黑色大地一隅，看见有座岩山正燃起烈焰。

 那里就是城堡……

 竟然会那么小，我到底飞了多高？我好像在空中翻了一圈。星空再度从我眼前消失，触目所及尽是无边的黑暗。

 「得想办法让机体的姿势摆正，再找个地方降落才行。」

 我右手握着那把长长的黄铜色拉杆（日后我才知道这叫控制杆），望着外面的景物从上而下飞快地流逝。

 我该如何是好？

 橙色的小点，在黑暗大地的一隅闪烁。那是燃烧的城堡。我望着那橘色的小点，也不知手是怎么扭转的，眼前的景物突然一阵旋转，原本颠倒的黑色地平线又回到正常的位置上。我的身体一时浮起，但在下一瞬间，又一屁股坐回座位上。

 外面的景致停止飘移。

 咦？

 拉杆的把手相当大，我的小手无法完全握住，但随着我转变握把上的施力方向，地平线也跟着倾斜。不，是机体开始原地回旋，上下的动作也一并停止。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试着朝和刚才相反的方向施力。

 黑色的地平线往反方向转了一圈。利落至极的动作，让坐在驾驶座上的我为之瞠目。

 「原来是这样操作的。」

 这是我让「休佩•安斐尔」的机体恢复水平飞行、纵轴旋转的瞬间。

 同时也是我第一次亲手操纵守护骑士的瞬间。

 但当时我一点也不开心，丝毫不觉得有「乐趣」可言。我只想早点平安地回到地面，离开这台吓人的饥器。

 「原来是这样控制的。」

 我小心翼翼地尝试，坐在位子上点着头。

 总算处于飞行的状态了，幸好没有轰隆坠地。

 接下来要想办法让机体降落地面，尽可能采着陆的方式，而不是冲撞。如果办不到，恐怕就小命不保了。对了，笔记本跑哪儿去了？应该有记载大致的操作方法才对。

 然而在机体剧烈震荡下，它已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刚才启动机体时，那本茶色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帮了我不少忙，但此刻不论我再怎么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往驾驶座下翻找，皆遍寻不着。

 到底跑哪儿去了呢？没有它，我怎么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操作！我轻轻放开拉杆，让守护骑士维持水平飞行，睁大眼睛往座位底下搜寻。最后终于在一个撑起驾驶座、将它固定住的支撑架中，发现笔记本就卡在它的接头部位。我伸长手臂，将它舍起。

 「找到了。着陆的方法、着陆的……咦？！」

 我急忙翻向「出动」后面的说明，看了之后不禁为之语塞。

 着陆要领：啊！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决定不再坐这个玩意儿了。虽然我是贵族家的继承人，但为什么非得坐上这种一点都不纤细的巨大机器人，和人干戈 相向呢？我不要。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再也不做守护骑士的操纵练习了。本少爷不干了！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九月九日子爵家世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听说强迫他乘坐的话，他还会哭呢！

 「喂……」

 写这本笔记的人，似乎是那座城堡的世子。「休佩•安斐尔」在夜空中飞行，我独自一人坐在驾驶座里，哑然无语。笔记本接下来的页面是一片空白，再无只字片语。

 根据城下市镇的少年们所言，世子胆小又自闭，不敢乘坐守护骑士。

 理应学习如何操纵守护骑士的迪奥迪特家继承人，似乎连作小抄都半途而废了。

 「拜托，这是贵族之子的义务吧？」

 现在就算口出恶言，也无济于事。

 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才能重回陆地呢？

 我不住喘息，从两鬓滑落的汗珠，滴向膝盖。答案只有一个。

 黑色的地平线和夜空，在我面前无尽蔓延。

 「别开玩笑了。」

 那一夜，我独自在阿曼迪•沙薛平原上五千码的高空，对眼前难以置信的情况瞠目结舌。我得自己摸索出操纵方法，才能让守护骑士降落地面。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或许都是我的「宿命」。至少，若非经历了那天晚上的「灾难」，我也不会察觉自己的「资质」。

 至于结果是好是坏，又另当别论了……

 「只好放手一搏了。」

 我不得不正视现况。若不这么做，就只能等死了。

 今晚，我满脑子都是和父亲「生离死别的痛苦」，所以紧迫在潜入城堡的父亲身后。但途中却卷进莫名的动乱当中，几度遭人追杀。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 自己被独自留在烈火熊熊的地下停机库里。在不懂如何驾驶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坐上守护骑士，就此在夜空中飞翔，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

 为什么我得面临这样的遭遇？

 但是，再怎么难以置信，想要活命的话……

 我已成功进入水平飞行的状态，也许有可能办到。再复习一下先前学会的操作方法吧。

 「……」

 我吞了口唾沫，握紧黄铜色的拉杆。

 藉由右手腕力道的增减，能让前方的黑色地平线保持水平。我再度微微施力，试着让地平线倾斜。果然如我所预期，机体向左右两方倾斜。

 「很好，原来是这么回事。」

 勉强可以。

 想要活着回归地面，只有靠自己控制好这台巨大的守护骑士了。我试着在脑中描绘出一架拥有甲胄外壳的机体，张开双翼在空中飞行的模样。如果能控制好水平方向的行动，上下移动应该也不成问题才对。

 该怎么做才好……这次我试着前后微调拉杆，发现地平线在我眼前点头。也就是说，机体的飞行方向往上或往下移动，照着这样操作就可以调整方向。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上下姿势的调整，以及左右旋转，都只要针对拉杆进行微调。光靠手腕控制即可胜任。要是像刚才那样使劲往下拉，就无法想象这架正以高速飞行的巨大守护骑士会做出什么动作。

 操纵时万万不可太过粗鲁，动作要轻微一点。

 每次操作过后，我就会比对萤幕上显示的外界动向，以此确认，久而久之心中已有些领略。

 「好，大致明白了。右手控制飞行方向，左手调节推力。」

 大致掌握控制要领后，再来就是要选择降落地点了。

 我望着萤幕上的视野。虽然身处没有对外窗的球形驾驶座中，却感觉像是连人带椅飘浮在黑夜的广大空间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竟然能显现出这样的画面来？

 「——」

 我环视这座球形的驾驶座。这架守护骑士是建造于三九九〇〇年吧？如果刚才启动时显示的建造日期无误，那不就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吗？相对于现在地面上一般民众的生活，仍在骑马或是搭乘耕耘机，如此高超的技术究竟是何时发展出来的？停，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朝机外远眺，黑色大地上已看不到先前的橙色小点。它跑哪儿去了呢？我转头寻找，这才发现遥远的后方有个疑似的光点。不知何时，我已飞越城堡上空。

 方位在哪儿？

 我不清楚自己飞行的方位。因为一片漆黑，就连底下的地形也无从分辨。也许操作驾驶座两旁突出的面板开关，会显示出与飞行有关的文字，但详情我并不清楚。

 若继续以这样的速度飞行，转眼间便会飞出迪奥迪特家的领地，闯入瓜分阿曼迪地区的其它贵族领地中。我没记错的话，越过流经西北部的那条大河，便是 邻近贵族的管辖地。只要能平安降落，不论是落在何处都无妨，但守护骑士要是降落在其它贵族家的领地上，可能就会被对方的军队包围，就此被捕。像我这种不具 贵族身分的普通人，倘若被认为是「盗驶守护骑士」的话……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找一处森林降落吧。

 我朝脚下的左右两边定睛观察，发现左下方似乎是一处森林。比起平原森林更适合降落。阿曼迪地区的平地几乎都是农地，所以有不少人从事农耕。但如果是森林，一来人少，二来树木或许能形成缓冲，化减落地时的冲击力道。

 就是那里了，我微微颌首。右手朝黄铜色拉杆微微施力，让它往左倾。眼前的地平线迅速做出反应，机体猛然左倾。

 开始降落。我朝拉杆前方施力后，机首开始向前垂落，准备降落。

 好，降低推力，开始滑翔吧。这次我将左手的飞行用推力拉杆使劲往下拉。

 让机体朝左下方的森林滑翔降落，在即将贴近地面时，我只要微微拉起机身，让机体在空中采取站姿，再调节推力让它慢慢降落，这样应该就行了。

 嗡嗡嗡——

 脚下的机械低吼声逐渐变小，守护骑士的机体开始照我的意思滑翔。

 当森林逼近眼前时，我让机体恢复原本的水平，停止旋转。接下来要垂直降落了。

 我控制机首的上下方向，以此调整降落的状态。不同于刚才一头撞向地面的感觉，这次，下方黑蒙蒙的森林则是稳定地从我的视野中缓缓上升。

 降落时，藉着稀微的星光才得知，这一带是针叶林。浓密的树群以惊人的速度从我的眼前涌向脚下。好快……要怎样才能略微减缓速度？我不知道。

 眼前满是流动的针叶林。我以右手腕微微摆正，让守护骑士的机体以站姿立在空中。透过萤幕可以看出森林的棱线陡然下降，但由于我已降低推力，所以机 体不会向上攀升。我成功地站在空中。我微微调高推力，让机体停在空中，不升不坠。接着，机体就此维持站姿，贴近树梢展开水平飞行。也许是采站姿、空气阻力 大增的缘故，前进的速度也随之减缓。

 要如何减低速度？为了掌握速度感，我转头望向一旁。这时——

 向后飘移的森林棱线上方，可以看见远处一座高耸的黝黑岩山。山顶有橘色的火光闪烁。

 ——他当然是骗你的。

 脑中突然响起这个声音。

 ——贵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唔。」

 烈焰腾空的岩山，旋即被浓密的树林所掩盖，从我眼界中消失。我不禁左手施力，原本小心翼翼降至最低的推力拉杆，此时却一下子调成了空转。

 刹时间，守护骑士维持着原本的前进速度，就此下降，双脚撞进针叶林中。

 糟糕！

 我的右手迅速操控拉杆，让机体上扬，然而——

 沙沙沙——

 一阵剧烈的冲击，从底下朝驾驶座涌来，我差点又被震离驾驶座，但我撑住了。机体的双脚撞倒森林的树木，继续前进。没办法了，就这样吧。只好以树木为缓冲，让机身就此停下。我得维持机体的姿势……

 但紧接在下一瞬间，在一路排开树丛前进的眼界中，赫然出现一栋石造建筑。那是什么？！完了，快撞上了！我不禁蹬直双脚。萤幕上显示出「立起抵抗 板」的字样。机体陡然下沉，双脚撞向地面，犹如冲撞般的刹车。也许是我惯用的右脚力量较强的缘故，使得整个机身被甩向右方，无法稳住平衡。我的身体浮离座 位，前额撞向前方的面板。

 「哇！」

 当连续的冲击平息后，机体以半仰躺的姿势停在地面上。

 萤幕上的针叶树仰天而立，屹立在我四周。一切景致皆静止不动，唯有机械的空转声和万籁俱寂的夜。

 停……停下来了。

 我伸手在左侧仪表板上采寻，找到有「ENTRY HATCH」标示的开关，打开头顶椭圆形的舱门。只听见啪的一声，外头的空气流入驾驶座内。

 我以双手拖着疼痛不堪的身躯，爬出舱门外，发现自己就位在那巨大的青黑色机体胸口处。

 一身青黑色甲胄的「休佩•安斐尔」，就像个从秋千飞向沙地的小孩，双脚在前，将针叶林柔软的泥土翻了一地，以半仰躺的姿势停止不动。

 「呼、呼。」

 我吸着森林冰冷的空气，环顾四周。我就位在这片黑森森的针叶林中。这里是位于阿曼迪•沙薛的哪一带呢？

 四周一片阕静。我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有一种「绝处逢生」的真切感受。巨大的机体在无法撼动分毫的大地上不动如岳。

 我望向左方，看见树梢上的夜空隐隐泛着红光，那是火光的返照。城堡所在的岩山，就在森林的对面，不知离这里多远。

 爸……

 自从在费山村村郊的帐篷里被父亲叫醒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应该已接近黎明时分。

 爸……你真的死了吗？

 今后我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去哪儿……

 「唔……」

 我的肩膀极度僵硬，足见我先前有多么紧张。我转动疼痛的颈项，隐约在岩山的另一头，看见一座屋顶突尖的石造建筑被掩埋在针叶林中。那是什么？刚才着陆时，差点就要迎面撞上，好在我迅速地控制双脚，避开冲撞。也多亏这样，机身才会双脚插向地面，陡然停止。

 「总之，先离开这架机器吧。」

 舱门附近有几个显示红字的面板，其中一个写着「紧急用梯子」。我转动把手，掀开盖子后，发现里头放着一个轻巧的金属绳梯。我将它拉出，垂向底下的森林地面，顺着它往下爬。

 地面是足以让脚踝完全陷入的腐殖土。平原的地面又冷又硬，而森林里则是保留了充足的水分。我就此离开横陈地面的机体，迈步离去。

 底下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四周平静无风，一片静谧。

 就在我离开守护骑士的机体，朝森林内部走去时，心里突然有个声音问道：「你不回去吗？」

 不回去吗？

 「别开玩笑了。」

 我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我非回去那种鬼地方不可。」

 我已经受够了。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是骗你的。

 彷如是要甩除脑中的声音般，我朝森林中走去，步履未歇。总之，我只想早点离开这架紧急迫降的守护骑士。在森林里的某处，找一处可以暂度一宿，挨过冷风寒露的场所。等天亮过后再穿过森林，另做打算。

 但我体内却有另一个声音——之前也曾在城里的中庭催促我展开行动的声音——频频催我「回去」。

 回去。你不救他们吗？

 「吵死了！」

 我转过头去，朝仰躺在地的青黑色机体发出怒吼。

 「我拚了命，好不容易才逃离那里。你竟然要我再回到城内？别开玩笑了好不好！这样的行为根本就是疯了。况且，我没有义务非救他们不可！」

 我不住喘息，冰冷的空气化为缕缕白烟。我只是个弱小的孩童。没错，我目睹升降机在垂直洞穴中坠毁，却无能为力。就连站在黑甲武士兵团面前，说我 「知道秘密」的时候也是一样，站在那群士兵面前，我根本毫无反击能力。那名白面公爵虽然嘴巴上说「说出书房的所在地，我就会释放这些人」，但现在却不知道 城里那群人的下落。还有那名大我几岁的见习生女官……

 可是你现在有力量了。

 「别开玩笑了。」我摇着头。「力量？你说的力量，难道是指那架守护骑士？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降落地面。我根本就不懂得如何操纵。再说，那群人在贵族城堡里养尊处优的，我为什么非得去救他们不可？」

 我发出的忿恨怒吼，似乎全被沉静的森林所吸收。

 我双肩激动地上下起伏，接着转身走向森林。

 森林里矗立着一座被群树淹没的石造尖塔，似乎是昔日的寺院。人迹罕至，感觉上是一座被遗弃的老旧寺院。

 走近一看，脚下所踩的浑圆石板，因沾满落叶而泛着湿滑的光芒。尖塔的石墙也一样。老朽的墙壁上覆满青苔，泛着濡湿的黑光，水珠沿着三十码高的外墙滴落。

 在滴答滴答的水声中，我穿过隧道般的入口，发现塔内是一座祭祀侩园——祭祀用的广大空间。无人的长椅，面朝祭坛排了数列。抬头一看，高处设有采光用的窗户，嵌有像是彩绘玻璃的物体。这座寺院不知被遗弃了几千年。

 我拂去长椅上的尘埃，周身疼痛的身躯横躺其上，深深叹了口气。

 「——」

 我躺下抬眼一看，发现僧园的祭坛右侧，有个黑影巍然耸立。

 巨大的黑影——从轮廓一看便知，是伊纽梅奴神像。这座塔是克耶鲁教会的寺院。

 原来是克耶鲁的寺院……过去我会经四处参拜过。

 算了，别想太多，睡吧。

 我在长椅上阖眼，保持呼吸平静，努力想入睡。在幽暗的森林里，也许会有遭遇野兽的危险。不妨就在这里小睡片刻，待日上三竿后，再走出这座森林……

 然而，躺在这黑暗的侩园中，从小在旅途中经历的无数光景，逐一浮现眼前——各个领地、繁不胜数的圣地寺院，以及在父亲带领下走过的沿途景致。

 「唔……可恶。」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无法入眠。难道是精神亢奋的缘故？

 黑暗中，那尊耸立的神像彷佛正俯看着我。那尊青铜像虽历日旷久，但外形仍保存良好。

 伊纽梅奴是吧？

 那是拥有奇特外形的生物铜像。有站立的双脚以及双手，背后有折叠的双翅。连同我在内，人们一般都称之为「神像」，但正确来说，伊纽梅奴并不是神。所以称之为「神像」，并不正确。

 「……」

 我定睛凝视这黑暗的僧园，发现巨大的神像前额长着一只角。尽管表面已然毁朽，仍看得出其双眼微张、五官面无表情。铜像身穿钢制外衣，这种神像常是这种外形。

 有些寺院会有身穿轻柔外衣，外表像人类女性般柔美的伊纽梅奴塑像。我在诸国间巡礼时，见过各式各样的神像。不管怎样，祂背后一定会有一双翅膀，尽管形状、大小不一，但头上那只角是不可或缺的。

 不同于人类的一种存在。

 居住在首都人工岛康恩上的「真贵族」们，似乎外表与他相似，但他们并非伊纽梅奴。伊纽梅奴就是伊纽梅奴。

 据说一百万年前，袍降临米尔索提亚大地，创造了人类，塑造出现今的世界。

 「……」

 我将视线移往祭坛对面。祭坛左侧设有经常与伊纽梅奴像左右成双的纪念碑——「界梯树图」。这常见于每一所寺院当中，状似葡萄的立体青铜雕刻，从天花板垂吊而下。

 对了，与其说它是「树」，不如说是「串」。像茎一般的物体，在空中连结七颗球体，悬浮在空中。我想起父亲会向我说明「中间的那颗就是米尔索提亚」。

 我躺下后，抬头望着这座侩园宽广的黑暗，同时对包围我的这个「世界」展开遥想。

 就算我没闭上眼睛，各地乡土的景致仍会浮现眼前。从三岁起，这九年来我们走遍大江南北，一路亲眼见识米尔索提亚这块大地——海、海峡、山地、禁区的山岳地带，以及从统治边界内远眺的白色焦土。风势强劲的春天、阳光普照的夏日、舒爽宜人的秋天，以及冬天……

 「爸……」

 我阖上眼，双手捣着脸，微微啜泣。

 「爸……你为什么就这样死了。」

 泪水突然泉涌而出。之前我为了活命，使尽浑身解数，根本没时间对父亲的死感到悲伤。

 爸……

 在无人的僧园里，我躺在长椅上啜泣。然而，我万万没想到，刚才被我驾着在天空飞翔的守护骑士，早已被人「跟踪」。

 天花板的彩绘玻璃被人从外侧一脚踹破，刺眼的采照灯光芒直贯而下，将里头照得洁白耀眼。

 磅啷、磅啷，天花板上的采光窗一同被人打破，数道黑影从破洞中沿着抛下的绳索滑落，动作犹如猴群般利落。一个接着一个。

 怎……怎么回事？

 我急忙起身，不用看也知道，这十几名沿着绳索从天而降的人影，正是那群黑甲武士。从天花板洞口射下的白光，正滑过无人的长椅，朝我逼近。

 我站起身，原本想找个方向逃窜，但黑甲军团采左右夹击的战术从长椅两侧逼近。他们是来追捕我的吗？我望着左右如此思忖，这是唯一的可能。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传来扩音器的怒吼声，声音之大，连石造的天花板也为之震动。数道光束在地上游移，不知何时，黑色的飞空艇已停在寺院上空。

 「敬告子爵家的公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请立即投降！」头顶传来扩音器的怒吼。「不然，您的性命难保。再重复一遍。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请立即向我们的士兵投降。」

 3

 「打从一开始。」

 飞空艇降落地面。坐在狭窄驾驶台中央座位上的那名白面公爵，如此说道。

 「我就知道是你。」

 「——？」

 我左右两旁各站着一名黑甲武士，正面则是这名白面公爵，他的话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禁为之蹙眉。

 他到底在说什么？

 闯入侩园里的十多名士兵持枪将我团团包围时，我已筋疲力尽，无法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逃脱。

 我被他们逮着了。

 枉费先前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城里逃脱，此刻竟然再度成为黑甲军团的俘虏。

 被枪指着、呆立原地的我，旋即被黑甲武士们逮捕。

 不过这次他们没为我戴上手铐，也没对我五花大绑。他们只是持枪指着我，对我说一句「请跟我们走」，语气出奇的客气。想到过去我一直是被那些小有权 力的大人们当作野狗般使唤，如今对方这般客气，反让我浑身不自在。感觉比被人用枪抵着还要奇怪。而且就连这群士兵们的首领也对我收起原本的威严，改口说 道：

 「子爵家公子，请往这边走。」

 伸手指向停靠在寺院前庭空地上的飞空艇。

 我明明是名俘虏，他们为何对我这般毕恭毕敬？他们到底有何企图？

 难道……

 「请问……」我一路被人引向那艘黑色的飞空艇，自己也莫名其妙地以客气的口吻反问。「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

 然而——

 「公子，您不用再演戏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吧。」

 黑甲武士的首领如此应道，未对我多加理会。接着，他指挥那十几名沿着绳索垂降的黑甲武士，众人转眼间便回到那平坦而黝黑的流线型船身中。当然，被人用枪抵住背后的我也一同入内。

 「可是，我……」

 「请往这边走。公爵已等候您多时了，公子。」

 子爵家的公子？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经这么一提，那个扩音器的声音……

 ——敬告子爵家的公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请立即投降！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难道是？

 ——在迪奥迪特城，能通过这架「休佩•安斐尔」操纵认证的人，就只有领主大人和世子而已。

 「我……」

 我被左右两名士兵拖着通过飞空艇内的狭窄通道，但我仍试着说明清楚。

 「我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但我话还没说完，人已站在飞空艇里天花板低垂的驾驶台上，再度与那名白面公爵会面。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了。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白面贵族那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端正脸庞，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向站在他面前的我投以紧迫的目光。他的表情，宛如是在狩猎中捕获珍禽异兽，心里窃笑着『我该如何料理你才好呢』。」

 我感到一阵寒意在背后游走。

 「这是什么意思？我……」尽管双臂受制于人，我还是对着搭乘飞空艇一路从城内「尾随」的公爵说道：「我不是这个名字。」

 然而——

 「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别再开玩笑了，世子。」

 公爵摇着头，脸上表情像是在说：「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没意义的游戏。」

 「城堡已是一片火海。你们迪奥迪特家的军队还未上场战斗，便已失去他们的主人。一切已无任何意义。迪奥迪特子爵家已在今晚从这世上消失。」

 「——」

 「我希望你也能有所觉悟，你们子爵家已经完了。劝你乖乖加入我军吧。」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是子爵家的世子，我只是……」

 「你还说啊！」

 公爵端正的五官顿时变得扭曲，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你别以为假扮成下人逃亡，就能瞒过我的耳目。」

 「咦？」

 下人的打扮？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可疑。尽管你抹了一脸煤灰把自己弄脏，但你的相貌一点也不像下人。就算你打扮得再邋遢，连家臣们也瞒骗过去，还是骗不了我。我很确定你就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怎么会这样……」

 果然没错，我被误认为是子爵家的世子。

 被误认为是子爵家的世子，对我究竟是利是弊，就当时的我来说，还没有权衡判断的智慧。我只是在极度震惊之下，反射性地摇头否认。

 一旦查明我不是迪奥迪特家的世子，我也许会像垃圾般当场遭到处决。但偏偏又没时间让我思考如何逢场作戏度过危机。

 「不，你误会了。」

 「我不是说过了，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他那细长的双眼瞪视着我。

 我感到背脊发凉，拚命地摇头。

 「我不是贵族之子，我只是个……」

 「世子，你再怎么扯谎也没用。」

 这名贵族似乎对自己的说法颇有自信，其实他根本就错得离谱。

 「在进行这次的『作战』时，我们做了紧急调查。得知你在迪奥迪特家是个胆小且自闭的人，由于你生性极度害羞，所以除了照顾你的极少数人外，任何人 一概不能进入你的房间，平时你都关在房里阅读一些莫名其妙的绘本和书籍，不在城里露脸。大部分的家臣都不清楚你的长相。你净会说些歪理，却没有半点毅力， 都已经十二岁了，要你尽领主的义务，练习操纵守护骑士，你却又哭又闹，百般排斥，甚至放弃不练。现任领主迪奥迪特子爵担任地方检察官的职务能力过人、为官 清廉，但他的独生子却是个不成材的饭桶。关于你们迪奥迪特家，我收集得来的全是这类的情报，不过……」

 说到这里，公爵以一脸感佩的模样摇着头。

 「哎呀，你们可真是深谋远虑呢，公子。」

 「——？」

 他在说些什么啊？

 不论他说些什么，对我是褒是贬，我的性命还是掌握在他手中。此事毋庸置疑。这名公爵只是在杀害猎物之前，先品头论足一番罢了。

 「就像这样，平时不论对内还是向外，都四处散播『世子是个无能的饭桶』这样的谣言，领民就不用提了，就连家臣们也对此深信不疑。你们这项计划执行得相当彻底，的确不简单。」

 「……」

 他在说什么？什么不简单？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装蒜了。如果世子是个无能的饭桶，邻近诸国便会松懈下来。而你只要深居简出，不在家臣面前露脸，城里大部分的人就不会知道你是世子，对你们的 领土虎视耽耽的邻国也难以展开暗杀行动。一旦发生这样的紧急情况，只要打扮成这副肮脏的模样，就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三只要乔装成下人，便可离开高塔，成 功逃出城外。如此一来，迪奥迪特家的血脉便能保下。」

 「事情不像你说的……」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但他却得意洋洋地接着说道。

 「你并不傻，而且还是个聪明人。你看出今晚的『事故』并非单纯的意外，于是立即乔装成下人逃离起火的高塔，藏身在排水孔里，对吧？你的动作堪称迅捷无伦，身为贵族家的继承人，你当之无愧。了不起。」

 「不是这样的。」

 我如此应道，但公爵不予理会，仍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日后有天世代更替，你有机会展露头角，也许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武将。但很遗憾，你后来那步走错了。你在中庭看到家臣即将命丧枪下，忍不住冲出来想要解救他们。啧啧啧……」

 公爵竖起食指，口中啧啧作响。

 「这样不对哦，太天真了。」

 「所以我说是你误会了……」

 「就你的立场来说，这种天真的行为根本就『不及格』。你身为贵族家的继承人，就算家臣全部在你面前丧命，你也得无视这一切，逃出城外。活命是你的 第一要务，你得全力守住这唯一的血脉。纵使今后将永远在外头流浪也一样。你身为贵族，得保有贵族的血脉，但你并不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不过，现在也已经无所 谓了。」

 「我不是说……」

 「闭嘴！」

 公爵厉声喝叱。

 「你还想装傻？如果你不是世子，为何知道领主秘密书房的位置？为何能操纵那架守护骑士？」

 「这、这是因为……」

 「哼！」

 公爵对支支吾吾的我，道出惊人之语。

 「刚才你在停机库冒犯地朝我扑来时，我向将你摔出的那名士兵下达暗号，命他使用空包弹，让你昏厥。」

 「……你说什么？」

 ——无礼的家伙，竟敢对公爵不敬？！

 「空、空包弹？」

 ——受死吧！

 「没错。」公爵颔首。

 「若是我们开枪杀了你，日后将惹来无谓的麻烦。因为会从迪奥迪特家世子的尸体中，发现电磁枪的子弹，所以我才刻意让你昏厥。」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自始至终，我们都得让你『死于意外』。好对外宣称，当我们『事故调查队』赶抵时，你们已全数葬身火海。所以我才让你昏厥，丢弃在停机库里， 待全员离开后才放火。身为贵族家继承人的你，因为事故而困在大火中，虽然想搭乘守护骑士逃离烈火熊熊的城堡，但因为射出门无法开启而与机体一同葬身火窟 ——最后应该是这样的结果才对。但理应无人看管的管制室为何会发挥功能，将门开启，个中原因不明。都是因为你，害我得如此大费周章。」

 「……」

 「算了。既然这样就先回城里，让你和家臣们一起『集体自杀』吧。因为事故引发火灾，你失去了父亲，望着城堡陷入一片火海，你万念俱灰，和生还的家臣们一起自杀。我们『事故调查队』赶抵时，所有人皆已丧命。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为、为什么……」

 我一时为之语塞，但还是向这名自称是中央贵族的白面男子如此问道。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来？」

 「呵呵呵。」

 公爵只是一味冷笑。

 「呵呵、呵呵呵。」

 * * *

 我乘坐的这艘飞空艇，飞离森林后再度飞回城内。

 令我吃惊的是，它就这样以六根缆线垂吊「休佩•安斐尔」的机体展开飞行。后来才知道，守护骑士虽有一身坚硬的装甲，但为了便于飞翔，全身尽可能的 选用质轻的素材来打造，所以就连中型飞空艇也能加以吊运。「安斐尔」算是小型的守护骑士，所以尽管飞空艇载满士兵，也能载着它慢速飞行。

 回到岩山后发现，山顶的城堡依然大火未歇。从飞空艇两旁的窗户望去，可以看见喷发黑烟的城堡全景。

 在某个庞然巨物的冲撞下，城墙西侧开了个大洞，拥有四座高塔的城郭已崩毁泰半。就这样任凭城堡置身火海，无人间问。中庭充满烟雾，从空中看不出刚才庭园的模样。

 飞空艇飞向山顶北侧一处像桌面般挺出的停机坪，先停在空中瞄准方位，将悬吊的守护骑士落在一处画有圆和十字图案的方形区块中。接着割断缆线，横向移动，放出着陆脚，降落在从山顶挺出的这座停机坪上。

 若是从城下市镇宽广的南侧斜坡望向山顶北侧，中间隔着城堡，刚好形成看不见的死角。飞空艇巧妙地隐藏在城堡排出的黑烟后，在不被城下市镇看见的状态下，顺利地让守护骑士着陆。如此一来，城下市镇的人们就无从得知上面发生何事。

 飞空艇降下舷梯，我在两名士兵持枪监视下步下阶梯。不同于刚才，城内的电力似乎已经恢复。停机坪延伸向月黑的夜空，被白光照耀得如白昼般刺眼。在这雪白耀眼、恍如戏剧舞台般的停机坪上，聚集了数十名家臣和家职人员，在持枪的士兵包围下围成圆形，蹲坐地上。

 当我走下舷梯时，这四十多人纷纷以茫然的神情抬头望着我。其中有像是骑士的负伤男子，以及年近半酉，看似文官的男子，但泰半是穿着礼服的女性。人人全身沾满煤灰，一脸疲惫。每个人的目光都聚向走下舷梯的我身上。

 其实他们先是惊讶地望着被缆线悬吊，降落在方形区块上的守护骑士，接着才将目光转向走下舷梯的我。

 当那些诧异、惊奇的目光向我投射而来时，我直想将脸背过去。而且停机坪的照明实在太过刺眼，之前我一直都是在黑暗中行动。

 「各位。」

 最后出现在飞空艇出口处的公爵，朗声向蹲坐地上的众人说道。

 「你们在发什么愣？这位是你们应该服侍的主人——迪奥迪特家的世子，对吧？」

 低头望着停机坪地面的我，不禁停下脚步。众人的视线，就像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似的，往我身上倾注。过去我从来没被大人们注意过。我总是独自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没人关心。如今这成群的目光，形成一股令人怯步的压力。

 「唔——」

 怎么办？

 这家伙是谁啊？！几欲就此脱口而出的猜忌眼神全往我身上集中，我呆立原地。这家伙是谁啊？这个臭小子才不是我们的世子呢。他不就是一个肮脏的巡礼 者之子吗？我才不认识这种人呢！我早已有所觉悟，准备接受众人的指责痛骂。我甚至还擅自开走象徽贵族家的守护骑士。对他们来说，此种行径与窃贼无异。而且 更无耻的是，还有人说我是「你们应该服侍的主人——迪奥迪特家的世子」，虽然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怎、怎么办……

 别开玩笑了，这家伙才不是世子呢——我将暴露真正的身分，旋即要像没有存在价值的垃圾般，被人处决……

 在白炽灯火的照明下，亮丽如舞台的停机坪瞬间鸦雀无声。

 往我身上汇集的视线。

 令人屏息的时刻持续了几秒，接着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噢……」

 一名年近半百，看似文官的男子，从人群中跪着匍伏出来，惊诧的双眼圆睁，向我行了一礼。

 「原、原来您是艾米尔大人。太令属下吃惊了。才一阵子没见，您已长得如此气宇轩昂。属下是森查总管，不知您是否记得？」

 咦——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时——

 「噢。」

 「噢……」

 城里的居民陆续发出赞叹。

 「世子。」

 「世子。」

 「确实是世子没错。」

 「总是在东塔深居简出的世子。」

 「确实是黑发没错……」

 接着，一群中年女官相继哭倒在地。

 「艾米尔大人！」

 「艾米尔大人，才一阵子没见，就已长得这么一表人才。」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家臣和从事家职的男男女女，尽管受制于士兵们的枪杆下，仍突破人墙，朝站在飞空艇舷梯下的我涌来。

 「退下！退下！」

 「再不退下，我要开枪罗！」

 黑甲武士们推回人群。

 成群的男女朝我伸长手臂，宛如寻求救援般，我惊讶地望着他们被士兵们推回原位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在圣地的大寺院里，人人争相围在号称能解救众人苦厄的高侩身旁，想紧紧抱住他。

 唔……

 我不禁向后退。

 这群人的眼睛是看到哪儿去了？我是迪奥迪特家的世子？别说笑了好不好。我既非贵族，也不是了不起的大少爷，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小孩。就算你们抱住我，我也帮不了你们，我只是区区一名巡礼者之子。一看就知道了，不是吗……

 然而——

 「世子。」

 「世子。」

 「噢，看他那头美丽的黑发，确实是艾米尔大人没错。」

 数名中年女官跪在地上伸长双臂，哭着朝我爬过来。但硬生生被士兵们挡回。

 我不自主地向后倒退半步，心里很想大喊——等等，明明光线这么亮，你们的眼睛到底是在看哪里啊！黑发？我伸手摸向自己的头发。因为沾满煤灰而变成了黑发。

 「世子，刚才您为我们这群部属，不惜挺身而出，站在我们面前扞卫我们。」

 「您这身下人的打扮几可乱真，明明可以成功逃脱才对。」

 「为了我们，您甚至不惜泄露迪奥迪特家的秘密。」

 「真是太感谢您了。」

 「呜呜呜……」

 这群中年女官，似乎对我在中庭挺身而出，说出自己「知道秘密书房所在地」一事感激涕零。但我实在很想问她们一句——在中庭时根本就没人向我道谢， 而且之后我在地下停机库被那名士兵打倒在地的时候，众人一脸冷淡，纷纷四处逃散，没人敢靠近我。对我这名素未谋面的下人完全不理不睬，不是吗？

 只因为白面公爵一句「他是你们的世子」，态度马上就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人类看人的眼光，实在很不可靠。

 但也多亏这点，才造就了我现在的立场……

 不过，对于历经那一夜的城里民众而言，当他们被神秘兵团包围，生命危在旦夕之际，看到一名连同守护骑士从天而降的小孩。在此种极限的状况下，会认定这名小孩是平时闭关房中、连家臣也鲜少一睹其真面目的世子，认为我就是「那名少年」，也是情有可原。

 「哼。」

 公爵在我背后嗤之以鼻。

 「你真是不及格。身为贵族，何必博取家臣的好感。所谓的领主，就得像吸血鬼一样，人见人怕，这样才能独当一面。」

 公爵举起右手，向士兵们下令道。

 「把这名待人和善的世子送回他的家臣们身边吧。接着准备『自尽』用的短剑，有多少人就准备多少把。」

 公爵翻弄背后的披风，两旁的黑甲武士登时一同展开行动。

 公爵一个手势，我旋即被两名士兵拖向城内居民在停机坪上围成的圆圈中。

 途中地板传来一阵震动。转头一看，「休佩•安斐尔」的机体正从公爵身后的黑色飞空艇后方往下沉。

 ——？！

 那处画有圆圈和十字的方形区块——似乎是将着陆的守护骑士运送至停机库的大型升降机。因为城内已恢复电力，而得以启动。

 这架青黑色的守护骑士，维持它在森林被捕获时的姿势——双膝探向前的坐姿，坐在升降机的盘座上，往方形的垂直洞穴中下沉。

 在它前方，有四名士兵从飞空艇走下。四人分持一条毛毯的四个边，毛巾里堆满了短剑，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命城里的人们拿起短剑，一人一把。」公爵下达指示。「噢，各位，可别想用这玩意儿来抵抗我们，周围有枪瞄准你们。反抗只会让你们提早上路而已。」

 短剑？

 一旁的士兵催促我「快点走」，我向前走去。

 家臣和从事家职的男男女女，再次被聚集在停机坪中央坐定，四周有士兵持枪看管，每个人面前各放了一把装饰精巧的短剑。

 我被迫坐在城内民众前面，双膝跪地，前方也放着一把短剑。

 「拿起来。」

 士兵催促道。他手中握着电磁枪，以危险的角度瞄准我的咽喉。的确，纵使用这把短剑来对付他们，也会被金属盔甲弹回，旋即挨枪，就此丧命。

 我将那把沉甸甸的短剑握在手中。

 叫我们拿起这个东西，究竟想干什么？「集体自杀」……公爵刚才好像这么说过。难道？

 我拿起双手无法满握的这把附剑鞘的短剑（就十二岁的我来说，它就像是一把巨大的菜刀），在面前端详。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感觉到某人的视线。我望见左边角落，有名身穿白色礼服的人跪在地上。及腰的黑发、沾满煤灰的脸颊。

 「——？！」

 是那个人……

 大我三岁的那名女官见习生，正睁着她那水亮的乌黑双眸凝睇着我。

 那应该是惊诧的表情吧，原本就已经很大的双眼，此时更是圆睁。她双唇紧抿，不同于那群中年女官，那是僵硬紧绷的神情。

 「其实……」

 我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但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我们当中还隔着其它人，就这样四目相交。她那乌黑的双瞳，茫然地望着我。

 「我……」

 我想向那名少女说「我不是」。

 「——」

 她也柔唇微张，似乎有话想说。

 但这时，迎头传来公爵的声音。

 「各位！」

 白面公爵面带微笑地宣告。

 「你们应该高兴。我今天大发慈悲，赐各位自尽的机会，让你们得以保全名声。各位就拿起验前的短刀，刺向自己的喉咙吧。」

 就在他宣告的瞬间——

 跪在停机坪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望着那名黑色披风在火焰热风下不住翻飞的贵族。

 什么？！

 「你们。」公爵接着说道。「要是继续活着的话，会带来很多麻烦，非常碍事。所以我要你们立刻从这世上消失，这是命令。」

 黑色披风随风飞扬的这名高大贵族，背后有两架飞空艇，更后面则是被他们捕获的守护骑士，在烈焰冲天的城堡构成的背景上缓缓下沉。火光的返照，将青黑色的机体染成一片赤红。

 这时，两架并排的黑色飞空艇，其中一架发出咻咻咻的机械声，从公爵背后浮起，船头一转，朝向我们这边。

 「我会帮你们解脱的。别担心，在你们将短剑刺进咽喉的瞬间，我们会从头顶喷出火焰，送你们归西。」披着黑色披风的公爵指着空中的飞空艇。「我们会以瓦斯炮适度地焚烧，你们应该要心存感激才对。」

 「你……你……」

 我不禁放声喊叫。

 「你不是说，只要肯告诉你密室的所在位置，就会释放所有人吗？」

 「我已释放过他们了。」公爵颔首。「我先释放他们，然后立刻又将他们全部逮捕。」

 「你说什么？」

 「哼。话说回来，身为公爵的我，原本就没必要和身分低的人『交涉』或『约定』。我只要下达命令，你们乖乖遵从就对了。」

 公爵将披风翻向背后。

 「我命令你们死，你们就得马上死。身分明明就没有我高，少在我面前摆架子，时间很宝贵呢。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他这句话化为下达指令的讯号，将众人团团包围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发出金属清响，持枪瞄准。一听到这个响声，非战斗员的女性们纷纷惊声尖叫，有些女佣则开始嘤嘤哭泣。

 「可恶……」

 我站在众人前头咬牙切齿，尽管此时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也无济于事，但我彷佛真的是城里众人的代表一样。

 就在这时候——

 「世子。」

 我右手边一名负伤的中年骑士，单膝跪地靠向我，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在下是次席骑士迪弗。请容在下当您的护盾。」

 「咦？」

 「请您看准时机逃跑。」

 我大吃一惊，转头而望。这时，左边那名年近半百的总管也靠了过来，对我说「我也是」。

 「我也会当您的护盾，请您快逃吧。」

 「等、等一下……」

 「您用不着顾忌。」

 「我们这两个老朽的身躯，只要能对迪奥迪特家的延续有所贡献，这点牺牲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们说的护盾是什么意思？」

 「您要看准时机，全力逃跑。我们会一左一右挡下他们的子弹，当您的护盾。」

 「您要突破他们的包围，全力逃命。」

 「等一下，我……」

 「您什么也别说。」

 「什么也别说！」

 两名家臣异口同声说道。

 「我们很高兴，艾米尔大人。」

 「在下很高兴。」

 「为什么……」

 「艾米尔大人。」骑士悄声说道。「坦白说，在下原本非常担心。除了照顾您的人员外，一律不准进入您的房间，您有时长达数月未曾在家臣面前露脸。还有，进行守护骑士的操纵练习，是领主应尽的义务，您也中途而废。因此，在下一度担心您是否真能继承迪奥迪特家。」

 「没错。」总管也在一旁颔首。「我也很担心。我在迪奥迪特子爵家侍奉多年，最令我挂怀的，就是一脉单传的艾米尔大人是否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继承人。原本心想，您都已经十二岁了，却终日闭门不出，心里好不担心。不过……」

 总管频频点头，眼眶泛红。

 「面临这样的事态，本以为您会打扮成下人，立即逃离高塔，为延续血脉展开行动，没想到您为了解救我们这群家臣，不惜挺身而出与敌人对峙。为了家臣 们的性命，甚至毫不考虑地供出迪奥迪特家的秘密。啊！我们实在太感谢您了。尽管您在途中被他们掳获，但没想到您竟然打算独自一人驾驶守护骑士逃离！您确实 已经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只要您能平安逃离，不论日后再艰苦，迪奥迪特家一定有办法东山再起。」

 「可是我……」

 我该说什么好呢？

 就在我欲言又止时——

 「我等将舍命助您逃脱。」骑士悄声向我说道，眼神无比坚定。「我们一生都在为振兴迪奥迪特家而努力，它是我们生命的证明。如果没有了它，我们的人生便不具任何意义。请您逃离此地，让它延续下去。延续迪奥迪特家的血脉……」

 然而，骑士这番话却被头顶传来的某个声音打断。

 「喂，不准交头接耳！」

 公爵翻开披风，睥睨着坐在停机坪上的我以及城内的众人。

 「都这个时候了，还无法下定决心是吧？既然如此，我就大发慈悲，替你们决定受死的时机吧。你们全都要在我数到三的时候，持剑刺向咽喉。就算你们不愿意这么做，在我数完三后，头顶的飞空艇便会发射瓦斯炮。你们全部都会化为火球、一命呜呼。开始罗，一……」

 停机坪上的众人就像结冻般，抬头望着那名披着黑色披风的贵族。他叫耶兹公爵是吧——双手叉腰而立的这名贵族，细长的双眼冷漠无情地俯看着我们。在 灯光的照耀下，他就像舞台剧的主角般显眼。在他随着火焰热风翻飞的披风后面，守护骑士的黑影继续下沉，已完全不见其身影。

 「二……各位拿起短剑。」

 公爵扬起单手。停在空中的飞空艇船头下方，有个如同三角形蛇头般的黑色喷嘴朝向我们。

 可、可恶……

 我紧咬嘴唇。

 那名中年骑士和年近半百的总管，正绷紧全身肌肉，分列左右两旁想保护我。

 「二！」

 就在这个时候——

 啪的一声，传来照明中断的声响，四周在同时间内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怎么了？但现在无暇四处张望，骑士掌握这难得的良机，迅速做出反应。

 「趁现在，快逃！」

 「咦？！」

 「就是现在，艾米尔大人！」

 两名家臣就像是从两旁将我架起似的，趁乱从陷入一片漆黑的停机坪上斜向飞奔。

 4

 「就是现在！突破敌人的包围。」

 骑士迪弗放声大喊，他长长的手臂一把抱住我，冲进持枪将我们团团包围的士兵中。「站住！」「站住！」怒吼声此起彼落。背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就在耶兹公爵倒数三声的死亡宣告即将结束之际。

 将破晓前的城内停机坪照得有如舞台般炫目的十几盏照明灯，顿时全部熄灭。原因不明。

 骑士与总管两个人，将我夹在腋下发足狂奔，化为一片黑暗的停机坪，顿时盈满人们的尖叫声与制止的咆哮声。

 我的视线不住摇晃，有人正抱着我疾奔。我想把脚伸向停机坪坚硬的地面，但因为被人抱在手中，脚尖构不着地。骑士猛力撞向一名围捕我们的黑甲武士，随之传来一声冲撞的闷响。

 「呀！」

 黑甲武士毫无防备地挨了这一记，闷哼一声，仰头便倒。他们只要一倒地，就比寻常人更难爬起来。骑士朝地上那名挣扎着想起身的黑甲武士踩了一脚，从 他身上跨过。接着，背后一名黑甲武士伸手想抓住骑士，却被他一手握住，借力使力往前抛飞。只见那庞然重物凌空而去，全身的金属装备撞向地面，发出轰然巨 响。黑甲武士跌落地上，一时无法起身。

 「唔。」

 倒地的黑甲武士掏出腰间的电磁枪，打算朝我们扣引扳机。此时，停机坪突然一阵天摇地动。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突然中断电力，使得运送守护骑士至停机库的大型升降机冲撞般地猛然停住，所造成的剧烈震荡。黑甲武士的手一时倾斜，骑士见机不可失，扬脚将对方的长枪踢飞。

 「艾米尔大人，请您动作快！」

 身形奇伟的骑士，再度将我一把抱起，向前疾奔。但我根本就「快」不了。年仅十二岁的我，被骑士强壮的手臂紧紧抱住，脚未着地。我就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凌空而行。年近半百的总管在背后掩护我。我发现我们三人就像贴在一起似的，强行突围。

 「世子逃走了！」

 背后传来黑甲武士的喊叫声。

 「没办法，开枪杀了他。」

 是公爵命令的声音。

 这时，砰的一声，金属弹头划破空气，从我头顶擦过。

 「开枪！」

 「杀了他们！」

 砰！

 砰！

 好多把枪在我背后射击。

 但飞奔中的骑士却朗声大笑。

 「我们现在在飞空艇的磁场下，电磁枪怎么可能打得中。别理他们，继续跑！」

 我抬头一看，飞空艇就停在我的头顶上空，其黝黑的船底几乎罩住了整个停机坪。船头的炮口虽然瞄准地面，但是人们趁乱四处逃窜，黑甲武士们忙着镇压人群混杂其中，因此飞空艇迟迟无法发射火焰。

 咻——

 又有一颗子弹从头顶擦过。

 「迪弗，快让艾米尔大人躲进中庭的排水孔里。」

 总管气喘吁吁地说道。

 「知道了。」

 骑士颔首。

 「艾米尔大人，我们要进入那阵烟雾之中，请您跳进刚才的排水孔里。以您的体型，只要混进通气孔的迷宫内，一定能成功逃脱。」

 「那你们呢？」

 「请别为我们担心。」总管上气不接下气。「您身负重振家业的使命。」

 这两名年事已高的家臣，抱着我奔向烈火未歇的城墙。他们说要返回的中庭，就在这片浓烟的对面。

 「快追！瞄准低处射击！」

 背后传来疑似是黑甲武士首领的咆哮声。

 城里的人们不要紧吧？不会全部惨遭杀害了吧？想到这点时，我回身而望，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向我的双眼。怎么回事，难道照明灯已恢复正 常？不，是飞空艇的探照灯。彷如从船身长出白色的长腿般。只见一道白光射向地面，在地上展开搜索，朝我们的方向逼近，从我的背部射过来。

 地面瞬间化为一片白茫茫。刺眼的光线让我无法分辨眼前的景物、双脚打结。

 砰！

 「唔！」

 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将我抱在手中的骑士突然弓起身子。但飞奔的步履却未曾停歇。

 「你、你不要紧吧？」

 「不……」

 骑士沉声低语，紧咬牙关向前跑。背后又飞来数发子弹。

 砰！

 砰！

 砰！

 「哇！」

 骑士被命中的子弹给震飞，猛然向前扑倒。我被他抱在怀里，随着他一同倒卧。刷的一声，沙石飞散。我们已从停机坪来到通往城堡庭园的沙石路。魁梧的骑士以自己的身体保护我，滚了三圈，最后仰躺在地。

 「你……你不要紧吧？」

 骑士浑身是血。尽管双眼逐渐失神，他仍以强壮的手臂撑起我的双肩。

 「森查……世子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

 年过半百的总管颔首，以他那枯木般的双臂搂着我的肩膀，扶我站起。

 「艾米尔大人，我们快跑吧！」

 「可是……」

 「动作快！」

 地鸣般的脚步声从背后步步逼近。

 被他撑起来之后，我撒腿飞奔。这次不是被人抱着走，而是靠自己的双脚。

 背后传来野兽般的低吼，转头一看，只见浑身是血的骑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背对着我，敞开双臂昂然而立，欲阻挡紧追而来的盔甲大军。

 「喝啊——迪奥迪特家万岁！」

 顿时弹如雨下，骑士摇摇欲坠的身躯被打得不住跳动。

 ——！

 我不自主地停下脚步。

 「艾米尔大人，别往后看！」

 总管拉着我的手向前跑。

 「可是——」

 「家臣为了您牺牲生命，您绝不可辜负他这份用心。快跑！」

 盔甲大军旋即将骑士踢向一旁，在背后不断地朝我们开枪。电磁枪的弹道也许是受飞空艇磁场的影响，全都向上浮起，射向总管的背部。

 「哇！」

 老总管扑倒在沙砾中。我停下脚步欲蹲下采视，却被他一把推开，催促我「快点逃」。

 「艾米尔大人，您快逃！」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做这么大的牺牲，只为了帮助我逃脱？为何要拚上自己的性命帮助我？骑士和这名总管都是如此。

 「您……您快走。别让迪奥迪特家就此断绝，这个家是我的一切。请您……」

 总管虚弱无力地将我推开。

 「为什么会这样！」

 将我推开的那双手臂忽然失去力道，像人偶般蓦然垂落。这名五十多岁的总管就此断气。

 「可恶！」

 我回身望去。

 一片黑鸦鸦的盔甲大军背对着飞空艇的探照灯，手持长枪直逼而来。他们扬起漫天飞沙，持枪对着我。我得赶紧逃离此地才行。

 然而，正想站起身来的我，却因双膝颤抖而跌坐在地。一颗子弹正巧破空而来，从头顶擦过。我想再度起身，无奈双脚无法使力。不行，我的膝盖抖个不停，无法站立。

 「唔。」

 划破空气的剧烈枪响，使得我腰部以下的神经为之怯缩。双脚不听使唤，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我极力挣扎，却依旧动弹不得，双脚发软。

 怎么办！

 这时候，有个「声音」在我体内开口说道。

 战斗。

 别再逃了。战斗。面对你的敌人。

 别开玩笑了！我躺在地上，对体内的那个「声音」如此答道。

 我因恐惧而双膝打颤，无法站立，更别说逃跑了！这样要如何面对敌人？

 「呼、呼。」

 我喘息着用手撑起上身。可恶，站不起来……没办法。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吓到腿软」？

 急促的呼吸使我的视线偏移。我抬头仰望，看到六到七名高大的黑甲武士，正持枪朝我逼近。他们一面走近，一面持枪朝下瞄准。

 死定了……

 难道就这样命丧枪下？

 我阖上双眼。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瀑布般的水流声，朝子弹行经的方向射去，穿过我的头顶，冰凉的水花打向我的脸颊。水声？！到底是什么东西？

 ——？！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道水柱水平地从头顶穿越，直接冲向紧追而来的黑甲武士。四周满是飞溅的水气。在黑暗中，水柱依旧散发着白光，强劲的喷水力道，转眼便喷得黑甲武士们人仰马翻，陆续跌落黑色的水坑中。

 「趁现在，快跑！」

 头顶传来另一名男子的声音。

 我惊讶地抬起头，发现烟雾中出现一名长发男子，腰间握着一根粗大的水管，厉声向我吼道。

 「快跑啊，你这家伙！」

 「唔！」

 尽管如此，我下半身还是使不上力，在沙地上不断挣扎，男子见状，一面握着水管喷水，一面向我走近，一脚朝我后脑踢来。

 「振作一点好不好，混帐。」

 「唔。」

 经过这一脚的冲击，我的双脚恢复了力气。尽管喘息不止，我终于又重新站起来。我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名手握水管的男子侧脸。

 「他们恢复电力供应后，防火用水的蓄压器也被充满了。这都得感谢他们。」

 长发男子仍继续喷水，未转头看我。是城里的灭火设备吗？水流就像白柱一样。

 「快逃，用跑的！」

 「……」

 我望着躺在我脚下的总管。

 「混帐！」

 男子再度对我厉声喝叱。

 「你打算让他们白白牺牲吗？」

 男子将眼前的追兵悉数冲倒地面后，就把灭火用的水管抛向一旁，粗鲁地一把拉住我的头发。

 「好、好痛。」

 「少罗嗦，快跟我来。」

 我被这名男子扯着头发，逃进弥漫的烟雾中。这名二十多岁的长发男子，就是刚才在中庭的排水孔里，劝我「别出去」的那名文官。

 我记得他好像是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职务，但好像是贵族家的重要文官。年轻男子并未走向烟雾迷蒙的中庭，而是拉着我跑向大火尚未延烧的北侧高塔。

 我们关上木门，藏身门后，那群紧追而来的黑甲武士旋即从浓烟密布的外头快步穿过。

 「往上跑。」

 在男子的催促下，我开始攀登螺旋梯。绕了数圈后，终于在某个附有小窗的平台处停下。

 「呼、呼。」

 我喘息不止，那名纹章官站在平台暗处朝我的脸不住打量。

 「你到底是谁？」

 「我、我不是世子……」

 「那还用说，我早就知道了。」纹章官朝平台旁的窗户努了努下巴。「我从刚才就一直躲在这里，看着停机坪上发生的事。」

 「——」

 我望着男子的侧脸。探照灯的光芒从那扇小窗泄入，映照出男子深邃的五官。他是名身材瘦长的男子，虽然没有骑士的威猛，却带有几分知性的机伶。

 「从这里看下去正好一览无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动守护骑士的，但冲出城外的守护骑士被公爵的飞空艇掳获带回，以及家臣和家职人员全部被带往停机坪一事，我全瞧在眼里。还包括自总管以下，所有人都误会你是世子的那一幕。」

 「——」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路过此地的巡礼者。」

 我出示自己的服装。原本雪白的巡礼服，因沾满泥巴和煤灰而变成黑衣，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它是一件巡礼服。而且我的脸庞和头发也全染成了黑色。

 「巡礼者？恰巧路过的巡礼者，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顶的城堡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是混进来偷东西的吗？」

 「不，这一切都是阴错阳差。」

 「你是说，恰巧路过的巡礼者之子，阴错阳差地混进城内，因而得知迪奥迪特大人研究民主主义的秘密书房，还驾驶着唯有领主和世子才能取得操纵认证的「休佩•安斐尔」到处乱飞，是吗？」男子摇着头。「少鬼扯了。」

 「可是——」

 可是，我确实是在阴错阳差下，得知地下秘密书房的所在地，至于守护骑士，也是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启动的。

 「我以纹章官的身分，教育迪奥迪特家的世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说起来，算是家庭教师。」男子蓦地瞪视着我。「在这座城里就属我学识最渊博。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和那个自闭的小鬼打照面。所以我绝不可能看走眼。你和世子长得一点也不像。」

 「……」

 我心想，这个男人讲话真没礼貌。不过，之前大人们和我这种巡礼者之子说话时，都是用这种口吻，这么一来，我说起话来反而比较自然。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把我误认为贵族家的继承人。

 「我并没有自称是世子，是大家误会了。那名公爵也是……」

 「只要你从飞上天的守护骑士内走出，任谁都会误会。你知道守护骑士的虹彩认证系统有多精密吗？听说虹彩纹样完全相同的人，几十亿人当中只有一个。换句话说，根据虹彩来进行判别，就不会有重复的例子。」

 「虹彩？」

 「虹彩，简单来说，就是瞳孔的纹样。你也有眼珠对吧？」

 男子指着我的脸。

 「眼珠？」

 ——虹彩认证完毕。

 我不禁眨了眨眼。守护骑士驾驶座前方的萤幕所发出的红色同心圆闪光，好像化做残影残留在我的眼中。

 「虹彩——认证系统？」

 「现代贵族家的守护骑士，不论是哪种机体，都是以『虹彩认证系统』来限定驾驶资格。」

 男子朝窗外努了努下巴。停机坪前，有个方形的巨大洞口，是升降机的开口处。上面的铁卷门正在关闭，留下一道缝隙之后，就此停止。洞穴底端仍露出守护骑士青黑色的头部。

 「避免守护骑士遭人夺取，反过来对付领主——这可说是它的大原则。但这套系统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要防止领主反抗中央征服府。数百年来法律明文规 定，能操纵贵族家守护骑士的人，只有机体的拥有者，亦即领主，或是其直系继承人。贵族专用的守护骑士在建造完毕后，得通过征服府翔空局官员所进行的飞行耐 度检测，并在操纵系统中加装『虹彩认证系统』。有操纵资格的领主在宣誓『效忠征服府』后，还得向负责的官员进行虹彩纹样登录。在领主更替时，中央的负责官 员会请他们进行系统登录的更新。每次都会征收为数不少的登录税，但为了确保自家的威信，每位贵族都安分地缴税。」

 ——能通过这架「休佩•妥斐尔」操纵认证的人，就只有领主大人和世子而已。

 「……」

 「认证系统会自动针对坐在守护骑士驾驶座上的人，展开虹彩的验证。如果不符，机体便无法启动，也不会接受驾驶人的控制。驾驶舱内的虹彩认证系统电 路面板，接受过征服府负责官员的封印，所以无法擅自掀盖加以变更。里头有个特殊设计，如果强行改造，操纵系统的电路会全部烧毁。换言之，只要不是通过征服 府认证、取得操纵许可的人，休想让那架巨大的机器人移动半步。」

 「那为什么我……」

 「我才想问你呢。」

 纹章官侧脸向着我，叹了口气。

 「虽然想问清楚，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

 「你。」纹章官弓着他那修长的身躯，低头望向我脏污的脸庞。「真的能驾驶那架安斐尔？」

 「称不上是驾驶……」我含糊地应道。「是它自己动的。」

 「可是你启动了它，还驾着它前进。」

 「那是……」

 「如果你能驾驶它，是否也能用它和人战斗？」

 「咦？」

 我回望那名纹章官。他有一张瘦长、端正的脸。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就像是个气质高雅的贵族，但说起话来，总是话中带刺。

 「倘若你和那名自闭的小鬼——不，和艾米尔少爷恰巧拥有相同的虹彩，或许就能突破目前的困境。你懂我说的话吗？」

 「不懂。」

 「臭小子。」

 男子一把揪住我肮脏的衣领。

 「你干什么？！」

 「你给我听好了。」

 就在这时候——

 「你们这群可悲的家臣。」

 从面向停机坪的窗户照进一道白光，同时隔着石墙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你们所侍奉的世子，抛下你们这群家臣，自己逃命去了，真令人同情啊。你们就抱着对主人的恨意下黄泉吧。」

 「——？！」

 「可恶！」

 我和纹章官倚着窗户往外窥探，停机坪再次被飞空艇的探照灯照耀得像舞台般明亮。明明就要天亮了，夜空仍是一片漆黑。

 城里的人们在亮丽如昼的舞台上众成一个圆，被士兵包围着，看来人数未减。刚才趁着停电引起的骚动，成功突破重围逃脱的人，莫非就只有我？

 「不只是世子，你们也是一样。」

 扩音器传来公爵的声音。

 「你们乘着刚才停电造成的混乱，不顾面子企图逃跑，主动放弃保全名誉的自尽机会。因此，我不会再给你们自尽的机会了。你们头顶的电磁炮会将你们炸成碎片。」

 「他是故意讲给你听的。」

 纹章官指着停机坪低语道。

 「因为被你这位世子给跑了，又迟迟找不到人。他们料想，只要这么做，你可能又会大摇大摆地自投罗网。你还真是被看扁了呢。」

 「自投罗网？他根本就想将我们全部杀光。」

 「没错。你数一下士兵的人数，还有一半的人没有被派出去搜索。他迟到会找到我们。今晚在这里见过公爵的城内民众，还有你，全部都会死，不会留下半条活口，公爵想节省杀人所花的时间和人力。」

 「他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男子叹了口气。「不知道。不过，在主塔丧命的迪奥迪特子爵，在阿曼迪地区检察局担任首席检察官。贵族的检察官，专门负责调查贵族的犯罪案件。就举在禁区的遗迹盗掘一事来说吧，除了现行犯之外，背后真正的主使者，其实是贵族。」

 「杀第一个人——」

 听到扩音器的声音，我为之一怔，急忙将视线移向窗外，低空笼罩在停机坪上的黑色飞空艇，正转动底部的炮塔。

 砰！

 蛘红的血花在城内民众围成的圆圈中央飞溅，尖叫声四起。

 「第二个人——」

 砰！

 血花随着爆裂的声音喷洒。

 又是一阵悲鸣。丧命倒地的女子身影无比清晰，从高塔的窗口便数得出有多少人倒地。

 「唔，没人性的家伙……」男子一脸错愕。「他是玩真的？！竟然以飞空艇的九厘米电磁炮朝人类的肉身开火，他根本就是疯了！」

 飞空艇的电磁炮？！怎么可能！

 我再度想起在混进城里之前，于林中遭遇的惨剧。那名卫兵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尸骸。

 砰！

 砰！

 呀！

 被士兵包围的人群逃生无门，惨叫声四起。爆裂的血花从头顶洒落，他们像发狂似的乱舞。

 「喂。」

 男子朝我肩膀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打算杀光所有人。城里所有的人，不留下一个活口。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只要是亲眼目睹他们恶行的人，都难逃一死。」

 「……」

 我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心中满是震惊。黑色的飞空艇一面改变方向，一面低空飞行于惨叫声连

 连的停机坪上空，朝城内民众发射威力强大的炮火。

 砰！

 呀！

 「喂！」男子猛然回神，再次揪住我的衣领。「你给我听好了，只有你有办法和他们对抗。」

 「这……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以为自己能逃离这里，但这是不可能的。你之前赖以活命的中庭排水孔，已经被城墙的石块砸中，掩埋在石堆之中。我躲在暗处亲眼目睹那一幕， 不会有错。而通往城下市镇的山腹登山道，也早已派兵把守。而且他们架设了可动式电磁炮，就算我方的军队想前来救援，也会被他们歼灭。中央的三座升降机已被 破坏。也就是说，现在想逃离这座城堡，不是靠飞行，就得从悬崖峭壁往下跳。」

 「……」

 「我们两人要解救其它幸存者，只有一个方法。」

 「……」

 「那就是打败公爵和那群黑甲武士，这是唯一的法子。若不这么做，我们早晚都会没命。」

 我全身僵硬，转头望向纹章官的脸。

 但我却迟迟无法言语。

 刚才有两名大人为了掩护我，在我面前丧命。当时的枪响和惨叫声，仍在耳畔回荡。

 「现在存活的，只有像我道样的文官、女官，以及女佣。总之，已没有半个战斗人员。要怎样才能打败他们，你应该知道吧？」

 他揪紧我的衣领，使劲地前后摇晃。

 「唔。」

 战斗。

 有个声音又在我体内响起。

 战斗。与敌人对峙。这才是骑士。

 骑士？什么骑士，我……

 这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一场梦吗？

 我现在不是在牧草地的帐篷里等爸爸回来，因为疲惫而睡着了吗……没错。我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境，一定是这样没错。爸，你快点回来吧，别再喝酒了……

 「喂。」

 啪！

 突然挨了一记耳光，我睁大眼睛。

 星光在我眼前闪烁。

 「哎哟，很痛耶！」

 「别逃避现实，你非战斗不可。为了你自己，以及周遭被牵扯进去的人们。」

 「我才没把人牵扯进去呢。」

 「这是你该扛起的责任。虽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你确实启动了安斐尔。既然你能启动它，应该就能驾着它与人战斗。」

 纹章官指着窗外停机坪那面快要阖上的铁卷门。

 「你要驾着它和他们战斗。铁卷门还留有缝隙，如果从那里往下跳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我死命地摇头。「要驾着它与人战斗，我办不到啦！」

 「你再不去，大家都会死喔。」

 「你没资格说我。」

 我如此回嘴。要我驾着它战斗引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刚才你在中庭里，不是叫我『别出去』吗？你明明就对他们见死不救！」

 「因为当时就算出去，也无济于事。但现在不一样，你别再罗哩罗嗦的了。」

 「我才不想听你的命令呢。你自己明明也没有为城里的人做过什么事……」

 我话才说到一半，底下的螺旋梯便传来木门被踹破的声响。一个含糊的声音命令道：「到楼梯上给我搜！」

 「他们来了。」

 纹章官眼望上方。

 「上面有个紧急出口和绳索。」

 「——」

 「喂，那两名家臣牺牲生命救了你，你打算让他们白白牺牲吗？」

 「可、可是——」

 「跟我来！」

 5

 「快来！」

 「哎哟，很痛耶！」

 男子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拖着我往楼梯上跑。弯弯曲曲的螺旋梯下方，传来金属装备的碰撞声以及「到上面搜索」的命令。

 「痛的话就快点上来！」

 他直奔螺旋状的阶梯，一头长发飘起。

 来到上层的平台之后，看到一扇代替窗户的老旧铁格子门，一旁墙壁上挂了串绳索，似乎是避难用的设备。男子拿起绳索，一脚将铁格子门踢飞，外头的空气旋即吹进塔内。由于这面紧急出口面向停机坪，而非城内中庭，所以没有浓烟飘入。

 「要往下跳哦。」

 「从这里？」

 从底下的楼梯处传来金属装备的响声，多名黑甲武士正快步地向上奔来。声音愈来愈近。

 「跟我来就对了。」

 男子将绳索抛向窗外，频频向我招手。

 「第四个人——」

 冷风灌入的紧急出口对面，传来扩音器的宣告声。砰的一声炮击，伴随着一阵惨叫。

 「唔。」

 今晚到底要听多少人临死前的惨叫声才够啊。

 ——还是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刹那间，眼前浮现那名大我几岁的黑发少女身影。她站在黑甲武士们面前，张开双臂。

 ——就算知道是白费力气，还是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你在发什么愣啊！」

 男子转头对我吼道。

 「别站在那里不动。不想死的话就跟我来，快点逃！」

 「——！」

 我猛然回神，无奈地往地上一蹬，跟着男子往绳索扑去。从螺旋梯墙上的开口处，跃向了冷冽的夜色之中。

 「哇！」

 好高。离地恐怕有十码远吧？两个男人握着同一条绳索，一上一下沿着绳索往下滑。绳索宛如生物般不住摇晃，身体也不禁随着绳索摆荡。我双手紧握，手掌几乎要磨破皮。被探照灯照得白亮如昼的停机坪、高塔的墙壁、中庭对面兀自冒着黑烟的建筑等景物，均在我眼前摇晃。

 往下一看，方形的巨大升降机开口就位于停机坪前方，铁卷门在快要关上时停住，留下一道缝隙。缝隙的宽度不到两码，隐约可看见青黑色的甲胄头部。缝隙内是将守护骑士运至地下洞窟停机库的大型升降机，刚才因为电力中断而停止运作。

 率先沿着绳索往下滑的纹章官，在抵达沙地时，发现头顶传来一阵含糊的喊叫声：「班长！」

 「班长，找到了！对方从紧急出口逃走了。有世子，以及另一名家职人员！」

 「开枪射杀！」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这样吊在绳索上，马上会成为枪靶。我顾不得手掌磨破，一口气从离地五码高的空中滑落，落在沙地上。由于力道过猛，无法以双脚垂地，而是整个人滚向地面。

 沙沙沙——

 「唔。」

 「快跑！」

 在纹章官大喊的同时，一阵枪响从头顶破空而来。我手脚并用拨开沙石，全力站起身来，拔腿就跑。我才刚蹬腿离开，子弹旋即打向我刚才所在的地面。头顶上的黑甲武士们，正瞄准我的背后。我全力飞奔，与子弹竞远。不想中弹身亡，只有全力逃命，撒腿狂奔。

 「呼、呼、呼。」

 用力蹬向沙地时，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不久后地面成了坚硬的金属，我们已经回到停机坪的空地上。长发男子的背影，在我摇晃的眼界中向前奔驰，升降机的铁卷门缝隙就在前方。

 砰！电磁枪的子弹从我的脸旁扫过，发出一声呼啸。也许再过一秒，我的生命便会就此终结。可恶！还好高塔紧急出口的开口很小，就黑甲武士的体型来说，一次只能让一个人采出开口进行射击。且距离已经拉大，不容易击中！

 「呼、呼。」

 眼前突然出现数名黑甲武士，陆续从旁逼近，举枪瞄准我。

 「发现世子了！发现世子了！」

 「他正逃往停机坪的方向。」

 「开枪，射死他！」

 他们以无线电互通讯息。糟糕！消息已通报给停机坪上的士兵了吗；：

 「跳进去！」

 人在前方数码远的纹章官长发轻扬，已一脚跃进铁卷门的缝隙内，顿时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也跟着往前跑。开口对面成群的黑甲武士如铜墙铁壁般挡在面前，近十把电磁枪瞄准我。

 「开枪！」

 「开枪！」

 「可恶。」

 我往金属地面使劲一蹬。身体腾空而起，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缝隙内，我感觉到动作极其缓慢，内心焦急无比。在铁卷门对面排成一列的黑甲武士们，不约而同地开火射击。

 电磁枪的枪口发出银色闪光，近十发的子弹朝我飞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身体就像是被吸进铁卷门的缝隙一般，向升降机的垂直洞穴内直直坠落。仅毫发之差，一阵几乎将头发掀翻的剧烈冲击波从我头顶掠过。

 「哇！」

 我在垂直洞穴中笔直坠落，几欲撞向停在大型升降机平台上的「休佩•安斐尔」头部侧面（要是刺向突尖的天线部位就危险了），被弹开之后，在空中翻了一圈，最后卡在肩膀和颈部之间的缝隙处，就此停住。

 咚！

 「唔。」

 我以趴伏的姿势坠落。全身撞向守护骑士，痛得我头昏眼花，甚至忘了喊痛。但我未失去意识。

 虽然疼痛不堪，但手脚还能行动。

 「可恶。」

 我以双臂撑起上身，环顾四周。垂直洞穴内没有照明。是一开始就没有，还是断电的缘故？唯一的照明是探照灯从头顶开口处斜斜射入的白光。

 「喂，你没事吧？」

 下方传来一名男子的叫唤声。

 我定睛一看，在底下巨大机体的胸膛一带，隐隐透着一道橙光。可以看见椭圆形的舱门开口。

 我皱着眉，正欲开口回答时，子弹击中我身旁的机体表面，锵的一声，发出骇人的清响。

 「——？！」

 抬头一看，头顶狭窄的铁卷门开口处，有好几名士兵探头而出，朝我开枪。就这样趴在地上瞄准我是吧？好一群死缠不休的家伙……

 锵！

 锵！

 「可恶！」

 子弹紧追在后，我沿着青黑色守护骑士肩膀的曲线滑落。周身不断碰撞，但此刻我无暇喊疼。

 「舱门开启了，快点！」

 那名纹章官在底下喊道。

 我沿着冰冷的金属弧面滑落，数度因为腰部碰撞而弹跳起来。就在我冲势过猛，差点从守护骑士胸前的舱门边滑过时，被纹章官一把抓住衣领，拖进球形驾驶座内。

 咚的一声，我整个人被抛向皮椅。

 「这是你的座位。」

 「呼、呼。」

 我趴在座位上，气喘如牛。皮椅的冰凉触感，与先前在烈火熊熊之中跌入停机库时一样。

 「快点关闭舱门。」

 纹章官站在一旁，从椭圆形的开口处往上看，如此喊道。

 「他们顺着绳索下来了。打算在我们启动前杀……哇！」

 男子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往后仰。击中舱门外缘的子弹反弹，发出锵的一声。

 「快，快点关闭舱门！」

 「唔。」

 我维持趴着的姿势，将左手伸向驾驶座左侧的控制面板。我记得那里有个标示着「ENTRYHATCH」的开关。我一拳敲下，头顶椭圆形的舱门开口登 时发出空气压缩的声音，应声关上。同一时间，我彷佛感觉到被人伸指戳进耳内的压力，不禁蹙眉（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指挥舱的加压系统）。

 「呼、呼。」

 我气喘吁吁，始终无法平复。就这样趴坐在座位上。

 球形驾驶座的墙面上没有任何画面，是一道黑色的玻璃墙。感觉就像是被关在一只黑色的球形瓶子中。

 日后才知道，操纵者若是未依照正规的关机步骤离开机体，守护骑士就会在机关空转的情形下主动关闭操纵系统，自动进入省电待机模式。要再度启动，就必须再次接受「虹彩认证系统」的检查。

 我抬头仰望，发现驾驶座前方的黑色玻璃表面，有个红色的同心圆在闪烁。这道红光形成的圆，似乎侦测到我抬头仰望的动作而慢慢扩大，紧接着发出一道闪光。

 「唔。」

 好刺眼。我伸手遮住眼睛，眼中还留有同心圆的残影。

 「喔，是真的耶！真不可思议。」

 男子语带惊奇的说道。

 睁开眼后，玻璃表面浮现出一排蓝色的文字——「虹彩认证完毕」，接着闪烁了数回。

 认定为正统的操纵者。

 萤幕上的文字与之前一样。

 「你是正统的操纵者？等一下，虹彩认证系统的面板是不是故障了。」

 正当纹章官如此说道时，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球形的天花板突然有个盖子开启，一只细长如树枝的折叠金属手臂以骇人的速度探入，一根像金色钢笔般的物体，朝正欲转头望向背后墙壁的纹章官咽喉刺出。钢笔尖锐的前端闪烁着红色光点。

 怎、怎么回事？！

 「哇！」

 纹章官急忙向后仰。从天花板传来一个陌生的机械声音。

 指挥舱有名非正规的入侵者。是否要加以清除，请以语音下达命令。

 「住、住手！」我不禁大喊。我不知该朝哪边下令，所以朝着天花板呐喊：「别杀他！」

 抵向他咽喉的那根金色钢笔，登时停止笔尖所闪烁的光芒，像鞠躬似的垂首，缩回折叠好的金属手臂重新归回原位，盖子啪的一声阖上。同一时间，周遭的萤幕全部恢复运作，黑色玻璃墙变得透明，像先前那样，映照出上下左右各个方位。

 「真不简单。」

 纹章官叹了口气。

 「原来那就是排除装置。」

 「刚才那是什么？」

 「应该是『入侵者排除装置』。有未经认证的人搭乘就会自动启动，就像刚才那样。我以前看那小子的操作手册时会经见过。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入侵者排除装置？」

 「没错。所以非相关人员就算是拿凶器威胁操纵者，也无法搭乘守护骑士。」纹章官以礼服的衣袖拭去汗水，颔首说道。「艾父米尔在接受训练时，是由领 主家的技术人员先就守护骑士的构造和系统、开设解说课程，但实际进行搭乘训练时，家臣们只能在地面上观看。能一同搭乘教导世子纵操的，只有他的父亲——领 主迪奥迪特子爵。贵族家的守护骑士，只能由父亲亲自传授操纵方法。」

 「你说你看过操作手册。」我抬头望着纹章官。「那么，你懂得如何操纵它罗？」

 「我是法学系出身的人，所以只能算是个门外汉。因为艾米尔说他要接受训练，所以我只是大致看了一下重点，了解什么是守护骑士，只知道它的一些基本构造和设计。你不懂它的操作方法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是在阴错阳差下，发现接受过训练的世子或是其它人留下的手写资料，才能启动和前进守护骑士的。」

 在我向他解释的同时，有好几个黑色物体从萤幕上方降下。我抬头一看，近十名黑甲武士宛如成群的结草虫般，顺着绳索朝机体降下。他们纷纷落在不易立足的肩膀上，还有人直接放长绳索，降至驾驶座的舱门高度。他们手里好像捧着什么。

 「啊，他们打算要炸开舱门。」纹章官见状大喊。

 事实上，机体虽设有装甲，但壁面就像透明的一样，可以直接看见外部，所以黑甲武士们以胶带将黑色方形物体贴在胸前舱门上的情形，就像在他们头顶凝视一样，看得一清二楚。

 「快点，快让机体行动啊！」

 「你说得简单！」

 「快点，快让它站起来。」

 「唔。」

 我挺起原本趴着的姿势，端坐在座位上。这时，有好几根操纵拉杆自动从两旁倒向我，各自在我面前摆出固定的角度。其中也有那根黄铜色的长拉杆。眼前的萤幕，以立体的方式显现出之前显示输出功率的蓝色光柱以及扇形光芒，亮度增强许多，开始微妙地伸缩。

 「不过，我刚才只是在空中改变机体飞行的方向。一会儿飞那边，一会儿飞这边，我只会这样。」

 「既然懂得怎么飞，就先离开地面。走吧！」

 「头顶的铁卷门还关着呢。得想办法打开它才行。」

 「没用的，打不开。」纹章官望着上方，摇了摇头。「那道铁卷门是打不开的。」

 「为什么？」

 「因为供应山顶电力的北塔地下配电盘。刚才被我用斧头砍坏了。」

 「啥？」

 「当时你们几乎都要被杀了，我不得不那么做。若不修复山顶的电力，便无法恢复供电。」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抬头四处张望。不只是舱门，那群近十名的黑甲武士，连同机体肩膀、颈部四周，以及头部等处，都贴了方形物体。莫非这些全都是炸弹？！

 「快冲出这里！别管那么多了，直接冲破铁卷门吧！」

 「可……可恶！」

 我左手一把握住飞行用推力拉杆，将原本设在最后方空转位置上的拉杆使劲往前推。同时右手将黄铜色的长拉杆微微往前推，让机体从仰躺的姿势站起。右手的操作完全凭直觉。

 但紧接着下一个瞬间——

 嗡嗡嗡。

 当我感觉到一股将身体按向座位的重压时，球形驾驶座传来一阵震动。只是微乎其微的声音，但当我回过神来时，眼前已是地面的辽阔视野。升降机开口处 的铁卷门如同一张薄纸，「休佩•安斐尔」的机体轻松冲破它，一飞冲天。我面前的全景萤幕摇摇晃晃，斜向映照出停机坪笼罩在飞空艇探照灯下的画面。

 「别飞向天空，要站在地面上！」

 纹章官声音响起的同时，我心里有个声音也对我说道：「别逃，和眼前的敌人战斗。」

 「可恶！」

 我旋即将推力拉杆拉回，不让机体继续上升，接着将黄铜色的拉杆往前推，让机体在空中微微前进，在离升降机开口不远处降落。我们一度来到塔顶的高 度，接着视线犹如坠落般地降至高塔三楼的高度，脚下登时传来一阵冲击。我的身体浮离座位，往前倾倒，几欲一头撞向萤幕，还好我一把握住扶手稳住身子。同一 时间，萤幕左方短暂出现一行黄色的文字「双膝：负荷八十」，旋即消失。当时我并不明白当中的含意。这是因为机体迫降时突然中断飞行推力，双膝的电磁启动器 必须一面收缩，一面化解冲击力，导致负荷过大、启动器的气筒零件一时趋近极限，中央运算电脑因此发出警告讯息。

 「哇！」

 无处可抓的纹章官，被弹向球形驾驶座的前方，一头撞向萤幕，就此倒地。

 「拜托！」他皱着眉抬起头。「降落时温柔一点行不行！」

 「我也没办法啊。」

 「同行乘客的辅助座位，应该就收在某处才对。你按个按钮，就会跑出来吧？」

 「那种东西我哪知道……哇！」

 这次换我惨叫。萤幕前有一堆黑色的东西七零八落地从头顶处落下，从我面前飞过，往地面坠落。

 「刚才那是……」

 「是你跳跃时，被吹跑的一群士兵。」

 纹章官皱起眉一脸痛楚地说道。

 「他们先被震向遥远的上空，然后才掉落。从那样的高空坠落，肯定没命。活该！」

 「是……是人吗？」

 我不禁松开握住推力拉杆的左手。

 「是因为我刚才操作的关系吗？！」

 莫非是因为我刚才陡然加大推力，守护骑士凌空一跃，将那群士兵震飞？

 「没错。有些人可能在震飞的瞬间就当场毙命了吧。瞬间就收拾了近十名敌人。这对守护骑士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是我亲手……」

 「你在感慨什么啊，傻瓜！」纹章官伸手搭在我座位的扶手上，撑起身，出拳在我的太阳穴上轻轻一敲。「不这么做，没命的人会是你耶。他们可是敌人啊。」

 「可是——」

 有人就这样在我面前丧命。

 下次我只要微微移动拉杆……

 然而——

 「快看前面，傻瓜！」

 纹章官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强行抬起我的脸，让我望向前方的萤幕。

 「你看那边。在那座停机坪上，每三秒就有一个人丧命啊！」

 在停机坪上，贴近地面的黑色飞空艇笼罩住被包围的人群，底部的炮塔发出银色闪光。看得出人群中有某个东西正迸裂飞散。那是什么？

 「用那玩意儿射击，被射中的人肯定支离破碎。」

 「……」

 「你在发什么呆啊。赶快去阻止他们！」

 「怎……怎么阻止？」

 我环视眼前大大小小的各种操作用拉杆，以及左右两旁的仪表板。

 「想办法对付那架飞空艇。」

 「想办法？」

 我将右手伸向那根黄铜色的拉杆。怎样才能让它迈步行走呢？我试着微微将拉杆推向前，但站在地上的机体，这次却静止不动。怎么了？我试着将拉杆再往前推出些许。

 「快动啊！」

 然而，就算我将拉杆推到底，守护骑士还是矗立原地，没有向前踏出半步。

 「就是动不了。」我转头望向纹章官。「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行走！」

 「你不是会飞吗？」

 「一旦飞上天空，就没办法回到城里了！要降落在这么狭窄的山上，我实在办不到！」

 「等一下。」纹章官抓着球形驾驶座的椅背，伸手在映照出外面景致的萤幕表面探寻。「机上搭载的操作手册，应该就放在某处才对啊！」

 「快点啊，哇——」

 我再度发出惨叫声。就像有条蛇赫然从下方采出蛇头一般，一个黑色的流线形物体倏然现身，占去我大半的视线。是另一架飞空艇。

 它飞离停机坪，飘浮到我面前。从正面看来，它扁平的机身上下各有一架炮塔从机内探出，细针般的炮身正朝着我脸部的方向。

 一道银色闪光。

 「唔。」

 我不自主地闭上眼。

 同时机体一阵震动。

 一道又一道的闪光。

 「哇！」

 机体受到剧烈冲击，守护骑士被轰得上身后仰，不住摇晃。萤幕画面上下摆动。从炮塔发出闪光的飞空艇，其黑色轮廓在我的视线中剧烈晃动。

 中弹。

 萤幕左侧出现红色讯息。

 保持机体平衡的机关，将后仰的身躯恢复原状，但眼前的闪光接连不断。彷如以铁锤狠狠敲打金属所发出的锵、锵声，伴随着激烈的冲击，撼动着驾驶座。机体再度被轰得向后仰。

 「哇！」

 倘若外面有人目睹这一幕——落地后始终站在原地，像人偶般一动也不动的守护骑士，被一架停在它面前、意图毁灭它的飞空艇以电磁炮连射——想必会转过头去，不忍卒睹吧。

 锵、锵。冲击毫不留情地袭向机体。

 中弹。

 中弹。

 红色讯息闪烁。此外还一并出现黄色的警告文字，且不断增加。

 「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先飞离这里吧。」

 纹章官在剧烈摇晃的驾驶座中，紧紧抓住后方的墙壁，如此喊道。

 「现在是在近距离下遭九厘米电磁炮猛轰！就算守护骑士再厉害，一直遭受轰击也会解体的。」

 「唔。」

 我将左手放在飞行用推力拉杆的位置上，欲将它推向前。但这时候，我的眼角余光扫到在进逼的黑色飞空艇后方，被白光笼罩的停机坪。

 ——？！

 我在遭受剧烈冲击而摇晃的驾驶座内，睁大双眼。

 不会吧？！

 那只是惊鸿一瞥。在探照灯的白光照射下，犹如方形舞台的停机坪上，有名黑发少女昂然而立。MC机关的磁场所卷起的风压，吹拂着她的长发。少女为了保护停机场上那群抱头蹲坐的女佣们，张开双手，迎面站在头顶那架飞空艇前方放声呐喊。那是张嘴呐喊的嘴形。

 「住……」我在驾驶座上全身僵硬。左手想将推力拉杆往前推，却无法动弹。「住手！」

 锵、锵，机体仍不断遭受冲击。

 中弹。

 中弹。

 「你在做什么啊！」背后传来纹章官的怒吼。「快点飞向空中闪躲啊，机身快要解体了！」

 我对这声怒吼充耳未闻。我急忙环顾眼前这群拉杆、左右两旁的仪表板，以及萤幕上的显示。到底是哪一个？我该动哪个拉杆，才能让它行动？！

 这时——

 四肢：飞行模式。

 一排黄色文字映入眼中。它就位在急促闪烁的红色文字「中弹」、「中弹」的下方，我一直未能察觉。这是什么？似乎是哪里卡住了。它刚刚无法摆动手脚行走，难道是因为……

 我再次环顾眼前这群拉杆。

 「我找到了！」纹章官在我背后大叫。「只要按下这个，收纳资料的组件便会开启。里头有操作手册。」

 我不予理会，继续望着眼前成群的拉杆。这时，我发现黄铜色的长拉杆旁，有个黄色的短拉杆，就嵌在前方。在拉杆底部前方的凹槽，刻有一个展翅飞翔的人形图案，后方凹槽则刻着一个持剑而立的人形图案。

 就是这个吗？！

 我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想握住黄色拉杆。但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连续遭受电磁炮的炮轰，这股强大的冲击让守护骑士猛烈的向后仰，就此倒下。全景萤 幕的视野快速地往下流窜，我差点一头撞向前方萤幕。背后传来纹章官「哇！」的一声惨叫。我左手伸向仪表板，勉强撑住身体，再次将手伸向拉杆。我一把握住黄 色握把，使劲往后拉。

 隆——

 几欲倒地的机体，以上身全然后仰的姿势站稳脚步。它已停止后仰，自动恢复原来的姿势。萤幕上的景致，这次改为往上流窜，黑色飞空艇再次出现眼前。

 这时如果有人从外头仰望机体，应该会看见原本几乎向后倾倒的守护骑士，及时一脚向后退，撑住重心，然后重新挺身站稳。

 四肢：陆战模式。

 原本黄色的文字变成了蓝色。

 但眼前又是一道闪光。

 锵！

 锵锵！

 「我懂了——着陆之后，必须一面确认自动平衡器有无正常运作，一面迅速将四肢由『飞行平衡模式』切换成『陆战模式』。也就是说，要在陆地上战斗，必须切换手脚的动作模式。」纹章官在我背后大叫。「等一下，就是那个。你刚才拉的黄色拉杆。」

 我没空回答他。要怎样才能让守护骑士行走？我得立刻赶往停机坪的那个方形区块才行。挡在我面前的黑色飞空艇开始后退。也许是看到我一再遭受炮击仍 不倒地，而且还恢复原本的姿势，因而认为我有办法行动吧。然而，飞空艇一面后退，还一面连续击发电磁炮。每次机体遭受冲击，萤幕左侧的黄色警告标示便会增 加。最后，萤幕上的一角像是被切去一格方块般，无法映出影像。

 「外部摄影机被破坏了。可见伤害相当严重。快点想办法！」

 男子在我背后大喊。

 「我们会被轰得支离破碎！」

 「呼、呼。」我不住喘息，双眼紧盯着飘浮在我眼前，上下两门炮不断射出闪光的飞空艇。在黑色的飞空艇背后，可以看见停机坪的方形区块。我定睛凝视。但飞空艇挡在面前，看不清楚。「被挡住了，看不见。」

 那名少女——那名大我几岁的黑发少女，已被电磁炮射中，化为四散飘飞的肉片了吗？别开玩笑了！和我交谈过的人，一个个在我面前丧命，我受够这种玩笑了！

 「别挡路，滚开！」

 我放声呐喊，右手握住黄铜色的拉杆，使劲推向前方。同时一脚踏向右边的踏板。没人教我这样操作，是我本能做出的动作。

 「闪一边去！」

 当时那名迪奥迪特家的技术官总长站在停机坪上目睹这场格斗战，他后来问我：「你到底是从哪儿学会这种格斗操纵法的？」我无言以对。操作巨大的人形兵器和人战斗，我当然是第一次经历。

 「休佩•安斐尔」青黑色的机体虽已残破不堪，但它一踏出右脚，伸出右手，旋即一把握住黑色飞空艇的船头，使劲扫向一旁。

 轰隆！

 在萤幕中可以看到装饰过的青黑色机械手臂，像自己的手臂般向前采出，一把握住飞空艇的船头，扫向一旁。扁平的飞空艇露出底部，直接撞向烈焰冲天的 城墙。坍塌的石墙砖瓦全往它上方倒落。听不到任何声音，也许有让外头的声音传进驾驶座内的功能，但我不懂操作方法。现在这不重要，我排除障碍，眼前的空间 已经腾出，我立刻搜寻前方停机坪上的方形区块。

 找到了！另一架黑色飞空艇，正笼罩在张开双臂保护那群女佣的少女上方，它底部的炮塔，正朝向少女被风压吹得不住飘扬的黑发。

 「住、住手！」

 我放声大喊，将黄铜色的拉杆往前推，犹如一拳打向它似的，使足全力。「休佩•安斐尔」就像感应到我这股气势般，往地面一蹬，放步疾奔。它的猛烈加速令我的身体整个贴向座椅，飞空艇的影像在全景萤幕里摇晃、变大。

 战斗！

 又有个声音在体内催促着我。

 「少罗嗦，我知道！」

 「你说什么？」

 纹章官在我背后问道。

 「我现在很忙，你先别说话！」

 「喂，你打算和飞空艇互殴吗？守护骑士应该配有旋转式二十厘米电磁炮才对。我现在马上查一下武器的用法……喂？！」

 我听着纹章官在我背后尖叫，而我自己也纵声呐喊，驾着安斐尔撞向飞空艇。

 砰！

 传来一阵剧烈的冲击，黑色飞空艇的侧面就横在我面前。我握紧黄铜色的拉杆——亦即控制杆，摆动双臂，双手就此一把攫住飞空艇。

 啪嚓！

 飞空艇犹如被安斐尔一把推出似的飞出山顶的停机坪外，旋转着飞向黎明前的夜空。飞空艇流线形的突尖船头，被守护骑士抱在怀中，开始以失去重心的姿态斜向回旋。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守护骑士双臂抱着飞空艇的船头，就此飞向空中。感觉它正朝深不见底的下方坠落。我的身体浮离驾驶座。

 「可恶！」

 我左手紧握扶手，右手死命地握住控制杆，让安斐尔的双臂持续抓紧飞空艇。这样手臂还能动吗？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没有半点头绪。

 飞空艇应该能使出足以吊起守护骑士的浮力，但也许是船头负荷过重，它一面斜向旋转，一面沿着陡峭的岩山山腹下坠。

 「喂！」纹章官整个人贴向球形壁面，痛苦地喊道。「快想想办法啊，就快撞向地面了。我们也会没命的！」

 「可是——」

 我现在一筹莫展。虽说是和飞空艇战斗，但我既不知该如何操作，也不懂武器的用法。只知道那架黑色飞空艇正打算以电磁炮粉碎城里的人们——包含那名少女，我只好冲向飞空艇，一把抱住它，和它一起坠落地面。

 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第三章
1

我睁眼醒来。

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事物，是梁柱交错的白色天花板。对习惯睡在帐篷里的我而言，这里就像寺院讲堂的天花板一样高。室内吊着一具途风用的旋转风扇，但当时并未启动。

因为现在是冬天吧。

我漫不经心地思忖着，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当我想转头时，发觉自己的颈项微微疼痛，同时发现脑后枕着一个柔软的大枕头。转动眼珠一看，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雪白的床单。这张床所在的宽敞室内，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间里摆放着散发茶色光泽的老旧家具，除了我之外没有其它人。阳光从窗口射入，在地上映照出百叶窗的阴影。是白天的耀眼阳光。

这里是……唔？

我双手推开床单，欲从床上起身，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禁皱起眉头。

唔……

——拔剑。

随着这阵晕眩，有个「声音」在我脑中苏醒，我甩了甩头。

「唔。」

我手抵着额头低吟，这时，彷如有人听见我的低吟声，房门处传来了一阵开门声。

与天花板同样高度的木门朝房内开启，一只穿着拖鞋的白皙脚跟，踩在散发黄褐色光芒的地板上，出现在我面前。接着是身穿白色礼服的背影。对方倒着走进房内，顶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双手捧着堆积如山的毛巾和折好的衣服。侧脸相当白净。

啊！

我不禁从床上坐起身来，确认这名走进房内之少女的容貌。她白净的脸蛋，已不再沾满煤灰。

是她！

大我几岁的这名少女，将脸转向一旁，礼服的长裙下摆轻扬，只见她快步将毛巾和衣服搁在窗边的沙发上，旋即快步走回门边，反手将门关上，这才双脚并拢，面向我所在的床铺。

「您……」她低着头不敢正视我。「您醒啦。我以臀部推开门走进，实在很没规矩，请您见谅。」

她向我深深一鞠躬，长发垂落。

「你……」

我本想向她说「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却迟迟说不出口。

正当我感到焦急时，这名少女低着头很快地说道：

「因为人手不够，无法完善地照顾您。」

「咦？」

「让您替换的衣服，已经替您送来了。那我就先行离开，世子。」

「咦？世……等一等。」

本想唤住她，但那名少女——自称是女官见习生的少女——黑发轻甩，快步消失在门外。

砰。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门应声关上。这时，又有另一个脚步声走近，木门再度被打开。

「嗨！」

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醒来了是吧？」

一名留着长发的男子，身穿淡紫色礼服，一头披肩长发。先前夜里在城堡的庭园里，他被人持枪追杀，四处逃命，当时的一身脏污和伤痕已不复见，如今给人洁净清爽的感觉。我坐在床上仰望着他，男子则是双手叉腰，回望着我。

「看你气色不错，好像没受伤呢。」

「——」

我静默无语。

——趁现在，快拔出长剑。

刹那间，一个「声音」从我脑中闪过，又是一阵晕眩，我皱起眉头。那个叱喝的「声音」，并非出自这名男子之口，不过，也不是那个经常在体内催促我，向我说教的声音。

「请问。」

「嗯？」

「我躺了多久？」

「哦。你躺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没错。」

一天一夜，我竟然睡了那么久。

「这段时间，城内的火已扑灭，电力也都恢复了。」男子朝四周努了努下巴。「这里是城郭里唯一没遭祝融肆虐的北塔。想看看外头的情形吗？」

「不用了。」

「这时候，先不管你是什么来路。」

男子将目光移回我身上，如此说道。

「我得先向你道谢。因为你的帮忙，城内的民众，包含我在内，才能免于惨遭屠杀的命运。」

然而，比起答谢，有件事更令我在意。

我向男子问道。

「请问……那只猫在哪里？」

「猫？」男子长长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缝。「什么猫啊？」

「黑猫啊……大概这么小只。」我在床单上以手比出黑猫的大小。它应该就躲在驾驶座里头吧。在守护骑士快要撞向地面时，它突然冲出来。」

「我不知道。」男子耸了耸肩。「你会不会是因为前天晚上俯冲时，下坠力道过猛，使得血液从脑部抽离，所以产生了幻觉？不过，我倒是在出现幻觉前就昏厥了。」

「啊，对哦。」我叹了口气。「你比我还早昏迷。」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子向我走近，坐在像侩院餐桌般大小的床边，盘起双脚。

「前天晚上我们朝地面俯冲时，我在『休佩•安斐尔』的指挥舱里，因为猛烈下坠产生的重压，导致血液从头部抽离，就此不醒人事。」男子伸舌舔舐嘴唇。「过了一会儿，我又自动恢复了意识。」

「……」

「当我回过神来，安斐尔已斜斜降落在森林里，你则是昏倒在驾驶座上。出现在萤幕上的画面，是一艘断成两半的飞空艇，以及散落在森林四周的黑甲士兵残骸。森林里面并没有你说的黑猫。」

「不对，它就在驾驶座里。它一直藏身在里头。那些全景萤幕不是到处都有盖子可以打开，有许多收纳或藏身的地方不是吗？」

「没办法让人藏身，不可能。」

「我指的是那只猫。」我握紧拳头。「那只猫躲在里面，叫我要『拔剑』。」

「小子。」

男子叹了口气，双臂盘胸，朝我的脸不住端详。

「你累了。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意识很清楚。我已经醒了。」

「那么，你去泡个澡吧。」

男子朝入口的对面一侧努了努下巴，那里有个通往隔壁房间的小门。

「有话待会儿再说。对面是浴室。你先去泡个澡，把全身洗干净，然后换件衣服。刚才女官诺安应该有替你拿毛巾和替换的衣服过来吧。」

「——」

「先让你的头脑清醒一下，有话待会儿再说。」

男子如此催促道。

我沉默不语，掀开床单，下床站在地板上。我身上穿的，仍是先前在大火熊熊的城里东奔西跑的那套服装。我身上没带其它换洗的衣服。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就用那些毛巾和衣服吧。虽然是世子的，但你们两个体格一样，穿起来应该合身。」

「要我用这些……」

我低头望着这一叠毛巾和衣服。

「还有这个。」

男子抛给我一只细小的玻璃瓶。我单手一把握住。

「这是什么？」

「染发剂。」

「……」

瓶里装满了黑色溶液。

「你是金发对吧。」男子朝我的头部努了努下巴。「是我将昏厥的你扛出指挥舱时发现的。虽然被煤灰染成黑色，但你其实是金发。所幸前来解救你的其它家臣没发现这点。那群任职多年的女官们，还要求在让你上床睡觉前先替你洗澡，但都被我劝退了。」

「这是什么意思？」

「听我的话就对了。洗好头之后，用它把头发染黑吧。等你梳洗干净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染发？有话要跟我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先别管这个，快去泡澡。」男子一会儿指着浴室的门，一会儿指着我的脸。「去泡个澡，清爽一下。你的脸可真脏。」

我从堆积如山的衣服中，挑选替换的衣服和毛巾，走进浴室。

雪白晶亮的浴缸，就算伸舌舔舐也不觉得脏，里头装满热水，我让身子浸在水中。好久没洗澡了。肥皂似乎是高级品，鼻端传来浓郁的香味。接着我开始洗头。这里不同于寺院提供参拜者使用的公共澡堂，就算没投币，热水还是源源不绝地流出，让人觉得有点浪费。

我以白色的毛巾擦头，拭去身上的水珠，赤身露体地面向浴室里的镜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和父亲练剑时被抛飞所留下的淤青，以及那晚在城里东奔西跑时留下的撞伤。

「——」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我伸指在眼皮上搓揉。

——趁现在，快拔出长剑。

蓦地，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那只猫……」

前天夜里的黎明时分，「休佩•安斐尔」  一面旋转一面下坠，当时在它球形驾驶座内看到的光景，再度重现脑中。我大声喊叫，手握控制杆，让守护骑士的手臂紧握飞空艇，我们就此不住地回旋，一同往地面坠落。

那是当时我唯一能做的事。

「哇！」

星空和黝黑森林的大地，斜斜地从我眼前流逝，让我明白机体正一面回旋，一面下坠。强大的重压将我整个人压向座位，我只能左手握住扶手，右手紧握控制杆，勉强支撑。身体的重量就像一口气暴增数倍般，手脚无法动弹，血液从头顶抽离，下巴顿时感到一阵冰凉，夺走了我的思考能力。

「松手。」

突然间，耳边有个声音响起。

「快松手。再这样下去，会一起撞向森林。」

「你有说什么吗？」

我转动僵硬的颈项，望向驾驶座的支撑架下方。一头长发的纹章官，就倒卧在球形的全景萤幕下方，彷如整个人紧贴在上头般，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莫非他已昏厥？

「——？！」

昏厥——那么，刚才是谁在对我说话？萤幕上的画面正斜向旋转，黝黑的森林似乎从头顶朝我直逼而来。

「松开右手！」

「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松开控制杆，把手臂放开。」

「咦？」

「松开右手！」

「声音」如此叱喝道。

「唔。」

我不禁松开原本紧握黄铜色拉杆的右手。手指关节的疼痛，令我皱起眉头。刚才一时握得过于用力。

这时，一身青黑色甲胄的「休佩，安斐尔」，松开他紧抱飞空艇船头的双手。

我背部猛然抵向椅背，原本占据大部分视线的流线外型飞空艇，就像被吹跑似的飞向远处，化为一个小点。但我眼前的旋转现象仍未停歇，星空和大地斜向旋转，森林从我头顶直降而来。

「快切换成飞行模式。」

左耳再度传来那个「声音」。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对抗那股将我紧紧抵向椅背的重压，转头瞄向左侧。

——？！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一只黑猫就坐在我座位的左上方，是那只猫。在如此惊人的重压下，它就像只小鸟般蹲坐其上，和我一起望着萤幕。

「你……」

它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恢复成飞行模式。」

「声音」如此说道。听起来不像是猫在说话。然而，这到底是黑猫自己开口说话，还是声音直接在我脑中传话？感觉像是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我无从得知。

「不想死的话，就恢复飞行模式。」

咦？！

一片黑漆漆的森林从头顶不断逼近。因为「休佩•安斐尔」正头下脚上地斜向旋转，像落石般直坠而下。就当时的我来说，看起来就像森林从头顶直逼而来。

「张开稳定翼，提高推力。」

嗯。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我的右手采取了行动。我将黄色拉杆往前推，将握把呈翅膀形状的拉杆往下拉。同时左手扬起，一把握住飞行用推力拉杆。

四肢进入飞行模式。张开稳定翼。提高飞行推力，马力全开。

左手将拉杆向前推到底。

真是不可思议。尽管脑中一片空白，但双手的运动神经似乎很清楚该做些什么事。

「握紧控制杆，恢复正常的姿势！」

不用声音吩咐，我的右手已再次反射性地握住黄铜色拉杆，采取和斜向旋转的萤幕画面相反的方向，朝手腕施力。

我的身体承受横向重压，旋转的萤幕画面奇迹似的停止不动。但地平线却整个倒转，黝黑的森林从头顶直冲而来！

「唔！」

我再次以手腕的力道朝控制杆施压，让原本上下颠倒的机体在原地翻转。黑色地平线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夜空再度回到我的头顶。我这才知道，刚才自己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森林俯冲。

「可恶。」

我使劲将控制杆往后拉。这时砰的一声，一阵重压袭来，整个人被重重地撞向驾驶座。我咬牙抬头一看，黝黑的森林宛如被刮向视线下方般，急速向下窜流，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夜空。我松开控制杆，星空的流动也随之停顿。搭载我的守护骑士，以背后张开的双翅稳住身躯，缓缓上升。

得救了……现在正飞向哪里？城堡呢？我喘了口气，左右张望，发现视线右方有岩山的黑影。沿着岩壁，可以看见一个细长的流线形黑点，正缓缓上升。

是那架飞空艇。它并未就此撞向地面。

黑甲军团身经百战。那架飞空艇在即将撞向森林之际，顽强地稳住机身。

「若是就这样放它走，势必会重回城内展开杀戮。没办法，得斩了它。」

黑猫说道。

「咦？」

「升到它的上空，占好位置。恢复陆战模式，在空中拔剑。」

「——？！」

斩了它？

我不禁转头望向坐在我座位左上方的那只黑猫。

「你还在发什么呆？城里的人全部都会没命的。」

「唔。」

我将视线移回右方。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飞空艇，沿着岩山的山腹垂直攀升，欲重回城内的停机坪。

「可恶！」

我右手反射性地做出动作，让守护骑士在空中旋转。夜空陡然左倾，眼前景致向右方流窜，岩山和飞空艇的黑影转眼间已来到我的视线中央，彷如自己跑定位般。我恢复倾斜的机体，飞行用推力拉杆依旧保持全开，「休佩，安斐尔」迅如疾风。流光瞬息间，大地向下倾沉，我已来到燃烧的岩山山顶，以及正往上飞的飞空艇上空，低头俯瞰着它们。

「若使用二十厘米电磁炮，它会化为一团火球，坠向停机坪。只能用剑将它斩成两半了。」

「用剑？」

「直接往下冲，在空中瞬间切换成陆战模式。让手脚能自由行动，拔剑将它砍成两断。」

往……往下冲？

「若不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死的。」

「唔……」

感到迟疑的，只有我的意识。为什么我能做得到？我的手脚完全依照当时黑猫所描述的画面，做出每一个动作。若不这么做，聚集在停机坪上的人们都会被杀害——这个念头在背后催促着我，令我手脚自行做出动作。

我左手将推力拉杆拉回。在守护骑士失去上升推力的同时，右手将控制杆前往推，让机首倒悬，朝向地面。我头发倒竖，身体浮起，有一股血液全部往上抽离的不舒服感，同时机首开始下降，机体直坠而下。在猛烈的冲势下，岩山山顶已直逼眼前。影像彷如在瞬时间扩大许多，其实不然。这是因为一身青黑色甲胄的「休佩•安斐尔」正头部朝下，关闭一切推进力，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坠。

咻！

骇人的风声呼号。

「陆战模式。就是现在，拔出长剑！」

在黑猫的「喝叱」下，我右手拉下黄色拉杆。日后才知道，守护骑士在飞行模式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惯性力矩，手臂和双脚会沿着机体中心线固定不动。在空中切换成陆战模式，虽能让固定的四肢行动，但重力平衡也会瞬间瓦解，产生复杂的空气阻力，若稍有闪失，机体便会在空中状况百出，完全失控。但要让守护骑士在空中出剑，这却是唯一的办法。

收回拉杆后，萤幕上出现「四肢：陆战模式」的显示。同时稳定翼的拉杆也弹开似的回到前方，背后的机翼折叠收回。这时，下坠的速度加快，出现先前射向空中时的剧烈震动。

剑，是这个吗？！

我发现一根握把上刻有长剑印记的拉杆，右手立即伸向它。拉杆底部写有「trancher」的文字。我在摇晃中握住它，使劲地往下拉。

如果此刻有人从地上仰望「休佩•安斐尔」的姿势，想必会看到一具从高空坠落的青黑色甲胄人形，手伸向背后握住棍状的剑柄，从盾上抽出一把散发银光的超震动剑的模样。还有下个瞬间，这具拔剑出鞘的甲胄人形，在空中像是被弹开般不住旋转的丑态。

「哇！」

挥出的右手——机械右臂——产生强大的空气阻力，让机体顿时陷入旋转当中。就像手拿锥子钻孔般不住打转，非但如此，旋转轴还会逐渐偏移。我不明所以。烈火熊熊的山顶不断回旋。一面回旋，一面上下偏移，朝我逼近。再这样下去，我将一头撞向城堡！

「重新稳住重心！」

黑猫「大喊」。

「稳住重心，握好剑。」

「唔……」

我在浴室里，站在热水源源流出的洗脸台前，手按着胃部，眉头紧蹙。觉得当时的不舒服感——比自由落体还要快速的旋转下坠，让胃液几欲从口中涌出的那种痛苦——再度涌现。

「真难受。」

我望着自己的脸喃喃低语，叹了口气。双手捧起热水往脸上泼去，一再用力地在脸上搓洗。

那种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但我却无法阻止记忆中的影像浮现。

隆隆隆——

「——？！」

刹那间，我怀疑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是我陷入混乱旋转后数秒间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在强大的重压和风声中，是如何操作，竟然能让原本不断旋转的视野陡然停住。我右手依然握着控制杆，脑中不断想着「快停！快停！」，至于手腕是如何微妙地施力控制机体，就算要我说明清楚，我也完全想不起来。

总之，在机体混乱地旋转时，它奇迹似的停住，黑色飞空艇顶端就像定在我视野正中央似的，不断变大，朝我逼近。

「就是现在，一剑砍下去！」

「唔。」

我紧握控制杆，举起守护骑士握在右手中的长剑。（日后才知道，这就是名为「电磁超震动剑」的武器。）乘着下坠之势，在空中与黑色飞空艇交会的瞬间，守护骑士的右臂疾砍而下。

刷——

在我挥剑的同时，有个黝黑之物由下往上掠过。

喀喀喀！

紧接着，整个驾驶座传来一阵震动。不一会儿，往我上方飞去的黑色流线形物体，就在萤幕前断成两半。我就像看一出慢动作电影般，抬头仰望这一幕。

成功了？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操纵——不，我甚至怀疑那是我所操纵。黑色飞空艇在我头顶一分为二，缓缓地在空中飘落，从切口处散落出无数个黑点，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在银剑光芒的照耀下，我发现那散落空中的小黑点，是人类。

「唔……」

只记得当时我感到背脊一阵寒意窜升，在降落的驾驶座里发出一声悲鸣。

「唔、唔哇！」

接着——

我就此不醒人事。

我在洗脸台前一再朝脸部泼水，接着拿起毛巾，用力擦拭。

我只穿上替换的衣服，没染发就回到寝室里，坐在沙发上等我的那名长发男子朝我喊了一声「喂」，开始发起牢骚。

「喂，你怎么没染发？」

「为什么我非染不可。」

我反问他。

「我既非你的家臣，也不是你的部下。没必要对你言听计从吧。」

「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唔？」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男子悄悄拿起一条毛巾盖在我头上。

「有人来了。你用这个披在头上。」

「这、这是做什么！」

「照做就对了。然后去浴室里躲着。」

门外传来敲门声。男子将我推进浴室内，并悄声地我要「安静一点」，接着朝门外说道：「进来吧。」

我感到莫名其妙，从浴室的门缝朝房内偷窥。正巧寝室的房门开启。

「打扰了！」

出现一名身穿制服的中年军官——在城下市镇里，与卫兵班长交谈的那名军官——他一走进房内，便立正向男子行礼。

「报告纹章官，侦察队刚返回。果然是艾尔康家。他们在非法占领的多库特沙洲的城寨里，聚集了步兵部队等大军。」

男子闻言，暗暗咒骂了一声。

「果然不出我所料。」

「您认为该怎么做？如今我方所有士兵皆投入城内的修复工作，要暂停修复工作整军迎击吗？」

「嗯……」背对我的纹章官，双臂盘胸沉思。「可是上尉，此举会不会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意在让我们全军派往河岸，和他们对抗呢？到时候，城内门户洞开，只要有少数游击队入侵，我们便会被攻陷。本应率领大军的首席骑士和次席骑士都已经阵亡了。」

「是。」

「领主迪奥迪特子爵已不幸罹难，倘若邻国的艾尔康家趁这个机会进攻，看来只能由世子亲自上阵领军。但辅佐世子指挥大军的干部骑士皆已阵亡。如此一来，身为纹章官的我，只好负起指挥全军的责任。」

「是。」

「我得先向世子说明目前的情况，请他做好上阵的准备。不过，艾米尔大人目前正在沐浴。在正式下令前，全军继续进行修复的工作，静候命令。」

「遵命。」

身穿制服的军官步出后，纹章官向我唤道：「喂，可以出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向站在房内，双臂盘胸的纹章官问道。

「如你所听见的。你在一旁应该全瞧见了吧？」

「我哪听得懂啊。」

我摇着头。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便是早点离开这座城。爸爸已经死了，我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那座地底停机库已经烧毁，我也没能力为他办丧事。我想在草原的某处为他做个小小的墓碑，祈求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然而——

「对了，还没向你自我介绍呢。」

男子望着我，突然想起此事。

「我名叫欧托利卜•欧崇。先前担任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将视线从男子脸上移开。「我叫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

「你为什么不敢正视我？」

「因为你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瞧。」

「用不着在意。原来你叫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啊，好名字。是你父亲替你取的吗？」

「应该是吧。」

「你家住哪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四处旅行的巡礼者，我爸爸已经死了。我是个孤儿。」

「是吗？」男子颔首。「那正好。」

正好？

「你从何而来，为何前天晚上会混进城里，又是如何懂得驾驶守护骑士，我现不想去细究当中的原因。总之，因为某个机缘，你在这座城里启动了『休佩•安斐尔』。而且不光只是启动它，你还将中央贵族率领的黑甲军团所乘坐的飞空艇砍成两半。真不巧，当时我没能亲眼目睹。」

「……」

「听说那位名叫耶兹的公爵，后来乘坐另一架飞空艇逃走了。可能是目睹你驾驶守护骑士战斗的英姿，自认为没有胜算吧。反正他也找到他们『搜寻的东西』了。」

「……」

「迪奥迪特子爵担任检察官，负责追查贵族的犯罪案件，也许是和中央的哪位官员起了争执吧——算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想夺取什么公审的证物，就尽管拿去吧。反正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板着脸抬头望向纹章官，他也回望我一眼，如此说道：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思考眼前的生活。对吧？」

「——？」

我们？

「我……」

我望着房门，开口说道。我想离开这里。我帮过他的忙，城里的危机也解除了，我应该可以就此离去才对。

但我才刚开口，他便制止了我。

「你叫里奇对吧？」

「没错。」

「那么，从今天起，就跟这个名字说再见吧。」

「——？」

他在说什么啊？

我一脸纳闷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道：

「我叫你今天起跟这个名字说再见。」

「什么？」

2

「开什么玩笑！」

我一面喃喃低语，一面走下楼梯。

白天的城内，阳光从高处的窗口射入，修缮的铁锤声此起彼落。此时此景，与黑甲军团来袭的那一夜判若两地。

据传城内只有四分之一的面积躲过祝融之灾，尽管如此，幸存的土地仍相当广大。从通往外庭的宽敞阶梯往下走，一路上没遇见半个人（一来也是因为家臣泰半已遭杀害）。这座空荡辽阔的城堡，就只是充作贵族家的住居吗？这是他们的家？和巡礼者的帐篷相比之下……拿这两者来比较，根本就是一件蠢事。可是，为什么两者的生活会有天坏之别。过去大家应该同样都是伊纽梅奴创造的原始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如此大的差异呢？

还是打从一开始伊纽梅奴在造人时，便有「应该成为贵族的人」与「其它普通人类」之分呢？所以只有贵族才享有特别待遇，是这样吗？我会问过父亲，他回答我「没这回事」，而那名纹章官也语气强烈地否定这种说法，他说：「要真是那样，谁能接受啊。」

——我要向他们复仇。

走下楼梯时，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名为欧崇的男子所说的话。

然而——

「别开玩笑了！」

我死命地摇头。

「说什么傻话……竟然要我做这么荒唐的事。」

我实在无法再和他相处下去了。

别闹了。我一面嘀咕，一面走下楼梯。打算就此出城。由于中央升降机已被破坏，我只能沿着山腹的登山道往下走。

我脚上穿着在房间里取得的新鞋，踩在大理石阶上。新皮鞋的大小穿起来相当合脚。那个男人说「你和世子的体格一样」，至少他这句话没错。

不过，我终究还是无法同意那位名叫欧托利卜•欧崇的纹章官所说的「提议」（虽然他是以半「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但我根本就没必要对他百依百顺）。

「从今天起，就跟这个名字说再见吧。」

欧崇对刚洗好澡，换上新衣的我如此说道。就在我刚得知自己在那场灾难后睡了一天一夜，头脑才刚清醒过来的时候。

这名长发男子——欧崇，冷不防地对刚清醒的我说了一句：「跟这个名字说再见吧。」

「什么？」

「从今天起，你要成为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要我成为……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望着他，问道。我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真正的世子早就葬身火窟了。」男子双手叉腰说道。「他已不在人世，需要有人代替他。所以我才要你继续待在这里，假冒迪奥迪特家的世子。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假冒？」

「没错。」

「要假冒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

男子毫不迟疑地应道。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提出抗议。「再说，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假冒世子。是身旁的人自己误会的。」

「那就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吧。」

「你别开玩笑了！」

这位名叫欧崇的男子虽出身平民，但似乎拥有连贵族也自叹弗如的学历。不仅如此，除了头脑机灵外，他体内似乎还潜藏着其它特质，不知该说是危险的才能，还是危险的狂热。

从他那看似冷峻的外表，很难看出他潜藏的这份「危险」。这些年来我周游列国，看过不少狡诈的人，但这种人都会给人一种猥琐的印象，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但欧托利卜•欧崇非但不会给人猥琐的感觉，甚至还让人觉得他气质高雅，不过他提出的「策略」，简直与一般的诈欺犯没什么两样，充满危险。

「那么，里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欧崇问道。

又下后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我望向窗外。「离开这座城，恢复我往日的生活。」

「你指的往日生活，是当一名四处流浪的巡礼者吗？」

「我只有这条路能走。」

「只有这条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巡礼者快乐吗？你喜欢当一名巡礼者吗？」

「……」

我不知如何以对。

「你自己仔细想想，里奇。你还要继续像个乞丐似的四处流浪？你想重回那种生活吗？这真是你要的吗？你过去的人生又是什么？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你应该是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因为父亲是个巡礼者，才被迫展开四处旅行的生活吧？世上像你这样的人，比比皆是。」男子望着我，彷如能看透一切。「刚才你说你父亲已经死了。这是最近的事吗？」

「……」

「你不用再因为父亲的事约束自己，过着非出于本愿的生活。今后你不妨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

「我刚才之所以说『那正好』，指的正是此事。与其独自一人流浪天涯，何不充当这里的世子呢？从此可以过着贵族的生活哦。」

「这怎么可以。」

「不喜欢奢华的生活吗？」

「这太荒唐了。」

「不喜欢过贵族的生活吗？」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过于荒唐。这件事太可怕了。竟然要我假冒贵族！」

「告诉你吧，谎言这种东西……」纹章官紧盯着我如此说道。「愈是觉得『怎么可能』，愈是荒诞不经的离谱谎言，看起来愈像是真的。」

让我教你明白这个道理吧——纹章官以如此自信满满的态度向我洗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我拒绝。我不想做这种事，而且就算做了，也会马上露出马脚。一旦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得没错。此事一旦公诸于世，传进征服府耳中，假冒贵族的你，以及计划这一切的我，都难逃死罪。」纹章官耸了耸肩。「不过，这是不可能穿帮的。」

「怎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穿帮。」

「就是不会穿帮。」

「为什么？」

「我不会让它穿帮的。」

「那天晚上的情况另当别论，但总会被家臣识破吧？」

「不会。」

「为什么？」

「我解释给你听吧。」

纹章官先对我说了一句「你听好了」，便接着娓娓道来。

「你听好了，里奇。这里和一般的贵族家不同，迪奥迪特家的独生子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虽然和你同年，体格也相似，但却是个严重害羞自闭的孩子。」

「我听说了。」

「所以真正见过世子的人少之又少。你和世子一样有对蓝眼珠。只要再将发色染黑，就没人能辨真伪。」

「哪那么简单啊。」

「负责照顾艾米尔少爷，每天和他见面，因而知道他长相的随从们，已全部在那场大火中丧生。此外，会经见过他的人，除了负责教育他的我之外，还有总管森查，以及负责维修守护骑士的技术官总长帕费尔多。你也知道的，森查已在那天晚上中弹身亡。至于那位技术官总长，日后只要我向他解释，他应该也会谅解才是。因为谁也不希望失去工作、无处栖身啊。」

「——？」

我是一名巡礼者，多年来在社会底层看尽人世百态，我本以为自己比同年龄的孩子更懂得人情世故。

但听完这名纹章官说的话之后才明白，这世上似乎存在着一个我无法想象的「社会结构」。就是这样，他才敢有恃无恐地说「不会穿帮」。

他进一步加以说明。

「那天晚上，我从北塔的窗户偷偷观察停机坪上的状况。当你从公爵的飞空艇上走下时，是谁第一个叫你『世子』？是总管森查对吧？」

「——？」

「就是森查没错。那名年近半百的总管。他想掩护你逃离停机坪，最后中弹身亡。」

「啊，经你这么一提，确实是他没错。」

「话说森查总管，他是迪奥迪特家中任官最久的家臣。听说他十六岁便进城任职，之后花了四十年的岁月，才登上总管一职。他在贵族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访客的长相和名字全都会牢记脑中，尽管是只来过一次的访客，长相和名字也不会忘记，记忆可达十年之久。这是他亲口对我吹嘘的事。」

「……」

「其它的家臣姑且不论，森查是绝不可能会认错人的。尽管光线昏暗，但森查却是第一个叫你『世子』的人。你猜这是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他是擅长记住别人面孔的高手，如果第一个叫你『世子』的人是他，那么其它家臣也都会相信你是世子才对。由此可知，森查明知事情的真相，却故意这么做。」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听好了。那位服务了四十年的总管，很清楚你不是世子。但他却故意称呼你为『世子』，让其它家臣相信他的说法。接着，他冒着生命危险，助你逃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动机只有一个：他不想让领主家就此瓦解。」

「不想就此瓦解？」

「没错。」

欧崇颔首，踱步至房间中央，环视着城内说道。

「刚才我不是说自己『先前担任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吗？其实迪奥迪特家已经断了血脉。领主迪奥迪特子爵和世子艾米尔在那天晚上便已葬身火海。迪奥迪特家就此从世上消失。其实它已经不存在了。」

「……」

「不论原因是事故还是战争，只要断了血脉，这个家便不存在。支配领地的权力也将就此消失。位于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迪奥迪特家领地，将就此从世上消失。没有了贵族家，家中的组织也将就此瓦解，麾下的领民全部将就此丢了工作，失去收入和身分。没有了支配者的领地，不是被中央征服府接收，便是被之前对领地虎视眈眈的邻近贵族家占领。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象，不过，那名老总管看到城内陷入一片火海时，一定知道领主和世子已凶多吉少。但就他而言，从十六岁起服侍长达四十年的这个家，是他『人生的全部』。这个家之所以有现在的成就，全是他辛苦奉献的成果，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事。他无法忍受自己穷毕生之力打造的家，就此毁于一旦。因此，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有可能以世子的身分让这个家延续下去，他就愿意将未来托付在你身上。我躲在高塔的窗户后面目睹这一切，能体会森查的这份用心。」

「……」

「之所以说不会穿帮，就是这么回事。就算有家臣发现你的真实身分，只要他在这里工作，就不会希望丢了这个饭碗。在不景气的世道下，要以优渥的条件到其它贵族家任官，着实不易。也没人想这么做。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肯充当我们的世子，大家便会形成命运共同体，一起携手合作。这和你未来有没有成为领主的资质无关。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这块地盘有继承人就够了。如此一来，命运共同体才能延续。」

欧崇的意思似乎是—一旦这个家断了血脉，包含他在内的所有家臣们都将失业，所以就算我是冒牌货、没有当领主的资质，也无所谓，只要我能顶替世子就行了。尽管事情穿帮后难逃死刑，但家臣们应该不会戳破这个谎言，一旦东窗事发，到时候再另做打算即可。

这未免也太自作主张了吧？

「而且你并不是没有这份资质哦。」欧崇紧接着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启动守护骑士，不是吗？只要你驾着『休佩•安斐尔』站在队伍前方，不知情的士兵们便会听从你的号令作战。就算邻国的艾尔康家举兵来犯，我军也能全面迎击。」

但欧崇的这番话，立即让我下定决心离城。

要我站在队伍前方？

「别开玩笑了。」

我死命地摇头。

「要我再次驾着它和人战斗，你不如杀了我算了。」

没错，这根本就是在开玩笑。

我在心里不断嘀咕，来到阶梯最底层，朝空荡无人的外庭走去。传来脚步声的回音。阳光沿着拱形天花板的外缘，从蓝天透射而下。

刺眼的强光令我皱眉，我继续迈步前行。怀里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在晃动，叮当作响。我停下脚步，重新将塞满硬币的袋子绑紧。

「——」

袋子里装满金币。我从未带过这么多钱走在路上。这是道别时，纹章官给我的。「你路上需要盘缠吧。」他很慷慨地给了我这笔钱。他若无其事地将钱塞到我手中，反而令我感到不悦。这么多钱，我和爸爸两个人得工作几年才赚得到啊……

「可恶，这就是贵族家是吧。」

——我要向他们复仇。

他的声音再度在我脑中响起。

那是他刚才在我走出房间时，对我说的话。

「里奇，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配合，是吧？」

「没错。」

我从衣服堆里挑选鞋子穿上，一面绑着鞋带，一面摇头。

「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受那种罪了。」

「你要回去当一名巡礼者吗？」

「那是我的自由。」

「这项计划，若非你自愿协助，便无法实行。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留你，不过——」

欧崇蹲下身，与蹲在地上绑鞋带的我保持同样的视线水平，向我问道。

「里奇，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你指的是什么？」

「这个世界。」

「咦？」

我抬眼望向他，与他四目交接。

「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恨意吗？贵族一出生就是贵族，站在万人之上，理所当然的支配着一切，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

「难道你从没想过要打破这一切吗？贵族也一样是人。虽然有些傻瓜会说，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构造不同』，但绝不是这么回事。你不会想在他们统治的社会里凿个洞，给他们好看吗？」

「这旭种事……」我将脸撇向一旁，避开他的目光。「想也没用啊。」

「里奇，我要对他们复仇。」

欧崇伸指掀起自己的刘海，露出覆在发下的前额。有一道斜斜的新月形伤疤。

「我要复仇。他们认为贵族统治的社会稳若盘石，我偏偏要把它凿出个洞来。先从里头凿出个小洞，日后再把它整个翻过来。我以这个伤痕立誓。」

「——？」

「为了这个目标，我甘冒死罪的风险。我会尽自己最大的能耐去完成复仇大业。」

欧崇手搭着我的臂膀。

「里奇。我很看好你。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同志。」

「让我成为你的同志？什么啊。」

我把他的手甩开。

「你别再试着说服我了。」

「你听好，里奇。我并不是要你一辈子都配合我演这出戏。其实这个家的领民生活会有什么改变，我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提议是由我们两人联手取得迪奥迪特家，日后干一番大事。我们合力破坏这个世界，加以改造！」

「我不要。」

我绑好鞋带，站起身。

「我不想这么做。这个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而且我只是个小孩，根本无力改变这个世界。像你说的打破这一切、改变世界，这种离谱的事，我从来没想过。」

「里奇。」

「你这是带给我困扰。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请不要把我卷进去。」

我也有点赌气。

欧崇说得没错，今后我将独自一人重回巡礼者的生活，有什么前途可书？但看他讲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我就是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我才不想乖乖听他的话，再度坐上那架守护骑士。

我站在通往外庭的大厅中央，望着自己的手。

「……」

「我明白了，对不起。」

欧崇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

「我无法强迫你。这个你拿去吧。」

「——？」

我收下这个小袋子，感觉沉甸甸的。

「你不用送我东西。」

我如此回道。

「你拿去就是了。」

他硬将袋子塞进我怀中。

「路上总会需要盘缠吧。虽然不多，但你还是带在身上。那些衣服，你也可以多带一些。」

他指着沙发上的衣服。接着他走向窗边，打开百叶窗，望着外头施工的情形。

「……」

他很干脆地放弃说服我的念头。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依我的经验，那些打算利用他人的坏蛋，个个都死皮赖脸。

「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面朝他的背影问道。

一旦世子不在人世的消息传出，便是迪奥迪特家的末日。

根据刚才那名军官的报告，邻国大军似乎已逼近至国界的河岸沙洲。虽然未会亲眼见识贵族之间争夺领地的纷争，但在我出生前各地似乎就纷争不断。

「我会尽可能让人以为世子还活着，以此争取时间。艾尔康家老早就在打这块领地的主意，不时骚扰我们。因为迪奥迪特子爵担任公职，主张非战主义，对方反而利用他这点，非法占领国境的河岸沙洲——那原本属于我方的领地。如今城内经历了大火、领主丧命，只剩他那不中用的儿子，也许他们会在世子已死的消息传出前，抢先一步举兵来犯。如果是这样，还不如让中央的征服府接收我们的领地。只要安分地缴纳税金，征服府根本不管领地的主人是谁。我不认为征服军的治安部队会千里迢迢地横越康恩海来到此处。」

「……」

「我得争取时间，好准备乘夜逃跑。」

男子耸了耸肩，脸上流露出豁达的神情。已不见他刚才握紧我的手，强迫我成为他同志时，那个骇人的表情。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这是我对他的感觉。也许刚才他只是略为显露出平时潜藏心中的情感。

我决定不客气地收下这笔钱。我得重新买一顶帐篷才行。至于沙发上那堆衣服，尽是一些奢侈华丽的服装，所以我只带走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虽然我选的是最朴素的一件，但作为巡礼者穿的服装，还是过于精致），其它就敬谢不敏了。

「里奇。」

欧崇最后朝即将步出房外的我说道。

「你刚才说自己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其实不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你却能驾驶守护骑士，不是吗？」

「我已经受够了。」

我摇了摇头。

「那么恐怖的经验，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我不想再驾驶它。」

「恐怖？」

「没错。我只要操纵一根拉杆，转眼间便有好几十人丧命，这实在太残酷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知道吗？在中央贵族之上叫作『真贵族』的那群人，只要眉毛轻轻一挑，马上就有上千人丧命。」

「……」

「你还太嫩了，对世道仍不了解。」

我穿过大厅，来到外庭。

我摇了摇头，欲清除欧崇那段不断在我脑中浮现的话，快步走过穿越庭园的小径。我在离开房间时得知，前方是山顶外侧的悬崖，沿着山腹走，会有一处通往城下市镇的登山道入口。

城堡外墙已是一片焦黑。四处驾着鹰架，高处有身穿红色制服的士兵影子在走动。我快步从下方通过。

住在城内执勤的家臣人数，一个晚上便少了一半以上。目前在城堡外墙从事修复工作的，是那天晚上在城下市镇，未目睹当时惨事的迪奥迪特家私人军队。与黑甲军团相比，他们这身红色制服看起来不像战斗用，反倒有几分仪式用的味道。

这世上的军队有两种。一种是隶属于中央米尔索提亚征服府的征服军，另一种是各地贵族家自卫用的私家军。身为国家正规军的征服军，与贵族家的私家军，两者在规模、装备，以及战力上，自是回然不同。

私家军中装备电磁枪的士兵屈指可数，一般来说，都是以传统的长剑、大炮、火药枪等武器来守护领地。虽然也有飞空艇，但各家顶多只有两、三架，至于其它强大的战力，就只有各家代代相传的守护骑士了。

我只有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一些历史知识，从未实际见过贵族家之间的纷争，但就一般领地的争夺战来说，一开始双方都是以普通的战力对战，到了最后，就会由领主驾驶守护骑士展开「双雄对决」，以此一决胜负。

贵族之间互相争夺领地，在历史上是司空见惯的事，在米尔索提亚，这并不算是战乱。中央的征服军也鲜少会介入阻止。似乎真如方才欧崇所言，征服府只要收到的税金一毛不少，根本不在乎地方上的领地主人是谁。不过，身为土地领主的贵族家若是不安分地缴税，征服军里一支名为征税军的部门，就会旋即前来展开税务调查。最近似乎调查得特别严格，有不少贵族家被查获有逃漏税的罪行，财产因此悉数充公，家门就此瓦解。

——这个家已经瓦解了。

这么说来，那个人也会…

我迈步向前行，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一幕场景—庭园的道路上方覆满了常春藤，犹如隧道一般，我从它底下走过，看见一件下摆飘扬的白色礼服，从树叶缝隙间倾泄的阳光中迎面走来。

「——！」

我不禁为之驻足。

我脑中浮现的那个人，竟然就出现在我面前！

对方也停下脚步。

那名大我几岁的长发少女，双手捧着许多设计图般的纸筒。那双水灵的乌黑大眼圆睁，她低下头去，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那夜她在停机坪上，隔着数名家臣望着我时，脸上所出现的惊奇表情，与此刻她的神情别无二致。当其它家臣们都相信总管说的话，喊着「世子」、「世子」，朝我涌来时，只有这名少女双目圆争地站在一旁静默不语，以惊讶的表情注视着我。

「你……」

少女向我点头，欲就此错身而过，我不自主地出声唤住她。

「——」

少女停下脚步，将脸别向一旁。她不想看我。我眼前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洁白简朴的礼服长裙下摆，有一双穿着凉鞋的玉足，从树叶间洒落的日光，就照在她白净的脚跟上。

「你……」

我虽然唤住了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刚才我在寝室里，本想对她说：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你没有受伤……」

「您染发了，对吧？」

正当我话说出口时，少女也同时开口。感觉如同话语在空中相撞一般。

「咦？染发？」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因为刚才我在浴室里洗头，洗去黑色的煤灰，恢复成原本的金发。

「我没有染发。这是我原本的发色。」

「真的假的？！」

「咦？」

「不会吧！」

少女脸别向一旁如此说道。她不想和我眼神交会。感觉上她似乎有些不悦，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虽然某本兵书上写道，要欺敌得先从欺骗自己的臣子开始，但我竟然完全看不出来世子平时是刻意佯装成自闭的模样，好让周遭的人们松懈，以备日后有事发生时能化险为夷。尽管周遭的人们都批评您是蠢材、自闭、游手好闲的败家子，但你丝毫不以为意，一心一意为了『延续家业』这个远大的目的而努力。」

「不，这是……」

「我……」少女这才转头面向我。她双唇紧抿，一脸怒容。「我很气我自己。我什么也不懂，竟然光凭外表去评断别人。您为了解决这个家的危机奋斗不懈，将自己弄得肮脏不堪，但我却称呼您是个下人。」

「这……」

「弱小的贵族家要保存血统延续家业，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得忍受何等的屈辱，我自己也曾亲身经历，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才对，但我却偏偏……」

这名少女紧抿双唇。

「我……真是个大傻瓜。」

「不，其实我……」

「我这样实在太差劲了。根本就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女官，从那一晚起，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每照一次镜子，就愈讨厌自己一分。尽管我嘴巴上常说不能以貌取人，但那时候的您，实在像极了下人，也就是说，我根本没有识人之能。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很嫌弃自己——啊，对不起，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少女一口气说完话后，开始啜泣，拚命摇头。

「我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虽然我不认得您，但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当着世子您的面，说出那么冒犯的话，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向您道歉才好。」

看来，她并不是在生我的气。我想对这名责怪自己的少女道出真相。

「你听我说，你没有错。其实我并不是这个城堡的世子，我只是一个混进城内的巡礼者之子。那一夜我混进城内的原因，说来话长……不过，你的感觉并没有错。我不是城里的人，更没有什么特殊身分。从这一刻起，我将走下这条山路，恢复我原本的生活。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这座城堡并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

「我的名字叫作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很高兴最后还能跟你小聊片刻。可不可以冒昧地请教你的芳名？」

「真不简单。」

「咦？」

「您捏造假名、经历、还有身分，并染发变装，乔装成另一个身分，连侍从也不带，就这样到城下市镇去视察灾情是吧？真是太了不起了……」

然而，这名少女却一脸佩服的模样，紧盯着我的脸。

「不愧是未来的领主。」

「不，你误会了……」

「我原本以为国王和将军乔装成平民四处旅行，到市镇的酒馆里喝酒，隐藏身分惩治恶徒，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事。没想到您才十二岁，就已经会乔装到市镇上视察。」

我明明告诉她我是一名巡礼者，但她却完全不相信。

「真是太了不起了。」

「不是你说的这样。」

「世子。」

她水灵的大眼，以认真的眼神凝望着我。接着，她向我深深一鞠躬。

「因为我的不成熟，对您多所冒犯，还望您原谅。」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也请您不要讨厌这样的我——托尔•诺安——请让我以女官的身分在您身旁服侍。我是个默默无闻的没落贵族之女，无依无靠，但我希望将来能当一名职业妇女。」

「……」

面对这名在我面前娓娓诉说的少女，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为何她在面对我这种理应不存在的人时，还能如此认真地诉说自己的事，且自己主动开口？

「对我来说，在领主家的工作就是我的一切。我想将自己的一切全部投入工作中。成为一名有能力、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官，振兴迪奥迪特家，就是我的梦想。如果可以，我希望日后能从事与外交相关的工作。若能以新领主的随行官员身分，一同前往中央的康恩，是多棒的一件事啊……」

「……」

这名少女正起劲地谈着她未来的梦想，但她梦想的基石——迪奥迪特家，如今已经瓦解，这个事实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我该走了。」

「您愿意原谅我吗？」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你一直都没有错。」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背对那名当时初次得知她名字的少女——托尔•诺安。我从背后感觉得出，那名逐渐远去的少女正为我鞠躬送行，犹如目送我离去一般。

「一路小心。我会等您回来的。」

3

我徒步走下登山道。

登山道就像螺丝的旋沟般，在城堡所在的陡峭岩山周围呈螺旋状环绕，一路通往山脚。平时有垂直贯穿岩山中央的升降机可以利用，所以城堡和山脚城下市镇之间的交通往来都是经由升降机。登山道不过是辅助用的交通方式罢了。

不过，就算中央升降机修复，我也不想坐上那台在垂直洞穴里升降的吊篮了。

——下次到我家里来洗个澡吧。

「……」

我想起那名中年卫兵带有鱼尾纹的脸庞，使劲地摇了摇头。最后只有我从吊篮里逃脱，其它一同搭乘的人，全部随着鸟笼般的吊篮一起坠向烈火熊熊的洞穴底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坠落。

那一夜，我在迷宫般的巨大城堡内，不断地被迫杀，没命似地四处窜逃。最后还是没能找到爸爸。

一想到这里，顿感脚步沉重。

今后我该怎么办？

我只能继续旅行。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吗？

我一面思索，一面沿着向阳的山腹坡道往下走，发现下方的常绿树林里似乎有某个东西。一个从头部以下披着防水布的巨大人形物体，盾部以上的部分则是从树梢间露出。

尽管站在远处，仍可清楚看出它的轮廓。

是「休佩•安斐尔」。因为外表披着防水布，看不清它表面损伤的情形。

沿着坡道继续往下走，发现除了通往森林的小路外，还有另一条叉路，那里的岩石间，有个斜向突出的巨大黑色流线形物体，犹如大型寺院里的艺术品，直指天际静静矗立。

「这道切口太惊人了。是长剑砍的吗？」

那黑色流线形物体，原本有更长的船身，但因为被截成两半，所以才会一半斜斜地插在岩石上。是那架黑色飞空艇的一部分。我就近抬头一看，对它的巨大深感惊诧。

我身旁有名年近半百的男子也抬头仰望，频频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说着：「真不敢相信。」他一身灰色制服。应该是城里的家职人员吧。此人略为驼背，有着颇具特色的鹰勾鼻，身材清瘦，全身弥漫着一股工匠的气息。

……

我停下脚步，站在这名抬头仰望残骸的男子身边，和他一同昂首仰望。

「嗯，小鬼，你是谁？」

「啊，我是……」

我从城内的登山道走来，一时不知该如何自我介绍。但这名年近半百的工匠，似乎只关心他头顶的残骸。

「私家军军官的孩子是吧？给你父亲送慰劳的便当来吗？」

也许是因为我穿着整洁，他并未觉得我可疑吧。老工匠自行对我的来历做了适当的解释，然后将目光移回残骸的切口。

我也站在一旁仰望残骸。我还是第一次在太阳下目睹这架黑色的飞空艇。它彷如一种栖息在大海里，名为鲸鱼的巨大动物。从它那漆黑的船身，无从分辨这是中央贵族个人所有，还是隶属于征服军，因为漆黑的光滑表面上，没有任何标帜。

「员令人难以置信。」

老工匠喃喃地说道，掺杂着几声赞叹。

「偏偏是用长剑……要挥剑斩中静止不动的物体已经不容易了，更何况是在空中切换成陆战模式，拔剑出鞘，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一刀斩下。将这架顶级单体式构造的船身……」这名长着鹰勾鼻的工匠，抬头望着黑色飞空艇的残骸切口，频频摇头。「艾米尔少爷到底是天才还是傻瓜，我实在无法分辨。」

「请问……」我开口问道。「这个残骸的切口有哪里不一样吗？」

「和你没关系。」

老工匠拍了拍手中的尘埃，舍起放在脚下的工作用皮制头盔，戴在头上。

「快走吧。」

「啊……是。」

这时，通往森林的小路传来年轻男子的叫唤声：「总长！」

「总长，伐木的工作已准备完毕。可以开始动工，辟出一条让航行台座进入森林的通道。」

「好，马上开始吧。」

人称总长的这名老工匠，朗声下达指示。

「得尽早将安斐尔运出，愈快愈好。照理说，应该先途回停机库好好整修一番才对，但因为世子下令要将它运走，就只好这么做了。」

世子下令？

我侧着头感到纳闷。难道有人假借世子之名，下达这项命令？

从那一夜起，「休佩•安斐尔」便一直搁置在森林里，如今将它放在航行台座上，是要运往他处吗？

……

不过，此事现在已与我无关。

「小鬼。」

人称总长的那名老工匠，转头对站在一旁观看的我说道。

「赶快回家，去帮你母亲的忙。也许就快打仗了。」

「咦？」

打仗？！

那名身材清瘦、略为驼背的工匠，对我说完这句话后，便快步往森林走去。

我来到城下市镇。

那是位在岩山南侧的斜坡上，面朝太阳行进的路线而建，呈阶梯状的石造市镇，四周设有城墙，呈扇形向外扩散。

在白天明亮的阳光照耀下仔细一看，发现这条石阶相连的坡道市镇，到处都铺设柏油，路旁整排路灯都是靠电力供应能量。虽然那天晚上在升降机内已有耳闻，但似乎每户人家都还有电力供应的暖气可用（我日后才知道，每户人家都有自来水，不必去井边汲水）。因为四周有城墙阻隔，想必不会遭受宵小或山贼的侵扰。这就是受雇于贵族家的领民生活吗？

羡慕也没用。

若要继续旅行，就得找个地方购买新的帐篷，以及露宿所需的装备和食物。我迈步朝一处位于阶梯状市镇下方的广场走去，那一带似乎有座市集。

然而，顺着阶梯往下走，住户的密度变得更加紧密，人们的步履也更为急促。居民们皆快步来往于步道上。有许多人肩上扛着行李。愈往下走，步道上匆忙的人潮就愈显拥挤。虽然现在是大白天，城内的大火已灭，敌人也已经离去，但人们的动作却比失火的那一夜急促，彷如有什么在背后追赶他们似的。

到底是怎么了？

路上有人相撞，弄翻了行李，争吵就此展开。与那夜不同的地方是，此时街上不见任何维护治安的卫兵（似乎全都赶往支持城内的紧急维修），没人出面制止，所以一路上纷争不断。

这股不安定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我斜眼望着眼前这一幕，快步走下阶梯。

拥有喷水池的广场，位于城下市镇地势最低的平地上，大路就从此向四面八方延伸。

住在低地的住户最多。呈放射状的狭窄大路，宛如分割半圆形派皮的刀子，在拥挤的住户间扮演了区隔的角色。各个区块似乎都有各自的街名。

广场的一角有个市集。

小小的店家栉比鳞次、屋檐相连，前来采买的人潮填街塞巷。我走进人潮中，抬头仰望四周：心中颇为惊奇。这个市集平时就有这么多前来采买的人潮吗？简直就像过年时众集在大寺院门前的露天市场。

我避开这群行色匆忙的人们，走在路旁，好不容易才发现一家贩售露营用品的店家。不知为何，店门口的百叶门已拉下一半。

「帐篷？你开什么玩笑啊。那种东西昨天老早就卖完了。毛毯？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还有剩。」

头戴头巾的女老板反手指向店内，以瞧不起人的姿态说道。

「油灯和绳索也都没了吗？」

我一面询问，一面朝狭小的店内张望。店内的商品确实已销售一空，里头一片空荡荡。

「没了、没了。」女老板一脸不耐地摇了摇头。「我们也要结束营业了。因为我们自己也准备要趁夜跑路。你别打扰我，快点走吧．」

「咦引」我听得瞠目结舌。「趁夜跑路？」

「没错，趁夜跑路。艾尔康家的大军就快打过来了。等那群士兵杀到，就会被他们抢夺一空。这个市镇到时候就完了。最迟今晚就得逃走，否则可是连小命都保不了。」

「……」

「喂，快点走吧。」

我继续往人山人海的市集内走去。人们在各个店门前争相采购，将买来的东西扛在肩上，快步走在狭窄的巷弄里。

市集的巷弄深处，上面覆满了年代久远的大型石造屋顶，形成一处昏暗的广大空间。那里似乎是市集的中心，在寺院圣堂般嘈杂的回响声中，有一长排贩售各种食材的店家。

我走在巷弄上，发现每个店家的架子上，还摆有许多鲜肉、蔬菜等生鲜食品，但肉干、饼干、干肉饼等旅行必备的保存食物皆已售罄，架上空空如也。好不容易找到仍在贩售肉干的店家，价格却贵得惊人。

「一束肉干要一枚金币？！这个价格别说是肉干了，连一匹马都买得起了！」

「嫌贵就别买啊！」

店老板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哼歌似的以带有旋律的语调如此应道。这名老板看不起人是吧？虽然有钱，但我就是不想跟这种趁火打劫的坏蛋买东西。

我从那家店门前走过。

更往内走，发现那些可让人在旅途上带着走的食物，每家店都已销售一空，就算还有剩，价格也都贵得离谱。

竟然卖这种价钱，真过分！

之前四处旅行时，不时会遇见一些善心人士，碰到困难时，果然就遇见这种趁火打劫的可恶之徒。与这里的部分商人相比，欧托利卜•欧崇野心虽大，却给人一种光明磊落之感。

不过，尽管这些旅行携带的食材价格昂贵，应该还是有人抢着买吧。诚如刚才那家露营用品店的女老板所言，这群人之所以众在此地争相抢购，为的就是要逃离城下市镇。

趁夜跑路是吧。

我继续往大屋顶房舍的深处走去，眼前出现了林立的餐饮店，是专为商人和顾客们设立的小吃街。在肉香的刺激下，我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半数的店家已经关门，但路上仍有开门营业的店家，兀自冒着腾腾热气。我闻到大蒜的香味。一口大锅子里放着红辣椒、大蒜、鸡肉一起炖煮。这是专卖红辣椒鸡的店。

爸爸最爱这道菜了。

要是连餐饮店都贵得离谱，那我可受不了。幸好这家店依旧正派经营。非但如此，店主还朗声吆喝道：「来哦来哦，本店就快结束营业了，所以现在大特卖。快来吃哦。这可是精心制作的好菜哦。」

我走进热气腾腾的店内，从零乱摆放的众多肮脏餐桌中挑一张坐下。尽管店主卖力地招揽顾客，但仍是门可罗雀。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名满头银丝的老先生坐在角落独自饮酒。

一名身穿红色围兜的女服务生旋即走向前，端来一只冒着雾气的盘子，里头装满浓汤。她绑着马尾，约莫大我三岁。店里似乎只有她一位店员。

「不好意思，已经没有面包了。不过，浓汤可以算你半价哦。」

少女将盘子搁在桌上，一面收钱，一面如此说道。她一头黑发，脸上有些雀斑。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板说，反正我们就快结束营业了，留下鲜肉和蔬菜也没用处，不如卖便宜一点，换点现金。」

「这样啊。」

我环视空荡的店内。

「应该没有客人会上门。」少女将餐盘抱在胸前，如此说道。「大家都逃离这个市镇了。所有的店员除了我以外，都在今天早上辞职了。老板为此很伤脑筋，我是因为想多挣些钱，和老板说好调高工资，才待到最后的。」

「这样啊……」

「等吃完后，你也赶紧回家吧。我要收工了。」

语毕，少女向我收取饭钱，投进柜台的钱筒里，背对着我解下围兜的带子。围兜下穿着一件洁白简朴的服装。

我望着她一头黑发搭配白衣的背影：心想——她大概和托尔•诺安同年吧。

「啊，真是的。我应该先吃东西才对。」

盘里鲜红色的浓汤，温热可口。

我在远离喧嚣的店内，专注地大啖鸡肉大餐。

「小鬼。」

坐在角落餐桌旁喝酒的老人，突然开口和我说话。

「小鬼，你父母叫你来买东西吗？」

「什么？」

我抬起头，转头望向他。

那名白发老者，坐在角落的位子上，背倚着墙，在杯里倒入透明的烈酒，小口小口地啜饮。他那出奇锐利的目光望向店门外，起初我分不清他是否在对我说话。

「你家也打算趁夜跑路吧？小鬼。」

看来，他是真的在和我说话。

「我并没有要趁夜跑路。」我答道。「我是来买旅途所需的物品。但问了许多店家，不是卖光了，就是贵得离谱。」

「呵呵呵。」

老人笑道。

「是不是一束肉干的价钱，足以买下一匹马啊？」

「是啊。」我颔首。「真过分。你也去过那家店吗？」

「不用去也知道。」

老人喝了口酒，再次朗声大笑。不知道他多大年纪。虽然身材高大，但似乎不良于行，餐桌旁靠着一支拐杖。

「之前那场战役也是这样。」

「咦？」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当然了，不是在这个市镇。小鬼你看——」

老人目光移向喧闹的店门外。

「这就是国家将亡时的空气。」

「国家将亡时的空气？」

「没错。我很久没闻到这样的空气了。民众看起来很愚昧，其实不然。他们拥有敏锐的嗅觉，能闻出这样的空气。」老人咚地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就像从面临沉船命运的船只中逃脱的鼠群一样，早一步从即将灭亡的贵族领地逃离。」

「……」

「小鬼。你认为那些商人狮子大开口很过分对吧？」

「没错。」

「不过，旅行携带的食物，是战时的重要物资。战事愈近，价格愈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商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真正罪该万死的，是导致这种结果的迪奥迪特家。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只生一名独子的迪奥迪特子爵。」

「——？」

我望着老人的脸。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迪奥迪特子爵的不对罗？」

「前天夜里，迪奥迪特子爵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丧命，如今邻国的大军立即朝国境的河岸沙洲逼近。世子年纪尚幼，而且个性害羞又自闭，非但不能率领大军，就连驾着守护骑士走路都有困难。这片领地——这个城下市镇，会有什么下场？日后要是被艾尔康的大军攻陷，人民的财产全部都会被掠夺殆尽。不，如果光是被夺走财产就能了事的话，那还算不幸中的大幸。」

「……」

「一旦邻国的大军压境，人民恐怕会性命不保。领民们可能会为了躲避战祸而抛下房子，离开这个市镇，投靠其它贵族。然而，能在那里取得职务和住处、平安生活的，又会有几人？年轻人倒还好，能贡献劳力、拥有特殊技能的工匠或许还有办法讨生活；年轻女孩也自有她们的办法。但老年人该怎么办？病人、身体孱弱无法工作的人呢？他们会被视为累赘的难民，没人会对他们抱持任何期待。」

这名老人彷佛已看透一切般，自顾自地说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在城下市镇的居民个个坐立不安之际，他独自一人在此自饮自酌。虽然已白发苍苍，但从他犀利的目光、刚强的面容，感觉得出此人并不简单。

他似乎嗅出我心中的疑问，唤了我一声「小鬼」。

「什么事？」

「我以前也曾入伍从军。在远方的某位贵族家担任私家军的军官。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老人双眼眯成一道细缝，凝望远方，轻声说道。「我会亲身体验过贵族之间的纷争，也就是战争。因为有那次的体验，才造就我现在这副摸样。能徒步走到弗兰斯的人倒还好，像我这种连路都走不了的人，只能坐以待毙。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哼。」

「……」

「抱歉，小鬼。让你听一个老头子在这里发牢骚。」

「不，别这么说。」

我望着眼前这位会是一名军官的老者。

的确，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下市镇的居民逃出城外。要他徒步逃往他国，确实困难重重。

「请问一下。您的意思是说，如果迪奥迪特家的世子是个优秀人才，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吗？」

「如果他是个优秀人才，就活不了这么久了。」

「咦？」

「一旦贵族家的继承人只有一位，而且又是优秀的人才，四方诸国就会派刺客前来暗杀。因为只要杀了这唯一的继承人，接下来只要静候这名领主寿终正寝。对周边诸国来说，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侵略方式了。正因为迪奥迪特家的独生子是个自闭的蠢材，才能安好地活到十二岁，没遭人暗杀。贵族家通常都会生好几个孩子，做为候补继承人，此乃常识。所以一切归究起来，都是只生一个孩子、又不肯收养子的迪奥迪特子爵的错。

「再加上，迪奥迪特子爵是个理想主义者，同时又主张非战主义。因此，原本是他自家领地的河岸沙洲国境，在多年前被艾尔康家占领时，他仍坚持贵族家之间的问题，不可以用武力解决，不愿采取任何示威行动，只以书面提出抗议，对方见状立即在沙洲筑起石造要塞。我们这位子爵，还是只采取口头抗议，一再命令看守国境的骑兵们，除了正当防卫以外，不准和对方战斗。结果因为这些举动被邻国给瞧扁了，领地一再遭人鲸吞蚕食。当时我早就知道，再过不久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原来是这样。」

我顿感食欲全无，就此搁下叉子。这盘得来不易的温热佳肴只吃了一半。

「那么，你今后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

老人摇了摇头，朝杯里斟酒。

「就算已开启了战端……就算知道这会是一场败战……像我这种人不论逃往他处，还是留在原地，都只有地狱在等着我。既然这样，还不如不慌不忙的，在这里悠哉地喝酒。」

步出饭馆后，我走遍市集的每个角落，备齐我露宿所需的必备物品。虽然没有帐篷，但我买到了睡袋。由于它的价钱足以买下三匹马，所以迟迟没能卖出。此外，我还买了携带用的餐具和最基本的食物。尽管没带升火的道具在身上，但是拜长年和父亲露宿野外的经验所赐，在原野上，我随便都能点燃柴火。所以我决定不买那些贵得吓人的固态燃料。

买完东西后，一直觉得不大愉快。并不是舍不得欧崇给我的这些金币。而是觉得竟然要以如此离谱的价格，购买那些平时微不足道的物品，觉得很不开心。

就快开战了——是不是只要听到这句话，人类社会的运作模式就会马上变得这么奇怪？原本很普通的事，就变得不再普通。

战争是吧。

我将睡袋和最基本的行李卷成一捆，扛在肩上，正当我要步出市集时，从人山人海的巷弄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尖叫。

「——？」

怎么回事？好像是女孩子的尖叫声。

我望向狭窄的巷弄深处，两旁尽是已拉下门帘的店家。

呀！

这次我清楚听见一阵娇细的女子尖叫声。我离开从市集里不断涌出的人潮，穿过一旁百叶门紧闭的店家，快步朝巷弄深处走去。

我来到巷弄的尽头，一路上左右张望，在某个店家后门的狭窄水沟旁，发现有名白衣人被压倒在地，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覆在她身上。

「呀，住手！」

少女惊声尖叫。欲以她纤细的双臂，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中年男子。

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住手！住手！」

少女死命地摇头，黑发披散在水沟上。

——？！

是刚才在饭馆服务的那名少女。她挥拳击向那名压在她身上，拥有黑熊般身形的中年男子头部，极力抵抗。但那名大汉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将少女长裙底下的双腿拨开。

她正遭到侵犯？！

虽然我年仅十二岁，但还能理解男子对这名少女有何企图。我环顾四周，发现附近一家店家的后门旁有个用来钩住百叶门的铁棍，我将它拿在手上。朝那名将白衣少女按倒在地的中年男子奔去，狠狠地赏他后脑杓一棍。

啪的一声，手中传来不舒服的触感，中年男子发出哎哟一声惨叫。

「你干什么，臭小鬼！」

「少罗嗦！我不许你对她乱来！」

我以棍为剑，摆出剑招，朗声喊道，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瞪着我，像熊一般放声咆哮，张开双臂朝我扑来。我压低身子，闪过从头顶袭来的双臂，在错身而过的同时，一棍向大汉的腹部横扫而去。噢，这名大汉再度发出哀号，躬身跌向巷弄里的水滩中。溅起漫天水花。

「呼、呼。」

我不住喘息，手持铁棍，瞪视着这名大汉。大汉皱着眉头，从水滩中坐起身，只咒骂了一声「该死的小鬼」后就此离去。

「你、你不要紧吧？」

然而，当我伸手欲扶起少女时，仰躺在地的她，以那张长满脸雀斑的脸狠狠瞪着我，厉声吼道：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笨蛋！」

「咦？」

她为何对我怒吼，我百思不解。

但少女只是羞红着脸，扯着嗓门对我大吼：

「干嘛来破坏我的事！你这个笨小鬼！」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说，只要我肯让他摸一下，就能得到一枚金币，我才同意让他摸的。只是之前已经再三警告他『不能来真的』，他还是肆无忌惮地伸手胡来，所以才生气。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找来的客人啊。都是你这个大笨蛋！」

满脸雀斑的少女从水沟里撑起上身，抡起粉拳朝我胸前猛槌。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呜呜。」

她开始嘤嘤啜泣。

「呜呜。」

「可是，你做这种事……是不对的。」

「笨蛋。要不然你会给我钱吗？既然你叫我别这么做，那你就给我钱啊！」

「呃。」

「我爸爸卧病在床，没办法工作，没有足够的钱可以跑路。我们就是因为没钱，才没办法离开这里的。要是明天艾尔康家的军队攻进这里，我……」

「——」

「反正一样要受辱，当然是选择可以赚钱的方式。你给我闪一边去。我再不快点去赚钱，就没办法逃离这里了。」

「你等一下。」我抓住那名雀斑少女的双臂，制止了她。「先别走。为什么这个市镇的人还有你，都那么肯定邻国的军队会在明天占领这里？迪奥迪特家不是也有军队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笨蛋。」

少女将我的手甩开。

「那名没用又自闭的世子所率领的军队，哪打得过艾尔康家的大军啊？最后不是都会以守护骑士单挑对决吗？由自闭的蠢材驾驶的守护骑士，怎么可能战胜对方。这里的领民，就连七岁孩童都明白这件事。迪奥迪特家的军队，今晚一定会全军覆没。一切都完了。」

「……」

「你要是听懂了，就闪一边去吧。」

我对这名雀斑少女所说的一番话，无言口以对。

我抓出怀里钱包剩余的金币，交给那名少女。少女脸露愠色地说道：「这笔钱是什么意思？！」我把钱推给她后，就快步跑离现场。

我逃也似的在市集的巷弄里奔跑。明明用不着逃跑，为何我跑得这么急？当我回过神时，已来到可以望见那座喷水池广场的地方。我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

「呼、呼。可恶！」

这个市镇我已经待不下去了。快点踏上旅途吧。

我离开市集。

已近日暮时分，日光斜斜地照射着广场，微风习习。就此离开这座市镇吧——我心中如此想着。

——？

然而，突然出现眼前的市镇名称，让我停下了脚步。我伫立在逃离市集的人潮之中，抬头仰望竖立在喷水池旁的箭头标示板。上面立着许多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指标，各自指向呈放射状向外延伸的巷弄。

「雷雅街」是吧……

——到我家里来洗个澡吧。

「——」

我就此转身，扛着行囊朝箭头所指的一条巷弄走去。

标示着「雷雅街」的巷弄，罗列着两层楼的建筑物，道路两旁的墙壁延绵不绝地向前延伸。这条石板步道略显昏暗，流露出的宁静氛围与广场截然不同。

我信步而行，环顾四周。那名中年卫兵的家在哪里？我四处张望，但这里栉比鳞次的屋舍，每间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实在无从找起。

这时，一名戴着头巾的中年妇女，手拎着菜蓝，沿着步道迎面走来。她和她的家人也打算打包行李，逃离这个设备完善的城下市镇吗？

「请问……」

我唤住妇人，询问道：

「这一带有没有哪户人家，先生是在城里担任卫兵的？」

「你是要找哪位？」

中年妇女以沙哑的声音反问。

「因为这条街有很多私家军的士兵。」

「是位中年男子，他以前是一名卫兵。」我深感惊讶，自己竟然不自觉地以过去式来形容那名卫兵。「呃，如果他的家人住在这里的话，我想和他们打声招呼。」

「光这样，实在不知道你要找谁。我先生也是名中年士兵，儿子去年也加入了炮兵队。」

「这样啊。」

「你找那位卫兵的家，有什么事吗？」

「我在城里会受对方的照顾。所以想在离开市镇前，向他的家人问候一声。」

「看来，前天夜里城内的那场大火，应该有不少人罹难吧。」妇人站在狭窄的弄巷里，抬头朝城堡所在的岩山望了一眼。「听说接下来会和邻国的艾尔康家交战，这些不吉利的事，还真是接踵而至啊。」

「……」

「你也准备要离开这里吗？」

「是的。不过，我并不是趁夜跑路，因为我本来就只是个过路的旅人。」我像是在替自己找借口般的回答道。「大婶，你们家也准备要离开这里吗？」

「我们才不逃呢。」

妇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是军眷，得顾及颜面，不能像大家一样逃离此处。要是军眷也跟着逃跑，就像是主动认输一样，不是吗？」

「啊，这样啊。」

「话说回来，要是这条街被艾尔康家占领了，就表示我的先生和儿子已经战死沙场。这种事，我连想都不愿去想。趁夜跑路，实在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

「……」

「这条街上的人家大多和我一样，静静地祈祷先生和儿子能平安无事。」妇人望向这条宁静的巷弄，摇着头以沙哑的嗓音说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入伍从军，上场打仗是无可避免的。不过，虽然说和敌人交战是军人的工作，但那个无能的……」

妇人话说到一半，突然为之语塞。

「你……你怎么了？」

妇人蓦然抱头蹲坐在地，我急忙屈身搀扶。但她马上将我的手拨开。

「我、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但是。」

这是怎么回事？原本语气平静的妇人，突然慌乱无措地抱头蹲坐在地、放声大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避免去想这些事。哎，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露出这样的丑态——这些念头一旦浮现脑中，我就管不住自己。」

妇人抱着头，使劲地甩头。

「一想到那个无能、没用、自闭而又愚蠢的世子，害我先生和我儿子今晚得战死沙场，和我天人永隔，就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呜。」

「可是，不见得会输啊。」

「呜呜呜，不可能会赢的。绝对不可能。就算我先生和儿子再怎么奋勇杀敌，只要敌方领主驾着守护骑士上场，一切就结束了。一旦双方以守护骑士单挑对决，那个无能、没用又自闭的世子，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他马上会被打败，而我先生和儿子也会被活活踩死。一切都完了……呜呜，全完了。呜呜呜。」

「……」

我站在哭倒路旁的妇人身边，无言以对。

***

一个小时后，我走出城下市镇的正门。寒风飕飕的平原，太阳已西下。

相较于前天夜里，和那群被捕的少年一起铐上手铐通过的后门，市镇正面的城门显得更为巨大且坚固。但此时这扇厚重的双开正门紧紧关闭着，只开启一旁的通行门。

通行门的两侧站着两名卫兵，他们没有对一身旅行装扮、背着大小行囊的市镇居民进行任何管制，只是默默看着他们大排长龙离开。

前天夜里不是还厉声叱喝，说擅自离开城门的人都视同「阵前逃亡」吗？感到纳闷的我，原本紧绷的心情已稍稍解除，朝握着火药枪的年轻卫兵侧脸偷瞄了一眼。

——？

这两名直立不动的年轻卫兵，头盔下的脸庞面无血色。两人皆双唇紧抿，望着平原远方。就近一看，发现他们制服长裤下的膝盖，正微微打颤。

这两名士兵在发抖？

其中一名士兵还将脸藏在头盔下啜泣，双唇震颤。看来他们根本无暇理会这群逃离的居民，此刻他们正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平原对面的动静。他们充满恐惧的表情彷佛诉说着，地平线另一头随时会有可怕的东西涌来。

「那名士兵正吓得发抖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这里就快完蛋了。」

我身前有两名背着行李的行商客并肩而行。看他们打包行李的纯熟技术，就知道他们不是跑路的居民。看来，到这座市镇经商的商人们也混在人群中，打算迅速离开此地。

「唉，连沙袋都只堆一半。」

其中一名行商客指着沙袋说道。

城墙外堆着一长排沙袋，沿着市镇外围连绵不绝，应该是前天夜里陆续堆放的。但现在却不见半个堆放沙袋的人影。那天夜里在军方的动员下，居民们不是扛着沙袋在步道上忙进忙出吗？

「因为居民们急着要逃离市镇，不会再听从军方的命令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谁叫领主突然遇上那种事呢。」

避难的人群从大门涌出。旅行装扮的人潮络绎不绝，连绵数里。

我在人潮的推挤下步出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唯有从地上吹拂而过的阵阵寒风，夕阳正朝地平线隐没。

「喂，你看。」

行商客又指向某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遥远的平原对面，在橙色的夕阳余晖下，有某个巨大的黑影正扬起漫天飞沙，不断前进。那会是什么？

那是——

那个黑影是一具长方形的大床，尽管离此甚远，且处于逆光的状态，还是能轻易辨识。

是航行台座。

航行台座正朝地平线而去。

船体中央，平放着一具披着帆布的巨大人形物体。宛如一艘浮在地上的船舰。

我在刺眼的夕阳余晖下定睛凝望，发现成群的军马跟在航行台座的黑影后方，扬起了漫天飞尘。不同于在费山街参加测验的贵族队伍，眼前的军马排成长长一列，绵延不绝，后面还紧紧跟随着步兵队伍。夕阳晚照下，不时可在这排黑鸦鸦的黑影中，看见骑兵和步兵头盔所反射出的耀眼红光。

「是迪奥迪特家的队伍。」行商客手遮着前额说道。「那名自闭的世子终于出来了。照这阵仗看来，约莫有三百名骑兵、两千五百名步兵。算是小规模。」

「反正最后都得靠守护骑士一决雌雄。」

另一名行商客说。

「主战场应该是在多库特河西岸，也就是我们这一侧的岸边，不过，终究还是没有半点胜算。迪奥迪特私家军在领主的非战主义下，长期以来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相较之下，艾尔康家则是不断地东征西讨。非但如此，艾尔康还把自己国内的公民当成奴隶般压榨，给领民的薪水可说是极尽剥削之能事，只让他们吃小米和稗草、不让人民接受教育，一味地增强军备。听说他们的军事费用是迪奥迪特家的两倍，士兵人数也有两倍半之多。而且领主搭乘的守护骑士『火精灵』，是一架拥有许多重装武器的重型战机。就算迪奥迪特家的世子能灵活操纵『休佩•安斐尔』，这也是一场熊与狗的对决。」

「这么说来，在这里被掠夺殆尽、化为一片荒芜之前尽速逃离，才是明智之举罗？」

「一点都没错。快点赶路吧。」

「——」

我听了这两名行商客的对话之后，不禁停下脚步。

我在寒风中望向地平线，航行台座带头的队伍扬起阵阵沙尘，朝平原远方而去，化为一个黑点。

这支队伍正要赶往国境的河岸边——邻国大军集结的那处沙洲吗？

欧托利卜•欧崇，他明知道守护骑士无法启动，还让它带领着大军前往吗？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之前他会经说过，要让人以为世子还活着，以此争取时间……

不。

我摇了摇头。

这和我没关系。过着优渥生活的贵族家，在失去继承人之后会有什么下场，领民是否会因为失业而让生活陷入困境，这一切都和身为巡礼者的我无关。

「没错，和我无关。」

（下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