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7-31 20:36:06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花X华
本卷名称：第八卷

第一章「回想那年春天的爱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Icekino

录入：zbszsr

修图：工口枫

校对：细菌

1.

——我答应你。

——我一定会如实将那个时候的感受……回复花和华公主。

*

分别与花还有华度过圣诞节之后。

夕等人在忙得昏天暗地的情况下跨了年，而这阵子被抓去参加考前冲刺集训的知佳，也获得短时间的重见天日。年初影研会所有成员一同到美樱镇内的神社新年参拜，并在那里与电影社的社员不期而遇。他们社团的主要成员同样相邀来新年参拜，另外还碰到戏剧社的前社长——美园学姊，之后众人顺着花的妹妹麻菜的提议，跑到美樱高中的操场放风筝，然后夕等人再次将精力投注在「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剪辑工作，进行最后冲刺。总而言之，新的一年，日子依旧是一天天飞快地流逝——

「我想拍摄一部新的电影。」

夕对花与华等影研会的成员们说出他已经放在心里一阵子的想法。时间是在寒假结束后第一天上课的放学后，一连好几天放晴，让年底的积雪几乎融化殆尽。

说是放学后，时间其实也还没到中午，因为学校这一天只举行了开学典礼。

大家此刻在破旧校舍的社办里，从门缝吹进来的风冷得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夕的这番发言可能完全出乎大家意料，花眨了眨她那又大又圆的眼珠子；华则是静静看着他，等待进一步的说明；一年级的三个人则纷纷露出「咦……？」「啥？」或是「……」的惊讶表情，就连平常总是会冒出各种点子的知佳也讶异地问：

「新……电影？阿夕，你之前有提过这件事吗？」

「不，这是我第一次提这件事——啊，内容的部分我当然会先和大家讨论一下，但是无论如何，我希望能马上着手开拍。」

「我们大家一起进行？」

「当然啰。」

「……你确定？」

夕能理解知佳为什么会这样再三确认。

圣诞夜时，一句「我要试试看」，花决定接受叶奈子的邀约，也就是叶奈子当初说的「你愿不愿意参与我的舞台剧演出？」——

叶奈子那边已经传来后续联络，告知花排演的日程以及其他相关资讯。时间就在元旦那天大家一起去新年参拜，正好和莲井社长、美园学姊等人聊天的时候。

花预计参与演出的那场舞台剧将在县政府所在地举行，日子排在这个月底。

叶奈子还说，这周末她会带韭本刘生导演再次造访美樱镇，让花与导演先碰个面聊聊，并拿剧本给花。韭本刘生导演同时还是一位剧作家，除了编写舞台剧，有时还会负责电视剧和电影的剧本。

换句话说，从花拿到剧本到舞台剧正式演出距离的时间相当有限。虽然花担任的只是一个小角色，但是对于毫无舞台剧经验，只有之前校庆时和叶奈子一同即兴演出的花而言，留给她揣摩角色的时间并不充裕。这一点社团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知佳想问的其实是，在这种状况下，你还想要花一起担纲影研会的拍摄吗？也因为这样，这次连知佳都对夕的提议感到讶异。

夕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表示：

「我确定，我是认真的。当然，这次的拍摄应该不会弄得像『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那么正式费工，会再小品一点……我也很清楚即使只是小品，在时间上还是有许多勉强之处，但在考量这些种种因素后，我还是想拍新的电影。」

小堇像是想通了什么，拍手说：

「啊……！夕学长，你说小品，莫非你已经私下写好这部电影的剧本，所以想快刀斩乱麻，在狩野叶奈子小姐他们过来之前完成这次的拍摄吗……夕、夕学长好厉害喔——」

「小堇同学，这是不可能的。园端学长刚刚才说过，内容要和大家商量，何况寒假期间学长应该没有那样的空闲才对。」

朱美冷静地分析，而且说的都完全正确。夕等人的呕心沥血之作「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几天前才完成，就算有创作新作品的灵感，也不可能有时间加以发展，并且写成文字。

「而且啊……」芹菜跟着补充：

「就算剧本真的已经写好了，到周末之前的短短几天，应该不够我们讨论各种相关事宜以及进行拍摄……况且这个星期我们都要正常上课。不过如果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作品，倒是还有可能——」

「——嗯，我的意见和芹菜相同。但话说回来，阿夕，你向我们提出这个提议时，应该都有考虑到这些事情吧？」

知佳如此表示。夕点点头肯定。

「嗯，这些我都有考虑到，所以才觉得也要参考一下大家的意见。我很清楚这样做有难度，不过——」

「等等，你该不会是……」

知佳瞄了花一眼。

花不解地歪了头。

「知佳学姊？」

「你该不会打着什么……这次就让小花当配角之类的主意吧？小花这阵子在精神上可是有许多的压力耶。」

……知佳去了一趟考前冲刺集训后，就变得对花和华有些过度保护的倾向。夕对此露出苦笑，不过他也能理解知佳的心情。

「我没这么想，这部新电影我打算采取双女主角，由花和华公主主演……我真的很清楚，考虑到花拥有的时间和精神压力问题，现在进行拍摄确实不是太轻松。所以这次拍摄的大前提是要最优先考量花的状况和心情，她之后开始要应付舞台剧的诸多事宜时，我们的拍摄也可以中途暂缓。我不确定这次能不能拍出好作品，作品内容也仅止于有灵感的阶段，可是——」

「————换句话说，你不确定拍不拍得出来，本身也有意识到这样的困境，但你就是想拍这部新电影，对吗？」

一道女高音响起。是华，她开口向夕确认他的想法。

花和知佳，以及一年级的社员们纷纷转头望向华，露出讶异的表情。华则是一脸肃穆，笔直地注视着夕……这样的发展正如夕的猜想。刚刚在场众人中，唯独华没有露出茫然不解的模样，让夕觉得或许华公主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你还没有确切的规划，想拍摄的内容也还不明确，但你就是想以我们目前的成员进行拍摄……这便是夕同学抱持的心态，对不对？」

「……是的。」

这个念头是在过年之后开始变强烈的。

去年年底他一直专注于「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剪辑工作也是原因之一，但触发他想要这么做的直接原因，则是叶奈子在元月一日打来的那通电话。叶奈子在神社境内响起的声音，让夕意识到花之后真的要参与叶奈子的舞台剧，心中更常浮现她的身影，这形成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同一时间，随着「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即将完成，花那无与伦比的反馈力变得更加鲜明，让夕想拍摄新片的冲动愈发不可收拾。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身为一个不太靠得住的导演，我感到非常抱歉。也因为如此，我希望大家能帮助我，一起安排时间，让拍摄不致于妨碍到花即将参加的舞台剧……我知道这样花会很辛苦，而且在时间方面，其实还有一个人更凑不出时间——」

夕的视线落在考生——也就是知佳的身上。

再过不久，花便得登台参加舞台剧的演出，但这个月即将面临重大考验的人不只她一个。甚至可以说相较之下，知佳比花更没有时间，事情更加紧迫。她在去年底的集训应该有发奋图强、急起直追，但现在也还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知佳同样很忙，至少迫在眉睫的大学入学考试结束以前，她应该没有多余的心力投注在拍摄上……这次真的前途渺茫，失败的可能性不低，不过大家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情吧？应该也有同样的心情吧？你们是不是和我一样，想以目前的成员阵容再拍一部作品，即使只是小品也无妨。」

夕的这番话，让花和知佳等人都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因为「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让大家都感受到，他们真的制作出一部很棒的作品，连带也产生热情，想再拍出那样的作品——

姑且不论拍出来的成果是否能媲美「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大家有信心这次的拍摄一定能交出不俗的成绩——

而且更重要的是，花已经请夕在舞台剧表演后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论夕给出的答案为何，这或许是原班人马最后一次拍片的机会——

所以，「就是想拍」。这个念头很单纯，但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也非常能够激发大家的创作欲。夕清楚地看见花和其他人的表情先是震惊，而后慢慢出现不同的变化。热情和活力渐渐打败不安与忧心，占了上风。夕很了解花，知道她现在和自己一定有着相同的感觉，而且那种感觉非常非常强烈。话说回来，她心中应该还是充满各种迷惘和犹豫吧。

不过夕马上看到了证据。当大家内心都开始动摇时，率先表示「——你说得对」的便是花本人。花一开始的表情像是被子弹击中，而那颗子弹随即化为火种，点燃她的热情。她神情诚恳地注视着夕说：

「真的，夕同学说得没错。夕同学，我也和你一样，就算实行上很困难，我还是想和你——和大家再拍一部新的作品。我这边没问题的……呃，其实我没把握，不过我很想拍！应该说，嗯，我不晓得舞台剧那边到时候会是什么情况，或许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也得看你们是否能接受我两头跑……」

「怎么可能会有麻烦！」听了花这一番话，绝不会对她说NO的学妹芹菜摇摇头说：

「夕学长也说了，最重要的是不能妨碍到小花学姊的舞台剧演出！话说回来，只要我们能同心协力彻底顾好这一点，芹菜当然也很希望能够近距离看到小花学姊的演技，小堇小堇，你说对不对？」

「没、没有错……！我当然、当然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如果能不碍到小花学姊，试着挑战一下应该也不是坏事，何况我还想再让姊姊和莲井学长为我们赞叹一次……！」

「这个提议还不错。」朱美也表示：

「昨天在园端学长家举行放映会时，鸿池兰子学姊似乎感到震撼，露出非常耐人寻味的表情。如果能再次体会那种感觉，或是自己看到成品时的那种感受，我觉得再次稍微拼一下也无妨——东云学姊，你觉得呢？虽然我觉得我应该知道你的答案。」

华就像早就等着别人开口问她一般缓缓说道：

「大家都在担心花要参加舞台剧的事，但我觉得只要能多加留心，就算后来因为考量到花在时间与精神上的负担而中止拍摄，无法杀青，只要不会影响到花排演和开会，这次的拍摄对花应该很有帮助才对。」

花和芹菜等人转头注视着华。华则像是在引导她们，让大家的视线集中在夕身上。

「夕同学，你应该也有想到这点吧？」

华公主连这一点都看出来啦？夕不禁莞尔回答：

「嗯，我确实有想到这点，也和你有相同的看法。这次的拍摄或许会增加花的负担，但我还是觉得开拍比较好，因为对她也有好处。」

「对、对我也有好处？」

花愣了一下，双马尾也随之晃动。

夕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没有向你邀功的意思，我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说你在『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杀青后，就没有认真演过什么戏了，对吧？」

这句话没有将她在圣诞夜的杜鹃花园里的即兴单人演出算在内。

知佳此时突然蹦出一句：

「……也是，毕竟花从上个月到这个月都没有演戏的机会啰。我们因为要负责剪辑，一天到晚都在看大家的影片，所以没什么感觉。」

「最近这个情况是还好，不过一方面也是因为花是属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进入状况的人，因此如果我们先展开拍摄，让她的大脑切换到演戏模式，之后她要背舞台剧的剧本可能也会比较顺利，而且……」

这是夕在看过「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影片后，心中产生的一个想法。

或许这是他身为导演，或者说是身为摄影师的一种自以为是——

「而且以花现在的状况来说，和我们一起拍摄真的对花有帮助。我说的不是空话。」

「…………夕同学——」

花的眼神有些闪烁。

华轻笑了一声说：

「我个人也这么认为。如果开拍，我有一些东西可以教——不，花现在的演技已经不容我随意置喙。不过我和花在风格上毕竟天差地别，再者，在戏剧方面我的经验好歹长了十年，所以还是能给一些建议。」

「呃，华？你愿意帮我……？」

「圣诞节那天我不是说了吗？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参与叶奈子的舞台剧，我就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为了这个目的，我也会竭尽所能帮你——」

……当时华是这么说的。

——我昨晚与我母亲，以及那个人……嗯，和牡丹骏平说了很多话。谈话的感觉并不差，对于这一点，我自己也觉得很意外。在去之前我明明做出很大很大的觉悟，最后却和我的预期有点落差。

华回到美樱镇，聊到那次聚餐时，开头说的便是这段话。

——我们一开始先聊学校和课业方面的事，接着他又提到他对我们两人的看法……该怎么说……我的母亲因为能见到那个人，整个过程一直很愉快。至于那个人，当然也不是特别讨厌我和花。

这段话是冬天时从宵待高原回来的路上华亲口说的。她其实也一样，至今仍未向她母亲与牡丹骏平敞开心胸。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基本原则是一方踏出一步后，另一方也会自然跟着走近一步。

不过正如华之前所说的，她母亲的个性就是那样，所以也无从得知她能理解华到什么程度。更何况他们实际交谈的时候，应该没有华此刻轻描淡写的这么轻松。

华和他们交谈需要非常大的勇气，而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争执、误解与龃龉，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不过华又补充表示，至少双方踏出了第一步。

——花，你的表情不用这样惊讶，又不是事情出现了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关于我母亲和那个人的事，我应该还需要很多的时间、次数去克服……

这方面的努力，华并没有全部推给母亲和牡丹骏平，而是亲力亲为，不论遭遇多少挫折，都坚定地改变现状，突破自己的弱点。这样的崇高情怀让夕的心为之憾动不已，也让花变得泫然欲泣，华却只是面对着微笑，仿佛在告诉他们这条路就算再辛苦，也比什么事都不做，任凭日子流逝来得正确。

——总而言之，这次与他们交谈，我真的是前所未有地认真，始终心平气和……只是当母亲中途上洗手间，留我和那个人独处时，他突然说：「你和另一位花感情似乎很好呢。」

花瞬间愣了一下，心神有些动摇。

——老实说，我确实想和他说说花的事，但这些话在母亲面前又难以启齿……我在那个当下有些开心，因为他主动提起了花。可是我发现他当时的表情是笑着的，而且他不是开口问我「你们之间相处得好吗」，而是说「你们感情似乎很好呢」。我因此直觉体认到一件事，甚至有接近绝对的把握。

就是他其实都知道。

——他清楚我们的近况，甚至也知道叶奈子小姐邀花参与演出她的舞台剧。我当时心想应该是叶奈子告诉他的，毕竟夕同学有说过，他们两人彼此认识。就算不是这样，那个人和叶奈子之间应该有一个很大的交集吧？

华说的是叶奈子和牡丹骏平都和夕的父亲——园端朝地有交情。

意思是就算形式有所不同，两人心中都仍缅怀着园端朝地。

——我当场开口问那个人，结果他开心地说「刘生亲自邀请他客串参加同一场，也就是在东京的公演。这件事很偶然，所以我和叶奈子都有些惊讶……不过让我觉得很有趣」。

华询问是何事有趣，结果牡丹骏平的手先是指了自己，接着又指向华，脸上笑意更甚。

——我说的是血缘。

这句话既不是酸人，也不是要伤害谁。

而是牡丹骏平本身一个很单纯的感想。

——「怎么说，这个血缘的相吸，或是血缘注定的命运让我觉得很妙。你们真不愧是我的女儿」……他笑着说出这句话。老实说，我听到这句话时并未感到生气，只是，只是……怎么说，心里突然一阵激昂，感觉简直就像……花，你好好听我说，先不要有情绪。我当时真的有种「我们」遭受挑战的感觉，不管是我从小便持续参与戏剧一事，还是你即将和那个人同台演出一事……

夕永远也忘不了华在说那番话时的神情。

她脸上的凛然坚定深深撼动夕他们的心。

——我当时心想「你若想用血缘两个字概括解释这一切，我们会让你知道的」。

花在听了这句话后，也露出斗志被点燃的表情。

——因为我很清楚我能一直走在戏剧这条路上、花和我们一起拍电影并被叶奈子小姐看中等，都不是血缘或天分这些单字能够一语带过的。花和那个人能客串参与舞台剧的演出，一个大前提当然是花具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才能，但也绝非只有这样，绝对不是。

华的下一句话也让夕的心中燃起一股熊熊烈火。

——现在的花全力以赴演戏时，具有一股可以让那个人以及其他人感受到的力量。但那股力量并非全靠与生俱来，而是我们遇到夕同学、喜欢上夕同学后，拼命努力才磨练出来的。我希望花能向他证明这一点，而且说句自私一点的话，要是能证明有很多事情其实比血缘更重要，对我也有很大的帮助……！所以，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

当时……三名一年级的学妹还不知道花与华之间的血缘关系，听到后都震惊不已。但她们随即释怀，现在看起来更是毫不在乎。其中的原因或许便是她们从那番话当中，感受到了一些东西吧。

感受到大家努力进行的拍摄工作，比所谓的血缘更重要。

体会到那消息带来的震撼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已经决定要参与舞台剧演出，大家应该要好好支持她。

华向花点点头，并针对朱美的「东云学姊你觉得呢？」这个问题给出明确的回复。

「所以我当然是采赞成的态度。不，应该说夕同学今天能做出这个提议让我很开心，让我觉得我和夕同学心有灵犀…………总之，如果能帮到花，我很愿意帮忙，但就算不考虑这些，我也很想进行拍摄，希望进入夕同学的镜头中。」

始终一脸悸动地看着华的花，此时「啊」的一声回过神连忙表示：

「华，你也太狡猾了！你要那样说的话，我当然、自然、无庸置疑地也想让夕同学将镜头对着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唉，阿夕，说真的……」

此刻开口的人是知佳。

她举起双手耸耸肩，扬着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说：

「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个有艺术细胞，但仍有点靠不住的导演，想不到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这样就算我仍有诸多不舍也能把棒子交给你，然后功成身退了。」

花此时又因为不同的原因着急起来。

「知、知佳学姊，功成身退的意思是……？」

「我会尽量参与这次的拍摄再引退啦。我也觉得阿夕的主意很好。说真的，实际上我在大学入学考试结束前应该几乎无法一同参与。之前我在冲刺集训已经做了不少题目，但为了将来着想，我实在不敢轻忽大意……而且视考试的成绩，说不定之后我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不过就算只有一丁点时间，就算只有现在这一刻，我也想参与制作工作。」

知佳挺起胸膛，环视在场的社员们表示：

「我这次有很高的机率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不想在这边说什么大话，但既然小花——以及华公主和其他人都赞成这个提议，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现在以社长的身分拍板定案，我们试看看吧。时间上是有些轧不过来，不过正如大家所说的，比起什么都不做，试着做做看应该是个较好的决定。」

夕有些促狭地问知佳一个问题，虽说他早就知道知佳会怎么回答。

「知佳，这样真的好吗？几乎不能参与制作，对你而言可能就像凌迟处死喔？」

「就算是凌迟处死，多少有一点机会能参与，总比零还好吧！不过我再提醒一次，我们要优先考虑的人是小花……小花，撇开一时冲动或其他人怎么想，你冷静想一下，这件事到底可不可行？你觉得这样不会对舞台剧产生不良影响吗？」

「没、没问题——」

花反射性地点点头，但头点到一半便停住，低头沉思。

她思考了一会后，抬头先看看夕与华，接着表示：

「——我会注意要客观审视自己的状况。而且就算我真的很累，或是拍摄工作真的影响到舞台剧，却因为我是个傻瓜没注意到，到时候夕同学他们也会提醒我的。要是有这种情况，我会好好听他们劝告，所以没问题！」

知佳露齿微笑。

「好！小花，答得很好！哎呀，不只阿夕，就连小花都真的懂事了……华公主则是打从一开始就很懂事。好了，阿夕、大家，心动不如马上行动！」

知佳原本因为念书疲劳和天气冷显得有点懒散，但一旦点燃动力便会马力十足。

她拍了一下桌子，振奋精神说道：

「一来已经没什么时间，再者是我难得也在这里，我们这就来开会吧！讨论这次的拍摄概念、内容、点子，以及大家的时间安排等等！」

花发出「嗯……」的声音，双马尾像尾巴一般摇摆着，芹菜则是精神奕奕地附议：「好！主角人选可以不用考虑，就由小花学姊和华公主来担任。」小堇和朱美也都露出笑容。

就在社办气氛一片大好之际，「夕同学。」华开口唤了夕一声。

「唔，嗯？华公主，怎么了？」

华轻轻侧头询问：

「你刚刚说你已经有点子了，对吧？可以请你先跟大家说说吗？」

夕的话华听得很仔细，小细节也没错过。

「啊，你说得对。」知佳也跟着附和：

「依阿夕的个性，他要是没什么想法是不会提议要拍摄的。」

小堇也急忙表示：

「我、我也这么觉得，而且……夕学长刚刚有说会拍成小品，所以对于拍摄的大方向，学长心里应该……嗯，已经有相当的概念，或是一些具体的想法了吧……嗯……」

「……点子有是有，可是也只是有个大概的想法，就算可以靠华公主和花的演技来弥补不足的部分，我觉得想构成一部影片还是很困难，所以我在这边想多多征询大家的意见。」

夕见大家给的回馈都很正面，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我想到的，是拍一部回归我们原点的作品。」

「原点？」

花的头轻轻侧向一旁表示疑惑。

向来思路清晰的华听到这句话，也眨了眨眼睛，似乎没什么概念。知佳的反应雷同，就更别提入社到现在才三个月时间的一年级学妹们了。

不管何时，亲自说明拍摄点子或是故事总令人害羞，即使这次是花和华加入影研会后第四部作品也一样。更何况这次是夕最没有具体点子的一次，他自己也很清楚仅凭这样很难拍成一部影片，所以感觉有些难开口。

不过，他的心里也暗自期待着——如果是和花、华和知佳她们一起拍摄，如果是现在这样的人马，就算多少有些难处，最后应该还是能拍出一定程度的结果吧。

「刚才大家也都提过很多遍了，基于诸多因素，我们现在时间不是很充裕，就连我自己都没有充分的时间来写剧本，尤其花又必须同时兼顾叶奈子小姐的舞台剧，所以应该没空背太多台词。所以这次拍摄有一个大前提，就是我们尽量不要倚赖故事和出乎意料性，而应该以花和华公主这两位主角的魅力，以及这个地方——也就是美樱镇的场景为优先。」

如果是已经熟悉到渗透身心的事物，就算细节没办法处理得太仔细，夕自己身为导演的能力尚且不足，大家或许还是能拍出一部小品。

因为影研会每一个成员都是土生土长的美樱人。

也因为夕和「HANA」们还有知佳都很熟悉那一部影片……

「我们先前以此为目标拍摄而成的影片是『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但这次我希望不设定什么目标，而是抱着致敬的心态。至少对我而言，我觉得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完全是因为那一部的关系——」

「啊。」

此时发出惊呼的，是认识他的时间压倒性胜过其他人的知佳。

夕透过知佳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完全抓到自己的意思，便向她点点头，停了一拍后继续说：

「没错，就是父亲他们拍的『美樱』——」

夕这群人的原点。

便是园端朝地在高中时拍摄的杰作，夕自幼便憧憬不已的影片。

一部没有台词，截取了美樱镇的风景、一幕幕生动的景象，以及摄影者和主演少女之间爱恋悸动的影片——

2.

百合峰展望公园。

地主为以造船业发迹致富的东云家，地理位置上算是「华公主家」的一部分，园内处处是美景，一年四季都开放一般民众进入，是美樱镇数一数二知名的观光景点，居民往往误以为这里是「镇里的公有土地」，就像过去的夕一样。

对夕而言，这个公园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这里既是他被花和华告白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拍摄影片的地点、第一个杀青地点、暑假时试胆大会的起点兼终点，更是他和花在圣诞夜造访的地方。

……夕一行人跑来这里准备开拍，是在大家于社办开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会，暂时解散各自回家吃午餐、换装和准备不久之后的事。

公园这里在春天到初夏期间，可在日没后欣赏美樱镇璀璨瑰丽的夜景，若是假日，则是一整年都可以见到满满的观光客。即使如此，在此刻一月寒风乱舞的平日，公园里除了夕一行人之外，便见不到什么访客。在这样的情况下，众人来到了瞭望台。此刻理所当然地见不到任何花苞，但一到四月，这边便会被樱花所环绕，形成大家口耳相传的「樱花陆桥」。

「好，可以了，夕同学，你们准备好就说一声，我现在已经充分培养好情绪，随时都可以入镜。」

「啊，好……华公主，你真的可以了？」

「应该没问题……当然，拍出来的成果是否堪用全依你的判断。不过我刚才也说了，我有这个自信。夕同学，你可以相信我吗？」

华问了一声，夕则微笑表示：

「嗯，对喔，既然你都说没问题，那就根本不需存疑了。」

……简单地说，夕大致的灵感，第一步便是不采用具体的剧本，而是透过拍摄以概念和影像美为主的影片来当做这次拍摄的基本主线，省下准备时间，就像夕他们的第一部作品「杜鹃绝景」那样。这次的情况和当时相同，夕有把握若是只想拍一部小品，应该足以做出一定的成果。只不过现在的夕等人应该有能力追求更好的才对。

所以夕决定不只以「美樱十二景」里一月的项目——「雪白新年的艳红日出」为主题，而是加以扩大，想拍摄出具有季节更迭概念的影片来向那部影片「美樱」致敬。时间则是和「美樱」及摄影集一样，从四月「樱花陆桥」到三月「樱花再次绽放的阶梯」。

夕一开始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满头问号。知佳代表大家表示：「……可是阿夕，现在才一月耶？有些东西是可以设法模拟一下，但我们应该不可能拍出樱花和杜鹃花的画面吧？」是的，知佳说得一点都没错。

但夕在圣诞夜那一晚便想到解决这个问题的点子。

就在他看了花在展望公园这里的杜鹃花园演出的即兴独角戏之后。

他在摄影机的另一头看见原本没有绽放，照理不可能见到的杜鹃花，同时震惊无比，体会到原来花的演技已经到了那样的境界。

花听了夕的说法，顿时手足无措、惊讶且害羞了起来。她拼命摇着头，表示那只是一时兴起，自己并没有那么厉害。不过夕还是向大家说明当时的情况——在我们拥有花的表现力和华的演技，要拍摄的又只是一部小品影片的情况下……我们是不是有可能让观众感觉到有别于现在的季节感？

「话说回来，即使花和华再优秀，我还是有自知之明。想拍出这种感觉对我们影研会的机器与技术来说，无庸置疑是困难重重。所以想请大家针对拍摄设计、剧本、气氛和台词等环节尽量发表意见，想到什么就说」……夕补充了这么一番话，引发大家之后热烈不已的讨论。

大家给了不少意见，包括称赞夕这个点子。只不过大家也只是体会到一时的热血激昂，稍后冷静下来思考一下，还是感觉想以「电影」的形式让实际上「无」的东西看似「有」，是件很困难的事……快要成形的共识随即被推翻；再成形再推翻，这样的过程反复了好几次，让众人都陷入沉思，伤透脑筋。就在这个时候——

——……啊，我想到一个好点子。

华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语气带着先前没有的自信。

「喔！」夕等人怀着期待问她是什么点子，华罕见地为了自己的灵感兴奋不已，表示：「就是我试着思考有什么方法可以不需要剧本，但还是能便于我和花演出……」说到这里，她看了花一眼，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接着她摇摇头，食指抵住自己小小的下巴。

——……这要用嘴巴说明或许满困难的，实际试一下会比较快。况且花和知佳学姊的时间很宝贵，大家可以让我试一次看看吗？夕同学要是觉得不行，我当然就会放弃这个点子，但就算这点子不被采用，尝试过这个方法之后大家说不定又会有更多新点子……不过，我对这个点子很有自信。

基于上述的经过，大家决定马上试着开拍，动作迅速得就连夕这个一开始便打算不做精细准备、只凭一个大概念就开拍的人也觉得有点不安，想着「这么做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但是夕很信赖华。从过去到现在，华在摄影方面的意见不曾出过任何大纰漏，更何况这次华还信誓旦旦地说「我有自信」。反正大家先前开的会都快钻进死胡同了，华又这么表示，夕才因此做出值得一试的判断。再加上夕，以及包括花在内的其他人似乎也一样，心里或多或少都清楚——

今天这样马上开拍，就可以让已经说了明天起或许就无法参与的知佳一起拍摄了。这次算是情况特殊，慢工出细活不如快刀斩乱麻，能让大家觉得这次的拍摄是大家一起进行的感觉或许更为重要。

夕是摄影组——这次的拍摄采双主角花和华的模式，演员仅她们两人，芹菜和朱美这次转调幕后工作组。在两人以外的所有人开始讨论拍摄事宜和检查机器后，华趁着这个机会向花使了一个眼色。

「花。」

花被点到名字，露出愕然的表情。

「咦……华？怎、怎么了？」

「花，我刚刚看你爬楼梯的脚步好像有点沉重，依稀觉得你——」

华眯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花，像是要看穿她的心一般。

「你刚刚在社办时明明就充满了干劲，一副情绪激昂的模样，现在又有点……你是不是每次一要开始拍摄就会感觉紧张？」

「唔！」

「你现在有点在发抖，应该不是因为觉得冷吧？」

「那、那是……不，不是，是因为我觉得冷——应该说……」

花似乎是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要是表示觉得冷，夕他们便会为她操心。她轻轻低下视线，放弃蒙混的心态再度开口：

「……嗯，我很紧张，一来是感觉大家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拍影片了，再加上你……还有大家都，呃——」

——都抱持着想帮我一把的心情。

——这样的想法让我很开心，也成了我的动力，可是多少也让我有点紧张……

花没说出口的这些话，夕多少能够体会。

班上同学只知道花平常是一个非常开朗，永远精力百倍，朋友不分男女遍及班上、同年级以及全校的人，但是对于人际关系，实际上她有着非常纤细胆小的一面。这一点夕很清楚。

夕暂时放下和小堇共同进行的作业，来到有些忸怩的花身边叫了她一声。他注意到华瞄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说了：

「放心，我们今天会开拍，其实有很大一部分也是我们自己想拍影片，而且就算出了什么纰漏也没有人会介意。这部分你可以再放轻松，相信我们一些。」

「花，就是这样啊。」

华仿佛——不，或许是真的在等夕说出这句话，接着她又淡然说道：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个人分明就是个爱吃鬼，心思却意外地细腻……奇怪，明明这么贪吃耶。」

「这、这件事和贪不贪吃没关系吧！」

各自在保养反光板和副摄影机的芹菜和小堇当场噗嗤笑了出来。「说的也是，之前去新年参拜的时候，小花看到卖鸡蛋糕和章鱼烧的摊子也是开心得不得了。」知佳点头同意。「……知佳社长好像没什么立场可以说别人就是了。」朱美则幽幽补了一句。

花的脸颊微微泛红。

「可、可是，就算这个说法成立，我还是没办法控制我的紧张啊！」

「对，这一点似乎真是这样，所以我并不打算叫你不要紧张。」

华说到这里，口气突然认真了起来。

「再者，我也不觉得会紧张是件不好的事。只不过你想象一下，要是你站上叶奈子小姐主演的职业舞台剧舞台，而且假设夕同学和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在身边，到时候你就不会只是现在这样，而会变得全身僵硬，连关节都弯不了吧？」

「——唔。」

花似乎真的想象了画面，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

「所以你必须学会在不可能不紧张的情况下，有意识地试着减缓自己的紧绷……你现在就是因为觉得『不可以，我不可以紧张』，身体才会绷得这么紧。花，你要更懂得将情绪交付给身边的人。」

「交付……？」

「对，交付给我们……参与舞台剧演出时，则是交付给叶奈子小姐他们。我们或多或少会有心理准备，可以在你出一些小纰漏的时候帮忙圆场。所以你要更相信身边的人，抱持着就算我犯点小错误也没关系的心态参与演出，这样对你应该会好一些。因为你只要一进入状况，就不会有问题。」

或许打从一开始，华对花说的这番话就不单单只针对现在的摄影，而是为她登上大舞台做准备。花似乎感受到华的认真态度，瞪大眼睛感到有些讶异。

接着，她紧紧握住拳头说：

「……嗯，我懂了，你说得对……华，对不起。」

华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啦，你能演得顺利一些，我演起来也可以比较轻松。」

「……华，谢谢。我清楚感受到你的心意——了解到你想多给我一些建议，好应付之后和叶奈子小姐共同演出的舞台剧。你的演技好过我太多，经验也远比我丰富，所以这次的拍摄我也会尽量参考你的演技，就像之前的拍摄工作一样。」

「好的，不过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你不用太介意……请仔细看我的表演，如果是你应该马上就能领悟我想做的是什么，并做出适当的配合。我觉得可以由我先开始，你中途再加入，不过也要看夕同学怎么判断就是了……夕同学？」

「没问题。」看到华的视线投向自己，夕微笑同意。知佳和小堇之间的讨论也差不多告一段落，虽然她们和华、花没有特别商量要怎么配合，不过既然华表示她有自信，大家先试着配合，尝试拍出华想到的点子，之后再思考如何改进，这样倒也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好，不然这样，花，我觉得差不多没问题的时候会做手势提醒你，你可以依自己的判断加入演出。只不过现在不确定的事真的很多，我们这次主要是先试华公主的点子行不行得通，所以NG也很正常，请记得这一点……华公主，我们先以樱花树为背景来拍你，这样好吗？」

「好的，就先从那边开始。气氛的掌握就麻烦夕同学了……中途开始拍摄的地方当然就交由你全权判断，我觉得这样做效果会最好。」

「嗯，小堇你从那边拍过来，芹菜和朱美的话——」

夕开口指示一年级学妹们该怎么做，不过真正的目的是要将拍摄组先前大致讨论好的内容说给华听。

「——懂吗？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拍出那种感觉。华公主，这样可以吗？」

「没有问题。」

「你需要麦克风吧？你会讲台词，对不对？」

「是的。」

此时，华向夕和花等人露出微笑表示：

「放心吧，我们就抓个大概，拍摄时大家先以夕同学的意思为优先，其他部分可以凭各自的感觉下判断。现在的我们彼此间应该有着良好的默契，因为先前拍摄与观赏『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感觉和感动，都还留在我们的心里。」

……夕其实或多或少已经猜到了。

他大概知道华想做的是什么，知道华会怎么用她完美无瑕的演技尽可能将自己那无视于季节，想如同「美樱」一般拍出「美樱十二景」意象的异想天开点子呈现出来。这是夕在先前暂时返家，吃着午饭再次观看「美樱」时想到的。

华想要做的大概是叙述吧。

华应该会叙述她对于每一个季节的回忆，因为华，还有另一位女主角花，两人都是生于美樱镇、长于美樱镇十几年的人。不管是近年还是小时候，她们或多或少都带着关于「美樱十二景」这些为人所称颂的景点的回忆。若只是述说那些回忆，她们便能即兴侃侃而谈，所以华打算那样唤起季节感——

当然，现在还无从得知仅凭这个点子是否真的可行——

——话说回来，大家似乎都想到了呢。

夕打开摄影机的电源时，在心里喃喃自语。

或许这样真的可以吧。不过同一时间，他也有些怀疑，华想到的表示想透过实践向大家说明的点子，真的就是自己想的那个方式吗？

反正这次只是试试看，先不想成不成功。

毕竟真的不能否认，这次的拍摄不管是时间、安排还是企划上，都有强人所难之处。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大家在意的不是要拍出一部好电影，而是要大家一起拍电影。既然如此，让每个人自由发挥，想到什么就去尝试的做法或许也是可行的。

没人猜得到这次的拍摄是否能够成功。

夕将花和华在圣诞节送他的那条长长围巾重新缠了一次，确认华做好心理准备、摄影组准备就绪、花也准备好以后——

「好了，华公主，准备……开始！」

一道风咻的吹过，摇动不带半片叶子的樱花树。

华露出和先前截然不同的表情。

「————」

除了夕一行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的瞭望台上；除了华之外没有其他人的夕的摄影机里，她默不作声，朝围栏的方向踏出一步。

画面定在华的侧脸，她轻轻按住被风吹动的头发，看着遥远的彼方。她的视线既未停在眼前的樱花树群，也未落在瞭望台下方美樱镇与海湾的景色上。仿佛在追忆过往的年华，原本便梦幻不真实的容貌蒙上一股哀伤，整个气氛让观看者瞬间冒出疑问：「这女孩遇到什么事了？她有什么忧愁？」

夕早就知道华很厉害，但还是不禁再次赞叹「真不愧是华，演技就是好」。她很清楚要露出什么表情、以何种方式行走、以什么动作按住头发才能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即使这次的拍摄没讨论细节，而且还是第一幕，她却已经进入状况了。

打从一开始，她便完美操控着自己的演技，溶入夕的摄影机里，化身为作品世界里的一名登场人物。演出的感觉就像事前已经和众人经过缜密讨论，也再三排演过一般。太强了。夕心里这么想着。

像华这样从第一幕便演得仿佛拍摄已经进行了好几天的能力，是起步较慢的花目前很难做到的。这一点无庸置疑值得花参考一番。想到这里，夕瞄了身边的花一眼，发现花似乎也注意到这件事，正全神灌注地看着华的表演。

华的指尖轻轻点在围栏上。

「——……樱花……」

银铃般的女高音喃喃细语。

接着间隔数秒钟，华低头像是想起什么般露出微笑，时机掌握得依旧精准，恰恰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樱花……到了现在……」

说到这里，她仰头望向没有开花的樱花树。

「我还是会想起那时的樱花，一切就像昨天——不，就像不久前才看见的一般。我每次来到这里，记忆里的画面都会苏醒，颜色就像当时的樱花一般鲜明。甚至还会想起那时心里发颤一般的感动。呵呵，我这样很怪吗？」

华一开始采取自语自语的口吻，但说到一半，不知不觉间又变成与人对话，一切自然得让人搞不清楚她是何时改变口气的。与人对话……跟谁？某个并不存在于这里的人——不，华的动作依旧很自然地回头望向夕的摄影机时，答案就出来了。

「不，不奇怪唷，因为那个回忆对我真的真的很重要，在即将完全盛开的樱花树群环绕之下，我一大早就一直很紧张，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要是他拒绝我怎么办？要是他露出嗤笑，说对我没兴趣该怎么办？我想象了很多，很多不同的可能——」

站姿优美的华此刻凝视的不是夕的摄影机，她的眼神完全没有一般人看向摄影机时的不自然。华现在的表演是想定摄影机的位置此刻正站着一名男生？或者，她凝望的是摄影者？她是否带着满满的爱与回忆，想象着对自己很重要的人此刻正拿着摄影机拍她？

这一切仿佛在「美樱」里主演的少女——青春年华的樱，当年心里挂念着拍着她，同时也是她心仪的园端朝地所进行的表演一般——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因为我以前有点讨厌自己，对自己没自信，害怕会被拒绝……而且说不定，你最后牵手的对象会是花，而不是我——」

——……呃，这？

「可是，我非那样做不可……我得向你表达我的感觉，告诉你我在看见你为我拍摄的影片后所感到的开心、救赎，以及开始在意你，眼睛总不自觉寻觅你的身影之后，心里越发强烈的感情……还有会让我小鹿乱撞，就像小镇比邻的海湾闪闪发亮一样，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的感情——」

她似乎在回想、叙述当时春日时分，在樱花缤纷的环绕下自己真正的心情。

华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攫获夕，或者是她假想在摄影机另一头观赏画面的观众的心……她那完全即兴的演出与台词……呃，等等……嗯，我是有预期她不会只展现演技，还会透过叙述关于樱花的回忆作为让人嗅到一抹春天气息的调味料，但她现在所说的——嗯……

「——因为当时的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钻进死胡同，即将无法更进一步。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自己能在樱花树群里向你表达心意，那便是我开始蜕变，变成现在这个我的起点。想来，我以后每次来到这里……每一次看见樱花，应该都会回想起当时那珍贵、值得我珍藏终生的心情吧。」

华纤瘦的身体倚在围栏上，表情丝毫不受寒风影响，让观众察觉不到一丝寒意，幸福地缓缓闭上双眼。始终捕捉着画面的夕则是感到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如果现在不是严冬，他应该会冒出大颗大颗的汗水吧。

「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我的心意没有丝毫改变——不！比起之前，我现在喜欢你更多更多……同时，每当这种心情变得激昂，我就会想起当时——我在这里看见的樱花色彩。」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件事，确实会是花和华在没有剧本的状况下最好即兴发挥的话题……可是！优秀，太优秀了——！

「对我而言，那个春天的颜色、味道，已经化为关于你的回忆的色彩和味道——也是我爱情的味道。你看——…………」

华扬起手，仿佛想触碰吹拂而过的清风，亦像是想仰望此刻没有开花的樱花树群……此时，一道仿佛突破临界点的大叫声突然回荡在众人耳中，像是要扰乱华的表演一般。

「————喂！」

哑然失声好一会的花回过神来，脸颊变得像颗苹果一般红通通，有些慌乱无措地冲向华的身边。

「你给我等等，等一下！你、你你你是在干嘛！呃，你在说说说什么啊——！」

「呃，花！你干嘛啦？现在正在拍摄——！」

华也因此露出惊讶的表情，担心夕他们摄影组的状况，略显焦虑。但花还是带着红通通的脸颊，慌乱地表示：「没、没错！」随即又说下去：

「现在……现在可是拍摄中耶！可、可是你讲那些到底是什么？我可是因为你刚才说想到一个很有自信的点子，我心想着要尽可能学习才待在旁边专心观摩，想知道到底是多厉害的点子，可、可是你刚才那样——」

花带着慌乱动摇的眼神看向夕。

「根本是对夕同学的正式告白，不，应该说是冠冕堂皇的求爱嘛——！」

……嗯，哎，我能了解你此刻的混乱心情——夕在心中喃喃自语，并暂时中止拍摄。他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应。小堇和朱美似乎受到那番话的影响，此刻变得满脸通红；知佳是从一开始的哑然无言转变成暗自窃笑；芹菜的表现则有如花的促销大众版一样。

「没、没有错！你们看，夕学长现在一脸小鹿乱撞的表情！」

「…………呃，是啦，我现在是小鹿乱撞，不过芹菜，你的脸也很红喔。」

芹菜被夕反将一军，「唔」的一声，声音变小了。

「那……那是因为华公主搔了人家的少女心嘛！」

「是啊，芹菜说得没错，你那少女心求爱是怎么一回事！这、这哪是要给我建议？而且什么叫做很难说明，要实际做给我看？这根本不会不好说明，而是简单至上主义吧！」

华也不容别人不停数落。花气势汹汹的质问让她「唔……」地短暂沉默后，情绪从戏里跳脱出来。

「我就是觉得你会这样大吵大闹才不想先说出来！而且你说这样很简单，我要是口头表示要『以我们对夕同学的心情带出季节感』，你会不会觉得很难懂？而且我这样做错什么了？」

华和刚刚演戏时的表现完全不同，紧紧拉起外套两侧，一副很冷的模样。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主题如果定为我们和夕同学之间的回忆以及感情，我们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才对！即使是完全即兴的表现，我们也能轻轻松松想到台词，说话时也能投注很多情感，呈现季节感的部分也可借着遥想我们和夕同学一起走过的季节，让我们更好演，就算没有剧本，主题也可以连贯起来。我这样有说错吗！」

「说……说……说得是没错，或许真是如此！可、可可可是，这实在让人害羞，而且这样还能称之为作品吗？这变成私人影片了！」

「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避而不提夕同学的名字。在我和你一起搭档，又由夕他们负责摄影的情况下！我那真诚的感情和回忆可以超越一般的私人影片，让观众感受到！」

华见花露出动摇的样子，趁胜追击。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有信心可以演出好的作品。既然如此，在其中，嗯……加进我个人对夕同学……像是最后冲刺的……示好……应该也没关系吧！这样是一石二鸟——不！除此之外，我还能像刚刚那样一有能够给你建议的地方就提示一下。所以要是拍摄工作顺利进行，绝对也能为你的舞台演出助上一臂之力，所以是一石三鸟！」

「唔——」

「而且！我们这次拍摄要怎么进行的最终决定权既不在你也不在我，而是在夕同学身上！明明都已经说好了，你却擅自打断了拍摄，这样对吗！」

「唔唔——」

「而且现在的你应该有能力放入感情和我演对手戏，刚刚你要是不跑来搅局，而是加入配合我演下去，应该可以拍出不错的成果吧？还有，我要再念你一句，夕同学刚刚也说了，他可能会打手势给你，要你加入一起演，所以你不是应该在一旁乖乖待命吗！」

「唔唔唔，那、那是因为——」

「——总之就是这样，夕同学……」

华说到这里压低说话的音调，转头看向夕等人的摄影组。华那有如白雪的晶莹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她清了一下喉咙，重新正色道：

「虽、虽然刚刚演的最后被花打断了……但大概就是那样。我所想到的，就是刚刚演的那一段……你、你觉得如何？我刚刚也跟花说了，最后能决定我们该怎么做的人是你……只、只是，我还是要说……」

华的表情严肃了几分，认真地说：

「我演起来有感觉，也对这样的呈现方式有自信……你觉得呢？」

「——…………」

「……阿夕。」

知佳带着笑意，以手肘轻轻顶了夕的侧腹一下。

……夕明白华要表达的。他回想刚刚华做出的表演——透过摄影机观看的感觉，陷入沉思。嗯，第一个感想是讶异，同一时间也觉得很难为情。华所说的一字一句都轻轻刺进他心里，连带唤醒他的记忆。冷静思考一下，以摄影机拍下一个女生对自己表述情意，以及述说与自己之间回忆的画面，也满令人害羞的……可是，怎么说，夕突然想通了。

华之所以不事先采取口头说明，或许是想让大家先真实体会一下。

体会这部作品是可能拍成的。

就算再害羞，再令人难为情，这种方式一定能拍出成果，让成品接近夕想表达的概念，也让大家在这种连剧本都没有，有如赶鸭子上架的状况下也能完成这次的拍摄。

……光是烦恼、畏怯，没有任何帮助。华在心里一定也是害羞得不得了，可是考量到大家想一起拍摄的心情，以及不想浪费夕的灵光一现，她做出刚刚的表演。说真的，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没错，反正这一次的拍摄打从一开始就处在一个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状况之下。

夕顿了一拍才接着说：

「嗯，或许这个方式真的……行得通，我个人觉得。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方式能够实现这个难上加难的点子。」

夕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急速变红，但还是表示：

「所以，嗯……我们再拍一次看看，这次，嗯……花，请你在中途加入。」

正处于沮丧状态的花抬起头。

「……咦？」

「嗯，就是……怎么说，要是你觉得自己也可以——觉得你有办法配合华刚才的演出，就一起加入。」

「咦……咦咦咦咦咦！」

花当场跳了起来，脸红得像是要喷火似的。「小花，你听我说。」一旁似乎比夕更早想通这一切的知佳则忍俊不禁，开心不已地唤了花一声。

「我知道你觉得很害羞，不过你刚刚的反应这么慢是为什么呢？」

「知、知佳学姊，你说什么为什么？」

「你刚刚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发现华公主在倾诉她与阿夕之间的回忆吧？可是你却隔了一会才冲上前阻止华公主演下去——这是不是说，刚刚华公主的演技也让你看得入迷了？正是因为你自己也察觉这一点，情绪起伏才会这么大，对不对？」

知佳继续说下去，让花无路可退。

「你察觉到这个方法确实可以让你和华公主都不需倚赖剧本，不需斟酌什么设定就可以滔滔不绝说下去，也可以带着感情表演，就算是赶鸭子上架也可以拍出不错的成品，觉得华公主的点子其实还不错。」

「唔——！」

「还是……」华见到花无力反驳，慢条斯理地微笑表示：

「你觉得真要将你和夕同学之间的回忆、你对夕同学的感情放入表演之中，你会远远不及于我？也是啦，如果你对夕同学的感情无法和我相提并论，那也没办法。夕同学，既然花这样犹豫不决，我们还是再集思广益一次，想想别的方——」

「——我……」

花的脸颊变得愈来愈红。

「我也可以！」

「……！对啊对啊！」芹菜听见花这一声大叫，也跟着大声说：

「刚刚夕学长拍着拍着，整个人害羞地小鹿乱撞！所以这对小花学姊来说也是一个好机会！仔细思考一下，华公主说的其实一点都没错！这是一石三鸟之计！不，芹菜也因此很开心，所以是四鸟！」

「……！夕、夕同学！」

花似乎也晓得华和知佳是在激她，脸羞得微微颤抖，但还是带着一点豁出去的感觉，熊熊燃起心中的烈火。

「打断刚刚渐入佳境的拍摄，我感到十分抱歉！再一次，请再拍一次！这次我也会好好……呃，好好演出的！华说的没有错！这是一石三鸟……四鸟！我会说出很多我对夕同学的心意，以及我们之间的回忆，回想起春天时发生的事情，在这里重现『樱花陆桥』……！」

夕听见知佳、小堇和朱美终于忍不下去，分别发出呵呵、嘻嘻和嗯呵的笑声，也知道自己和花一样脸愈加发烫。不过事到如今……算了，就这样吧！夕也有些豁出去，抛开有的没有的想法，下定决心看向花与华两人。

「好吧……！决定了，就采用华公主的点子！这次要一次拍好，所以重新开始吧！一样由华公主开始，中途花再插进来——这样也和当初的情况比较雷同。小堇，你站那个位置，避免干扰到她们——」

花就不用提了，华则跟她一样都很害羞，芹菜则是干劲十足，大喊着：「小花学姊，加油！」其他三人则是拼命笑着，但仍然手脚俐落地各自完成重新开拍的准备。夕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变得比刚刚好上许多，包含他自己在内，大家的积极程度都提高了。

这次拍摄的重点不在拍出好作品，而是为了想拍而拍。

不过，基于这个想法展开的拍摄，最后拍出来的成果却是——

3.

「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我的心意没有丝毫改变——不！比起之前，我现在喜欢你更多更多……同时，每当这种心情变得激昂，我就会想起当时——我在这里看见的樱花色彩。对我而言，那个春天的颜色、味道已经化为有关你的回忆的色彩和味道——也是我爱情的味道。你看——…………」

华扬起手仿佛想触碰吹拂而过的清风，亦像是想仰望此刻没有开花的樱花树群……

夕顺着她的视线、动作将镜头轻轻带过去，跃然呈现在画面里的是位于树群另一头的美樱镇街道建筑，以及海面的彼端和水平线相融在一起的冬日晴空。华眺望着眼前的冬日景象，但眼里浮现的却是不同的事物。

是春天。华此刻凝望的必然是那时候的樱花。这一切透过她那晃动的眼眸、哀伤却又柔和的表情，以及想握住凋谢樱花花瓣的手势，完整地呈现出来。这画面仿佛和夕的拍摄手法叠合在一起，夕将全身的注意力都投注在摄影机的整体画面上。

「……是风……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诞生在当时的樱花树下，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也不会因为谁而为爱痴狂。所以——」

「——这种心情……」

此时……

另一道女高音接着加了进来，仿佛算准华会在这一刻轻轻呼吸换气一般。

在那瞬间，夕感觉自己浑身发颤。

因为他感觉到声音出现的瞬间，他透过摄影机看到的世界便换了一个色调。

「这种心情和我感受到的一模一样。我和你相同，也是伴随着当时的樱花诞生了现在的自己。那个时候，我得知华……即将向你告白，整个人坐立不安，一路跑到这里——」

夕当然能够理解这其实是一种错觉。

即使能理解，夕还是仿佛看见四周寒冷的空气因为那道声音带来的色彩，「色调」似乎增添了一些温度。树木微微摇晃，整个世界被注入一股生命力、跃动感，仿佛季节出现了些许的变化，荧幕上的气氛仿佛开始倒转，回到寒冬以前，差不多是秋天的那个时候……

「我的心狂跳不已，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我一路奔跑的关系，还是我一直想着你和华……觉得自己快要被不好的、可怕的想象给压垮，但我最后还是跑到了这里。当时樱花的颜色，以及我一路冲上『樱花陆桥』时的感受——…………」

摄影机的镜头一转，花出现在画面之中。

「……！」夕倒抽一口气，提醒自己要集中精神，不让画面出现摇晃。当花跃然出现在荧幕上，在胸前紧握拳头，脸上露出徘徊在决心与忧郁之间的神情时，她的存在感，一种说不清的明艳动人，让世界再次为之一亮，增添了色彩与温度。

花忧伤的眼神看向摄影机——不，是看向夕，硬是忍住心里涌出的感情，深呼吸调整她仿佛因为奔跑过来而紊乱的气息，和华一起看向樱花树群。接着，她朝华的方向踏出一步。

「我当时在赶往这里的途中，心里一直很害怕，害怕因为自己的磨磨蹭蹭导致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害怕你和华——两人已经走在一起，所以当时我带着后悔不已的心情，驱策自己快点、再快点。我全力向这里奔跑，使尽吃奶的力气，不带一丝保留——」

花一步一步向华和樱花走去，每踏出一步，空气便多一分色泽和温度。她的话语、表情和给人的感觉，仿佛真的奔向那个春天里的那天，蕴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花的生命力具有的璀璨，以及她那颗跃动的心。

「不过，我害怕的事没有发生，所以我来到这里所看见的樱花色彩对我个人而言，就是奇迹的颜色，味道是得到救赎的味道。对我来说，『樱花陆桥』便是一幅充满希望的景象，我所身处的『现在』便始于那个时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爱恋尚未黯然落幕的证明——」

华也转头望向花。

两人视线交会的瞬间，夕的摄影机捕捉到的那个世界显然已经不再是万物萧条的冬天。充斥在两人四周的热度，让两人激昂的甜美爱情炙热得使观众瞬间忘掉现实世界的寒冷，以及北风的冷冽。

一抹微笑浮现在华的脸庞。

那抹微笑一出现，空气再次变得和缓，四周变得更温暖。

「……要是你那时没赶到……」

华带着促狭的口吻说了这么一句。

就好像她没有忍受任何冰寒，而是在盛夏阳光的照耀下吹着和煦的风，对花开玩笑地说：

「要是你当时行行好，没赶到这里，那就更好了。」

「你骗人。」

花也跟着笑着说：

「华，你明明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在等待我的到来……不，应该说，谢谢你等我，让我也拥有这个机会——或者说，拥有这个可能性。只为了和我公平竞争，我觉得……你这样很伟大，真的，很伟大。」

「…………就算反过来……」

华的视线突然从花的身上移开，转身向后，将手肘靠在围栏上，仰头望向樱花。此刻的气氛让夕顿时惊觉一件事。他几乎是凭直觉便理解到华希望他做什么。他维持镜头对着两人的状态，从侧边绕过去慢慢靠近她们。拿着外接麦克风的知佳也在没有提示的状况下察觉到他的意图，跟了上去。拿着另一台摄影机的小堇和负责拿反光板的芹菜和朱美等三人，动作虽然稍显慌乱，但还是想了一下再移动她们的位置，避免不小心入镜。

「就算当时的状况反过来，你应该也会跟我一样吧？」

「……一样？」

花也移动到华的身边，将手肘靠在围栏上。

她仰头看向樱花。

「对。」华回应：

「假使……你才是能鼓起勇气先去告白的人，然后也发现我和你有一模一样的感觉，你有办法抛下我一个人，自己先告白吗……不用想也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发生，对吧？所以我当时会那样做绝对不是因为我很温柔，而是一种不得已的必然——」

由于改变了角度，画面中完全见不到两人眼前的樱花树群。此刻夕拍摄的，是华在说这番话时仰头望向樱花的侧脸，以及在她更后方的花的侧脸。拍摄特写镜头后——华透过表情所呈现出的当日光景，以及花瞳眸里自然映照出的樱花色彩、味道与气氛，在在让夕受到更鲜明的感动。

画面上的冬樱消失，天空洒下的和煦阳光莫名带有初夏时分的温和。

「不过，事实就是那样嘛。」

花也跟着抬头看着樱花表示：

「要是你在那一天，在『樱花陆桥』这里，不希望我赶过来，不管是现在的我还是从春天的那一天起便不断出现的开心、快乐的感觉……倾慕、喜欢、爱得不得了的感觉，一定都无法像现在这样闪闪发亮。所以——」

说到这里，花转头望向华。

接着，她面向华的侧脸，以及拿着摄影机的夕。

「所以，我心里真的真的……很感激。」

呵——她笑了。

她开朗地笑着。仿佛在这一刻，她回到那个春天的那一天，说出她当时绝无可能说出的感受。花脸上的笑容不似此刻严冬冷风中的产物，而是落在春风里。夕从吹拂过花和华脸颊的风中嗅到春天、恋爱的气息，让他感受到一阵更加强烈的颤抖。

春风，那温柔的感触仅属于樱花的季节——

「这话我只说一次……华，谢谢你。」

华的脸庞看来刹那间愣了一下，震惊得停止呼吸。或许，这已经不是演技了。但是无论是或不是，那都是华。下一个瞬间，华甚至将她所感受的震撼融入自身的演技里，仍望着樱花的眼睛微微眯起。紧接着，她在花带来的春风里说：

「……樱花，那时候的樱花，不，应该是自那时起就没变过的樱花……」

她似乎感受到春天的温暖，轻轻脱下外套。华在厚厚大衣底下穿着的，是很有春天风格的薄洋装。她脱下的大衣飘然落下，消失于画面中。华隔了一拍，转头望向摄影机。她看的同样不是摄影机，而是更后面的那个人——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喜欢的夕，或者是看着这段影片的观众，露出幸福的微笑问：

「你，依然记得吗？」

夕有种鸡皮疙瘩全冒出来的感觉，同时闪过「我想起来了——！」的念头。不用说，他当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完全不会褪色、开启了这一切的季节——「樱花陆桥」！不论是当时的颜色、气氛，甚至是风带来的触感！因为，那一切完全和此刻呈现在夕眼前的分明一模一样。这一股春天特有的风，以及盛开的樱花——！

夕仿佛想证明这件事，将摄影机转向此刻他们面前的樱花树群。真的，夕真的拍了。就在那个瞬间，短短的一刹那，他在镜头的另一边真真实实地看见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樱花。不，眼前樱花开得比当时更繁盛，是真正「樱花陆桥」本来的样貌。完全盛开的染井吉野樱随风摇曳，数不清的花瓣飞舞风中——

华像是要作结一般说了：

「好漂亮，好美的樱花，让我觉得自己能选择这里、选择春天做为向你告白的场景，真的是太好了。多亏了那次跟你告白，我的樱花永远美丽绽放着，因为我们和你的回忆，就是始于春天——…………」

夕原先拿着摄影机的手握得更紧了。

四周寂静无声。

隆冬的风冰寒不已。

有那么一瞬间，春天的残光、樱花的色彩停留在画面里，随后整个世界理所当然地回到寒冬里。即使如此，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着。刚刚的感觉和这个场景双双进入尾声，他的心却还是有种被紧紧勒住的感受。

「……卡！」

说出这句话后，夕发现这样还是不够。虽然成果好坏大家都很清楚，但他身为导演，还是必须有所表达。他顿了一拍，转头面向花与华，还有包含摄影组在内的所有人，卖力地又补上一句：

「OK！你们两个演得太好了！无懈可击……！」

话一说完……

花与华两人瞬间都露出开心的模样，摄影组的成员们也跟着一阵欢呼。

「好棒好棒喔，小花学姊，你的演技真的好好喔！」

一马当先起哄的是芹菜，就连朱美也绽放出平常很少显露的满面笑容。

「东云学姊，你……真的……实在是太……园端学长，快，快给她看，让她看看刚才拍的片段……！」

「阿夕，声音应该也都丝毫不漏地录下来了，你就放心吧——小花，你原先明明那么害羞，可是一旦认真起来，真的是完全难不倒你耶！总之就是要豁出去啦，这是有没有做出觉悟的问题！」

花得到知佳的赞美，有些腼腆地笑着说：

「夕同学，我刚刚表现得如何？演得好吗？有没有稍微接近你原先想表达的意象——嘿嘿♡……华，怎么样？有没有感到后悔？基本上演技方面当然是你比较厉害，但是要是能够以对夕同学的爱来演戏，就算是我——」

「对啊，你很棒，刚刚演得真的很好。」

华微笑表示，这一点大出花的意料。她「咦？」了一声，眨了眨眼睛。

「花，请不要忘记那个感觉，你要是能像刚才那样不受无谓的想法拘束，敞开心胸演戏，最后一定能够交出亮丽耀眼的成绩，所以你要更常保持你的自信。」

「……唔——」

花的脸颊顿时泛红，整个人僵住了。华接着又促狭地说：

「而且，呵呵，我也很开心可以清楚地听到你的真心话。」

「咦！不，不是——！刚、刚刚的是，嗯，这个——」

「你很感激我，是吗？原来如此。谢谢我，对吧？这实在太让我讶异了，不枉费我那天特地向你宣告——哈啾！」

就在华带着开玩笑的心情，想要继续逗花的时候——

她突然抖了一下，打了一个对她而言相对大声的喷嚏。这才让夕愕然说了：「抱歉，帮我拿一下！」他连忙将摄影机交给此刻人来到他身边的小堇，跑去捡起华的外套，急忙用手拍掉灰尘，在华冷得双手抱住肩膀时将外套罩在她身上。结果，华有些忸怩地仰头望向夕。

「……对不起，还有谢谢。」

「你、你就是那样一直开我玩笑，才会打出这么大的喷嚏！你刚刚脱掉外套，露出温暖表情的演技是很精湛没错，但还是要注意一下，不要因此感冒……等等，假的！刚、刚刚那个是在演戏，是骗人的，不是我的真心话！」

华一边将手穿进外套的袖子里一边说：

「夕同学，你听见了吗？」

「嗯，什么……呃。」

她趁夕来到身边，将身体靠在夕身上。

「花说她刚刚拍摄时说的不是她的真心话，所以她说很喜欢你的那一段可能也是骗人的耶。话说回来，花真的很厉害呢，可以像刚刚那样即兴扯出漫天大谎。既然她演得这么轻松，我们完全可以不用像之前那样担心她适应不了舞台剧，所以下一幕——以『杜鹃绝景』为意象的场景，是不是可以大幅删减花的戏码，改成以我为主呢♡」

「等、等等等一下，华……！不是，我刚刚说骗人，只针对先前我很感谢你的那一段。喜欢夕同学喜欢得不得了以及关于那一天的感觉都是真的……啊啊，烦耶！夕同学！应该反过来才对，下一幕多给我一些镜头吧。我还不够！现在还完全无法使出那个什么浑身解数的，也还没彻底表达出我喜欢你的心情和心里关于你的回忆！」

芹菜也大声给予声援：

「对呀对呀！小花学姊，你应该像刚刚那样在演戏时……更大胆地向夕学长示爱！小花学姊的演技很棒，所以一定更可以……！华公主的话，就继续打喷嚏好了！」

「啥！芹菜，你在说什么呀？东云学姊的喷嚏明明就很可爱啦！」

「呃，那个，朱美……那一点并不是……嗯，怎么说……夕、夕学长，刚刚那一整段真的很棒，不过有没有几幕需要补拍一下的？」

「对、对喔，小堇。刚刚拍的应该是可以直接用，不过保险起见，还是照你说的做比较好。那我先看一下你这边拍的成果——……咦？知佳，怎么了？你在笑什么？」

「没有。」知佳摇摇头说：

「我在想，虽然我从明天开始应该就无法参加拍摄，不过感觉还是很开心。即使只有第一天，但是能跟你们讨论拍摄的大方向还是很快乐，有种不枉在寒假前半段去参加地狱冲刺班的感觉。大家照今天的感觉去做，应该是大有可为——朱美，我想请你从明天起代替我担任录音的工作，怎么做我待会再教你喔。」

——……不管怎么说，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近乎随性的拍摄方式，最后的成果在完成度、故事和整体安排等方面，应该都无法和「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相提并论。毕竟后者对众人而言，是有如「美樱」一般的杰作。

但夕确实感觉到，只有在「现在」才有办法拍出这部作品。

夕他们这一路拍出来的作品，某方面来说都具有这样的特性，不过这一次的拍摄又是青出于蓝。

在现在这一刻，这样的环境与状况，这个时期与现在的人际关系，甚至连花之后要参与舞台剧的演出，以及夕答应要在那之后做出抉择等情况统统加在一起，使这次拍摄必然能拍出只有在这种种奇迹时刻重叠在一起的「现在」，才有办法完成的作品——

在百合峰展望公园中理所当然看不见半朵花的杜鹃园里。

「我还记得，清楚强烈地记得……我在那之前，一直都在逃避演戏这件事。并不是说我很清楚知道自己讨厌演戏，但依稀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和演戏牵扯在一起。当时的我，心中对自己的父母亲多少有一点抗拒，也不喜欢自己……那时候的我应该是觉得很害怕。不过来到这里……在这座杜鹃园里，我第一次认真地打从心底聚精会神演了一场戏。让我做到这一点的人是你，因为我想在你的镜头中魅力四射，在你的人生里发光发热——！」

「对于我的演戏经历来说，这里也是一个特别的地方。自从一年级看了你在校庆拍的『灰姑娘』后，我便对你心生倾慕。然后我在这里认真地试着和你一起拍电影……不只如此，这里也是你为了我们不惜冲动行事，对我们的父亲大发雷霆的地方……对我而言，这里的杜鹃花象征的就是那段回忆。是这一座杜鹃园让我知道自己并不孤独。这座色彩缤纷的杜鹃花园透过迷幻的方式，让我体会到它的美丽，送给我一段关于你的回忆——」

众人接着在百合峰的斜坡上演出没有下雨的「霖雨迷宫小路」。

「话说，今天……看起来是不会下雨，嗯，我当然喜欢晴天！可是……可是，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讨厌下雨，就算梅雨也不讨厌。就因为在先前梅雨季的某一天，你为我撑起一把伞——」

「那是因为你忘了带伞吧……我则是从小就不讨厌梅雨，因为在你的父亲拍摄的『美樱』里，你的母亲——樱阿姨非常梦幻动人，美到让我想变得和她一样。她撑着伞，朝着海的方向缓缓走下楼梯。对了，她当时就像这样撑着一把蓝色的伞，雨声还有和雨缱绻在一起的清风……哇！花，你不要突然跑过来嘛！」

「嘻，哎唷，因为我也想说嘛……嗯，我刚才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结果也想到了雨，你和我似乎都看见了对不对？淅淅沥沥……我很清楚你和我共撑一把伞的时候，其实有不经意地照顾我，将伞撑向我这边而不理会自己是否被雨淋到。当时大雨淅沥哗啦下着——」

这部作品，本质上明明不过是随性拍出来的东西。

包含首日在内仅仅三天，状况就好到有如在拍「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后半段的感觉。这显示出夕这一群人现在彼此之间形成的化学变化究竟有多绚烂，大家共处的世界到底有多尽善尽美，以及他们之间是多么心有灵犀。

拍摄工作一直完美无瑕，会给人一种几近全能的感觉。

当然这一切仅限于夕这一群人，限于他们这个小圈圈之中。即使如此，无论体力如何透支，时间安排如何紧凑，大家还是觉得很快乐很充实，仿佛有一股诱惑让众人沉浸其中，永远不愿醒过来。

……但是夕还是彻底清楚地了解——

「夕同学，夕同学！刚刚那一段如何呢——话说，嗯，嘻……其实我还是，有一点害羞。可、可是……我和你之间的回忆和我对你的爱慕，都是我的骄傲喔！你这样拍着，应该能够感受到我喜欢你比华喜欢的还要多吧——？」

「——啥！嗯，花，你想太多了，绝对没有那回事。你刚刚演的那一段一样表现得很好，但请不要这样就得意忘形，毕竟你的爱和我的相比，简直就是一颗小豆子，不，以大小来说应该和一只水蚤或是阿米巴原虫差不多，能够获得夕同学的『未来』的人是我。」

「咦……才、才不会呢——！今后将独占夕同学的爱，得到『未来』的人是我。至于对他的爱……显而易见，和我大大的爱相比，华的爱就和你的胸部大小差不多，只有A。」

「什么！等一下，不对！不是的——夕同学，我真的不是A！而是比A再大——花，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罩杯，为什么还故意……！算、算了，夕同学透过之前和我好几次的亲密接触，应该切身体会到，花说的不是真的……！」

这一切仅成立于现在这一段时间。

再怎么不愿意醒过来，只要他对于花与华在等待答案一事动了假装没发现的念头，一切必定会在瞬间化为海市蜃楼。因此，正因如此，花和华才会在拍摄过程中放下各种繁杂的思绪，透过行动持续对夕示爱，表达出自己的爱意与魅力，夕也才会全力以赴，透过镜头不断捕捉两名女孩的努力，不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4.

拍摄开始后的第四天。

这一天除了知佳，还有两名一年级的学妹凑不出一起拍摄的时间，花也要帮家里一点忙，所以大家决定拍摄暂时休息一天。

夕对这一点不会不甘心，实际上，由于这次拍摄事前完全没有设定任何细节，夕默默觉得差不多该将之前累积的片段看一看，确认各个环节，然后再重新构思整体的架构，所以这个时候休息的确不是一件坏事。夕放学后，回到家里观看之前三天拍的影片——

「——……哎，虽然是旧事重提……」

明明看的人只有自己一个，却有一点心跳加速的感觉。

「重新再看一次之后，真的觉得里面有些对话实在让人害羞……」

由于花和华在拍摄过程中演技一直都很精湛，即使品质上还完全不到父亲「美樱」的水准，最后拍出的片段还是有了接近那部影片的光彩。他个人觉得……舍弃现实，以意象来拍摄四季原本就是一个困难的点子，所以相对来说，现在这样的成果已经很好了。

但是，虽说在这个条件下需要花与华的即兴演出，但她们那随口说出来的台词几乎都是献给自己的爱的告白。

「…………两人实在都太可爱了。」

夕突然蹦出一句。

「真的。的确，不管是花还是华公主……我在看这些影片时，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啊？幸好知佳不在，不然不知道她又要怎么糗——」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客厅的门毫无预警地被人打开。

「我了啊啊啊啊！」夕没说完的话瞬间变成一声大叫。他发挥了原本不可能拥有的反射神经，飞扑向扔在另一头的电视摇控器。因为他判断先把电视关掉，消掉所有画面，要比操作小摄影机来得快。见到电视荧幕啪的一声暗掉后，他转头一看，发现走进客厅的人是化妆、发型和服装都无懈可击，已经化身为夜之蝶的母亲樱。

「呃，妈！你、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忘了一点东西……咦？你干嘛那么慌张？刚刚在看什么？」

看来刚刚的手脚还算快。樱既没看见，也没听到什么。

樱见到夕松一口气的反应，有些狐疑地皱起眉头，思考一下后说：

「喔～～是不是在看色色的东西？」

「不是啦！是那个，我们最近新拍的影片，我在确认里面各个片段，构思整体的概念。」

「嗯……那为什么要那么鬼鬼祟祟？我很喜欢华公主和小花的演技，也喜欢你拍的影片，没必要不给我看吧？」

「因、因为……要是整部影片都完成了，让你看一下当然没关系。可是只处理到一半的东西，让人看见实在很难为情——」

……要是让母亲看见花和华对自己倾吐爱意的画面，她会用什么话来糗自己？光是想象，夕便感到一阵战栗。

「在弄那东西啊……算了。不过我也能体会，印象中你爸爸高中时好像也是这样，常和摄影组弄东弄西的，却不太愿意让我和骏平这些演员们看到片段，让我偶尔会嫉妒一下……嗯，那东西我应该是放在这里吧——」

夕见到樱开始在客厅和餐厅的桌子上寻找忘记带出门的东西，暂且松了一口气。电视是关起来了，不过摄影机里的DV带还在播放，于是他先按下暂停……此时，他想到一件事，转头看向母亲。

现在他脑袋里一直想着花与华的事。

夕平常很少提及某一类的话题，可是他觉得此刻的心境似乎可以自然提起。

「……妈。」

「嗯——？」

「呃……问你喔。」

「嗯。」

「……你以前……」

「呵，找到了。」樱拿起某个东西后，转身面对夕。

「怎么样？」

「到底为何……或者说，究竟是基于什么……那个，嗯……喜欢上爸爸的？」

这个瞬间，他以为母亲会噗嗤笑出来。

但樱在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后，并未嘲笑他或是发出爆笑声。不仅如此，她甚至也没问夕为什么要问这个。她只是看着夕，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我啊……」过了一会，她开口说：

「我几乎是打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你爸——喜欢上朝地同学了。所以你现在这样问我，我会觉得很难回答。」

「……这样啊。」

「不过，即使我不是李小龙，我也觉得这种事情或许『应该凭感觉，而不是用想的』。我基于我的心情、我的感觉和我的心……在心里闪过一个炙热的念头：『就是他了！』……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当时那样也没错，毕竟我年纪还小。」

「……？」

「朝地同学是个很棒的人没错，但这一点并非我选择他的正确原因。因为不凭感觉，而是用脑袋去比较各种条件，像是这个人长得很帅，让朋友见到了很有面子，或是他很会赚钱之类的择偶方式，大可等到成年以后再说吧？」

「……嗯，好像……好像是这样没错。」

夕想通了这点，对樱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结果，樱注视着夕的微笑，突然蹦出一句：

「——夕，我问你……」

「嗯？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啊，这么说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必须做出觉悟才能进行的重要的事情？」

「咦？」

樱嘻嘻笑了一下，朝客厅的门迈开脚步。

「不错喔，你那样的笑法……我觉得很成熟，这是因为母亲看自己孩子的关系吗？你慢慢有点像朝地同学了。」

「咦——」

「啊！」

樱停下脚步，转过头说：

「还是说，是那码子事？前阵子圣诞节刚过不是吗？你和华公主及小花之间，是不是有了什么成人的经验，让你又朝『大人』的方向迈进一步？」

「——妈！」

樱嘻嘻笑着说：

「对了，说到成人我就想到，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周末叶奈子会带一位导演来美樱镇吗？你指的是明天还是后天？」

「咦？嗯，这个啊……因为叶奈子之前只有说『周末』，所以我昨天发了信跟她确认，结果她回复我『工作告一段落就过去』。感觉她那边好像也还没决定……话说，妈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咦？因为既然——」

樱随口要说出什么，但中途又打住。

接着她提起另一件事，不过口气倒不像在转移话题。

「对了，那位导演，就是韭本刘生……」

「嗯。」

「店里有个女生是他的大粉丝，所以他们来美樱镇时要是有空档，你就不经意地引导一下，让他们来店里坐一下吧。包含叶奈子在内，一切都由本店招待。」

「你说的粉丝，是沙那吗？」

夕提到在出入「Toy　Box」的人之中，除了知佳、朱美以及华之外，和他交情最好的一位姊姊。樱则露出一副除了她还会有谁的反应。

「印象中，比起偶像和演员，沙那好像更偏好去记工作人员的名字？」

「……是啊。」

「好了，那我再出去啰。」樱露出笑容，朝客厅外头走去。夕目送她离开后，再次打开电视画面，播放先前暂停的影片。影片中，花和华都倾诉着自己的感情与回忆，变换表情及各种动作。她们的模样或可爱；或美丽；或严肃；或顽皮……

——基于我的心情、我的感觉和我的心……吗？

——我现在很清楚自己对花和华公主的喜欢和重视是差不多的，受她们吸引的程度也相差不远。这一点毫无疑问，无庸置疑。但是……

翌日，星期五的拍摄工作。

这一天放学后的拍摄，因为先前大家依四月、五月、六月的顺序，每天一个意象的进度相当顺利，所以算下来要拍七月的项目——也就是黑发岛的「终端之滨」。那里同时也是大家之前拍摄「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所采用的地点。然而，事实上却非如此。

大家商讨一番后，电影本身采取和父亲他们拍「美樱」时相同的方式，时间顺序将依照自然的时间，由一个春天更迭到另一个春天。只是不同于最初三天的流程，想从六月的「霖雨迷宫小路」移动到「终端之滨」，两者之间实际上有好一段距离，所以众人决定今天就拍中间的移动部分，也就是拍摄下了百合峰的坡道后，由栈桥搭交通船前往黑发岛的画面。

换言之，拍摄的意象将一扫之前六月梅雨季节的气氛，逐渐交替到梅雨季过后晴空万里的夏天。

他们想拍出干爽夏天到来的效果，以及那种炎热难耐的感觉。

黄昏的场景很适合拍摄「美樱镇的彼岸会」和「黄昏坡道」，所以在那之前要先保留下来。因此这一天，夕请花和华带更换的衣物到学校，下课后赶忙准备一番便立刻集合，在太阳过于倾斜前开拍。

这一天知佳也不在。不，应该说如果在这个时期她跑来了，大家也会很担心，所以由六人进行拍摄。前天，电影社的莲井社长、兰子和小蓬等人有来参观一下，今天则没有那种情形，拍摄顺利开始，也顺利进行。

第一幕是花与华两人各别走下坡道，越过与国道平行的铁路。

这一幕需要在陡坡和楼梯间爬上爬下好几次，若现在真的是夏天，过程将会十分辛苦。所幸现在天气很冷，没有人吃不消。不只如此，上上下下的过程让人的身体变得暖和，所以不只是花和华，连夕他们摄影组都表现得愈来愈好。在坡道的部分，花和华都演得很顺利。华本来就是随时随地都能从一开始便将注意力提升至极限的演员；而和她不同类型的花则是渐入佳境，开始大秀身手。两人演得愈来愈细腻，不管是表达对夕的爱、认识夕之后的感想，还是以肢体语言传达梅雨季过后雀跃不已的心情，从头到尾包括最细微的片段都没有NG。拍摄过程比最初三天还顺利，而且也没用上多少时间，流畅得令人赞叹。

当然，会如此顺利也与夕同为当事人有关。

夕他们——特别是身为导演的夕本身，因为知道她们有多为自己着迷，了解她们在那个季节里有过什么际遇，所以在拍摄过程往往有种记忆被唤醒，透过摄影机仿佛又看见当时景象的感觉。

但就算撇除这个因素，以他的能力范围来说，这次的拍摄也绝对是如有神助。

夕拿着摄影机时，心脏总是止不住扑通狂跳。

花和华真的是竭尽所能，不断地「无」中生「有」，让此时此刻不存在的季节跃然呈现在眼前——

「——好！花和华公主，这次一样完美无缺！坡道部分的拍摄差不多已经可以了，接下来我们要拍花经过车站前方，华公主穿过商店街，两人自然在海边——栈桥附近会合的桥段。趁太阳还没下山，我们大家快一点。我会小心注意太阳，要是它的位置开始让人有点在意，剩下的部分我们就挪到明天再拍。」

夕说话时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嗯——」花先是开心地点点头，随后注意到某件事，补了一句：

「——呃，等等……车、车站前面……？我吗？」

夕轻笑表示：

「嗯？花，难道你会在意旁人的目光？」

「唔……唔唔，嗯，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没问题吗？」

「应该说……」朱美卷着麦克风长长的线插话。

「小花学姊，你到现在还会感觉到障碍这一点，倒是满稀奇的。」

「你、你说得也对啦……只是现在这个时间，车站那边的人应该会很多，唔……嗯……你说得对。」

「花，职业舞台剧和车站前的拍摄，后者比较让你紧张吗？」

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唔。」花瞬间僵住。

夕也接在华后头表示：

「是啊，在人多的地方拍摄也能训练一下你的胆量吧……老实说，即使是我，现在跑到人多的地方拍摄还是会有些难为情，或说是会有点紧张，再者……」

毕竟这里是个会定期举办电影征选比赛的电影小镇。

「若说是有艺人出现也就算了，美樱镇的居民即使看到我们这样的业余人士在拍片，应该也不会毫无顾忌在一旁围观……唔，当然这多少也要看情况以及遇到的人是什么年纪，但会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啦。」

「小花学姊，放心啦，没问题的！你的演技这么好，我甚至希望能有多一点人来围观呢！所以你要加油喔！」

芹菜给出一个乐观且非常正面的声援。「唔……」花却还是有些畏怯。不过她环视其他人一圈后，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笑着说：

「……嗯，好吧！夕同学，没问题！我们来拍吧！」

「花，你今天一次NG都没有，状况好得不得了，所以可爱度稍嫌不足，你待会在人群前可以多NG几次，大秀你的迷糊魅力。」

「我、我才不会NG呢！华，你够啰！」

夕一行人笑着做好准备，接着往车站的方向移动。

华刚才虽然那样开玩笑，但除了比较没有自觉的花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花像现在这样状况良好的时候，其实是不太会NG的。所以直到这个时间点，夕依旧毫不怀疑今天接下来的拍摄工作能一直这么顺利。

不。

拍摄这件事本身，的确一直都很顺利。

只不过——

包含刚刚在坡道上拍摄的片段在内，影片的制作会采花和华交互出现的形式。夕判断花现在状况正好，拍摄时间拉长较能展现她的演技，所以决定尝试一次拍较长的片段。

首先是在车站前的拍摄。

花一边朝着摄影机另一头的心仪对象——也就是夕，或者说是对着看影片的观众说话，一边来到车站这里，接着突然仰头看向百合峰，仿佛在回顾来时路，或是从春天到梅雨季这一路经历过的季节——

拍出来的感觉依旧是好得无与伦比，无懈可击一次到位。花只要能集中精神，就能稍微忽略引人注目，以及陌生人群围观带来的紧张感。她甚至还得到小堇的称赞「小、小花学姊，刚刚那一幕是我这台备用摄影机在今天拍到最好的画面……！」而露出腼腆的笑容。夕则表示：

「好，花，我们继续再拍一段。这次直接从这里拍到你走到沿海道路那里。你一样可以自由编排台词和感觉，请你从车站前方的圆环那里穿越斑马线……表达的意象则是天气仍残留着梅雨的一丝阴霾，但在步行前往海边的过程中，天空逐渐放晴——」

夕说明大致的流程，同时也观察其他人的状况。拍摄就是这样，只要一连好几天拍出好的成果，大家的气氛自然就会变好，就连这次转居幕后的芹菜和朱美也露出干劲十足的表情。甚至是待在一旁综观整个拍摄过程同时揣摩心境，为自己待会的出场做准备的华——

——……嗯？

夕突然觉得不对劲。

因为不久前还面露微笑的华似乎发现了什么事情，情绪有些不稳，依稀给人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咦？夕有些慌了。难道是拍摄过程或是花的演技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是华，倒是很有可能发现一些自己缺漏的小错误或有欠考量之处。就在夕想开口询问「华公主，怎么了？」之前，华便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连忙以花她们不会发现的微小动作轻轻摇头，仿佛要夕不要在意。

——…………

感觉怪怪的。但既然华示意不要在意，应该表示此时先不管她比较好吧。夕顺应华的意思，什么也没说便转向花的方向，继续进行简单的口头讨论，也对小堇等其他社员做出指示，接着抓住车站前的人潮暂时减少的空档——

「好，花，要开始啰。预备…………开始！」

花接下来的表演依旧挑不出半点瑕疵。

色彩鲜艳——

摄影机里的世界仿佛活了过来，洋溢着情感——

她的台词蕴含着真实感与她的情感，眼神、表情和动作都在在刺激着观众的想象力。众人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花每向前一步，季节就更靠近夏天。海上徐徐吹来的风让花的眼神变得柔和，耀眼的天空则让她的神情整个明亮起来。她手上拿着一把伞，伞面撑开却没有放在头顶上，而是拿在一旁转呀转。此时她轻轻将伞阖起，象征着梅雨季的结束。她轻轻挥挥伞，令人有种真有水滴被挥洒下来的感觉。

——很好。

夕嘴里喃喃念着。花接着来到海边一带，看着「夏天」的海面闪闪发亮。这时，夕为了从正面拍花望向海面的表情，缓缓绕到花的前方，镜头则始终对准花。花也自然而然配合夕的动作，停下脚步，接着露出有如盛夏太阳一般洋溢着生命力和光亮的笑容。这一幕冲击之强烈，仿佛透过夕的摄影机刺穿夕的心，同时也深深刺进摄影机另一头观众的心里。

「——嘻嘻♡」

「————！」

夕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一方面是因为花的笑容真的让他联想到夏天，以及随即到来的快乐暑假，但同时还有一个与花的演技无关的理由。

不，某个角度来说，不能说是毫无关系。

花以车站为起点走向这里，而夕站在她的正前方进行拍摄。换句话说，夕在刚才那一瞬间变成面对车站的方向。拍摄的当下，夕自然是全神灌注看着镜头里的花，因此没有当场发现。只是他依稀——就那么一丝丝——感受到一股令他毛骨悚然，难以形容的不对劲。因为他在刹那间有了一个预感。

他用摄影机拍摄花的笑容，同时以视线瞄了镜头以外的地方，结果他看见了……

在马路的另一边，远离拍摄角度，摄影机几乎不可能转过去的某个方位，站着一位眼熟的女子。她不晓得从何时起便站在那边观看，神情十分愉快，身边则跟着一名陌生——因为从未直接见过面，所以算是陌生的男子。

夕大惊失色，同时也有点佩服起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摄影机平稳。

夕死命忍着心中浮现的震惊，隔了一拍后：

「……卡！」

或许是夕这句话的语气不同于之前，花露出疑惑的表情，停止表演，有些慌张地问：

「咦？夕、夕同学？对不起，我刚刚哪里做不好了吗？」

听她这么说，夕也「啊！」的一声焦急地表示：

「啊！抱歉，不是的！你演得非常好，和刚刚一样一直保持在很出色的水准，也表现出我想拍的意象，很OK！刚刚喊卡不是你演不好，只是我稍微吓了一跳，因为……花，那里。」

花见到夕将视线移向别处，头上冒出问号，转头望过去，其他为了拍摄而稍微分散的一年级学妹们也跟着回头……原来如此，夕这时了解华之前表情的意思了。华刚才之所以情绪有点不稳，是因为立场较为冷静的她先看到了他们，但也立刻做出判断，要是在摄影机即将改变角度之前的时间点将这件事告诉夕他们，花的表演可能会因为这突然的状况出现纰漏，所以才默不出声。真不愧是华公主。

——她还是老样子。

夕侧眼看见花瞪大眼睛的模样，同时垂下摄影机，露出苦笑。

——总爱出其不意地跑过来，就像是故意的。

「叶……叶奈子小姐？」

花发出惊呼。数秒之后，斑马线的绿灯亮了。叶奈子瞄了身旁的男子一眼，露出玩味般的笑容带着男子穿过斑马线，朝夕他们走来。她撩拨那永远动人不已、乌黑亮丽的秀发，在夕一行人有所表示前抢先说：

「小花，好久不见，你好吗？有乖乖吃饭吗？」

「呃，嗯，我很好——呃，咦……咦咦咦！叶奈子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难、难道说，刚刚的拍摄——」

「我看见了。」

「咦咦咦咦咦！」

见到花惊惶失措，夕轻轻抚着她的头。

「叶奈子，既然你要提前一天，今天就过来，好歹跟我说一声嘛。」

「我现在来了。喏，说一声了。」

叶奈子若无其事地说：

「呵呵呵，话说回来，好幸运喔，竟然一到这里就能看到小花演戏，我们之间果然有着命运的红线——对了，夕，你们刚才好像又在拍什么。前阵子的那部戏你们应该早就完成了，所以这是另一部作品吗？这又是一种幸运，让他刚好可以细细观赏小花的演技——」

提到「他」这个字时，叶奈子看了身旁男子一眼。

他的体形偏瘦，有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让人不禁怀疑是否醒来时没梳头。穿着十分随意，却莫名有种翩翩的洁净感。眼神、五官和给人的感觉都很柔和，似乎是个温柔的人，但他的观察力感觉很敏锐，具有一种沉静的魄力，让明明看起来没什么男子气概的他站在叶奈子这样的美女身边也不显逊色。

他在宣传自制作品的时期曾上过电视节目，所以夕也知道他的名字。在叶奈子邀花参与舞台剧演出后，夕查过不少资料，所以现在当然知道他的长相。他便是——

「——是啊。」

年轻导演韭本刘生带着有些高兴的声音说：

「你是……成宫花小姐？原来如此，我目前稍微能够理解叶奈子会激动的原因了。仅是观摩你一段独角戏，就让我更想看你演的戏，挺有趣的，真的——……另外，你是园端导演的公子吗……很抱歉，突然就跑来了，希望能跟你多聊聊，请多多指教——」

他向花以及夕他们友善地打了招呼。




第二章「迎接忙碌更胜那年暑假的日子」
1.

既然叶奈子和韭本刘生都来了，夕也不好怠慢他们，因此决定将花之后的部分以及华那一段的摄影挪到明天，也就是星期六……话说回来，依叶奈子他们针对舞台剧如何和花敲定之后的行程，原本的摄影或许要再改时间。

更何况，他们拿着摄影机进行拍摄本来就吸引了一些目光，如今又来了叶奈子和韭本刘生。叶奈子远远一看就是引人注意的美女，同时还是小有名气的女星，四周因此开始出现小小骚动，大家只得移动到比较好说话的地方。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大家点过饮料之后……

「你们刚刚在拍什么？」

叶奈子开口询问。

夕还是不太擅长与叶奈子相处，原因或许出在自小根深蒂固的自卑感？他压抑着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表示：

「嗯……我们在拍一部小短片。当然，怎么说，我们大家都有共识，不会让花被这次的拍摄绑住，进而影响与叶奈子你们的舞台剧——」

……或者说，他此刻如此心跳加速的原因不全然是叶奈子一个人，也是因为韭本刘生这位知名的导演兼剧作家此刻正盯着夕摄影机的液晶荧幕，看着他们之前在没有樱花的「樱花陆桥」拍摄的影片，还一边发出「哼嗯——……」之类的声音。

叶奈子轻笑一声。

「这一点我知道啦，我也不觉得你的度量有那么小，会设法阻碍小花以个人意志决定参加的事。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是拍摄的内容啦。就算是小短片，应该也有个主题或故事吧？」

「没、没错，该怎么说呢……这次的内容是季节感，或者应该说是，嗯……美樱镇的著名景点——」

「叶奈子小姐，你知不知道园端朝地先生有一部影片叫做『美樱』？」

「当然啊，华公主，我以前还央求过园端导演，向他要来一卷带子。」

「这样就很好说明了，我们想表现的就是那种感觉。」

华的说明稍嫌简略，但叶奈子却因此扬起了嘴角。

「——原来如此。」

此时咖啡店老板将大家的饮料端了过来，叶奈子拿走其中的热咖啡，不加牛奶，加了半包代糖，接着从自己的包包拿出一根吸管开始饮用。那样的喝法让小堇和芹菜吓了一下，夕也跟着感到惊讶。不过他惊讶的原因不是她喝咖啡的方式，而是她的反应。

「这样你就懂了？」

「因为我看了两部你这几个月拍的作品——正确来说，其中一部当时还未完成，不过多少还是掌握到你的偏好。嗯，你刚刚也说这次拍的是小短片，但像『美樱』这种影片，概念上本来就没有办法快刀斩乱麻拍完，但你们刚刚的表情看来都很愉快，再加上你们拥有小花和华公主这样的演员……所以你们能够做的，大概就是……但是夕，这样拍是不是有点草率？」

「唔……」夕沉吟了一声。

花自刚才开始便因为害羞而不知所措——叶奈子小姐他们看到我演的戏了……！人家明明还没有心理准备……！此时，叶奈子对花投以一道温暖的视线，并对夕说：

「即使小花现在状况很好，嗯……你们想在当前这样的隆冬时节呈现四季更迭，试着尽量拍出影像的美感……这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

「办得到。」

一道声音传来。

回答的人却不是夕他们。

包括夕和华在内，大家都很惊讶。

视线依旧定在摄影机液晶荧幕上的韭本刘生说：

「他们拍的虽然还没有臻至完美，和园端导演制作的，你之前让我看过一次的『美樱』相比，当然也无法相提并论，有许多改进空间……但至少相较于他们难以实现的目标，在意象概念上他们做得非常正确。这是你的点子吗？」

夕一行人实在不懂他口中的「这」指的是哪一个点子；「你」指的又是在场的哪一个人。

叶奈子见大家面面相觑，苦笑表示：

「刘生，你的话太简短了。」

「咦？喔喔……抱歉抱歉。」

原先看着摄影机的韭本刘生抬起脸笑着说。

他的笑容意外地还带着一点稚气。

「我说的点子，是透过演技让这些完全还没开花的樱花无中生有——并让女主角们说出她们的思慕眷恋来补充这个点子的贸然之处，让观众联想当时的味道、颜色和触感等等。你叫做……夕同学，对吧？这是你想出来的吗？」

「呃，不，那个点子是——」

「若真是如此，以一个高中男生来说，你真的满有勇气的，让主演的女演员们倾诉对自己的爱慕，再将它拍成一部作品。」

他说这句话时不带恶意，而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但夕还是满脸通红——果、果然是这样，他早就猜到不知情的人会这样看待这件事——！华有些慌张地否定「啊，不是的」，让夕有台阶可下。

「这部分是我出的点子，至于基础部分，像是如何在没什么时间的状况下尽量拍摄的方法，其中有如『美樱』的意象则是夕同学的主意。这个点子的根源则来自花对夕同学做出的即兴表演……她以独角戏重现了『杜鹃绝景』。其他细节部分则是大家的集思广益，所以整体来说，这是大家共同制作出来的作品——」

华这样的回答似乎也引起韭本刘生的兴趣了。

「咦？是你自己主动提出的啊……那也很有胆识，可以坦然接受这提议的夕和花同学也很厉害。」

「呃，不，那个……怎么说，并没有很坦然——」

「——我、我一点都不坦然。」

夕和花连忙摇头否认。

「虽然如此却能表现得十分坦然，毫不畏惧地表演、坦荡荡地拍摄。就某方面来说，也是很厉害。」

……结论就是，无论怎么说他都会加以称赞。他们知道韭本刘生不是在恭维，而是纯释感到敬佩，所以很开心……当然，他对他自己和对夕他们区区社团活动的要求之间有着压倒性的差异，即使如此，大家还是觉得很受用。

一年级学妹们也都开心不已，兴奋得快要坐不住。华见到她们的反应，先是露出淡淡的微笑。「不过……」接着她歪着头询问：

「叶奈子小姐在过年期间打电话给夕同学时说的话，真的让我吓一跳。姑且不论叶奈子小姐本人，但是想不到您——韭本先生竟然会特地莅临美樱镇。现在距离公演开幕剩不到多少时间，您也应该还有其他的工作，应该相当忙碌吧？」

「……嗯？」叶奈子皱起眉头。

「华公主，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变得一点都不忙的样子耶？」

「…………」

华投以一个无声的微笑。

那模样仿佛在说「对呀，你真不忙♡」。夕因为深知叶奈子的个性，顿时吓出一身汗——华公主，这样说可以吗？「呃，华……？」花也变得坐立不安。总觉得面对叶奈子还能采取那样毫不退让的态度，华公主实在太厉害了……！

叶奈子扬起嘴角说：

「嗯，也是啦，和每天追着夕屁股跑的大忙人华公主比起来，我大概算是一个乏人问津，闲到发慌的女演员吧……」

「哎呀，叶奈子小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你也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一直拼命追着花的屁股跑，还有事没事跑到美樱镇这里来啊。」

「那当然，对我而言只要是为了花，一切的辛苦都不是辛苦，因为我在见识到花表演的那一刻，我的脑中便闪过『这是命运！』的念头。」

花的脸颊快速泛红，不知该怎么反应。

「呃，那个，唔唔唔——」

韭本刘生放声大笑。

「我也是啊，虽然没有叶奈子那么夸张，但也和她类似。听叶奈子那样对一名高中生赞誉有加之后，我便想要亲自拜访一下……不，毕竟是请你参与我的舞台剧演出，才会想真的过来拜访兼观察……夕同学。」

韭本刘生对夕露出一个笑容。

「很抱歉，因为我们临时出现，打断你们先前的拍摄。你们明天会继续拍，对吧？」

「是的，我们原本就打算将这周末的时间砸在拍摄上——啊！话说回来，如果韭本先生你们有事要和花讨论，当然以你们为优先——」

「不，那个没关系。我在意的是如果你们要接下去拍摄，是不是能让我们在一旁观摩？」

『………………咦？』

夕、花、小堇、芹菜和朱美——除了华以外的影研会全体全都瞪大了眼睛。

华没有惊讶，而是有些疑惑地问：

「请问……您说讨论没有关系的意思是——」

「『没有关系』这个说法好像有语病，我们当然有些事要和花同学——可以叫你小花吗？要和小花讨论，不过怎么说，现在我有了更优先的任务……老实说，先前看你们拍摄以及刚刚看了这台摄影机里的影片后，我有了一些灵感，感觉好像看到了什么。」

韭本刘生说完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夕突然有种心跳快了一拍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拿武士刀砍了一下似的。怎么回事？他念头一转便明了了原因。因为创作欲而神采奕奕，将一切经验化为资源，在脑子里编织无穷无尽的故事，再细微的灵感也不放过……他脸上的笑容……对了，和记忆中的园端朝地感觉很像，那是一种充满魄力、灵感和兽性的笑。

夕和知佳也就算了，就算拿莲井社长这位高中整整三年，不，是从更久以前便洋溢着要自己拍电影的热情，公然表示将来要进军职业电影界的人与韭本刘生相比，感觉还是不大相同。那是真正的——

——如假包换、如今正如火如荼展开各种活动的创作家才会有的表情。

这种人仿佛带有一种狂热，一种要让已经完美的事物变得更加完美的狂热……

夕不自觉在桌子底下紧紧握起拳头。韭本刘生毫无察觉，恢复了原本开朗的表情。

「我想要确认，然后发展那个灵感，所以……嗯，请让我参考，不……我真的有预感看了你们的拍摄后，那个灵感会烧得更炽烈。在看了小花的表演后，嗯，视浮现出的灵感而定，说不定会增加小花的戏份……不，实际上我现在就想再加多一点她的戏份了。」

「咦！」花惊呼一声。「哇啊啊！」芹菜则是激动了起来。

「增、增加戏份……！我、我觉得那很好，真的，让小花学姊演个小配角实在太可惜了。请你们务必来观摩，更清楚体会小花学姊有多厉害，然后大～～幅增加她的戏份！」

「谢谢。嗯，承你这么说，那么我就去观摩了……话说回来，这也有点中了叶奈子算计的感觉。」

韭本刘生看向叶奈子。她一边以吸管啜着咖啡一边表示：「可是刘生，你自己不是本来就想亲自来看看小花，和她打声招呼吗？这和我说的『你看了小花的表演后会再改观』应该没关系吧？」

听了这句话，花变得有些慌乱。

因此说话时还差点打翻凤梨汁。

「请、请等………呃，那个，请等一下……！你说或许会增加我的戏份，这大概会有点困难。我光是登台演出就很没有自信了，而且时间上似乎不是那么充裕——」

「放心啦。」叶奈子安慰她：

「你别看刘生这样，他其实很严肃，就算有人拿再多钱求他，他也不会做出让自己的舞台剧水准下降的判断。所以他要是真的觉得执行上有困难，绝对不会乱来。」

……嘴巴上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十分有自信，仿佛认定韭本刘生绝不可能对花做出「她办不到」的判断。

「所以你不用担心，就相信刘生的判断吧。话说回来，到时候我们会要你努力准备啦。而且，我想夕你们应该也认为即使小花的戏份增加，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夕——嗯，你的话可以不用问，再找一个，好……就是你。」

小堇突然被叶奈子点名，显得有点紧张。

「咦！啊，怎、怎么了吗……？」

「你刚刚担任的是副摄影师吧？在你看来，你觉得怎么样？小花的演技好不好？」

「呃，那、那个……」小堇先是不知所措，羞红了脸。但既然对方开口问了，她便诚实地回答：

「我、我觉得……很棒，就算戏份增加，如果由小花学姊演出，而且真的好好排演……她应该能够胜任……」

「小、小堇——！」花愈来愈害羞。「你看，就跟你说吧？」叶奈子则是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小花，你要再有自信一点。不管是我还是刘生，都不会强迫你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情。明天的拍摄你只要保持平常心全力以赴，就不会有——…………啊！」

叶奈子叫了一声，似乎是灵光乍现。

无关于大脑的思考，夕本能性开始警戒。

「怎、怎么了？」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

叶奈子接着表示，并环视夕等人一圈——

露出一个野兽般的笑容。

「我也要参一脚。」

这次包含华在内，夕这群人全部愣住。

『…………………………咦？』

「哎唷，你们想想……」叶奈子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继续说：

「我不晓得刘生他想到什么样的创作概念，可是小花你之后要和我一同登台吧？既然这样，我就一起加入演出，这样应该更能激发刘生的想象力，燃起创作欲，更具参考价值吧？如何呢？刘生，我有说错吗？」

看着叶奈子蛮横的模样，韭本刘生露出苦笑，不过还是点头肯定：

「嗯，这个……确实是这样没错，我这边没有异议。不过拥有决定权的人不是我，而是夕同学他们啰。」

「嗯，这样好不好？小花？夕？华公主？」

『……………………』

「如果你们今天有固定的剧本，拍的也是具有相当模规的电影，我也不会硬是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你们目前拍的是小短片，采用比较弹性的方式，并以演技和回忆来呈现『美樱』。那样的季节感。这样的话，在不破坏你们作品的前提下，应该很有让我参与演出的空间吧？」

叶奈子说着说着，似乎愈来愈有兴致，她那清亮优美的女中音变得有些激昂。

「放心吧！我没有一丁点毁掉你们作品的念头。我是一位职业演员，会用我最敬业的态度去配合夕导的戏。夕，你们刚才的拍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这个假期原本打算拍什么？秋天已经拍了吗？」

「……目前明天和后天是想拍今天没拍完的部分……我们打算拍与七、八月对应的场景，秋天目前还没拍。」

「那我们可不可以稍微改变拍摄的顺序，明天傍晚时拍，嗯……那叫什么——秋天时跟黄昏有关系的那个？」

「……你说的是『美樱镇的彼岸会』和『黄昏坡道』吗？」

华这么问了。

「对，就是那个！」叶奈子点点头。

「我们来拍其中九月的部分吧。明天傍晚时我们还不会走，我可以参与演出，说说我和小花她们之间的回忆——因为当初你们的校庆就是在那时候举办的啰。」

她说得没错。校庆那时，确实是夕他们与叶奈子的交集。

「我加入后，小花和华公土谈论她们对你的感情与回忆会更轻松，表演上也能增添一些变化不是吗？哇，对吧，这点子真棒！我邀请花来客串我的舞台剧，我这次就当你们的神秘嘉宾作为回报。我真的会很认真演的，而且毕竟也是帮花的忙，所以不收半毛钱！」

叶奈子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仿佛要阻止任何人提出异议。

「你们应该也觉得这样赶鸭子上架，对小花很有帮助吧？既然这样，还有什么预备练习可以胜过和我共同演出？我现在在说的，是我愿意大发慈悲和你们一起演出，而且还是由你导演的电影。这样到底有什么地方不行？」

……叶奈子要参与演出？

参与我们的拍摄工作？尽管这只是小品，甚至带有类似练习的感觉，她也愿意参与我们的电影？

「如果你们真的是全力想呈现『美樱』的感觉，表现你们的爱恋和回忆，那么对小花还有夕你们而言，我应该不算不相干的人吧……我也会透过表演说出我对你们的一些想法——」

要离开咖啡厅时，华开口询问。

口气中带着戒心。

「……叶奈子小姐，韭本先生。」

「嗯？华公主，怎么了吗？」

「你们这次也是，嗯，很突然就来到美樱镇这里，不过你们应该有订饭店吧？住哪里呢？海洋大饭店？第一酒店？皇家——」

叶奈子一派轻松地挥挥手。

「放心放心，我已经决定好要住哪里了——夕，拜托你了。」

「…………咦？」

夕眨了眨眼睛，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这一次……」叶奈子则当着他的面，充满自信地接着说：

「他家不只提供住宿方案，还会备妥换洗衣物，所以你不用担心。而且我就算和之前一样睡沙发也没问题，刘生则是一个只要有屋顶哪里都能睡的人，所以睡地板也可以。刘生，我说得没错吧？」

「嗯……哎哎，夕同学，不好意思耶。我虽然从事这一行，好歹是个社会人士，也知道这样突然到别人家里拜访很没礼貌……但身为园端导演的影迷，我实在很难抗拒能够下榻他家的诱惑……哈哈哈，来这里的途中，我还在新干线里为此稍稍变激动。」

近来快速窜红的导演俏皮地「嘻嘻」一笑。

「…………请、请问一下……」花战战兢兢地问：

「叶、叶奈子小姐？咦？你、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

「就是我和刘生今晚要去夕他家过夜啊♡反正樱阿姨没有那么小气，不会说不行的。」

「啪叽！」华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夕当场愕然。

剩下的人，包含花在内的影研会全体则是：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韭本刘生拍拍夕的肩膀。

「另外就是……哈哈，我也想跟园端导演的太太聊一些关于导演的话题……叶奈子告诉我她经营一家店，我想过去看看，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

夕回想起自己昨天和母亲的对话，表示：

「…………………………………………我妈一定会很欢迎你的。」

不过地点不是他家，而是店里——「Toy　Box」。

2.

夕拨了通电话给樱，结果今天这个时候她还没出门。

他向她说出叶奈子的希望，结果……

『好啊，我上班前会先准备一下，打扫浴室和家里，准备一些毛毯之类的必须品——应该说……』

话筒另一头传来樱的苦笑声。

『我早猜到叶奈子来这边一定会想住我们家，所以有稍微准备了。』

「……早就猜到？」

『是啊，毕竟她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的个性，所以我昨天才会问你，他们是明天还是后天要过来——』

……原来如此。

樱接着说：

『话说回来，我个人是不会介意这种事，也很欢迎叶奈子和那位导演来作客……不过既然叶奈子这次又要来借住，华公主和小花应该会很在意吧？』

这句话真的是说得一点也没错。

华虽然多少料想到这种情况会发生，但还是气得鼓起腮帮子。

「话说回来，叶奈子小姐，为什么去夕家借住会变成你来美樱镇的预设值……？你是不怎么红，但好歹也是位艺人，应该要再小心一点，或者说要再知耻一点。而且你身为一个成年女性，要有点矜持，对媒体也该抱持一定程度的戒心——」

花则是一脸震惊的模样，不过原因不仅是叶奈子「今天」要借住夕的家。

「夕同学，夕同学，你怎么都没跟我说！怎么不告诉我叶奈子小姐之前来的时候住你家，还有华也跑去住了？咦、咦！小堇和朱美也知道？只有我和芹菜被蒙在鼓里吗？」

「我不是故意的！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那之后又接二连三发生了一大堆事情，像是叶奈子邀你参加舞台剧，『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杀青，圣诞夜前的争夺战……等，所以我才忘了跟你提起这件事……呃，说真的，这件事我也不好主动提起……总而言之，我只是忘了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而且那天你因为发烧一直卧病在床……」夕慌张地解释，花却只是碎碎念着：「你没告诉我，只有华……只有华和叶奈子去住，太狡猾了！」仓皇了好一会。

最后她们两个人，以及各自支持自己崇拜学姊的芹菜和朱美，还有极少发表意见的小堇都表示：「感、感觉就算韭本先生也在场，让叶奈子小姐去住夕学长家，好像有点危险……！」结果夕只好打电话和樱商量，其他人也打电话回家，经过一连串漫长麻烦的过程后——

一共有五个人要借宿园端家，分别是叶奈子、韭本刘生，花与华，以及表示「小花学姊和其他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会担心！就算他是知名导演也不行」，在旁边跟着焦急的芹菜。

叶奈子基于「可以和小花多聊聊」的因素，当然十分开心。

夕腹诽了一下……之前华和叶奈子两人来借宿的时候就发生很多问题，搞得我快精神崩溃，但这次是怎样？阵容竟然远比上次庞大！

后来要借宿的人先暂时解散，准备一番后再次集合。之后两名大人表示「就当做支付住宿费」便请大家吃晚餐……接着韭本刘生说夕母亲的店「Toy　Box」差不多要开门了，便自己前往那里喝酒，其他要过夜的人则一同到夕位于车站附近的家——

大伙休息一会之后……

花和毫不害羞地大声嚷嚷「小花学姊要洗澡的话，芹菜也要一起洗！」的芹菜两人一起去洗澡时，夕突然想到一件事，向华与叶奈子表示「我去打个电话」。

「电话？打给谁？」

叶奈子此刻正啃着用来配茶的饼干。「不打电话会被骂的。」夕回答：

「我想还是跟知佳说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虽说我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她要是满脑子想着叶奈子你们来了没有反倒不太好，所以我决定给她打个电话，虽然大概会吵到她念书。」

「念书……喔喔，我这才注意到她没过来。她现在是考生？」

「嗯，没错——华公主。」

夕对华投以有些不安的眼神，不放心让她和叶奈子两人独处。华原本正啜着夕为她泡的红菜，这时移开杯子，露出微笑说：

「放心，我没那么幼稚……请帮我跟知佳学姊说，有我在这里坐镇，不会让叶奈子小姐乱来的，请放心准备考前最后冲刺，呃，反正就是请她加油。」

「没错，华公主和我现在聊得很融洽呀，也掺杂了一些咸湿的色情话题。」

「………叶奈子小姐。」

叶奈子笑着说：

「夕，你顺便把那部……嗯……片名叫什么，就是我之前有观摩拍摄过程的电影，请把它的完成版拿过来，我想看一下。」

夕从客厅走到自己的房间，拨了电话给知佳。原本还想说没人接就传简讯，结果响没几声她就接起来了。夕告诉她叶奈子和韭本刘生今天过来了，明天打算观摩拍摄现场，还有傍晚时分叶奈子也将参与拍摄的事情，让知佳羡慕不已，大喊着「我想看我想看」。夕安抚她一番，向她保证会等全体到齐再看完成的影片，请她努力念书后就挂掉电话。接着应叶奈子的要求，拿着「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影片回到客厅。

这时——

华和叶奈子两人看起来确实像在闲聊。华不像夕在场时对叶奈子警戒心毕露，叶奈子也没有开她什么玩笑，让夕稍微松了口气。他打开附有窗户的门进入里面——同一时间，嗯？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是华的表情。

他依稀觉得华的脸上似乎罕见地出现犹豫和迷惘，一副想问什么却问不出来的语气。

而此时，叶奈子正开心地对华说：

「说真的，这次舞台剧的导演若不是刘生，请小花去客串的要求大概不会获准吧。刘生之所以会点头，是因为他的想法比较有弹性，或者说他不害怕失败。我个人是觉得他今天能有这样的成就，可以归功于这样的态度——啊，夕，你回来啦。就是那片录影带吗——我看看……『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

「嗯……让你看我们拍的片子感觉有点可怕，不过就我们自己来说，这部片算是拍得没有任何遗憾……嗯，叶奈子……」

夕准备用电视播放录影带。此刻他已经理解华在想什么。

「嗯？什么事？」

「我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牡丹骏平会成为东京公演的神秘嘉宾这件事与我无关，一切只是碰巧。」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夕和华瞪大了眼睛，叶奈子则苦笑着说：

「你想问这个对吧？你应该是觉得华公主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有点怪怪的……我以前也跟你们说了，我和他是有些交情，但这次找他来友情客串的人是刘生。我并没有要对小花和你们恶作剧的意思，两件事毫无瓜葛，只不过时机过于巧合，所以你们可能无法相信我的解释。」

「……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意思大概是他跟你说到这件事，彼此都很惊讶。而且我也不是在怀疑这一点……只是……」

华会说出口，可能是因为夕刚刚想帮她询问，或者是叶奈子主动提起这件事，让华变回原本那个很勇敢的她。「你想确认一下？」叶奈子问了一句，接着目光变得柔和一些。

「跟你们自首一下，我听到的当时冒出不希望小花因而不想演出的念头，所以事后刻意不向小花和夕提起这件事。不过，一来事情是基于别的因素才演变至此，而刘生当然不晓得小花和他之间的关系……如果小花同意，为了今后合作顺利，我是想跟他提一下。」

「……我觉得一个比较大的可能性，是那个人会不自觉在演员和工作人员面前说溜嘴。毕竟那个人说话完全不会顾及个人隐私，或是考量正值青春期的女儿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老实说，关于这件事情，我多少也觉得……是有点对不起小花和你。我不是要辩解什么，不过他也是一个值得敬佩的演员，演技好、有胆识、脑袋灵光，也相当有个性与格调，所以能够和他有交集或是被拿来比较，对小花都有正面的帮助。不过，小花可能还是会因此想东想西的，对不对——」

「——不。」

华摇摇头。

她一点也没有逞强，而是不再迷惘。

「关于花和那个人能一起以神秘嘉宾的身分参与叶奈子小姐主演的舞台剧一事，我其实乐见其成，甚至抱持着感恩的心情。」

「……咦？什么意思？」

「要是处在会被拿来和那个人比较的环境下，花能全力以赴地投入演出，应该能向全世界证明一件事——也就是花之所以能站上那里并不只是因为体内流着谁的血。花和那个人之间有更决定性的差异，而你应该能了解那种差异……你可能会以为那是一种『天分』，确实，花是真的很有天分——」

「————」

「但应该不是只有那样。即使是我……也认为花是一名令人战栗的天才。我并非要否定这一点，可是花现在的演技……她的精神层面、演技以及现在获得的机会，都是无法简短用『天分』两个字来解释的。她一直和我们一起拍电影，与夕同学相遇，进而爱上夕同学——」

夕感觉到此刻蕴含在华语气里的，毫无疑问是她对花的信赖。相信凭着现在的花，应该有办法完成她们自始至终的心愿……

「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起因于发生的所有事情。是这一切对她产生影响，成熟之后的结果……花拥有很棒的天分，但她用情绪去覆盖它、压抑它，一个搞不好，这种天分便会被埋没终生。但是现实并非如此，她的天分一夕之间便开花结果。花……花的个性过于细腻，过于温柔，绝对称不上坚强。不管她与生俱来多少才能，也基于某个其他因素最后和你相遇，只要没遇到夕同学，只要她没和我们一起拍电影，她就有可能主动毁掉那个天赋。」

华拿起茶杯啜了一口，静静深呼吸一会，平息她逐渐变激动的情绪。但隐藏在她那严肃面具之下的热情，夕自然十分清楚，就连叶奈子也应该深深感受到了。

「我们一路看着花成长，也和她很熟，只要看她演的戏就知道，那里面藏着超越血脉的东西。支撑她演技的不单是天分，还有其他更多事物的影响。这一点，你和韭本先生这种独具眼光的人应该看得出来吧。我希望花能证明这件事……因为，我认为她有这个能力。」

「…………华公主。」

叶奈子的声音里似乎带着讶异与敬佩。

她注视着华一会后，笑了起来。

「你真的很厉害耶，很坚强……不管在哪一行，没有坚定的意志都混不下去。你也加油，一起过来吧。」

夕和华都有些不懂叶奈子这句话的意思，两人面面相觑，眨了眨眼睛。

叶奈子的笑意更甚，朝夕使了个眼色。「咦……喔喔。」夕懂了她的意思，重新操作录影机。接着，电视荧幕出现「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片头，叶奈子一边看着播放中的「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一边问：

「华公主，你有想过高中毕业后要做什么吗？升学？」

「……是有这个打算。为什么这么问？」

「你个子太矮有些扣分，不过你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演技已经远远胜过随处可见的所谓女演员，五官也非常标致……这个社会绝对不好混，实力以外的因素也很重要。就算这样，也请你努力再努力，凭着自己的力量走这条路。」

「叶奈子……你这句话——」

叶奈子没等到夕把问题说完，便玩味似的说：

「来我们这一行，以及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那地方我过去和园端导演拍戏时曾见识过，也相信小花的搭档可以让我再次到那里——……话说回来，这个选择很像一场赌博，我也完全无法保证你是否能继续走下去。不过华公主，我至少可以保证如果你公开表示要走这条路，我不会笑你的。」

「——…………」

华有点反应不过来，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这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将往后的事情视为真实迫切的问题吧。大概是因为华的头脑很好，能够不受一时情绪的影响，以俯瞰的角度思考人生，所以即使她自幼学习演戏，在这方面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她还是轻易想象到叶奈子口中「像是一场赌博」的选择背后，蕴藏着多少困难与危机。

此时——

一阵声音自客厅外传来。

夕听见声音回头一看，发现花洗好澡将纯白毛巾挂在脖子上，带着芹菜走进客厅。

「夕同学，谢谢你让我们先洗……泡澡泡得好舒服喔——……呃，咦咦咦！呀——！」

花见到叶奈子突然在看「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以及此刻电视画面上花的特写，当场脸红发出尖叫——

夕再将视线移向华那边，华似乎有所察觉，抬起脸来。

她浅浅一笑，仿佛在压抑不安的心绪……

花与芹菜洗好澡后换华去洗。叶奈子则非常开心地一边看着「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一边以「小花，你这里演得很好耶」之类的话来闹花。这时，夕的手机收到一封来自樱的简讯。

内容是韭本刘生差不多要回家里，请夕到车站接他回家。夕原本就这么打算，所以向花等人说了「我去接韭本先生，你们就随意休息」，接着站了起来。结果花也连忙起身说：

「夕同学，我陪你一起去吧？」

「嗯……可是花，现在外面很冷耶。洗完澡再吹冷风不好，我去去就回。」

「哎，夕，不是我说你……」叶奈子揶揄他：

「小花可是鼓起勇气才说出口的耶。因为她想和你单独走在深夜街头，借着黑暗紧紧依偎你，状况好的时候趁机亲你一下，懂吗？女生都是这样想的。」

「咦！咦咦咦！不，不是，叶奈子小姐，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个人实在是……

夕径自走出客厅时，还可以听到背后的叶奈子说着：「不过他说得也对，洗好澡再吹风不好。小花，我们等夕回来的其间，到他房间找看看有没有A书如何？搞不好他塞在床底下。」夕什么都没带，拿了手机和钥匙，一个人走出家门。走出公寓大门的瞬间……

「——……真的好冷。」

夜晚的风吹得他缩起身子，同时心想幸好没有让花跟来。

吐出的气息化成一团白雾攀向清澈的星空，隆冬时节真是冷得冻死人。他在心里开玩笑地自言自语……这星期一直在拍花和华演出的春天和梅雨季，都快忘了季节。现在是冬天……一月差不多要过一半了。夕走到离公寓不远的美樱车站，站在醒目的地方等韭本刘生，同时内心这么想着。

——从花和华公主向我告白那时起，已经过了好久。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但感觉好充实。

她们两人叙述的感情和回忆，几乎可以直接构成一部小电影了。

和远比这干燥冬天还要无味枯燥的过去相比，夕的人际关系、对摄影的热情也有了很大的转变。与花和华的邂逅——以及她们喜欢上自己一事，究竟给自己的人生带来多大的改变……今天也是一样，看着韭本刘生的表情，以及刚刚听到叶奈子对华说的那番话时，他的心脏都会有猛然揪紧的感觉。要是之前没有和花、华一起拍电影，一定不会有那种感觉吧——不。

「…………」

那种感觉本来就有，只是国中时被叶奈子狠狠伤到，放弃梦想以后，夕自己就一直假装没发现那种感觉。

专业人士的世界，自己的父亲园端朝地曾经驰骋活跃的世界……

「——啊，夕同学，抱歉抱歉。」

此时，夕听见有人叫他，便转过头去。

只看见喝了颇多酒，心情不错的韭本刘生朝他走来。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出来接我，现在又这么冷。你等很久了吗？」

夕摇摇头说：

「不会的——您在我妈的店还愉快吗？」

「哎，真的很开心，能够从樱女士口中听到许多园端导演的事迹，我实在太满足了……这次来虽然是为了小花，但就算没有这档事，光是这样就不枉费我这次抽空大老远跑来美樱镇了。令堂真的和叶奈子描述的一模一样，许多地方都很值得钦佩。」

「叶奈子？她怎么说我妈？」

「她说她觉得很不甘心，但也可以理解园端导演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和夕一起走着的韭本刘生满脸笑容如此表示。

夕不自觉笑了出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哈哈，叶奈子对樱女士似乎有很复杂的心结喔……不，我觉得应该也有仰慕的心理才对。但据说对当时还是国中生的叶奈子而言，樱女士是个有如情敌的人物。」　　

「…………呃，情敌？」

「这是前阵子叶奈子亲口说的话喔。」

呵呵——韭本刘生边忍着笑边说：

「她告诉我园端导演是她的初恋对象。她这一点出乎意料地可爱吧？不过导演当时身边已经有了樱女士和你，两人之间岁数的差距也过大，所以一切当然只停留在少女的梦想。叶奈子笑着说：『很好笑吧？』这简直就是一种初恋单相思的食物链。」

「食物链？」

「你喜欢叶奈子，叶奈子喜欢园端导演。」

「……呃！」

夕的脸立刻变红。这次韭本刘生当场放声大笑。

他笑得很平和，是大人对小孩的那种笑法。

「这些过往再加上现在叶奈子和小花的事情，都在在让人觉得缘分真的很奇妙——唔，这风真的太冷了，夕同学，我们去自动贩卖机买个饮料吧……你要喝什么？」

「啊，不用了……我没带钱出来。」

「我请你啦，就当做答谢你来接我。你要喝什么？」

「……那么，热奶茶。」

夕接受韭本刘生的好意。

并收下对方买给他的奶茶。

「谢谢您。」

韭本刘生打开罐装咖啡的拉环说：

「不客气。话说，叶奈子八成是切身体会到……自己当初要是没遇到园端导演，园端导演没挖掘出她的才能，自己大概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吧。她对此真心感激……觉得能有人理解自己，保护自己不受社会和演艺圈的龌龊事污染，并且扎扎实实给自己磨练，促使自己进步成长，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或许因为这样，她也希望自己能带给小花相同的帮助。」

「……要是她没遇到我爸，会怎么样？」

「应该和你的情况一样吧。」

「咦？」

「要是没有园端导演这个人——你要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没有一直对园端导演感到憧憬，现在应该也不会拿着摄影机吧？老实说，我觉得你们的情况有点像。」

夕停下原本正要举起奶茶的手。

「我目前只稍微看了一点你拍的影片，不过在大概念上都和园端导演的作品——不，应该说是你的拍摄手法和园端导演很像。不过这并不单纯因为你是园端导演的儿子，也因为你从小就一直看着导演和导演的电影，一直希望能和导演一样吧？即使你们流着相同的血液，如果不是这样，你的作品风格——像是魄力、意志等，都不会变成那样——我个人觉得还不赖啦。」

或许是夕整个人愣在原地的关系，韭本刘生有些不解地唤他：

「夕同学？」

「————」

「夕同学。」

韭本刘生叫了夕两次，他才回过神来。

「啊……呃，我没事。」

「是吗……站着不动很冷呢。」

夕「啊」的一声，连忙表示：

「抱歉，我们走吧。走这边。」

两人再度迈开步伐，夕走在韭本刘生前面……怎么办？他心想。不好，现在这样怎么办？胸口变得好热，完全感觉不到丝毫寒冷，但他的指尖却在发颤，必须紧紧握住奶茶的保特瓶才可以抑制颤抖。

——好开心。

夕开心得不得了，甚至到了自己都感觉惊讶的地步。因为韭本刘生说不是自己与父亲流着相同的血液，而是他们有着相似的意志。

而且说这句话的不是原本便认识自己的人，而是今天第一次碰到的人，对方还是职业导演和剧作家，无庸置疑拥有能够看穿「作品」本质的眼光。而且像韭本刘生这样的人还表示夕的作品「感觉还不赖」，虽说里面可能有点恭维的成分……

夕开口说话，不过没转头看向走在身后的韭本刘生。

「…………韭本先生……」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却不受控制就是想问问看。

「您为什么会……会当导演和剧作家？啊，不，我想您平常应该有接触很多方面的工作，怎么说，您选择以此为专业……」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一行很有趣。」

他考虑了一下才回答，口气中不带嘲笑夕这个问题的成分。

「我父亲有一个嗜好是看舞台剧，所以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戏剧……后来因为也喜欢电影，想说碰一下也好，便接触那一类的作品。曾几何时我开始写起剧本，思考一部戏该怎么导。国中校庆时我和同学一起演了戏，上高中后加入戏剧社……或许是因为一直觉得很好玩，我有了继续下去的念头，一想到进入社会开始上班以后，我可能不再有时间沉浸在电影戏剧里……你知道reality　bites这个单字吗？意思是人会被现实生活拖住，不再有空闲…………不。」

韭本刘生否定自己的话，重新表示：

「好像不只那样，那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那个时候应该是觉得，我到不了吧。」

走到公寓前面，夕停下脚步。

他下定决心转过头问：

「到……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比较好……和同伴们打打闹闹创作戏剧很快乐，快乐到我愿意永远继续下去。可是当我浮现愈多灵感，想做的事愈来愈多时，我开始碰上困难……只凭那里，只凭着社团的成员，无法呈现我的灵光乍现……当一切都恰到好处时，我相信我们能瞬间见到无以伦比的美丽，甚至是上帝。只凭我的剧本和导戏，而没有愿意配合的演员，绝不可能到达那样的境界。」

夕觉得他会说出这番话，并不是因为酒醉之故。

韭本刘生看出夕问问题时的认真，也很真诚地回答……

「有些情况下，这只是单纯手腕高低的问题，但当时的我心想要是对方……我指的是演员，如果对方和我没有一样的目标，就绝对到不了那个境界。该说是觉悟吗？或者该说是想要和我追求同样效果的……态度吧。比方说像叶奈子那样，搞不好小花也是一样，不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方面，我都需要能让我毫无保留发挥出灵感的同伴，这才是我想要的地方……

但在大家只将演戏当成娱乐嗜好的情况下，我身边没有那样的人，也看不见那样的瞬间。不，正确来说是有那样的人，也有那样的瞬间……但对方不愿继续走下去，那瞬间也持续不久，这是我的切身体会。为什么这么说？因为那样的人——我指的是能做好觉悟，不论我想到什么破天荒的点子都愿意全力配合的人，迟早都会带着那分觉悟努力走进专业的世界。不过他们非得到这个世界来的理由可能和我相同，也可能不一样，总之各自有不同的情况……

只凭着兴趣从事舞台戏，或许也有可能获得一两次的大成功，有时就是会起一些不可思议的化学变化，业余人士偶尔也有超越所谓专业集团的瞬间，但那只是偶然的一次……只存在于某些特定的时间与空间之下……我过去和同伴们在打打闹闹之间意外感受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它带来的快乐远超过其他一切，让我个人希望能不断获得。但想不断追求那种感觉，我就只能进入职业的世界，实力当然是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只有在那里才遇得到已经有所觉悟，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惜舍弃一切的人，以及明明已经付出超乎寻常的努力却不觉得那是努力的人。我也一样，有着『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惜舍弃任何一切』的觉悟。这个世界不好混，即使你知道可能会遇到很多肮脏和不讲理的事情——」

韭本刘生说到这里，似乎发现自己说得太过认真，于是笑了笑，像个孩子一样吐出舌头。但从他坚定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在很久以前也曾碰上并超越夕此刻遇到的烦恼，那是成年人特有的眼神。夕察觉自己正因为韭本刘生的那分坚定不移，感受到一股无法自已的热血沸腾。

——……我……

——也跟爸爸，还有这个人一样………………

韭本刘生温和一笑，把手放在站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口的夕头上。

「不过我刚刚说的都是我自己的情况。吃我们这行饭的，还有更多正一边做别的工作一边努力想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每个人不管是动机、理由和想法之类的，其实统统都不一样……你家在这栋公寓里吗？我们进去吧，现在就算喝着咖啡，我还是觉得有点冷——」

3.

和韭本刘生回家后，叶奈子和他讨论了一下花参与舞台剧的行程与步骤，不过没将理应带在身上的剧本交给花。

「这很正常啊，要是刘生观摩明天的摄影后灵感汩汩涌出，小花出场的戏码不是会大幅改变吗？」

以上是叶奈子的说词。她丝毫不怀疑这件事的发生。

夕觉得在这种时期大幅改写剧本，即使配合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专业素质再高，应该还是会觉得很麻烦吧。不过韭本刘生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看样子，他要是浮现什么灵感应该会真的照做吧。「咦？可、可是那样大幅改写，不是会——」花显得惶恐。「对对对！您尽管写，多写一点没关系喔！」芹菜则是激动不已。

至于明天要拍摄的部分，后来叶奈子也加入讨论，大家交换了各自的意见。

接着时间终于——不晓得终于这个词用得对不对，来到了就寝时间。

由于樱事先稍微整理过，让大家可以在她的和室房间打通铺，再加上夕的房间、客房和客厅的沙发，空间上是够大家一起过夜……只是分配谁睡哪里时，如同预期地发生了争执。

花和华都表示她们无法相信对方的人格，华另外还表示叶奈子的人格也有待商榷，所以主张自己要睡在夕同学的房间保护他，但马上被质疑她这样只是想以此为借口主动扑倒夕吧。花、华两人吵来吵去，互不相让。分歧过大的结果就是最后男女分开，夕和韭本刘生两个男生睡在夕的房间；叶奈子睡客房；花、华和芹菜三人则在和室打通铺。花和华对此相当不满，但最后总算过了一个比当初预期还要和平的夜晚。

总之时间来到隔天，星期六。

韭本刘生在旁边观摩、叶奈子客串参与拍摄的日子——

首先拍的是花昨天中途被打断的场景，还有华的部分。两个部分都很顺利。太阳的高度虽然不同，但在改变拍摄角度和距离、以反光板调整打光后，这一点算是成功掩饰过去。叶奈子看了之后笑说：「你竟然有学这些小把戏，我还满意外的。」让人搞不懂这句话是否为赞美。

中午大家去中华拉面店吃稍早的午餐，之后因为空出来的时间超出预期，大家便跑到黑发岛拍摄「终端之滨」的场景——在那边花与华诉说了关于暑假摄影集训时的感情与回忆。在那之后，八月的「向日葵街道」同样先搁着不动，时间来到黄昏时分，大家前往林间天满宫一带。

这里是众多摄影师拍摄「美樱镇的彼岸会」的场所。

同时也是新年期间，影研会众人一同新年参拜的神社。

在正门参道附近的巷子和坡道上拍了连接场景与场景的部分后，总算到了叶奈子参与拍摄的时候。一想到这点，夕就有点心跳加速……即使他自认在花与华的帮助下，自己已经克服叶奈子带给自己的创伤——或者该说是自卑感，一种五味杂陈的感受。

不，今天让他心跳加速的原因不只如此。

问题不单单在叶奈子——

「——夕同学，你还好吗？」

准备拍摄时，华不经意地走过来问了夕这么一句，他才发现自己脸上透露出的紧张比想象中还多。夕的心脏揪紧，不过还是点头表示：「呃……我没事。」华看向不远处的叶奈子一眼，她此刻正和花在闲聊。

「对对对，谈恋爱对女演员来说是好事喔？理论上，谈恋爱可以拓展女演员的戏路——不，不需要讲什么理论，小花你们自己就证明了这件事。」

「叶、叶奈子小姐……这、这样啊，真的吗……好像是耶。」

她们两人此刻聊得正开心，只是不晓得叶奈子真的是在和她谈论演技，还是纯粹以拨动花的少女心为乐。看着这一幕，华表示：

「你现在还是会因为叶奈子加入拍摄而紧张吗？」

「……呃……老实说那的确是因素之一，但不只是那样。我现在是有点紧张，但不只是因为叶奈子参与拍摄——」

而是因为有人在一旁观摩，而且还是韭本刘生。

因为今天一天拍摄下来，愈到后面他愈是沉默，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开拍的时候他会认真待在一旁观看，不过空档还是会和夕闲聊个两句，现在则连闲聊也没了……他到底是觉得好还是觉得不好呢？看了花以及她的演技后，他会有什么感想？一想到自己这群人今天的拍摄可能会影响到花舞台剧的角色戏份，心情多少有点轻松不起来。

华似乎听懂了夕的言下之意，说了声「没问题」试着缓解夕的紧张。

「你今天拍摄时的表现也很好，完美无缺，没有半次失败。一直让你拍着的我可以保证这一点。而且小堇她们也会帮忙弥补你的不足，花则是一路演到现在都表现优异……所以我们好好期待吧！」

「……期待？」

「期待花和叶奈子两人一起在你的电影里演出。」

夕的心跳快了一拍，随后露出微笑。

「嗯——对啊，抱歉，华公主，谢谢你。」

华也呵呵一笑，轻拍夕的腰几下鼓励他：

「是啊，昨天针对这件事——我指的是针对『美樱镇的彼岸会』这个场景，大家讨论一番后，不是说好要将重点放在测试花和叶奈子小姐合演——两人之间相辅相成的效果吗？在这个场景，我也会尽我所能努力演出好的旁白来衬托她们两人的演出——」

「——华公主，有你真好，我真的一直这么觉得。」

夕发自内心这么表示，并操作摄影机更换新的DV带。

接着，他环视花、叶奈子以及其他社员。

今天虽是星期六，但此刻是隆冬时节，加上不久后便是黄昏，小小的神社里已见不到半个参拜者。这边是神社的正门参道，但林间天满宫的参道和要登上神社的楼梯其实是一体的，所以夕一行人算是处在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里。带着一丝寂寥沉稳的氛围，与去年九月，夕、花与华从「猫之馆」一路散步过来时的感觉相差无几。

「好了，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叶奈子呢？」

「当然好了。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呢，你待会要拍的可是我和小花，你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好，那么就照昨天开会讨论的，这一幕先从叶奈子走上楼梯的背景开始……华旁白的部分我们不会另外录制，所以她会和我一起移动。朱美，请你收音时努力配合一下。另外，我之后会拍一些用来衔接场景的片段，但为了表现出临场感，顺利的话，我希望可以一次就拍好——叶奈子，你可以吗？」

「你现在是想在自己导的戏里测试我的能力吗？我当然是因为可以才会跳下来拍呀，只要你们没有失误，你们想拍几分钟、几十分钟还是一两个小时，我都可以即兴配合演出。」

「……不，如果要拍几十分钟，撑不下去的人会是我。不过凭花和你的演技，要配合我大部分的无理要求应该都没问题，要是我觉得拍不好会喊卡，再从失误前的地方拍起……好，花，还有其他所有人，我们大家都放松一点，开始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这次拍摄中唯一有花与华以外的演员登场的一幕，「美樱镇的彼岸会」就这么开始了。

在夕的指示下——

叶奈子背对着摄影机，开始拍通往神社境内的长长阶梯。这条阶梯中途有几个平台，每一段阶梯的角度都略有不同。她没说半句话也没有回头，穿过小巷的风拂了过来，轻轻拨动她的长长秀发。不知不觉间——真的是不知不觉间，夕突然发现镜头中的世界「色彩」，或者该说是味道、空气，已经悄悄改变了。

——……寂寞？

叶奈子此时怀有这样的情绪？摄影机里的她明明只是不发一语，缓缓地爬上阶梯，但不知为何，她就是带给夕这种感觉。夕想到这里，突然发现这分寂寞无关乎严冬寒冷的气候，而是与秋天的乡愁产生了连结。逐渐泛红的天空下，随着叶奈子一步步走上阶梯，那感觉更加——

——好高明……不一样。

身为凡夫俗子的夕不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怎么也想不透，为什么叶奈子一开始演戏便会变成耀眼的存在，让人不得不注意到她压倒性的缤纷色彩，为何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实力当然是其中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只有在专业的世界才遇得到已经做出觉悟，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惜舍弃一切的人。

韭本刘生昨晚说过的话闪过夕的脑海，打乱他的心跳节拍。

就在刚刚的风平息下来的同时——

「……彼岸花因为有毒，好像也被称为幽灵花或是地狱花。但是我觉得它很漂亮，从小就非常喜欢。」

华的声音、旁白缓缓传进夕的耳里。

这道熟悉的女高音让夕回过神来。

夕此时站在叶奈子后方，以仰角进行拍摄。为了增加临场感，他们没采用可以轻松盖过原音的事后录音，而是请华跟夕他们同时移动，讲述旁白。华没有刻意加强抑扬顿挫，此刻也站在摄影机拍不到的地方，但她说话的口吻还是让人一听就知道这番话是说给心仪对象听的。

跟之前一样，夕没有给华什么指示，而是任凭她自由发挥。

「美樱镇因为繁花似锦，所以成了一个知名的观光景点，对吧？在这么美丽的地方，彼岸花却乏人问津，但它还是遍布在百合峰上强而有力地绽放着。你不觉得它拥有自己的骄傲吗？我也想像它一样——」

这种表演的呈现方式，是昨天大家开会时华随口说出她的点子，被夕加以采纳延伸后归结出来的形式。

采纳的第一个理由，是难得叶奈子表示要参与这一幕的演出，为了善加利用这个机会，让她和花合演时的感觉更强烈地烙印在韭本刘生以及花本人的心里。关于花的部分，这是为了她之后正式登上舞台时做准备。

另一个目的是为了增加变化性。即使花和华两人一直演得非常好，而这部作品只是小品，她们也已经在有前提的状况下，凭着自己的演技和台词尽可能增添起伏变化。但要是每一个片段都采用相同的拍摄手法，整部作品还是难免变得单调。

目前尚未拍摄，但在作品中会排在现在这一幕之前的「向日葵街道」，大家决定在最后的部分采取由花演出，华在一旁配上旁白的形式，接着直接以这种方式将目前这一幕呈现出来。从结果来说，这一幕华会彻底退居幕后，由花与叶奈子主演。但她没有任何不满，表示这全是为了这部作品和花，更说了当初促成这个点子萌芽的人就是自己。

就这样一切按照计划，华此刻正单纯以声音表演，为叶奈子铺了一条客串出场的路。她现在会突然谈起彼岸花，绝对也是一番思考后的决定。因为她知道花和叶奈子两人合演时，气氛应该会变得更梦幻……想到这里，夕压抑住自己想赞叹叶奈子演技的心思。

叶奈子现在才刚开始演，目前只是在爬楼梯而已。

夕很清楚叶奈子是个天才，以及她身为表演者的潜力是自己望尘莫及的。但总不能打从一开始就把她看得太高吧？自己是负责创造这部电影的导演，总不能没两三下就举起白旗吧？夕一边看着摄影机里叶奈子的背景，一边提醒自己要冷静一点。

自己长年来对叶奈子以及她演技的欣赏，还有昨晚韭本刘生对他说的那些话，都让夕在心里或多或少放大了叶奈子的存在感。他再次打起精神，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在紧绷的气氛下，他跟在叶奈子后面爬上楼梯，同时让拿着摄影机的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晃动。

华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恰到好处地抒解紧绷的空气，也小心避免破坏了叶奈子酝酿出来的气氛……

「我想挺起背脊，绽放出鲜红欲滴仿佛燃烧一般，丝毫不输给秋天夕阳的花朵——」

……可是总觉得很奇怪，这到底是为什么？

自己明明只是拍着叶奈子的背影，她也没回头半次，却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即使一旁有华负责旁白，为影片添上情感的部分，叶奈子的表情还是清清楚楚。

叶奈子此刻八成——不，是一定在笑。

她摇曳着乌黑亮丽的秀发，在这道陡急的楼梯每向上一步，笑意便浓上一分。她大概是透过预感，而非借由思考，感受到待会——她走完这条阶梯后会看到什么。她的步伐一开始相当轻盈，几乎让人感受不到重力的存在，随着渐渐接近神社，她的脚步便悄悄加重几分。两者之间的变化非常微小，却有效地衬托她那让人联想到笑容的气氛。对……没错，当叶奈子仿如野兽加深脸上的笑意，脚步不再梦幻而变得像是要掌握什么现实一般，踩上最后一阶之后——

「或许……或许是因为成长的过程中，彼岸花便存着这样的心思，因为它拥有那样的情怀、那样的骄傲……也因为在校庆前，我和你还有花来这里看『美樱镇的彼岸会』时，我们看到的是夕阳下艳红的百合峰、红蜻蜒与彼岸花——」

她到底会看到什么？

叶奈子到底在寻求什么？

不论愿意与否，她都以几乎不容拒绝，甚至有如暴力一般的激烈方式强迫观众思考、想象，让人烦闷急躁。即使观众想冷静以对、自认正冷静看待这一切，依旧是无法抗拒，只能乖乖地被不发一语的叶奈子牵引到她的情境里。这画面明明就如同夕当初设想的展开以及他想呈现的感觉，她却超越了他的安排，激发出更多的想象力，让人去猜测她会看见什么样的东西、什么样的情景。

不久，她一定会看到足以动摇她人生的事物。

迎接她的将是近乎命运的某种东西，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以及明明已经付出超乎寻常的努力，却不觉得那是努力的人。

夕的耳边又响起昨晚韭本刘生说过的话，感受自己的心脏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狠狠一攫。此时夕突然注意到一件事，直到不久前，叶奈子仍展现出轻盈的步伐，但现在脚下的阶梯其实很陡，即使是走过好几次的夕，拿着摄影机都觉得很辛苦。这种无须经过演练便能让人忘记重力存在的步伐，与叶奈子与生俱来的强烈情感、丰富的表情，以及她独树一格的表现力都毫不相干——

唯独拥有肌力、体力和平衡感的人才做得到这点。

在不像花一般拥有天生运动能力的情况下，想要走出那样的步伐，理所当然就必须进行持续的学习与训练，锻炼自己的身体，同时又要注意不能丧失女性独有的婀娜身段。

夕心想，就连叶奈子：

叶奈子曾得到夕父亲毫不掩饰的欣赏，直称她是个天才，不做什么便能获得常人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但即使是她，也将这样的训练视为理所当然，没有丝毫的偷懒，也没有一次懈怠，总是不停努力再努力以求做到最好。夕心想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不行，现在要专心点——夕提醒自己。在叶奈子表示会全力以赴演戏的情况下，只要稍一闪神，自己一定瞬间就会被甩开。

叶奈子爬上通往神社最后一段的阶梯时……

「因为只要看见这片景色，我就会强烈想起当时希望那样挺直腰杆，想变成火烧般艳红的那种心情。正因为我当时感受到很多很多，下定决心要奋发向前，也遇到很多快乐的事——」

华压抑着颤抖，为她这番话做结：

「即使在校庆时，原本应该只是开心度过的那一天，叶奈子小姐突然现身，让我见识到我们或许无法触碰到的那个境界……以及她和花之间共有的特别之处。即使遇上这样的情况，我还是想向花、叶奈子小姐……以及你，证明我的想法，也觉得自己成功透过演戏宣泄出所有的感受。」

叶奈子进入神社境内，夕跟了上去，眼睛始终盯着摄影机，同时比出手势，让朱美和小堇她们改变所在位置。

叶奈子仍然不回头。

她凝望境内巨大的神木，停下脚步。

……并看了坐在神木一旁的花一眼。

摄影机里的气氛再次产生些许变化。透过叶奈子细微的动作，夕感受到她情绪上的变化。她的动作与动作之间有着绝妙的间隔，那显然是她刻意营造出来的，但却做得极其自然。而花也察觉到这一点，马上做出相应配合。坐在地上的花低下视线，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然后就在叶奈子要再次迈开脚步的时候——

在完全相同，没有丝毫差异的时机点——

花仰起脸，与叶奈子四目相交——不，实际上叶奈子背对着夕他们，所以大家看不见她们是否真的四目相交了。总之就在夕他们觉得两人对看的瞬间，现场的气氛和色调出现了再也不是「些许」，而是相当明显的转变。就像电光乍现一般，影片中真的冒出超越物理现象的火花，透过拍摄出来的效果，夕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这一点。

「————！」

那一幕几乎让人不寒而栗。

叶奈子对花而言……

花对叶奈子而言……

彼此之间被一种相当特别、层次远远胜过友情和气味相投的羁绊连在一起，共同拥有了某种命中注定。透过花的表情和叶奈子的细微动作，大家自然而然了解了这样的感觉。这画面瞬间让夕看得呆住，但他随后重新振奋精神，一边微调拍摄角度一边靠近她们。他离开叶奈子的正后方，改从斜后方拍摄两人。

叶奈子的手伸向花。

「小花——」

见到对方伸出手呼唤自己，花的表情再次出现变化。

那不是单纯的惊讶或慌乱，更不是单纯的亲昵，而是更为复杂，仿佛各式各样的情感混合纠结在一起。也正因如此，观众、摄影者才会陷入无止境的遐想，在脑中幻化出形形色色的世界。那样的表情和相似于叶奈子无法以思考去理解的氛围，让摄影机里的色彩决定性地变浓。

夕瞬间产生一个念头，就是华公主和韭本先生等人百分之百必然感受到那色彩，以及两人接触时迸发的光芒四射。

「……叶奈子小姐。」

花缓缓伸出手握住叶奈子的手。就在花握起手的瞬间，叶奈子一个施力，让坐在地上的花站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花有些失去平衡，但叶奈子抱住她，将她扶稳。花睁大眼睛，在叶奈子的怀中看向另一头——

她看向叶奈子先前走上的阶梯方向，那辽阔的景色、百合峰的斜坡、复古的街道，以及远方的墓园区，并露出更为惊讶的表情。这次换成叶奈子配合花的动作，在神木的枝叶和神社办公室的缝隙间洒落的较先前更加艳红的夕阳光辉下……

「小花，你刚刚坐在这里……」

她承接华刚刚诉说的旁白，加以活用。

「是在看被夕阳染红的百合峰，看那红蜻蜒，看着拥有曼珠沙华别名的彼岸花，还有那如火焰赤红的『美樱镇的彼岸会』吗？」

她的台词及放进其中的情感，为倒映在花眼底的景色做了补充。夕感受到透过花的瞳孔依稀可见的风景——夕阳、红蜻蜒和彼岸花带有的红色都变得艳丽——但是……

这一切还没结束。

叶奈子抱住花的手加重力道，轻轻嗫嚅了一句「但是……」，接着首次转过头来。蕴含在她台词里的色彩、强烈无比的笑容，让花瞳孔中那秋天的红色烧得更旺更炽热。

「不过——之前校庆那天你和我演戏时见到那有如奇迹一般，实际上并未燃烧的火焰风暴里翻腾的火焰，应该比这一幕更鲜明、更无比艳红吧——」

夕感觉到先前已经很明确的预感，在这一刻转变为更强烈的笃信。

在这个只剩下一小段的拍摄工作中。

叶奈子即将和花一起做出让人惊叹不已的演出——不，她们已经做到了。夕他们都觉得之前自己拍摄的部分已经是神来之笔，但照这情况……眼前两人的演出将一举超越先前的成果吧。能创造出这样的杰作，毫无疑问地没有任何其他因素，理所当然是因为大家的拍摄工作加入了叶奈子这个强力的正向加分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叶奈子能凭着她的演技，描绘出夕根本想象不到的世界。

这……

——我们能瞬间见到无以伦比的美丽，甚至是上帝。

正是韭本刘生所说的，那个瞬间。

4.

「夕……」

最后，想当然耳没有NG。在除了事前讨论的步骤外，所有细节都即兴演出的情况下，只凭一次就完整拍完一整个段落之后——

结束拍摄，叶奈子立刻跑来向夕道谢。

「谢谢你。」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让夕「……呃？」的一声当场愣住。

叶奈子露出十分开心，不，应该说是有如少女般兴奋的笑容。在夕的记忆之中，叶奈子只有和父亲在一起时才会这样笑。

「我要称赞你。真的，我由衷向你道谢。」

「道、道谢？」

「对，我要谢谢你今天让我参加拍摄——以及和小花一起演出。而且你还为此让华公主在这一幕退居幕后，所以我还要谢谢你这样为我帮衬，以及理解这么做能帮助小花……不，真要说的话……」

叶奈子似乎压抑不了高昂的情绪，从花的背后紧紧抱住她，模样十分亲昵。她不理会花喊着「哇、哇、哇！叶奈子小姐——？」这种害羞与疑惑参半的反应。

「我应该要谢谢你将小花带到这里。透过刚刚的拍摄，我真的相信了。夕，这绝对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们的关系，小花才可以比预期的提早来到这里。」

「……所谓的这里，指的是？」

华出声询问。叶奈子唤了一声「华公主」，脸上依旧笑盈盈。

「就是你昨天跟我说的那番话啊。至少我是真的感受到了，要是没有你们，小花的天赋可能会沉睡得更久。我从来没遇过像小花这样可以这么快就让我使尽浑身解数的对手，我真的都想找个办法来答谢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夕实在有点不晓得是否应该不要想太多，单纯觉得高兴就好。华的心情似乎也是一样，脸上表情看来有些五味杂陈。嗯……从拍出好的作品，而且对花一定也有帮助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该开心一下。实际上，芹菜她们已经个个一脸兴奋地表示：

「真的真的，芹菜也觉得小花学姊刚刚的演技真的好棒好棒，感到大大的满足！小花学姊先前几天和华公主两人合演时，我当然也觉得好厉害，可是刚刚那一段真的让芹菜中途开始就看得忘神，完全忘记这是在拍摄——」

「我、我是没忘记我们在拍摄这件事，但我的感觉也和芹菜一样……怎、怎么说，我觉得我才要向狩野叶奈子小姐道谢。虽说我拿的是副摄影机，但竟然有幸拍到刚刚的画面……！」

小堇也罕见地激动表达想法。而因为延长拍摄而有些疲劳的朱美也甩甩手说：

「老实说，先不论狩野叶奈子小姐的个性如何，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演技并非浪得虚名。不过……小花学姊竟然也能跟上叶奈子小姐演的戏……我个人是觉得，东云学姊以旁白塑造出来的气氛也功不可没……」

叶奈子依旧一副好心情，一声「当然！」点点头说：

「这场戏因为华公主的协助变得很好发挥是事实，我也很感激这一点。不过我可从来没有怀疑过小花，我早就知道不论我怎么表演，她都一定能自然而然地配合。嗯——真不愧是我们家小花♡」

「呃，这……」花脸上的迷惑变得更深。

「才、才不是呢，我已经拼尽全力，不，应该说是因为有夕同学和大家预先帮忙思考流程，还有叶奈子小姐给了我很多帮衬——」

「尽管如此，要是你本身没有那个能力也不行吧？老实说，我心里是有默默担心，害怕夕会一个失误就少拍了什么镜头。」

「……对不起喔，这么靠不住。」

夕姑且回了这么一句，不过其实没有太受伤。毕竟平常和叶奈子一起工作的人不管是经验还是设备上，都远远胜过他们这种高中生的社团活动，所以她那样想是很正常的。

但叶奈子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浓，摇摇头说：

「哎唷，我又不是说拍出来的结果不行，你刚刚不是没有半次失误吗？由你自己看来，感觉应该很不错吧？虽说还没看，我也不知道拍出来的成果如何，不过从我们演员的角度来说，应该没有那么差才是。我先前好像也说过，夕，你虽然还是不够厉害，但已经比我以前见到的好很多啦。」

「咦……是、是这样吗？」

「对啊——当然是没办法和小花相提并论，不过这不代表是你不好，而是小花厉害到那种程度——……刘生，你说对吧？」

叶奈子叫了韭本刘生一声，口气里带着一股自信。刘生自始至终都默默观摩拍摄工作，就连夕喊卡后已过了好一会，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韭本刘生回过神似的，瞄了呼唤他的叶奈子一眼，接着再次转身面对花……或许是那眼神十分严肃的关系，终于从叶奈子的拥抱获得解脱的花当场端正姿势。

韭本刘生短短答了一句：

「…………嗯。」

随即再次陷入沉默，低下视线。

也因为这样，夕等人瞬间一头雾水，搞不清楚他的评价是好是坏。即使华唤了一声「韭本先生？」，他也没有立刻回应。唯独叶奈子一人没有任何怀疑，而是笑盈盈地等待着。隔了一会，韭本刘生似乎整理好思考，仰起脸时，夕也从他的表情了解了。

「你说的真的没错……小花。」

夕看见他脸上浮现超乎想象的感觉——从他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有如找到了什么，而且还超乎他的预期，正因如此才不能兴奋，而是要认真小心地抱持戒慎恐惧的心态去接触绝对不能错过的事物。看着韭本刘生的表情，夕了解了一切果真都在叶奈子的意料之中。

「小花，你……」

「咦……呃，是！」

「我现在比昨天更深深了解了。原来……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叶奈子为什么会那么兴奋地跟我说你的事，还带我过来看你……原来日本还是很宽阔……」

说到这里，韭本刘生首度露出笑容。

他笑得开心不已。

「只要好好寻找，还是找得到像你这样的人才……原来我昨天涌现的灵感没有错。你明明没有正式学过演戏，竟然凭着即兴就可以和叶奈子配合得这么好……而且还能在短短的刹那就完美配合，这实在……有趣，太有趣了！叶奈子。」

韭本刘生看向叶奈子。

「我打算大幅改写小花要参加的舞台剧中，你和小花合演的那一段剧本，可以吗？」

叶奈子当场回答：

「当然，爱怎么改都随你。要是有演员也跟着受到影响，心生什么不满，我会帮你好好劝说的。」

「呃……咦咦咦！」花的双马尾顿时晃了一下。「所以说——」芹菜则大声欢呼：

「韭本先生，您要增加小花学姊的戏份吗！」

「是啊，请务必让我增加戏份。老实说，因为是现在才要开始改写剧本，小花可能因此不够时间熟读，会变得很辛苦，但我希望你能加油。嗯，这样我自己也很累。除了叶奈子以外，也会给工作人员和几名演员添麻烦，不过我就是想改写，想尝试一下。小花，你办得到吗？」

「呃，您问我办不办得到……可是可是……我对这种事情不太熟悉，也不晓得自己是否能……嗯——」

花的视线落在夕和华身上，寻求他们的意见。夕和华同时开口：『花——』就在这时，「可是小花！」叶奈子抢先了一步。

「你刚刚在夕的拍摄下和我合演，应该很开心对吧？」

「……唔，这、这个——」

「我是会担心你练习的时间不够，但是你放心，你尽量努力，我会尽我所能来协助你。何况凭我们的演技，只要确实掌握到意境，大部分的表演应该都不成问题——不，我自己会拼命练习，努力学会确实引导你的方式，让你好演一些。」

「——花。」

刚刚才一开口就被叶奈子打断的华，再次开口表示：

「我觉得叶奈子小姐说的没有错。」

「华？」

「花，如果你有想试着做做看的念头，我觉得那是正确的。不管是做还是不做，我们都无从得知到底哪一条路会让人后悔，又是怎么后悔。既然这样，当然是试着去做比较好……而且，我会想看看你全力以赴的模样。如果你有想要试试看的念头，最后却没尝试，你自己不就也无法说你有尽全力了，不是吗？」

「……华公主……」

夕这句话才说出口，便被叶奈子的声音盖过。

「华公主，你难得也会说好话耶！话说，夕，你的想法也相同吗？」

叶奈子这样询问，他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对，我个人觉得如果真的办不到，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或者说，这种事情逞强也没意义。不过既然叶奈子和韭本先生都认定『你可以』，你就应该试试看。」

花轻轻说了声「……夕同学，华——」，先是低下脸，随后露出诚挚的表情。她脸上的变化和韭本刘生之前很相似，在整理好思绪之前，她心中依稀已经有了答案。

叶奈子再次微笑表示：

「我真的想向你们——尤其是夕和华公主答谢。做为回报，回报…………啊！」

她竖起食指。

环视夕等人一圈。

「……要来吗？」

夕、花和华三人异口同声问：

『来？』

「你们平日要上学，应该没什么办法，不过东京公演排在六日，我招待你们来如何？交通费和住宿费我全包。现在要帮你们全社的人要到公关票是有困难，不过一来小花当然不用票，二来要是只帮夕和华公主准备，应该多少调得到才对。不，应该这么说，反正小花本来就必须来东京，好让我为她进行超短期超密集的实战演练——」

叶奈子说到这里，露出苦笑。

「——但也不知该说是巧还是不巧……东京公演周六日的神秘嘉宾都是他，所以……」

东京公演的客串来宾——牡丹骏平。

*　　*　　*

拍摄结束后，韭本刘生和叶奈子分别向花表示：「我就算熬夜也会以最快速度修改剧本，然后马上寄过来。」「剧本送到那一天的傍晚我会打电话给你，只要你有任何问题，包括大方向和某些地方不清楚，我都会陪你到底，为你解答。」之后两人便回东京了。

夕等人讨论了一番。既然花在拿到剧本之前无事可做，倒不如尽量赶一下拍摄的进度，因此众人都卯足了全力。

由于和叶柰子他们分别后，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大家便直接进行「黄昏坡道」部分的拍摄。隔天星期天则拍之前跳过的「向日葵街道」以及十一月的「红叶之渊」。这部分出现了几次NG，这种情况在这次拍摄中可说是首度出现，不过最后还是拍出十分出色的成果。晚上则拍完「雪中圣夜」的场景。

进行到这个地步，大家开始猜想，或许真的可以赶在花陷入舞台剧的忙碌准备之前完成所有拍摄工作。因此星期一放假时大家挑了彼此都没事的早上时段，完成一月的摄影……结果那次成了最后一次能拍摄的时间。

韭本刘生似乎真的拼死重新改写了剧本，星期二花就拿到叶奈子主演的舞台剧「少女一叶的喜怒哀乐」新版剧本，因此夕等人的拍摄暂告一段落，让花认真熟读剧本。

话说回来，当初大家讨论拍摄时就说好会以花的舞台剧准备为优先，这件事本来就在预期之中，所以影响不大。只是花在下课时间也会一直盯着剧本看，有时还会发出「唔唔——」的呻吟。夕为了能带着新鲜感欣赏正式演出，所以忍着不问花关于内容的部分，但还是感到有些担心。

「花，那个，你的戏份很多吗？」

夕知道花的成绩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专心起来记忆力便好得吓人。尽管有些讶异，夕还是在午休的时候这么问了。「唔……嗯，嘻嘻。」结果花笑着说：

「份量是很多没错，但更麻烦的是——很多地方感觉都很难，该怎么说，像是揣摩意境，以及实际上该怎么做，似乎都不是太容易……嗯。」

「……那你练习的部分都没问题吗？你可以实际和其他人排练的时间应该只有去东京的时候，以及正式表演的前一天和当天对不对？」

华表示些许疑问。「我、我是有些不安——」花回答：

「不过我真正要配合的人是叶奈子小姐，练习基本上……也不是我独自练习，叶奈子小姐从头到尾都有陪我，所以应该……比独自练习的效果好。」

「叶奈子小姐陪你？」

「嗯……透过电话陪我，我们会一起念剧本，在晚上的时候……」

「一起？你是说，你们会透过念台词来练习？」

华如此询问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只是做为一名演员对此感到兴趣而已。

「嗯。」花予以肯定。

「一开始我们坐着念台词，叶奈子小姐也会为我解释韭本先生的意思、如何加以理解，或是跟我说角色的形象特质。讲到一半叶奈子小姐便站了起来，告诉我『小花，你想象自己正和我对戏，搭配肢体念出台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我想象叶奈子小姐的演技，她则是想象我的演技……实质上，在我们的想象中彼此是一直在做实际演练——」

「——那样练习得还顺利吗？」

夕的口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嗯……」华也跟着表示：

「要是那样练习便能成立……两人确实能搭在一起，那只能说你和叶奈子小姐两人的默契真的是好得太夸张。虽说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可、可是！」

花放下剧本，开口想说些什么。

却又突然犹豫不决。华有些不解地问：

「可是什么？花？」

「…………可是……」

花似乎下定决心把话说出来。

她的视线游移不定，一副很害羞的样子说：

「我可以这样透过电话念台词，或是想象故事如何呈现……其中有一部分，应、应该……要归功于华。」

「…………咦？」

华的眼睛眨了眨，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花则愈发害羞，急忙解释：

「因为在过去每一次的拍摄……我都一直想演得像你一样好，思考你为什么能演得那么完美。所以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一直悄悄观察你，然后发现你在读剧本的时候，不会单纯只背自己的台词、揣摩自己的角色，而是会试着将别人的台词与动作放进脑中，对不对？」

「……这……」

「你会在脑中想象我会怎么做，之前拍『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时你还会想象芹菜和朱美的表演，以及夕同学会怎么拍摄。所以，我、我也试着照你的方式……从『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后半段开始，便有意识地以这样的方式表演，然后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这种做法——」

夕轻轻笑出声来。

因为他看见花出人意表的这番话让华姣好的脸蛋泛起淡淡红晕，也因为不管是说话的花还是倾听的华，两人都是一脸害羞的表情。

「或许是这样，我这次才能自然而然进行那样的练习。当、当然，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叶奈子小姐很懂如何配合我。不过我可以轻易掌握故事的氛围，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并稍微试着模仿你的做法喔。因为我一直认为要做到像你这样才行……嗯。」

「…………」

「……华公主？」

夕如此唤了一声。一直保持沉默的华顿时吓了一跳，眼神动摇。

她连忙将视线从夕和花身上别开。

「是、是吗？那……那样很好呀。」

「华，听、听我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喔。我没有讨好你的意思，嗯——」

就在花忸忸怩怩说出这段话的时候……

「华——公主♪」

他们听到一道十分符合午休时间教室里的吵杂气氛，明亮开朗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是和华特别要好，和夕与花关系也很不错的大洼同学。不晓得她之前是去学生餐厅吃饭还是去洗手间，或者做其他毫不相干的事情，总之她一从教室外面进来，便径自向夕他们这边跑过来。

她看着一脸心惊的花与华。

「咦？夕同学，你们最近在拍新的影片吗？小花小花，抱歉在你读剧本的时候跑来打扰，你们拍完后要给我看喔——华公主华公主，你听说了吗？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知道什么事？」

「我刚刚和小米她们在聊……她们提到卖比利时松饼的『百合屋』这阵子好像推出了新商品！他们超久没有新商品了耶！有流言指出『百合屋』已经经营这么久了，现在还会推出新商品，应该是对新商品很有自信……那边距离你家应该很近吧？你吃过了吗？已经尝过了吗？」

「咦……不，我好像有一阵子没去『百合屋』了……啊，花，你很喜欢那里的比利时松饼吧？你知道吗？」

「唔……不！我都没听说耶！如果这是真的，夕同学，我们今天放学后去吃吃看吧——」

「——花，你还有空去吃松饼吗？」

「唔，是没育……可是，呜呜呜……比利时松饼……新商品……」

华轻轻噗嗤笑了出来。

「你真的那么好奇啊？」

「……呜呜。」

「不然……我买给你吃吧？」

「咦？真、真的？真的吗！」

「嗯，我自己也有兴趣，所以只是顺便，不麻烦的。」

「哇——！嘿嘿，好开心喔，谢谢你耶。」

「嗯——所以，大洼同学，我们一起去『百合屋』吃吃看吧？时间可以选今天放学后，或是明天再去都可以——………………大洼同学？」

大洼同学刚刚从教室外冲进来时是一脸兴奋的表情，此时却纳闷地看着花和华。

华也轻轻侧头表示疑问。

「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咦？怎么了吗？我们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呃，是没有………………只不过……」

大洼同学看看花，又看看华，表示：

「我其实之前……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第二学期期末的时候，当时我就有点疑惑的感觉了——」

「嗯。」

「请说。」

两名「HANA」一起等她接着说下去。

于是，大洼同学说出炸弹性发言：

「华公主和小花……你们好像变得很要好耶。」

『——————————！』

花和华两人一脸愕然，一副震惊的模样——

两人随即很有默契地脸红，一起用力摇头表示：

「才……才没有！大洼同学，不是的！我们两个感情完全不好！一点也不！呃，咦咦咦！很、很要好？」

「是、是啊，花说得对！我和花感情才没有变好，没、没那回事……夕、夕同学，你说对不对？」

「这个嘛……」

夕如此回答，脸上已是忍俊不禁。

总而言之，就在众人在花的剧本送达前赶忙拍摄，剧本来了以后花努力熟读与练习，其他人给予协助，日子忙得天昏地暗，完全顾不了其他事。转瞬间，时间来到叶奈子招待他们去东京的日子——




第三章「胸怀比那年秋天更坚定的意志」
1.

对夕来说，他从未像这次这样没有大人跟着，只有他们自己来到东京这么远的地方。花也表示：「除了以前和家人一起去迪士尼那次以外，我完全没来过东京。」因此两人有些放不开，一直东张西望。也因此个性独立、同时来过东京几次的华便成了他们的唯一依靠。华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苦笑表示：

「我说你们，为什么都看起来一脸疲倦的模样？」

夕和花面面相觑说了：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嗯，你知道的。」

「这很正常啊，光是东京车站本身就已经是座小型迷宫了……」

「只要看清地图和指标，想想该怎么走就行了。叶奈子小姐帮我们订的饭店快要到了，再忍耐一下下喔。」

……三人接受叶奈子的招待，搭乘地方铁路与新干线，风尘仆仆来到东京。

叶奈子已经事先帮他们订了一个晚上的饭店，费用也支付过了，因此他们计划先办理入住，放好行李。

舟车劳顿而感到轻微疲劳的夕，在华的带领下终于来到叶奈子帮他们订好的饭店。但才一到达，他便和花一同瞪大了眼睛。

「…………咦？这……？」

「夕同学，怎么了吗？」

「呃，华？我们要住的地方真的是这里吗？这间饭店看起来很高级耶——」

夕生长在美樱镇，特别是在父亲过世后就没什么机会造访都会。对他而言，眼前这栋总共有几层楼都难以想象的饭店，实在豪华得超出他的预期。花也和他一样，有些瞠目结舌。

「是啊。」华再次轻笑，点点头说：

「是真的很高级啊。我个人是没住过这里，不过印象中这里就算称不上超一流，也入得了一流饭店的行列……不过想想也是，叶奈子小姐不是会在这种地方吝啬的人，更何况与我们同行的花可是她的心仪对象呢。」

「心、心仪对象……华，这、这个说法好像，不对……」

「哪里不对？她喜欢你的程度，说是为你神魂颠倒也不为过吧？她要招待这样的对象——也就是花，怎么可能只用便宜的商务旅馆打发我们？所以我是不怎么讶异——」

但是……

夕觉得自己这样一直大惊小怪实在没出息，又刚好碰上团体入住饭店，现场有些混乱，便领着两个女生到柜台办理手续。将大型行李交给表示「待会为您将行李送到房门前」的饭店人员，拿着刚领到的房卡，前往位于33楼的房间。结果这次连同华，三人一起目瞪口呆……

『……这——！』

三人见这间饭店这么大，早就猜想到房间也会很宽敞。至于三人同住一间这点也还算是意料之中，只要使用加床服务，两张单人床再加一，就可以各自睡一张床。

只不过，在夕他们使用不熟悉的房卡开了门，一脚踏进饭店安排给他们的房间后，映入他们眼帘的是——

「……呃，我说，夕同学、华，那……那张床……」

「夕、夕同学，柜台的服务人员是怎么说的……？是他们弄错了吗——不……想当然应该不是。」

「…………」

呃……夕拼命运转陷入混乱的脑袋。印象中，饭店术语里的single是单人房，twin是两张单人床……double则是双人床。而夕刚才因为不熟悉入住程序而有些紧张，对于柜台人员的说明没有听得很清楚。柜台小姐当初好像是说「狩野叶奈子小姐已经吩咐过了，是一间double房一个晚上，附早餐的方案吧」……

而此时映入夕他们眼里的是一张摆放在房间中央，气派惊人的庞然巨床……那张床显然并非单人床，宽度说不定还超过夕的身高。除此之外，他们没看见别的床。

——啊……

此时出现在夕脑海里的叶奈子，脸上带着笑容。

带着一脸咧开嘴角、开心不已，像是在玩味夕他们反应的谑笑。

——这家伙————！

仔细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叶奈子不是会在这种地方吝啬的人，同时也是会在这种地方出其不意开玩笑，却又觉得自己帮了大忙的人……！花的脸上泛起一抹红霞，蹦出一句：

「……我们有三个人，却只有那张床……那是很恩爱的情侣或夫妻睡的床……对不对？」

「也是所谓的国王尺寸——不，好像还没那么大，应该是皇后尺寸……夕同学？」

「……………………」

夕看见两人向他投以小鹿乱撞的视线，瞬间快速运转脑袋，转速甚至胜过刚刚走在不熟悉的大都市时的速度……话说回来，柜台人员刚才看到他们男女三人准备一起入住一间双人床的房间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另外，叶奈子预约的时候到底是怎么跟对方说的？呃，这实在是——

「……这样……」夕看向花和华。

「这样……实在不太好，感觉很尴尬……对吧，我们打电话给柜台问一下，把状况说明清楚后，他们应该会帮我们换一间可以加床的两张单人床的房间才对。」

话一说完，房间的门铃正好响起。

夕惊觉应该是饭店人员帮忙送行李过来了。

「来得正好，我去问送行李过来的人——」

他转身面对房门的方向时，依稀瞥见花和华的表情瞬间慌张起来。

两人似乎分别察觉了什么般心里一惊，四目相交。两人之间进行了快速的意见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仿佛表示「这种时候是该那个，但——」「好，我了解——」之类的意见。接着，华连忙抓住夕的右手，而花抓住了左手。呃？夕转头一看，只见花有些焦急地挤出笑容。

「唔……不用啦，夕同学，没问题、没问题的！」

「咦？」

「我们不用请送行李的人帮忙换房间。」

「可、可是……」

华也露出柔柔的微笑。

「啊，夕同学，我想到如果我们请饭店的人帮我们换房间，应该要花上一些时间吧？毕竟他们要进行一些手续，饭店的人又要帮我们搬行李。我们现在差不多该放好行李，准备前往会场了。」

「唔，你说的是没错……但要是我们出去后再回来，感觉会很难提出更换房间的要求，而且只有一张床要我们怎么睡——」

「这个问题我们三人之后再好好讨论就可以了。啊，我去应个门喔。」

「华，麻烦你！」

华放开夕的手，走向门口接收行李箱，其间花还是牢牢抓住夕的手。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们怎么有办法这样合作无间？夕想不透两人的意图，视线落在花身上。于是花的眼神出现一丝慌乱，看似心跳加速、小鹿乱撞。她羞红了脸颊，仰头对夕说：

「……夕同学，还是说……」

「什、什么？」

「对于和我们同住一间双人床的房间，你有点……不愿意？」

——这种事……

理所当然的，夕的理性差点当场融化——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啊啊啊啊啊啊！

三人接着来到饭店附近的车站，搭乘地下铁移动。美樱镇当然没有什么地下铁，基于这个理由，夕再度一阵紧张。

中途车上空出两个位子，夕让花和华坐下，然后站在她们前面。此时，由于他是从较高的位置往下看，赫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花那长长的睫毛便不停颤动着……花在来时的新干线里一开始表情也很生硬。对于这种心情，夕多少也能理解。

「花，你在紧张吗？」

夕询问时刻意尽量放轻音量。花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抬起脸来，同样轻松地表示：

「咦……不、不会，哈哈，放心啦。」

她如此回答，脸上却仍带着些许紧绷。

……这种反应倒也正常——夕心想。单单观赏叶奈子的舞台剧对花就有很特别的意义了，更何况花预计在下星期也要参加同一出剧的演出，而且明天夕和华便要启程返回美樱镇，留下花一个人首次参加正式的排练。即使花和叶奈子已经透过电话认真地对过台词、讨论剧本的细节、揣摩其中的意境，但真正参与其中，和其他演员进行排练也是一个宝贵的机会。

而且真要说的话，今天——

「——……花。」

夕将手放在花的头上。

「你所遇到的辛苦，当然没有简单到可以轻轻松松说一句『放心吧，没问题』就带过。不过正因如此，你现在会紧张是很正常的，我想叶奈子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嗯，是啊。」

「而且——」

夕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开始犹豫是否该讲下去。

这时，华似乎察觉到他想说的，插话唤了一声「花」。

华瞄了夕一眼，以眼神表示「没关系，可以说的」，接着表情柔和地看着花，接着说：

「而且，姑且不论叶奈子小姐等人……你是不是不晓得该如何看待那个人？」

「咦……」

「我指的是——牡丹骏平。」

没错，夕也觉得那是让花此刻这么紧张的因素。

花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噘起嘴巴。

「烦耶，和你在一起想隐藏什么都很难。」

「不只是和我，和夕同学也一样吧？不过关于那一点，我不觉得是件坏事喔。」

华带着笑意如此表示。「……是啦。」花紧绷的唇角放松了一些。

「嗯，你说得对……华，我问你，那个人——嗯，牡丹骏平的舞台表演，你应该……有看过，对吧？」

「看过。」

「花，你不曾认真看过他的表演吗？」

「嗯，夕同学……」

「他的演技真的很好喔。他外型佳，气质独树一格，个子不高却相当显眼，真的是不愧在这一行待了很久的人。」

「……华，问、问你喔，圣诞夜的时候，你不是和那个人见了一面吗？」

花微微低下头，有些支支吾吾。

「你在那之前偶尔也会和他见面吧？不过我见到他的次数很少，数都数得出来……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话说回来，华……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对我而言，这不是好坏的——不，那个人确实是不怎么样，但毕竟也是我的父亲。更何况我的母亲现在还是非常非常喜欢他、爱着他，所以他就是我的父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答案。」

「父亲」这个说法应该和花没什么两样——夕瞬间浮现这个想法，旋即了解华话里的含意，发现花的确和她不同。人类这种动物没有单纯到可以只凭有无血缘关系，便判定对方是否为自己的父亲。

「所以对我而言，那是个无法逃避、必须设法折衷妥协的问题。而且说真的，除此之外也别无其他解决办法。只不过，花，你应该和我不同吧？」

「…………」

「你的母亲现在当然……嗯……对那个人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你也拥有一位比他好上太多的爸爸，所以你不需要和我持相同的态度…………花，听我说。」

华顿了一下，瞬间再次瞄了夕一眼，接着稍微端正坐姿，一脸严肃地看向花。

「我和夕同学都认为你有办法克服这一点。如果你基于各种因素，在许多方面都无法彻底信任自己，那就相信我们的判断吧。你只要——」

华此刻的眼神仿佛是看着自己的战友，也像看着自己的对手，像是规劝又像是崇拜，甚至也像是看着她自己。唯一无庸置疑的是，混合了这些情感的复杂眼神中，含有华对她不可动摇的信赖。

「你只要依你感觉到的去看就行了……按照你所想的，倾听心里的声音。不管是叶奈子小姐的表演、你下星期即将参与的舞台剧本身，还是那个人的演技……反正……」

说到这里，华的口气为之一变。

她半开玩笑地补充：

「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有的，应该不太适合你吧。」

「什么嘛。」花也笑着回了一句：

「干嘛把人家说得好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山猪！不过你说的也对，我现在还是有点——」

花说到一半，突然啪的一声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而且她打的力道还不轻，让夕吓了一跳。

「呃，花！」

「夕同学，我刚才或许还是有一点彷徨吧。明明我在要离开美樱镇时——不对，好像是在圣诞夜时就做好了觉悟，所以……」

花笑着举起一只手，松开手让夕看见她的掌心。

「帮我打气一下！」

「打气……？喔喔。」

夕中途懂了她的意思，接着点点头。

「好，那么——花，加油！」

啪的一声，他将自己的手重重拍在花的手掌上。

「……嘻嘻。」花腼腆地笑着，随即将掌心转向华的方向。

「华，你也来！」

「好……嘿！」

啪——的一声，重重一击。

华特地高高举起手全力挥出这一击，让充满行驶声、称不上安静的车厢里，响起相当大的声响。「……唔！」花倒抽一口气。

「好……好痛喔！喂，华！确实是我要你帮我打气，但你也不用使劲吃奶的力气——……噗，呵呵，哈、哈哈哈——」

花之所以会忍不住笑出来，是因为她看见华依照理所当然的物理定律，也按着刚刚击掌的手，一副泪眼汪汪、痛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夕也忍俊不禁，即使因为身处电车中有些节制，还是发出呵呵的轻笑声。华呻吟着「……不、不要……笑我」，又让两人笑了。

……花欢笑的脸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紧张的神情了。

出了地铁站后，三人徒步前往公演的会场。此时距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先前叶奈子传了简讯过来，表示：「帮我告诉小花，请她在开场前到我们这里露一下脸♡」因此三人没有闲晃，而是直接前往会场。

……「夕同学……」走到一半，华突然有些吃惊地说：

「我在想……是不是我的错觉……」

「嗯？华公主，怎么了吗？」

「你看现在走在我们身边的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都要去看叶奈子小姐的舞台剧？」

「咦？」

听她这么一说，夕于是环顾四周。确实有一群行进方向与夕他们相同的人潮，而且人数还不少——

「呃，咦咦——？可是华，应该不会吧，现在还很早耶。」

花提出和夕相同的异议。

她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时间。

「现在距离开场还有很多时间耶。你看，还这么早，而且这场表演的票卖的全是预先划位票，大家不需要排队，今天天气又那么冷，就算韭本先生是很红的导演，也不可能这么早就聚集这么一大群人吧？啊，我想到了，因为华是乡巴佬，所以可能不太了解情况，不过——」

华给了花一个白眼。

「你没资格说我是乡巴佬就是了。」

「我想一定是这条路本来就是这样，毕竟是大都市嘛，就算我们稍微离开主要道路，人还是很多呀。」

「你说的……或许也有可能，不过……」

华似乎有些无法接受这个说法，又瞄了四周几眼。看样子，她在意的并非只是人潮的形成和人数。夕不解地问她：

「不过怎么了？」

「可能是我看错吧，大家好像……不，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很重要——」

华中止这个话题。此时一阵风吹来，无机质的寒冷让她小小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到底看见了什么，才产生那样的感想？

夕他们来到会场前方的瞬间，便了解到为什么。

华先前注意到的人潮，似乎真的就是来看叶奈子舞台剧的观众。「唔，好、好多人——！」花瞪大了眼睛，因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会场入口附近已经出现一大群等待开场的人，而且人数仍不断增加当中。但让夕感到讶异的不是人数，而是——

「…………」

那些等待开场的观众的……表情。

华先前在人潮中依稀感受到的特殊状况，在观众聚集在一起后变得更明显。

今天天气不错，可是气温低得让人提不起劲。就生长于会下雪的美樱镇的夕来说，即使穿着厚外套也觉得「唔，真的好冷……」。可是来宾们的脸上却都闪闪发亮，仿佛毫不在意此刻的寒冷。

来宾的年龄层分布极广，有聊天聊得很开心的年轻女孩们；有打扮贵气的中年女性团体；有带着学龄儿童的夫妇；也有独自前来、看似大学生的男子，但所有人的表情大致有着一个共通点，就是开朗兴奋。

就像是非常期待接下来要观赏的表演似的。

简单地说，这就是他们期待的表征。他们丝毫不怀疑由韭本刘生担任导演、剧本，由叶奈子主演的这出戏至少能让他们值回票价，甚至获得更多回报……

原来叶奈子他们要面对的便是抱持着这种想法的观众，而且还得回应观众对他们的期待。

夕突然不寒而栗。

在过去，夕看表演时当然都站在「看戏」的一方，圣诞夜和花约会时去看的那出戏，以及看电影时，他都是处在期待与享受的立场，不曾特别意识到这件事。但这次因为花的关系，他多少变得必须去思考「演戏」一方的想法，即使自己不是接下来要演戏的人，也有种两脚发软的感觉。

做为专业人士，就要回应这份真实存在的期待。

或者该说，必须报以超乎他们期待的编排和演技。

伴随这些义务产生的责任和压力，和夕他们先前在校庆举办放映会时的感受相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别。如果是一年前，自己或许不会有这么切身的体会，但是这几个月来，夕和花她们投注了很大的热情在拍摄工作上，所以感受特别明显。

在这个世界中，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只要无法让期待看到表演、甚至不惜大费周章前来的观众感到满意，一切就毫无意义。这里不会有那种结果差强人意，却有人安慰「你们很努力了，很棒呀」的情况。违背观众的期待，让人大失所望是不被允许的。有别于小孩子的成果发表会，不存在任何包容的这里，到底是多残酷的地方……

华也惊觉四周的情况而停下脚步，了解自己刚才感受到的并非错觉。从她不自觉揪紧衣襟的动作看来，她可能和夕有相同的体会。夕有点担心刚刚才摆脱紧张与不安的花，会不会又变得胆怯，于是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花——」

「夕同学！」

花很有精神地应了一声，仿佛要鼓舞自己瞬间畏怯的心，在夕开口说话前先露出笑容。

她嘿嘿笑了笑，用手指搔了搔脸颊。

「华说得没错，刚刚看到的人潮真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宾耶。好棒喔，真不愧是叶奈子小姐！还有韭本先生！」

听花这么表示，华才啊的一声回过神来。

「……花，没错，结果你刚刚竟然还说我是乡巴佬——」

「夕、夕同学，话、话说，我们该怎么办？」

花装做没听到，转移话题。

「叶奈子小姐要我事前去露一下脸吧？」

「嗯，是啊……她在简讯里写了会帮我们安排好，我们只要跟工作人员打声招呼就行了。不过那个人毕竟是那样的个性，多少有些不可靠的时候……」

「既、既然如此，我们早点去打招呼看看吧！现在时间还早，但要是在开场前大家都很匆忙的时候再过去，说不定会打扰到别人。华，你说对不对？」

这句话一点都没错。「……嗯，是啊。」华表示同意。三人于是走到还没开启的会场大门，向站在那里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夕说明来意后，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表示：「我去确认一下。」随即进入会场。「好了，花，这个就先交给你了。」此时，华拿出某个东西要给花。

夕心里感到疑惑，花也是相同的反应，一脸疑惑地看着华交给她的舞台剧票券。

「咦？嗯，好……等等，为什么现在要拿票给我？」

「咦？」华反而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如果我现在不把票交给你，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你不就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了吗？这样你会很难跟我们会合啊，开场后我们也不可能继续站在这里等你……毕竟今天这么冷。」

「会合……咦？」

花这时才了解华在说什么。

「难、难道，我得一个人去叶奈子小姐他们的后台？」

夕也有点吃惊，不过想想也是。他和华算是不相干的人，理论上或许是该由花独自前往。

「可是华公主，那个人——牡丹骏平也在那不是吗？」

「应该是。不过我和你充其量只是『陪着花』受邀来观赏公演，做为闲杂人等也不好神经那么大条，真的跟着跑过去吧……」

「这、这我也了解，可是放着花一个人过去——」

——我会担心，也觉得对她太残忍。

夕本来想这么说，但看到华的眼神后便打住。因为当他提到牡丹骏平的名字，华的眼中也出现一丝慌乱，这让他知道有那么一瞬间，华的心里也闪过和他一样的担心与不忍。可是华仿佛要摆脱那种情绪似的看着夕，嘴上对花继续说：

「我不是不了解夕同学为何那样想，可是……花，你明天可是计划要和大家一起排练，到时候那个人说不定也会在场，到了下周……就算那个人不在，你也得正式参与演出，和那些人合作吧？」

听到华这么说，花稍微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比夕原先设想的还要干脆坚强。她沉吟了一声点点头，将华给她的票收进「Eve」里，视线落在小跑步回到他们身边的工作人员身上。

「你说的没错，本来就是这样……夕同学，谢谢你，我没事的！反正叶奈子小姐也在那边，我自己去就好。」

花的回答说不定比华预期的还要坚定、没有迷惘。在夕看来，说那番话测试花行不行的华，似乎有些压抑不住自己感受到的轻微震撼。

花重新转身面对夕他们，再次绽放笑颜。

「夕同学、华，如果我还没回来就已经开场，你们就先进去……夕同学，这样可以吗？」

「呃，好啊……」

「华，你不要趁我不在就跟夕同学牵手或抱他之类的，总之平常那些色色的事情——」

花说到一半，哈哈笑了几声，更正说法：

「——在今天人这么多的情况下，你应该也不会做出亲昵举动吧。」

「当然。」华也回以微笑。

「不用你说，我会和夕同学亲热的。」

「嗯，拜托你——……咦咦咦——！」

「咦咦！」

花的双马尾当场高高弹了一下，夕也瞪大眼睛。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华！你要我自己过去，结果却打这种算盘，这样对吗？对吗！」

「当然对啊，一码归一码，事情就是这样。我会趁你不在位子上时拼命亲热，亲热到让人觉得夸张的地步。不过事到如今，你应该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说不去了吧？所以啰，快去吧。」

「唔，呜呜呜——」

「我和夕同学会想你的。放心吧，那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对你说多过分的话……不，就算他真的神经那么大条说了些什么，对于已经下定决心的你构成不了多大的伤害，你就放心地去后台露脸吧……不过我们会利用这段时间亲热就是了♡」

「呜呜呜呜——」

花露出咬牙切齿又担心的表情，但回来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表示：「嗯，狩野叶奈子小姐在等您，我带您去后台吧。」于是她对夕说了声：「夕、夕同学，你小心点……要小心喔！」便离开了。华看着她离开后，仰头看向夕，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夕同学♡」

夕的心跳快了一拍。

「华、华公主？」

「刚刚说的都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呢？」

「……华公主。」

夕轻轻笑了出来。

「你很坏耶。」

「不，是她每次反应都很大，让我忍不住……想戏弄她……或者该说想欺负她一下……」

……我从以前就觉得华公主对花实在有些S属性——夕在心中喃喃自语。此时，华突然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表情严肃了起来。

她看向玻璃门另一头花离去的方向说了：「——话说……」

她看着远方，眯起眼睛，基于哀伤、惊讶，或者欣赏……抑或以上所有感觉统统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声音微微发颤地说：

「花……真的是打从心里做出觉悟了呢。」

「嗯？」

华再次看向等待开场的来宾。即使她和夕与舞台剧没有直接关系，但见到他们的表情，还是会感到畏怯。

「她已经做出觉悟，要好好面对现在所能面对的一切，像是她能做的、她的天分……至今和我们一起进行的大量拍摄、我们的血脉……对叶奈子小姐的憧憬、就算害怕也想尝试的心情，还有我拜托她要以不输给那个人的演技来证明自己……等。」

或许华在这一刻真正体会到夕先前圣诞夜在杜鹃花园里感受到的情绪。在她看到花的表现之后——即使面对观众的期待与热情；即使独自前往充满陌生演员、工作人员，甚至可能还有牡丹骏平的地方也没有感到畏怯，就算心中还是有些害怕却没流露出的表现。

接着在一个半小时之后。「少女一叶的喜怒哀乐」这出由韭本刘生写剧本兼导演、由狩野叶奈子主演、由牡丹骏平特别担任这周末神秘嘉宾的舞台剧，座位销售一空。若没有叶奈子招待，他们应该就看不到的舞台剧拉开了序幕——

2.

……看完表演，和叶奈子、韭本刘生等人简单打过招呼后，夕三人在前往地下铁站的途中，进入一家连锁餐厅吃晚餐并缓和情绪。而在用餐期间以及之后回饭店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提及观后感想，不是因为表演不好。

完全不是这样。

回到饭店房间休息一会，总算从紧张感解放开来后，首先打开话匣子的人是花。

「叶奈子小姐的演技，韭本先生创造的舞台——」

她虽然只是到后台打招呼，然后看了一场舞台剧，却疲惫不堪地坐在沙发上，紧紧抱着「Eve」说：

「都好厉害喔……对吧？从头到尾都很厉害，而且很有趣——」

「……是啊。」

「叶奈子小姐诠释女主角的演技让人印象深刻，该怎么形容……就是很古怪，而且叶奈子小姐演的那个女生接二连三搞出纰漏，这种故事情节也让人喘不过气——」

夕很能理解此刻花的心情。她的声音不大，却隐含着一股想压抑也压抑不住的兴奋。

圣诞夜那天和花首次看的专业舞台剧也很棒，可是这次却又更上一层楼，甚至完全超乎他的想象……对，那感觉仿佛就像在看父亲的电影般——

正如喜怒哀乐这个剧名所表示的，叶奈子饰演的女主角是一名情绪起伏非常大的高中女生，家人为了提升她的教养，强迫她转学到一间专供上流社会千金就读的私立学校，结果她便在那里引发了一连串的麻烦。整体是这么一个带有喜剧及悲剧成分的故事。这出舞台剧有趣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看着看着又会感受到一股扣人心弦的魄力……

「而且……」花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牡丹骏平……这是我第一次认真观赏那个人演戏，才知道原来他是那样的演员。华，你刚才说有看过他的表演，夕同学呢？嗯……你之前有看过那个人演的戏吗？」

「有啊。」夕回答。

华则是一边听着一边规矩地将脱下来的外套放进衣柜里。

「是吗……也是，他好像偶尔也会拍一些电影……他的演技就跟华和鸿鹄学姊一样好，但不只是好，他还具有一股神奇的魅力。夕同学，你觉得那个人今天演得怎么样？」

夕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如实回答。因为他认为这毕竟只是谈论演技，更重要的是，现在的花和华听到他的名字应该也不会怎么样才对。

「简单地说……他的演技很好，但没有华公主那么好。他演戏也有韵味，就像花一样，但又比不上花，感觉就像把花和华公主加起来除以二，今天的表演尤其让我这么觉得。话说回来，其中很大一部分，也是韭本先生导戏的成果吧。」

「也因为整部戏都是配合叶奈子小姐的演技编排的，是带有一点花的风格。」

华如此补充，但语气没有否定夕的意思。

花也沉吟一声，点点头说：

「看着看着，我突然有了『这个人也是一位很优秀的演员呢』的感想……我们在后台稍微说了几句话，他笑得很假，像是有些瞧不起人似的，感觉很讨厌，而且依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过……今天这样看他演戏，我意外地还是有些佩服，觉得他的演技真的没话说……啊！说到演技好，饰演叶奈子小姐母亲的那位女演员也——」

花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说着说着看戏时感受到的热情仿佛又苏醒过来，接着又聊了其他演员们给她的印象、故事情节让人惊讶的部分、她真心觉得很棒的地方……等，兴致比圣诞夜看完表演时还高。「花……」华从衣柜那边走过来问了：

「你还是想试试看吗？」

「咦？」

花一时听不懂她问的是什么。

「一个现实层面的问题，是你下周就要站上同一个舞台，比起恐惧和不安，你更期待能够和那群演员共同演出吗？」

「呃——」

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不过从华指出这点之后她才想到这个问题，瞬间愣住的表情就某方面来说已经是答案了。她要登上那个舞台，那个对现在的夕来说还太遥远，不得不承认他手伸得再长还是碰不到的舞台……

「……花——」就在夕要开口的瞬间——

他的话很巧地被打断了。

是手机。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夕「……哇！」地吓一跳。

夕看了一下是谁打电话来。

「是叶奈子。」

「……怎么回事？刚刚电话响起的瞬间，我就有种八成是叶奈子小姐的预感。是因为我刚才突然全身发冷吗……」

华幽幽地说，花则苦笑回了一句：「你这讲法，好像把叶奈子小姐当成不祥的东西耶……」夕一边听着她们说话一边接起电话。

「喂，你好——」

『啊，是夕吗？今天辛苦了，你们回饭店了吗？刚刚该不会在和小花与华公主做什么色色的事情吧？』

「才、才没有咧！」

这个人也真是的，竟然第一句话就问这个……！不，叶奈子八成是故意逗着他玩的。叶奈子呵呵笑着说：

『话说，你要是有那种勇气，就不会一直拖拖拉拉地烦恼了。对了，觉得怎么样？刚刚一阵兵慌马乱，我没有机会问你，有对我刮目相看吗？有觉得我很厉害吗？』

叶奈子说的是她的演技。

关于这点，答案当然是——

「——哪来的刮目相看？我打从一开始，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很厉害呀。」

『呵呵，谢谢。不过真正看了舞台剧之后，应该超乎你的预期吧？』

……这个人——

明明知道我受到的震撼，还明知故问……

『这一次厉害的不只有我而已。我说的是我以及这出和刘生他们合作创造出来的舞台剧。这次刘生从写剧本的时候便为我量身打造这个角色，所以演得特别顺。华公主一定也对我心生敬佩，而且……小花她……』

藏在叶奈子语气里的就是自信。

『小花现在变得更想和我们一起演戏，一起享受那出舞台剧了，对不对？』

「………………」

『小花在你旁边吧？可以请她听一下电话吗？』

「……好。」

就在夕应了一声，准备叫小花听电话时，『啊！等一下，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叶奈子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

她呵呵笑着，笑得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夕，要拿出勇气来喔。』

「咦？」

『现在是我为了优柔寡断的你准备的奖励时段！我特地帮你挑了一间双人床的房间，让你可以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和小花与华公主清纯、正直地进行色色的事♡记得尽量——』

「——呃，花！叶奈子说要和你说话！」

夕话没听完，便将手机递给花。「？夕、夕同学？你的脸很红耶。」花有些纳闷地接过手机，华则是脸颊微微泛红，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看样子她是猜到叶奈子刚刚说了些什么。

华瞥了正将夕的电话贴在脸颊上说着「喂喂？叶奈子小姐，嗯——」的花一眼。

「夕同学，我想趁花在讲电话的时候去洗澡。我有点累了……我可以先洗吗？」

「咦？喔喔，当然可以呀，你先洗。」

「我有带我家的洗发精分装的迷你瓶，你需要的话可以使用——」

华说完又瞄了正在讲电话的花一眼，夕也跟着看向花的方向。

「是……是，我也这么想。那么叶奈子小姐，我明天——」花的侧脸透露出微微的紧张，似乎还没有完全习惯和叶奈子讲电话。看着这一幕，夕突然有种心脏被紧紧攫住的感觉，别过头一看，发现华也一样别开视线，抱着衣服往浴室走去，仿佛想逃离眼前这一幕似的……华可能和自己有相同的感觉吧。

花往夕的方向瞄了一眼，夕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讲下去。接着他坐在铺着全新床单的床垫上，直接向后一仰，看着头上的天花板。

……眼前真的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看完今天舞台剧所感受到的真实震撼；花即将以神秘嘉宾的身分登场的舞台剧。后者同时意味着，他答应要给花与华一个她们想要的答案，这个期限已经迫在眉睫。

不论是花还是华，他都倾心到心脏要被勒紧的地步。他由衷觉得两人的可爱实在难分轩轾，甚至有种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现在的感觉。他感到害怕，不想去花登上舞台之后的那个不论是形状还是色彩，可能都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未来。

可是，花和华已经对夕说出她们的真心话。

——这个「现在」真的很幸福。也许这是最美好奇迹般的瞬间，也许现在是最美好的状态……但是、但是……我和花还是想要夕同学的未来。

——我想要独占……夕同学。我真的一点也不想把夕同学的心让给别人，不管是华或其他人。我想要夕同学，想要夕同学的心，还有全部——……

就算有什么样的理由，即使单就感情来说，自己对她们的喜欢根本分不出谁多谁寡。身为一个男人，或者该说身为一个人，他都无法在明白她们心情的情况下将答案往后拖延。

花与华过去便十分在意彼此，却因不知如何相处而互相逃避，导致两人水火不容。但就像大洼同学先前表示的，两人的关系近来已变得平稳。这一点真的是这样没错，而且绝对是一件好事，但并非这样就代表他可以考虑让她们共享彼此的感情……不。

应该反过来说。

即使她们开始珍惜彼此，能够放下面子问题，真诚地关心彼此，但她们还是深深喜欢夕，喜欢到无法让步的程度。所以，夕更要迈步向前，跨越这一个「现在」——

三人之后各自洗澡刷牙，做好就寝的准备。

明天早上起床后时间并不是太充裕，所以差不多该睡了——这样的共识，在三人心底油然而生。

……实际上，夕基于各种原因，一直处在忐忑不安的状态。原因并非叶奈子先前的撩拨，而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一个问题。此刻饭店为他们准备的床只有一张，所以夕很担心会不会像先前花和华她们到他家过夜时那样——出现更激烈的争夺战。

发生那种情况当然是很好，也很令人开心，不过对于现在的夕来说，问题在于他很难找出一个平衡点！就算他提议自己一个人去睡沙发，她们恐怕也不会轻易答应……！「夕同学……」换上饭店浴袍的华似乎发现夕此刻的战战兢兢，主动开口表示：

「没问题的。花，你说对吧？」

「咦？」夕眨眨眼睛表示不解，结果穿着冬天睡衣的花也「嗯」了一声，大大点了点头，使得解开双马尾的头发飘逸。

「夕同学，放心吧！」

「放心？」

「是啊，说真的……我当然希望由我和夕同学睡在床上，让花去睡沙发。」

「我也认为可以由我和夕同学睡床上，华要睡地板还是浴室都请自便。」

「可是前阵子，我们在你家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的结果……就是彼此找不到一个平衡点，最后我和花都没什么收获。所以，我们两个趁你刚刚去洗澡的时候商量了一下。」

「然后，我们达成协议！嗯，话说回来……嘿嘿，当然你也不能排斥才行！嘻嘻嘻♡」

「协、协议——？」

——就这样……

最后是夕与花、华两个人一起躺上皇后尺寸的床，花以十指交握的方式牵着夕的左手；华则是轻轻抱住他的右臂。

换句话说——

花与华达成协议，就是这一晚两人和平共处，彼此互不打扰。

不论彼此在床上对夕做什么，像是握住他的手、把头贴在他的胸膛，甚至是紧紧抱住他！另一个人都不能抱怨或责备，两人只顾做自己想做的事……

三人一躺上床，花便纯真无邪地握住夕的手，在床上兴奋地滚来滚去。

「夕同学，夕同学！嘻嘻♡」

「……喂，花，你不要那么亢奋——」

「华，我们做好协定了吧？」

「唔……」

华忍住原本要说出口的规劝，转而跟进，加重抱住夕手臂的力道。

「……呵呵呵。」花笑着说：

「夕同学，这样子让我有点回想起过去，我们这样好像那时候。」

「那、那时候？」

花看见夕头上冒出问号，「嗯」的一声点点头。

「嗯，我说的是第一次和你一起放学的时候！我和华第一次握住你的手……三个人一起放学，那时我比现在紧张很多很多就是了。我和华一起牵着夕同学的手……可是彼此却没有吵架，感觉很神奇，很新鲜——」

她如此说着。接着他们又聊了许许多多的回忆，尤其是第一学期——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刚刚开始，还不是那么确立稳定的时候。

只不过因为先前紧张和兴奋的缘故，花的精神累积了相当多的疲劳，夕后来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间开始发出「呼——呼——」的可爱鼻息，但手还是紧紧握着夕的手。于是，室内灯已熄，幽暗的房里只剩下大窗户外射进来的夜景灯火，以及满满的寂静。

「…………………………」

夕早就知道，也做好了觉悟，可是预想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这样要人怎么冷静下来，马上入睡啊……

左侧是花的鼻息和心跳声，右侧则是华那纤瘦的身体与体温。一张床上躺着两名「HANA」，在冬天却十分温暖的室内穿着不怎么厚的睡衣，闻着她们刚洗完澡的甜甜香味……不行，绝不可以产生邪念——夕如此告诉自己。但理所当然的，他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以这阵子最快的速度扑通跳着——

「——………………夕同学。」

一道声音传来。

突然被唤了一声，让夕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咦？」

「……我可以再跟你说一下话吗？」

华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夕听了转头看向华，只见抱着夕的右臂蜷着身子的华，目光在黑暗的另一头闪烁着。她似乎确定夕还没入睡……也是，在如此近距离之下，她应该感觉得到夕的心脏正扑通跳着。夕明知掩饰不住自己的紧张，还是故做镇定地说：

「咦？喔……好啊，当然可以。」

「……我们小声一点，花好不容易才睡着，我们不要吵醒她。」

「喔，好。」

「因为我们明天只需要搭车回去，但她一定也会很忙……嗯，夕同学……说这种话……」

华的表情罕见地出现迷惘。在夕对她的话浮出问号之前，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怯懦的神色。那是平常绝对不会出现在华脸上的表情，光是见到这一幕，夕的心里又是一紧。然而，在华闭起眼睛，做一次深呼吸再睁开眼睛后，她的眼神已经变回平常的坚定。

「这种话说出来或许有点丢脸，也有一点难堪……但我想问你，你老实告诉我……在看过那出舞台剧之后，你的感想……」

有那么一瞬间，华的声音出现颤抖。不过夕觉得这次她出现动摇的原因，或许不是基于对花以及「现在」的看法，而是她的自尊心——她自幼便不断接触戏剧而形成的自尊心。

而她能转瞬间便压抑住心中的忐忑，表现得如此坚强，根源也在自尊心。

「……不，不对，我们三人对那出舞台剧的看法应该相同，都觉得他们很棒，真的很精彩——但我说的不只是那个，而是包含刚回饭店时花谈论的那些。我指的是，你对于花……花即将登上那个舞台一事，有什么想法？」

她严肃、恳切又真诚地问出这个问题。

听见这问题，夕不禁屏住呼吸，回望华的眼眸。在黑暗的阻隔下，他看不清楚华想要的是什么、她到底在思考什么。因此夕闭起眼睛，回想那时候与她们到达会场前方之后发生的一连串回忆，本着可能和华此时此刻别无二致的坦白心情说：

「……我想到的——」

尽管寒风拼命吹着，所有位子又是采划位制，还是比开场时间提前许多来到现场的来宾以及他们充满期待的表情。

为了回应那绝对说不上便宜的票价，以及远远超过票价的期待，叶奈子他们凭借闪耀的天赋、闪闪发亮的点子、努力的结晶与高度的目标取向所做出的表演、编排与故事的水准之高。

夕凭着想象，一直以为自己明白。这次却清清楚楚、无庸置疑地体会到，这些与夕他们影研会社团活动所拍摄的影片有着极大的差异。夕等人的质量当然远远不及他们，但差距更大的……是觉悟。他们的觉悟大得能奉献自己的人生，肩负起不特定多数人的期待与崇拜。

「想到的，只有一个……就是花真的，真的要登上那个舞台吗？她已经有了站上那舞台的觉悟吗？以前的她，明明就是一个觉得演戏和拍摄很可怕，向来都会紧张的女生——」

他想起花第一次拍摄时，因为紧张而生硬的模样。

花在至今为止的拍摄工作中，所表现出的各种表情、动作。

以及今天搭地铁前往会场时，仍然无法完全排解不安情绪，与她带给大家的活泼印象相反，个性其实相当纤细的花……

「——我心想，个性如此的花要这样意志坚定、下定决心站上那舞台，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多么义无反顾的觉悟？你之前不是拜托花，要她连我们的份一起努力吗？我心里想的和你一模一样……而花真的是下定决心，要一肩扛起我们对她的托付，以及那些观众们的期待。所以——」

他想起花先前和叶奈子讲电话时，自己看着她的侧脸所涌起的强烈感受。

夕，或许还有华，在看过今天的舞台剧后都感到震慑。

说得明白一点，是切身有种「碰触不到」的感觉。夕，还有华应该也是，都碰触不到叶奈子他们所在的地方。原因不完全是他们表演和导戏的功力不足。当然，那也是一个相当大的因素，但不只如此。就连觉悟，以及夕等人投注于其中的热情都输给他们。

此外……

花在这种状况下……仍能够为此感到兴奋，称赞这出舞台剧很精彩，却没有表现出跟他们一样的怯懦。岂只如此，正如同华先前指出的，花的眼神中甚至浮现一丝积极进取……期待能和叶奈子他们一起站上那舞台的神色。

这也表示花和夕、华不同，并没有那种「完全碰触不到」的感受。

她没有因此烦恼不已，而是在下定决心要做之后，全力以赴、做好准备，试着去面对自己的才能与当前的情况……

夕睁开眼睛时，见到华依然凝视着他。她咬着唇，脸上的表情就像不晓得如何看待、处理此刻心中澎湃的各种情感——不安、羡慕、嫉妒、崇拜，抑或是担心。

夕多少能体会……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表情。他露出微笑安抚她。

「所以，我真的觉得……她很了不起。假设我真的和花一样——拥有让叶奈子小姐和韭本先生愿意花时间和精力栽培的天分——我知道我没有那种天分，这只是假设……老实说，我没有把握能做出跟花一样的觉悟，并在看过那场舞台剧之后仍不退缩……说不定……」

他转过头看着花的睡脸。

花睡得很沉。她依旧握着夕的手，一脸安心的模样。她松开马尾，以电卷棒夹出的波浪也几乎不见痕迹的丰厚头发，此刻正蓬松地覆在她的脸上，就像动物的漂亮毛发一般。

「下星期我们看过花登上那舞台的表演后……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我们之间的『现在』，可能又会有什么转变——」

他一边说着，视线一边顺着花的发流往下看，突然看见一个东西。

——啊。

在她眼角靠近耳朵一带，有一颗小巧可爱的痣。不得不说，在这样幽暗的环境下还能注意到这颗痣，简直就是奇迹。他以前从没有发现。夕想到这里，突然有种心脏被狠狠刺中一刀的感觉。

——印象中……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

暑假那段时间，他曾经不经意发现花身上一颗小小的痣，对……真的就是这样。尽管他至今拍过多少花与华的影片，即使他想尽可能将她们的魅力刻划进摄影机……

不管是花还是华……都还有很多他仍然不晓得，依旧没有拍到的地方。为了给出答复，他曾经发誓要完美捕捉花和华的画面，完全彻底地了解她们。或许在拍摄「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的时候，他拍出了极为接近那个目标的作品，但……他一定还是无法彻底了解两个人的一切，因为——

「…………夕同学……」

呼吸平缓的花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梦话。

夕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将脸从花的方向转向华。

因为不论是花还是华，她们今后都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

然后，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两个人会继续成长，极为单纯又复杂的心还有她们的魅力，今后应该会一点一滴产生变化。如果想捕捉两人的一切，自己当然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和她们两个站在同样的位置、相同的高度，继续拍她们……

夕彻底发自内心想着。

又或者，涌起一股比其他任何情绪都要强烈的冲动。

——将来……我想继续拍下去。

——不论是花还是华，还有她们两人渐渐转变的魅力，任何新的发现、串连起一切的每一个瞬间。

可是，他切身体会到要是因此搁着要给两人的答复，出尔反尔违背要给答案的约定，硬是想延续这一个「现在」，那个瞬间，他真的会丧失拍她们两人的资格——

「——夕同学。」

华原本抱着夕右臂的双手突然抱得更紧了。尽管她如此使劲抱着夕，她的唇角却画出柔和的曲线。「……我跟你说……」华说了：

「刚刚我和花不是说……我们达成一个协议吗？」

「咦？喔，是啊……」

「达成协议这点是真的，没有任何虚假，但其实不只这一点。不，刚刚看到花唤着『夕同学、夕同学』时，我差点当场又想念她几句……不过，毕竟只限这一天，这一个晚上。」

「这一个晚上？」

「我个人是这么想……花应该也跟我一样。如果只限这一个晚上，我们三个人这样子一起……感觉其实也不坏，因为……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夕当然不会不知道华指的是什么，因为他刚才也想过相同的事情。无论夕他们今后会迎接什么样的未来，今天这一晚大概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在这个「现在」这样连结在一起……

「所以我觉得加上花，而花觉得加上我，和你三个人……让你躺在中间，我们三人睡在一起，感觉也绝对不坏……夕同学，有件事其实不说也可以，不过请你听我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非常非常为我们着想——」

华带着微笑，轻轻闭上眼睛。

夕因此无法透过她的眼神揣测她心中的想法。然而，尽管华的表情平和轻柔，抱住自己手臂的力气却不小，就好像在压抑身体不受克制的颤抖。

「……华公主？」

「所以我们……我，还有花，都希望将来能和你走下去。」

她以坚定的意志压抑自己的胆怯。

「你很诚恳地试着了解我们这份无法自拔的感情，试着找到一个答案，并且很认真地烦恼这件事……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不过我们相信……只要不是我们误会，这个抉择对你而言应该是很痛苦的，甚至超越了我们所受的痛苦……」

华瞬间迟疑了一下，将身子凑向夕。

她的双手先放开夕的右臂，然后环抱他的身体……

「可是……可是我们还是完全无法忍受这样的状态继续下去……我们想要一个答案。我很喜欢你，好喜欢，好想将你据为己有。我觉得花很可爱，现在也已经不讨厌她。可是，只有你，是我绝对不愿让出去的。我和花两人都这么想。所以，夕同学……当你做出决定……」

「——…………」

「基于什么理由都可以，当你决定要选择我和花其中一人……拒绝另一个人的时候……我和花听到你的决定后，不管是因为什么，其中一人一定会感到无比快乐，另一人则会感到悲伤……所以，在你对我们说出答案的时候，请你不要犹豫。」

说好的那一天——他答应她们，在花完成她的舞台剧表演后，便要说出保留许久的答案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你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如此要求你可能有点强人所难。可是，请你不要犹豫，在那个瞬间，请你不要考虑我们的——被甩的那个人的心情。这种事无法说谎，我就直说了，如果被甩的人是我，我一定会哭；如果是花……她应该也会哭出来。就算我们想忍耐，也绝对绝对忍不住。即使如此，你还是别犹豫。」

她用力地紧紧抱住夕。

身子微微颤抖。

听到她这么说，夕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如果你真的很珍惜我和花，那个时候就请收起你的温柔。因为，如果把我们两人的感受加起来，被拒绝的那一方会感到很巨大的哀伤；但被选中的那一方感受到的喜悦绝对会大过另一方的哀伤……所以，所以，夕同学，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而且，我再次……」

他不晓得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

即使如此，即使只是为了报答华此刻说出这番话的温柔……

「对你，还有对花发誓……我会在看过花在下星期的舞台剧表演，看她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挑战之后，找到我要给你们的答复。我不会再让你们等下去，然后当我认真想过，觉得找到自己的答案并对你们说出来时，我不会犹豫——」

「……嗯，真的很谢谢你，夕同学——」

静静地，轻轻地……

「现在」，可能是夕他们三人共度的最后一晚，缓缓迎向破晓……

距离花参与的舞台剧只剩下一个星期。

3.

一月底，最后一个周六。

……这一天毫不留情地转瞬间来临。

「——对了，我趁这个机会问你。」

考完升学考试的第一关，而且考得不差，这周心情一直很好的知佳，在逐渐远离美樱镇的电车上问：

「那出由那个淫乱贱人主演，小花也参与演出的舞台剧，主要是什么内容？另外，小花担任的是什么角色？」

电影社的莲井社长最后买到门票，成了这次前去观赏舞台剧的成员中唯一非影研会的成员。他露出苦笑表示：

「知佳同学……在公共场合说出贱人这种字眼，好像怪怪的。」

「咦？喔喔，抱歉抱歉，不小心说出平常的叫法……那就以别名狩野叶奈子的方式来称呼她吧。阿夕、华公主，你们说呢？」

「淫乱什么的才是她的本名啊……」

华这么说了。而为了预防感冒，此刻戴着口罩的朱美也发出被掩住的声音说：「这样会让人搞不清楚姓氏和名字的分界在哪里。」夕默默想着这番话要是让叶奈子听到就糟了，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之前好像说过，叶奈子饰演的是一名高中生，故事则是以学校为场景的校园生活剧——……不过……」

他才说到这里，莲井社长便抢先一步。

「是啊，知佳同学，事前不要讲太多，戏看起来才比较有趣吧？」

他一副知道夕要说什么似的插嘴，还沉吟着深深认同自己的说法。「……咦？」此时小堇突然惊呼一声，有些畏缩地说：

「是、是吗？可、可是……也是，对不起，明明不该先看剧情的，我却……事、事先做了一点调查——」

「芹、芹菜也是，预先搜寻了不少资料，除了故事之外，芹菜出于好奇心也看了它的相关评价！一方面也是因为芹菜不像小花学姊、知佳社长那么忙，还满有空间的，所以已经知道在今天的舞台剧中，那个狩野叶奈子小姐会装年轻饰演一名高中女生，还有那名女生会引发各种问题之类的——啊！」

说到这里，芹菜扫视在场除了花之外的影研会众人，以及莲井社长。花今天已经先去了会场——正确来说，是为了和叶奈子排演，昨天傍晚便已先行前往县政府所在地。芹菜说了：

「这、这些不讲出来比较好对不对？对不起……」

夕抓着电车拉环，笑着说：

「抱歉，虽说的确是那样没错，不过我要讲的不是这个。刚才只是莲井学长会错意。」

「咦？不是吗？」

「夕同学，你想讲的不是舞台剧的内容，而是关于花会饰演什么样的角色吧？」

坐在夕面前的华帮忙补充，夕「嗯」的一声点点头说：

「就我听花说的和看她练习的内容，原先预计演出的『妹妹』角色似乎已经被删掉，换成另外一个戏份多出许多的角色。但就算我从上星期看到的舞台剧揣测，也……也不太能想象她会在什么场景以什么方式参与演出……」

知佳「喔？」了一声，华则接着说：

「其实我之前曾不经意地问花，结果她告诉我叶奈子小姐建议她在正式表演前对我们保密，接着干笑了几声化解尴尬。不过我实在不认为她会饰演类似我们去看时的神秘嘉宾，也就是那个人所饰演的角色——……啊，对了，芹菜。」

说到这里，华看了芹菜一眼。

「你刚刚说，你出于好奇也稍微看了那出舞台剧的评价。那么大家的评价如何呢？」

「咦？很好呀！只能说韭本刘生先生真的很厉害，很多人都给出算是赞赏的评价！去看他的专属粉丝网站，则有一大堆人赞不绝口！」

「是吗？不过——」

「嗯？华公主，这一点你应该能同意吧？小花之前传简讯给我时也说很好看耶。」

「是的，知佳学姊，这一点我能同意。因为从整体成果的角度来看，我们看的那场公演真的很棒。只不过……嗯，芹菜，网路评价当中除了整体观后感之外，对于戏的编排……或者说，针对每一场公演他们都会邀请神秘嘉宾的部分，网路上有什么说法？」

「关于这一点，评价也很不错喔！有很多人都有讨论到。他们每次都会安排颇有名的人登场，却不会在官方网站上做任何公布。这种做法反而引发更热烈的讨论，大家都会猜想自己要看的场次，到底会是谁出现——」

说到这里——

芹菜注意到华的表情有些不安，愣了一下。不只如此，知佳和莲井社长，还有其他一年级成员们似乎也都有些忧心。

……实际上，夕心里也默默为这一点感到担心。

因为这件事和花努不努力、演得好不好几乎没有关系。

过去「少女一叶的喜怒哀乐」的表演中，包含牡丹骏平在内，以神秘嘉宾的身分出场的演员们都具有一定程度的知名度，即使不是那么有名，也至少是对戏剧有兴趣、愿意为此掏钱的观众们几乎都认识的人，而且是那种只来客串一个小角色会让人觉得可惜的演员。

如此一来，韭本刘生和叶奈子等人的粉丝们在盼望公演到来的同时，自然也会心怀期待，猜想自己去看的那一场公演会由谁担任神秘嘉宾。花在这种状况下登场，让人不禁为她忧心。

夕他们透过切身体会，当然清楚花真的很厉害，有独树一格的演技。但对其他观众来说，应该会毫无例外地感到疑惑：「她是谁？」对于期待这次也会有牡丹骏平等级的演员客串演出的观众而言，光是如此或许便会觉得扫兴……

然后那种失落感会不会造成负面影响？

即使公演本身圆满落幕，大家会不会因为这次公演和其他场次不同，客串演出的人是花——一个默默无闻，甚至不属于哪家经纪公司或团体，根本就是一名业余演员的女孩，而在表演结束后有种「亏到了」的感觉？在芹菜说出刚刚那番话之后，这样的不安变得更强烈了。

『…………』

夕和华面面相觑。

他立刻懂了华的心情。华现在一定已经不怎么担心花的状况，以及她是否能好好演出的问题。只不过……现在这个问题也不是花本人能够负责的。华和夕、叶奈子一样，都很肯定花的演技，而且向来很在乎所谓公平性的问题，所以当然不可能不在意这件事。

芹菜察觉众人此刻忧心的点，连忙说：

「——啊，可、可是！小花学姊她一定没问题的！」

「芹菜，你这句话有什么根据？」

朱美出声询问，结果芹菜有如河豚一般鼓起脸颊。

「根、根据是……因为她是小花学姊嘛！因为小花学姊的演技真的很棒啊，朱美，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我知道……关于小花学姊很厉害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异议。不过东云学姊担心的不是这个吧……小花学姊她这阵子看起来是很努力地独自排演和读剧本……」

小堇也接着朱美的话说下去：

「可是，小花学姊……应该也在害怕吧。她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也为此感到担心。」

喀当喀当，电车摇摇晃晃地前进。

一阵沉默之后，知佳呵的一声笑出来。

「阿夕、大家，你们听我说。」

「……怎么了？」

「我其实一直在想，这种时候——这种马上就要正式登上大舞台的时候，我们到底是去看一下小花比较好，还是让她静静准备比较好。为什么会这么考虑，是因为我们过去可能会打扰到她，而她实际上又是个注意力容易分散的人……所以这么想着，我个人比较偏向开场前不要去找她这种做法。因为要是因此打乱她从昨天便培养起的精神就不好了，可是——」

她的口气里罕见地带有大夕一岁、身为社长的坚定。

「我们还是去看看她吧？」

「……知佳。」

「好啦，我们去嘛？阿夕，我们去找小花，鼓励鼓励她，让她知道她还有我们这群伙伴支持她。毕竟那个狩野叶奈子也很疼她，为了让她能好好表演，应该会答应让我们过去吧？阿夕，你到站后就拨个电话给狩野叶奈子嘛——……嗯？」

知佳看见朱美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脸不解的模样，也跟着眨了眨眼睛问：

「朱美？怎么了？你怎么一脸惊讶的样子。」

「不……」朱美搔了搔脸颊。

「我只是觉得，知佳社长刚刚讲的话……好有社长的风范，让我吓了一跳。」

「这、这话什么意思！我是社长啊？」

知佳大惊。向来将电影社社长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的莲井社长当场噗嗤笑了出来。原先沉重的空气一扫而空，芹菜当然嘻嘻哈哈地笑着，就连小堇也呵呵笑着说：

「不，知佳社长，我觉得你很可靠。」

「好了，我们三年级现在都已经停课了，这时期别说是从社团活动功成身退，甚至都要准备毕业了，你就赶快趁着最后的机会大大展现学姊的风范吧。夕，你觉得知佳同学刚刚的提议如何？」

关于这一点，其实——

他这几天也在想一样的事情，甚至直到刚才都无法决定是否要在公演前去看花，也不晓得哪种作法对她比较好。多亏知佳刚才那番话，他决定不再犹豫，接受提议。

「嗯，就这么做吧。我们下车后，我就先拨个电话给叶奈子。」

随着众人变轻松的气氛，夕也自然而然露出笑脸……但……

华仍然露出在烦恼些什么的表情。

——华公主？

华悄悄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夕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喀当喀当，只见电车每一次摇晃，窗外那宽阔的世界也跟着摇动。喀当喀当，怦怦，怦怦，仿佛愈接近花登上大舞台的时间就跳得愈快的心跳声。怦怦，怦怦……

很凑巧，会场和上次夕和花圣诞夜时去看的职业舞台剧是同一个地方。

姑且不提主演的叶奈子，考量到韭本刘生的知名度、人气和这几年来窜红的速度，这会场实在有点小。实际上，这里的确也是这次一连串公演中规模最小的一个。不过距离开场还有好一段时间，现在便出现了许多来宾等候，以及众人都充满着期待和热情，这倒是和东京公演相差无几。

夕突然心想，不晓得花是否有看见这些观众？不，有没有看见差别应该不大。此时她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不可能感受不到这股热情和气氛。一想到花承受的压力，夕就有种胸口胀痛的感觉……他再次拿出手机。

知佳随即注意到他的动作。

「啊，阿夕，你要再打一遍？」

刚才抵达车站时，他试着打了叶奈子的手机，但或许她正在准备些什么，没有接听。他有在语音信箱留言，但是还没有回应。「是啊。」夕予以肯定。

「我试着再打一次，要是再没人接，我就直接打给花本人。」

一方面也是想对花的现况旁敲侧击，所以夕不是很想直接打给花——就在他想再拨一次电话的时候，手中的手机碰巧也震动了起来，同时发出声音。「哇！」夕吓了一跳，让小堇呵呵笑着说：

「夕学长，每次电话响你都会吓到耶。」

「是叶奈子小姐吗？」

莲井社长这么问了。「是啊。」夕再次点头肯定。

「她打来得刚好……我接啰？」

他知会众人后接起电话。

「……喂？叶奈子？」

『哈啰，夕，抱歉抱歉，我刚才在化妆，有想过你们应该差不多要跟我联络了，只是刚刚不方便接电话。现在呢？你们差不多到会场了吧？』

「嗯，现在这样跟你讲电话没问题吗？」

『要是有问题我也不会主动打给你吧？现在排演当然大致上都准备好了，各个演员接下来只要培养一下情绪就好，所以没问题……啊，不，我待会还要换装，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夕，谢谢你啊，因为担心我而特地打电话过来——』

「……不，我没有担心你——」

叶奈子轻笑一声。

『开玩笑的。』

她如此表示，但笑的方式却让夕的心里一惊。

因为刚刚的笑不像平常的她，不像平常那种对周遭一切感到有趣的笑法，而是带有一点苦笑的意味，让夕感觉不大对劲。

「叶奈子，花的状况怎么样？」

『算是没问题啦。』

叶奈子的回答依旧带着些许苦笑。

「……她会紧张？」

『嗯，当然啊，不过这一点原本就在我们的料想之中，问题不大。任何人首度登上大舞台时，如果了解到自己即将承担的是什么，都会感到紧张。反过来说，要是一个人没体会到自己的责任，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那才令人害怕呢。所以算是没问题啦，只不过——』

「只不过？」

叶奈子又笑了，但这次的语调似乎是在笑夕。

是平常的那种笑。

『夕，你那是什么声音啊？情况没有那么严肃啦。只不过……该怎么说，小花是个感受力很强的女生。我问你，你们应该会想看看小花吧？这是你打电话过来的原因对不对？』

「呃，是啊……」

『可以啊。不，应该说我也觉得你们过来比较好。我会去接你们，你们在入口等着。』

叶奈子曾经说，她比夕他们更能够挖掘出花的魅力和她演技的本质。结果叶奈子竟然主动说出这样的话，让夕有些惊讶。

『啊，话说回来——』叶奈子似乎当场察觉夕的想法，如此补充：

『你不要误会喔？没有你们帮忙其实也没关系。我个人觉得凭小花现在的实力，只要登场开演，一定不会有问题。嗯，大概啦。我只是觉得，既然有你们可以帮她放轻松，当然一定要利用一下啰……夕，你听我说，我也不是不清楚……』

「不清楚什么？」

『我不是不清楚小花还只是个孩子，是一名少女。无论她拥有多棒的天赋，多特别的东西，仍然不改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精神还很脆弱的事实，所以才会需要你来当她的心灵支柱。你们可能有一种错觉，认为我不了解这一点，其实不是的。我同样很清楚这一点，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小花，我希望可以带领她克服这一点，今后一起走下去。』

「——…………」

『也就是说，我有好好关心小花——不是单方面以大人的思考判断去关心，而是从她的角度去照顾她以及她的情绪。你可以试着再信赖我一点，不要想太多……就这样，你们在那边等一下，我的经纪人现在有空档，我叫她去接你们。』

叶奈子说完便挂了电话，夕收起手机抬起脸，发现大家都透过他的脸色猜到现在的情况，不需要他再解释什么。「所以……」知佳开口以一种极有把握的口吻询问：

「狩野叶奈子说了什么？有说我们可以去见小花吗？」

「是，她说她的经纪人这就来接我们——」

「耶！」芹菜开心不已。

「我们大家一起去激励小花学姊吧！」

然而……

先前一直默不作声、似乎仍在考虑什么的华突然摇摇头，说了一声：「不。」

声音很小，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我们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咦？」知佳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华身上。

芹菜也吓了一跳。

「华、华公主？咦……奇怪？为、为什么！」

「咦？怎么了？华公主，你最近和小花不是处得还不错吗？难道现在你们又突然变得水火不容？知佳学姊我有点惊讶耶。」

「不，不是这样的。我再怎么过分，也不可能在这种关头还想戏弄她。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要一群人——」

莲井社长听懂她的意思，扬起一边的眉毛说：

「你是觉得我们还是忍住凑热闹的心情，让夕一个人去比较好吗？」

「是的。」

华点点头，神情已经没有迷惘。

「知佳学姊和芹菜应该也想看花，不过……这件事交给夕同学一个人去做可能比较好。」

「咦咦！」芹菜再次惊讶得跳了起来。「……这样啊……」知佳则是开始认真思考华说的这番话。

「我心里其实也多少这么想……这样比较好吗？」

「我也是从刚才思考到现在才做出这个结论。你记不记得叶奈子小姐曾经说过类似——不是夕同学拍摄就做不出好的表演，本来就是一种撒娇心态——之类的话？而实际上花现在想克服的也是这一点，做为中间的过渡期，或者说是缓冲期，她需要夕同学即使没有摄影也能守候在一旁——…………不。」

华否定自己的说法，重说一次：

「不，这些有的没有的道理不是重点，简单地讲，就是我们大家一起去鼓励花，她一定会很开心，但如果是夕同学一个人去，她会更开心。就是这样。」

朱美拿掉一直戴在脸上的口罩，有些忧心地说：

「……东云学姊，这样你真的能接受吗？怎么说，或许小花学姊真的会很开心，可是……园端学长在这么戏剧性……嗯……在这样的状况下和小花学姊单独聊天，他的心会不会……」

朱美说话时，眼睛一直瞄向夕。

那眼神让夕的心里一惊，而华也非常清楚朱美在担心什么。但正如同夕平常所熟悉的那位华公主，她一旦做出决定便会坚持，公正的心也绝不动摇。华回答：「这样是很不好，但也没办法。」她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诉说，自己很清楚哪些事对他们而言是重要的。

「因为我和夕同学……都很想看见花全力以赴的表演，想好好看花到底做出多大的觉悟、付出多大的努力去承担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像是她个人的问题、与我们之间的回忆，还有叶奈子小姐和观众们对她的期待。我没说错吧？我也相信在那之后，我们才能无怨无悔地找到我们的未来——」

「——……没错。」

夕有种灵魂也为之震撼的感觉。他点点头，瞄了手表一眼确认时间。

接着他看向知佳和一年级学妹们，还有莲井社长。

「大家——」

视线接着落在华身上。

「华公主——」

「是。」

「我去鼓励一下花。」

「好的。」华微笑说了。

4.

「——说真的，去年秋天叶奈子突然跟我说她去了美樱镇一趟时，我吓了一跳，因为她事先完全没知会我。然后我还在哑口无言的时候，她又说她在那里遇到一个很棒的女孩，帮我挖掘到一个人才，要我安排星探去找她。」

简单自我介绍后，叶奈子的女经纪人在带着夕前往后台的路上，开始絮絮叨叨近乎抱怨地说着，让夕听了不禁噗嗤一笑。

「叶奈子果然很让人头痛吗？」

「我已经跟了叶奈子三年，真的是快受不了了……我完全猜不出她下一刻会搞出什么飞机，有什么事她也不会回报或是找我商量……你们校庆的时候，她还毫不在意任由大家拼命拍她的照片不是吗？不过话说回来，幸好她对于工作真的很用心，从这个角度来说，还算是满乖巧的。」

「……叶奈子当初说要让花参加自己这次的舞台剧时，她有告诉你吗？」

「她是事后才说的。那时她早就开始和韭本先生商量……不过那件事情主要还是看韭本先生的判断，所以倒是还好。不过上星期，我又吓了更大一跳。」

「……上星期？」

「是的，我上星期看了叶奈子一直赞誉有加，然后拼命拉拔的那个女孩——也就是小花参加的那次排演。」

……夕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无关思维逻辑，或许是因为他早就有了预感。

「吓了更大一跳……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发现，叶奈子说的是真的。」

经纪人像是闲聊一般，不经意地表示。

不，或许真的是在闲聊吧。因为对这名经纪人而言，这件事与夕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以一位演员而言，叶奈子现在的实力和资历已经不是我们能够随意说三道四的，我们也认为她真的是个天才，所以并没有怀疑她。即使如此，在真的看到小花的排演后，我们还是发现她的长相、气质和动作都超乎我们预期的可爱，而她的演技……真的很耀眼。」

而这分明就是一个夕他们完全没听说过，而且十分重要的话题。

「姑且不论演得好还是仍不成熟这个层次的问题，现在的她已经拥有压倒性的个人特色和实力，只要站上舞台认真演，就会变得十分引人注目。要是有大人再仔细雕琢一番，她一定能更全面性地发光发热。叶奈子似乎早料到我会有那种反应，当场笑着揶揄我一番，还说出『看吧？早叫你去挖掘她了』之类的话，不过从结果来看，她当初说的确实是没错——」

这……

不会吧，难道——

夕实在太过惊讶，不自觉停下脚步。经纪人注意到夕没有跟上来，头冒问号回头看他。她先是一脸不解的表情，接着「啊」的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

「小花还没有跟你们提过或是找你们商量啊？也难怪啦……我当初提那件事的时候，她真的表现得非常茫然，我想这样会造成她的混乱，要她之后再想这件事，先把所有的精神集中在今天的舞台剧。不过……」

经纪人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今天这场表演结束后，我打算再和小花谈一次，希望你们这群朋友能多多鼓励她，让我之后好说服她一些。实际上，上星期真正见到小花本人时，我已经试着挖掘她一次了。」

「……挖掘？」

「是的，由于挖掘不是我的本分，我只是暂时提一下。不过我们公司之后应该也会正式向她提出邀请，问问她愿不愿意以当一名演员为主进入演艺圈，和我们一起打拼——咦？你很惊讶吗？」

「……有一点。」

原先有些拘谨的经纪人此时第一次稍露稚气，轻松自然地露出微笑。

「不过，既然你已经和小花合作拍过很多部作品，应该或多或少觉得她能走上这条路很正常吧？对那孩子来说，像今天这样的舞台——这种『玩真的』的世界才是适合她发挥的地方……我刚刚也说了，我这边是打算在今天舞台表演结束后再和她正式讨论这件事。不过这次邀约只是基于我的个人裁量，倒是还没真的找相关的负责人过来一起谈。」

夕确实这么觉得。

在夕内心的某个角落，早就知道他们或许不该将花的天分与独特风格局限在他们那个小圈圈里，应该让她展翅飞翔，飞到更辽阔的世界。华也早就察觉这一点了。而且那不是将来某一天，而是此时此刻的事，因为她真的飞得起来。

只要花有那个想法。

只要她做好觉悟，愿意置身于这个残忍、残酷的圈子，只要她敢踏进去便能得到很多在其他地方无法获得的东西。

不晓得经纪人是如何解释夕的沉默，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好了，我们走吧？叶奈子有说过，小花现在之所以能站在这里，百分之百是因为你的关系——小花接下来就要挑战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舞台剧，请你好好为她加油。」

「……好的。」

他一直都很清楚。

清楚这一切。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在圣诞夜的杜鹃园里跟她说了「你一定做得到」——

夕独自站在休息室附近的走廊上等了一会，充满活力的跑步声传进他耳里，让他回过神来。不会错，那阵轻盈有力，自去年春天在「樱花陆桥」听到后不曾改变的脚步声来自花。在经纪人知会一声「我去叫她」而离开之后，再次出现的是独自前来的花——

……夕刚刚在心里经历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忐忑。

原因是经纪人刚才说的那番话。照理来说，他已经想得很明白，但是体会到花真的与他们影研会渐行渐远的感觉后，他便曝露在一股五味杂陈的感情风暴之中，既像寂寞，又像心脏被勒紧，甚至出现一种没来由想要大声吼叫的情绪。夕即使清楚自己这样很没出息，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惶然。

不过……

「——夕、夕同学，你特地跑来看我啊。抱、抱歉耶。」

在他看见独自前来的花，听到她声音的瞬间——

他突然觉得那不成体统的惶恐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清楚地感受到，伴随着自己变得激动的心跳，胸口深处颤动、传导出有如热情的激昂情绪逐渐填满他的心中。

花的眼睛仿佛直到刚才还激动地哭着——不，应该说是现在进行式。她的眼睛到现在仍像止不住泪水般湿润又红通通的。

然而，浮现在她脸上的却不是恐惧与不安。

「夕同学，其他人呢？在外面吗？」

「……是啊。」

「你是一个人来找我的吗？」

「是啊。」

「……嘻嘻。」

不，她当然有那样的情绪。夕一眼便看出她此时正为了即将开始的舞台剧感到紧张，心中当然也怀着快被沉重压力压垮的恐惧，以及万一失败该怎么办的不安。但是她脸上的情绪绝不是只有这些，而是更开朗正面，嗯，讲得再极端一点——

她此刻的神色透露出一股摩拳擦掌、近似希望的色彩。

夕有种心脏被重重击中的感觉。

「我好开心。说真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无法见到你们——就算见不到你，也得克服各种像是紧张的情绪踏上舞台。可是，不晓得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说着眼里又泛起泪光。她连忙揉了揉眼睛。

「嘿嘿，好丢脸喔。我现在很紧张，也很害怕，可是好像不只是这样……这眼泪来得莫名其妙。话说，我刚才向工作人员借DVD放影机来看『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结果又掉了更多眼泪，这是为什么啊……」

花又笑了笑，拭去溢出来的眼泪。

「我突然无可救药地怀念你，还有我们过去和华、知佳学姊她们一起进行的拍摄工作，结果眼泪就不停掉下来，明明就不难过……我很清楚哭得太惨会让其他人担心，还会哭花脸上的妆，但就是压抑不住，然后就变得好想好想你。所以你这时过来看我，更是让我开心。」

花说到这边停了下来。因为她又擦了一次滑过脸颊的泪水。夕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想花如果只是因为不安、紧张或是想逃避而哭，应该不会有现在的情绪。

但他瞬间便了解到，并不是这样。

即使不愿意，他还是懂了。

「——……花。」

花现在很紧张，紧张得止不住泪水。

她相当清楚待会要站上的舞台规模之大，了解不容许失败的压力有多沉重，懂得收了钱便要负起责任的相对关系，所以才会这么紧张……但是，她想全力以赴的心思又胜过那些麻烦的情绪。

她想使出浑身解数，展现出她为这个舞台不断努力所得到的成果；想要回应观众的期待；想报答叶奈子他们给她的机会；想要怀着各种感动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然而在平息不了的泪水中，她也想尽情享受韭本刘生的编排、观众的期待和与叶奈子的对手戏……

「花。」

这一定是因为她肩负起那一切。

肩负起和夕他们的拍摄工作、夕与其他人的心情，以及成宫花本身的一切。她今天会与夕等人的影研会渐行渐远，并非仅凭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夕他们全然无关。自己与生俱来的才能全因为和夕他们一路走来进行的拍摄工作，才能雕琢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没有和夕他们之间的过去，这些是无法成立的。她肩负起这个事实，以及遭受的压力、自己的身世，甚至是辛酸与恐惧——

她不觉得那些是负担，而是在内心深处巩固自己的觉悟和决心，要将那一切化为自己的力量，展翅高飞。所以，她才有办法肩负起那一切——亦即她一路走来，以及正一步步走出的人生。远在花个人意识到或是对此毫无意识之前，她肩负的这一切便自动从负荷转变为让她飞翔的能量。

她正背负着对夕他们影研会的记忆与感情，振翅欲飞。

夕了解这一点，所以——

「花……没事的。」

「夕同学？」

他走近边哭边笑的花，伸出手。

关于签约或其他事，之后再谈就行了。他现在该对花说的，应该为她做的是——

「圣诞夜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你一定办得到，这一点我最清楚。因为你始终记得我们的拍摄过程，并将它留在你的心里与演技当中。所似即使在我没有拿着摄影机的时候，你也办得到。我们会坐在观众席上看你的表演，莲井学长也一起来了。」

他拭去花的泪水。

微笑着对花说：

「我真的很期待看见你和叶奈子一起演的桥段。你放轻松，自己也享受一下这一路努力过来的成果。」

「……好神奇。」

花喃喃说了一句。

她自己也擦了一下泪痕。

「嘿嘿，夕同学是魔法师……我的眼泪止住了。」

「不，你才像一名魔法师吧——」

「——是呀。」

一道声音传来。

回答夕那句话的人并不是花。夕与花同时愣了一下，双双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到叶奈子和韭本刘生仿佛算好时机一般一起走过来。叶奈子玩味似的呵呵笑着说。

「小花对我和刘生施了魔法，接下来就要对每一名观众施魔法了。小花，怎么样？和夕见面后，心情有平静一点吗——啊，这句话好像白问了。」

她确认了一下花已经不再流泪，接着说：

「真不愧是爱情的力量。夕，一个星期不见了，今天很欢迎你。」

「咦……喔喔，我才要说谢谢——非常感谢你，还设法拿到了莲井学长的门票，也谢谢韭本先生。」

「毕竟前阵子我也受你们照顾了，这点小事当然该尽力一下。」

「也感谢你不负我的期待帮忙止住小花的泪水……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我对她演戏的部分不怎么担心，或者说只要开始演，小花应该不会有问题。只是刚才化妆师有点伤脑筋而已。」

「唔。」听叶奈子这么一说，花露出一脸歉意。

「这……真、真的很对不起。」

夕此时才再次察觉花已经上了妆，虽然被她哭得东缺一块，西糊一片就是了。原来如此，这是待会舞台剧的妆啊——这个念头才浮现几秒，夕又发现叶奈子的脸上也画着相同的妆。

不只如此，叶奈子的服装和发型也和平常不同。

她的头发和花一样，用电卷棒烫出蓬莲的双马尾，衣服则是类似高中生的制服……等等，她这身制服打扮我在上次公演就看过了，是没什么问题，但为什么要弄成双马尾……？「这样好看吗？」叶奈子似乎看见夕头上大大的问号，原地转了一圈。韭本刘生的心情也很好。

「我为了好好善用小花的登场，采纳了一个不同的编排，仰赖的是她们两个好过头的默契、想象力和表现力。只不过在这次没什么时间的状况下，这样的编排费了她们不少的苦心。细节部分，就等待会揭晓啰。」

「…………」

「……夕，你该不会觉得我这样子不好看吧？」

「咦！」

夕当然怔了一下。花见到那表情，嘻嘻笑了出来。

她以极其自然，就像午休时间在教室里聊天一般的语气说：

「夕同学，叶奈子小姐这样打扮很可爱吧？和我一模一样呢。」

「小花，谢谢你，你真内行！这是我第一次绑双马尾，不过这样打扮，要冒充一下高中女生好像不成问题呢！」

……才怪。夕在心里吐槽。但这话说出来很有可能被骂到臭头，因此他保持沉默。不管怎么说，花的眼泪和情绪波动都已经平息下来，表情变得相当自然明亮，充满了魅力，就好像她和夕他们进行拍摄，状况极佳时会出现的表情。轻盈柔和，仿佛要飞起来一般……

「老实说……」韭本刘生表示：

「我们真的很想让小花再和你多聊一会，不过她还得花些时间补妆，所以差不多该……」

夕听对方这么说，才突然惊觉。

「啊，好的。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了。」

「不会，不会的。」花摇摇头。

「哪里耽误我们了！夕同学，你刚刚为我施了魔法呀！」

「小花，不对喔。」

叶奈子出乎意料给了夕一个温柔的眼神。

「夕不是刚刚才为你施魔法，而是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不断对你施魔法，而且那魔法的效果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会消失。夕刚刚只是让你想起那件事……嗯，夕，你也好好期待正式上场的时候吧。这一次，我会演出继园端导演过世之后首次让我觉得特别，就好像和园端导演一起拍电影似的表演。」

韭本刘生听了之后似乎没有不悦，唇角上扬表示：

「被拿来和园端导演相提并论，感觉满可怕的。好了，我们走吧。小花，可以吗？」

「啊……嗯，好的……夕同学。」

花转头看向夕，神采飞扬地使劲挥手。

「我先走了！我会努力的，你和华他们要为我加油喔。」

「好。花，让我再说一次，你要好好加油……好好享受这场演出。再抱持多一点自信，你可以的。」

「嗯——」

夕也挥手回应，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花脸上的笑容和精神焕发，象征着尽管她还是会紧张不安，即将到来的职业舞台剧对她而言绝非只是让她感到害怕的因素……在那个瞬间，夕也依稀感觉到类似当初华听到叶奈子邀请花参加她的舞台剧时，心中所产生的那个预感。

叶奈子的经纪人先前也说了，花对于签约出道一事感到十分迷惘。那样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夕眼前。

但是，在待会的舞台剧结束后，花心里的那份迷惘又会出现什么样的转变？

「……………………」

夕挥挥手后，突然将手伸向花他们已经离开的走廊。当然，夕并未抓住任何东西，他的手终究只是划过虚空。夕紧紧握起手，原本只是想轻轻握住，最后却下意识地使足了劲。

来到开场时间，大家坐上之前划好的位子，闲聊一会后马上就要开演了。华坐在夕的隔壁，莲井社长不知为何坐在夕的另一侧。他似乎察觉到夕有点紧张，带着轻松的口吻对他「嘿！」了一声。

「话说，还真是幸福啊，夕。」

「什么事？」

「我指的是能像这样和你一起来看舞台剧。哈哈哈，一年前我再怎么激你，你照样都是那副德性。若是当时的你，应该不会找我来看舞台剧吧？」

「…………」

夕给了莲井社长一个白眼，莲井社长却突然有了兴致。

「啧啧啧，将当时的你和现在比一比，就会发现华公主和小花到底有多厉害了。以前就算我拼命邀你一起拍摄，希望你加入电影社，你都坚决不理。托她们的福，我才得到这次和你一起看职业舞台剧的宝贵机会——」

「我很清楚。」

夕打断莲井社长的话。

莲井社长表露出些许惊讶，但就连夕自己也很讶异这句话怎么突然从自己嘴巴冒出来。然而他近来其实也在思考，自己真的有些话要对莲井社长说。他稍微端正坐姿后表示：

「莲井学长，我很感谢你。」

「…………咦？」

莲井社长眨眨眼表示不解。

「老实说，我当初确实是觉得你有点烦，但现在回想起来，学长真的很照顾我。比如之前夏天集训的时候，但在那之前……在我遇到华公主和花之前，我就已经蒙受学长不少照顾。你跑来问我要不要加入电影社……当时的我还无法振作，但学长还是持续地关心我。」

当时的夕认为莲井学长一定是因为崇拜父亲，才会对自己产生莫名的期待。即使真的有那种成分……

学长始终没有放弃夕，一直持续不断地关心。对于这点，夕除了感谢还是感谢。或许可以说，当初也是因为有些感染到莲井社长和电影社的热情，夕对于摄影的兴趣才能勉强维持在一定的程度以上。

「我这阵子一直觉得，得向学长道谢才行。感谢学长在我一年级的时候……锲而不舍地跑来找我，没有丢下我不管。」

「唔，喔喔——」

莲井社长因为吃惊，眼睛睁得愈来愈大……几秒钟后……

「呃，这……不用谢我。应该说，我真没想到你会向我道谢，我只是想做什么就去做而已，也就是说……哈哈哈。」

他害羞了。

夕不自觉笑了出来。他依稀……依稀有种预感，只要自己今后不放下摄影机，自己与这个人，还有兰子那些电影社部分社员之间的孽缘就不会断。就在这时，华拉了拉他的右边袖子。

「夕同学，好像快要开始了。」

同时，会场内的灯一盏盏暗掉。

众人不停闲聊、显得闹哄哄的观众席瞬间安静无声。

夕的视线投向舞台的方向，一片漆黑中依稀可见布幕开始升起。他接着再将头转回华的方向，只见华一脸认真地盯着舞台那边。「……是啊——」夕应了一声后，突然发现……

华握住夕袖子的手在颤抖。

「——华公主。」

他心想，华是什么时候开始颤抖的？

在夕刚刚开始和莲井社长说那一番话之前，他和华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时华应该还没什么异状才对，但很难想象她先前一直没事，现在才突然开始颤抖。换句话说，之前聊天的时候，她其实就在发抖了吗？

她只不过是没有让夕发现。

没让夕发现她心里翻腾的各种情绪——紧张、不安，或是期待，直到现在。

「夕同学。」

华的手依旧握着夕的袖子。

「我们好好看到最后吧。我不晓得这场舞台剧结束后，我、花……还有你的心情，会在哪里出现什么样的变化。不过……为了彼此的将来，我们要好好观赏花全力以赴的表演，一秒也别错过——」

夕握住华此刻仍不停颤抖，有如玻璃工艺品的纤纤小手。

「好，华公主……」

于是华也紧紧握住夕的手，力道大小正如她对夕一路以来的扶持。




第四章「冬天的离别与夕等人的『美樱Ⅱ』」
1.

舞台剧已经开演了一会。

花还没有登场，不过女主角叶奈子的演技似乎比上星期见到时更加犀利。

这样的变化，是因为正式表演的次数累积？还是因为今天要与花同台合演，让她特别卖力？至于双马尾，先前在走廊看见时还觉得不太合适，但叶奈子站上舞台后，夕却发现这样的发型能突显主角一叶这名少女的清秀容貌与她那截然不同的激烈个性之间的反差，看起来还不错。夕往旁边瞄了一眼，只见第一次看这部戏的莲井社长已经完全被故事吸引住，正紧张屏息盯着舞台。

……故事接着进展到中段，叶奈子饰演的主角一叶的家人为了培养她的气质，强迫她转到一间贵族女子学校就读。但是她在那里依旧惹出无数问题，甚至给向来是资优生的同班同学造成奇怪的影响。暑假时带着同学夜游，跳舞跳到天亮，让好几户人家都为了女儿翘家而抓狂，最后导致她的继母忍无可忍，将一叶监禁在自家庄园偏僻的古老小屋做为惩罚。

故事到这里的情节和东京公演时一模一样，让人还是猜不出花会在何时登场，又是饰演什么样的角色。不过戏剧编排和演员们的演技真的都很出色，即使已经看过一次，还是让人震撼到起鸡皮疙瘩。从开演时便一直和夕手牵手的华或许是因为兴奋，握着夕的手施了不小的力气。此时，一叶的继母——一位就连夕也知道的知名女演员正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受够了！你每次都这样！你既然这么笨，干脆就当个笨蛋，乖乖听别人的话就好……你却每次都搞出这种纰漏！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让我伤脑筋很好玩吗！」

然而在一片漆黑之中，聚光灯并不是打在那位继母身上。

而是坐在舞台正中央的椅子上，一脸骄傲，让人完全看不出正在受罚的叶奈子……

「……………………」

她的表情、态度、动作和给人的感觉，都透露出一股非比寻常的味道。

用不合作一词形容她太过客气，无论如何规劝她、将她绑得多么紧，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完全不受束缚，有如野兽一般的个性。随着故事逐渐进展，那种不和谐的感觉让看戏的夕毛骨悚然。那感觉甚至有点接近造反，对于常识、社会规范的造反。叶奈子的嘴角上扬，让饰演继母的女演员「唔……」的一声，倒抽一口气。

「……那、那是什么表情？你明白自己搞出什么飞机吗！你不只诱惑同班同学做坏事，在整个年级散播作弊的方法。除此之外，你还做错好多……好多事！你、你知道自己给周遭、给我造成多大的麻烦吗！你有稍微在反省吗！」

「有的，继母。」

叶奈子的笑意更浓，别说反省了，脸上甚至透露出一股狠厉，让饰演继母的女演员气急败坏地大骂：「你……！」她的愤怒就某方面来说是正确的。叶奈子饰演的一叶在这一幕中，只是接受惩罚，可是看过前段故事、叶奈子的演技和韭本刘生编排的观众们却很清楚。

一叶就是这样一名少女。

她并非带着恶意去做那些让人讨厌的事，她对继母、学校和大人们的社会并没有直接的敌意。只是她的喜怒哀乐都过于巨大，情绪过强，太过憧憬自由，让她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不那么做她便活不下来。不采取超出常识范畴的行动，她的灵魂就会死掉。这算是一种对于常识化社会的适应不良。就像一条必须不停游泳，停下就会死掉的鱼一样，她非得反抗周遭的常识不可。那是一股她本人也克制不了的冲动，每当她的继母试着压抑她，她就会感到更大的压力。

继母不了解这一点。

「你……你这丫头！到底要让我多伤脑筋才够！你为什么会凶狠得就像一头野兽？」

她无法理解愈是压抑，一叶的喜怒哀乐就愈会反弹爆发出来。明明所有观众都透过叶奈子的演技，注意到一叶的心已经濒临极限，她却还是没有发现。

「真希望……希望你能乖一点！你要是只能像现在这样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你干脆……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去死吧！你给我消失，不要在这地球上留下你曾经活过的证据！」

随着这句仿佛以钝器殴打头盖骨的台词……

突然间——

始终照着舞台的灯毫无预警地熄灭。

黑暗之中，徒留饰演继母的女演员近乎疯狂的演技，以及叶奈子报以笑容的余韵。夕不禁发出「咦……？」的一声，因为他完全没有印象哪一个场景会在此这么突兀地中断。他瞬间回想了一下。对，在东京公演中，这一幕会继续演下去，叶奈子最后会在继母的谩骂中站起来……一把抓起燃烧中的烛台狠狠砸在地板上，因此引发火灾……原本的故事该是这样演的，为何会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一股预感。

一股仿佛闪电迸射的灵光闪现。

坐在隔壁的华绝对和他有相同的感受。她的手以更强的力道握紧夕的手。

他们的预感——并不仅限于神秘来宾花马上便要登场。

黑暗之中一股紧绷的气氛，一种清纯却熊熊烧燃的热情即将饱和的紧张感，自舞台上感染过来。那对于这阵子的夕而言，是一种相当熟悉的气氛。

那是心有灵犀的人们为了完成一部作品，一同向艺术之神挑战的觉悟和坚定。换言之，就等同于夕他们的拍摄，而且是接近最高潮时会出现的那种感受。并非所有观众都有这种感觉，而是因为他是一名即使只是业余，却始终用心的电影导演。他那身为导演的本能让他在短短的一刹那，便在黑暗之中掌握住那样的气味、空气和炽热。

那是更遥远、更强烈的一股预感。

对于花的演技的预感。

以及她的表演会给夕他们的心情以及花的周遭带来什么样的变化。这种他几乎确定必然发生的预感在一瞬间，仿佛天启般闪过他的脑袋——

间隔十几秒后，聚光灯再度打在舞台中央。光柱里，叶奈子饰演的主角高中女生一叶「增加为两个人」。

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观众席上的众人明显出现骚动。

交头接耳声有如浪潮般扩散开来，但这阵混乱并非只针对让人无法马上理解的故事进展，应该也掺杂了「她是谁啊？」这种对于舞台上突然出现另一名少女的疑惑。这很正常，因为除了夕他们，这件事既没人知道也不曾事先被提及。她就是——

莲井社长讶异的呢喃传入夕的耳里。

「小花……？」

理所当然绑着双马尾，身上衣服也和叶奈子一模一样的花。

不，不只发型和服装，就连依稀察觉花即将登场的夕瞬间也仿佛看见叶奈子分裂成两个人。因为此刻和叶奈子背靠背站着的花，气质和叶奈子实在太过相像。这之中可能也有化妆的功劳，但花的表情和站姿所传达出来的气氛，更隐含了她和叶奈子毫无二致的预兆、力量——

「——要是我……」

叶奈子在聚光灯下发出压抑的声音，里头蕴含着少女一叶的愤怒、无处宣泄的能量，以及对社会常识的憎恶。感受到这一切的观众们再次恢复安静无声。随后，换花说出：

「要是我……」

「……！」同样的一句话，让夕感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他还发现隔壁的华同样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她的声音太忠于「一叶」这名少女。

花和叶奈子两人的声音明明不是特别相像，岂止如此，她说话的语气不同于叶奈子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而是带着一股哀伤，无能为力的悲叹，没人听她诉苦的哀恸。但他们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百分之百就是「一叶」，是同一名少女讲出来的话。

只因为听到她们的声音，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浓厚情感，观众们不自觉想象了一模一样的少女人格，尽管花和叶奈子明明拥有截然不同的声音、语气和个性。两人和着声：

『要是我办得到，我早就这样做了。』

两人分别朝舞台的左方与右方——完全相反的方向踏出一步，动作没有丝毫差异，以舞台正中央为中心，完全对称。照在两人身上的聚光灯也一分为二，分别照着两人。

「我就让你再也看不见我。但不是我消失，而是我要消灭你。笨的人是你，继母，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要乖巧听话，要合群安稳，这些我要是办得到、我的心都能够忍受，不用你说，我老早就那样做了。」

两名「一叶」一边前进一边交互说话，动作方向相反，却是连细微动作都相同的完美对称。叶奈子的口吻依旧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子，花的语气则是饱受各种苦难，仿佛即将崩溃，却让观众感受到分毫不差的人格。

「你什么都不懂，就像个傻瓜，什么什么什么都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完全不了解，完全不懂什么都不懂……」

夕回过神时，发现华前所未有地用力握着他的手，小声喊了一句：「……夕同学。」但她仍然盯着舞台，没有别开视线。夕突然发现华的手此时满是汗水，不，那说不定是夕自己冒出的冷汗，见识到花那无法以言语说明的精湛演技后冒的冷汗……

「这是花和叶奈子小姐仔细地反复演练台词，并且讲电话讨论出来的结果……她们两人的心里真的是共同拥有完全相同的主角形象呢，所以……才能做到这点。」

华说到这里，夕也理解了。

花和叶奈子在表演的时候，心中想象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格、完全相同的角色，所以即使两人的外表不同、声音不同、对于表演的掌握度不同，甚至连呈现的情绪都不同，她们还是几乎演出完全相同的气质，演出同样一名少女。两人色彩丰富的情感表演刺激观众的想象力，让观众用自己的脑袋加以补充，填满这个角色的人格、样貌和人生。

但是——

「你不懂……完全不懂！我根本没有想折磨你的念头，我只是不想过那样无聊的人生罢了！我只想摧毁所有无趣的常识——」

「既然这样，我又该如何是好？我怎么也无法适应这个一切显得理所当然的世界。创造出我这么一个人的，难道不是神吗？」

即使花和叶奈子很合得来，基本的感受力很相像，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剧中人物拥有完全相同的想象，只靠一般的努力是办不到的；正常来说，两个人的动作要配合得这么精准，她们的准备时间应该不够。更重要的是，花演戏的魄力如果不能逼近与叶奈子相同的水准，这一切就只是空谈。

夕带着一种明明已做好防备，结果还是被狠狠砍了一刀的心情，看着舞台上一举一动分毫不差，仍然进行着左右相反表演的花与叶奈子……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只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什么正常，什么不正常？这是谁决定的？」

「什么正常，什么不正常，这问题我懵懵懂懂。」

花和叶奈子两人饰演着这位名为一叶的少女，演出她那颗奔放不受控的心，表现出她那过于巨大的情绪起伏、过于激烈的激情波动。叶奈子演的是她那颗无法以常识抑制，一切都以行动表现的心；花演的是位于她内心更深处的恸哭与绝望。叶奈子是表面，花是内心。

两人掉头，一步步逼近继母。

「我这一生，就是要摧毁那些无趣的常识与世界！不管你说什么，社会的良善常识要如何束缚我！因为我拥有这具身躯，还有听从我意志命令的手脚……！」

「既然你要我去死，这么无法忍受我的存在，你何不亲手了结我的性命……反正这个社会不给我的灵魂生存的权利，反正我的心必须接受这凌迟的酷刑……！」

即使这样的表演方式来得很突然，仿佛复制一般的精准度以不容置疑的魄力让大部分的观众了解，此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之所以做得到这一点，一来是花已做出觉悟，不惜献身于超出常轨的努力；二来也要归功于随着那觉悟展翅昂扬的蕴含在花演技里的表现力、缤纷色彩与冲击性。这些特质与叶奈子——与夕的父亲园端朝地赞不绝口，誉为十几年难得一见的这位天才相比，甚至可说是毫不逊色。而花从开始演戏到现在，时间根本还不满一年。

透过和夕他们的拍摄过程，她此刻的才能、心灵与回忆因而开花结果。

花与叶奈子不同边的脸孔变得狰狞，左右相反高高举起她们的手。

「既然你不许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你为何不将我的双手双脚砍下来？但就算你真的砍了，我依然拥有被你砍掉的东西以外，所有的一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干脆抢先一步杀了我呀……！你何不这么做？是受限于你那重要的良善常识吗？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来杀掉我自己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同嘲讽着继母以及社会的常识，接着抓住书桌上的烛台。只不过，叶奈子脸上是野兽般龇牙咧嘴的表情，花则在不知不觉间落下一颗颗泪珠。

「我要用这只手将你心爱的……心爱的这庄园的一部分！」

「既然你们和我自己，都无法彻底完全阻止我的奇言异行！」

「将这个有如怪物一般，仿佛无趣化身的家园化为虚无！将你和那良善常识，彻底化为一片焦土……！」

「你却还想继续否定我人格的一切！如此一来，我岂不只能将这一切连同我自己化为灰烬！就像这样！」

两人在完全相同的瞬间，以左右相反的手举起烛台——

伴随着不见身影的继母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尖叫声——

狠狠砸向地面。

仿佛什么东西破碎的音效响起。

下一个瞬间，照耀舞台的灯光转为赤红，象征着从烛台延烧开来的火焰，接着剧烈地闪烁、旋转。继母依旧哀号着。站在被染上鲜血般朱红的舞台上，仿佛要划开继母的尖叫和急迫感，叶奈子的表情愈显疯狂，花则哭得稀哩哗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舞台转暗。

某种东西的破碎声再度响起，仿佛玻璃被摔破一般，也像是一个世界破灭的声音，亦像是花和叶奈子的哀号。接着，随着那声音与两人笑声的余响消逝，舞台上暂时陷入彻底的静默，观众席也是如此。

仿佛被现场气氛吞噬一般。

……隔了一拍后，寂静无声的观众席再次蔓延起交头接耳的声浪。在夕看来，舞台转暗与长时间的静默，其实都是韭本刘生预料到观众的反应后做出的安排。夕切身感受到此时的吵杂声，已和前一幕花刚登场的瞬间有所不同。

大家心里还是存着「刚刚那女生是谁？」的疑惑，但他们更加清楚的是，他们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下看了十分不得了的表演。「刚刚那女生是谁？」这个疑问，似乎已经从原先的质疑转变为一种好奇心。此刻听得见自己血液流动声的夕，听见了观众们的窃窃私语。

——那女孩是谁？演得好好喔——

——那女生是这次的特别来宾？感觉就像是狩野叶奈子一分为二——

——好精彩喔，刚刚那样的表演待会还有吗——

夕不禁移动视线，瞄向忍不住小声讨论的观众席。此时，他注意到坐在自己正后方的知佳压抑不住情绪，在黑暗中开始啜泣，因而心里一惊。

「——……知佳？」

「……阿夕，不可以。」边哭边望着舞台方向的知佳注意到夕回头，带着哭腔对他说：

「你要仔细看着——」

她甚至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小花用她的才能和觉悟肩负起我们至今所做的一切，做出刚刚那样的表演，并努力向大家证明，我们过去那一切有多珍贵。所以我们要仔细看着，不可以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

夕回头望向舞台的时候，聚光灯正好亮起，只见舞台上此刻摆着一张床，叶奈子则躺在上面。他记得这是一叶放火烧了自家小屋，因为吸了太多浓烟而昏倒，事后虽然被毫发无伤地救出来，却被迫住在医院里的场景。不过不同于东京公演的是，和叶奈子做一样打扮的花，此刻正蜷缩在那张床的旁边。

夕察觉这件事的下一秒——

他感受到原先窃窃私语的观众席气氛为之一变。

陌生女孩出场所带来的疑惑不解，与她并非知名演员所造成的失望，两者的痕迹已经确切转变成——

兴奋、期待与……疯狂。

转变成一股可以再次看见叶奈子与另一名叶奈子——花，两人同台合演的喜悦。

由于此刻表演仍在进行，没有人欢呼出声。但夕依旧再次涌现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先前的强烈预感也已确定成真，但观众情绪上的转变和让众人群情激动的这股激情，还是让夕深受震撼，胸口感到阵阵痛楚，热泪盈眶。

——啊啊。

叶奈子与花再次交替念出台词。

「我不放弃……我要再次破坏这社会，抹杀这常识。」

「又一次……我又一次没有死成，也没抹杀掉什么。」

「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如果还要再度面对那无趣的生活，我就要再次将它转变为乐子……对，对了，之后有校庆——」

「这个世界犹如地狱，好无趣，但我却无能为力，好无趣，但我却无力阻止……谁，谁可以帮帮我？谁可以救救我——」

……夕早就知道了。从圣诞夜那晚看见花在杜鹃花园里的精湛演技，见到她试图下定决心的努力，而自己也鼓励她去做的那一刻起；从见到花面对挑战努力读剧本的那一刻起；在知道花看完东京公演产生的反应之后；在今天开演前，见到花即使掉着眼泪还是正面积极，已经有了不受动摇的坚定，并与她交谈之后——

他就知道，最后一定会像现在这样。

知道花的演技将轻而易举吹散观众心里的不满与失望，知道她与叶奈子同台合演时，也会做出不逊于叶奈子的表演，知道她的演技最后将会让她自己的世界，以及夕他们的「现在」都跟着为之一变……

场景改变。这次的舞台剧故事基本上与东京公演一样，但后来迈向高潮的过程已经与东京公演分道扬镳，变得更让人目眩神迷，扣人心弦。之后每当主角一叶的情绪强到破表，做为叶奈子的影子，象征着一叶内心悲伤与辛酸的花登场时，观众们沉静的兴奋与疯狂便变得更加强烈。花与叶奈子一起一点一滴引人入胜，她们……

支配着舞台。

掌控着世界。

「我说过了吧？我要赋予这间无聊的学校、无趣的社会、你们沉闷的人生无穷的刺激，让这一切染上我的色彩！」

「每个人都只会仰望我，却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不去做。我自己也一样……既然一样，我能选择的就只有挣扎……！」

「我要将我这个人的存在永远烙印在这间学校、这个社会，和你们的人生之上……！」

「我只有这一个选择，向来都是如此。即使这条路走到最后，迎接我的会是毁灭……！」

——花。

——我的……我们的，HANA……

让他眼前画面扭曲变形的，或许是感动、怜爱、尊敬……抑或是与这些情绪同时涌现的……震撼、羡慕，或是某种观点之下的绝望。

高兴，他真的很高兴。他感到骄傲，眼前这名充满魅力的女孩是花，是过去始终出现在我们镜头里的花！他有股冲动想对首次知道花的存在，为此兴奋的观众们大吼：「怎么样？她就是花！」但同时在那个地方，花此刻正站在上面，以她的演技让观众们为她着迷的地方——

是夕小时候天真无邪地憧憬，一直想站上去的地方。

也是他曾一度放弃，认为自己终究到达不了的地方。

透过与花和华拍摄的电影、与电影社的交流、叶奈子的戏剧和韭本刘生的那番话，他现在清楚地知道，也强烈觉得那里是他明知困难重重却还是想上去的地方。

同时，也是现在的夕……不管做什么都绝对上不去的地方……

夕的泪水滑落脸颊，紧咬嘴唇……觉得花很厉害，太厉害了。不仅是她的演技，还包括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意志力……以及觉悟，让她可以和叶奈子同台，大器地回应韭本刘生等工作人员对她的信赖，以及观众们加诸她小小肩膀的沉重期待。

自己能像她那样吗？夕思考着。

他将花此刻表演的品质、让观众的疑惑瞬间化为震撼，接着转变为兴奋和狂热的光采……置换成自己的摄影机、拍摄工作与电影。结果不言而喻，即使他现在没有一年级时那么颓废，没像当时那样觉得自己没有天分，事实却依旧不可动摇。「他绝对办不到」。

而且，就算发生了什么奇迹让他的实力到达可能实现那种憧憬的地步，他又能做出那样的觉悟吗？有办法面对身边全是专业人士的环境？有办法克服自己心里各种创伤与痛苦？能够肩负起华的请托，和他们过去进行的所有拍摄，将这些化为自己的力量？有办法回应观众们因为付了钱，心中理所当然的期待？

现在的自己是否拥有……如同花在圣诞夜做出抉择那样的坚定、觉悟与高度意识？

「…………………………………………」

即使夕很清楚自己会这样想或许是种懦弱。

——对我来说，这……必须不感到自卑或内疚地面对华还有夕同学，心中不可以带着半点阴影。还有，对我自己……我必须拿出自己一点也不输给华的自信。我比华更适合夕同学，我应该要更……发自内心这么想才行。

在杜鹃花园听到的那番话和花此刻的演技都太过耀眼、充满自信，自己才会因此有种身陷爱情笼牢的感受。感动与绝望。现在，夕已经十分明白自己的想法。自己想到那里去，像叶奈子和韭本刘生一样，与花肩并肩站在能够带出她魅力的位置。

他希望自己能够是那个最能拍出花与华动人之处的人。

不过……自己到底到不到得了？

自己有办法去花此刻正在发光发热的世界，得到拍她的机会吗？不只是现在，包括将来，自己能获得那样的资格与实力吗？自己这样无力的存在，再怎么盼望能到那样的世界，那个能将观众的疑惑改写成狂热，众多专业人士极尽才能与努力激烈竞争、尸横遍野的战场。

从今以后，就算他不停地努力再努力，最后还是……………………

突然间——

无法擦拭脸上的泪水，想垂下头的夕察觉到右手——他和华牵在一起的手一震，让他顿时回过神来。自华的手传来的颤动，变得远比先前还要剧烈。她不停抖着，汗不断冒着，却又显得异常冰冷。透过这些征兆，华的情绪与惧怕似乎传了过来。

——其实，天生注定要踏进表演世界的人不是我，而是花。

这种念头几近于绝望，华所受到的深深感动顿时化做一把刀。正因为华有那样的实力，正因为她的演技客观上好得不比花逊色，她才看得特别清楚吧。她清楚看见最后那一条线——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跨越的那条由天分和觉悟构成的线。

——华公主。

夕用力回握华的手，抬起视线看向华的侧脸——

「————————————！」

他瞬间有种触电的感受。

如果从惊讶这个概念来看，华此刻带给他的震惊或许超越了花的演技。

华颤抖、震撼，受到感动、感觉受伤，可是——

她仍对舞台上的花投以炽热的眼神。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在体会狂烈暴风般的感动与心酸的同时，紧紧握住夕的右手不放，却始终凝望着花与叶奈子的表演，毫不畏怯。她的神情专注，就像是不愿错过片刻两人的演出，还有韭本刘生的编排。她的眼角抽动，泫然欲泣，却坚决不掉半滴眼泪。

她专心致志，甚至没有发现夕的目光。

……华透过牵着的手传来颤抖。

夕感受到的那些，华应该也有感受到。而且因为她拥有精湛的演技，那感觉或许更加强烈。她知道花现在不管是演技还是周遭的环境，还有做出的觉悟，可能都到了他们碰不到的境界。这件事让人高兴、骄傲，距离感却又远得让自尊心支离破碎。

华很清楚这一点，却——

不……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

她咬着牙，看着花与叶奈子那魄力非比寻常的演技，倾听观众们兴奋的耳语，感受专业工作人员所打造的氛围，尽可能将收获吸收消化成自己的东西。「即使现在仍遥不可及，我一定要追上，绝对要超越！」如此坚强的意志力让不停颤抖、畏怯恐惧、想将视线别开的华拼命忍住这样的念头。

从她身上看不到一丁点想放弃的想法。

华如此坚定的侧脸、颤抖、惧怕，还有不愿移开的视线。

看在夕眼里是无以复加的崇高，仿佛在这世上不可能存在。

夕积在眼里的泪水就快要夺眶而出。

——……华公主。

……仔细一想，过去好像也都是这样。

她的崇高美丽，让夕心里燃起熊熊烈焰，瞬间便让他差点就要气馁的心再次振作起来。

坚忍不拔的意志力才是这世上唯一能打破天赋障碍的可能性。能够以身作则展示这个道理，持续照亮夕的人生与未来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个瞬间——

华都是独一无二的最佳人选——

要是没有华，夕甚至无法达到现在这个高度，对花与叶奈子的舞台剧心生感动与懊恼。

因为身边有华的陪伴，夕才能和她一起振作起来。正因为当初有华，夕才会坐在这里，放眼未来，才能不迷失方向，才能在遇到瓶颈、对自己的天分不足感到绝望时，了解到最重要的还是坚定不移、贯彻始终的心态……！

夕惊觉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这样……！

华虽然没有察觉到夕此刻的情绪，她的手还是握得愈来愈紧。就仿佛正因为握着夕的手，她才能克服各种负面情绪，专心致志看着花的舞台剧。宛如华的崇高之于夕，就等于夕的手之于华。

——华公主……！

夕感觉有一股热流贯穿全身，更用力地握住华的手，重新面向舞台。故事已来到最后的部分，马上就是高潮。花与叶奈子有如合唱一般继续饰演同一名少女，她们的演技比之前校庆两人合演时来得更精湛，但夕在清楚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

还是以自己的意志修正了先前「我想到那里去」的想法。

不是「想」到那里去。

而是「要」到那里去。

为了自己，为了华。

也为了将来亲自拍花时能够不带任何愧疚与自卑感。

夕这么想着。在因为盈眶泪水而变得模糊、发亮的视野中，他深深将花透过与他们的拍摄过程而开花结果的演技，烙印在心里——

花与叶奈子的「少女一叶的喜怒哀乐」，落下布幕。

2.

紧接着，翌日。

——在因为盈眶泪水而变得模糊、发亮的视野中，夕停止摄影，甚至喊不出一声卡，以致于花还是继续演下去，华则是马上发现夕放下摄影机。「……夕同学？」她疑惑地问了一声。此时，知佳等人的摄影小组也才注意到这个情况。

「咦？怎、怎么了？园端学长，摄、摄影机，故障……？」

「干嘛突然停下来啊，小花学姊和华公主都没有失误不是吗——」

此时，拿着外接麦克风的知佳才跟着注意到……

「——阿夕？咦……怎、怎么了？为什么……」

朱美也不解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在掉眼泪？」

……在花以神秘嘉宾的身分参与「少女一叶的喜怒哀乐」公演之后。

叶奈子告诉他们，那场公演大获好评的程度在这次的巡回演出中排得上前几名。夕也觉得应该是这样没错，东京公演的最后观众全体起立鼓掌，但昨天表演结束时，观众的掌声与喝彩声中的兴奋与激情，甚至让他有种觉得不太寻常的感觉。

花并非从故事中段开始便一直站在台上演出，主要是叶奈子饰演的主角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出场，不过从观众的反应还是可以看出，这样的安排让花的登场与演技能够更深刻地呈现主角情绪的暴烈激动，进而引发这般热烈的回响。问卷调查和结束后不久出现的网路评论中，虽然理所当然还是有类似「让人看不懂」的论调，但一般观众大都抱持肯定的态度。

陆续有人表示「这次的表演说不定胜过先前有知名演员登场的场次」、「好精彩」、「看了一场好表演」之类的看法。

另外，给予花好评的人并不限于观众。表演结束后，叶奈子打从心底感到满足、开心、幸福，紧紧抱住花，其中蕴含的爱情甚至让花害羞地表示：「叶、叶奈子小姐，那个——」其他共同演出的演员也相当兴奋，对花赞不绝口。韭本刘生则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我想再和你共事，马上再来拍一部！」看他的模样，似乎不是一时的冲动或恭维，就连叶奈子的经纪人再次找花攀谈时，表情也愈发认真。

至于花自己，受到周遭众人仿佛祝福的赞美后，也基于完成自己人生首度大舞台的充实感，成功让夕他们与叶奈子、现场观众们看到自己全力表演的踏实感，和从紧绷状态获得解放的安心感，终于露出满脸的笑容。无庸置疑地，那模样十分动人美丽。

接着，夕等人带着那股余韵，重新展开好一阵子没进行的拍摄工作。由于剩下的部分只有一点点，所以正确来说，应该不是重新开拍，比较像是补拍最后还没拍的部分。

夕与知佳她们事先已经说好，要是花的舞台剧结束后她的体力和精神都没问题，大家就马上完成最后剩下的部分。一方面是知佳马上就要进入下一个冲刺期，另一个可能的原因，则是华以外的其他社员虽然都不晓得花曾经向夕表示希望在舞台剧结束后得到答案，但大家八成都已经感觉到那样的气氛。

于是夕等人在星期天，也就是今天过中午之后集合，到百合峰的坡道拍摄象征二月的「雪染梅花」场景。接着，就是在这个场景几乎要拍完的时候，夕压抑不住盈眶的泪水，停止了摄影机的录影。

即使他很清楚自己这样很不成体统。

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感觉烦躁、抑制不住泪水。花跟着华停止表演，眨了眨眼表示不解，随即瞪大了眼睛。

「夕、夕同学？咦、咦？你、你怎么了？」

「……花。」

夕喃喃回了一声，让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在因泪水而变模糊的视野中看到华内心一惊，美丽的容颜出现一丝惶然，开口唤了他一声「夕同学」……或许华刚刚演戏时也感觉到了夕所感受到的情绪。

…………昨天舞台公演结束后——

到今天进行拍摄为止，夕一直在想，一直拼命压抑自己身为电影导演的本能，告诉自己，或许、说不定，一切只是自己的预期太过乐观。然而，真的和花与华展开拍摄后——

夕——应该说是一名已经念高中的男生突然哭出来，本来就不是一件寻常事，因此知佳小心翼翼地问：

「呃，阿夕，你在哭什么——刚、刚刚小花和华公主都演得很好不是吗？拍得还不错呀？对吧！」

「嗯，我知道……抱歉，我知道，可是——」

的确，花和华都演得很好。尽管与上次拍摄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她们却还是不受影响，发挥出优异的演技。而夕他们也拍得够好，这样的感觉很明确。照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开心地喊一声卡，然后大家准备拍下一个场景。只是……只是……

他非常不甘心，不甘心到内心深处有种翻腾的感觉。他深陷于其中，泪水夺眶而出。

花的舞台剧、花成功参与专业舞台剧的闪耀与觉悟，终究还是涂改了夕他们世界的颜色。

若夕还没看过昨天的舞台剧，对刚刚拍摄的成果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会很肯定地认为他们又拍出很棒很完美的影片。可是，他一旦想起昨天的舞台剧，想起花当时的光芒、抱持的觉悟，以及支持她做出表演的叶奈子他们又是多么优秀。两相比较之下……

和那个世界、和堂堂站上那世界的花两相比较——

「——我、我们……还是拍不出来。」

「————」只有华瞬间便了解了夕这句话里蕴含的感受，因而露出难过却依旧燃起斗志的表情。

……她的脸、她的眼神，都仿佛能带给夕勇气。

也许他的心里存着淡淡的期待，希望能将被昨天的舞台改变的东西找回来。但若是将他们的拍摄拿来和此刻仍清晰烙印在他脑海里，昨天那种压倒性的狂热相比，他会觉得……还是不同，和昨天夕想拍的、要去的那个世界相差甚远。现在做的还不够……

「咦？咦咦？」花同样一副惊慌的表情，环视着夕、华和知佳她们。

「夕同学？拍、拍不出来？是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不，当然不是这样。你的演技和魅力都真的……好耀眼，只不过我们——不，可能是我……花。」

他不想说出来，不想破坏，想让知佳过去曾经提到的有如奇迹的「现在」继续下去——这样的念头当然是存在的。同时，他也有着无论如何都不想伤害花，也不想伤害华的想法。即使如此，他也已经清楚地了解，已经到了尽头。因为他承诺过，也痛切地知道花和华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很清楚，如果他们想朝未来迈进，就必须历经这个过程。要是逃避这一点，就无法面对他们的感情、拍摄工作、将来，甚至是所有一切。

然后，只要他的心情确定下来，无论是什么时候，即使是现在这种拍摄时的空档——就算说出他的答案，会让目前只剩一个场景的拍摄无法进行下去，他都非说出来不可。他彻底了解到，就算他装作不知道继续拍摄，也不可能有任何收获。

夕放下摄影机，擦掉泪水，又喊了一次：

「花。」

……即使已经确定自己的感情，要提起这件事还是需要勇气。

「你和叶奈子经纪公司的人谈了什么？」

「咦？」

花的惊讶固然是不晓得夕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但应该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还不曾和夕他们提过这件事。「昨天，舞台剧开始之前……」夕补充道：

「我和叶奈子的经纪人聊了一下……花，昨天公演结束后，你应该也有和叶奈子与经纪人聊过吧？」

「……咦！」芹菜的反应很大。

「什、什么意思！难、难道说，这是正式的挖掘艺人？真不愧是小花学姊，一下子就窜红了！哇，好强好厉害喔，小花学姊……」

「唔——」花相当难为情，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没什么厉害的啦……！嗯，那个，怎么说……我没有要隐瞒你们的意思，只是昨天以前我脑子里都想着舞台剧的事，关于这件事，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知佳她们也不懂夕为何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但终究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勾起好奇心，纷纷露出不同的表情看向花，让花更加慌张地解释：

「怎、怎么说……我先前是已经和叶奈子小姐的经纪人谈过这件事。昨天除了经纪人以外，又来了一位她们公司的人，叶奈子小姐和韭本先生也在场。抱、抱歉，我应该事后马上和夕同学还有大家报告的。但一下子有好多问题，让我一时之间脑袋转不过来……他们一开始先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公司发展……还有问我想不想成为像叶奈子小姐那样的女演员——」

「喔喔喔喔喔！」芹菜的眼睛闪闪发亮，知佳和小堇当然是惊讶不已，就连平常总是冷冰冰的朱美也藏不住讶异之色。「……韭本先生也在场？」然而华冷静地表示不解：

「叶奈子小姐在场我还能理解，但为什么韭本刘生先生也出现在谈那种事的场合？」

「那是因为……嗯，这件事目前还没公开……他们现在有一个计划，将以韭本先生为主成立一个新剧团，让韭本先生可以随心所欲进行各种尝试……叶奈子小姐好像也会成为里面的核心团员，然后他们……他们问我，要不要加入叶奈子小姐所属的经纪公司，成为那个剧团的创团成员——」

芹菜此刻兴奋到极点。

「好、好棒喔……！小花学姊，你真的很厉害耶！巨星之路耶！那那，你已经说好要加入经纪公司，并且和韭本刘生先生他们一起工作了吗？芹菜觉得与有荣焉，而且做为你的头号大弟子，我超级高兴的！有机会要帮芹菜介绍偶像男明星喔——！」

「芹、芹菜，没有，还没决定啦！」花连忙摇头。

「那些事情我完全还没答应！」

「咦？」朱美愈显讶异。

「小花学姊，你拒绝了？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呀。」

「我、我也……没有拒绝，该说是先保留答案，还是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花似乎很迷惘，有些忸忸怩怩地说：

「在此之前，我对所谓的演艺圈……之类的地方完全没有兴趣……再者昨天刚演完舞台剧，情绪一直很亢奋，没办法好好思考……而、而且啊，韭本先生还说了他会亲自关照我，让我和叶奈子小姐，还有一些和我很好的演员们参加训练，帮我打好基础之类的话……不过，如果……嗯，如果真要那样……」

「……不管怎么说……」知佳见花有些难以启齿，于是插话帮她说了：

「交通……都会是个麻烦的问题。虽然叶奈子会帮你，经纪公司和韭本刘生先生的剧团会在许多方面给予通融，但每次都要从美樱镇搭车过去，也实在太浪费时间与金钱了。那剧团的细节怎么样我不晓得，不过如果要成为创团成员……你应该就无法留在美樱高中了。」

花必须将据点移到东京……必须转学。

「呃，嗯——」花点点头，瞄了夕几眼。

「这件事我还没跟爸爸他们提起……经纪公司的人、叶奈子小姐和韭本先生都叫我不要担心，说他们会努力说服我的家人，也会帮我安排新学校和宿舍……可是，要、要我因为这样转学……我会舍不得，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得——」

「——你做得到。」

夕的呢喃让花、华，还有其他人都吓一跳。

夕强忍着又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我在圣诞夜的时候跟你说过吧？你一定做得到。你有这个能力……而且我很能体会你对这件事感到的迷惘与忧心……以及不想转学的心情。可是……花，你感到迷惘而保留答案，『却没有拒绝』，这是为什么？」

花心里一惊，眼神出现慌乱之色。

「为什么……那是因为——」

「没兴趣的话，你只要回绝就好了……可是你没有，而是在烦恼。我知道你没有那么肤浅，不是那种喜欢被人吹捧、想要成名的人。可是你却没有回绝，这是不是因为，你有想那么做的念头？」

花为了能在华的面前抬头挺胸，不要有阴影以及任何愧疚与自卑感，她决定不再逃避，要面对自己的一切。结果……

「你至今与我们一同拼命努力，拍出许多作品……看过了我镜头下的你……和华公主相互砥砺，受到芹菜她们和电影社社员们的称赞……又体验了昨天的舞台剧，在历经这一切后……你是不是有了想认真试试看，想再次站上那个世界的想法？」

「——…………」

花的脸皱在一起，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会，垂下视线。

「……我……」

接着轻轻开口：

「一直以来都认为……能和夕同学一起拍摄，能让夕同学拍我，这样就足够了。不，我现在也有类似的想法，能让夕同学拍我是我最大的喜悦。但昨天……虽然我很紧张，一想到观众我的脚就不自觉地发抖，但我心里想着你们，全力以赴表演后……也觉得好快乐。」

花拼命向夕他们表达自己难以化为言语的想法。

「在那里，我很快乐……并不只是因为叶奈子小姐很了不起，韭本先生他们也很厉害。原因没有那么单纯，而是我在能力所及，必须使出浑身解数的地方演戏……在那里，我确切感觉到自己身处在获得的幸运之中，真正使出浑身解数，而且心里不带任何阴影，也不觉得自己的演技输给谁……让我有种，好像碰触得到的感觉。」

「……好像碰触得到？碰触得到什么？」

华如此提问。「我不晓得。」花回答：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是非常非常崇高的某种事物。我真的不晓得自己是否碰触得到，但要是有碰触得到的可能性，我甚至愿意将人生都花费在那上面。那比夕拍我的时候、华教我演技的时候，又或是和叶奈子小姐一起演戏时我偶尔会感受到的东西还要虚幻，是蕴藏在戏剧这件事最深处的某种东西——」

——存在于演技深处的某种东西。

她说的是不限于演员、舞台剧导演和电影导演，而是所有活在表演世界的人们都下意识在追求的东西？

「可、可是……」芹菜因为迷惘，声音带有一丝慌张。

「如、如果……呜呜，如果真的是那样，芹菜也不知如何是好了。芹菜希望小花学姊能在巨星之路上势如破竹地前进。但学姊如果要转学到东京，芹菜又觉得好舍不得。呜呜呜——」

「……嗯，就是这样。这种事对不久前的我来说，真的……是连作梦都没想过的事情，所以我才保留答案，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道冷风吹过，拂过夕的脸颊，吹动花的发梢。

…………夕深吸了一口气，即使泪水即将再度盈眶的感觉无法这样就平复下来。夕很清楚自己的心情。他喜欢花，也喜欢华，说是对两人都有感情也没有错。他清楚自己还只是小孩，却觉得用爱来形容对她们的感情，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他对她们的感情没有一丝差异……真的没有。不管是对花的喜欢，还是对华的喜欢，应该都已到达一名高中男生所能拥有的喜欢最大值。对于她们，他感到喜欢、怜爱、尊敬、珍惜，他不想伤害她们，想长相厮守……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有所表示。

做出决定后，就一定要告诉她们。

「………………花。」

花和华或许从夕的表情及生硬的口气，还有刚刚那番话的脉络，直觉感受到他要说出很严肃也很重要的话。因此不管是低着头的花，还是似乎比花更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华，都绷紧她们的脸，透露出紧张——与期待。夕看见她们的表情，心又被紧紧揪住，就要哭出来了。

「花……你会觉得转学很痛苦，很多事让你不安，这都很正常。老实说，我也觉得非常舍不得……不过，如果你有想要尝试的念头，觉得这条路走下去，你可以碰触到特别的东西，那就绝对该试着去挑战。我……在认识你和华公主之前，根本就没有挑战什么的能力。我很清楚，不挑战，事后留下的只会是后悔……花。」

——在你对我们说出答案的时候，请不要犹豫。

「你已经能展翅飞翔了。你的魅力、演技……还有决定要那么做的决心，都让你有了那个资格。你有能力向前，我也希望你向前。叶奈子和韭本先生他们应该真的会负起照顾你的责任，你要像昨天那样，勇敢面对自己的才能与一切，然后——」

所谓的演艺圈，乍看之下光鲜亮丽，现实中却是一个丑陋、肮脏权力层出不穷，横行无忌，只凭实力、天分和努力，什么也办不到的地方。即使如此，现在的日本，在戏剧和电影方面已经找不到一个比那个圈子更好的地方。能让花尽情展现演技……大概也只有那里了。

「我希望你能拼尽一切努力，伸长你的手去碰触你刚刚说的那个你可能碰触得到的某个崇高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像昨天让我们大家惊艳那样，继续发光发热，你是我的希望。现在的我还完全办不到……觉得自己在表现力和决心都输给你……所以无法和你站在相同的位置——」

——在那个瞬间，请你……

——不要考虑我们的——被甩的那个人的心情。

「我绝对绝对、一定……会到那里去的。我会克服觉得自己不如你的想法，下一次我会成长到不输给任何人的地步……甚至不输叶奈子和韭本先生，追上你的脚步，成为最能捕捉你一切的那个人。」

即使两个女孩夕都喜欢，即使这两份喜欢的心情没有任何差异……

「不是想追上，而是我一定会追上。」

自己很多次都快要气馁了。每次碰到现实的瓶颈，遇上天分的障碍，自己的心就快支离破碎的画面仿佛历历在目。即使如此，他还是很确定，就像一路走来那样；就像他确实感受到现在的自己勉强可以拍出一些好东西一般；就像昨天，华再次以坚定崇高的意志支持自己振作起来一样——

「我……一定……会和华公主一起到你所在的地方，『和华公主在一起，我一定能到达你所在的那个世界』——」

这句话……

里头藏着对现在的夕他们而言，清清楚楚的「答案」——

『————！』花与华在那个瞬间都露出与夕极为相像，那种因为爱情而胸口发疼的表情，接着双双倒抽一口气。当然，除了花与华，知佳和一年级学妹们也都是如此，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看向夕。夕紧紧握住摄影机，宛如想压抑那因为无数的情绪——爱怜、悲哀、苦涩、不甘心、罪恶感，还有烈焰般的热情而纠结成一团的心情。

一阵冰凉的风自阳光下灿烂的海面吹起。

……仿佛在宣告一闪即逝，漫长人生中只存在于「现在」的奇迹时刻就此落幕。

3.

有好一会，没有人说得出半句话。

夕也是。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想说，诸如他对花与华的想法与感谢、对于此刻才说出答案的歉意、对花的支持与心中的苦涩、华的存在以及坚强又是如何带给自己力量……

可是，一旦他开口想说出那些，便得拼了命压抑又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怎么样也说不下去……不，或许这样就好……由自己的嘴巴说出那些事好像有些不识相，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会像在辩解……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

花和华都很清楚夕的心情、感谢与痛苦，也知道他其实喜欢她们两人，明白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给出一个答案。懂得他对电影的热爱，也晓得他为花与华的演技着迷……

「…………………………这……」

伴随着一声有些发颤的轻叹，芹菜说了：

「这……就表示……园端学长——」

她不是疑问，而是向他确认。「……对。」夕回答：

「……你可以当成就是那个意思。」

其实最坦然的回答，应该是我比较喜欢你，所以我选择了你。可是……他如何能当着同样喜爱的花与华两人面前说出那种话……夕咬牙忍住想将视线从愣住的花与华身上移开的念头。他认为凝望着她们两人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答案所造成的结果，是他对于两人的一片真心应该负起的责任。

所以，他清楚看见花与华表情的变化。

极为相似的惊讶表情，瞬间有如正反两面一般。

华美丽的容颜瞬间扭曲，剧烈到连夕都没有料到的地步，完全感受不到前阵子「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杀青，她首度当着众人的面掉下眼泪时的那种忍耐。不，华本人应该是想忍住，只是连一刹那也撑不住，就像孩子毫无防备地皱起脸，紧握双拳，大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另一方面，花的眼神先是出现一丝痛楚，像是忍住突如其来的震撼，忍着胸口被利刃刺伤的痛苦，随即直直回应夕的视线。她张嘴……试图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但她还是紧握着拳头，仿佛要自己振作起来般又试了一次。

「——夕同学。」

这一次，她清楚地说出口。

口气有如要重新确认本来便知道的事实。

「夕同学……你，你——」

颤抖。

花的声音颤抖，变得沙哑。她先闭上嘴，重新开口问：

「你……是喜欢我的？」

她根本不必问，答案也无需思考。

「……对。」

「喜欢……喜欢的程度，和华一样？」

这也不需思考。若不是这样，夕就不会为了给答案如此烦恼……

「没错。」

「就连一根头发那样的差别也没有？」

「没错……可是——」

「——可是……可是，你……想到达我这里，不，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可是你对我的演技和我给出很高的评价，觉得我该和叶奈子小姐和韭本先生他们一起努力，伸手去碰那个可能碰触得到的东西。然后你想……和那样的我……处在同一个地方，是吗？然后，你想要拍我？」

「对。」

「尽管你这么想……你认为现在这样办不到这一点？可是你下定决心，迟早有一天，你想站在同一个地方拍我的电影，而且觉得……如果和华一起努力，你或许就能过来。难道……难道这和我在圣诞夜时讲的那句话……是相同的？」

花的睫毛颤抖着，看起来好哀伤、好痛苦。

仿佛以一股爱怜紧紧勒住夕的胸口一般。

「夕同学，你所感受到的，是不是和我在圣诞夜那时感受的……觉得不可以有愧疚、不如对方的感觉，希望自己没有任何心理阴影，非这样不可……你的心情，就和这种感觉一样？」

「………………对，我是这么想的。」

花确切真实地了解夕的感觉，因为那是她自己才刚克服的心理问题。「…………」花那张可爱的脸蛋皱在一起，再次泫然欲泣，却没有哭。她一脸想再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的表情；肩头颤抖着。「小花学姊……」芹菜见到花那模样，语气听来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东云学姊。」

朱美的声音也一样……不，朝华走过来的朱美，脸颊上已出现一道泪痕。她的手放在华颤抖的肩膀上。

「东云学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哭泣？」

「——…………」

「你可以笑，不是吗？这不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吗？让园端学长选择你、得到园端学长，表示你比其他任何一切……还重要，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吧？」

「……我、我知道——」

华扑簌簌流着眼泪，勉强挤出来的声音真的很混乱、沙哑，断断续续的，无可救药地像个孩子，让人无法将眼前的她和平常的华联想在一起。

「我——我知道，真的……知道，我、我……我不该……哭泣，对不起，抱歉，夕同学，大家……还有花。可是我……无法，无法相信——」

她擦了又擦，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低着头，肩膀颤抖。可是她的自尊心却要求自己要抬头挺胸，不可以蜷缩起来。

「我的人生中，竟然会发生这么幸福、这么开心的事……我难以置信，好高兴，好开心……因为花真的……昨天的花真的很耀眼，所以我……！我心想夕同学应该会选择花，因为和花相比，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无趣阴沉，不像花那么乖。我连心都很丑陋——」

「——没那回事！」

花突然抬起脸大叫，让华吓了一跳。

花使尽全力认真地说：

「你怎么可能无趣啊！你这样是想表示，夕同学选择和你这样无趣的女生在一起吗？我和你一样，应该说我才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钦佩你。你既坚强又漂亮，而且聪明、正直，就算感到痛苦，你也会挺起胸膛，而不是选择哭泣。这才是你吧……！」

「…………！」

华仿佛被什么击中般，肩膀重重一震。

她就像要振奋自己的灵魂一般，伸手擦眼泪的同时紧紧咬住嘴唇。数秒之后，她以意志力硬是放下想擦拭眼泪、掩住哭脸的手，将哭得稀哩哗啦的美丽容颜呈现在夕、花和知佳等人的面前，吸着鼻涕。

眼泪还是平息不住。她泪湿的眼睛完全变得红通通的。虽然没有几秒前那么夸张，泪水还是一滴滴滑落脸颊，颤抖与抽搐也停不下来。可是，华还是挤出她的意志力，将脸面向夕、花，还有知佳她们，并露出微笑。

哭着，颤抖着，却还是露出最灿烂的微笑。在夕所知的华众多表情中，那是特别动人、有魅力的表情。

「夕同学……夕同学，真的很谢谢你。我也觉得如果是和你一起，哪里我们都到得了。不论那是多遥远的世界，多了不起的地方，只要是和你一起就一定到得了——不，是要做给大家看，一切都为了堂堂面对你和花的时候，不带任何愧疚与自卑感，心里也不带半点阴影——」

夕突然发现知佳的头转向一边，稍微低着脸。或许她是在拼命忍住眼镜底下即将溢出的泪水。芹菜一脸五味杂陈地看着花与华，朱美则拿出一条手帕，难为情地擦了擦眼角。「……夕学长。」小堇则喊了他一声。

听见她像是在顾虑什么的声音，夕点点头。

「华公主……花。」

才一开口，他紧紧绷住的心情又松开来。他竭力忍着不让声音因为泪水而变调……花正忍耐着，华也凭着她的崇高坚定露出笑容。自己要是忍不住，不是很丢脸吗？这种事他办不到。

「很抱歉在这个时间点说出这件事，白白浪费你们为了拍出好的作品特地培养好的情绪。不过说真的……在那个春天，即将完全盛开的『樱花陆桥』上，或许我就应该给出答案——」

华与花两人都摇摇头。

「不，夕同学——你一直以来真的将我们摆在第一优先，为我们着想、思考，在很多方面拯救了我们……」

「……圣诞夜当时，要你先保留答案，等舞台剧结束后再说的……毕竟是我自己，是我那样要求的——」

「——拍摄工作该怎么办？」

小堇坚定地问出这句话，仿佛帮不方便如此表示的夕开口一般……自「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那时起，同为工作人员的小堇就常将心比心，给予夕许多支持，可靠得曾经让知佳开玩笑说：「就算少了我一个，有小堇在，明年拍摄现场还是动得起来呢。」

「今天……就小花学姊和华公主的心情，要拍下去应该很难吧……」

「嗯……是啊。」

或许她的言下之意比「今天」更为沉重——心里如此想着的夕点点头。知佳依旧保持沉默，芹菜和朱美也一副表示赞同的样子，连华都有些在意花的感受而瞄了她一眼，没有提出异议。但是……

「——不。」

唯有一个人，否定了夕和小堇的提议。

夕、华，以及知佳等人都吃惊地望过去，成为视线焦点的花则晃了晃她的双马尾。

「我们拍吧？」

脸上的表情仿佛又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

花的神情坚定，让夕、华，甚至是知佳她们的心中都受到一股新的震撼。她继续表示：

「我没事的，毕竟刚刚拍的……实际上也很OK吧？我猜。夕同学，对吧？」

「呃……嗯，对，你说的没错。刚刚最后是我擅自中止了摄影，不然你们两个都演得非常好……我想……拍出来的段落已经相当完整，长度也已经足够了。稍微剪辑一下，用起来绝对没问题。」

「那么，就只剩一幕啰，好不容易拍到这个地步……半途而废也满令人讨厌的。夕同学、大家，你们说对吧？我们拼一下，把它拍完吧！反正今天也还有时间。」

「——……花。」

花听见夕的这声呢喃，表情多了一丝苦涩。或许是她感受到这声呼唤中包含的关心，正如同他过去的爱。但她那样的表情也只出现了一瞬，随后硬挤出一个笑容示意她没事。「真、真的吗——」小堇的声音带着讶异。

「真的，可以……吗？」

芹菜的声音则是依旧带有哭腔。

「小花学姊，小花学姊，可是、可是……」

「没——」

花才要应声却突然顿住，仿佛在压抑心里突然涌出的情绪。她紧紧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等待那股冲动平息。

「没……问题。」

她睁开眼，再回答一次。

接着又挤出一个笑脸，看向华的方向。

「因为……今天立场要是反过来，你也会说相同的话吧？」

「…………」

华和花一样，也拼命忍耐心中再度涌起的情绪。

「你的想法应该会和我一样吧？我……就是想拍完嘛，和夕同学还有大家的作品，能多一部是一部。夕同学，你应该也觉得现在尽量多拍我一些，将和我拍摄的感觉烙印在那台摄影机里，之后才能更早让我重新回到你的镜头吧。夕同学，我说的对吗？」

「对……」

「我会努力的。」

这句话，是她的抉择。

当着大家的面，她再度说出一个新的觉悟，一个比要努力还沉重许多的觉悟。

「我会尽量向叶奈子小姐他们请教，拼了命学习。当然，这不表示我在那一行一定能走得平稳。那个圈子竞争很激烈，有付出不一定有收获，不过我会好好努力……努力到让你很想很想拍我，想到坐立不安的地步。所以，你要快点来这个圈子，到这里拍我……好吗？」

对于这问题的回答将伴随着责任与义务。不过，要是面对这种问题还会犹豫，夕一定不会做出刚刚的决定。

「好……我一定尽早过去。」

花笑了。

「华，听到了吗？」

「……听到了。」

「既然如此，你应该了解你们的交往……是有期间限定的！我完全没有要放弃夕同学的意思，夕同学也没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你们在一起是有期限的，这一点千万别忘了！」

花的口气里首次多了一些幽默。「……是啊。」华予以回应。华那交织着喜悦和不舍的泪水此时总算止住。她用纤细的手指擦拭双眼，呵的一声露出自然的微笑。

「我认为你说得没错，不过虽然只是期间限定，这段关系也是十二分的重要，将来……等这段有限的期间平顺结束后，我当然还是不会有一丝一毫、任何一丁点要将夕同学让给你的念头。撇开演戏不谈，对于这段感情，我是绝对不会傻傻跟你说什么『我们彼此加油』的。」

「那句话才是我要说的！先不管演戏的事，关于夕同学，你完全不用加油，一丁点的加油也不需要！」

花与华的对话，让夕停止摄影之后便弥漫现场的紧张舒缓了一点。小堇、芹菜和朱美等一年级学妹们瞄了彼此几眼，眼神都变柔和了一些。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知佳重新戴上眼镜，刻意大喊一声：「——阿夕！」

……她刚刚拿下眼镜，就表示果然有泪水滴到眼镜上吧。尽管不知道她哭到什么程度……

「阿夕，现在这种情况……你身为一个男生，一个导演，一个摄影师，也只有继续拍下去了吧？」

她摆脱悲伤、无奈以及其他各种情绪，扬起嘴角笑说：

「我很了解你的心情，觉得自己还拍不出像昨天的舞台剧那样的作品……老实说，我真的很清楚。不过，小花都那么体谅你，还说要继续拍摄，要是这样你还不能拼尽全力，将来你的后代也会跟着丢脸。我也会留下庞大的悔恨。」

「…………是啦，我知道。」

就算他们拍不出像昨天舞台剧那样的作品……

夕很清楚，只有不断的努力累积，才是唯一通往叶奈子他们世界的道路。尽管现在还碰触不到，唯有努力才能碰触到花透过自身演技所看到的东西，所以夕也下定决心要走上那条路。夕看了自己手上那父亲送的摄影机一眼，接着抬起头看向两位女主角。

「继续拍摄……真的没问题吗？花？华公主？」

「嗯。」

花点点头。「……是。」华也抬起头看向夕表示同意……不过华因为刚刚哭得太惨，即使现在不哭了，眼睛还是残留着浓厚的泪水痕迹。华再次以手指擦拭眼角，忸怩地表示：

「只不过，嗯……抱歉，请等我一下，差不多五分钟就好，请让我去整理一下……应该说去洗把脸。我会用跑的去附近的公园，嗯……」

「呃，好……当然没问题，才一下子而已，你慢慢来。」

「——东云学姊，你刚刚哭得很彻底耶。」

朱美调侃了她一下。「——欸！朱美同学刚刚也哭了不是吗？」华回了一句，接着瞥了夕一眼，露出腼腆的微笑，然后顺着坡道小跑步离去……不，她才跑了一下，却在快经过花的身边时察觉了什么，因而停下脚步。

一阵风吹来。

吹在身上明明冷得像刀割，夕却突然发现胸口瞬间热了起来，使他愣住了。因为他感受到那有如幻想、奇迹般的瞬间虽然已经中止，穿过夕、花、华之间的那阵风却依旧带着丝毫不变的恋爱气息。华停下脚步，直直盯着花。

花被她看得有点莫名。

「华，怎、怎么了吗？」

「——HANA。」

华唤的这一声听起来很轻柔，仿佛不只是在叫别人，而是在对花、对华自己，以及对两人的身世以及这一路走来的人生诉说一般。

「你说要让这次与夕同学和其他人一起进行的拍摄没有悔恨地结束，这是真心话，而不是在逞强，对吧？既然这样，你和我一起去吧？」

「咦？」

「一起去洗把脸，洗掉泪水，好进行最后的拍摄。」

她轻轻握起花的手。

「为、为什么？」花的头歪向一边，一脸不解。

「我、我没哭啊？」

「——…………」

华没有应声，只是一直盯着她。「HANA？我真的没——」花要重申一次的时候，突然再度露出一脸像在压抑急遽涌上心头的情绪般的表情，不再说话。不晓得是花本身的情绪还是华的眼神让花心里一惊，别开了视线。她低下游移动摇的眼眸，仿佛要忍住心中翻腾的冲动，紧紧回握住华的手。

然后，这次再也撑不下去了。

夕怔了一下，知佳和一年级学妹们也是，甚至包括花自己也都很讶异。只有华一脸平静，看着花脸颊上骤然滑过的泪痕。

「……花。」

「咦？怎么这样？好、好奇怪，我并没有——」

花擦掉眼泪，一副自己也不了解为何会如此的慌张模样。然而，擦了再擦，还是止不住泪水，一旦溃堤就停不下来……

「等、等等，我完全没有想要哭的，是因为你对我说了奇怪的话？我——」

扑簌簌。

花为了掩饰尴尬，哈哈笑了起来。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们等一下下，抱、抱歉，抱歉喔，大家。抱歉，夕同学，我没事的，我马上就能冷静下来，再开始拍——」

她打着圆场，回头看向夕，两人四目相交。

夕面对面看见花流泪而慌张的脸孔，突然有种看见她内心最深处的感觉。怦通一声，夕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同时，花露出受到更大打击的表情。和夕四目相交是最后一根稻草，最致命的一击。花再也维持不住笑容，崩溃了。

「——……………………呜。」

华握着她的手，她也回握华的手——

花呻吟般吐出一口气，呼吸变得急促。

「……呜呜……呜呜呜，呼，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花开始颤抖，咬着唇，接着完全撑不下去。平常天真烂漫的表情扭曲成一团，双马尾有如痉挛似的抖动，眼眶冒出大颗泪珠，一滴滴滑落脸颊，在美樱镇的风中滴落。华也跟着再度掉泪，但这次为了稳住花的情绪，她没有皱起脸来。

「花。」

「呜呜呜呜，不，不是的，抱歉，华，抱歉，夕同学……！我真的不打算……哭的，呜呜呜，我觉得自己能体谅夕同学的心情，也……也很清楚今后才是重点……所以！」

「……花。」

「所以我没事，我可以的。但……嘿嘿，奇怪？为、为什么……呜，HANA，夕同学，HANA，夕同学，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夕也和华一样，应该说和小堇、芹菜、朱美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在泪眼迷蒙的视野中看着花，重新拿起摄影机。「……阿夕——」知佳泪汪汪地看向夕，但不需要她提醒，夕很清楚。看着两名推动自己人生的「HANA」，夕品尝着自己对她们的爱，以及自己的不争气，心想——至少……

至少要报答花在如此心情下，还是体谅大家，提议继续拍摄。

他要尽现在的全力，即使心态远远不及花的觉悟以及华的坚定意志，他还是打起精神。无论如何，至少要拍出将来能引以为豪，让人回想起这件事就可以熬过任何心酸挫折、严酷考验的画面，拍出能够化为夕、花与华三人前进动力的作品。

拍完以摄影集「美樱十二景」最后一项，三月的相片「樱花再次绽放的阶梯」为舞台的最后一幕。

记录下从去年春天到现在确实发生在这里，让夕他们的人生为之一变的奇迹——

4.

时间来到下一个月，两周之后。

一个天空降下久违的雪，将美樱高中的校舍和操场染成纯白的早晨。当夕、花与华在二年D班的教室聊着知佳的考试时，「听我说！」筱田兴冲冲的提议，引发了那一个话题。

「我昨天和班上几个人在聊，说到升上三年级后，班上会有人因为应考变得很难约。所以我们大家趁现在找个地方，一起去大玩一场如何？」

筱田将手撑在夕的桌上，心血来潮如此表示。「咦？」夕抬头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去旅行？」

「对！没错！虽说考虑到预算，大家很难跑太远，不过在换班前，我们大家要留下一个超级美好的回忆……话说回来，大家好不容易编进同时有小花和华公主的班级，结果！夕，你竟然搞起后宫——」

「——后、后宫……？」

「废话，能同时获得小花和华公主的青睐，你根本完全处于百万石等级的大名状态！（注：大名是日本过去的诸侯，石则是收入的单位。百万石是当年最豪华的等级）害得我们大家都没享受到期望中的好处，所以其中也有大家想和小花与华公主一起出游的意思——」

此时，夕注意到花与华两人面面相觑，心里一惊。「你打算怎么办？」华的头上冒出这个问号，花迟疑了一下后点点头，让夕心里「啊！」了一声。

因为他看出花准备告诉大家，那件夕他们影研会的成员也是两天前才听到的事情。

「——筱、筱田同学。」

「喔喔，小花！我们现在时间完全还没有定案，要怎么调整都可以。夕有意见我们一定不理他，小花你有意见的话我们一定详加考虑，想去哪里也可以说喔！」

「关、关于这件事……」

「嗯，这件事。」

「我春假要忙很多事，不确定能不能抽出时间……应该说，或许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美樱镇了——」

在早上闹哄哄但气氛一片和谐的教室中……

花的视线扫过周遭的同学，似乎在顾虑他们的想法，接着又落到夕的身上。夕以眼神回应「我知道」，于是花鼓起勇气，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刻意加大说话的音量，让筱田以及附近的同学都听见。

「第三学期结束后我会转学到东京，我得忙一些准备的事情。」

「是吗是吗？那也没办法——…………咦咦咦咦！」

筱田目瞪口呆，当场大叫出声。隔了一拍后，听到花这句话而瞬间愣住的几名同学也纷纷大喊：

『咦、咦咦咦咦——！』

「转、转学？转学！怎、怎么回事？真的吗？小花，你是认真的吗！」

筱田一脸惊愕。「呃，嗯。」花充满歉意地搔了搔脸。

「我、我是认真的，我是有想过这件事决定得这么突然，大家应该都会吓一跳……嗯。」

「这、这是骗人的吧！」

一名同学惊慌地冲过来。是大洼同学。

不，其他同学们也瞬间聚集到夕他们身边。

「为、为什么！小花，为什么！」

「骗人的吧……喂，这是骗人的吧！夕和华公主，你们事前就知道了吗！」

「难、难道说，这件事和小花之前去参加狩野叶奈子主演的舞台剧有关？」

夕他们先前一直没有提舞台剧的事，因为他们认为如果在正式表演那天之前，周遭同学为此大惊小怪，导致花分心就不好了。再加上花毕竟是神秘嘉宾，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可能会造成韭本刘生的困扰。但那天过后风声便慢慢传开，夕他们如果被问及此事也没有特别否认，所以最后大家都知道了。最后那句尖锐的提问让花「唔」的一声，一时答不出话。看样子，她似乎觉得亲口说明这些事有些难为情。华在一旁戳戳她，催促她说下去，她才下定决心表示：

「嗯……想想，好像是可以讲了……怎么说，先说好喔，我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开始做，只是今后要开始努力而已，你们听了以后反应不要太夸张喔？没错，我因为校庆那次合演，受邀参加叶奈子小姐的舞台剧，然后——」

花要大家听了以后反应不要太夸张，但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花向大家说明她会与叶奈子隶属同一间经纪公司，同时加入韭本刘生创设的剧团学习，以成为演员为目标等。「小花要进军演艺圈了！」听她说明的同学有半数都出现像芹菜一样极其兴奋的反应。

「喔喔喔喔，强耶！小花，那你会上电视吗？」

「巨星？马上就成为巨星！哎呀，果然没错，包括华公主在内，我早就觉得我们学校的水准相当高！如果要比可爱，小花早就超越那些一般的写真偶像了！」

「支持你，我会支持你！我之前上网看了一下，小花在狩野叶奈子主演的舞台剧中，评价也很好喔！」

话说回来，当然也有很多人为花要转学这件事感到难过。

「呃，怎么说……我很想支持你，也觉得你一定可以，可是还是好舍不得喔……」

「之前知道小花和华公主两人都喜欢夕的时候我也很绝望，但这下子要每天看到你也不成了，这是真正的绝望……」

「小花，问你喔，你家人怎么说？」

花害臊与舍不得参半地看着同学们。

「呃，这个嘛……我妈非常惊讶，为我担心东担心西；其中一个弟弟也是大哭大闹，一直喊着反对；我爸……则跟我说『花，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我想支持你』……一方面也要归功于叶奈子小姐和经纪公司的人特地跑来我家，帮忙说服我爸妈——」

夕在两天前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到一个可能性。

就像花过去总是关心家人，会为他们烦恼一样，花的养父也会关心花、为花烦恼，对这件事应该依稀有些预感吧。他看着花这将近一年来的变化，应该会猜想说不定有一天，花会表示想真正进军演戏的世界。夕没有任何根据，不过做为一个同样一直关心花的男人，他或多或少有这种感觉。

「——啊！还有，就是啊，春假时因为我真的得到东京去处理很多事情，像是准备一些东西，办各种手续之类的，可能抽不出时间。可是之后我会有薪水——虽然有多少我不晓得，叶奈子小姐也说会帮我跟经纪公司交涉，只要不是太频繁，偶尔返乡一次的交通费会让我报公账，所以我会不时回来的。到时候，应该可以和大家好好玩——」

「——小花。」

大洼同学有些寂寞地插话。

她看着花，接着看向夕与华，眼神看来有点五味杂陈。

「可是，真的好吗？不是说我特别支持你，真要说的话，我还算是华公主派的一分子，可是……你要是和园端同学分开……」

听到这句话，不只花，夕的心跳也快了一拍，或许就连华也一样。这句话的内容，还有大洼同学那小心翼翼试探的口气让他们心慌。

夕他们没有主动跟任何人——包括樱和电影社成员这些比较亲近的人提起，夕已经给出答案一事。不过，部分特别常见到夕他们的同学或许已经开始敏感地察觉，他们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和之前有点不同。夕不晓得花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结果……

「那样……不好。」

花没有任何怯懦，马上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一点都不好，我会很寂寞，而且不只我，全校所有同学都知道华很闷骚这个大宇宙真理——」

「……这不是你到处散播的诽谤中伤吗？」

「——不过！这次转学——不，应该说是这个加入经纪公司和剧团的大好机会本身……真的是无可奈何，情非得已。然而，一切都是为了消除我所有的自卑感和愧疚感，再次虏获夕同学的心。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全力以赴、使出浑身解数……为了像华一样……」

花不只在夕和知佳她们面前……

就连当着同班同学的面，她也能讲得那么坦然，或许可以证明花——「HANA」们透过更重要的成就，已经克服了她们的身世、血脉。

「变得像华一样耀眼，并且深深地刺激夕同学，让他想拍我的念头胜过其他任何人，也胜过想拍华——」

花说完露出笑容，就像一颗照亮夕他们未来的太阳一样。

花这学期结束后将转学的消息，转瞬之间便传了开来。考虑到「HANA」们在校内的受瞩目程度，这倒是很正常。

同班同学就不用说了，其他班级的朋友和粉丝、花以前在各运动社团当援军时认识的好朋友们，最后甚至其他年级完全不相干的学生都跑来二年D班探听消息，造成每次下课便会有一大群人围观的情况。

花似乎如何也没料到大家对这件事的反应会那么大。夕见她疲于应付，再加上今天本来就想和她与华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所以一到午休时间，他便将花与华带到人迹罕至的旧校舍，影研会社办附近的走廊。

先前的骚动实在过大，让华似乎有些受到打扰的感觉。「——花……」因此她率先带着苦笑开口说：

「这场骚动规模实在不小呢……你好受欢迎。」

「受、受欢迎？我觉得应该是这话题牵涉到叶奈子小姐和经纪公司吧。而且虽然你那样讲，要是今天要转学的是你不是我，骚动的规模绝对会更大。」

「这我就不晓得了……话说，夕同学。」

华仰头看向夕。

「花早上说的那句话，应该有让大家吓一跳吧。」

夕马上猜到华指的是哪句话。

「你说——变得像华一样耀眼——那一句吗？」

「对啊，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和花平常老爱吵架……是说，我当时听了是有一点开心啦。」

虽然在室内，但因为风从窗缝吹进来，带有一丝寒冷。花吐了一口白色气息。

「可是……都这种时候了，总不能胡乱瞎掰吧？你虽然很坏心眼，有点奸诈，长了一张冷冰冰，好像在强调『我很聪明喔』的脸，不过我现在真的觉得你很耀眼啊。」

「……你这句话，到头来还是说我坏话的成分比较大吧？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能胡乱瞎掰，应该可以省略前半段吧？花，既然你难得想夸奖我，表达时就要再大方一点——」

「嗯。」花点点头。

「华，你好耀眼。」

「…………」

华的脸颊染上淡淡红晕，轻轻别开视线，以几乎完全在嘴里嘟哝的声音小声碎念：「……这女孩……怎么突然看得那么开……明明……想以你为目标的人，是我和夕同学吧——」「咦？」于是花咧嘴笑着说：

「华，怎么了？你在害羞吗？」

「……我、我才没有。」

「咦——？是吗？那就好。你好耀眼，夕同学也说了，这一路都是你带给他勇气，让他振作起来。这些事我也很清楚，真的，不是在说反话。」

「……既然……」华似乎想掩饰此刻的难为情，半开玩笑地说：

「既然我这么耀眼，我深深建议你要有赢不过我的自觉，彻底放弃夕同学吧。」

「啊，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花坚定地拒绝，没有任何犹豫。

「我说过了，对于这件事，我当然会觉得不甘心与哀伤。不过我很有自信，自己先前真的尽我所能地喜欢夕同学，这心情现在也没有改变——啊，夕同学！别误会，我不是在责备你喔！我要强调的是，我之前的爱绝对毫无保留，之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毕竟我也是因为拥有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原本总是自己烦恼、不喜欢自己的我，才变得稍微喜欢上自己，变得能鼓起勇气了。为我带来这一切的人，是你呀。」

……没那回事，那才是我要说的——夕如此心想。因为自己遇到花与华。

「所以不管过多少年，我都不可能忘掉自己这么喜欢你的心情。对华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不对，只要夕同学不讨厌，我也不会不好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华，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

「夕同学当时说了，他对我和你的喜欢，就连一根头发那样的差别也没有，对吧？你们现在的关系只是期间限定！我是真的觉得你很耀眼，但也真的打算好好加油，让他想拍我的心情更胜于想拍你！」

「我……不是不能了解你的心情，公平一点来说，我和你要是立场反过来，应该也会和你有相同的想法，说出相同的话吧……」

「所以所以，我今后也不会跟你客气，会努力把我的夕同学抢回来！没错，就像——」

花的视线落在夕身上，眼神闪闪发亮，又带着几分促狭——

她彻底发动那有如运动女神般的爆发力，以夕和华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蹬地冲刺，紧紧地一把抱住夕。

「——就像这样！嘿嘿。」

脸颊还在夕的胸膛上磨蹭。

这突如其来，同时也已经很久没发生的情况，让夕有种血液瞬间暴涨的感觉。

「————！」

华也基于和夕不同的理由，受到了打击。

「啥————！」

花露出有些害羞，又有点像在示威的笑容。

「夕同学，我说啊，我搬过去以后，你周末偶尔可以过来找我呀——我预计会先在经纪公司的宿舍住一阵子，不过叶奈子小姐好像有跟我说之后会教我哪里有后门，以及如何偷偷把你带进去的方法！」

「呃，花？去、去找你当然是没问题。可是，咦——？」

「除此之外，你也可以来看剧团的排练！韭本先生说你们可以来参观，那应该会给夕同学和华带来一些好的刺激——嘻嘻嘻♡」

「嘻嘻嘻……个头啦！」

华那娇小的身躯使足了劲闯进夕与抱着他的花之间，硬是将他们分开。

「呀啊……你、你干嘛呀！华！」

「这句话根本才是我要问你的——！怎、怎么？你刚刚是在干嘛！我被你吓了一大跳……！你可以不要再这样吗！」

「怎样！」

「还用说，当然是抱住夕同学啊！」

「为什么？」

「你、你你你，你竟然问为什么？」

「因为夕同学刚刚被我抱住时，完全没表现出一丝不愿意啊。」

「那是！那是……他觉得推开你会伤你的自尊心！这是夕同学的体贴，他现在心里一定觉得你造成他无限困扰——」

「咦！」花看向夕……

「……夕同学，我造成你无限困扰吗？」

「咦！并没有那么——」

夕没有滑头得能瞬间妥善处理这种场面，慌张的表情似乎透露出——怎么可能不愿意？正确来说，虽然一下子心跳加速许多，但一个男人被有「恋爱感觉」的女孩抱住，觉得好幸运的念头还是压过一切。花原先有些哀伤的表情为之一变，开心地嘻嘻笑着表示：

「华，你看！夕同学没有困扰啊，他不讨厌这样。」

「唔！」华倒抽一口气，护着夕不让花靠近。

「我……我讨厌啊！我才要问你记得吗！你没有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吧？就算你对夕同学倾慕得不得了，你还是要客气一点吧。应该说，夕同学之前虽然表示这段关系有期间限定，但好歹他现在还是我的——我的——…………」

华说到这里才察觉到某件事，眼神出现一丝慌乱。

她一脸愕然地仰头看向夕，眼睛眨呀眨的。夕见到华此时极其罕见的表情，不解地问：「怎、怎么了？」花也不懂她的意思，茫然问道：「华？怎么了？」

华的脸颊突然浮现淡淡红晕，低下视线，仿佛无法直视夕的眼睛。「……对。」她轻启双唇说了：

「对……对吧，我这才注意到……」

「华公主？」

华的手指在夕的胸口画着圆圈，以细如蚊蚋的声音悄悄说：

「夕同学，是我的……已经……是我的…………呵呵……♡」

「呃，华？你干嘛突然忸怩起来？」

「我的……男……嗯，那、那个……男、男——」

「——男？」

夕催促华说下去。于是华扬起视线，有些小鹿乱撞似的开心地说：

「男朋友——我可以这么说……对不对？」

「————！」

夕全身上下的血液再次沸腾。「唔唔唔！」这次换花大受打击。

「呃，华……！你、你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啊……呵呵。」

华绽放纯洁无瑕的笑容，让夕的心跳又快了一拍。是、是没错啦，不论再怎么辩解，既然已经给出答复，华那样说应该也没错——就在夕因为那个对他来说无比新鲜的单字而心跳加速时，华的手掌轻轻放在他的胸口，眼神迷蒙，一脸幸福的样子。

「夕同学。」

「呃，是。」

「今后请你多多指教了，我可能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会一一加油的！既然这样，首先呢，应该说做为一个纪念，我们两人一起去一趟小旅行，似……似乎也不错。我们从此就能永远过着幸福——好痛！」

最后那声「好痛」，是一脸火大的花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从旁插进来，赏了她一记弹额头的关系。「……花！」华泪眼汪汪，按着额头转身面对她。

「你、你在干什么！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想到我、我、我和夕同学是男女朋友，正……正在为我们自己庆祝耶！你有听过『挡人情路者，都应该从赛马上摔下来』这句格言吗？」

「庆、庆祝这个词和那句格言怎么听起来都怪怪的？我弹你额头，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做出色色的提议，说什么要两个人去旅行！」

「不、不色好吗！那是你自己想歪了！而且两个人一起出去玩本来就很正常啊！」

「正常？你不要太过分喔！不要忘了，这只是期间限定的关系，你只是暂时的！」

「你自己刚刚不是才说『只要夕同学没有困扰或讨厌就可以』之类的话？而且就算只是期间限定，只是暂时的，夕同学都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这是非常重大且绝对的事实！」

「可、可是，等到我们高中毕业，谁知道这种情况会有什么转变啊！反正我一定会逆转胜！我对你已经没有自卑和愧疚感，不管是私底下还是演戏，我都要让夕同学更彻底为我神魂颠倒，趁你得意忘形时一举夺回夕同学的心……！」

「唔唔唔……！你、你不会有逆转胜的机会！今后也不会有任何一咪咪的机会！我和夕同学的情侣关系已经成立，而且会永久固定！真是的！我先前那样钦佩你、担心你真是亏大了！事到如今……夕同学！我们现在干脆点，让花见识见识我和她之间的差距吧！」

华对夕投以燃烧着斗志的眼神，让夕又心跳加速了起来。

「见、见识见识？」

「没、没错……！我和夕同学是……呃，嗯，情……情侣！所以！……嘻嘻♡我们来确认彼此之间的爱情，来、来接吻——」

「啊——！华，你果然在想色色的事！夕同学夕同学，既然如此，在你满足华的性欲之前，应该先为即将前往东京的我饯别吧！请给我勇气……！嗯——」

火一下子便被点燃。「等等，呃……咦咦咦！」见到花与华许久没有燃起的熊熊战火，不禁惊慌不已的夕慢了一拍才想明白花口中的「饯别」所指为何。

在这紧急时刻，他突然想起差点被他丢到九霄云外的事。

对了，他会特地将两人带来这么破烂寒冷的地方，一方面也是因为有件事——不，应该说有东西想要交给她们。

「呃，HA……『HANA』，暂停！你们都等等，等等！我差点忘了，不对不对，我有东西要给你们两个，做为给花的饯别以及对华公主的感谢！」

花与华同时停下动作，歪着头问：

『……不是接吻吗？』

「不是啦！」

为什么这两个人只有在讲这种事时拍子才会对得那样恰到好处……？夕的心脏怦通作响，拿出藏在他外套内侧的两片DVD。

「就是这个，给你们两个。」

「呃，夕同学，这是……」

花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啊！」一旁的华则猜到答案了。

她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快乐的微笑。

「这，莫非是之前拍的那个？」

「……啊！夕同学，剪辑已经完成了？」

「是啊。」夕点点头。

「有很多幕我们都是一次就到位，而且花和华公主也都一直演得很好，所以整理起来不是很困难。这是我们——」

或许今后还是有机会。

将来，夕进入那个圈子……不，就算不想得那么远，即使花搬到东京，回来的时候或许还是有机会拍片。芹菜也公开表示：「小花学姊搬走以后，我也不会退出影研会。」尽管知佳就要毕业了，还是有机会以接近现在的阵容拍摄影片。

不过就算阵容接近原班人马，届时产生的化学反应姑且不论好坏，已经和「现在」不一样了。所以夕才特别这么说：

「——我们的最后一部电影。」

「……谢谢你，夕同学。」

「我一直很期待，真的非常谢谢你。」

花与华各自接过DVD。花仿佛细细品味着许许多多的回忆，华则是轻柔地微笑。由于这次影片只是小品，再加上拍摄前没有详细计划，而是临时急就章，作品本身的成果明显逊于「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可是投入的心血却绝不在其下——不。

以心血来说，他至今拍的所有影片都是怀抱着全心全意。

除了最后完整构成一部电影的作品之外，只要是和花与华拍的影片，不论是NG的部分、编辑时没被采用的部分，甚至是练习时或私底下拍的部分……夕感受着一股温暖在胸口缓缓扩散开来，真诚地对花与华说：

「必须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我要向花、华公主……还有让我们能过见彼此的电影之神道谢。和花、华公主……还有知佳她们一起拍的这些电影，真的是我的骄傲——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拍出来的那些感觉、其中的意志，都将成为夕往后人生中最坚定的动力。花的泪水快要溃堤，她紧抿着嘴唇，将DVD抱在胸口，仿佛要连同夕的这番话也紧紧抱住一般。华瞄了身旁的花一眼，温柔地绽放更甜美的微笑。

「……夕同学。」

「呃，嗯？」

「片名是什么？」

花听见华的问题，也惊觉般抬起头问：

「对呀，夕同学，这部新作品的片名已经想好了吗？」

「嗯嗯……」

实际上，当初他想到这个点子时就已经想到片名了。前提是他们能好好拍完这部作品，最后能没有任何遗憾。而花与华在夕的镜头里展现出的演技与魅力，也让这部作品充分拥有那个资格。

「这部作品本来就是对摄影集『美樱十二景』以及『那部作品』致敬……不，说致敬是没错，不过又超越那样的概念……『美樱镇的兔与爱丽丝』以成果来说，对我们而言就像是那部影片的作品，但这就是我们的『那部作品』本身，所以，虽然感觉有点不自量力，我还是将片名取作——」

他在不知从走廊何处灌进来的风及要将人冻僵的寒冷之中，感觉到一丝春天的气息。不停更迭的四季，春天的脚步声。夕回想着宝石般闪闪发亮的每一刻，唯一一次的人生中绝无仅有的时间段落，认识花和华之后这一年发生的一切，并且扪心自问。

自己是否也像爸爸他们为他们的「美樱」注入那璀璨绚烂一样——

在时间逝去以前，发现、掌握住这一切的珍贵，并将结出来的果实放进他们自己的「美樱」当中呢？

Fin.




后记
首先，我要对将这本《花×华》最后一集拿在手上的人们表达由衷的感谢之意。大家好，我是岩田洋季。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经历了生平第一次的骨折，部位是左脚姆趾。

我从小就相当谨慎，怕东怕西的，任何让我觉得「有可能会受伤」的冒险行为，我打死都不会从事，因此重伤这两个字向来与我无缘，我也为此感到一点点自豪。不料我这名勉强还能称为二字头的男子，破晓时分在自家的楼梯上摔了一跤，落得骨折的下场……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疼痛指数破表后的感觉不是痛，而是冰冷，也第一次体验到人在过于疼痛而动弹不得的时候，竟然能一直有种很好笑的感觉。另外也意外得知，自己的家人在这种紧急时刻意外地靠不住……我觉得只是脚趾受伤就大惊小怪坐救护车也不对，想找间可以一大清早自己杀过去的医院就医，于是把仍在睡觉的母亲挖起来，请她帮我查电话簿。我娘却表示：「我老花眼看不清楚啦！你自己查！」然后将电话簿扔过来。而我高龄九十六岁的奶奶听到乒乒砰砰的声音，走出来了解情况，结果一看见我疼得蹲着发抖的模样，竟然开始「闲扯」起某件往事。奶奶你也帮帮忙！我都已经全身发颤、泪眼汪汪，拼命忍耐着痛苦，哪有时间听你的个人牢骚啊！

现在我已经得到医生的保证「这样算是完全好了」，彻底恢复原状。附带一提，说到我到底是在做什么才从楼梯上摔下来，答案是我那天整晚都在写这本书。天亮后陷入整晚不睡特有的奇妙亢奋，为了抒发这种亢奋情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模仿了某职业拳击手三兄弟的长男，嘴里念着：「哼！怎么样！我还是很强的！」（略带嘲笑的口吻）在我家的楼梯上上下下，然后脚底一滑……

这象征着两件事。第一，即使模仿的对象是名人，随意嘲笑人家还是会遭天谴；第二，最后一集我写得很拼，执笔过程干劲十足，有冲劲到会陷入那样莫名其妙的亢奋中。

言归正传。

已经看过本书内容的读者都已经知道结局了，《花×华》的故事最后以这样的形式暂时画下句点。其实在写这个系列的过程中，作者没有多想，便在心里拟定了这个方向。只不过我一直没和责编讨论这件事，所以提剧情纲要的时候我相当胆战心惊。老实说，我一直以为责编会要求我把结局写得再后宫一点。后来这件事并未发生，责编只给了我一个很合理的要求：「不要写出令人心碎的结局。」

这一点其实我自己也一直有在注意。我努力不让夕他们的任何一人觉得「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陷入这场恋爱了」，并试着让这一段感情成为他们往后人生中向前进的一大助力……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胆战心惊的感觉更强烈了，因为我不晓得读者们对于这样的结局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不过，由于夕他们三人一路走来都秉持着公正、诚实、认真的精神去面对他们的感情和青春，我要是含混带过结局，写下「最后的结果就任凭读者想象了」或是「三人之间最后还是维持原样，过着热闹开心的生活」，好像会很对不起这部作品，而且有种作者不战而逃的感觉。因此我决定像夕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样，尽可能堂堂正正地迎接这场挑战——我无从得知最后的结局是否符合读者们心目中的理想，但只要这部作品能带给您一丝丝快乐，让您有一些感触，对我而言便是无上的幸福。

另外，本篇在这里来到了最后一集，漫画版则会由すらだまみ老师在《电击萌王》继续进行下去。我这个作者每一回都看得很开心，几乎没有置喙的余地。另外，我个人默默认为漫画版到了秋天应该就会出单行本，就请大家也多多支持了。

按下来我要表达我的感谢之意。

理所当然的，首先我要感谢负责插画的凉香老师。感谢您即使到了最后一集，依然画出了可爱到死的花与华。我虽然不是夕，但还是陷入无尽苦恼，大喊：「这要怎么选啊啊啊！」另外是すらだまみ老师，您特地为我准备了《花×华》版的贺年卡，在下不胜感激。已经「工作中毒」的和田责编、《萌王》那边爱胡闹又动作迅速的小林。另外还要感谢校阅的仁兄，他这次有注意到一个我忘记的地方，给了我小小的提醒，再次让我体会到他除了帮忙抓错字、漏字之外，还很认真阅读故事的内容，真是让人不胜感激。除此之外，我还要谢谢所有协助本书问世的人们，以及我的家人和朋友。

而我最最需要感谢的，是此刻将这本书拿在手上的您。正因为有你们大家的支持，《花×华》这个系列才能顺利走到这一步。我还有好几个想写的故事，虽然还没有和责任编辑提过只字片语，不过还是希望在下一部作品也能再次见到大家。

在此献上我发自内心的十二万分谢意！

二〇一三年六月　　岩田洋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