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4-23 21: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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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本卷名称：第一卷

转载信息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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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川笃哉
译者：张钧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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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ooo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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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枝公馆的完美密室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好人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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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ooo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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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藤枝公馆的完美密室
时速四十公里的密室
七个啤酒箱之谜
雀之森的异常夜晚
宝石小偷与母亲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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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枝公馆的完美密室
　　1
这裡是远离乌贼川市区的深山山腰。在这个应该只有狐狸、狸猫或逃犯出没的神祕地区，孤零零矗立一座西式豪宅。
是乌贼川市首屈一指的资产家——藤枝喜一郎的住处。
藤枝喜一郎年轻时，是在乌贼海钓船大显身手的船员，后来从事餐饮业致富，随著年龄增长改为投资股票与不动产，资产因而增加数倍，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出版自传是他唯一无视于成本的事蹟。
某些人称他的人生是「完美游戏」，也有人批判他是「乌贼川老千」。资产家经常毁誉参半，但是喜一郎的负面评价处于压倒性的优势。他在这种远离人群的地方置产居住，或许是在意世间的苛刻批评。
乌贼川河岸樱花盛开的三月底，春寒时期的黄昏时分。
一辆自用车在不断落下的冰雨中造访藤枝公馆。开车的是身穿剪裁得宜的深蓝色西装，打扮体面、眼神锐利的男性——藤枝修作。
他的车静静穿过巨大正门，停在宽敞的庭院一角。忙碌拨开雨滴的雨刷另一头，是藤枝公馆的气派玄关。
「终于……」
如此低语的藤枝修作是喜一郎的侄子，现年二十六岁，在喜一郎担任大股东的某建筑公司任职两年多，在公司裡是前途无量的菁英人物。
理性、机灵又具备决策能力的修作，非常喜欢叔叔。喜一郎富有又节俭，而且没有妻小，亲人只有侄子修作一人。要是喜一郎发生什么三长两短，只有修作能继承他「完美游戏」的成果，修作不可能不喜欢他。修作当然希望这位最喜欢的叔叔早一天也好，不对，早一分一秒都好，尽快在完全不感痛苦、在许多人的惋惜之下启程前往极乐世界。接下来，修作只需要连同叔叔的份，歌颂自己玫瑰色的人生。
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
然而，现状似乎不容许他静心等待这一刻。
状况进入这週时大幅变化。喜一郎偏爱的那位美女律师，忽然打电话给修作。电话另一头的她，压低声音提出意外的询问。
「你叔叔最近是不是有新的女人？」
修作重新回想喜一郎最近的样子，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喜一郎最近确实有点怪。喜一郎原本不在乎衣著，修作最近却数度看见他穿得莫名年轻。讨厌饰品的他，如今也戴过某人赠送的漂亮戒指。这么说来，还闻过他身上散发柑橘古龙水的味道……
只要回想，就会察觉到好几个疑点。不过，这又如何？
「他似乎想重写遗嘱。我不晓得将如何修改，但他反覆叮咛一定要对你保密，所以只能确定肯定对你不利。总之你也别让叔叔知道我告诉你这件事。」
顺带一提，这名欠缺职业道德的女律师，和修作处于比海还深、比沼泽还浓密的关系。多亏这层如胶似漆的关系，她才会透露这种利多机密给修作。她表示喜一郎和她约好下週见面，还在最后的最后补充一句暗藏玄机的话语：「那么，加油吧。」
修作结束通话之后重新深思。叔叔打算改写遗嘱，侄子在这时候该如何对什么事努力？难道要跪地磕头哭诉，请叔叔重新检讨是否要重写遗嘱？还是忽然绑架叔叔，强硬威胁他绝对不淮改写遗嘱？不，这应该都是徒劳无功。她期望的肯定不是这种错误的努力方式。
这么说来，她提到下週要见叔叔。换言之，遗书很可能在下週改写。现在没空採取悠哉的手段。
那么，得在这週行事。要在週末之前将叔叔顺利送到天堂。非得如此。
修作瞬间就下定决心。但光是杀害还不够，毕竟修作目前是庞大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要是叔叔离奇死亡，嫌疑立刻会落到修作身上。修作要杀叔叔，得预先安排摆脱嫌疑，例如淮备不在场铁证。不对，不提这个……
修作百般思索，拟定一项周到的杀人计画。淮备万全的修作在今天——週六傍晚勇敢造访藤枝公馆。
下车的修作，在潇潇细雨之中暂时迟疑是否该撑伞。最后他判断无须撑伞，以皮製的黑色包包遮雨，快步穿越庭院草皮。抵达玄关按下门铃，锁上门链的门就微微开启，从门缝露出单眼窥视的，无疑是喜一郎本人。
「海，叔叔，我来玩了，请开门。」
修作週末无预警造访藤枝公馆并不稀奇。喜一郎没有特别质疑，开锁招待侄子进屋。
「欢迎。来，进房用暖炉暖和身子吧。明明是樱花的季节，今天却特别冷。」
说出这番话的喜一郎，身上是厚长裤加毛衣的穿著，脸上浮现自然的笑容。
喜一郎恐怕……应该说肯定不晓得侄子的来意，这是修作至今持续扮演聪明乖侄子的成果。喜一郎很相信修作。
修作此趟是来杀害喜一郎。但他露出甜美笑容，丝毫没透露行凶的气息。
「我去房间放包包，等等一起喝两杯吧。其实我弄到上好白兰地，敬请期待。」
修作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此时，后方忽然传来叔叔的声音。
「唔，修作，等一下。」
修作内心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转身。发生什么不妙的事吗？但喜一郎超乎他的预料，提出非常平凡的问题。
「白兰地在那个包包裡吧？那就在这裡先拿出来吧，没必要刻意拿著沉重的酒瓶上二楼。」
「……啊？」修作不禁语塞。叔叔说的确实有道理，但他不能在此时此地打开包包。他基于某个理由绝对不能这么做。
「没有啦，那个，白兰地在包包最底下……在这裡不好拿……」
临场编出这种谎言还算不错。喜一郎露出「啊，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这种认同的表情，修作见状悄悄鬆了口气。接著他迅速衝上楼，跑进二楼某个房间。这是他至今来过夜时使用的卧室。修作坐在床边轻轻叹口气，拉开拉鍊看向包包裡面。
打开的包包裡，是近似巨大扳手的钢铁剪刀，这是能将铁链当成尼龙绳轻易剪断的特製链条剪。即使是叔叔，看到包包裡有这种东西，也肯定会怀疑修作。这就是他无法在叔叔面前打开包包的原因。
修作继续把链条剪藏在包包，抱著白兰地酒瓶回到一楼，以笑容掩盖内心杀意，说出挑动喜一郎自尊心的话语。
「可以让我看看久违的叔叔自豪的地下室吗？我们一边欣赏叔叔喜欢的名曲，一边享用美酒吧。」
喜一郎二话不说点头答应，立刻邀侄子沿著阶梯前往地下室。
喜一郎自豪的地下室是视听室。无窗的密闭小房间裡，摆著高价的音响与舒服的椅子。在保证提供极致音质的极致空间，大声播放昭和时代的抒情歌谣欣赏，是喜一郎最喜欢的嗜好。若是加上白兰地陪衬更是无从挑剔。他肯定会一边聆听石原裕次郎的名曲，一边愉悦举杯享受白兰地。喜一郎原本就对高价美酒没有抵抗力，而且喝醉一定会睡著，这是他的老毛病。今晚就让他喝个痛快、醉个过瘾吧。而且这个老千富豪沉睡之后，将再也无法醒来迎接晨光……
修作暗自冷笑，自行推开地下室的厚重门板。
　　后来转眼就经过两小时。陶醉在顶级白兰地与迷人抒情歌谣的藤枝喜一郎，在椅子上安详熟睡。他挂著下流的笑容，大概是在梦中的居酒屋和木之实奈奈对唱吧。
修作先离开地下室，回到二楼卧室，从包包取出白手套戴上，再从包包取出必要的道具。首先是牢固的绳子，再来是那把链条剪，以及一条短铁丝。最后他再把一个用在最后收尾的道具藏进口袋，离开卧室。
修作立刻回到地下的视听室。喜一郎在打鼾，已经熟睡。动手的时机终于来临。
修作接下来要做的，说穿了就是「密室杀人」。
密室……真悦耳的两个字！修作从小就爱看推理小说，密室是他的憧景，打造密室的凶手是他尊敬的对象，解开密室之谜的名侦探则是英雄。他要杀害叔叔，而且是以自己没有嫌疑的方式杀害。修作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密室杀人。
虽然统称为密室杀人，却也不是在密室裡杀人就好。到头来，凶手进行密室杀人的好处是什么？许多爱好者尝试以各种形式分类，事到如今无须赘迆，但是有效利用密室的代表性手法有两种。第一种是伪装成意外或自杀的密室，第二种是嫁祸给他人的密室。
前者不用多解释。比方说，一名男性在密室腹部流血身亡，他拿著日本刀。看起来当然像是自杀（切腹！）。
至于后者，比方说密室裡除了某人腹部遇刺身亡，还有另一个人一起昏迷，想像成这种状况就浅显易懂。办案人员依照常理，会认为既然一人是遇害者，另一人肯定是凶手。像这样让无辜的第三者背黑锅，真凶就可以摆脱嫌疑。
以剧情层面来看，或许是后者有趣，但前者应该比较真实。
实际上，世上当成意外或自杀处理的命案之中，肯定有不少命案是以高超智慧巧妙策划的密室杀人。这是修作的想法。
密室杀人是有可能的。万全淮备加上冷静的行动力，就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修作对自己这么说，接著立刻动工。但他不能立刻下杀手，有些事必须趁喜一郎活著时完成，就是要在各种行凶道具，留下喜一郎本人的指纹。
修作让熟睡的喜一郎手指按在绳索与链条剪等道具上，留下他的指纹。这么一来，这些道具都成为「喜一郎的持有物」。
修作完成这项工作之后，以戴手套的手拿起白色绳索，花点时间在绳索一头绑一个人头能穿过的环。修作将这个环套在熟睡的喜一郎脖子，接著绕到喜一郎躺的椅子后方，以肩背绳索的姿势踩稳双脚。修作与喜一郎处于背对背的状态，只要以柔道过肩摔的要诀扛起喜一郎，绳索就会勒住喜一郎颈部立刻致命。
顺带一提，这种特殊的杀人方法名为「扛地藏」，这名称颇有品味。
据说以扛地藏方式杀害的死者，很难和上吊自杀做区分——
　　笔墨难以形容的凄惨场面结束的数分钟后。
因为扛地藏杀法归西的喜一郎，以一条绳索吊在牆壁高处的金属挂钩。这个挂钩原本是用来固定喇叭，但强度足以支撑人体重量。吊起来的喜一郎，双脚稍微碰得到地面，不过双脚能著地的上吊并不稀奇。
这样就行了。修作对自己犯行的成果感到满意，也觉得即使现在叫警察来这裡，警方或许也会极为平凡地判断「藤枝喜一郎上吊自杀」。修作差点觉得乾脆维持这样就好，却立刻想到这样违反原本犯行的宗旨。他重新思索，认定自己始终是要实现梦想中的密室杀人。
「本末倒置」这四个字瞬间掠过脑海，但修作决定不以为意。
他斩断迷惘，终于付诸行动打造密室。
无窗的地下室，是最适合打造成密室的空间。出入口只有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把旁边是必须以钥匙开关的常见门锁。不过钥匙与门锁不重要，本次密室需要的是门链锁。门链锁位于门的内侧，刚好在修作胸口高度，现在没上锁，链条只垂在门框处。链条前端是熟悉的黑色锁头，上锁时就是把这个锁头滑入门板的滑轨。修作实际上也是以这种方式从内侧锁门，地下室至此成为密室。
但是这么一来，修作出不去。
接著修作拿起链条剪，将刀刃抵在最靠近锁头的链圈。朝著握柄施力，钢铁链圈就像是竹轮一样轻易被剪断，链条剪威力果然惊人。修作回收剪断的链圈放入口袋，门链锁只剩下滑轨裡的锁头，以及从门框垂下的链条。门锁解除，修作走出地下室。
然而，这样不是密室。
此时轮到短铁丝登场。修作以这条铁丝，串起刚才剪断的黑色锁头与链条。站在门外的修作，将手伸入微微开启的门缝，俐落动著指尖。这个工作需要耐心与细心，不过花费充足的时间之后，得到满意的成果。黑色锁头与链条牢固相繫。虽然只是以铁丝串起剪断的部位，乍看却是普通的门链锁。何况从门外很难看见门后的锁头与链条结合处。
修作试著使劲拉门把。门只开启约十公分，门链就完全拉紧，握著门把的手感受到拉扯的感觉。修作右手留著「门确实从内侧锁上」的触感。
没问题。这么一来，肯定能骗过大多数的人。
修作静静关门，接著打开视听室旁边的另一扇小门。这裡是储藏室，摆满内容物不明的纸箱与各种工具。修作随手将那把链条剪放在明显之处。
修作关上储藏室的门，鬆一口气脱下白手套。
总之，今晚的工作就此结束。地下室表面上是密室，喜一郎在密室裡上吊死亡。乍看像是富裕老翁自杀的光景完成了，再来只需等待合适人选发现这个密室。
而且，修作自己也必须亲眼见证这个场面。到时候会进行这项诡计的最后收尾。时间应该会是明天早上。外包帮佣会在上午九点来到藤枝公馆。修作将在同一时间凑巧（话是这么说，其实是按照预定计画）造访藤枝公馆，和帮佣一起发现地下室的异状。这就是假内心的构想。
这么一来，自己暂时离开这座宅邸比较好？还是在这裡过夜方便明早行事？修作思考著这件事，离开地下室前往一楼。他走上阶梯前往客厅的途中，视线不经意投向门厅。这一瞬间……
「哇啊啊啊啊！」
修作惊讶地放声大叫。本应没人的玄关有他人的气息。
不对，不是气息这么简单的东西。一名西装男性大方坐在门厅招待客人的椅子，优雅翘起二郎腿哼歌。
「…………」修作当场冻结，凝视椅子上的男性。
听到身后惨叫声的这名男性，只有稍微歪过脑袋，悠然转头看向修作，轻轻举起右手打个招呼。修作一瞬间以为他是熟人而搜索记忆，但无论怎么想，这名男性都是首度见到的陌生人。
「你、你是谁……」
修作紧张地询问。男性从椅子起身，以颇为亲切的语气回应。
「你好，藤枝喜一郎先生今晚约我过来见面，请问喜一郎先生在家吗……咦，问我是谁？敝姓鹈饲，叫做鹈饲杜夫。」
　　2
「外面很冷，所以我擅自进来等。不，我当然在门口喊过好几次，却没人回应。难道喜一郎先生不在家？」
自称鹈饲的神祕人物毫不内疚这么说，环视寻找大富豪的身影。表情紧绷的修作背脊流下冷汗，思考如何应付现状。可以宣称喜一郎不在家，要求这名男性离开吗？不，不行。这名男性已经看见修作在喜一郎死亡当晚位于宅邸，如今赶走他也没用。既然这样，乾脆……
「啊，找叔叔有事？哎，其实我也刚到，却没看到叔叔，正在找他。啊，我是喜一郎的侄子，叫做藤枝修作。」
「这样啊。不过真奇怪，喜一郎先生忘记和我有约？」
恐怕正是如此。喜一郎忘记和他有约，迳自和修作喝酒，或者是酒喝多之后忘记和他有约。无论如何，不速之客的登场，肯定使得密室杀人计画被迫变更。
不过，算了。只是把明天早上和帮佣见证时要做的事，改为今晚就在这名男性面前进行。虽说是变更，也只不过是微调。比起面识的帮佣，他这个陌生的第三者更适合担任密室的见证人。
「天啊，说真的，叔叔究竟跑去哪裡了？今晚天气这么差，他不可能外出。」
「天气在三十分钟前转好，现在月亮都露面了。但无论如何，并不是令人想外出的夜晚。」
鹈饲说完，觉得很冷般耸肩。
「没错，叔叔肯定在屋内。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等一下吗？毕竟这座宅邸大到夸张……」
此时，鹈饲毫无前兆开口询问：「喜一郎先生会不会在地下室？」
「咿……」修作感觉忽然有个冰凉的东西抵在背部，简短惨叫一声。这家伙居然询问这种事。「为、为什么推测是在地下室？」
「既然我从刚才叫好几次都没回应，代表他应该位于听不到我声音的地方，既然这样，他位于地下室就是最妥当的推测。这裡有地下室吧？喜一郎先生之前还洋洋得意提过这件事。」
「啊、啊啊，原来如此。」修作听他这么解释就觉得很有道理，暗自鬆了口气。「我确实还没找过地下室。对，我去看看吧。」
修作若无其事般离开玄关，进入宅邸深处，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面，打发约三十秒的时间，接著再度回到玄关，一副纳闷的样子告知鹈饲。
「地下室怪怪的。裡面上锁，所以肯定有人，应该是叔叔。但我叫他都没反应，也感觉不到裡面有人……」
「嗯，这就令人担心了。」这么说的鹈饲，看起来完全不担心。「或许是倒在室内动弹不得。方便也让我看看那间地下室吗？」
鹈饲这个要求，对修作来说是求之不得。修作立刻带鹈饲前往地下室。两人走下阶梯时，修作再度询问鹈饲。
「话说回来，请问你和叔叔是什么关系？今晚来访的目的是？」
鹈饲随即露出「咦，我还没说？」的表情，总算表明自己的身分。「你知道市区有一间『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吗？」
但修作无暇回应是否知道。鹈饲说出的「侦探事务所」这五个字，令他惊慌得不小心踩空，从阶梯中段一鼓作气摔到底。
「哇啊啊啊啊啊！」
「我是那裡的所长。喜一郎先生委託我调查一些事，我今晚就是前来回报……哈萝，你在听吗？」
修作在阶梯下方疼痛不已。鹈饲别说同情，甚至投以责备的视线。修作发出呻吟微微摇头。侦探？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身心都受创的修作，好不容易才缓缓起身。另一方面，鹈饲独自迅速走到地下室门前，站在厚重的木门前方。
「啊，这是地下室的门吧。原来如此，打造得真气派，感觉得到工匠的功力。」
侦探大幅称讚门的品质与设计好一阵子，接著缓缓握住门把。
这一瞬间，修作感觉喉头被掐住。不妙。以铁丝串起门链锁的诡计，应该足以瞒过帮佣的目光，但要骗过职业侦探的目光，只能说这种机关太简单了。这个诡计肯定会被拆穿。认命的修作不由得撇过头。别开那扇门！拜託别开！
然而，一无所知的鹈饲转动门把往外拉。门打开约十公分时，因为链条紧绷而停止。响起「喀」的衝击声。
鹈饲右手放开门把，发出「喔」这个意外的声音。
「所谓的门锁原来是门链锁，那就不行了。既然是门链锁就没办法。如果是别种门锁就算了，但我面对门链锁无计可施，束手无策。」
该说冒失还是轻率，侦探没确认眼前门链锁的状况，早早举白旗投降。看来这个侦探的观察力，甚至不如帮佣阿姨。原本要放弃的修作，心中点亮辉煌的希望之光。行得通！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侦探，反而能轻鬆取胜！
「如何，很奇怪吧？既然上了门链锁，就代表裡面有人。可是你听听……叔叔～你在裡面吗～……看！我叫了也没回应。这样很奇怪。啊啊，或许叔叔果然急病倒下了！」
随即，鹈饲不知为何断然摇头。
「不，喜一郎先生应该是上吊身亡。」
「什么！」修作瞪大眼睛，尽显惊讶之意。这家伙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修作隐藏乱了分寸的内心大喊：「你、你说这什么话！触霉头！」
「不过，你看，从那裡不就看得见？」
「看、看得见？哪裡？」修作从门缝看向室内。
不可能看得见。修作吊起喜一郎尸体时，刻意挑选门缝看不见的死角当成吊尸位置。事实上，修作窥视时只看见CD柜与音响设备。难道这个人是在试探？
修作露出疑惑表情，鹈饲则是在后方说明。
「没看见吗？你看，正前方的CD柜上面有面小镜子吧？在牆边上吊的喜一郎先生尸体就映在那裡。」
「唉啊……」修作脸色苍白。虽然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这样何其失态。
话说回来，这个侦探明明完全没察觉门链锁的诡计，却在这种细节发挥莫名的观察力！这个人出乎意料不能小。
「总、总之，叔叔出事了！得立刻打开这扇门才行……」
「啊？」鹈饲冷静反驳。「为什么是这样？喜一郎先生上吊了，我们应该避免进一步的行动，交给警察善后吧？」
「唔……」他说的确实没错，但这样对修作来说很不妙。这扇门非得打开，否则他无法进行诡计的最后收尾程序。「没有啦，所以说，这个……咦？唔唔！」
「怎么了？」
「动了！」修作抱持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大喊。「镜子裡的叔叔身影动了！他还没死！」
「咦？」鹈饲疑惑蹙眉。「慢著，再怎么说，在那种状况哪可能还活著……」他说完从门缝看向室内，立刻发出类似尖叫的声音。「真的耶！刚才确实动了！」这个反应率直到连修作都吓一跳。
鹈饲杜夫这个人，似乎意外地容易遭到暗示。实际上，尸体不可能会动，只是上吊的尸体双脚著地不太稳，镜子映出尸体微微摇晃的样子。
不过，修作把握良机进一步说服。
「对吧！叔叔肯定上吊没多久，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救他，不对，肯定来得及！既然这样，就没空悠哉叫警察过来了。好，所以我得尽早打开这扇门救叔叔……唔？」
回神一看，鹈饲稍微离开门，并且放低重心，看起像是淮备擒抱的橄榄球员，也像是即将对决的相扑力士。修作来不及询问他想做什么，鹈饲就维持这个姿势用力一喝，猛然撞向门板。片刻之后，他的身体随著「噗哈！」的惨叫被门板弹回来，如同玩具娃娃在走廊地面滚动，手脚朝奇怪的方向扭曲。这个人是怎样？
修作抱持近似恐惧的情绪而语塞，鹈饲无视于他，纳闷起身。
「奇怪，密室的门只要是由侦探撞，大多会打开才对。」
「不、不可能打开的。门这么厚重，一个人不可能撞得开……」
「既然这样，这次你也一起来。上吧！」
「上什么上，两个人也撞不开的！」修作驳回鹈饲的邀请，并且提出预先淮备的方案。「不提这个，使用工具吧。记得这间储藏室，刚好有个适合开门的工具。」
修作说完打开旁边的储藏室，鹈饲随即争先恐后般衝进室内。阴暗空间杂乱摆放各种工具，看著这一幕的鹈饲展露激动情绪。
「原来如此，这个仓库的工具挺齐全的。啊，你说适合开门的工具就是这个吧？嗯，任何门用这个都打得开，真的很适用。」
「对吧对吧，立刻用那个工具将链条……唉，等一下！你手上拿著什么？」
「嗯？还会是什么，就是斧头啊？」侦探如同展示般，高举手上的大斧头。「以斧头劈开密室的门，这简直是定例。好啦，很危险喔，快让开！这扇厚实的门，我一次就会劈出一个大洞给你看。」侦探站在门前，高举手上的斧头。「预备……！」
「住手啊啊啊啊！」
修作忘我钻到侦探与门之间，侦探顺著气势一鼓作气劈下斧头。血腥惨案即将发生。然而修作有样学样伸出的双手，在头上数公分处接住挥下的斧刃，简直是奇蹟的一瞬间。
「喔喔！没想到你有空手夺白刃的造诣！」鹈饲佩服到声音变尖。「但这样很危险，请别表演这种不知死活的才艺。」
「这不是才艺！还不是因为你拿危险的东西乱挥！」
「是你说有个适合开门的工具吧？」
「谁叫你用斧头破门？不是啦，是这个，这个。」修作主动从储藏室拿出那把工具给鹈饲看。「是要用链条剪。只要用这个，就能瞬间剪断任何门链锁，是非常优秀的工具。」
「链条剪？一般家庭的仓库为什么有这种东西？即使假日嗜好是木工，这种工具也太特殊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你、你问我我问谁？」
啊啊，好烦。不该把这个家伙卷入案件才对。修作事到如今后悔自己判断错误。「总之，原因不重要吧？既然这东西实际摆在眼前，就没有不用的道理。好了，请开门将链条拉成笔直吧，我来剪链条。」
「好，知道了。」鹈饲率直依照修作的吩咐，以双手抓住门。
修作将刀刃放在拉直的链条正中央，用力按下握柄。双手传来确实的手感，链条在修作与鹈饲面前断成两截。
就这样，密室的门开启了。
门还没完全开启，鹈饲就如同射出去的箭衝进室内。
「啊啊，果然……」
鹈饲一看见牆边吊著的喜一郎就立刻跑过去，修作站在门边，饰演吓得伫立在原地的侄子，看起来像是过度恐惧与悲伤而无法跑向尸体。侦探在修作的守护之下开始验尸。他应该会在把脉、听心跳、确认瞳孔之后，确认喜一郎已经死亡。
大好机会来临。修作趁著侦探专心验尸，进行最后的收尾程序。
修作从口袋取出最后结尾用的小道具。是一条以手帕包裹的链条。和地下室门链锁使用的链条种类相同，长度却只有一般的一半，其中一边繫著黑色锁头，锁头已经预先留下喜一郎的指纹。修作在杀害熟睡的喜一郎之前，将锁头按在他右手的手指。
接著，修作看向门板内侧的滑轨，上面当然也有同样的锁头。刚才剪成一半长度的链条，以铁丝和锁头相连。这东西不能落到警方或侦探手中，因此需要最后的收尾程序。
修作从滑轨抽出锁头收进口袋，以手帕裡的黑色锁头送进滑轨取代。这个锁头不是以铁丝，是以正常形式和短链条相连。
修作眨眼之间换掉锁头。
转身一看，鹈饲正专注检验喜一郎的尸体，看起来没怀疑这边的行动。没问题。修作鬆了口气，迟一步跑向喜一郎的尸体，提出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叔……叔叔果然死了吗……」
「很遗憾。」鹈饲摇头回应。「刚才尸体看起来在动，似乎是我们如此期望产生的错觉。」正确来说，是容易被骗的侦探产生的误解。「好啦，既然这样……」
鹈饲从西装口袋取出手机，但修作出言制止。
「你要报警吧？那由我来吧。你不是这个家的相关人士，我报警比较自然。我去用一楼的家用电话打一一〇，请你留在这裡。我立刻回来。」
修作单方面告知之后，逃走般衝出地下室，就这么快步跑上一楼，穿过电话所在的客厅，笔直前往厨房。他蹲在古老地板一角，朝地板伸手以指甲一抓，就拿起一块木板，底下是一个洞。这是修作以前就知道的祕密空间。他将那条以铁丝动过手脚的链条藏进去，再把木板塞好，看起来只像是平凡的平坦地板，这样应该就不用担心有人发现。
修作完成密室诡计收尾的最后工作之后，不由得振臂摆出胜利姿势。接著他回到客厅，坐在单人沙发翘起二郎腿，将旁边的话机拉过来，以拿话筒的手拨打一一〇。
「啊，喂，警察先生吗？不得了，我叔叔上吊自杀……」
　　3
修作报警之后，意气风发地回到地下室，发现鹈饲站在门前，专注看著剪断的链条。修作不太安心地询问。
「那个门链锁哪裡可疑吗？」
「不，看来没动过手脚。门链锁原本就没什么动手脚的馀地，毕竟不可能从外侧使用针线上锁。」
鹈饲说完，再度走向吊在牆边的喜一郎尸体。
「看起来是自缢，也就是上吊自杀。四肢末梢开始出现尸斑，可以推定死亡约三十分钟，也就是说，我们察觉地下室异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这样啊……」修作佯装失望，微微叹了口气，接著以右手拍向牆上某知名歌手的海报。「混帐！我无法相信，叔叔居然……居然用这种方式自杀……」
「是的，我也无法相信。而且这应该不是自杀。」
这一瞬间，修作惊讶过度导致右手使力，纵向撕掉海报上知名歌手的脸。鹈饲愕然看著修作突如其来的反应。修作左右摇晃撕下来的海报碎片掩饰。
「不不不不……这是自杀吧！怎么看都是自杀。因为你也看见了吧，这是密室，密室！而且是门链锁的密室。叔叔在这间完美密室独自上吊身亡，如果这不叫自杀，还能叫什么？」
「叫命案。」
「……唉！」被说到痛处的修作，不由得将海报碎片撕成两半。「你、你为什么认为是命案？请告诉我推测的根据！」
「这原本是机密……」鹈饲以此为开场白开始说明。「喜一郎先生委託我调查某件事，我今天是来报告的。我刚才就这么说过吧？至于调查内容，具体来说就是确认某位年轻女性是不是喜一郎先生的亲生女儿。是的，喜一郎先生没有妻小，但确实有一位女性继承他的血统。喜一郎先生想和这名女性一起生活。不过凡事都有万一，所以他为求谨慎，委託我调查这名女性的身家，就是这么回事。是的，我确认这名女性无疑是喜一郎先生的亲女儿。」
修作听到「女儿」这两个字，心裡就有底了。喜一郎突然想改写遗嘱的理由、突然开始在意服装的理由，果然是因为女人。然而虽说是女人却是私生女，这一点令他意外。「就算叔叔有女儿，哪能断定他不是自杀？」
「因为，梦想和女儿共度新生活的喜一郎先生，没理由在这个时间点自杀吧？在心情上不可能。」
心情？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修作暗自窃笑并且反驳。
「原来如此。不过人类的心理，他人终究无从窥知。以叔叔的心理为理由否定自杀的可能性，是不是有点强硬过头？」
「确实。」鹈饲出乎意料乾脆地点头。「那么，我再提一个具体的根据。请看这条用来上吊的绳索，用来勒住脖子的绳结。」
「绳结？绳结怎么了？」
「有时候，绳结会反应这个人的职业或人生经验。看，这个绳结丑得像丸子吧？真要说的话，根本是个烂绳结。这不是喜一郎先生绑的绳结，因为喜一郎先生成功故事的出发点，是乌贼海钓船的船员，换句话说，他原本是鱼夫。既然是鱼夫，以绳子结圈易如反掌，例如有种基本绳结叫做『单套结』。不过这个绳结完全不一样，应该是没接触过绳索相关工作的某人打的结，藉以将喜一郎先生的死伪造成自杀。」
「唔……」
修作对眼前的侦探刮目相看，这个推理很漂亮。这确实是命案，凶手是不会使用绳索的平凡上班族。修作对鹈饲意外敏锐的判断力感到惊讶，却依然老神在在。
「原来如此，或许叔叔确实如你所说，是被某人杀害。不过你也知道，叔叔是别名『乌贼川老千』的人物，肯定赚过黑心钱。在这座城镇上，憎恨叔叔到想下杀手的人应该成千上万。」
「不，应该没上万。考量到乌贼川市总人口，上万太多了。」
「『上万』只是譬喻！我的意思是很多人有嫌疑。何况，对，还有密室的问题。你对密室有什么想法？」
修作半挑衅地这么说。如果喜一郎的死是命案，凶手如何逃离锁上门链的地下室密室？这正是本次案件的核心。侦探只要没解开这个谜就无法破案。完美密室总是对凶手有利。
修作以嘲笑般的目光看向侦探。
「嗯，这或许是在完美密室发生的命案吧。」不晓得侦探是否知道修作的想法，他悠哉低语之后忽然改变话题。「话说回来，你报警了吧？哎，这裡是深山，警察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到，我们到上面等吧。毕竟要是继续弄乱现场，警察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
鹈饲指著散落在地上的海报碎片这么说。他的提议确实很中肯，修作要是继续在案发现场和这个人共处，他没自信确认自己将会做出什么事。修作和鹈饲一起离开地下室，沿著阶梯上楼。然而在前往客厅的途中，修作视线不经意投向门厅的瞬间……
「哇啊啊啊啊！」
修作再度惊讶大叫。本应没人的玄关有他人的气息。应该说，又出现一名陌生男性。身穿羽绒外套的年轻男性，坐在门厅招待客人的椅子，张开大腿悠閒吹著口哨。
听到叫声的年轻男性缓缓转过头来，说声「海，你好」轻轻举起右手。看著这一幕的修作，已经完全不认为自己认识这个人，这家伙肯定是侦探的朋友。两人的行动模式酷似，所以修作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是谁？」
修作询问陌生青年，对方随即缓缓起身，搔了搔脑袋回应。
「啊，我叫户村流平，任职于鹈饲侦探事务所，类似侦探助手。我至今都在宅邸旁边的车上待命，但鹈饲先生刚才打电话给我，我就这样进来了。」
「打电话？」修作询问站在身后的侦探。「你几时打电话的？」
「当然是你打一一〇报警的时候。」
鹈饲只如此说明，就走向户村这名青年，接著两人只进行一次简洁至极的对话。
「怎么样？」
「没有！」
鹈饲似乎很满意助手这句话，再度转身面向修作。
「这样就水落石出了。喜一郎先生果然是在密室遇害。」
鹈饲再度宣称本次的案件是密室杀人。修作露出「事到如今还讲这什么话」的疑惑表情，鹈饲随即指著修作的脸，以犀利语气放话。
「藤枝修作先生，你杀了喜一郎先生。」
4
修作就这么默默交互看向鹈饲与助手户村。他不懂个中意义。
自称侦探助手的男性突然出现，和鹈饲简短交谈，紧接著，鹈饲抱持确信断言修作是凶手。为什么？他为什么能如此唐突看穿真相？难道眼前这名不起眼的三十多岁男性——鹈饲杜夫拥有超越人智的推理能力，是出神入化的名侦探？不可能。
修作绷紧表情，拳头因为愤怒与不安而颤抖。
「不、不是我。你们说我是凶手只是胡扯。有证据吗？你刚才也看到吧，现场是完美的密室啊！」
「是的，现场确实是完美密室。」鹈饲承认修作的说法之后，说出意外的话语。「所以你是凶手。」
「所以？『所以』是怎样？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请别这么激动。」鹧饲厚脸皮地亲切搭著修作的肩。「你肩膀从刚才就在发抖喔，会冷吗？」
「哪、哪会冷！」修作拨开鹈饲放在肩膀的手大喊。「我反而会热。我之所以发抖，是因为你乱讲话激怒我！」
随即，鹈饲朝修作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窥视他的双眼。
「不，应该会冷，肯定会冷。明明是樱花的季节，今晚却特别冷。」
「啊？」大喊的修作，气息像是雾一样白。
修作见状，才晚一步察觉鹈饲这番话是真的。直到刚才，他都因为不断紧张与激动而没注意，但今晚确实很冷，也就是所谓的「春寒」。不过这又如何？这是樱花季节常见的现象吧？慢著，话说回来真的很冷，太冷了，简直像是季节回溯到寒冬……
这一瞬间，修作脑中掠过不祥的预感。难道，不会吧，怎么可能！
修作伫立不动，鹈饲侧移一步让路。修作面前是宅邸的玄关大门。修作蹒跚走向大门，一鼓作气打开沉重的门板。随著吹进屋内的寒风，映入修作眼帘的光景是……
屋外是一整面的银色世界，
「这、这怎么……可能……」
修作愕然地无力靠在门边，身体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或寒冷，是因为惊讶与恐惧。鹈饲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
「下到傍晚的冰雨，入夜之后变成雪。你似乎没察觉，但我来到这座宅邸时，积雪已经完全覆盖宅邸周围。」
「…………」修作说不出话，鹈饲继续平淡说明。
「请看那裡。外门到这个玄关有两道足迹吧？一道是我的足迹，另一道是流平刚才留下的足迹。哎呀，这么一来，杀害喜一郎先生的凶手足迹在哪裡？喜一郎先生大约在三、四十分钟前遇害，但当时雪已经停了，月亮在天空露脸。要是凶手从玄关逃走，雪地没留下任何人的足迹就很奇怪。那么，凶手难道不是从玄关，是从窗户或后门逃走？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命令流平沿宅邸绕一圈，寻找是否有别人的足迹。他绕宅邸一圈的足迹，从那裡就看得见。」鹈饲指向沿著宅邸周围延伸的全新足迹。「流平搜索结束之后，回到我们面前。你也听到他报告的结果吧？」
修作确实有听到。他也总算得知「怎么样？」「没有！」这段短暂对话的意义。原来「宅邸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足迹」是这个意思。
「这样你应该懂了。我造访这座宅邸的时候，整座藤枝公馆是以大雪覆盖的完美密室。当时屋内只有看似自杀身亡的喜一郎先生与你两人。密室裡只有两个人，既然一人是遇害者，另一人肯定是凶手。换句话说，你就是凶手。藤枝修作先生，我有没有说错？」
「…………」
没说错。他的推理是完全依照常识的办案推理。虽然距离出神入化的名侦探推理还差得远，却完全说中事实。修作差点软脚跪下，却还是拼命寻找侦探推理的破绽。此时，他脑中亮起一丝微光。
「对、对了，凶手或许还没逃走……或许还躲在这座宽敞的宅邸伺机逃亡……」
「原来如此，并不是不可能。」鹈饲以从容的表情说下去。「既然这样，请即将涌入这座宅邸的警察们确认这件事吧。只要他们找遍宅邸每个角落，或许会揪出我们不知道的真凶。」
如同等待鹈饲这番话说完，远方响起警笛声。乌贼川市警察登场了。修作像是不想再听到警笛声般关门，摇摇晃晃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不，无须搜索宅邸。除了我，这座宅邸就只有你们。陌生的真凶不可能出现。对，凶手是我，我杀了叔叔。还伪装成他在密室上吊自杀……混帐，我明明觉得一切都会顺利啊！」
然而，他彻底失败。自以为将地下室打造成密室，上演一场完美犯罪，却不知不觉和遇害者一起囚禁于名为「藤枝公馆」的密室！
自己都觉得过于脱线，甚至无法当成笑话。
挂著自嘲笑容的修作，忽然抬头看向鹈饲。对了，在扭送警局之前，想询问这个可恨的侦探一件事。
修作询问侦探：「你解开了那间地下室的密室之谜吗？」
鹈饲随即以名侦探不该有的冷漠态度回应。
「我不知道那种事。肯定是使用某种巧妙的做法吧。」




时速四十公里的密室
　时速四十公里的密室
　　1
朝阳初升，一辆蓝色雷诺反射阳光闪亮奔驰。
这裡是离开乌贼川市区西方数公里处，名为「白滨海岸道路」的沿海县道，一边是耸立的山崖、一边是太平洋，双向单线道的柏油路。一般人正值暑假的这个时期，这裡是最适合在白天开车兜风的地点，但现在时间是清晨六点，要兜风还太早。
此时，蓝色雷诺不晓得基于什么心态，如同要开上人行道般，硬是紧急煞车停在路肩。共两名男性下车。从副驾驶座下车的是年约二十岁的青年，身上的夏威夷衫印著威基基海滩的落日光景。
另一方面，从驾驶座下车的，是在盛夏依然正经八百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男性。他一看到眼前闪耀银光的海，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脱掉上衣以右手拎在肩上，还硬是抬起单脚踩在沿岸护栏，做作地摆出感受海潮味的动作。努力假装成大海男儿的他，感觉随时会唱起加山雄三「若是徜徉在大海环抱的男儿……」的歌曲。
「若是徜徉在～大海环抱～」
「鹈饲先生，请别这样。」夏威夷衫青年——户村流平看到他真的唱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没空假装自己是昭和时代的小霸王。」
出现在白滨海岸的神祕男性——鹈饲杜夫，好歹也是道地的私家侦探，在乌贼川市内某栋综合大厦高挂「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招牌，祈祷世人健康平安，致力于减少犯罪与二氧化碳，是对地球很和善的名侦探。他参与的悬案多不可数，解决的案件屈指可数，但还是梦想著收入总有一天大于支出，是每天努力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坚强男子汉。户村流平不只是鹈饲的助手，也是他的徒弟。
「不然也可以叫我『侦探事务所的小霸王』。」
「没人会这么叫你。」
鹈饲似乎对流平的冷漠态度失望，终于从护栏移开脚。
「总之，这种事不重要。我们大清早来到这个偏僻海岸，是要见某个重要人物。是对于担任侦探的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人物，也就是委託人小山田幸助先生，并且向这位小山田先生回报重要的事情。」
鹈饲面不改色进行这种听到会不好意思的说明，接下来将手举到额头继续补充。「那么，小山田先生在哪裡？依照情报，他肯定在这附近钓鱼……」
流平没把鹈饲的话听进去，隔著围栏眺望海面。白滨海岸是涨退潮差距很大的浅滩海岸，现在似乎是退潮时段，放眼望去尽是正如其名的白色沙滩，远方海岸线孤单竖立一座海滩阳伞，看得到人影。
「看来那就是小山田先生，好像还带孩子过来……啊，走那边的阶梯应该可以通往海岸，去看看吧。」
朝鹈饲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有一条长约五公尺，从人行道通往沙滩的水泥阶梯。下半部残破不堪，大概是长年受到海水侵蚀的结果。流平抱著不祥预感下阶梯。
「鹈饲先生，请小心，这条阶梯的水泥很脆弱。」
「不用担心我，你才要小心。这裡有溼滑的海草，危险危险。即使不小心踩到这种东西滑下去，肯定也不会有人嘲笑。听好了，绝对别踩啊，踩到就惨了。听好了，绝对别踩啊，踩到就惨了……」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的意思是要我踩踩看吧？」
「嗯，踩看看吧，我想看你摔落阶梯的样子。」
我绝对不会踩！给我钱也不会踩！流平在心中做鬼脸，面不改色跨过海草走下阶梯。鹈饲以嚼著无味鱿鱼乾的语气开口。
「你啊，最近越来越不听师父的命令，这样没办法成为出色的侦探。」
「无妨，只要能活久一点，我宁愿不听话。好了，快过去吧。」
流平说著这种毫无梦想的感想，前往海滩阳伞所在的海岸线。
阳伞底下是折迭式的桌子与椅子，老人与少年在那裡相对而坐。老人身旁躺著一隻柴犬。这名老人肯定是委託人小山田幸助。小山田现年六十五岁，是当地颇为知名的建商。他当然很富有，但现在似乎完全是私人时间，身上是运动衫加短裤的轻便打扮。
另一方面，少年大概是小学高年级，看来是小山田的孙子。身穿黄色T恤、帆布五分裤，头戴棒球帽，完全是孩童的穿著。
小山田幸助没预料到侦探他们来访，一看到两人就露出惊讶表情，在折迭椅上挺直背脊，频频打量两人。
「你、你们怎么了？忽然来这种地方……」
「其实我们是临时想告知您一件事而来，是很重要的报告。原本想以手机联络，但社长您手机似乎关机，我才直接前来。」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我钓鱼时都会关机，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这是很聪明的做法。」鹈饲点头环视四周，注意到四根架好的钓竿。「清晨和孙子一起海钓，看起来真快乐。」
「嗯，很快乐。这是我唯一的嗜好。但我其实不是清晨来钓鱼，是从昨晚钓鱼，正打算打道回府……话说回来，你所说的重要报告，果然是那件事吧？」
鹈饲面无表情，静静点头回应。
「抱歉打扰您的假期，方便借一点时间吗？」
侦探始终维持低姿态，但他的话语强硬得不给对方选择的馀地。
「这样啊，我不清楚是什么事，总之说来听听吧。」小山田从椅子起身，轻摸相对而坐的少年头顶，投以温柔的笑容。「健太，爷爷要和这两位谈公事，不好意思，可以和阿班去旁边玩吗？」
「嗯，知道了。」唤为健太的少年率直点头，从眼前立架的钓竿中拿起最短的一根，这应该是少年爱用的钓竿。虽说最短，却也是约四公尺长的正统钓竿。
「那我去另一边钓。班，走吧，我们钓一隻不输给松方弘树的大鱼，让爷爷吓一跳！」（注1）
少年抱起钓竿与整组钓具，拔腿在沙滩奔跑，名为班的柴犬摇尾巴跟在少年身后离开。看来他想钓一隻三百公斤的鲔鱼。委託人等待少年背影够远之后，再度转向侦探等人劝坐。「总之，坐下吧。」
鹈饲理所当然坐在少年刚坐的椅子，流平站在同时看得见侦探与委託人的位置。
「好啦，要说什么事？我委託你调查内人是否外遇，难道这部分有进展？」
注1山口县荻市的见岛海岸举办的「钓黑鲔鱼大赛」上，男演员松方弘树钓到了五百二十五公斤的鲔鱼。
「是的，确实有很大的进展。我们耐心盯梢，总算查出尊夫人的外遇对象。」
「这样啊。虽然我不能高兴，但这样很好。我就是为此雇用你们的。不过，侦探专程在假日清晨六点造访的理由是这个？那我觉得你以正常方式回报就行。」
「这部分发生一些状况。」鹈饲注视委託人，说出重要的事实。「尊夫人的外遇对象遭某人杀害。而且地点是在行驶中的货车，也就是在移动密室之中。」
　　2
这是距今约六小时前的事，发生在即将从昨天变成今天的凌晨。
事发地点是乌贼川市西方海角，近年打造完成的时尚度假区。富豪别墅与适合年轻人的住宅林立的此处，也有好几间出租别墅。付钱就可以住两天一夜的出租别墅，大受年轻家族或学生们的欢迎，对于想避人耳目的男女来说，当然也是理想的环境。但前提是没有侦探盯梢。
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在这裡监视一座乡村风格的出租别墅。这间出租别墅名为「洋兰庄」。两人在黄昏时跟踪一名女性的车子，来到这座洋兰庄。女性名为小山田恭子，三十九岁，是建设公司社长小山田幸助的年轻妻子。她向丈夫说要参加同学会而来到这裡。不用说，出租别墅当然不是学生会的会场，小山田恭子驱车来到这裡，是为了和男人私会，
然而，小山田恭子进入洋兰庄之后，再也没人进入这间别墅。这么一来，对方男性很可能在她进入别墅之前就已经抵达。
「……也就是说，两人正在翻云覆雨吗……」
流平想像著点灯窗户另一边的光景，诅咒自己的立场。
流平将125CC的机车停在旁边别墅的树丛后面，单手拿著望远镜监视洋兰庄后门。他持续孤独奋战，不自然的姿势、热带夜晚的空气，加上毫不留情袭击的烦人蚊虫，使他说不出话来。
另一方面，他的师父鹈饲则是将爱车雷诺停在附近停车场，坐在冷气够强的驾驶座，直到刚才都在听夜间棒球转播，如今则是听著满是愚蠢笑点的深夜广播，监视洋兰庄的正门玄关。即使同样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师父与徒弟的劳动环境，依然有著微妙又牢不可破的差别。
这时候，流平的手机开始震动。鹈饲打来的。流平立刻将手机抵在耳边，以不高兴的声音回应。
「是，我是户村。鹈饲先生，有什么事？咦，哈萝；鹈饲先生，怎么了！？」
『…………』手机另一头，只传来深夜广播的愚蠢笑声。后来鹈饲忽然压低声音下令：『说暗语。』
「啊？暗语……」
『对，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暗语。快说：
「你在说什么？是我啊，我是户村流平，你听声音就知道吧？咦，和平常的声音不一样？听起来不高兴？就算不高兴，我还是我啊。何况你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怎么还讲这种话……啊啊，是是是，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说就行吧？」
流平不情愿的出声允诺。话说回来，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暗语是什么？唔：记得应该是「黑猫、三花猫、招财猫」。嗯，肯定没错。流平轻轻吸气。「淮备好了吧，我要说萝……黑猫、三花猫！」
『好，0K。那就立刻进入正题……』
「喂～！在进入正题之前，你快说暗语啦！我已经说『黑猫、三花猫』，所以你要说『招财猫』吧？你没回应哪叫做暗语？」
『哈哈哈，流平，你说这什么话？是我啊，我是鹈饲，你听声音就知道吧？』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鹈饲。不是从声音听出来的，而是只有他会打这种激怒他人的电话。「知道了，算了……所以鹈饲先生，怎么了？有动静吗？」
『不，这边依然没动静。你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动静，窗帘依然关著。恭子夫人真的在私会吗？我逐渐担忧了。」
『嗯，她肯定在和男人私会，但还没确定对方是谁。话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在这裡监视至今约五小时，裡面的两人从来没出现在窗边吧？他们在私会，理所当然会提防，但有点谨慎过度，我不免觉得对方或许早已察觉我们在监视。』
「或许吧，毕竟鹈饲先生的雷诺很显眼……啊！请稍待！」流平忽然压低音量，专注看著眼前的光景。「来了一辆车，是货车。」
缓缓接近的这辆货车，抓淮位置停在洋兰庄后门前。
「啊，停车了，是小型货车，白色车身，货斗没装帆布篷。啊，有两人下车，身穿工作服，从后门进入洋兰庄了。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手机另一头的鹈饲，以略带紧张感的声音回应。
『那辆货车应该是恭子夫人或幽会对象叫来的，我猜是要协助幽会对象隐瞒身分顺利逃离。』
「对方果然察觉我们在监视，才会使用这个策略。」
『就是这么回事。外遇对象恐怕会伪装成某种货物离开。八卦杂志追踪的艺人，经常以这种做法当成最后手段。流平，听好了，穿工作服的那两人，等等应该会从后门搬出很重的货物，并且放在货斗载走，你骑车跟踪货车，确认货物送到何处。』
「明白了，那鹈饲先生要做什么？」
『我留在这裡。货车也可能是幌子，让侦探注意力转移到货车，恭子夫人与情夫再趁无人监视的时候，手牵手悠然离开—或许是这样的作战。而且虽然机率很低，假装货物的也可能是恭子夫人，在这种状况，留在洋兰庄的就是幽会的男性，所以还是得监视这裡。因此我留在这裡，货车交给你跟踪。』
「…………」
鹈饲说得很有道理，但流平不知为何，觉得苦差事总是落在自己身上。他即使觉得无法释怀，还是只能赞同这种做法。
「明白了，我负责跟踪货车。不过，男性假扮成货物离开，简直像是漫画手法，一般人真的会这么做吗？我有点无法相信。」
『哼哼，你经验不足，难免这样怀疑。但走投无路的人，往往会选择出乎意料、异想天开的手段。总之，你看著吧。』
电话另一头的鹈饲露出自信的笑。就在这个时候，流平面前的后门开启，工作服二人组再度现身。流平在这一瞬间佩服鹈饲的慧眼。
「好厉害……真的有人这么做……正如鹈饲先生所说……」
二人组确实从两侧抱著大到夸张的货物。这个货物看起来像是木製的细长箱子，是时尚家具行卖的木製箱形椅。细长箱子上面是聊胜于无的矮椅背，长度足以让两个大人并肩坐下。椅面同时也是盖子，打开会发现箱子裡是空的，可以当成收纳空间，但如果是骨架小的成人，缩起身体就勉强挤得进去。椅子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构造。
流平将手机抵在耳际，说明眼前的状况。
「穿工作服的两人，正要将箱形长椅搬到货车上，看起来很重。对，箱子裡肯定有人。啊，现在终于放上去了，货斗只有那个箱形椅，没别的东西。两人上车了。」
流平一边这么说，一边匆忙戴上全罩式安全帽，跨上自己的机车。
「货车起步了。那我出发去追，先联络到这裡。」
『嗯，发生什么事再联络。』
「希望不会发生任何事……」流平低语之后结束通话，慎重骑车起步。
　　3
从洋兰庄后门出发的货车，在别墅与住宅林立的区域忽左怱右更换路线行驶。流平注意著货斗上的箱形长椅跟随在后。再也看不到堪称建筑物的建筑物时，货车来到双向单线道路。
这裡是通往东方的沿海县道。右边是海岸、左边是山崖，没什么像样的岔路，名为白滨海岸道路。笔直沿著这条路走，就会进入乌贼川市区。
由于时间很晚，海岸道路几乎没其他车子，应该也几乎没红绿灯。既然这样，大胆多踩一点油门应该也不要紧，但货车以法定速限，甚至低于法定远限的速度，慢吞吞行驶于海岸道路。依照流平机车的时速表，时远大约四十公里。这是很理想的跟踪速度，但也太慢了，甚至一个不小心就会超车。
「对喔，货斗有人，所以不能开太快。这样的话可以轻鬆完成任务。」
货斗上的箱形长椅，小小的椅背朝向流平这边，换句话说是面朝行驶方向，加上原本就是长椅，看起来如同货斗出现一排临时后座。长椅上当然没坐人，但长椅裡躲著一个人。流平抱持确信继续跟踪。
县道没岔路，所以进入市区之前，无须担心跟丢眼前的货车，拉开车距应该也没关系。如此心想的流平刻意减速。机车和货车距离约五十公尺，流平注意维持这样的距离跟踪货车。转弯时，双方距离也曾经一度拉开，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以目前来看，这趟跟踪比想像还轻鬆，反而使流平不安。
「慢著……该不会……」
流平不经意想像奇妙的事。箱形长椅裡应该有人。还不晓得真实身分的这个人，可能从行驶中的货车货斗跳车。比方说在大幅转弯时，货车会暂时离开流平的视线范围。虽然只育短短数秒，但这段期间无人监视货斗。躲在箱子裡的人，可能趁机衝出箱子，不顾一切断然扑到路边……
「哎，不可能吧。毕竟现在时速有四十公里……」
即使四十公里的时远对车子来说很慢，对肉身人类来说还是很快。在这种速度跳车，幸运的话只会重伤，不幸的话就是直接上西天，反而会造成骚动，对于想隐瞒外遇事蹟的当事人来说将是反效果。箱子裡的人也不会笨到不懂这种事。
「总归来说，别跟丢车子就行……」
流平如此心想，专心跟踪前方的货车。
货车约十分钟走完这条七公里左右的海岸道路，分速七百公尺，时速是分速的六十倍，七百的六十倍是七六……七六？不对，是六七四十二，嗯，所以时速是四十二公里。还是概略当成时速四十公里就好。
走完海岸道路的货车，进入乌贼川市区。交通量立刻增加。虽说如此，现在是深夜所以不会难以跟踪。但在市区不能和海岸道路一样维持太长车距，要是过于悠哉，不晓得对方何时会走哪条小巷逃走。流平缓缓加速，缩短机车与货车的距离。
此时，前方货车的远处出现红绿灯，是进入市区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灯号是绿灯，却忽然当著流平的面变成黄灯。走在前面的货车，如同将灯号当成暗号，一鼓作气加速。流平惊觉不对劲。利用红灯或平交道栅栏甩掉跟踪，是逃亡者的常用手段，货车大概想直接穿过十字路口，甩掉这边的跟踪。可恶，休想得逞！流平将油门开到最大，顺便将妄想开到最大。
「邪恶的祕密结社，休想逃！」
流平化身为追赶修卡的藤冈弘，在机车上极度前倾，这是以前的小学生骑脚踏车时经常模仿的姿势。将风阻降低到极限的这种姿势，往往会导致没注意前方而酿祸，但全神贯注追捕坏蛋的改造人户村流平，对这种危险视若无睹。他让125CC的旋风号全速奔驰，从逃走的货车后方猛然袭击。
然而，企图拼命逃亡的货车无视于红灯，迅速穿过路口……才这么心想，货车却在停止线前方响起「叽咿！」的煞车声停下。「咦？」流平发出惊愕与绝望的叫声。「不会吧啊啊啊啊！」
流平即使紧急煞车也于事无补，机车在下一瞬间狠狠撞上货车车尾。他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整个人飞上高空，趴著落地，戴安全帽的头遭受重击。疼痛、恐惧、激动与紧张，使流平暂时动弹不得。
「…………」
总之，他只勉强知道自己没死，却不晓得自己究竟落在何处。不是泥土地、不是柏油路面，这种触感是铁——铁板构成的平坦空间。也就是说，难道是货车车斗？应该是这样没错。机车撞上货车车尾，飞上天的自己不晓得是幸或不幸，落在货车车斗上。这种事不无可能。但跟踪的人居然摔到对方货车的车斗，听起来实在丢脸。鹈饲听到这件事，应该会对他烙上「不及格侦探」的印记。
至今还动弹不得的流平，听到驾驶座车门的开关声，接著上方传来陌生的声音。
「妈，不得了，你看这家伙……居然死掉了……」
「哎呀哎呀，真是惨不忍睹……死掉了……」
从对话推测，两人是母子，肯定是搬运箱形长椅的工作服二人组。这两人正在审视货斗，并且发现流平的「尸体」。
喂喂喂，等一下……流平在心中大喊。他确实摔得很惨，却完全没死。何况他们没确认脉搏与呼吸，不应该断定流平已经死掉，不淮擅自下定论。
流平像是抗议般缓缓起身。抬头一看，眼前是在货斗边缘观察的工作服二人组。如今逃不掉也躲不掉了。流平抱持认命的想法，在两人面前光明正大脱掉全罩式安全帽，吐出一大口气。
母子两人立刻说出不晓得是害怕还是惊愕的话语。
「妈，这这这、这家伙活著！」
年轻男性是染褐髮、戴耳环的吊儿郎当外型。他颤抖指著流平，如同山药的细长脸庞吓得扭曲表情。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我没办法相信这种荒唐事！」
母亲头髮烫过，髮色比起褐色更像金色。听男性对她的称呼，可以知道她是男性的母亲，但是不知情的话，可能会误以为她是年长十岁的女友。这名女性以挂在脖子的毛巾擦掉额头汗水，频频打量流平的脸。
「你真的没事？」
「唉……总之，姑且没事。」
纳闷的流平含糊回应。不过，总觉得不对劲。两人没怪罪流平撞到货车，没照顾受伤的流平，就只是对他还活著的事实难掩惊讶之意。怎么回事？流平不明就裡时，褐髮戴耳环的青年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你、你流那么多血，为什么面不改色……一般来说，早就死了吧……」
「……血？」
流平心想不对劲，重新看向右手。一种奇怪的液体弄溼手掌。他将手举到路口街灯底下眺望，手掌染成鲜红色，如同鲜血的红色……应该说，这是货真价实的血。
「……唉！」流平慌张起身，确认货斗的状况。「这、这是！」
货斗上完全是血海。大量红色液体布满货斗。光景过于骇人，流平也乱了分寸，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流的血，但当然不可能如此。大概是落下的姿势很好，流平身上没有堪称受伤的伤。
「不对！这不是我的血！」
「既然不是你的血，那是谁的血？」
褐髮青年的询问令流平回神。这么说来，货斗上不是有另一个人吗？流平看向货斗后方的箱形长椅。长椅底部的血量特别多。流平走向长椅，首度近距离观察。
长椅本身是高宽各五十公分、长约一公尺的细长箱子，上面加装三十公分的矮椅背，外观确实像是长椅。流平朝椅面伸出手，果然和门一样可以打开。
「这个箱形长椅裡面有什么东西？难道是人……」
褐髮青年与金髮妈妈这对货车母子，发出有些尴尬的呻吟，接著同时跳上货斗。金髮妈妈推开流平抓住椅面，宽五十公分、长约一公尺的椅面如同门屝开敢，打开到可以靠在椅背的九十度角。众人眼前出现一个洞。
「呜……」
场中三人同时轻声呻吟。
正如预料，箱子装著一个人。头髮是黑色的，脸朝侧边，是身穿西装，个头不高的男性。男性努力缩起身体，漂亮收纳在箱形长椅的狭窄空间。
流平为求谨慎，伸手想碰男性的脖子确认脉搏，但他立刻打消念头。男性脖子有道看似刀伤的伤口，是被割断颈动脉而死。流出的大量鲜血漏出箱底，使货车货斗化为血海。
流平视线从箱中尸体抬起，看向愣在货斗上的母子俩。两人表情紧绷的样子，就流平看来是打从心底受到震撼，如果是演技实在出神入化。总之流平询问眼前的两人。
「这个人是谁？」
母亲以冷静语气回应。
「他叫田岛吾郎。记得恭子说他是律师……」
4
「田岛吾郎……原来是他啊……」
小山田幸助听到意外的名字，叹气如此低语。
丈夫听到妻子外遇对象姓名时，究竟处于何种心情？流平对此摸不著头绪，但是至少眼前这位公司社长，并未展现大受打击的态度，反倒像是努力试著极为冷静地接受事实。他自言自语说明妻子的外遇对象。
「田岛吾郎是去年起，在我公司担任法律顾问的律师。他年轻又优秀，我也是基于信任而层用他……这么说来，首先推荐他担任公司法律顾问的人，就是内人。原来如此，所以两人当时就在来往……不，总之这种事不重要，简单来说，两人试图愚弄我。嗯，我明白这一点了。」
小山田的话语，透露些许憎恨的情绪。他克制这股怒火，看向退潮海面。
他的孙子在海岸线挥动长长的钓竿挑战抛竿。健太少年后方的柴犬班吓了一跳，「汪」一声微微跳起。相较于这边进行的严肃对话，那裡是和平悠閒的假日一景。看著少年开心玩乐，无论是纠缠不清的外遇，还是律师的离奇死亡，彷彿都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然而这绝对不是梦境或幻想，是流平数小时前亲自体验的现实。
小山田再度看向鹈饲，沉重开口。
「我想请教几件事。首先是内人的行动。将情夫装进箱形长椅搬出去，这种做法过于异想天开，我无法理解。内人究竟为什么做出这种蠢事？」
「当然是为了隐瞒田岛吾郎的存在，让我们查不到外遇证据，」
「但从状况来说，无论是否看得见这个人是谁，箱形长椅裡的人很明显是外遇对象。运走箱形长椅的不自然行为，就证明她并非清白吧？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决心离婚。无论外遇对象是谁都肯定会离婚。」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拍下箱形长椅的照片，也无法成为外遇证据。如果没有外遇证据就离婚，必须经过双方协议办理离婚程序。在这种状况，恭子夫人将以妻子身分要求分得相应的家产。反过来说，如果基于确切的外遇证据离婚，夫人甚至处于得支付精神赔偿金的立场。您明白吧？对于恭子夫人来说，是否拍到外遇对象的照片，将在后续造成天壤之别，所以恭子夫人会拼命用那种方式找活路。」
「原来如此，考量到这个层面，就能明白她为何这么做。这么一来，我无法理解接下来的状况。箱形长椅裡的田岛吾郎是谁杀的？」
「是的，您的质疑很正确。而且他是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遇害。」
「这一点很奇妙。究竟是怎么回事？依照你的陈述，我不懂究竟是谁以何种方式杀害田岛。」
「是的，当然如您所说。」鹈饲装模作样张开双手。「我们也还完全不晓得是谁以何种方式下手。」
　　5
发现尸体的母子——褐髮青年与金髮妈妈，并未当场报警。他们恐怕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聘雇，避免外遇被发现的帮手。要是报警，恭子夫人的行径将会曝光，这样在各方面会非常棘手。即使是流平也想像得到这种状况。
「我们公司就在不远处，总之先去那裡，」
妈妈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告知流平。「小弟，你也一起来，我想问一些事。」
「唉，叫我小弟……慢著，我要在这裡下车……哇！你在做什么！」
流平要走下货斗时，褐髮青年在他面前，将撞坏的机车停在电线杆旁边扔著，接著就这样跳上货斗。在流平却步的时候，货车像是服用禁药的短跑选手猛然起步，流平就这么在货斗上，和尸体一起被载走，而且附带褐髮青年的监视，大概是认定可能逃亡吧。总之流平下定决心，只能暂时和这个事件继续打交道。
车子就这样抵达一个有小门、小停车场与小办公室，看似公司又像住家的地方。招牌写著「搬家服务，三星货运」。金髮妈妈说的「我们公司」，似乎就是这间货运公司。
货车停在自家用地一角的路灯正下方。白色灯光照亮货斗上方。金髮妈妈走出驾驶座，轻盈地再度跳上货斗，让褐髮儿子随侍在后，站在流平正前方。
「好啦，这裡不会受到任何干扰，可以平静下来好好谈。小弟，首先想请教你的名字。不对，问人的时候应该先自我介绍。」
这样最好。流平正觉得没办法老是用「褐髮」与「金髮」当成代名词。
「我是这间公司的社长星野康子，他是我儿子，也是公可职员星野敬太郎。虽说是社长与职员，我们也只是总数五人的小型货运行。所以小弟你呢？」
「可以不要叫我小弟吗？我是户村流平，职业是，那个……算是打工族吧……」
「啊～不可以说谎。你是侦探吧？我知道。」金髮康子以真的什么都知道的视线注视流平。「自从离开洋兰庄，你一直在我们货车后面跟踪。你想拍下恭子外遇的照片当证据吧？」
「这个嘛，你说呢？」流平含糊其词。老实说，他不晓得在这种状况，履行侦探的保密义务是否真的有意义。「总之，既然你表明职业身分，我也愿意说出我是侦探事务所的人，但不会进一步透露。」
「你用不著说，我也知道。委託人是恭子的丈夫吧？不用隐瞒。这是命案。虽然现在还没报警，但迟早会惊动警方，这么一来，恭子与田岛的外遇，以及恭子老公雇用侦探的这件事都会曝光。你独自隐瞒也没意义。」
星野康子全部看透，看来她相当精明。
「唔，这样啊，说得也是，你说的没错，」流平愧疚的搔了搔脑袋，全面肯定她的说法。「话说回来，既然打算报警，早点打一一〇比较好吧？」
「我很想这么做，但这个案件实在很奇怪，事情不对劲。确实釐清状况再报警比较好。一个不小心的话，我们可能会被警方怀疑，因而接受无关痛痒的调查。放心，就算晚二、三十分钟报案，警方也不会抱怨。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没时间了，你老实回答吧。」康子犀利瞪向流平，以下巴朝沾满血的箱形长椅示意。「那是你干的？还是说，那也是某人的委託？」
「…………」原来如此，从她的立场就会这样推测。流平恐慌地用力摇头。「不是我。我只是骑车跟在你们的货车后面。我一直骑在机车上，不可能下手。你也有从后照镜看见我吧？」
「确实有看见。一离开洋兰庄，我就立刻从后照镜发现你。行驶海岸道路时，你的机车一直跟在货车后方远处，并且在进入市区的第一个路口发生那场车祸。田岛当时已经死亡。」
「对吧？所以哪裡有馀地质疑我？」
「好了好了，别激动，我并不是要把你塑造成凶手。你确实不像凶手，这我可以理解，所以才会反过来期待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杀害田岛吾郎的凶手。」康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张开双手。「命案现场在货车的货斗上。跟在货车后面的你，等于一直在监视命案现场吧？那不就是绝佳的目击者？要是有人在洋兰庄到刚才的路口之间跳上货斗，这家伙肯定是凶手。对吧？」
康子说得没错，但是很遗憾，流平只能摇头。
「我没看到有人跳上货斗。这么说来，你呢？没从后照镜看到货斗的状况吗？」
「后照镜不是用来看货斗的东西，货斗上面是后照镜的死角，意外地看不见。所以我才会问你。」
「这样啊。不过，我完全没看到有人接近货斗。」
接著，至今没说话的敬太郎，怱然以粗鲁语气威胁。
「开什么玩笑！以为我们会相信这种荒唐说法吗？是你这家伙在袒护某人吧？要是敢说谎，我不会放过你！」
相较于母亲，这个儿子看起来不够聪明。流平有些不悦，语气稍微变得挑衅。
「那我请教一下，是谁用了什么方法，接近以时速四十公里行驶的货车货斗？」
「这个嘛……不是有很多方法吗？」
「比如说？」
「比、比如说……从天桥跳下来。」
「跳到正在行驶的货车货斗？怎么可能。这样很危险，成功机率也不高。何况来到这裡的路上有经过天桥吗？」
康子说声「没有」摇了摇头。敬太郎看到母亲的反应，提出不同的方法。
「开别的车以相同速度并行，然后跳上车斗。这样呢？」
「那条路是双向单线道，不可能让两辆车并行吧？何况刚才有车子用这种特技行驶吗？如果有，肯定会烙印在我与你们的眼底。」
「那么，还有……对了！没必要硬是在开车时上车。凶手是在我们货车等红灯的时候，悄悄跳上货斗。就是这样，肯定没错。」
比起从天桥或别辆车跳过来，这种做法的确实际得多。但流平确定这并非真相。
「没等过红灯。依照我的记忆，货车离开洋兰庄行驶海岸道路的时候，从来没停过红灯，刚才的路口是第一次与最后一次停红灯，我有说错吗？」
「唉，那个……是、是这样吗……喂，妈？」
敬太郎向母亲求助，康子随即断然回应。
「他说的没错。到头来，海岸道路几乎没红绿灯，就算有也是按键式，在行人很少的深夜，车道肯定都是绿灯，所以我们的货车没停红灯就开到刚才的路口。而且我还可以断言未曾因为红灯以外的原因停车。」
「唔唔，可恶……既然这样，妈妈认为是谁在货斗上杀害田岛？」
「这就是现在要想的事情吧？实际上真的死了一个人，肯定有某种方法可行。」
康子在货斗上行走，神经质般以指尖轻敲太阳穴，敬太郎则是双手抱胸沉默。眺望两人的流平，主动向他们提问。
「反过来请教一下，这不是你们下的手吧？」
「那当然。我一直在驾驶座开车，儿子也一直坐在副驾驶座。」
「但你们是母子，有可能相互袒护。」
「你想表达什么？」
「比方说，坐在副驾驶座的令郎打开车门爬到货斗，将田岛割喉之后再度回到副驾驶座，这样如何？」
「在车子行驶的时候爬过去？」敬太郎无奈回应。「喂喂喂，别乱讲。你以为我做得到这种职业武打替身在做的事？别看我这样，我运动细胞很差。」
这个人在炫耀什么？不过，他说的恐怕是真的。看他不像是锻鍊过的瘦弱体格，实在不适合担任武打替身。此时母亲康子出言帮儿子缓颊。
「不提运动细胞的问题，如同刚才也提过，要是你前方的货车发生这么显眼的事情，这幅光景肯定烙印在你的眼底。对吧？」
「说得也是，我想应该没错。」
严格来说，流平的目光并非连一秒都没有离开货车。有时候会瞬间看向仪表板，也曾经注意对向车辆，碰到较大的转弯，货车也会暂时从他的视野消失。虽说如此，也只是短短几秒的事。一个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在副驾驶座与货斗之间敏捷移动，果然是天方夜谭。如果车子静止就算了，但货车维持四十公里时速，而且随时晃动。
「这样的话，这个案件越来越不可思议了。有人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遇害。如果受害者是被射击武器打死，就还有方向可以推测。但这个受害者是割喉致死，换句话说，凶手持刀站在货斗上，割开受害者的喉咙。可是货车离开洋兰庄之后，没有任何人接近货斗，这代表没人有机会行凶。箱子裡的田岛吾郎，却不知何时遭到割喉而死……」
眼前的神奇谜题再度震撼流平。
「真完美，毫无破绽。这是没人能下杀手的完全不可能状况。」
虽然难以置信，却是事实。成功行凶的凶手，或许能够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在时远四十公里移动的空间自由行动。
　　6
见习侦探户村流平难以考量时速四十公里密室的真相，因此他试著从另一个角度观看这个案件，思索凶手为何在货车上杀害田岛吾郎。
行驶时的货车货斗，是迷人的杀人剧舞台。如果是受邀以不可能犯罪为题材撰写百张稿纸短篇的推理作家，应该会乐于挑选这种场所为舞台。不过对于实际犯罪的人来说，这裡肯定不算是理想舞台。不只危险又引人注意。风阻与车子的震动，对于凶手来说也很棘手。现实真的有杀人凶手，刻意挑选这种空间当成行凶现场吗？流平非常在意这一点。
如此思考的流平，心中浮现一个当然该考量的可能性。「对喔，换句话说……」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康子疑惑蹙眉，流平将刚才灵光乍现的推理告诉她。
「难道田岛离开洋兰庄的时候就已经遇害？换句话说，箱形长椅裡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尸体，不知情的你们受命搬运这个装尸体的箱子。对，肯定是这样！」
以这种方式解开悬案像是旁门左道，但罪犯往往会选择旁门左道。在这种状况，行凶的当然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爱情纠纷容易成为悲剧的种子，恭子夫人杀害了情夫田岛吾郎。流平对自己的推理自鸣得意，另外两人却失望地垂头丧气。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你为何质疑这种可能性，但你错了。田岛是在我们面前主动钻进箱子，并不是箱子裡一开始就装著尸体。」
「唔……」这也是错的？由于流平充满自信，失望感也很强烈，但他无法轻易放弃。「我无法相信。可以说明当时的状况吗？毕竟在外面监视的我，完全不晓得洋兰庄裡发生什么事。到头来，你们和恭子夫人及遇害的田岛吾郎，究竟是什么关系？」
「哎呀，看不出来？」康子像是真相简洁易懂般说明：「简单来说，我是『货运人员』，恭子是『客户』，田岛是『货物』。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样啊……可以说明详细一点吗？」
「真拿你没办法。」康子进一步说明：「恭子刚才在洋兰庄幽会，幽会对象是田岛吾郎。而且侦探想拍下这一幕。这裡说的侦探就是你们。到这裡都懂吧？」
流平一副「当然懂」的样子默默点头。
「恭子察觉有人监视，所以打电话给我，委託我协助情夫偷偷逃走。」
「请等一下，只要一通电话，三星货运就会接这种委託？」
「不是，我和恭子是老朋友。她知道我开货运行，认为只要拜託我，就可以顺利送田岛离开，我当然不会因为是朋友就不收钱，是特惠价。我们用电话讨论计画。」
「你们讨论出来的计画，是让田岛钻进箱形长椅打包搬走？」
「对。洋兰庄刚好有个装得下一个人的箱形长椅，所以就拿来利用。我们预定让田岛钻进箱子，送到三星货运行，他再搭另一辆车从后门逃离。」
「原来如此，以这种做法，我肯定只能跟踪到这裡。」
「怎么样，很棒的作战吧？是我想的。」康子得意洋洋地挺胸。「就这样，我和儿子一起开货车到洋兰庄。」
「你在洋兰庄见到活著的田岛吾郎吧？」
「嗯，当然。田岛在我们面前钻进箱子，恭子也看著这一幕。盖上箱子，就完成逃离淮备。我与儿子从两边抱起箱子搬上货车货斗，你也有看到吧？我当时担心箱子底部会不会压破，幸好没事。」
「是的，我确实也亲眼看见。你们搬的箱子似乎很重，我立刻就知道裡面有人。这么一来，当时是最后一次看见活著的田岛吾郎。」
「用看的是如此，但我们在货斗上还听得到声音。箱形长椅放好之后，裡面传来『麻烦安全驾驶』的声音，所以我保证当时肯定还活著。」
「接著货车开走，我骑车跟踪……」
议题至此回到最初阶段。明明没人接近货斗，究竟是谁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杀害田岛吾郎？不行，这个不可能的状况还是没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至今默默聆听的敬太郎忽然开口。
「等一下。仔细想想，只有一个人上了货车货斗吧？」
「咦？刚才不就做出结论吗？没有任何人在上面……啊！」
流平不由得惊叫。唯一待在货斗上的人，而且至今成为盲点，没成为议题焦点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如同闪电，掠过流平脑海。
「对喔，是田岛吾郎本人！只有他一直待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啊啊，原本明明应该率先想到，我为什么至今都没想到？」
「你在说什么？」
康子神情诧异，流平挥动双手解释。
「这是自杀啊，自杀！一般来说，要是在密室发现尸体，首先应该考虑自杀的可能性。时速四十公里行驶的货车车斗，也可以形容为密室。既然这样，当然应该考虑自杀的可能性。」
「自杀？」康子耸肩指著沾满血的箱子。「在你眼中，那样像是自杀？田岛缩在那么小的箱子裡，自己割喉自杀？」
「是的，用小一点的刀就有可能。田岛以这把刀割喉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子扔出货斗。他是从裡面打开箱盖扔掉的。接著，用尽力气的田岛无力蜷缩，刚好装在箱子裡断气，箱盖自然而然关上，不久被我们发现……我有说错吗？」
流平看向敬太郎徵求同意，但敬太郎缓缓摇头，不屑地反驳。
「荒唐。外遇又没曝光，为什么要在别人车上自杀？」
「唉，没有啦，话是这么说，但各人都有难言之隐……何况到头来，先这么说的是你啊？你说只有一个人上了货车货斗，我才以为你在说田岛……」
「我的意思并不是田岛自杀。还有一个人上了货斗。」
「这样啊……是谁？」
「就是你啊，是你！」敬太郎直指流平鼻头。「刚才在路口出车祸的时候，你飞到货斗上。换句话说，除了死掉的田岛，你是唯一在货车行驶途中上了货斗的人。」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流平无奈般摇头。看来因为讨论太久，这个人忘了一开始说的事。
「所以说，这方面刚开始就推翻了吧？我出车祸飞到货车货斗时，田岛吾郎已经死了。」
「不，这种说法不正确。应该是我与妈妈下车跑到货斗时，田岛已经死亡。」
「嗯？这不是一样吗？」
「不，不一样。我的意思是你摔到货斗上的时候，箱子裡的田岛或许还活著。」
「…………」
「你骑车追撞货车，顺势跳到货斗。惊觉不对的田岛，应该会从箱形长椅探头观察状况。你趁机持刀迅速割他脖子，然后将凶器扔到远方，假装倒在货斗动弹不得，再被我与妈妈发现。换句话说，这是你高远行凶吧？」
高速行凶？原来有这种手法。敬太郎意外犀利的指摘令流平讚叹，但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流平没反驳就会成为杀人凶手。
「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那场车祸也是我故意撞的？我为了高速行凶刻意撞货车？动弹不得也是作戏？不可能，我真的痛到没办法动。」
「但你现在挺有活力，根本就活蹦乱跳吧？」
「好痛……我、我的背……膝盖……」
「装什么装！」敬太郎怒斥流平，转头看向母亲。「妈，我的推理怎么样？这次说的还算中肯吧？」
「嗯，听起来是至今最可信的推理，不愧是我的骨肉。」
连干练的康子也这么说，流平慌了。「慢著慢著！金髮妈妈！」
「你说谁是金髮妈妈！不淮随便叫我！」
「抱、抱歉，我不小心太激动……不过，请不要连你都被骗。仔细想想，高速行凶这种说法有很多破绽吧？只是因为至今的推理像是筛子，才会觉得底部开洞的水桶很了不起。」流平不满大喊，再度走向货斗上的箱形长椅。「请看箱形长椅周围的血海。出车祸之后，货斗就是这个状况吧？如果是我高速行凶，就代表我杀他数秒后就变成这样，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即使他从箱子探头，我也没办法瞬间割喉……唔？」
此时，流平忽然看见意外的东西。从打开的箱子，看得见田岛吾郎的尸体，他的后脑杓有一个地方留著血痕。原本以为是沾到脖子流出的血，不过看位置应该不是。至今众人只注意脖子的伤，所以一直没察觉。
「慢、慢著，请看这具尸体。仔细看会发现后脑杓也有小伤。」
康子与敬太郎露出疑惑表情，一起看向箱内，并且同时发出意外的声音。
「哎呀，真的耶，而且这道伤看来不是刀伤。」
「嗯，应该是挫伤。槌子之类的东西打中头部造成的伤。」
「对吧！」流平像是炫耀胜利般，夸示自己发现的新线索。「伤口共两处，分别是脖子与后脑杓。也就是说，遇害者恐怕是后脑杓被硬物重击，再被刀子割喉，是这种顺序才对。怎么样，这样就不可能是高速行凶吧？即使再怎么高速，也绝对不可能瞬间以不同凶器攻击两个部位。」
就这样，流平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发现后脑杓挫伤，也同时完美消除流平提倡的自杀论点。无法想像死者是自己重击后脑杓再割喉自杀。
就这样，田岛吾郎的死不像是流平、康子、敬太郎、恭子夫人或其他人下的手，也无法想像是田岛自杀，命案完全成为悬案。三人的讨论无法解开这种离谱状况，只是在浪费时间。
「真是的，没办法了。」康子如同时限已到般叹气。「总之，既然是这么奇怪的状况，警方同样摸不著头绪，我们也不用担心会被一口咬定是嫌犯。敬太郎，你去打一一〇报警吧，我联络恭子说明这边的状况。」
两人同时取出手机，各自打电话。流平见状总算回想起完全遗忘至今的那个人。这么说来，他还在洋兰庄监视恭子夫人，姑且必须向他报告这裡发生的事。慢著，没必要吧？不，果然有必要。嗯，肯定有。
流平取出手机，拨打鹈饲的号码。
「啊，鹈饲先生吗？我是户村。唔，那个……该从哪裡说起……」
流平有些犹豫，相较之下，电话另一头的鹈饲，毫不犹豫说出这句话。
『先说暗语。』
　　7
就这样，户村流平和星野康子、敬太郎母子一起接受警方侦讯。流平的行动足以引起警方质疑，但星野母子的证词在这方面救了他。星野母子的货车持续行驶未曾停下，流平的机车一直跟在货车后方。只要基于这个事实，即使警察疑心病再重，即使流平再怎么容易引人质疑，也很难认定流平是嫌犯。后来流平在拂晓前获释，立刻和鹈饲会合，接著两人在清晨造访自滨海岸的小山田幸助。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确实是重要的事件，感谢你们回报。」鹈饲说到一个段落时，小山田慎重点头回应。「但这种事越听越令人难以置信，我无法判断该怎么做。警方怎么说？」
「警察刚开始办案，他们侦讯过星野母子与流平之后，肯定也会侦讯恭子夫人，看来还没找上小山田先生。不过应该会在今天上午上门吧。如果前来的是乌贼川警局名为砂川的中年警部，请您多加小心。砂川警部不好应付。」
「刑警找我？他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询问您的不在场证明。遇害的是尊夫人的外遇对象，换句话说，您有杀害田岛的动机，所以姑且列为嫌犯之一。」
「荒唐，居然当我是嫌犯，误认也要有个限度。我刚刚才从你们口中得知内人外遇对象是田岛，我要怎么杀田岛？」
「总之，您火冒三丈也情有可原。顺便请教一下，您有不在场证明吗？今天凌晨零点到一点这段时间是重点。」
「这段时间，我和孙子一起在这裡钓鱼。这是健太和我很早之前的约定。最近开始学钓鱼的健太想尝试一次夜钓，我就带他来了。我和健太从深夜到现在一直待在这裡，肯定没错。」
「原来如此，和孙子在这裡钓鱼……」
鹈饲环视周围辽阔的沙滩与眼前的海。不远处的少年以生硬动作挥竿。鹈饲眺望这幅光景，缓缓摇头。
「很遗憾，您孙子的证词要当成不在场证明，可信度不高。至少警方应该会这么判断。」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货车行驶途中，在货斗对田岛割喉？我要怎么样才做得到这种类似超能力者的行径？太离谱了。」
「哎，我想也是。您确实不可能做得到，这是当然的。但要是依照这个推测，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杀害田岛。」
流平从鹈饲这番话，感受到他对委託人的质疑。小山田应该也感受到了，他如同要架开不悦视线般摇手。
「算了，总之我确实收到你们的报告，抱歉让你们专程跑一趟。所以，你们只为了这件事过来？」
语气听起来像是「既然这样，你们该回去了」。但是对于侦探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鹈饲以观察般的视线继续追问。
「还要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之前说的事成报酬，您还记得吗？」
鹈饲所说的「事成报酬」，是指他顺利证明恭子夫人外遇时，可以得到相应的奖金。说穿了类似职棒选手的奖励契约。流平不晓得金额多高。
「我确实允诺过。所以你们认定这次的任务成功？」
流平感觉小山田像是在瞪人，内心有点紧张。不，本次任务当然不算成功，明显是凄惨失败……流平抱持愧疚耸肩示意，但他身旁的鹈饲厚脸皮挺起胸膛。
「当然是非常成功。我们确认外遇对象是田岛吾郎，也完美证明恭子夫人有婚外情。您不认为吗？」
「不认为。揭发恭子外遇的不是你们，这是多亏田岛成为命案牺牲者，真要说的话，功劳在杀人凶手身上。难道田岛是你们杀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可以特别发个红包给你们，」
小山田出乎意料喜欢开这种黑色玩笑。鹈饲没露出笑容，摇头回应。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和命案完全无关。但以结果来看，这是我们锲而不捨跟监得到的成果，我认为无法否定这一点……」
如果形容成牵强附会就没戏唱了，鹈饲这番话却颇有道理。实际上，要不是鹈饲耐心监视，田岛就不会躲进箱形长椅，也不会上货车货斗，这么一来，田岛或许就不会死，也无法揭发恭子夫人的婚外情。先不判断是非善恶，鹈饲的监视有其意义。
接著，小山田挥了挥手，像是败给鹈饲的死缠烂打。
「好吧好吧，这次确实是特殊状况，报酬这方面我考虑看看，改天再联络你。」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您吧？肯定喔，说定萝，不能反悔喔，我很相信您，所以绝对要喔，我绝对相信您……」
唉，这个人完全不相信委託人说的话吧？流平如此心想。好不容易愿意考虑给钱的委託人，或许会因而打消念头，流平反而担心起来。
「啊啊，真是的，你这个人有够烦！事情说完就快点离开吧！我最讨厌的就是私人时间被打扰！」
「明白了，那我们就此告辞。」
鹈饲简短道别，离开委託人。流平也行礼致意之后跟著鹈饲离开。两人走在朝阳照耀的沙滩时，流平压低声音询问鹈饲。
「鹈饲先生认为小山田先生可能是杀害田岛的凶手吧？所以才会前来观察小山田的状况。对吧？」
但鹈饲就这么看著前方，缓缓摇头。
「小山田先生确实是嫌犯之一，不在场证明也称不上明确，但小山田先生果然无法杀害田岛。何况他没有杀人动机，因为他依然爱著恭子夫人。他只是想查出恭子夫人外遇的证据，让自己在离婚时占优势。无论外遇对象是谁，我觉得他都不会真的想致对方于死地。但或许对恭子夫人多少抱持杀意吧。」
「那么到头来，你来这裡做什么？」
「还用说吗？我只是很担心小山田先生是否愿意支付事成报酬，才会来这裡！」
啊啊，这果然才是重点。流平瞬间接受这种说法。
「但你也看见小山田先生的那个样子吧？看来我的担忧可能成真。首先，他肯定不会支付事成报酬，打算巧立名目耍赖……哼！」
侦探鞋尖踹向眼前延伸的水泥阶梯，宣洩对委託人的不满。残破的水泥阶梯稍微缺了一角。怒火未消的侦探，这次改为朝看不见的凶手宣洩情绪。
「话说回来，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那个可恶的凶手真是多管閒事。田岛吾郎死掉，害我们的生意变得不上不下。要是田岛活久一点，我就即将完成任务了……这样成何体统……」
鹈饲如同路边的小混混，双手插在口袋，抖著肩膀走上阶梯。流平看他走路摇摇晃晃没看路，不由得提出忠告。
「那个，鹈饲先生，比起生气，走路小心一点比较好。看，那裡有溼滑的海草，请不要冒失打滑摔下阶梯。绝对喔，绝对不能踩喔，绝对不能……」
「吵死了，你的意思是要我踩？哼，荒唐。我这个名侦探，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阳春综艺节目的行径……唔？」
鹈饲爬阶梯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如同中了定身术动也不动。他在做什么？流平有所质疑，接著鹈饲忽然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一副静不下心的样子，往上跑数阶之后又跑下来，然后双手抱胸，在同一阶左右来回。后来鹈饲再度想跑上阶梯，脚跟却在中途用力踩到溼滑的海草打滑，一鼓作气摔到最下面。「哇啊啊啊啊……」
「…………？」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流平哑口无言，看著师父摔落的最后一瞬间，接著忽然回神，谨慎踩著每层阶梯前往他身旁。「鹈饲先生，不要紧吧？」
当然不可能不要紧。幸运的话重伤，不幸的话摔死，也有可能半身不遂。流平抱持这种不祥的预感，但他眼前的鹈饲如同从地狱深渊生还般缓缓起身。一般来说，侦探这种生物很难死，但流平这次终究无言以对。这个人肯定是摔落瀑布也不会死的那种侦探。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现在还别动比较好……」
但鹈饲无视于担心的流平，就这么背对著他，低声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终于懂了……」
　　8
鹈饲以蹒跚脚步，再度走回小山田幸助那裡，流平也跟在后面。刚刚才道别的侦探，不到五分钟又走回来，小山田见状露出疑惑的表情。
「哎呀，忘记拿什么东西吗？」
「抱歉屡次打扰您休假的兴致。」鹈饲以愉快语气说完之后恭敬行礼。「并不是忘记拿东西，其实我解开案件之谜了，所以折返想要告诉您。」
「这样啊，感谢你特地告知……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我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对我来说，谁杀害田岛都不重要。」
「总之请别这么说，您愿意听吗？如果我哪裡说错，请您别客气儘管指摘。」
没人劝坐，鹈饲却坐在眼前的椅子上，单方面开始述说。
「话说回来，我首先想问个问题。小山田先生，您刚才对我们说谎吧？」
「说谎？不，我没说什么谎。你问这什么问题？」
小山田一副心裡完全没有底的表情，但鹈饲不以为意说下去。
「我询问您凌晨零点到一点是否有不在场证明时，您回答：『这个时间，我和孙子一起在这裡钓鱼。』对吧？」
「我这样哪裡说谎？这都是真的，我和孙子一起钓鱼。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但我发誓绝对没说谎。」
「是的，那当然。您和孙子钓鱼应该是事实，但并不是在这裡钓鱼。」鹈饲指著眼前辽阔的沙滩说下去。「在这裡绝对没办法钓鱼。凌晨零点到一点，距今约六、七个小时，既然现在刚好退潮，当时应该几近满潮，那么这裡肯定位于海底。海底没办法垂钓吧？」
「唉……」小山田像是中了冷箭，嘴巴微微张开，不久之后稍微发出笑声。「哈哈哈，你说的没错，这种事是理所当然吧？我说的『在这裡』只是『大约在这附近的海岸』的意思，并不是涨潮与退潮都待在同样的地方。」
「当然是这样没错。顺带一提，我不清楚这附近的地理环境，但是可以大略推测案发当时的状况。比方说那条水泥阶梯，上半部分很坚固，但是从中段开始，越往下就越受到海水侵蚀而受损，而且阶梯上还长出海水滋润的鲜嫩海草。我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就灵光乍现！」
正确来说，是踩到海草摔倒的瞬间灵光乍现。这种事不重要，所以流平也不作声继续聆听。鹈饲进一步推理下去。
「换句话说，这附近只要满潮，海水会高到那条阶梯的中段，今天凌晨零点恐怕也是这种状况。满潮时间，海水高到陡岸，周边的辽阔沙滩全沉入海底。那么，您在这段时间究竟在哪裡享受钓鱼乐趣？如果沙滩不能钓鱼，就剩下陡岸。既然是陡岸，就代表您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钓鱼。没错吧？」
「没错。我深夜确实是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朝著海面垂钓。有什么问题吗？」
「不，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法律没禁止。话说回来，这附近是知名的浅滩海域，也就是说，在这裡钓鱼主要都是抛竿式的投钓吧？」
「是的……我说你啊，适可而止吧，这是在说什么？你不是来说明案件吗？」
「一点都没错，那我就来说案件吧。首先说明在下关发生的案件。」
「为什么是下关！这种偏远都市发生的案件，一点都不重要吧？」
小山田感到荒唐，语气变得粗鲁。旁听的流平也觉得他难免生气。但鹈饲不慌不忙，以自己的步调说下去。
「好了，请别这么说。这件事耐人寻味喔。下关的关门海峡旁边是国道二号，刚好和乌贼川市的白滨海岸道路一样是沿海道路，并不特别，只是平凡的柏油路。但是行驶在这条国道的车，经常发生挡风玻璃忽然粉碎的意外，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天晓得。大概是有人恶作剧朝车子扔石头吧？」
「不，不是石头，也不是恶作剧，原因是钓鱼。」
「钓鱼？」
「海峡旁边的国道，有群人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钓鱼乐趣。那裡是投钓好去处。投钓时，为了尽量将钓饵抛远一点，钓客会大幅挥动钓竿。在这个时候，钓竿前端会在瞬间伸到车道，钓线前方的铅坠如同钟摆晃动，更加深入车道。要是车辆运气不好在这时候经过，铅坠就会碰撞挡风玻璃，导致玻璃破碎，这就是意外的原因。因此下关现在似乎禁止在沿岸道路钓鱼。」
「什么嘛，原来是讲这个。这种意外不只发生在下关，这种缺德的钓客，去哪裡都看得到。」
「喔，果然有？」
「当然有。」
「那么，这个乌贼川市果然也有……？」
鹈饲看著小山田这么说。至今面不改色说话的小山田随即扭曲表情。「……你、你想说什么？」
「类似的事情，恐怕也发生在这条海岸道路。至今约六、七小时前，在满潮的这个海岸，钓客站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投钓的乐趣。此时有一辆货车经过，是货斗载著箱形长椅的货车。」
「…………」
「箱形长椅裡面有人，是田岛吾郎。田岛为了避免外遇被拍照存证，躲在箱形长椅裡。但是箱子裡很小，田岛虽然个头不高也是成年男性，没办法长时间躲在裡面。他恐怕是在货车行经海岸道路时忍不住，所以打开盖子探出头。」
「这样的话，货车正后方的这个青年不可能没看见啊？」
「这可不一定。盖子宽约五十公分，椅背高约三十公分，要是盖子九十度完全打开，盖子就会高于椅背。但两者只差二十公分，箱子加椅背共八十公分高的长椅，只稍微增加为一公尺高。小山田先生，您认为这个冒失青年会察觉这种些微差距吗？」
「你说谁是冒失青年！」流平坚决向鹈饲抗议。
「嗯，原来如此，很可能没察觉。」
「喂～你这家伙也别擅自认同啊！」
流平不由得对委託人恶言相向，鹈饲连忙安抚。
「好了好了，流平，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吧，晚上那么黑，货车货斗肯定也很阴暗。你保持相当的车距跟踪货车，而且每次转弯，货车就会暂时从你的视野消失，箱子的轮廓在这种状况下，不知何时增高二十公分，如此而已。你难免没察觉。」
那就别说我是冒失青年！流平心怀不满，鹈饲无视于他说下去。
「打开盖子之后，田岛即使从箱子探头，也不用担心流平发现。因为打开的盖子变成屏风，挡住后方跟踪的流平视线。整理一下状况吧。行驶在海岸道路的货车，货斗放著箱形长椅。盖子是开著的，田岛从裡面探出头，而且骑车跟踪的流平没发现。到这裡您能理解吗？」
「唔、嗯，我认为很有可能……」
「接下来才是问题。季节是夏天，而且是週六，非常适合夜钓。即将满潮的深夜海岸道路，有钓客享受投钓的乐趣，这个人站在人行道，没确认身后的状况，尽情挥动长长的钓竿。要是钓竿长度达四、五公尺，钓竿前端将会大幅伸到旁边车道，而且钓线前方的铅坠会越过旁边车道，延伸到另一边的对向车道。那条车道是通往乌贼川市区的车道，也就是那辆货车行经的车道。钓线前端可以延伸到那裡，对吧？」
「啊，嗯，应该吧。」
「如果钓线前方的铅坠，在这时候撞到货车的挡风玻璃，将会产生和下关相同的现象。但是铅坠没撞到挡风玻璃，而是撞到货车货斗上，从箱形长椅探头透气的田岛吾郎后脑杓。他尸体后脑杓像是被槌子重击造成的挫伤，其实是铅坠造成的。」
「你、你等一下！」小山田连忙打断鹈饲的说明。「田岛不是后脑杓重击而死，应该是割喉而死，凶器是锋利的刀，那道刀伤怎么来的？」
「没什么，很简单。后脑杓与脖子的伤，几乎是同时造成的。铅坠命中田岛后脑杓的下一瞬间，锐利的『刀刃』割开他的脖子。您知道是哪种『刀刃』吧？就是铅坠前端，位于钓线最前端的极小『刀刃』。」
小山田如同受到鹈饲话语的引导，总算得出结论。
「钩子！是钓钩吧！原来如此，是钓钩将他的脖子……」
「是的。铅坠命中田岛后脑杓的同时，钓线与钓钩也立刻缠住他的脖子。下一瞬间，一无所知的钓客，不以为意地朝海面挥竿，货车也继续行驶。缠在他脖子的钓线与钓钩遭到强力拉扯，导致他脖子上的钓钩如同锐利的刀，瞬间割开颈动脉。」
「什么！」
「成为凶器的铅坠与钓钩，在钓竿拉扯之下离开田岛，回到钓客那裡。两处受伤的田岛倒在箱子裡，最后出血过多而死。人行道的钓客或许会感觉钓钩拉到东西，却没察觉到具体来说以何种方式拉到什么东西。另一方面，货车也没察觉货斗上发生的事，继续开进市区。」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都是眨眼之间发生的事。或许是在流平目光暂时离开货车货斗时发生，也可能是在货车转弯瞬间离开他视野时发生。假设流平亲眼目击这个场面，当时毕竟是深夜，钓线、钓钩与铅坠太小，速度又太快，他肯定完全看不出端倪。」
「确实没错。那么，打开的盖子为什么会关上？」
「应该是随著车辆震动自然关上的，说不定是在路口出车祸时的撞击关上的。不久之后，星野母子与流平就发现尸体。」
「这样啊。听起来很奇妙，但或许如你所说吧。」小山田呻吟般说完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即使发生也不奇怪的意外……我问你，这算是意外吧？」
「当然。我实在不认为这种现象是某人蓄意使然。发现尸体时是那种状况，所以乍看像是残忍的命案，也像是几近不可能的犯罪，如此而已。其实这肯定是许多不幸的巧合共同造成的意外。虽说如此，引发这个意外的人物，当然得背负过失致死的责任，毕竟出了人命。」
「原来如此，所以你的意思是，该负起这个责任的人物是我？」
小山田轻拍自己的胸膛，鹈饲装傻般摇头。
「哎呀，我从来没这么说啊？」
「我听你这么说就知道了。凌晨零点到一点在海岸道路投钓的人就是我。我一无所知挥竿的瞬间，钓线前方的铅坠与钓钩，打中货车上的田岛头部，割开他的喉咙。说来真有趣，就像是命运之神同情我这个戴绿帽的可怜人，让我不知不觉成功报复。真的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么，您承认这是您的责任？」
「怎么可能。你以为这种现实真的会出现这种因果报应？哼，不可能。」
「您刚才说过，这是『即使发生也不奇怪的意外』吧？」
「确实没错。但是只有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引发这种意外。我没那么缺德，投钓时一定会注意后方的状况，我身为资深钓客，自负在这方面绝对不会疏漏。何况深夜在这裡享受钓鱼乐趣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人。其中应该也有缺德的年轻人，或是注意力衰退的老年人吧。也可能是还不清楚钓鱼礼仪的初学者……初学者……」
小山田忽然停顿，像是想到某件重要的事。鹈饲取而代之补足。
「是的，您说得对，这附近应该会有初学者，忘记在投钓时注意后方……例如那位少年。」
鹤饲指著远方的沙滩。那裡有一名少年带著一隻柴犬，享受投钓的乐趣。小山田立刻撞开椅子起身。
「别、别乱说，你讲这种话有什么证据！」
「没什么证据，我始终只是基于事实，推测很可能是那名少年。就我所见，那名少年投钓时不太注意后方。实际上，那名少年曾经没注意四周就挥竿，导致他后方的爱犬吓得跳起来。这裡是沙滩，不会造成任何状况，但如果在海岸道路的人行道这么做就很危险。就我看来，钓竿长度有四公尺，加上钓线长度，铅坠与钓钩应该可以轻鬆跨越到双向单线道，无论货车走哪条车道，都很可能出事。」
「这、这是牵强附会。这、这种说法能当成什么证据？那孩子确实还没学习钓鱼礼仪，真的是初学者。就算这样，你为什么能断言这次意外是他造成的？也可能有其他缺德的钓客吧？不，说不定资深如我，也无法保证绝对没有疏于注意后方，你肯定也不晓得是谁的钓钩割开田岛的脖子。」
「嗯，您说得没错，我不晓得。毕竟我只是平凡的私家侦探。不过，警方或许会晓得。砂川警部偶尔会发挥犀利的推理能力，很可能和我一样，在摔落阶梯时得知真相。在这种状况，警方有一张名为『科学办案』的王牌。比方说，调查成为凶器的铅坠与钓钩，应该能找到附著在上面的极微量血液，要是和田岛吾郎的血液相符，就会成为铁证……顺便请教一下，那名少年使用的钓竿器材，都和昨天一样吗？」
「对，没换过。钓钩与铅坠都和昨晚一样。但就算警方调查他的钓钩与铅坠，也不一定检验得到人类血液，可能检验不出任何东西。不对，检验不出东西的可能性反而高。在这种状况，就能完全证明他的清白，代表这个意外是他人造成。」
「这样的话，我就无话可说。不过……」鹈饲压低声音煽动对方的不安。「如果真的检验出来怎么办？那名少年还是孩予，当然不会遭受严惩就是了……」
「那你说该怎么做？不对，不提这个，你想怎么做？你要告知警方吗？」
「怎么可能。如果我要告知警方，就不会回来这裡。我的委託人是您，以我的立场，必须只考量您的利益而行动。您听到刚才的推论要做出何种决定，得由您自己决定。看您要向警方说出一切确认真相，还是立刻拿走那名少年的钓竿，扯下钓线前端的铅坠与钓钩扔进海裡……」
「这、这种事……我的做法……还需要考虑吗！」小山田一个转身，朝著站在远方沙滩的少年大喊。「喂！健太，现在立刻把钓竿……唔哇！」
小山田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光景般大喊。流平感到诧异而看向少年，同样惊讶得睁大眼睛。少年的钓竿大幅弯曲，简直成为巨大的半椭圆形。白色沙滩响起少年亢奋的声音。
「爷、爷爷，你看你看！这钓竿弯成这样！是鲔鱼，鲔鱼！肯定是鲔鱼上钩！」
「唔，喂，健太，这不重要……」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少年用力咬喝拉竿，但不晓得是幸或不幸，少年的气魄扑了个空。「……啊！」
沙滩响起琴弦拨动般的声音，同一时间，咬紧牙关拉竿的少年控制不住力道，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柴犬「汪」了一声，小山田「啊」了一声。寂静片刻之后，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从沙滩起身。
「可恶，跑掉了！」少年懊悔大喊，以卷线器收回钓线，接著他惊声大叫。「啊啊，线断了，刚才的鱼，居然咬走整组钓饵……爷爷，钓钩跟铅坠都被鱼咬走了，怎么办～？」
少年露出天真的表情。小山田没回应少年，就这么无力蹲坐在沙滩。接著他像是要说服自己般深深点头，反覆轻声说：「太好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鹈饲注视著委託人的背影，耸了耸肩轻声砸嘴。「啧，真遗憾！原本还期待能钓到多么巨大的鲔鱼……流平，你说对吧？」
「你是遗憾这个？」
鱼咬走证明你推理的重要证据耶？还有，我想你早就知道，在乌贼川海边钓不到巨大鲔鱼喔。流平在心中如此低语，深深叹了口气。「鹈饲先生，我总觉得忽然筋疲力尽……」
从深夜到清晨伤透脑筋的离奇案件，在最后的最后却是这样收场。流平觉得自己遭到巧合之神的捉弄。鹈饲无视于这样的流平，发出悠哉的声音。
「总之，没办法了。这么一来，真相将永远沉人海底。喂，流平，继续打扰他们也没用，这次真的该告退了。那么，小山田先生，我们就此告辞。啊，对了对了，小山田先生，最后想提醒一件事……关于刚才说的事成报酬，请您别忘了，一定要联络我喔。我会等待，我相信您，一定要联络喔，绝对绝对……」
侦探再三叮咛，蹲坐在沙滩的委託人反覆点头回应。




七个啤酒箱之谜
　七个啤酒箱之谜
　　1
时期是酷暑白天与热带黑夜轮替，如同地狱的八月中。地点是从乌贼川市中心约十分钟车程的住宅区——幸钉。一辆蓝色雷诺响起喘息般的引擎声开上坡道。宁静的车内响起死板的声音。
「下一个路口，右转。下一个路口，右转。」
坐在驾驶座的是身穿平凡西装的男性。他朝著仪表板旁边的最新导航系统一瞥，轻声说著「路口右转……」打方向盘。车子转进宽约五公尺的柏油路，道路右侧是乌贼川支流之一——幸川，左侧林立老旧的住宅。
行驶没多久，眼前忽然出现「欢迎来到梦见台」的大型告示牌。看起来是欢迎访客前来，但告示牌本身残破、生鏽又倾斜，令人很想现在就回头。
这裡是堪称幸钉门面的住宅区——梦见台的入口。梦见台曾经是新兴住宅区，正如其名，是乌贼川市民梦想、嚮往的市区。然而在落成四十年后的现在，老旧街道没有昔日的影子。失去光辉的梦见台，只剩下老化的建筑物、高龄化的居民以及狭窄危险的道路。如今在整座乌贼川市，嚮往梦见台的人肯定也是少数派。
一进入梦见台，死板的声音再度告知后续路线。
「下一个路口，左转。下一个路口，左转……看，那裡！」
死板的声音忽然变成很有人性的声音。「看，刚才那台自动贩卖机的转角！鹈饲先生，你在做什么啊！开过头了啦，倒车倒车！」
「咦咦！流平，你说什么？是刚才的小路？啧，那不算路口吧，一般来说，那种路叫做暗巷。」
饲紧急煞车，说著「真是的，你担任导航也不成材」，朝副驾驶座的青年——户村流平投以责难的眼神。流平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第一号暨唯一的侦探助手。身上T恤、野战外套、牛仔裤加登山鞋的户外打扮，和穿西装的鹈饲成为明显对比。
「我是不成材的导航真抱歉啊，何况我不是导航，是人类……」流平暗自轻声说出某人的名言，指向仪表板旁边。「顺带补充，这东西一般也不叫做导航系统。」
那裡是以胶带固定的一张纸，是鹈饲的侦探事务所昨晚收到的传真，上面画著梦见台的简略地图。对于没装导航的穷侦探来说，只有这张地图与流平的指引是最新型的导航系统。这个系统的最大优点，在于不用出钱安装或维修，缺点在于只能抵达一个地方。
本次目的地位于地图上的※记号。那裡住著一名古怪的独居老人，不找别人，偏偏找上鹈饲委託工作。因此私家侦探带著助手，在非假日的大热天快乐开车外出。
「就在房仲店转角的裡面。」
鹈饲迅速倒车，回到刚才开过头的转角，斜眼看著「藤原不动产」的招牌打方向盘。进入车辆勉强进得去的小巷之后，走不到二十公尺就没路了。眼前是洋溢严肃气息的日式大门。简单来说，这条小巷是死路。
「嗯，和地图一样……哇，门虽然古老却很气派，肯定是有钱人。」
鹈饲在门前停车，拿著传真地图下车。之所以能这么做，也是纸製导航才有的优点之一。流平跟著离开副驾驶座，随即看向门牌。
「『田所诚太郎』……这个人独自住在这裡吧？」
流平确认这位古怪老人的姓名之后，走向门柱的对讲机。流平将手指放在通话按键，询问鹈饲「要按吗？」的时候已经先按一次。但是没反应。接著按第二、第三次也一样。对讲机没传出声音回应，也没人开门探出头。毫无反应的状况，使得流平后知后觉般开始质疑。
「这位姓田所的老人，真的要委託鹈饲先生任务？是真的吧？不是鹈饲先生自己的愿望，也不是单方面认定或幻听吧？」
「那当然，确实是工作找上门。他说：『有件事想委託你，明天下午可以来我家吗？』如果那是幻听，就破我自己的最长纪录了。」
确实，幻听不可能这么长，看来也不是个人愿望或单方面认定。
「那他为什么没应门？」
「天晓得，难道是忘记有约？等我一下，我打电话看看。」
鹈饲取出手机，拨打手上传真纸写的电话号码，但还是没人接。鹈饲摇头数次，默默阖上手机。
「真是的，都专程来这裡了，伤脑筋。」
侦探们像是受命等待的小狗，在门口束手无策。
「那位姓田所的老先生，想委託鹈饲先生什么工作？」
「找宠物，要我帮忙找失踪的猫。他说直接见面时再讲细节，所以我没问是哪种猫。不过猫叫做『小黑』，应该是黑猫吧。」
「会不会他虽然昨天那么说，要找的猫却在今天忽然出现？田所先生因而没必要再委託侦探，但直接见面又很尴尬，所以假装不在家。」
「原来如此，并非不可能。但我们有办法确认他假装不在家吗？例如纵火……」
「没错没错。」要是在门前纵火，田所就会顾不得假装不在家，慌张夺门而出。和夏洛克·福尔摩斯赶出坏蛋的手法相同……不对！「我们怎么可以做这种蠢事！请想实际一点的方法啦！」
「嗯，在这种大热天纵火，确实不太实际。」
「就算天气凉也不能这么做，你明白吗？」
「我明白。既然这样，就採取二号方案。」鹈饲迅速从西装口袋取出钢笔与名片盒，抽出一张名片，在背后写下讯息。「唔～这样写吧。『名侦探现今驾到，晚点再和您联络』……这样就行。」
「…………？」看到这段讯息的田所先生，肯定质疑「现今」究竟是几点几分。「写这样行吗？」
但流平来不及提问，鹈饲就将写下讯息的名片投入邮筒。
「这样就行。」侦探轻拍双手，宣告本日业务结束。「那么，虽然时间有点早，不过去喝个啤酒吧。」
「…………」流平终究哑口无言。
不只是「有点早」的程度。时钟指针刚经过下午两点，太阳公公洒下耀眼阳光，认真的劳工将会更加挥汗工作的大白天，只有他们两人以啤酒乾杯，这种行径简直活该遭天谴……
「鹈饲先生，棒透了！立刻找啤酒喝吧！」
　　2
梦见台是住宅区，附近没有居酒屋或酒吧，却有传统酒行，位于距离藤原不动产约五十公尺的另一个转角。两人在停车场停车，钻过印著「丸吉酒店」的暖帘。店内古老的柜子并排酒瓶，古色古香。说著「欢迎光临～」迎接鹈饲他们的，并不是酒醉大叔的嘶哑声，是轻盈悦耳的年轻女性声音。流平不由得环视店内。
流平在店内后方，发现一名像是店员的少女。粉红色T恤加上格子迷你裙，长长的头髮绾在头部后方，大概是高中生吧。乍看格格不入，但仔细看就发现她的T恤印著一个圆圈加上「吉」字。以身上衣著致力于宣传丸吉酒店的这名少女，肯定是这间店的「活招牌」。
鹈饲从冷藏柜取出两罐啤酒，连同一张千元钞摆在收银檯。
「不用袋子。」
「咦，啊，是！……」
少女发出颤抖的声音，不知为何神情紧张。找钱给鹈饲的动作也有些生硬。她究竟在害怕什么？流平抱持质疑，和鹧饲走出酒行。他接过一罐啤酒，斜眼偷看店内的状况，少女躲在展示柜后方，像是在偷偷观察，
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流平像这样分心时，走到车子旁边的鹈饲忽然抢先大喊：「乾杯～！」
鹈饲擅自带头乾杯之后，立刻将啤酒罐送到嘴边，咕鲁咕鲁大口畅饮之后，发出「噗哈～！」的愉快声音，毫不害羞说出在这个场面最常听到的话语：「简直像是为了这一瞬间而工作啊！」
「平常有在工作的人才能说这种话。」流平如此挖苦，也将手指放在铝罐拉环，淮备享受幸福无比的一刻。就在这一瞬间……
「不可以～～～！」一个人影随著拼命的叫声迅速接近。转身一看，一颗粉红色抱弹高速射来。「喝！」
流平完全被这颗神祕抱弹命中，发出「咕嗯！」像是蟾蜍被踩扁的声音，啤酒罐脱手而出，在天空短暂飞舞。下一瞬间，鹈饲伸出左手，抓住差点落地的啤酒罐，另一方面，流平被抱弹打得顺势狠狠撞上鹈饲的雷诺车身，背部遭受重击的他暂时停止呼吸。「呜……为什么？为什么？」
流平背靠雷诺，不明就裡缓缓滑落在地。在他睁大的双眼前方，一名少女轻盈起身。格子迷你裙、圆圈加「吉」字、绾起的头髮——粉红抱弹的真面目，果然是丸吉酒店的活招牌。这名少女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闭著双眼大喊：
「不可以～！酒后驾车是重大犯罪～！绝对不行～！」
原来如此。按著腹部的流平稍微可以接受。开车来到酒行的双人组买两罐啤酒，在店门前喝起酒，在这种状况，理所当然会质疑等一下由谁开车。她阻止喝酒的判断是对的。即使忽然撞过来超乎常理，却也能解释为勇敢的行径。鹈饲称讚这样的她。
「哇，真是一位勇敢的小妹妹。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失，请看在他的背痛与雷诺的凹陷原谅我们。」
鹈饲双手握著啤酒罐，朝少女深深低头致意。「他这罐啤酒，我会负起责任晚点喝掉。不好意思，方便给他冰麦茶吗？」
鹈饲另外拿出一些零钱，少女脸上随即洋溢喜悦与安心的神色。
「您明白了吧？感谢您～」少女露出腼腆笑容，深深鞠躬回应。「麦茶是吧？」
少女说完再度回到店裡，鹈饲满意地眺望她的背影。然而流平看著鹈饲左手所握啤酒罐的标籤察觉一件事，不满情绪立刻爆发。
「等一下，鹈饲先生！你请我喝的虽然是啤酒，却是无酒精啤酒吧？喝这个还是可以开车吧？」
「哎呀，你终于发现了？那当然，我不可能在这时候请你喝真正的啤酒，这都是那个女孩的误解。不过，这时候害她丢脸没用吧？只要你忍著喝麦茶，她的勇气就能得到回报。」
鹈饲畅饮自己的啤酒，继续说下去。「还是说，你想点出那个少女的误解，看她大喊『不好意思～～对不起～～!』频频道歉的样子？这样彼此都很尴尬吧？」
「唔～……」这样确实很尴尬，却有点想看看……
内心描绘这种虐待狂妄想的流平，忽然听到少女「呀啊！」彷彿惨叫的声音，不由得朝声音方向看去。少女右手拿著罐装麦茶，左手拿著要找的零钱，露出惊讶表情伫立在店门口。她视线投向店铺边缘，堆放旧招牌与纸箱等物的杂乱一角。不知为何有个黄色的箱形物体孤零零地摆在那裡。
「咦……不会吧……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惊讶的叫声立刻化为疑问的低语。后来少女再度回到店裡，拉著一位颇有年纪的男性到店外，大概是她的父亲吧。两人看著问题所在的黄色箱子窃窃私语片刻，接著年长男性歪著头回到店裡，少女拿著麦茶走向停车场。
「小妹妹，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不，没什么事。」少女用力摇头，回应两名男性的询问，绑起的黑髮在脸蛋周围剧烈晃动。「真的没事，只是发生有点奇怪的状况……」
「喔，奇怪的状况？难道是含酒精的麦茶上市？」
鹈饲往奇怪的方向转移话题，少女当然说声「怎么可能」立刻否定。接著她像是下定决心，指著店铺角落。「其实，放在那边的啤酒箱不见了。直到昨晚明明堆了八个，现在却只剩下一个。我刚才和父亲讨论，看来是有人在半夜偷走～」
「喔，啤酒箱啊。所以裡头装满啤酒瓶？」
「不，没有啤酒。」少女的头髮再度大幅晃动。「啤酒箱全是空的～」
　　梦见台酒行发生窃案。但是遭窃的不是日本酒或啤酒，是七个空啤酒箱。窃贼与动机究竟为何？侦探们面对这个极为难以理解的现象，并没有忽然激发斗志，就只是「喔！」「这样啊：」做出冷漠反应。老实说，完全不像是重大案件。
另一方面，对于这位酒行的招牌小妹来说，这似乎是无法坐视的窃案。少女以双手把玩著本应交给流平的麦茶罐。
「这是案件～居然偷走空啤酒箱，小偷不晓得多么变态……」
她断定窃贼是变态。不过在这个世间，不是变态却偷走啤酒箱的人并不罕见。她涉世未深难免不知道，但流平知道。鹈饲心裡恐怕也已经有底。流平无视于烦恼的少女，和鹈饲打耳语。
「鹈饲先生，这个窃贼的目的是那个吧？我只想得到那个目的。」
「嗯，流平，其实我也正觉得可能是那样。」
两人进行意义不明的密谈。少女感觉可疑，以疑惑表情插嘴。
「两位说的『那个』与『那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啊，恕我失礼。」鹈饲喝口啤酒润喉。「丸吉小姐似乎是高中生，所以或许不晓得，但其实空啤酒箱有个用处，这在我们之间很有名。」
「咦，这究竟是……不，请稍等一下，在这之前……」少女右手按著自己胸口，订正鹈饲的重大错误。「我不姓丸吉，丸吉不是姓氏，是酒行的名称。我姓吉冈，全名是吉冈沙耶香～」
「原来如此，酒行的沙耶香小姐。」
鹈饲点头回应，迟一步将自己与助手的姓名告诉吉冈沙耶香。「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关于空啤酒箱的用处，说穿了，就是穷人用的简易桌椅与床铺。我一下子就知道。对吧，流平？」
「是的，我也有同感。考量到偷走七个，很有可能是用来当床。啤酒箱大致是长五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三十公分。拿十个排成漂亮的长方形，就是一张还不错的床。」
「嗯，我和你的见解难得一致到这种程度。」
两人长年过惯穷日子的现实，在意外的地方曝光。
「话说回来，流平，看你对啤酒箱的资料掌握得这么正确，你在穷学生时代，难道也真的排过十个啤酒箱……」
「怎么可能，我没那么做过，哪可能那么做过，不是啦，不是那样，我说不是就不是，啊啊真是的，别追问了！」
流平全力否定。不懂的人应该不懂，简单来说，「啤酒箱床」就是丢脸到非得全力否定的东西。
「唔～啤酒箱床啊～但只有七个不够吧～？」
沙耶香继续感到纳闷，流平立刻回答。
「放心，没必要都从同一间店拿。排啤酒箱床的时候，可以从那间酒行拿五个、这间酒行拿两个、那边的垃圾堆放区拿三个……像这样从各处慢慢收集。」
「咦～这样不是偷窃吗～？」
「原本应该用讨的或是用捡的，不过应该也有人用偷的。要在深夜偷走店门口旁边的七个啤酒箱并不难。」
「流平，我越听越觉得这是过来人的感想，为什么呢……」
不用鹈饲说，流平自己也如此担心起来。继续讲这个话题只会自掘坟墓，如此心想的流平不再多说，相对的，沙耶香提出不同的见解。
「请问～有没有可能是醉汉偷的～？」
「喔，醉汉偷啤酒箱？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其实，今天早上来店裡的一群客人，讲到我很在意的事情。他们讲了两件事，一件是今天凌晨三点多，也就是深夜时分，梦见台有个醉汉闹事，我们店裡的常客木户先生家裡似乎遭殃。另一件事也和我们店裡的常客有关，是藤原先生，同样在深夜时分，差点在自家附近被车撞，所以大家怀疑驾驶可能是酒后驾车。」
「嗯～一边是醉汉闹事，一边是酒驾啊……」流平低语并且双手抱胸。沙耶香这番话只属于未经证实的传闻，即使是事实，醉汉闹事也不稀奇。「鹈饲先生，这和啤酒箱窃案无关吧？」
「不，要断定还太早。梦见台在同一天深夜，发生三件奇妙事件，这些事件或许出乎意料相关。至少醉汉和啤酒箱调性很好，沙耶香小姐的著眼点不错。」
沙耶香听到鹈饲这么说，害羞般摇晃黑髮。
「别说著眼点不错啦，我只是听大家这么说……」接著沙耶香大概是想遮羞，语气变得颇为强硬。「总、总之，我身为酒行老板的女儿，绝对不会放过啤酒箱小偷。我一定要找出扰乱梦见台和平的非法之徒严惩～！」
她高声宣布要扑灭啤酒箱小偷，并且像是要为自己打气，打开手上的麦茶罐，单手扠腰畅饮麦茶。
「啊～好冰好好喝～！」
情绪亢奋的吉冈沙耶香，完全忘记这罐麦茶是谁的。
　　3
「不好意思～～对不起～～！」少女频频道歉。
流平内心一角暗自许愿想看的光景，到最后成为现实。含泪请求原谅的沙耶香，娇怜到令人想永远欣赏下去，但流平要是一直欣赏下去，当然只是个虐待狂。因此流平爽快原谅，将麦茶送给她。
然后，终于回到正题。
「我去木户先生家看看。不确定他是否和啤酒箱窃案有关，但他是常客，所以我去看看状况。」
「这样啊。」鹈饲喝光剩下的啤酒，将空罐扔进垃圾桶。「那么，我方便一起去吗？放心，不会妨碍你们聊天。流平，你也来。没关系吧？反正委託人今天爽约。」
就这样，鹈饲、流平与吉冈沙耶香三人，徒步走向木户家。鹈饲边走边从口袋取出一张纸认真审视，看到这一幕的沙耶香，喝著流平送的麦茶，露出疑惑表情。「请问您在看什么～？」
「唔，你问这个？」鹈饲拿起传真纸向沙耶香示意。「这是汽车导航，导航。」一般人听不懂他的回答。「嗯，看来我们是沿著梦见街往东方走。」
「这样啊……」沙耶香像是后悔提问，声音忽然消沉。「原来是导航啊！……」
依照这张令沙耶香头痛的导航，梦见街沿著河岸延伸，梦见台的巷弄和梦见街直角相交，也就是早期新兴住宅区常见的统一规划。在这裡环视四周，就发现这裡的住宅大同小异，就像是并排的股子，尽是毫无特色的风景。
此时，唯一一块空地出现在三人面前。这裡是走出丸吉酒店的第二条巷子，空地就在巷口边角。这裡似乎弃置许久，高大的杂草茂盛茁壮。
「没有耶～」沙耶香斜眼看著这块转角空地低语。她似乎期待啤酒箱位于茂密的杂草之间。
三人在空地旁边左转，进入狭窄的巷子，随即看到一辆颇具特徵的车，停在巷内第三间房子门前。
「是玻璃行。」鹈饲看向建筑物。「二楼窗户破了……不对，应该说被打破。」
二楼一角，身穿工作服的男性，正在更换窗户玻璃。另一方面，一名中年男性站在院子，愁眉苦脸仰望换窗工程。身穿及膝裤子加运动衫的他似乎是屋主。
「这位是木户庆介先生，在高中担任教师。」沙耶香轻声告知鹈饲之后，隔著围牆呼唤：「木户先生，午安～二楼窗户怎么了～？」
「啊啊，沙耶香啊。」木户庆介一认出沙耶香就忽然放鬆表情，走到围牆旁边。「没什么，是昨晚醉汉打破的。」
「哇～真是不得了，方便告诉我当时的详情吗～？」
「话说你是谁？我没在附近看过你。」
鹈饲学沙耶香的语气询问，木户庆介投以严肃的视线。
「啊，恕我失礼，敝姓鹈饲，不是可疑人物，只是丸吉酒店的客人。」
「真的？只是丸吉酒店的客人，为什么想打听我家的事？该不会是新闻记者或警方人员吧？是的话请回吧，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请不用担心，我也对常见的毁损案件没兴趣。」
「什么！」木户庆介表情微微扭曲。「那你究竟对什么事有兴趣……」
「其实我在找消失的啤酒箱。丸吉酒店的啤酒箱失窃。」
「啤酒箱失窃？这听起来更像是常见的案件吧？」
「不常见，是极为罕见又耐人寻味的案件。可以请您协助吗？」
没人听到这种说法之后会乖乖协助。不过沙耶香察觉气氛险恶，说著「拜託您～算我求您～」可爱地双手合十拜託，木户庆介原本顽固的态度也立刻软化。中年高中老师在一瞬间，展现男人常见的个性。
木户庆介对沙耶香述说昨晚发生的事。
「这是凌晨三点多的事情。玄关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还有像是呻吟的男性声音，音量大到在二楼就寝的我与家人全部醒来。我听声音立刻知道是醉汉在胡闹，肯定是误以为这裡是他家。我在床上思考应该立刻赶他走，还是扔著不管等他自己发现走错家，此时忽然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那个醉汉居然朝窗户扔石头。破掉的是二楼厕所的小窗，没造成严重损害，但如果是卧室窗户破掉，我与内人将会受重伤。」
「这真是不得了耶～」沙耶香一副打从内心同情的样子。「所以，那位醉汉后来怎么了～?」
「逃走了。我打开卧室窗户大吼～『喂，你做什么！』那个家伙大概是吓到，沿著这条路逃往梦见街。我当然也衝下楼去追，但我跑到梦见街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醉汉的人影，最后没逮到他。」
「没报警吗～？」
「嗯。要是警车深夜响著警笛声前来，会妨碍邻居安宁。何况我原本就不擅长应付警察，不想把小事闹大。」
「我有同感，我也不擅长应付警察。」鹈饲说完伸出右手想握手，对方却无视。「话说回来，您说的这件事和啤酒箱窃案有什么关系？」
「我哪知道！只是你们擅自认定有关吧？」木户庆介放声大喊之后辩解。「不，我说的『你们』，是除了沙耶香的你们二人组。」他莫名袒护自己欣赏的女高中生。「总之，我对啤酒箱窃案一无所知，大概是哪个醉汉的恶作剧吧。」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才会来打听情报。」
鹈饲说完，再度仰望木户庆介的双层楼住家。
　　总之别站著聊，进来喝杯茶吧，不过当然只限沙耶香——沙耶香断然拒绝木户庆介这份偏心的善意，三人离开木户家。
　　鹈饲再度拿出名为导航的地图，边走边写。
首先，从梦见街如同梳子延伸而成的四条巷子，从左边依序编号。
「丸吉酒店在二巷口旁边，木户庆介先生家在四巷子右边第三间……那么藤原先生家呢？一巷口旁边……啊，是那间房仲店吧？」
鹈饲在地图标记各人住处，这些都是至今提过的地方。此时，流平忽然冒出一个灵感，他唐突从鹈饲手中抢过地图，指著地图上的某处询问沙耶香。
「这裡也是住家吧？住户是怎样的人？」
流平指著③巷子约第三间住家的位置，是至今完全没提到的地方。沙耶香似乎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询问，但立刻回答他。
「那裡是冈安家，母女相依为命。母亲叫做惠理子，小五的女儿叫做风菜。」
「唔，只住两名女性？好奇怪，应该不是这样吧……」流平一瞬间像是推测落空般垂头丧气，却立刻振作起来。「总之去看看吧。」他催促两人快步前进。
三人从梦见街进入③巷子。冈安家位于右边第三间。流平看著这间毫无个性的双层楼住家，脸颊不禁放鬆。
「嘿嘿，鹈饲先生，果然正如我的预料。」
「喔，是吗？总之，我也大致猜得出你的想法。」
鹈饲不是滋味般，从冈安家门前看向小小的院子。裡面有一隻粗犷的斗牛犬，旁边有个很适合背书包的小女孩，肯定是沙耶香提到的小学生风菜。风菜身穿黄色T恤加牛仔裙，长长的头髮编成现在少见的美丽长辫。
鹈饲看见这幅光景，难得吹一声愉快的口哨。
「真可爱！小妹妹，可以让我摸一下吗？」
「…………」
盛夏的溼热空气瞬间冻结。鹈饲察觉冰冷视线刺在身上，连忙以抽搐笑容诉说。「没、没有啦，你们别误会，我想摸一下的是狗，不是小女生。」
「咦，啊啊，狗……是狗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流平鬆了口气。
「太好了～我一瞬间还以为是超级大变态的发言……」沙耶香不再误会。
不过，鹈饲还没完全摆脱恋童癖嫌疑。流平提高警觉。
小学生风菜不知道大人们的想法，跑到鹈饲面前以天真表情询问：「叔叔，你们是谁？」接下来好几分钟，进行著「我们不是叔叔，是哥哥」，「没错，即使这个人勉强算是叔叔，我依然是哥哥」这种定例互动，最后鹈饲总算如愿以偿，获淮摸斗牛犬的头。流平在旁边提问。
「其实，我们想问一下风菜小妹，家裡现在除了风菜小妹还有谁？只有妈妈？」
「不，还有爷爷。」
风菜的回应，使得流平抱持确信，振臂摆出胜利姿势。沙耶香则是大感惊讶。
「咦，风菜，你不是只和妈妈一起住吗？」
「不，现在有三人喔。沙耶香姐姐不知道吗？爷爷这个月开始和我们一起住。不过理由很複杂，所以现在先别问……」
「啊，嗯，知道了，我不问！我不会问，所以风菜，不要愁眉苦脸！」
乍看无忧无虑的小学女生，内心也可能因为複杂的家庭问题留下阴影。不提这件事，冈安家现在肯定是母女加爷爷三人居住。流平为了得到进一步的证据继续询问。
「你爷爷昨天晚上在哪裡？一直在家裡吗？」
「没有，爷爷昨天去站前闹区，我睡著之后才回来。」
「那爷爷现在在做什么？」
风菜以非常纯真的声音回答：
「从早上就一直在床上睡觉。爷爷说他宿醉，头痛到快要裂开！」
　　4
鹈饲等三人向风菜与斗牛犬道别，离开冈安家。沿著梦见街走向丸吉酒店时，沙耶香询问流平。
「打破木户先生家窗户玻璃的真凶，是风菜的爷爷吗～？」
「嗯，原则上没错。结果正如木户庆介先生的判断，打破窗户的醉汉认错家了。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认错路。」流平单手拿著刚才从鹈饲抢来的传真纸继续解说。「如你所见，这边住宅区的巷子，像是梳子一样延伸到梦见街。走错巷子就没办法抵达目的地。而且梦见台的住家，尽是大同小异的双层楼建筑，其中甚至有些住家的外观完全一样。」
「确实是统一设计的住宅区耶～所以呢？」
「问题所在的木户家，是进入四巷子右边第三问。那么，谁会把这裡误认为自己家？首先有可能的，就是③巷子同样住在右边第三间的人，也就是冈安家的人。但沙耶香小姐刚才说冈安家没男性，我觉得不对劲而前去确认，发现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即使并非一模一样，冈安家也是和木户家相似的双层楼建筑，而且爷爷最近搬来一起住，今天又从早上就宿醉躺在床上。事证这么齐全，基本上肯定没错。」
「换句话说……」鹈饲接话说下去。「喝醉回到梦见台的爷爷，误以为木户家是冈安家，猛敲木户家的大门？」
「是的。但家裡没回应。爷爷朝二楼窗户丢小石头，想看看屋内的反应，不过他当时喝醉，导致石头丢得太用力，打破二楼窗户。木户庆介先生怒斥之后，爷爷终于察觉自己走错家，匆忙逃离木户家回到冈安家，而且直到今天，爷爷都没向家人透露自己闯祸。另一方面，木户庆介先生认定冈安家只住女性，所以没怀疑冈安家的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流平说完自己的推理时，三人回到二巷口转角的丸吉酒店前方。但是鹈饲没停下脚步，就这么沿著梦见街往西走。流平与沙耶香诧异相视，连忙跟上鹈饲。
「慢著慢著，鹈饲先生，你要去哪裡？」
「还有哪裡，当然是藤原不动产。那位藤原先生不是在深夜差点被车撞吗？我们去看看现场吧。」
「这和木户家事件无关吧？打破玻璃的肯定是冈安家的爷爷。」
接著，鹈饲露出同情的表情，夸张耸肩。
「喂喂喂，流平，你是不是有所误会？我喇才也说过，我对常见的毁损案件没兴趣，我在找的只有那七个啤酒箱。」
「咦？啊啊，这么说来，是这样没错。」
三人原本追查的是啤酒箱消失之谜。玻璃损毁这个算是犯罪的犯罪使他们分心，忘记原本的谜题。
「可是……」沙耶香轻声插嘴。「失踪的啤酒箱与深夜的车祸有什么关系？」
「或许有关，也或许无关。总之去看看吧。」
鹈饲激励没什么自信的沙耶香，踏出轻快的脚步。
　　依照沙耶香的叙述，藤原不动产是藤原源治、英辅父子经营的在地房仲店。父亲源治独自住在公司二楼，儿子英辅和妻子住在公司对面的独栋住家。
「其实！我们是生意上的敌人；」沙耶香不满噘嘴。「他们明明是房仲店，却有两台自动贩卖机。公司前面一台、儿子家门口一台，而且卖得比我们店便宜：」
「既然这样，丸吉酒店的自动贩卖机也降价不就好？」流平说。
「没那么简单。我们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是和饮料大厂签订租约，换句话说是借来的。藤原家的自动贩卖机是私人的。」
「喔，这样啊。」虽然听不太懂，但似乎有很多隐情。
三人像这样閒聊，沿著梦见街前往一小巷。在藤原不动产旁边转弯，可以进入一小巷，但三人之中带头的鹈饲，忽然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流平撞上鹈饲的背、沙耶香撞上流平的背，如果是车子就是追撞车祸，
「……鹈饲先生，怎么忽然停下来？」
流平一边抗议，一边看向前方。设置在转角处的自动贩卖机前面有人，似乎正在补充饮料。自动贩卖机面板开著，那个人半蹲看著机械内部。对方位于成人双手那么宽的大型自动贩卖机后面，只看得到半蹲露出的臀部。
流平不清楚鹈饲视线是落在这个人的臀部，还是落在自动贩卖机正面写的「破盘价80圆」。此时……
「不行～不可以～！」沙耶香忽然发出引人同情的垦求声。「要买饮料请到丸吉酒店，我会特别算便宜一点～！」
酒行女儿似乎是担心鹈饲在这台超便宜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但鹈饲的目的似乎不是饮料，他向正在补货的人搭讪。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这间房仲店的人吗？」
从机械后方诧异探头的，是身穿衬衫的男性，年龄约三十岁左右。晒黑的精悍面容加上洁白发亮的牙齿，颇为英俊。
「是的，我是藤原不动产的人。」男性首先露出疑惑表情，却在下一瞬间化为开朗神色。「啊啊！您要找房子吧！」
「找房子？不，我在找啤酒箱。」
厚脸皮的话语，使得藤原不动产的年轻人——藤原英辅蹙眉。「……啤酒箱？」
「是的，丸吉酒店有七个啤酒箱失窃，我正在和沙耶香小姐到处找，却迟迟找不到。你知道什么线索吗？应该是昨晚失窃的，我想很可能是深夜。」
「不，我不知道。」藤原英辅没多想就立刻回答。「唔，等一下，深夜？说到深夜，记得我爸出了小车祸……但应该无关吧。」
藤原英辅擅自决定之后，关上自动贩卖机。沙耶香随即担心询问。
「我也听说令尊出车祸，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放心，沙耶香，没事的。」藤原英辅露出洁白牙齿微笑。「虽说出车祸，但也没那么夸张，与其说撞到更像是轻轻碰到，不到受伤的程度。总之是常见的小意外。要是稍微撞用力一点就好了，这样说不定可以申请保险理赔……」
藤原英辅不晓得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轻佻发言，被铁卷门的开关声盖过。房仲店旁边大型车库的铁卷门微微开启，现身的是很有福态，整张脸红通通的中年男性。是藤原英辅的父亲——藤原源治。
「开什么玩笑，这个笨儿子，居然说保险理赔？而且那不是常见的小意外，是恶质的肇事逃逸，肇事逃逸！」
圆圆的眼珠子加上鼓起的脸颊，令人联想到赤鬼。额头浮现的血管清楚显示他多么愤怒，吐出的气隐含酒味。
众人还没问，藤原源治就迳自说起昨晚发生的事。听他滔滔不绝的语气，像是非常想找人吐苦水，
「那是深夜三点多发生的事。在市区酒馆稍微喝多的我回到这条巷子。我站在巷子正中央摸口袋找钥匙，这时候忽然有辆车衝进这条巷子，我没想到有车子会在这时间开进这条死巷，双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幸好那辆车快撞到我之前紧急煞车，保险杆稍微撞到我脚边，我踉跄倒地。总之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只不过是彼此不小心，但接下来才令我生气。驾驶肯定知道撞到我，不只没下车帮我，甚至直接倒车转向，就这么沿著梦见街猛踩油门跑掉。怎么样，这不叫做肇事逃逸还能叫什么？」
这应该不到肇事逃逸的程度吧？流平率直这么认为，但他不敢在显露愤怒的藤原源治面前讲明。
「逃走的车是计程车。」藤原英辅在父亲说完之后补充。「那个时间，我刚好在二楼卧室辗转难眠。我听到紧急煞车和老爸的声音，连忙从窗户看出去，也亲眼看见逃逸的车辆。车顶有灯，所以肯定是计程车。大概即使是轻微擦撞，对于计程车司机来说也攸关饭碗，所以才会逃走吧。计程车在前面转弯，沿著朝日街离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鹈饲平淡点头回应。「话说回来，听说那个计程车司机是酒后驾车，实际上呢？」
「这我不清楚。」藤原英辅回答。「我不知道驾驶是否喝醉，不过从车子逃离的样子来看，司机似乎是正常开车。」
「这样啊。话说回来，先生没报警？」
藤原源治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几乎和木户庆介相同。讨厌警察、警车深夜前来很麻烦、只是小事所以不想闹大……看来梦见台的居民，和这裡的建筑物或街景一样，连思考模式都大同小异。
深夜车祸的话题告一段落时，轮到藤原英辅询问沙耶香。
「回到刚才的话题，窃贼为什么要偷啤酒箱？肯定是基于某个目的吧？」
「是的，就是不知道目的才猜不透。你心裡有底吗？」
「啤酒箱？」忽然出现的奇妙名词，使得藤原源治露出惊讶表情。「啤酒箱怎么了？什么？酒行的啤酒箱失窃？你们正在找那个啊……嗯，居然有人会偷啤酒箱这种怪东西。慢著，但是真要说的话，我心裡并不是没有底……」
「咦，真的吗？」沙耶香开心询问。
「嗯，当然。」藤原源治充满自信点头，得意洋洋竖起食指。「小妹妹还年轻或许不晓得，不过空啤酒箱有个很有名的用法。只要把十个啤酒箱排在一起……」
「啊，可以当床对吧？我知道喔，」沙耶香以纯真笑容抢先回应。「还有吗？」
「咦，不，除此之外，我就不清楚了……哈、哈哈……」藤原源治像是扑空般露出苦笑。儿子英辅认定话题到此为止，为眼前的自动贩卖机上锁，接著帮巷子正对面的另一台自动贩卖机补货。
　　最后，三人没查出啤酒箱的下落，就这样回头走向丸吉酒店。
流平边走边回顾刚才的经历。在木户家询问木户庆介关于窗户玻璃毁损的事、在冈安家询问风菜关于爷爷的事、在藤原不动产询问藤原父子关于计程车驾驶肇事逃逸的事，这些事都在深夜的梦见台发生，但似乎和啤酒箱窃案没有直接关连。
打听各种情报之后，流平他们将地图上一到四所有巷子走一遍。但在所见范围，完全没有啤酒箱的影子。
看来线索是零。解开啤酒箱消失之谜的机率也趋近于零。
吉冈沙耶香大概也抱持相同想法。她一回到丸吉酒店就转过身来，面向鹈饲与流平深深鞠躬致意。
「非常抱歉，害两位卷进这个奇怪的事件。调查到这裡就够了。失踪的啤酒箱肯定成为某人的床，迈向第二段人生吧。真的很感谢两位帮忙找这种无聊的东西。」
沙耶香每次低头，绑起的黑髮就大幅摇晃，这边反而心生愧疚。
「不，没关系。我们只是抱持凑热闹的心态擅自跟过来……对吧，鹈饲先生……咦，鹈饲先生，怎么了？」
转头一看，鹈饲就这么注视著丸吉酒店门前，像是石头动也不动，完全没注意到低头致歉的沙耶香。接著，鹈饲怱然双手抱胸，开始在店门口绕圈。鹈饲的样子过于奇特，沙耶香也开始为难……不对，应该是担心吧，她朝鹈饲投以畏惧的视线。
「请问，我们家酒行怎么了……啊，危险！」
这一瞬间，鹈饲额头狠狠撞上酒行门口的自动贩卖机，终于停下脚步。「啊，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他向自动贩卖机道歉之后，就这样专注看著挂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防盗粗铁链。
喂，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流平事到如今担心起来。
然而，总算转过身来的鹈饲，表情出乎意料地清新。他忽然朝著不安注视的沙耶香，说出类似预言的神祕话语。
「沙耶香小姐，看来失踪的啤酒箱会在今晚现身。」
　　5
就这样，啤酒箱窃案的舞台直接跳到深夜。
凌晨过后的深夜两点，鹈饲与流平依然位于梦见街附近，但应该没人察觉他们，他们蹲在幸川河堤，隔著护栏注视梦见街方向。这不是变态偷窥行为，是货真价实的侦探监视行为。虽然表现出来的行径相同，位于基底的目的正当得多。
道路旁边茂密高大的草丛，成为他们绝佳的藏身处。但是热带夜的气温与溼度、夏季草丛特有的草腥味、毫不留情袭击的蚊虫，使得盛夏夜晚的监视困难至极。而且在这种时间，梦见街完全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汽机车偶尔经过。流平终于因为过度无聊与闷热而叫苦。
「我口渴了，好想喝啤酒。」
「…………」
「我口渴了～好想喝啤酒～」
「学沙耶香讲话也没用。」鹈饲面向前方断言。「哪有侦探在监视的时候拿啤酒乾杯？何况你白天不是喝过啤酒？」
「你说这什么话，我到最后无论啤酒或麦茶都没喝到。」
「唔，这么说来也是。」鹈饲像是想起什么般，摸索西装口袋取出一罐啤酒——正确来说，是罐装无酒精啤酒。他像是孵蛋的鸡，从白天一直放在西装口袋保温。「想喝就给你吧，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
「这种体温加热过的啤酒哪能喝啊？」
不要就还我！不，我要喝！经过这段麻烦的争执，这罐啤酒收进流平的野战外套口袋，
「话说回来，在这种三更半夜，谁会来做什么事？鹈饲先生已经有头绪吧？那告诉我也无妨吧？」
「不，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我知道了，是名侦探们常讲的那个理论吧？在得到绝对无误的证据之前，不能胡乱说出自己的推理。这是名侦探特有的道德观。」
「若你想这么认为，那就这样吧。实际上，我只是不想在监视落空之后丢脸，所以现在还完全不想说。」
「这样啊，真软弱。」蹲在草丛裡的流平，忽然觉得不安。
鹈饲该不会真的没掌握任何头绪吧？今天深夜的监视，或许只会被蚊虫叮全身，到最后徒劳无功？到头来，这次的监视很奇怪，目的是什么？为了抓啤酒箱窃贼？但是抓到又能做什么？吉冈沙耶香或许会开心，但侦探赚不到一毛钱啊？
「鹈饲先生，到头来为什么……」
鹈饲如此提问时，鹈饲忽然发出紧张的声音。
「喔喔！终于有动静了！」
流平不再多说，从杂草缝隙笔直看向前方。白色光源照亮至今阴暗的小巷，继灯光之后，轮廓特别的某个物体出现在小巷。灯光的真面目是车辆大灯，现身的似乎是厢型车或小货车。这一瞬间，至今慎重的鹈饲忽然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九官鸟般聒譟。
「好，流平，我现在回答你的疑问！我当然早已完美看透整个案件！之所以保持沉默至今，是基于名侦探特有的道德观……」
「刚才明明没自信，为什么现在忽然炫耀？」流平像要打断鹈饲的废话般大喊。「不提这个，要怎么处理那辆车？」
「别让车子离开巷子，用身体挡也要阻止，我们上！」
鹈饲没说完就衝出草丛、跳过护栏、穿越梦见街，就这么衝进巷子。车子灯光已经进逼到面前，鹈饲勇猛果敢地挡在即将加速的车子前面，喊著「给我停车！」大幅张开双手制止。然而随著「咚！」的声音，他的钢铁意志与骨肉之躯，面对钢铁车辆只能凄惨被撞开。「噗喔！」
被车子撞飞的鹈饲，身体飞到半空中，往后方转两圈半之后落到巷子正中央。车辆后轮发出紧急煞车摩擦声。鹈饲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成功以身体阻挡车子。不对，还不确定是否能断言为成功，但车子姑且停下来了。流平感觉像是看到不能看的一瞬间，身体不禁发抖。
「鹈鹈鹈鹈饲先生，你你你你没事吧，该不会死死死死……」
「我没死……」鹈饲无力地说：「流平，再来交给你了……」
「咦，就算要交给我……」在这种场面该怎么做？
流平交互看著倒地的鹈饲与眼前的车辆。车辆是白色的小货车，后方货斗搭起深绿色的帆布篷，驾驶座车窗完全开启。流平看向车内，握著方向盘发抖的，是整张脸红通通的福态男性，肯定是藤原不动产的老板——藤原源治。
流平他们一开始就以一小巷为重心监视，而且车子是从一巷子出现，所以当然预料到开车的是藤原不动产的人。流平原本以为是那位英俊儿子开车，原来是父亲。
无论如何，既然开车撞伤鹈饲，就非得负起责任。加上鹈饲也说后续交给流平，所以这时候得做该做的事。流平下定决心之后，丹田使力的低声恐吓。
「喂喂喂，这是怎样，居然撞伤我大哥？臭小子你真有种，别以为能全身而退，快交出慰问金跟医药费，不然我报警啊，混帐！」
流平以鞋跟猛踹轮胎，奄奄一息的鹈饲出声叹息。
「……流平你这笨蛋……这样是假车祸诈财吧……这是黑心骗徒的手法……」
「咦，不是吗？不然要我怎么做？」
流平徵询鹈饲的意见。另一方面，小货车驾驶座的藤原源治，发抖程度越来越严重，像是念咒语般轻声说：「报警……要报警……？」不久，藤原源治似乎内心某处忽然坏掉，冷不防地发出「唔喔喔喔！」的怪声。「怎么可以报警啊啊啊啊啊！」
他还没吼完就猛踩油门，不顾一切让小货车紧急起步。出乎意料的演变，使得巷子中央奄奄一息的鹈饲发出「呜哇！」这个意外有活力的叫声，以更胜于平常的敏捷动作扑到路边避难。「流平，别让他逃走！这次轮你用身体挡！」
「是！」流平顺势回应。虽然这么说，却也不可能追上起步的小货车，只要做个样子去追就好……流平如此预料时，小货车为了在巷口九十度右转而忽然减速。不小心轻鬆追过小货车的流平逼不得已，顺其自然扑到小货车右侧，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左手就这么抓住货斗的帆布篷顶。流平就像是紧急出动挂在消防车右侧的消防员（讲得更加浅显易懂，就是小双侠一号的姿势）挂在小货车侧边。下一瞬间，过弯的小货车发挥衝刺速度，猛然沿著梦见街飞奔。流平陷入想下车也没办法的状况，感觉到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停车停车停车停车停车停车！」
流平朝著眼前完全开启的驾驶座车窗，儘可能拼命连喊「笨蛋」与「停车」。但驾驶座的藤原源治，就这么默默手动关上车窗。
关窗！居然关窗！
「开什么玩笑，喂！」
流平愤怒过度，右手握拳打向驾驶座车窗。但拳头只被坚硬的车窗弹回。不行，已经无法碰驾驶一根寒毛。
不过没问题。不晓得其他城镇怎么样，但乌贼川市道路各处，都具备名为「红绿灯」的最新型交通管制系统，环境不容许小货车横衝直撞。看，在如此心想的时候，眼前路口就是红灯。快停车吧，快停车吧，快点快点快点！流平满怀期待，等待这一瞬间的到来……
「…………」小货车维持速度穿越路口。「闯、闯红灯？」
路口立刻大为混乱。无视红灯的小货车，使得好几辆车惊吓得同时紧急煞车。机车翻倒、喇叭响起、一辆厢型车从流平旁边数公分处擦过。流平甚至感觉不到捡回一条命，只能拼命紧闭眼睛等待灾难离去。经过片刻的风波，他提心吊胆张开双眼，小货车若无其事沿著阴暗无岔路的道路轻快奔驰。
「呼，得救了……话说回来，那个大叔真乱来。」
看来，自暴自弃大叔的失控小货车，不会因为红灯停下。下定决心长期抗战的流平，总之试著矫正现在的不稳定姿势。他双手抓住货斗顶篷，以臂力拉起身体，在奋战之后移动到上方，在稳定的帆布顶篷躺成大字形稳定身体。
「好，这样就不用担心摔下去……」
放心没多久，小货车忽然大幅蛇行，很明显是故意的，要甩掉顶篷的碍事家伙。
「可恶，我怎么可以摔下去！」
流平双手紧握顶篷前方的角落。车子继续剧烈左右蛇行，流平身体也左右摇晃。流平全身持续在货斗顶篷扭动，这是所谓的金鱼运动，或许对鬆弛的腹部很有效，但他来不及感受运动的效果。「呜哇！」
小货车忽然九十度右转。无法预测的这个动作，使得流平不禁从顶篷滚落。但或许是野性的本能吧，他即将摔落的瞬间，右手勉强抓住顶篷左端，挂在小货车左侧。这次是小双侠二号的姿势。
「唔！」此时，流平发现前方的一丝光明。「副驾驶座的车窗完全打开……」
从那扇车窗赏驾驶座的藤原源治一拳，不就能逼他停车？不，不可能。再怎么伸长手臂也搆不到驾驶座。要是继续拖拖拉拉，那扇窗也会和驾驶座车窗一样关上，这样就真的完了。要行动就必须一次成功。可是该怎么做？
流平连忙以右手摸索野战外套口袋。手指传来微温的金属触感。流平就这么抓著小货车侧边，从开启的副驾驶座车窗探头窥视，以不输给风压的音量朝驾驶座大喊：「喂，大叔！」
驾驶座的红脸男性，吓一跳看向副驾驶座。流平继续朝他大喊：「大叔，你喜欢啤酒吗？」
「什么？」男性脸上露出愣住的脱线表情。
「我问你喜不喜欢啤酒！」
「啤、啤酒，怎么了！」藤原源治的抽搐表情微微移向副驾驶座车窗。这是大好机会，流平将左手的啤酒罐（正确来说是无酒精啤酒）递到对方面前。大叔一瞬间不明就裡。「……？？？」
「请你喝吧！」流平随著开朗的声音，以一根手指开罐。「乾杯～！」
瞬间，以体温加热的无酒精啤酒，从罐口猛烈喷出。琥珀色的液体化为细緻绵密的顶级泡沫，男性通红的脸立刻涂抹为白色。基本上只要没在日本职棒拿冠军，眼睛不会体验如此强烈的攻击，即使是飙车大叔，面对这一招也毫无招架之力。
「哇，啊哇，啊哇，啊哇哇哇哇哇哇……」
暂时失明的藤原源治胡乱打方向盘，不顾前后车况紧急踩煞车。小货车怱左忽右大幅蛇行之后，后轮打滑「砰！」一声撞上路边电线杆。车子忽然停下，流平顺势被抛到空中，摔到地面死亡。
……原本如此心想，却出乎意料没死。「咦，不会吧？我活著？」
流平抱持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心情起身。眼前是软绵绵的绿色软垫，是幸川河岸辽阔的草地。小货车沿著梦见台与周边道路乱开，最后又回到沿岸的梦见街。证据就是车祸发生没多久，一辆车以安全驾驶缓缓来到他面前。是熟悉的蓝色雷诺。
「海，流平，你没事啊。」驱车前来的鹈饲，单手拿著罐装咖啡下车。「我一直很担心你后来会不会出事，幸好没事。」
「这是单手拿咖啡在讲的话吗？你什么时候买的？刚才吧？我在鬼门关前挣扎的时候，你居然在悠閒买咖啡！」
「好了，别这么生气，我也有买你的份。」
「咦，真的？谢谢……慢著，以为我会高兴吗？」
那就算了，我要喝掉你的份！不，我要喝！经过这段麻烦的争执，罐装咖啡最后落入流平手中。鹈饲回到正题。
「话说回来，藤原源治怎么样了？死掉了？」
鹈饲看向小货车驾驶座。藤原不动产的老板像是筋疲力尽般瘫坐。鹈饲轻触他的脖子之后开口。
「不要紧，没死，只是昏过去。不过真奇怪，这个人为什么全身都是泡泡？难道是在驾驶座接受冠军啤酒洗礼？」
「虽不中亦不远矣……」流平含糊回答，搔了搔脑袋。「不提这个，这个大叔为什么用这种乱七八糟的方式逃走？因为撞到鹈饲先生？但应该不只这样吧？」
「当然。这场逃走戏码，肯定基于更见不得人的祕密。」鹈饲说著离开驾驶座，走向小货车后方。「流平，调查货斗。」
用不著下令，流平迳自爬上货斗。裡面有块摊开的大面积蓝色塑胶布，看得出塑胶布下方有些四四方方的物体，似乎是没固定好的搬家行李，但绝非如此。
「这难道是……」流平抓住塑胶布一角，掀开一半。正如预料，散落在车上的是流平他们从早上开始寻找的那个东西。
「啤酒箱共五、六……七个！这就是见不得人的祕密？」
偷走丸吉酒店啤酒箱的人，就是藤原源治。这肯定是见不得人的祕密，但真的是非得赌命保密的事情吗？
流平无法释怀时，车外的鹈饲进一步提醒。
「塑胶布底下只有啤酒箱？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听他这么说就发现，塑胶布底下确实有个奇怪的隆起。不是四四方方的东西，是描绘平缓曲线的细长物体。流平嚥了口气，掀开整张塑胶布。
「……呜。」出现在面前的意外光景，使流平倒抽一口气。
身穿睡衣的消瘦老人躺在底下。下巴与鼻子很尖，额骨浮现得像是骸骨。脸部很有特色，却没有表情。见光的后脑杓有出血痕迹，如今却不再流血。老人早就气绝身亡。原来藤原源治货车的货斗载著这种东西，难怪会匆忙逃走。
流平斜眼看著尸体，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这、这位老人究竟是谁？我没见过他……」
「嗯，我也没见过，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咦？」流平惊呼一声。鹈饲喝一口咖啡，以平静的声音告知。
「这位老人，应该名为『田所诚太郎』。」
　　6
小货车撞上电线杆的声音，似乎从梦乡叫醒深夜梦见台的居民。居民们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开始出现在车祸现场周边。应该也有人报警吧，远方传来警车警笛声。不久之后，周围肯定满是警察与围观群众，变得热闹无比。
不想卷入骚动的侦探们，在这之前就坐上雷诺，若无其事离开现场。车子缓缓行驶，如同沿著前往车祸现场的人群逆流而上。
没多久，他们发现前方有个身穿粉红T恤的黑髮女孩，她耳际抵著手机，正快步前往车祸现场。发现她的鹈饲立刻停车，流平打开副驾驶座车窗叫她。
「沙耶香小姐！」
「啊，白天的两位，你们还在这裡？」
沙耶香讲完电话，跑到副驾驶座车窗旁边。流平装傻询问。
「我才想问沙耶香小姐，三更半夜怎么匆忙成这样？发生什么事？」
「那个～我也不知道详情，但依照刚才的电话通知……」沙耶香慎重做个开场白之后压低音量。「听说载运最新兵器的大型货车，被身穿野战外套的恐怖分子袭击，在前面和蓝色进口车衝撞造成惨案，好像还有人死掉。」
「啊，这样啊……」总觉得小学生的传话游戏都比较能传达真相。「鹈饲先生，怎么办？她好像有著天大的误会。」
「嗯，毕竟她有权利知道真相。」鹈饲低语之后，向沙耶香搭话。「那么，小妹妹，总之上车吧。」
「咦，可是……」沙耶香露出困惑的样子。
「别可是了，快点！」鹈饲以严肃无比的声音大喊。「为了防止飞散到空气的细菌兵器造成损害，警察、自卫队与地球防卫军採取D级紧急避难措施。待在这裡很危险。好了，请尽快上车！」
「唉，好的！」沙耶香发出紧张的声音衝进雷诺后座，接著慢半描纳闷。「嗯？地球防卫军……是什么？」
　　不久之后，地点转移到梦见台近郊，摆放大象滑梯与熊猫摆饰的冷清公园一角。流平与沙耶香并肩坐在小长椅，鹈饲双手抱胸跨坐在熊猫背上。流平正在向两人述说今晚的体验，也就是和死神为伍的大冒险经过。
「原来如此。」鹈饲点头回应。「所以藤原源治才满是泡泡。」
「原来如此～」沙耶香也点头回应，「所以最新兵器是啤酒箱，恐怖分子是流平先生吧～？」
「…………」她似乎还没充分掌握重点，但继续解释很麻烦，所以流平继续和鹈饲讨论下去。「但我不懂，实在很奇怪。」
「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熊猫的背坐起来意外舒服，我才坐在这裡。」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次的案件很奇怪。」跨坐在熊猫背上的名侦探确实也很奇怪，但这种事在这时候不重要。「小货车货斗为什么有老人尸体？为什么鹈饲先生确定那是田所诚太郎？为什么鹈饲先生预料得到藤原源治今晚会载走尸体？而且到头来，啤酒箱为什么非得失窃？」
「对，这正是关于这个案件本质的问题。」鹈饲至此总算开始说明。「要理解这次案件的全貌，必须从昨天深夜在梦见台发生的几个奇妙现象思考。奇妙的现象共三个：丸吉酒店有七个啤酒箱失窃、木户家的窗户玻璃破掉、房仲店的藤原源治差点被车撞。不过，在这三件事之中，只有木户家发生的事，大致可以断定是冈安家喝醉酒的爷爷，把木户家误认是自己家。问题就在这位冈安家的爷爷。他为什么把木户家误认是自己家？」
「嗯？这问题肯定已经解决了。爷爷喝醉走错巷子。依照那张地图的编号，他原本应该走③巷子，却走过头转进四巷子，导致爷爷认定木户家是冈安家。两间屋子很像，所以他没发现。」
「对，屋子确实很像，难免会误认。但是巷子呢？」
「巷子……吗？」
「对。③巷子与四巷子这么像吗？不，就我看过的印象，两条巷子的巷口肯定有著明确的差距。对，四巷口只有一边有房子，左边是一栋房子大的空地。另一方面，③巷口两侧都有屋子。既然差异如此明确，真的可能搞混两条巷子吗？」
「你问我有没有可能……当然有可能吧？实际上，冈安爷爷就搞混两间屋子了，我有说错吗？」
「不，没说错。确实可能搞混。那么，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会造成这种程度的混淆？第一种可能，是爷爷喝到烂醉，甚至没发现两条巷子的明显差异；第二种可能，是喝醉的爷爷搭计程车回家。」
意外的论点，使流平备感意外。「计程车？」
「对。爷爷在站前闹区喝到凌晨回家，正常来说会搭计程车吧？而且搭计程车的时候，乘客经常会说『前面转弯的第二条路口右转』或『在第三个巷口左转』为司机指路吧？流平的人型导航大致就是这样，沙耶香小姐帮我们带路时也类似这样。」
沙耶香也点头回应鹈饲的说法。「在梦见台这种街道工整的住宅区，大多会这样说明。」
「所以依此推断，冈安爷爷昨晚搭计程车回到梦见台，车子在朝日街转进梦见街之后，他立刻指引『前面第三个巷口左转』，但司机多经过一个巷口，在第四个巷口转弯，开进四巷子让爷爷下车，导致爷爷误以为眼前的木户家是自己家？」
「对。相较于喝醉的爷爷从闹区徒步许久返家，还认错明显不同的巷口，这种说法的可能性高得多吧？」
「确实。也就是说，冈安爷爷认错家，实际上是计程车司机的责任。原来如此，或许是这样吧。话说回来，说到计程车，同一天晚上在一巷子发生计程车的小车祸，难道……」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两件事的计程车应该是同一辆。不只是凌晨三点这个时间相同，最重要的是同样走错路。」
「那么，那辆计程车载客时走错路，乘客下车之后又走错路？慢著，不可能吧？司机再怎么心不在焉，也不会在同一天晚上连续走错路才对。」
「并非如此。第一个失误引发第二个失误，这种案例并非不可能。具体来说是这样的。首先冈安爷爷指示『第三个巷口左转』，司机收到指示，却在阴暗的夜路漏看一个巷口，转进四巷子。司机没察觉走错路，就这么让乘客下车，沿著原路返回。这次是反过来在『第三个巷口右转』。离开四巷子在第三个巷口转弯，会开到哪裡？」
「会开到……啊，是一巷子吧。原来如此，所以计程车不小心开进那条死巷，因而造成小车祸。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么一来，载冈安爷爷回来的计程车，确实是撞到房仲店老板的计程车。」
「对吧？我这么推测之后，就对这场小车祸失去兴趣。因为可以用司机的失误解释这个意外。我认为这件事和我们调查的窃案无关……直到返回丸吉酒店。」
鹈饲的发言暗藏玄机，流平立刻发问。
「回到丸吉酒店之后，那裡发生什么变化？这么说来，鹈饲先生当时好像忽然察觉什么重要的事，是在丸吉酒店门口发现稀奇的东西吗？」
「不，不是稀奇的东西，是极为常见，在街上看到不想看的冰冷长方形铁箱—罐装饮料的自动贩卖机。丸吉酒店也有吧？」
「是指鹈饲先生撞到额头的那台自动贩卖机吧，那东西怎么了？」
「机器旁边有条粗铁链吧？是防止不肖分子破坏自动贩卖机锁头偷钱的链条锁，最近常看到这种装置。话说回来，我想问沙耶香小姐一件事。」
「好的，什么事？」
「丸吉酒店自动贩卖机的链条，是装在右边还是左边？」
沙耶香慎重思考之后，以充满自信的声音回应。
「链条在右边。不只是丸吉酒店的自动贩卖机，链条一般来说肯定都在右边。」
「是的，自动贩卖机原本就打造为方便右撇子使用，所以投币口在右边。自动贩卖机的钥匙孔，正常来说在投币口附近，所以同样在右边，链条锁当然也在右边。既然钥匙孔与链条锁在右边，就代表这台自动贩卖机是往左开吧？」
沙耶香点头同意，旁边的流平不禁纳闷。
「往左开？什么意思？」
「自动贩卖机这种装置，只要开锁，正面就会像门一样打开吧？而且是往左开，正确来说是往左前方开。几乎所有自动贩卖机都是这种构造。」
「这样啊……」流平难掩疑惑，面带诧异。「所以？」
「真是的，你还不懂？」鹈饲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在熊猫背上夸张摇头。「几个小时之前，我们刚看过世间罕见的自动贩卖机吧？」
世间罕见的自动贩卖机？流平不记得看过这种东西。真要说的话只可能是那台。
「……难道是藤原不动产前面那台超便宜的自动贩卖机？」
「对。回想一下那个场面吧。我们从丸吉酒店沿著梦见街要转进一巷子时，某人正在帮自动贩卖机补货吧？但我们一开始不知道是谁穿怎样的衣服在补货，因为打开的自动贩卖机挡住补货的人。」
「确实是这样。」沙耶香像是回想起当时记忆般点头。「我们看见的是自动贩卖机正面写的『破盘价80圆』。」
「一点都没错。不过仔细想想，一般来说不可能会这样。正常的自动贩卖机是往左开。这样的话，从梦见街走到一巷子右转的我们，应该会完全看到自动贩卖机内部的样子，也肯定能清楚看见补货的人。反过来说，不可能看见『破盘价80圆』的字样。不过在那个场面，我们确实没看到那个英俊儿子，而是看见『破盘价80圆』。我当时完全没想到，但现在就发现是宝贵的经验。我们在那一瞬间，遇到往右开的超稀有自动贩卖机！」
「…………」流平慢半拍点头。「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就发现确实没错。」
「这么说来，那台自动贩卖机或许很奇怪耶～」
鹈饲像是完成世纪大发现般，露出「如何，很厉害吧？」的炫耀表情。但流平依然无法释怀，向鹈饲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自动贩卖机往右开，就代表钥匙孔在左边吧？可是投币口在右边啊？为什么刻意只把钥匙孔设计在左边，而且往右开？真的有这种自动贩卖机？」
「居然这么问，实际上不就有吗？就在藤原不动产门前。你也有看到吧？」
「没有啦，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想问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这种自动贩卖机。换句话说，我想知道这种东西，是否存在于现实的日本社会……」
「你讲得真怪。难道乌贼川市不存在于现实的日本社会？」
「哎，确实是这样，不过该怎么说，如果能在更平凡的都市举例，听起来应该比较具备真实性……」
然而，流平说出这个词的瞬间，鹈饲表情大变。
「真实性？你说真实性？你刚才说真实性？」
鹈饲朝流平投以轻蔑的冰冷目光，接著忽然跳下熊猫，拔腿跑向大象滑梯，眨眼之间从尾巴的阶梯衝到大象背上，从滑梯最高点朝乌贼川市区夜幕大喊：「真实性这种东西去吃屎吧～！」
鹈饲如同狼嚎的怒吼，甚至惊动梦见台的家犬们。沙耶香以同情视线看向滑梯。
「那位先生看起来悠哉，其实累积不少情绪耶～」
「唔～他原本不是会大喊『去吃屎吧～』这种话的角色……」
总之，继续扔著不管会妨碍安宁。流平从长椅起身，以双手做出喇叭形状大喊：「请快点下来吧，解谜才解到一半啊！」
「喔，这么说来也对。」鹈饲说著从大象鼻子滑到地上，露出心魔尽去般的清爽表情，再度跨坐在熊猫背上。
「好，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举个乌贼川市以外，更具真实性的具体例子给你听。我拿恶都东京举例，你就没意见吧？」
「是『花都』。东京或许是恶都，但一般都称为花都。不过东京真的有这种钥匙孔在左边，面板往右开的自动贩卖机？」
「有！我亲眼见过。从水道桥站徒步五分钟，无人不知的那个知名场所，确实就有这种自动贩卖机。」
「咦，在东京巨蛋？」
「不，在WINS后乐园！」
「…………」流平有些无奈。「你跑去那裡做什么？」
「做什么？喂喂喂，等一下，WINS基本上只卖一种商品吧？」
「说得也是，我问这问题很笨。」
WINS后乐园是位于「后乐园游乐场」旁边的「成人游乐场」。不对，应该称为「动物园」。说穿了就是日本最大的场外赛马券贩售处。鹈饲说他在那裡看见奇蹟的自动贩卖机。
「在六楼。WINS后乐园六楼的罐装饮料自动贩卖机，就是这种构造。乍看是稀鬆平常的普通自动贩卖机，但确实是钥匙孔在左边、往右开的自动贩卖机。」
「咦，真的吗？所以现在去WINS后乐园六楼，也看得到实物？」
「不，很遗憾，那台自动贩卖机不知何时撤掉，现在只设置普通的自动贩卖机。看来WINS的员工不晓得那台自动贩卖机的稀有价值。」
「要他们理解比较强人所难。」
「也是啦。在那之后，我再也没看过右开的自动贩卖机，直到昨天。」
这种自动贩卖机，昨天忽然出现在鹈饲面前。鹈饲自己一开始也没发现，但在看见丸吉酒店一般型自动贩卖机的瞬间，他终于察觉那台自动贩卖机的特殊之处。
不过，等一下。即使藤原不动产的自动贩卖机很特殊，那又如何？到头来，我们原本在讨论什么事……
鹈饲无视于搞糊涂的流平，继续说明。
「回正题吧。昨晚计程车司机连续两次走错路，我原本认为是司机单纯失误。如同刚才所说，确实有这种可能。但如今我开始认为，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哪种可能性？」
「司机完全没失误的可能性。司机依照乘客指示行驶，依照『第三个巷口左转』的指令，确实在第三个巷口左转，却依然转进四巷子……就是这种可能性。」
「我听不懂。在第三个巷口左转，应该是③巷子吧，为什么会变成四巷子？③巷子跑去哪裡了？难道昨晚的梦见台，有条巷子凭空消失？」
流平认定不可能而这么说，但鹈饲出乎意料率直点头回应。
「对，正如你所说，昨晚的梦见台，有条巷子消失了。但消失的不是③巷子，是一巷子。」
「怎么可能！」流平的声音不由得变尖。「那是巷子耶，巷子。所谓的巷子是道路，又不是魔术师把一根香淤变不见，谁能把整条路变不见？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但魔术师把香淤变不见，也不是真的把香淤变不见吧？只是巧妙隐藏得看不见而已。道路也一样，只是藏起来看不见。最适合用来藏路的装置，不就在一的巷口吗？」
「适合藏路的装置……啊！」流平听到这裡总算有灵感了。「是自动贩卖机？」
「对，就是摆在巷口的两台自动贩卖机。你也有看见吧？那两台是机种最大的自动贩卖机，有成年人张开双手那么宽。这两台机器隔著狭窄的巷口面对面设置，而且其中一台是世间罕见的右开机种。这台右开的自动贩卖机放在巷口右侧，正对面设置正常的左开机种。要是这两台自动贩卖机同时开锁，面板打开成九十度，会变成什么状况？狭窄的巷子就几乎被自动贩卖机的面板挡住吧？不觉得一巷口这种特殊状况，和昨晚计程车司机走错路有关吗？」
「请、请等一下，鹈饲先生，你说两台自动贩卖机完全挡住巷子，这是不可能的事吧？虽然没正确测量巷子宽度，但应该超过三公尺，恐怕有三公尺半。另一方面，自动贩卖机体积最大的机种，宽度也不过一公尺半，两台并排顶多也才三公尺。即使确实能几乎挡住巷子，也不可能完全挡住。开启的两台自动贩卖机之间，有一条约五十公分的巧妙缝隙，这样不算是完整的魔术吧？」
「没错，确实会有缝隙。既然这样，就得拿适当的东西塞住这条缝隙。所以拿什么东西比较适当？必须是宽度约五十公分、尽量易于搬动、放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也不会格格不入的物体。比方说啤酒箱就挺合适的，对吧？」
　　7
「啊啊，啤酒箱终于登场了～！」沙耶香像是找到寻找已久的好友，发出开心的声音。「我还以为就这么一直不会出现～」
对喔，不能忘记。这次事件的开端是啤酒箱窃案。
「这么说来，我们一直在找啤酒箱吧？」
是谁基于什么目的，偷走这种无聊的东西？这正是谜题的核心。而且鹈饲导出一个适合这个奇妙谜题的离奇解答。
「自动贩卖机比一般成年男性还高，大约两公尺。另一方面，失窃的啤酒箱共七个。每个啤酒箱高度约三十公分吧？纵向堆迭七个就是两公尺多，导致一巷口出现宽三公尺半、高两公尺的巨大牆壁，这个尺寸足以隐藏狭窄的巷子。凶手为了打造这面牆，偷走丸吉酒店门口的七个啤酒箱。这裡提到的凶手当然是藤原源治。」
「利用两台自动贩卖机加上七个啤酒箱，确实可以完全挡住一巷子。就当成是这样吧，但这到底为什么？藤原源治为什么不惜这么做，也要挡住一巷子？那条巷子昨晚发生什么事？」
「天晓得，这就是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正确状况。但是以自动贩卖机与啤酒箱封锁巷子的主谋，不可能只是在另一边偷偷快乐跳裸舞。擅自封锁巷子与偷走啤酒箱都明显是犯罪，既然这样，应该可以推定封锁的巷子裡发生某种相应的罪行。另一方面，我们知道住在那条巷子底的田所诚太郎先生，就这么和我们爽约没联络，如果一巷子昨晚发生某种罪行，当然就会推测田所先生可能卷入犯罪之中。」
「原来如此。实际上，田所先生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他究竟卷入何种犯罪？」
「正确情形不得而知。警方仔细检验尸体肯定会晓得，但我们只能想像。」鹈饲以此做为开场白，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地点是深夜路上，凶手是房仲店长。遇害者是住在同一条巷子的老人，后脑杓遭受致命伤身亡。虽说如此，两人不可能是在深夜路上打架。说到在深夜路上经常发生的案件，率先浮上心头的是哪种案件？肯定不是刺杀或枪击命案。」
「路上经常发生的案件，不就是车祸？难道是肇事逃逸？」
「嗯，形容成肇事逃逸不太对，但我认为很类似。田所先生恐怕是被藤原源治开的车撞到。虽说是撞到，也只是稍微碰到，没发出太大的声音，所以附近邻居都没察觉。然而田所先生往正后方倒下，后脑杓重击柏油路面而死。吓一跳的藤原源治打算隐瞒这场意外，我猜他那天喝了不少酒，因为昨天和他交谈的时候，他的呼吸有点酒味。酒驾肇事依照状况，可能和杀人同罪，所以他拼命思索对策。如果是一般的肇事逃逸，凶手只须扔下尸体逃离车祸现场，但这次的车祸发生在藤原不动产旁边。尸体倒在路上，血液流满柏油路面，要是扔著不管，事情将会在天亮之后闹大，藤原不动产的人们无法和车祸撇清关系，非得避免这种结果才行。因此他打算将路上遗留的车祸痕迹清洗乾淨，而且没告知住在对面的儿子与媳妇，自己一个人清理。这当然是一项耗时的工作，幸好当时是深夜，几乎不用担心有人进入死巷，他大概认为勉强有办法解决吧。但是梦见街令他在意。即使深夜完全没行人经过，也偶尔有汽机车经过，要是有人发现他在清理车祸现场……他身为肇事者，当然会担心这件事。因此他想到一个办法。这么说来，自己家的自动贩卖机，其中一台的构造很特殊，使用那个就能完全挡住这条巷子吧……他立刻将这个美妙的想法付诸执行，但实际执行就发现两台自动贩卖机中间有一条缝隙，不是很理想。此时他又想到，这么说来，丸吉酒店门外放了几个啤酒箱……总之，藤原源治就像这样临机应变，成功在深夜的梦见台隐藏一整条巷子，他在自动贩卖机与啤酒箱之牆的守护之下，暗自成功清理车祸现场。就是这样。」
　　鹈饲的推理难得说得通。最重要的是，至今无从推测的啤酒箱小偷犯案目的，他也交代得很清楚，因此他这次的推理可信度很高。然而并不是毫无疑点。流平针对疑点提问。
「不过，请等一下。假设鹈饲先生的推理正确，不就很奇怪吗？藤原源治开车不小心撞死田所诚太郎，到这裡没问题。但是不久之后，轮到藤原源治自己稍微被计程车撞。第一场车祸的肇事者，在第二场车祸成为受害者。真的有这种巧合？」
「问得好。这看起来确实是过于完美的巧合，却是基于某种理由的巧合。不对，这不是巧合，甚至该形容为因果关系。」
「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计程车驾驶为什么会走错路？如刚才所说，是因为一巷子昨晚被自动贩卖机与啤酒箱隐藏。从朝日街进入梦见街的计程车司机，依照『第三个巷口左转』的指示转弯，进入四巷子。问题在于计程车的回程。在这个时候，藤原源治刚好清理完一巷子的车祸现场，他将两台自动贩卖机恢复原状，啤酒箱也收到建筑物旁边，一巷子再度以原本形式出现在梦见台。回程的计程车刚好在这时候开过来，这次应该是句第三个巷口右转』。如此心想的司机，在第三个巷口打方向盘转弯，结果不知为何不是他要走的朝日街，是一巷子，而且路上有个中年男性。」
「是销毁证据之后的藤原源治吧？」
「对。他大概是站在路中间进行最后检查吧，计程车在这时候开过来。司机连忙踩煞车，但来不及煞住，计程车稍微撞上他，这就是第二场车祸的真相。换句话说，肇事者暂时藏起一巷子，后来恢复原状，因而将计程车引进一巷子，自己就这样成为第二场车祸的受害者。如何，真的是因果报应吧？人真的不能做坏事。」
流平听完鹈饲的说明，回想起白天的光景。藤原源治在他们面前，以有些夸张的语气，述说计程车撞到他之后逃逸的事件。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他盘算要强调自己是受害者，隐瞒自己加害者的另一面。虽然只造成反效果，但以凶手的立场算是拼命作戏。
「好啦，这样大致说明结束了。总归来说，以上就是我的推理。但这个推理无从证实。计程车走错巷子，也很可能单纯是驾驶粗必。既然这样，我应该怎么做？最好还是找到尸体吧？但前提当然是田所先生真的出车祸丧命。」
「所以才在今晚埋伏监视？」
「对。肇事者昨晚大概光是消除路面车祸痕迹就没有馀力，肯定无暇处理尸体。何况啤酒箱有七个，凶手没把偷走的啤酒箱还给丸吉酒店，代表啤酒箱还藏在建筑物某处。既然要连同尸体处理掉，一般车辆就没办法载运，至少需要小货车。拉上铁卷门的车库裡，是否真的藏著搬运尸体用的小货车？即使是我，在确认这一点之前，终究不安得无以复加。」
这么说来，小货车从车库出现的瞬间，鹈饲明显露出喜悦神情。他在那一瞬间确定胜利，随即被小货车撞上。对于小货车驾驶座的凶手来说，这场车祸绝对不能发生。要是闹上警局，货斗上的尸体将会曝光，这样他就完了。受到恐怖情绪驱使的藤原源治，在这一瞬间胡乱打方向盘，展开像是自暴自弃的逃走戏码。
「我差一点卷入自暴自弃凶手的行径而没命。」复甦的恐怖情绪使得流平发抖。「话说回来，请在最后告诉我一件事。田所诚太郎为什么在深夜穿睡衣在路上閒晃？他要是乖乖在家裡睡觉就不会出车祸吧？」
「啊，你想问这个？答案就在田所先生打给我的电话。到头来，他原本想委託鹈饲侦探事务所什么事？」
「唔～记得是帮忙寻找失踪的猫……啊，对喔！」
「嗯，基本上没错。田所先生在那天深夜听到猫叫声。这位爱猫的老人再也按捺不住，就这么穿著睡衣外出找猫，因而遭遇意外的悲剧。」
原来如此，确实是悲剧。不过田所在死亡前一天打电话委託侦探事务所，堪称不幸中的大幸。结果鹈饲虽然没找猫，却改为寻找啤酒箱，最后得以发现田所的尸体。
　　就这样，关于啤酒箱的所有谜题都解开了。鹈饲的推理是否为真，等到警方开始办案之后，应该会逐渐揭晓。总之深夜的解谜至此结束。流平如此心想，看向坐在旁边的沙耶香，发现她不知为何嘴巴微张露出脱线表情，交互看著鹈饲与流平。
「怎么了？」沙耶香听到流平的询问，后知后觉般惊叫出声。
「鹈饲侦探事务所？鹈饲侦探？咦，不会吧？那位是侦探先生……」
她伸手所指的侦探露出疑惑表情，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提过？嗯，是的，我正是这座城市最高明的侦探，鹈饲侦探事务所所长鹈饲杜夫。吓一跳吗？不过小妹妹，请不用担心，本次案件始终只是我基于侦探的好奇心介入，完全不会向你索讨报酬。」
鹈饲漂亮解开啤酒箱之谜，又始终维持谦虚又绅士的态度，不晓得吉冈沙耶香看在眼裡是何种感想。
总之，在流平眼中，鹈饲只是坐在熊猫背上耍帅罢了……
　　8
隔天的报纸大幅报导梦见台案件的细节。藤原源治遭到警方逮捕侦讯，似乎正逐渐招供自己的酒驾行径，揭开案件全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流平更在意同一个版面角落记载的小专栏报导：「梦见台案件发生之后，当地谣传恐怖分子使用细菌兵器导致自卫队出动，导致现场周边一度大乱。」
流平拿这篇报导给鹈饲看，他以非常正经的表情，说出「真是的，毫无根据散播这种谣言胡闹的家伙真令人头痛」这种事不关己的评语。真是的，下意识散播这种谣言的私家侦探真令人头痛。
就这样，案发经过一段日子之后的夏季某日。
侦探事务所收到那间酒行的少女——吉冈沙耶香寄来的消暑礼品与一封信。内文以郑重道谢的话语开始，写得挺长的。照她所说，那七个啤酒箱经过警方调查，最近将会还给丸吉酒店，但她也加上「反正就算拿回来，也只会堆在原位吧～」的冷淡见解，很像女高中生的个性，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附注。活泼的字体构成下列字句。
　　附注：经过那个案件，我们店裡住进一隻黑猫，或许是侦探先生们原本要寻找的猫？牠现在成为店裡的招财猫大显身手，改天请来看看牠。
虽然一点都不重要，鹈饲却当成一则愉快的好消息。
「结果我们没接下找猫的委託，田所先生也死了。那么迷路的猫在那裡做什么？我出乎意料很在意这件事。」
「这样啊，我则是断然比较在意沙耶香小姐送的礼物。」
就这样，鹈饲与流平的注意力，转移到送给他们消暑的礼物。
这是表面平坦的方形箱子，显然是啤酒箱。裡面当然不是空的，是二十瓶啤酒。这正是侦探在本次案件得到的唯一报酬。
当天晚上，有点奇妙又开朗的欢呼声，响遍鹈饲侦探事务所。
「敬啤酒箱！」
「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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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之森的异常夜晚
雀之森的异常夜晚
　　1
西园寺家是乌贼川市传承三代的老牌和菓子店「雀屋」的创始者。住在乌贼川市的人即使没听过西园寺，也应该知道「雀屋」这间店。即使哪个涉世不深的人断言自己没听过也不晓得「雀屋」这间店，只要听到「雀馒头」肯定会轻敲手心回应「啊，是乌贼川的土产吧」。「雀馒头」是以褐色外皮包裹红豆馅的豆沙包，正如其名是雀的外型，头部以黑点画上两个可爱眼睛，简单来说就是类似知名和菓子「小鸡馒头」的商品。因此东京并未贩售，也不能贩售。
西园寺家的宅邸座落于乌贼川市西方近郊，太平洋浪涛拍打的海岸山崖旁边。日西合璧的双层楼建筑物矗立于此地展现威仪。居住在这裡的是「雀屋」前任社长暨现任名誉会长西园寺庄三一家人。通称「西园寺宫殿」的这座豪宅，是一般居民戏称为「雀旅馆」的知名地点。辽阔的住家土地周围笼罩茂密森林，而且确实成为雀鸟与乌鸦的乐园。
「似乎也通称为『雀之森』?　l
这裡是明月照亮的森林步道。身穿磨损牛仔裤加运动薄外套的户村流平，和一名女性并肩前进。她身穿白色上衣、深蓝色开襟外衣加格子裙，是残留学生气息，打扮得很成熟的十九岁女生。和流平并肩前进的样子，只像是受骗带到森林裡的纯朴大小姐。
给人内向气息的她，低声回应流平的询问。
「嗯，是的，因为有很多雀鸟……」
她微弱的声音，立刻被森林裡满满的虫鸣盖过。不过她的回应没什么重要内容，即使盖过也不成问题。流平和身旁的她——西园寺绘理，从刚才就一直聊不开，流平开始感受到一股全力朝著低弹力软垫投球的空虚。
现在是十月中的凌晨零点半。刚从週六进入週日。
抬头就可以从林间缝隙欣赏头顶的满月，情调无话可说。流平有幸在这种环境，和西园寺家千金在雀之森进行深夜散步，而且是女方主动邀约。依照健康男生的正常思考逻辑，这是令人认定「有机会一亲芳泽！」的场面。但先不提现实状况，依照流平过于健康的思考逻辑，单纯只会认定这是「不可能没发生任何事！」的状况。
即使如此，两人距离依然没有缩短的徵兆，只有时间平自流逝。无人出局满垒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没得分进入两人出局满垒的状况。耐不住性子的流平率直提问，试著击出反败为胜的及时安打。
「那个……绘理小姐，你找我出来是有话要说吧？」
「啊？」绘理像是中了冷箭，以紧张态度回应。「啊，是的，没错。不，算是有话要说吗？只是想和您聊一下。户村先生是私家侦探吧？这是很罕见的职业，我想请教各方面的事情。」
「啊啊，原来是这样。但我不晓得算不算侦探……」
确实，户村流平基于某些原因从大学中辍之后，在私家侦探事务所赚取生活费，在每天的辛勤工作之中，梦想在明天成为名侦探，是一名勤劳的青年。换言之就是侦探的徒弟。到目前为止，他很少从事动脑的工作，大多在需要体力的场面大显身手。过去曾经发现尸体，也曾经成为嫌犯被警方缉捕，不久前甚至挂在失控小货车的车顶差点殉职。但要是和千金小姐聊这种话题，他不清楚是否能聊得尽兴。
「虽说是私家侦探，但我只是见习。何况侦探事务所不是小说裡那种帅气职场，是所谓的『4K』。」
「4K……意思是？」
「『辛苦』、『葬乱』、『危险』，以及『薪水少』，完全是4K。啊，此外还有『上班时间不固定』。啊，还有『没希望』。」（注2）
拜託，笑一下！流平以祈祷的心情等待反应，绘理则是静静回应。
注：上述六项在日文发音皆以K开头。
「这样啊，好辛苦的工作。」
流平期待落空，对话果然至此中断。流平暗自烦恼。
究竟该怎么做？打开她心房的钥匙在哪裡？
这一瞬间，期待已久的侥倖出现在流平面前。步道旁边的地藏后方忽然响起振翅声，窜出一道黑影。是乌鸦。
「呀啊！」绘理轻声尖叫，极为自然地抓住身旁的流平。回神一看，绘理娇柔的身体位于流平怀中。流平一边担心自己立刻加速的心跳声是否传达给她，一边因为这个出乎预料的状况而嘿嘿嘿地放鬆脸颊。这正是理想的演变！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种意外！
流平感受著怀中女孩的触感，暗自朝树上嘎嘎叫的乌鸦竖起大拇指。乌鸦，干得好！你是今晚的MVP!
「…………」且慢。户村流平，接下来怎么办？「惨了……我没想……」
流平就这么任凭绘理抓住，花数秒检讨如何善后。但流平得出明确的答案之前，绘理出乎意料先採取行动。她以双手用力抓住流平肩膀，轻轻说声「过来」，拉流平到地藏旁边，进入及腰灌木丛生的区域。她出乎预料的行动，令流平兴奋到顶点。
喔喔，真大胆！在深夜的森林裡，西园寺家的温室花朵撕毁平常温文贤淑的小猫面具，终于化为本性尽露的母猫，和住在市区的野猫户村流平享受欢愉！这真的是超乎想像的意外进展！
然而，流平胡思乱想而颤抖时，绘理不知为何把手放在他头上。
「……？」流平愣了一下。
下一瞬间，绘理用力将流平的头往下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头塞进身体。流平只能发出唔咕咕咕的凄惨呻吟蹲下去。「这、这是做什么？」
绘理尖声提醒蹲在灌木丛后方的流平。
「安静！有人来了！」
咦，不会吧？三更半夜，谁会来这种森林做什么？
流平将他们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打从心底感到疑惑。但绘理说的是真的。从灌木上方探出半张脸，悄悄朝步道一看，流平他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出现像是手电筒的光线，而且光线微微摇晃，确实朝这裡接近。
不过，等一下。我们只是在散步，为什么要躲起来？
不，流平当然知道理由。绘理应该不希望别人看到她深夜和年轻男性在一起。良家千金这么想是理所当然。就算这样，忽然用力将别人的头压下去也太过分吧？见习侦探的头是生财工具，不是没打好的桩子，
流平率直抱持不满，不过仔细想想，和绘理相互依偎般藏在树丛后面，也是颇为刺激、兴奋的场面。流平决定暂时享受上天安排的现状。
灯光缓缓接近流平他们藏身的灌木丛，照亮前方的灯光反而成为阻碍，使得流平无法辨认对方是谁。流平与绘理就这么在灌木丛后方绷紧身子。不久，灯光在两人面前从左而右经过，只在灌木上方探出半张脸的流平，总算从眼前光景掌握端倪。
从眼前经过的是一台轮椅。某人坐在轮椅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握著一个手电筒，灯光笔直照亮前方，右手似乎微微离开轮椅扶手。
流平并未诧异这个人是谁。西园寺家平常只有一个人会使用轮椅。
「爷爷！」绘理轻声惊叫。
记得绘理的爷爷——西园寺庄三高龄七十多岁。他长年罹患糖尿病，近年被迫以轮椅代步。流平也很清楚这件事。但庄三为何三更半夜造访雀之森？流平感到纳闷。
另一方面，还有一个人如影随形跟在轮椅后方。流平不晓得推轮椅的人是谁，森林裡很阴暗，因此看不见长相。不过这个人远离时，月光隐约照亮这个人的背影、宽广的肩膀与剪短的头髮，所以确定是男性。说到西园寺的男性，流平脑中浮现数个人选，但还是无法确定是谁。
庄三与另一个神祕人物没发现流平，默默离开。
流平在手电筒灯光消失的同时鬆了口气，伸直缩起至现在的上半身，从灌木丛后方回到步道。
「看来没被发现。」流平看著轮椅离去的方向。「话说绘理小姐，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推著庄三先生轮椅前进的另一个男性……他是谁？」
「不，我也不晓得。毕竟只从树丛后面偷看，而且很阴暗。」
「原来如此，绘理小姐也是啊。唔5n是谁呢？这种时间来这裡做什么……」
「我觉得无须在意，应该和我们一样是深夜出来散步吧。」
「对喔，这么说来，我们也正在散步。」流平终于想起一开始的目的，转头环视四周。「啊，那边有长椅，休息一下吧？」
流平手指的方向，是红色鸟居很显眼的狐神像。木製长椅就在鸟居旁边。绘理在流平邀请之下，乖乖坐在长椅。流平坐在稍微远离她的位置，等待乌鸦再度起飞。
「………………」
但奇蹟没发生第二次。别说乌鸦，连雀鸟都没叫，大约五分钟都处于沉默状态。继续沉默下去，或许其中一人会缺氧昏倒吧？流平认真担心这件事，最后主动从长椅起身。
「变得有点冷。绘理小姐，是不是该回家了……唔咕！」
起身的流平，忽然被绘理捣住嘴。接著绘理将呻吟的流平拖到长椅后方，手按在流平头上用力按。流平发出唔咕咕咕的声音蹲下去，完全重现刚才的场景。
也就是说……
察觉状况的流平，躲在长椅后方看向步道。或许该说正如预料，远方出现小小的手电筒灯光，肯定是刚才那两人折返。虽然不愿意这样偷偷摸摸，躲在这裡依然是明智之举。流平如此心想，乖乖和身旁的绘理一起躲起来。
手电筒灯光逐渐接近这裡。流平觉得速度不对劲。太快了。刚才肯定走得更慢。速度那么快，轮椅上的庄三不会害怕吗？推轮椅的人应该会关心这一点……
然而，手电筒光源来到面前的瞬间，流平得知速度快得不自然的原因。
「咦？」出乎意料的光景，使得流平不禁轻声一叫。
轮椅是空的，庄三不在上面。后方的某人全力推著空轮椅奔跑。这么一来就不用关心任何人，这正是轮椅异常快速接近的原因。
没人坐的轮椅如同一阵风，沿著步道离去。
在长椅后方绷紧身体撑过这个场面的流平，慢了一步看向轮椅离去的方向。然而推轮椅的神祕人物背影已在远方，来不及仔细观察就融入黑暗中消失。
流平弹跳起身，衝到步道。
「绘理小姐，看到刚才的光景了吗？有吧？刚才究竟是什么状况……？」
「是的，确实很奇怪。刚才肯定有两人，现在却只有一人，轮椅是空的。既然这样，爷爷去哪裡了……？」
流平惊觉不对，指向步道远方，空轮椅接近过来的方向。
「绘理小姐，请告诉我，沿著这条路会通到哪裡？」
「咦，这条路通到……」但绘理似乎有种不祥预感，没有立刻回答。「总、总之去看看吧！去了就知道！」
绘理还没说完，就沿著阴暗的步道奔跑，流平也紧跟在后。月光从树梢洒落，照亮没有岔路的这条林中步道。但两人跑不到一分钟，步道就忽然中断，雀之森也到此为止。
穿过森林，是一座断崖。
没有观景台之类的设备。杂草丛生、石块散落的五坪空间，只竖著一块立牌。白天在这裡眺望风景或许很舒服，但不会令人想在深夜前来。
流平迅速环视这个不大的空间。没有人影，也没有藏身之处。
断崖另一侧是大海。虽然没勇气窥视，但应该是海。
「难、难道……爷爷他……」绘理声音在颤抖。
「慢、慢著，还不能这样断定。」流平出言安慰，随即迟一步说出懊悔的话语。「糟了！刚才那个人！不应该放那个家伙跑掉的！他肯定将庄三先生……」
断崖下方拍打岩石的浪涛声，以及呼呼大作的风声，盖过流平的话语。
　　2
「发生天大的事情了。详情我晚点说明，总之请尽快赶来。啊，可以的话，麻烦尽量不要引人注目。等等见。」
户村流平打手机紧急通知师父。他的师父当然是侦探事务所唯一的所长——鹈饲杜夫。虽然绝对称不上可靠，但他终究高挂「欢迎麻烦事」的招牌，肯定会开著爱车蓝色雷诺，迅速赶到西园寺宅邸门前紧急煞车。如此心想的流平，立刻前往西园寺宅邸门口待命，引颈期盼他的到来。
经过有点久的三十分钟，随著充满节奏感的排气声停在流平面前的，不知为何是一辆蓝色的本田小狼机车，后座是写著「来来轩」的外送箱。身穿白厨师服装的男性，毫无意义以花俏动作下车。「感谢惠顾！」
「…………」流平沉默不语，暂时移开目光。
怎么办？这怎么看都像是伪装成拉麵店员工的私家侦探。
流平思索该如何反应时，男性主动压低声音，天真地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不是拉麵店喔。流平，是我啦，我是鹈饲。吓到了？」
「不，没吓到。」要是动不动就受惊，没办法担任侦探徒弟。「话说，我从一百公尺远就觉得『啊，鹈饲穿成拉麵店员工的样子过来』。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今晚要打工……」
「你别乱讲话！」侦探声音变得粗鲁，他是当真的。「错了，我不是从打工的地方赶来，是你要求『不要引人注目』，我才用心扮装。」
「这样反而引人注目！」流平对鹈饲秀出手表大喊：「何况你以为现在几点？凌晨三点外送的拉麵店员工太不自然吧？」
「原来如此，看来我选择错误。」鹈饲大事不妙般打响手指。「不过，你这么说才叫做没常识。凌晨三点出勤的私家侦探太不自然吧？」
「哎，这一点我道歉。」流平搔了搔脑袋环视四周。「总之不要站著聊，可以进来吗？」
流平带鹈饲进入西园寺家，就这么进入宅邸，来到流平分配到的三坪和室。这裡是西园寺家的客房。流平拿坐垫邀师父坐下。
「总之，请坐吧。不对，得先请你换衣服，这副打扮实在是……」
「不要紧。」鹈饲话没说完，就在眨眼之间迅速撕掉拉麵店员工的服装。取而代之现身的，是身穿熟悉西装的私家侦探鹈饲。「哼，如何？」
「…………」就算鹈饲这么问，流平也只想问他这种乏味的变身有何意义。「总之坐吧，我去泡茶……」
流平以茶壶泡茶，两人隔著桌子相对而坐。但是该从哪裡说起？流平犹豫时，盘腿坐在坐垫上的鹈饲先开口了。
「那么，先说明详情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本次事件可能是命案。总之，请听我说……」
流平在桌面探出上半身，鹈饲摇头伸出双手制止。
「慢著慢著，照顺序来。命案？谁想听这种事？」
「啊？」这个人在说什么？
「啊什么啊，你为什么理所当然位于西园寺家，还成为重要客人分到这间客房？先告诉我这方面的详情吧，我生性最在乎这种小事。」
「咦～你说这件事？哎，确实需要说明就是了……」
流平逼不得已说明原由。事情并不複杂，简单来说，西园寺庄三的么子西园寺圭介，是流平大学时代电影社团的朋友，两人直到流平辍学都在来往。圭介身兼製片、导演、编剧与主角，自己製作一部电影，昨天是拍片日，流平也从早上担任打杂与配角。他们在乌贼川河岸拍片到傍晚，拍完到市区KTV唱歌喝酒，后来流平接受圭介的邀请，就这么打扰西园寺家，以平常很难有机会喝到的高级威士忌续摊……「唉，鹈饲先生，你在听吗？」
流平大喊之后，不知何时躺下来的鹈饲，打个好大的呵欠回应。
「『啊……哎，老实说，你讲得很无聊，我打从心裡觉得无聊。我早就很清楚你的日常很无聊，差不多该说明那件不无聊的命案了吧？」
「明明是你自己想听，请不要把，无聊』两个字挂在嘴边！还有，鹈饲先生，你在别人家太放鬆了。喂，别用坐垫当枕头！」
流平抽出鹈饲头部下方当成枕头的坐垫，让他好好坐在坐垫，才终于完成说明的淮备。只要鹈饲在场，做什么事都很花时间。
「那我如你所愿述说事件经过吧。这是几小时之前，在雀之森发生的奇妙事件。请仔细听我说……」
　　流平说明他在雀之森目击的整段过程。刚开始没什么兴趣聆听的鹈饲，似乎也随著话题进入核心而刺激到侦探的职业意识，表情逐渐变严肃，最后还探出上半身。
流平说到告一段落时，鹈饲像是惊讶于结局过于凄惨，呻吟说著「居然会这样」以双手掩面。
「难以置信，什么都没做？明明在深夜和可爱女生到阴暗的森林裡独处，却是这种结果？别耍帅，直接扑上去不就好？扑上去！」
「用不著对这方面感兴趣！」不过，鹈饲就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不提这个，重点在案件啦，案件。有种凶杀案的味道吧？」
流平重新询问，鹈饲也终于恢复为侦探的表情认真回答。
「原来如此，确实挺有趣的。所以你与绘理小姐后来怎么做？跑去追那个逃走的神祕人物？」
「怎么可能。我们当然是跑回这问宅邸，将刚才目击的这件事告知屋内其他人。西园寺家的人最初半信半疑，但前去别馆确认庄三先生卧室之后，所有人脸色大变。卧室空无一人，床也是凉的，决定性的证据在于庄三先生的轮椅倒在后门旁边。对，正如字面所述横向倒地，如同某人从后门粗鲁扔轮椅进来。」
「嗯，西园寺家的人们至此终于察觉不对劲是吧。一般来说，庄三先生不可能留下轮椅独自失踪。」
「是的。后来众人分头在宅邸内外寻找好一阵子，却还是找不到庄三先生。」
「这么一来，你与绘理小姐目击的光景，就真的具备重大意义。依照你的说法，这个事件应该是神祕人物带著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到断崖扔进海裡，然后仓皇逃走。假设如此，你与绘理小姐曾经在雀之森近距离见到恐怖的杀人魔。」
流平听鹈饲这么说，再度颤抖。「果、果然是命案？」
「嗯。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要是从断崖坠海，得救的机率几近于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庄三先生很可能已经丧命。」接著，鹈饲后知后觉提出单纯的问题。「既然这样，你们得尽快叫来的应该不是私家侦探，是警察吧？但你们似乎还没打一一〇报警，这究竟是谁的指示？」
「啊，关于这个……」流平要说明原因时，隔著一道拉门的旁边房间，传来一个具有张力的女性声音，打断他的话语。
「是我的指示。」
拉门瞬间无声无息滑动，现身的是体态稳重过度，如同啤酒桶的妇女。她身穿类似丧服的黑色衣物，环绕腰部的腰带像是随时会撑断，年龄约四十岁前后。她不太自在地正坐在杨杨米上，朝鹈饲恭敬低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西园寺花代。」
流平轻声补充：「这位是西园寺庄三先生的长女，绘理小姐的母亲。」
「啊，原来如此，您好……」鹈饲颇为困惑地注视花代，接著看向她原本所在的深处房间。「夫人，想请教一件不重要的事，您刚才一直在拉门后面听我们交谈吗？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听的？」
「很抱歉，我从户村先生的无聊日常，一直听到现在。」
为什么连她都要说我的生活无聊？还有，她再怎么样也偷听太久吧？既然要出来就早点出来啊！
花代无视于不悦的流平，若无其事说下去。
「是我决定别报警，这当然也是全家人的共识。另一方面，我们也请户村先生找您过来。因为我们听说鹈饲是本市最高明的名侦探。」
「是的，我不否认我是本市最高明的侦探。」侦探厚脸皮地完全附和花代这番话说下去。「不过，为什么不报警？他们也挺优秀喔，而且基本上免费。」
花代听到鹈饲这么说，遗憾般摇了摇头。
「如果户村先生与绘理说的是真的，帮家父推轮椅的神祕男性，果然很可能是西园寺家的某人吧？」
「总之，外人犯案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鹈饲姑且维持慎重的态度。「但如夫人所说，依照现状，得认定凶手是西园寺家的男性。这座宅邸周边没有像样的住家，最重要的是，能在深夜推轮椅带庄三先生前往户外的人，应该是庄三先生亲近的人。」
「我也有同感。」花代夫人难过地点头之后，毅然决然抬起头。「这么一来，果然不能随便报警。您明白吧？」
「想要不了了之？不可能，我也无法认同。」
「当然不是要不了了之，甚至相反，我希望务必揭发真相，请您找出杀害家父的真凶。」
西园寺花代正式向侦探提出委託，但鹈饲脸色为难。
「还没确定庄三先生遇害……何况找出凶手之后，您要怎么做？」
「让他自首。」花代以平静但有力的语气断言。「只有如此才能将案件造成的影响降低到最少，维持西园寺家的体面。」
「原来如此，这是明智之举。今天是週日所以还好，但到了週一，要是名誉会长缺席，会在『雀屋』内外造成问题吧？即使能隐瞒一两天，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事情迟早会闹开。」
「所以，得在这之前破案。」花代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回应，在下一瞬间俐落弯起硕大的身躯行礼，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拜託您，您是唯一的依靠。」这是侦探很爱听的必杀台词。
「真是的，没办法了。」听到这番话的鹈饲喜形于色，耸肩回应。「那么，我就尽量回应夫人的期待吧。请夫人淮备一张很多零的支票，此外……」
鹈饲暂停片刻，向花代提出另一个重要请求。
「可以在客厅集合西园寺家所有人吗？」
　　3
住在西园寺家的所有人，依照鹈饲指示聚集在一楼客厅。共有六人，三男三女。
第一位女性是庄三的长女花代，再来是绘理，最后是年约五十岁的高田朝子。她消瘦如同枯枝的身体穿著围裙，是长年住在西园寺家服务的帮佣。
「问题在男性。」鹈饲看向客厅询问流平：「那个像是熟悉银座夜生活的中年绅士是谁？」
「银座夜生活？啊，他是西园寺辉夫，『雀屋』现任社长，花代女士的丈夫，也就是庄三先生的女婿。听说他大约十五年前，带著当时年纪还小的绘理小姐，和花代女士再婚。」
「哎呀，也就是说，绘理小姐不是花代夫人的亲生女儿？」
「是的，但她们现在的关系看起来很圆满，如同亲生母女。辉夫也是从庄三先生那裡接任社长之后一帆风顺。不过众人公认对『雀屋』的经营最具影响力的不是社长辉夫，而是幕后掌管的花代女士。」
「比起那位外型出色的绅士，花代夫人确实更有派头许多。她当社长不就好？」鹈饲挖苦说完，将矛头指向下一名男性。「那么，那个三十岁左右，像是在六本木运动俱乐部痛快流汗之后光顾日晒沙龙的男性是谁？」
「六本木运动俱乐部？啊，他是西园寺和彦，庄三先生的长子，也就是花代女士的弟弟。原本应该以西园寺家长子身分继承『雀屋』的招牌，但正如外表所见，不适合主导经营和菓子店。虽然姑且在经营团队挂名担任重要干部，但他其实还想继续玩乐吧。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光顾日晒沙龙就是了。」
「嗯，动机是想得到玩乐的钱吗……」鹈饲以先入为主的目光瞪向和彦，接著看向第三名男性。「那他呢？像是会在涩谷电影院，摆出看得懂的表情欣赏艰深电影的男性……慢著，我知道他是谁，就是你朋友西园寺圭介吧？在大学加入电影社团的人大多是那种长相。」
「你的意思是哪种长相？请具体说说看啊！」流平不知为何觉得鹈饲在说他，一瞬间面有愠色，但立刻想到现在不该生气。「哎，关于圭介没什么好补充的。圭介是庄三先生的二儿子，花代女士的小弟。难道你也怀疑圭介？他不是会把父亲扔到海裡的人。」
「或许他想拍这种电影。」鹈饲说出这种黑色笑话，接著以正经语气提醒流平。「无论如何，你不要私情用事，因为将庄三先生扔进海裡的凶手肯定就在附近。话说流平，你当时目击深夜推轮椅的神祕男性，你说这个人体格中等、宽肩膀、短头髮。在位们三人之中，谁符合这些条件？」
用不著鹈饲询问，流平从刚才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观察这三名男性。流平将自己的结论告诉鹈饲。
「我认为辉夫、和彦、圭介三人都符合条件。他们都是体格中等、宽肩膀、短头髮，没办法从三人之中挑出一个人。」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人物都介绍过了，那就开始吧。」
鹈饲悠哉说完，勇敢进入嫌犯们等待的客厅，宁静的客厅气氛忽然骚动起来。複数视线同时集中在侦探身上，如同看到某种可疑的东西。嫌犯们率直讨论自己对这个不远之客的印象。
「那个人是谁？」「好像新桥夜晚错过末班车的上班族。」「也像是住在有乐钉高架桥底下的游民。」「中央线沿线的烤鸡肉串店，似乎看得到这种人。」「不对，好像赤羽……」
虽然不清楚「好像赤羽」是什么意思，总之评价不佳。鹈饲乍看像是面不改色聆听，仔细一看却会发现他眉毛微微抽动，脸颊也在抽搐。
此时，花代为了帮鹈饲解围，大声向客厅众人告知。
「各位，这样很失礼。这位不是来自新桥、赤羽或锦纟钉，是住在乌贼川市的私家侦探。」
不过，根本没人提到「锦纟钉」，似乎是花代失言。
「花代姊。」开口的是脸庞黝黑的和彦。「这个人难道就是你之前提到，本市最高明的侦探？事情交给这种人处理没问题吗？」
「现在只能交由他处理。我刚才正式委託这位鹈饲侦探调查本次的案件，所以请各位协助鹈饲侦探搜查。没问题吧？」
花代的话语如同魔法有效，场中无人反驳。投向鹈饲的严厉视线变得缓和，客厅气氛转变为「总之听他说说看吧」。西园寺庄三不在的现在，可以认定这个家实质上由长女花代掌权指挥。
鹈饲走到客厅中央，终于开始侦讯相关人员。
「各位应该也知道，今天凌晨零点半左右，户村流平与绘理小姐目击神祕人物。依照状况判断，这个人很可能是杀害庄三先生的凶手，所以我想询问各位是否有不在场证明，不过在这之前，得确认一件事……」鹈饲环视沉默的众人，开门见山询问：「昨天，庄三先生还活著的时候，最后看见他的是哪一位？」
在众人诧异之中，圭介如同代表大家般回应。
「那还用说？就是户村与小理。他们在森林裡看到坐轮椅的父亲。」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但我想知道的，是哪位曾经以更确实的形式，和庄三先生对话或是见面。辉夫先生，你的状况如何？」
被徵詾意见的辉夫，困惑开口回应。
「不，我昨天完全没见到岳父，也没和他交谈，」
「喔，完全没有？为什么？」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状况。昨天是週六，公司放假，既然没有公事行程，岳父肯定独自待在别馆静养。另一方面，我与和彦跟重要客户约好打高尔夫球，所以一大早就出门。」
和彦也用力点头，证实辉夫这番话。「确实没错，我们前往盆藏山乡村俱乐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和彦提到的高尔夫球场，距离西园寺家约一小时车程。
「假日打高尔夫球啊，真优雅。」平常过得绝不富裕的侦探，以羡慕的眼神看向两人。
「这可不是玩乐啊。」和彦不太高兴地反驳。「这场高尔夫球是招待开发新产品的重要客户，完全局于工作范畴。」
「喔，开发新产品？」鹈饲眼中出现好奇神色。「以『雀馒头』闻名的和菓子老店『雀屋』要推出哪种新产品？」
社长辉夫听到鹈饲的询问，立刻变成生意人的表情傲然回应。
「形状扁平的褐色甜饼乾。重点在于依照公司名称，设计为雀的造型。商品名称也直接叫做『雀奶油饼乾』。」
「『雀奶油饼乾』？」
看来鹈饲也终究觉得很可疑。「这样很像，鸽子奶油饼乾』吧……」
「完全不一样。他们是鸽子，我们是雀。除了同为鸟类没有重複之处。」
「原来如此，继『雀馒头』之后是『雀奶油饼乾』啊……」
鹈饲沉默思索片刻之后，忽然抬头露出佩服表情点头。「哇，不傀是『雀屋』，我预感这个商品会大卖！」
不过，奶油饼乾不是和菓子吧？流平在心中小小吐槽。
鹈饲终于从奶油饼乾回归正题到命案。「所以，最后看见庄三先生的是哪位？至今还没人出面承认……」
此时，一隻细瘦的手战战兢兢举起。
「我想，应该是我。」是帮佣高田朝子。「昨天傍晚六点多，我送晚餐到别馆，约一小时之后再过去收拾餐具。是的，老爷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他说『今晚没事了，你休息吧』，所以我也行礼致意之后离开。结果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老爷……」
帮佣充满悲伤的声音传遍四周，客厅暂时笼罩寂静。
「也就是说，高田朝子女士收拾餐具的晚间七点之后，就没人看见庄三先生。可以这样认定吧？」
嫌犯们面面相觑。到最后，没人证实自己在晚间七点之后看见庄三。鹈饲露出暗藏玄机的表情点头。「嗯，这样啊……」
侦探的这种态度，引发圭介的不满。
「侦探先生，这不重要吧？事件发生在凌晨零点半，既然户村与小理目击凶手，只有这个时间肯定没错，那么赶快询问大家在凌晨零点半的不在场证明不就好了？」
「那我请教圭介先生，你凌晨零点半在哪裡做什么？」
「我？我和户村一起喝酒，不知不觉就睡著了。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就别这么大言不惭吧？只会造成混淆……流平无言以对。
旁边的鹈饲，继续询问其他嫌犯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哪位能提出自己凌晨零点半的不在场证明？」
众人试探般面面相觑，但没人举手。
「侦探先生，不可能的。」开口的是辉夫。「在这个时间，家裡的人不是睡觉，就是独自待在自己房间。我就在房间。内人在自己卧室就寝，所以没人能相互作证。换句话说，我与内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辉夫的妻子花代，默默点头附和这番话。
「我也是。我这时间已经在自己房间睡觉，没有不在场证明。」和彦如此回应。「而且就算某人和某人一起在屋内某处，也不算不在场证明吧？因为包含帮佣朝子阿姨，我们就像是一家人。」
朝子低头说声「不敢当」，对和彦这番话表达谢意。既然高田朝子同样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她果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看来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流平如此心想时，圭介举手发言。
「不过，只有小理例外吧？小理和户村在一起，而且目击凶手，所以有不在场证明。对吧，户村？」
「啊？」流平慢半拍回应。「啊，嗯，圭介说得没错……」
居然帮姪女绘理强调清白，西园寺圭介真是好人……流平并不是因此而感动到迟于回应，实际上相反。只要圭介称呼她「小理」，流平总是有种背部发痒的突兀感。仔细想想，辉夫和前妻生下的绘理，和圭介没有血缘关系，两人在这方面是外人，这应该就是突兀感的真相。简单来说，圭介将绘理视为「女性」看待。
而且流平忽然想到，绘理今晚之所以邀流平前往雀之森谈事情，或许就是要谈这种烦恼……
流平内心觉得不对劲，鹈饲则是无视他，继续侦讯好一阵子。
4
在客厅侦讯结束时，天色已完全燮亮。鹈饲与流平两人带著花代与绘理母女，前往西园寺家的别馆。别馆是西式平房，採取无障碍设计方便轮椅生活。鹈饲他们在花代的带领之下，前往庄三的卧室。
卧室约五坪大，是宽敞的木质地板房间。显眼的家具是大尺寸的床与小小的写字桌，此外则是书柜与小尺寸的薄型电视。如果只有这样，这问卧室算是简朴而且功能齐全，但是不经意看向牆壁，会发现早期富豪宅邸常有的「角很大的鹿头标本」如同炫耀「这是我猎到的」高挂展示，所以很遗憾地，无法保证所有人在这裡都能安眠。不对，枪杀的鹿肯定会出现在梦中。
在卧室裡，鹈饲注意到书柜上的立式相框。照片裡是一对男女恩爱地依偎微笑。男性是头髮斑白的短髮绅士，体型不胖不瘦—女性是头髮烫卷染成棕色，身穿红色礼服的妇女。老实说，体型肥胖到形容成「丰满」反而像是挖苦，礼服腰带陷入肥肉。
鹈饲交互看著照片裡的妇女与眼前的花代，开口询问：
「这位肥……很有分量的女性是？」
鹈饲千钧一髮之际吞回禁句，花代开朗微笑回应。
「这是已故家母，西园寺昌代。」花代怀念地注视著照片。「旁边是家父，如您所见是正常体型。我和母亲比较像。」
「这就是不良于行之前的庄三先生啊。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家母过世已经十年，这应该是家母过世约一年前拍的。当时家母还没坐轮椅过生活。」
「嗯？令堂也曾经不良于行？」
「是的。家母年仅五十五岁就过世，而且最后一年过著轮椅生活，原因在于脚踝的轻微骨折。不过母亲当时体重约一百公斤，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康复。轮椅也没办法用市售规格，非得特别订製。」
「原来如此，真辛苦。」
「在这段时间，家母下半身衰弱，变得容易生病……最后罹患肺炎离世……」
花代以悲伤语气，向站在旁边的女儿述说，大概是以前的记忆复甦吧。
「绘理也记得昌代奶奶吧？体弱多病无法出门的奶奶，经常和你到森林散步。」
「是的，我当然记得。我和奶奶的回忆，依然清楚留在我心底……」
「轮椅……轮椅……」鹈饲似乎对绘理述说的往事没兴趣，如同呓语般轻声这么说，最后忽然想到某件事抬起头。「这么说来，记得之前说过，庄三先生的轮椅扔在后门，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回应鹈饲的要求，流平等人前往后门。这裡是西园寺家，即使是后门，也比普通住家的正门气派许多。那台轮椅倒在后门内侧不远处，刚好位于往内开的门板后方，相当不显眼。轮椅正如字面所述横倒在地，其中一边车轮向上。
「嗯，完全是弃置的感觉。」鹈饲仔细观察轮椅之后，向花代确认。「这台轮椅是庄三先生平常使用的轮椅没错吧？」
「是的，那当然。请看扶手这个地方……」
「嗯？我看看。」鹈饲依照指示，将脸凑向轮椅。
「上头有手垢痕迹吧？」花代指著变黑的部位。「肯定是家父的手垢！」
「这样啊……」鹈饲一副无从辨识的样子伸直腰杆。「哎，就当成这么回事吧。总之，凶手从雀之森跑回来之后，将庄三先生的轮椅扔在这裡，然后赶回宅邸，一直等到流平与绘理小姐回来造成骚动，凶手才面不改色现身加入众人讨论……我大致能想像是这种过程。」
然后，鹈饲探头到门外观察周围。眼前是茂密森林的景色，一条小径穿越其中。是流平与绘理深夜并肩行走的那条步道。
「这条路就通往那座悬崖吧？」鹈饲说著朝门外踏出一步。「如果这是我所推测的命案，那座悬崖正是命案现场。既然这样就得亲眼看一次。」
鹈饲说得没错。而且流平自己即使在深夜看过悬崖一次，当时却阴暗到只能依赖月光。在阳光普照的现在，或许会发现其他不同的线索。
流平跟著鹈饲走到门外，绘理也跟在流平身后。
只有花代表示要淮备早餐而回到宅邸。无论命案发生与否，早餐都很重要，所以也不能阻止她。
鹈饲、流平、绘理三人沿著步道，走向命案现场的悬崖。
行走一阵子之后，步道旁边出现地藏。深夜时分，从灌木丛后方探头的流平，看见庄三与神祕人物连同轮椅经过，双方就在这尊地藏前面交会。现在重新从灌木丛后方眺望步道，就觉得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鹈饲也自行走到树丛后方又蹲又站，试著体验深夜发生的事。
「话说，虽然现在问这种事很奇怪……」鹈饲说著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流平与绘理小姐，在这裡看见坐轮椅的庄三先生，以及推轮椅的神祕男性。庄三先生当时真的活著吗？应该不是已经遇害，成为冰冷的尸体吧？流平，这部分你觉得呢？」
「什么嘛，原来是问这个，这部分没有质疑的馀地。庄三先生当时确实活著。他左手稳稳握著手电筒照亮前方，右手也微微离开扶手。当时看不见脸，但上半身微微前倾，感觉稳稳看著前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死掉的人。对吧，绘理小姐？」
「嗯，是的。就我看来，确实和户村先生说的一样。」
「这样啊。既然两位这么说，应该就没错。没事，依照刚才在客厅的侦讯，没人在昨晚七点以后看见庄三先生，所以我质疑庄三先生遇害的时间，或许比我们想像得早……不过看来是我想太多。」
鹈饲微微摇头，再度在森林步道踏出脚步。
走没多久，出现红色鸟居的狐神像。鸟居旁边有木製长椅，是流平与绘理在深夜聊到冷场的那张长椅。鹈饲这次也蹲到长椅后面，努力把握深夜的状况。
「流平与绘理小姐躲在这张长椅后面，再度看见轮椅与神祕人物，但是当时没人坐在轮椅上，只有神祕人物高速推著空轮椅前进。流平，是这样没错吧？」
「对，确实是这样。他转眼经过我们面前。」
「确定那个人是男性无误？」
「推轮椅的人吗？对，是男性，看肩膀宽度与头髮是如此。对吧，绘理小姐？」
绘理面对流平的徵询，思索片刻之后确实点头。
「是的。对方转眼跑走，所以没能认出长相，但体格确实是男性没错。」
「这样啊。那么推轮椅的是男性……」
鹈饲点头回应，从红色鸟居处看向步道前方。「接下来终于来到那座悬崖了。立刻去看看吧，凶手或许留下天大的线索。」
鹈饲说出期待，带头前进。流平与绘理也紧跟在后。
三人终于穿越森林，抵达海风吹拂的悬崖上。这裡是没有围栏或扶手，约五坪大的空间。竖立在悬崖角落的小立牌，深夜时看不见上面的文字，但现在看得见上面写著『别衝动，打消念头吧』等文字，简单来说，是劝阻自杀用的讯息。悬崖另一头则是一望无际的水平线。
鹈饲与流平踏入这个如同悬空的空间瞬间，脸色大变。
鹈饲不自然地屈身，儘可能压低重心，出言叮咛流平。
「流平，小心点，千万别做危险的举动，禁止怱然恶作剧从后面大喊。听好了，千万不可以，摔下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另一方面，流平也双手撑地嘱咐鹈饲。
「我才要说，请鹈饲先生别乱来，不要动用师父的权限，说什么『流平，从悬崖旁边往远方看看，说不定会发现某些东西』之类的奇怪命令，我绝对不会听命。」
「听好了，千万别做危险的举动！」鹈饲重心压得更低。
「知道吧，请绝对别乱来！」流平双手撑地。
两人的位置距离悬崖边缘很远，绝对安全，却不知何时完全贴地。只有绘理正常站在如同葡匐毛虫的两人身旁。
「请问……两位在做什么？」
「危、危险啊，绘理小姐！」流平趴著警告。「这位鹈饲先生很容易遇到危险。至今他好几次摔下阶梯或陡坡，还出过车祸。贸然接近会遭殃喔！」
「胡扯。我才要说我老是被你们波及，吃尽苦头！」鹈饲朝海面不满大喊之后，转为像是安抚自己般说下去。「不过，不要紧，无须担心。在两小时的推理连续剧，侦探即使在悬崖上解谜，也绝对不会摔下去。侦探与悬崖原本就是这种关系。」
「原来如此，我确实没看过侦探摔落悬崖。」
鹈饲与流平嘴裡这么说，却完全不改趴著的姿势。他们绞尽勇气，葡匐前进到悬崖边缘。
「嗯，凶手大概是从这裡将庄三先生扔进海裡。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无法站稳，只能摔落悬崖。」
鹈饲的话语激发讨厌的想像，流平不禁颤抖。
「可是，鹈饲先生，凶手为什么选择这么残忍的手段，将庄三先生扔进海裡？即使要杀他，也有更温和的做法吧？例如拿刀刺，或是拿铁棍打……」
「这哪叫温和的做法？」鹈饲犀利指摘流平的矛盾，提出自己的见解。「凶手为什么要将庄三先生扔进海裡？这可能基于几个理由。我想想……首先，庄三先生不良于行，扔进海裡可以轻易又确实地杀死他，而且不用看见血与尸体，对心理卫生比较好。最重要的是，落海的尸体不会轻易被发现，或许得花好几天，这么一来也很难从尸体状况推测正确的死亡时间，这样断然对凶手有利。大概是这样吧……」
「啊啊，说得也是。」流平率直同意鹈饲的见解。「凶手似乎不是要伪装成意外或自杀……对喔，是要让尸体晚点被发现……」
流平姑且算是侦探，多少读过法医学。尸斑在死后半小时至三小时出现；如果尸体眼睛睁著，角膜在死后两小时混浊；僵直现象出现在死后两、三个小时，于死后十二小时达到巅峰……他阅读厚重专业书籍之后，勉强留在脑中的就是这些内容。但是这些知识是在有尸体的状况才管用，依照常识，尸体越晚被发现，对凶手越有利。
「也就是说，凶手的期望完全落空。我们目击凶手将庄三先生扔进海裡前后的样子，即使没有尸体，行凶时间也显而易见……咦？鹈饲先生，怎么了？」
流平对身旁的光景愕然。直到刚才像是蜘蛛趴在地面的鹈饲，不知道想到什么事情忽然起身，无视于哑口无言的流平，蹒跚走向崖边。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你、你在做什么，喂，看前面啊！断崖！断崖！」
流平不由得跪起身体提醒鹈饲，却还是没跑向鹈饲，因为他不想迈殃。幸好鹈饲大概是听见流平的提醒，沿著立牌绕一圈之后又走回来。流平鬆了口气。然而鹈饲看都不看流平一眼，双手抱胸经过他的身旁，就这么沿著原路进入雀之森。
「鹈饲先生怪怪的，他怎么了？」
「他一旦专注推理，有时候会不看路到处乱走。他或许掌握到破案线索，我们默默跟他走吧。」
流平与绘理一边注意别妨碍鹈饲推理，一边跟著他走。鹈饲如同梦游般，摇摇晃晃走在步道，抵达狐神那裡时，他就这么笔直走向红色鸟居。危险！流平出声提醒前，鹈饲就轻盈钻过鸟居，流平与绘理鬆了口气。但鹈饲当著他们的面，狠狠撞上神社前面的狐神像，狐神长长的鼻子戳中额头，鹈饲才终于像是清醒般惨叫跌倒。
紧接著，鹈饲充满喜悦的声音响遍雀之森。
「原来如此！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流平立刻跑到鹈饲身旁，看著额头受伤的鹈饲叹气。「真是的，你推理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好好看路？」
但鹈饲摇晃起身，回应「我没事，不用担心」摇晃单手，接著朝流平投以失焦视线，像是实验成功的疯狂科学家露出笑容。「流平，开心一下吧，我终于知道了！」
「咦，知道什么？」
「知道你深夜所见，推轮椅的神祕男性究竟是谁。但在详细说明之前，我要问那个女生一个问题。她在哪裡？」
「你是说绘理小姐吧？她就在那裡……」
流平指著伫立在后方的绘理。「啊，原来在那裡。」鹈饲露出高兴的微笑，大步走到绘理面前，并且向她确认。
「绘理小姐，杀害庄三先生的人，该不会是你吧？」
「？」
鹈饲这番话令人意外，绘理的反应也完全超乎预料。鹈饲刚问完，绘理的右拳就正面打向鹈饲的腹部，如同以这拳代替回答。
鹈饲发出只能写成「唔咕呜喔！」的奇妙呻吟，腿软跪下。
「鹈饲先生！」惊讶的流平，挨了绘理翻身施展的上段踢。「滋噗！」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按著腹部的鹈饲与捣住下巴的流平，像是对折般倒在红色鸟居前面，西园寺绘理在两人面前翻裙转身。
「对、对不起～！」
她大声道歉之后，飞也似地沿著步道跑走。
5
经过衝击的正拳与战慄的上段踢约一分钟后，案件忽然进入最高潮。
舞台果然是悬崖上。
绘理走投无路站在崖边，以小刀抵住自己的颈子。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割喉跳海！」
另一方面，追著她来到悬崖的鹈饲与流平束手无策。害怕悬崖的鹈饲身体前倾完全弯腰，流平也按著被踢的下巴，光是在远处大喊就没有馀力。
「唉是嗯哦为事，欸理舀也，以恩的阿要汪三先恩？」
鹈饲帮下巴疼痛的流平翻译。
「『这是怎么回事，绘理小姐，你真的杀掉庄三先生？』流平是这么问的。绘理小姐，实际上呢？」
绘理放声回答，手上的刀子前端微微颤抖。
「对，我杀了爷爷。我以前就隐约觉得，爷爷看我的眼神很下流。昨天中午，我送午餐到爷爷别馆的时候，爷爷忽然摸我的屁股，我因而怒火中烧，不禁就……」
「正拳？还是上段踢？」
「不是啦，笨蛋！就只是推开而已。但他坐轮椅，所以就这么迅速后退，用力撞上牆壁。」
「只有这样？他光是这样就死掉？」
「不是。撞到牆壁的衝击，导致鹿……鹿……」
「鹿？」鹈饲回想起某件事打响手指。「原来如此，牆上的鹿头标本掉下来，鹿角正中庄三先生的头，是这样吧？」
西园寺绘理含泪点头。「侦探先生说得没错，是我杀的……」
一旁聆听的流平，完全听不懂两人的对话。昨天中午？鹿头标本？怎么回事？命案不是发生在深夜的悬崖上？
鹈饲无视没能完全掌握真相的流平，拼命大喊想救回站在鬼门关的少女。
「我明白了，但这不是你的罪过，是庄三先生的错。忽然想吃豆腐的色老头才有罪，对吧？」
「不对！」绘理激动摇头。「死去的爷爷手上，有一隻死掉的苍蝇。爷爷是要打死停在我屁股上的苍蝇，是我误会了……」
「咦，原来是这样？那就更加悲剧了……」鹈饲仰望天空。「不过，你肯定没有杀机。对，这是意外，只是运气不好的意外凑巧重合，造成这场意外。」
「你、你真的这么认为？侦探先生，我真的能认定这是意外吗……？」
绘理握刀的手放鬆，像是找到一丝希望。鹈饲加把劲继续说服。
「对，无疑是意外。对，是鹿的错，是牆壁上那颗鹿头的错。都是因为有人把品味那么差的东西挂在那种地方。真是的，是谁把那种东西挂在那裡啊！」
这一瞬间，绘理脸上充满绝望神色，握刀的手再度用力。
「是我，就是我挂的！那是我以前送爷爷的礼物！」
「咦，是、是这样啊……」鹈饲垂头丧气，遗憾至极般握拳敲打膝盖。「可恶，为什么是鹿，如果是马……」
慢著，应该不是这种问题。流平也很清楚这一点。
此时，绘理如同向两人道别，轻声说「对不起」之后，放下抵在颈子的刀，接著转身面向悬崖下方的辽阔大海。
不妙！她真的想跳海！
流平不顾一切往前跑，一鼓作气接近到正要跳崖的绘理身后。流平朝她的手臂伸出右手，但指尖没抓到任何东西。糟了，没想到扑了个空！在心想万事休矣的这一瞬间，某人衝到两人之间。是鹈饲。鹈饲右手抓住流平没抓到的绘理，绘理重心移向海面，但身体还是勉强留在崖边。
「流平，别放弃！不能让她死！」
「鹈饲先生！」
流平大为感动。鹈饲无法坐视这个危机，即使害怕悬崖依然鼓起勇气，衝过来拯救绘理与流平脱离困境。名侦探，谢谢你！不傀是我认定为师父的人！流平在心中讚誉有加。
但是没多久，踩稳双脚的鹈饲，当著流平的面……打滑了！
鹈饲连忙伸出左手，抓住流平的右手。流平也寻找能抓的东西，伸出左手紧抓住眼前立牌的支柱。下一瞬间，重心几乎位于海面的绘理终于脚离悬崖，完全是悬空状态。即使如此，鹈饲还是没放开绘理，因此鹈饲身体也有一半位于悬崖外侧。
这导致流平身体处于天大的状态。他右手是绘理与鹈饲两人份的重量，左手抓著立牌支柱，双手如同紧绷的绳索左右拉直，随时可能断掉，简直是江户时代的拷问。
「鹈、鹈饲先生，不行！不可能！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
「流平，别放弃！不能让她死！」
只是你自己不想死吧？就算说出和刚才相同的话，我也毫不感动！
但流平已经无暇抱怨鹈饲。他夹在痛楚与恐怖之间，陷入不明就裡的混乱。
「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啪叽！
咦？刚才那是手断掉的声音？不，不对，那是立牌……
「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流平与鹈饲失去唯一的支柱，两具身体在悬空的绘理拉扯之下，一鼓作气甩到崖外，浮在空中的三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头下脚上坠入正下方的大海。
最后，海面激起三根水柱。
6
坠落数秒后，鹈饲与流平几乎同时浮出海面，以相似动作确认双手还在。流平确认双手都和身体连结之后鬆了口气，接著挖苦漂浮在海面的鹈饲。
「刚才是谁大发豪语，宣称侦探不会坠崖？」
「那我更正吧。侦探会坠崖，但坠崖也不会死！」
确实没死。「话说回来，绘理小姐呢？」
流平连忙环视，发现旁边有个红色开襟上衣的影子浮在海面。是西园寺绘理。流平从后方抱起瘫软像是断气的她，鹈饲毫不客气将耳朵贴在少女的左胸。
「放心，只是昏迷。」
「太好了。」流平在放心的同时，涌现一个疑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三人坠崖都捡回一条命？」
「天晓得。话说回来，你左手握的是什么护身符吗？」
流平听他这么说，首度发现左手拿著物体。是支柱断掉的立牌。
「嗯？」此时，流平首度唸出立脾全文。「我看看……『别衝动，打消念头吧，这座断崖要用来自杀太低了』……可恶！难怪捡回一条命！」
流平气冲冲地扔掉立牌，鹈饲咧嘴一笑。
「总之，在这裡漂浮也没用。」鹈饲指著远方海岸大喊。「看，那边有沙滩。流平，你背著她全力游上岸，我将努力为你奋斗的身影加油打气。」
「用不著加油打气，请来帮我啦！」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
流平与鹈饲一起坐在沙滩，注视小小的火光。西园寺绘理依然在火堆旁边昏迷不醒。流平他们在等待救援。他们抵达的沙滩位于悬崖下方，没有路通往悬崖上方。幸好绘理的手机防水，才得以联络花代，但似乎还要一段时间才等得到救援。
「鹈饲先生，既然閒著没事，可以请你解说案件吗？」
「閒著没事是怎样！这是华生要求名侦探解开案件之谜的态度吗？」
流平内心觉得很麻烦，但还是率直低头。
「鹈饲先生，拜託你。绘理小姐为什么是凶手？我与绘理小姐深夜看见的光景，究竟是怎么回事？请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
「好吧，听清楚了。」鹈饲心情立刻转好，开始说明。「其实，我推理的契机来自你的话语。你在断崖上面问我，凶手採取的手段，为什么是将庄三先生扔进海裡。我试著列出几个可能的理由，例如这么做简单又确实，或是能让尸体晚点被人发现。不过老实说，我无法接受这种答案，最令我接受的答案，反倒是你的低语。对，就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或自杀。从断崖将想杀的对象推到海裡，大多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或自杀。流平，你说对吧？」
「这种案例确实很多，但这次不是。」
「没错，本次案件看起来不是意外或自杀。为什么？原因在于流平你与绘理小姐等目击者的证词。虽然确实包含这个要素，但这不是最根本的问题，问题在于轮椅。如果庄三先生的死是意外或自杀，他的轮椅非得留在断崖上，或是一起落进海裡，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他的轮椅扔在住家后门，因此可以导出结论，这不是意外或自杀，而是某人犯下的命案。接著就会产生下个疑问：凶手为什么没把轮椅留在断崖上？」
「唔！听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鹈饲的指摘令流平恍然大悟。「我们深夜目击的凶手，以轮椅载著庄三先生到断崖，数分钟后推著空轮椅逃走。但如果要伪装成意外或自杀，将轮椅留在断崖确实比较好。凶手为什么要将用完的轮椅推回来……」
「反过来想，必须推测凶手基于某种原因。不能将轮椅留在断崖。所以是什么原因？」鹈饲竖起食指继续推理。「假设那台轮椅真的是庄三先生爱用的轮椅，在这种状况，凶手果然会将轮椅留在断崖吧？因为这么做对凶手有利。凶手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那台轮椅不是庄三先生爱用的轮椅。」
「不是庄三先生的轮椅，而是另一台轮椅吗？这么说来，花代女士的母亲昌代女士，在过世前一年也不良于行。对喔，所以西园寺家还有一台轮椅！」
「对，就是这样。」鹈饲食指往前，彷彿要刺穿流平的话语。「如果在暗处只看轮廓，轮椅看起来大同小异，所以你难免没察觉。但是实际上，你深夜目击的轮椅不是庄三先生的，是昌代女士的轮椅。」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用昌代女士的轮椅运送庄三先生？」
「因为那台轮椅很特别。昌代女士是体重破百的臃肿女性，花大夫人不就说那是『特製』轮椅吗？」
「嗯，所以轮椅也比较大。这又怎么了？」
「不，大小无所谓，花代夫人说的那番话才值得注意。记得她说过，昌代女士和绘理小姐感情很好，两人经常到森林散步。注意，昌代女士是十年前过世，绘理小姐当时还是九岁女孩。你能想像九岁的弱女子，轻鬆推著体重破百的女性，在森林裡快乐散步吗？不可能，女孩会筋疲力尽。」
「说得也是。所以那台特製的轮椅是……」
「对，肯定是搭载强力马达，可以载著体重破百女性轻鬆移动的电动轮椅。凶手以沉眠在宅邸仓库某处的这台特製轮椅犯案，所以不能将轮椅留在断崖上。」
不过，鹈饲述说推理到这裡时，流平有点无法接受。
「唔～该怎么说，我想不通。假设那台轮椅是昌代女士的轮椅，庄三先生坐在已故妻子的轮椅都不会质疑吗？凶手用什么说法让庄三先生认同？到头来，凶手为什么要刻意使用电动轮椅？不能用庄三先生使用的普通轮椅吗？」
「真是的，看来你还不懂。」鹈饲听到流平提问，刻意耸肩露出失望的样子，接著反过来询问：「你也在街上看过电动轮椅吧？那是怎么操作的？对，是坐轮椅的人以手边摇杆操作。那么昌代女士的轮椅肯定也一样，操作轮椅的是坐轮椅的人。」
「唔，什么意思？」
「听好了，你将深夜目击的光景，解释成『庄三先生坐在轮椅上，后方的神祕男性推著他前往断崖』，换言之『坐轮椅的是受害者，推轮椅的是凶手』。但你错了。实际用来犯罪的是电动轮椅，既然这样，操作电动轮椅前往断崖的，是坐轮椅的人。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咦，所以，换句话说……」
「对，坐轮椅的才是凶手！」
鹈饲出乎意料的话语，大幅撼动流平至今相信的事物。
「怎、怎么可能！坐在轮椅上的肯定是庄三先生！」
「你清楚看见坐轮椅的人长什么样子吗？不，肯定没看见。你自己不就说过？」
流平确实没清楚看见轮椅上的人，也没对鹈饲说过自己看见那个人的脸。原来坐轮椅的不是庄三……
「既然这样，庄三先生在哪裡？」
「既然前面的人是凶手，后面的人当然就是受害者。对，位于轮椅后方的神祕男性，正是西园寺庄三。」
流平终究无法认同鹈饲的推理。
「怎么可能，这种事太离谱了。庄三先生不良于行，要怎么站在轮椅后面走？」
「不，庄三先生没站著，也没走，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罢了。庄三先生只是以身体挺直的状态，固定在轮椅的椅背，当时的庄三先生当然已经死亡。」
「你说什么？他已经死亡……所以那是尸体？」
流平脑中清晰重现深夜看见的男性背影。在流平眼中，推著轮椅前往断崖的那个背影，是肩膀宽大的男性，但他再怎么回想，都不记得那个人的双脚动作。流平只从灌木丛探出上半张脸，男性下半身位于目光死角。
「原来如此，那是尸体啊……不是他推动轮椅，是轮椅带著他走……」
流平面对接踵而来的意外事实而愕然，鹈饲无视他，以平淡语气继续推理。
「凶手以绳索之类的东西，将庄三先生的尸体固定在轮椅椅背。这样形容似乎是很困难的工作，但实际上只要将尸体绑在轮椅椅背，再将尸体竖立起来就好，所以并不是办不到。凶手布局完成之后，自己坐上电动轮椅，操作轮椅进入森林前往断崖。你与绘理小姐在地藏旁边目击这一幕，但你先人为主认为『坐轮椅的是庄三先生』，擅自认定轮椅上的人是庄三先生，又基于『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不可能站著行走』，认定轮椅后方的人，是不同于庄三先生的神祕男性。实际上，你看见的高大短髮男性背影，是庄三先生尸体的背影。」
「…………」流平如今只能默默点头同意。
「好啦，你听我说到这裡，肯定觉得某个地方不对劲……」鹈饲看著失去斗志的流平侧脸，无可奈何般叹息。「看来你完全没发现哪裡不对劲。仔细想想吧，不觉得这样很奇妙吗？」
「当然奇妙。将尸体绑在轮椅上，这种事当然奇妙。」
「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好了，假设尸体绑在轮椅椅背，当时尸体看起来像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得笔直……真的有这种事吗？如果有，你觉得尸体当时是何种状态？」
此时，流平脑中浮现四个字。
「难道是死后僵直？庄三先生的尸体，因为死后僵直变得硬邦邦？」
「对，死后僵直。这正是我对你刚才那个问题的回覆。凶手为什么刻意使用电动轮椅？因为尸体产生死后僵直现象，笔直僵硬得像是一根棒子。如果没有死后僵直现象，就可以将尸体放在普通的轮椅搬运，但尸体硬邦邦的，凶手才会选择古怪手段，将尸体绑在电动轮椅椅背搬运。」鹈饲说明到这裡，再度看向流平。「好啦，要是至今的推理正确，我们就非得从头修正我们对这个案件的认知。我们至今认为这个命案发生在凌晨零点半。你以为自己目击到庄三先生被扔进海裡丧生前后的光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尸体因为死后僵直而变硬，也就是死后僵直现象达到巅峰，已经死亡十二小时。逆向推算就知道，庄三先生是在昨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死亡，所以庄三先生遇害不是深夜发生的事，是昨天中午发生的事。」
居然是这样，正如鹈饲所说，案件从一开始就和想像的不同。
「关于神祕男性的真面目，我们将西园寺家三名男性列为嫌犯，也就是辉夫、和彦与圭介三人。但要是行凶时间在昨天中午，状况就不一样。昨天中午，辉夫与和彦和客户打高尔夫球，应该不可能中途溜出来回到宅邸。另一方面，圭介和你从早上一起拍业馀电影，製片、导演、编剧、主角一手包办的圭介，同样无法离开拍片现场。由此推测就知道，原本有嫌疑的三名男性其实全都清白。」
「反过来看，有嫌疑的是三名女性。」
「嗯。花代夫人、绘理小姐，以及帮佣高田朝子，这三人有嫌疑。这样就可以确定是谁明显说谎吧？对，就是高田朝子。她说她昨天傍晚送晚餐到庄三先生的别馆，还作证庄三先生当时没什么问题。然而不可能是这样。庄三先生已经在白天死亡，傍晚进入死后僵直时期，说他没什么问题是天大的谎言。」
「高田朝子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高田朝子恐怕是在送晚餐去别馆时，发现庄三先生的尸体。但她没将这件事公诸于世。接下来是我的推测，发现庄三先生尸体的高田朝子，肯定足以想像凶手是西园寺家的某人，但高田朝子忠心服侍西园寺家，认为家裡不能出现杀人凶手，因此自告奋勇处理尸体。只要伪装成庄三先生不小心从断崖落海，就可以保住西园寺家的威信，要伪装必须在深夜进行，到时侯死后僵硬的现象应该更加明显。因此高田朝子从仓库找出昌代女士的轮椅充电，以便在深夜搬运尸体。」
「那么，深夜坐在轮椅搬运尸体的人，就是高田朝子吧？」
「嗯，即使从体格考量也应该没错，因为在嫌犯之中，高田朝子是最瘦的人，她与庄三先生的体重加起来，最多应该也只有一百公斤左右，这样的话，昌代女士的轮椅可以轻鬆载运两人。」
「对喔，反过来说，如果是花代女士或其他男性就很勉强。因为加上庄三先生之后，体重随便都超过一百公斤。」
「对。综合上述推论，在你们面前经过地藏的轮椅，肯定坐著高田朝子，椅背还绑著庄三先生的尸体。操作轮椅经过你们面前的高田朝子，很快就抵达断崖，她解开绑在椅背的尸体，从断崖推到海裡，接著以自己的力量，推著空轮椅快步逃回宅邸。你与绘理小姐这次在狐神旁边目击这一幕，这时候的你已经先人为主认定『推轮椅的人是神祕男性』，所以推轮椅的高田朝子在你眼中也像是男性。不对，正确来说，你当时只注意到空轮椅，几乎没看到推轮椅的高田朝子。没错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一直只注意到空轮椅。」
「肯定是这样。后来，高田朝子回到宅邸，将电动轮椅放回原位，但事情还没结束，她这次推著庄三先生真正在用的轮椅，试图从后门外出，想将庄三先生的轮椅摆在断崖上伪装成意外，这是高田朝子原本的目的。但这个布局被迫中断，因为你们回家告知森林发生的事，在屋内造成大骚动。」
「所以庄三先生的轮椅，才会不上不下地扔在后门附近吧？」
「就是这么回事。」说完整套推论的鹈饲满意点头。「所以，你应该能认同高田朝子是抛弃庄三先生尸体的凶手。不过这么一来，又出现一个新的疑问吧？」
「什么疑问？」
「你其实没清楚看见推著空轮椅的高田朝子，这部分没问题。但在另一方面，某人证实推著空轮椅离开的人，从体格看来肯定是男性。作证的是谁？」
「原来如此，是绘理小姐！」
不久之前，鹈饲在红色鸟居前面提问时，绘理确实如此作证。
鹈饲缓缓点头，注视依然在火堆旁边沉眠的绘理。
「我们应该如何解释她那段证词？应该当成单纯的误认而带过？不过，她看到瘦小帮佣的身影，却断言『体格确实是男性没错』，这不只是误认的程度，她明显在作证时故意说谎，这是顺著流平误解进行的伪证。你觉得她为何这样说谎？为了庇护共犯？还是因为她自己也做了亏心事？」
「…………」
「我在这时候回想起来，她原本想在深夜森林裡，对你说出一个祕密。她想说什么祕密？为什么至今没说出来？」
「那、那么，绘理小姐当时找我是为了……对喔，原来如此！」
流平如今总算懂了。绘理在深夜邀请流平进入森林要说的祕密，就是她白天犯下的罪。但流平却误会她的用意，满脑子只想将她占为已有，没能听她诉说。两人在拖拖拉拉的时候，遇上事后的共犯高田朝子。不晓得绘理看见这幅光景时，正确理解状况到何种程度，但至少肯定比流平清楚。实际上，她当时就在流平身旁清楚大叫「爷爷！」。因为她清楚看见庄三的尸体站在轮椅后面。
后来，绘理明白某人想代替她处理尸体，因而放弃说出祕密。这就是深夜在雀之森发生的一切。
「绘理小姐今后会怎么样？」
「花代夫人说过要让凶手自首，以她的个性应该是说到做到。我想绘理小姐会自首，那位帮佣当然也一样。不过，在这之前……」
鹈饲从沙滩起身，举手放在双眼上方看向近海。
「救兵必须先来协助我们平安脱困，否则一切免谈。」
「这么说来，一直没人来耶。总觉得开始涨潮了。」
「嗯，要是就这样满潮，这块小沙滩肯定沉入海底。」
开什么玩笑，溼透的身体总算快要乾掉啊！
「咦？」此时，鹈饲意外轻呼。「流平，你看那边，随波逐流的那个。」
流平依照指示，看向鹈饲所指的方向。波涛起伏的海面，确实有个奇妙的东西若隐若现，这个漂流物像是受到涨潮水流的推动，逐渐接近沙滩。流平专注凝视，鹈饲也静观其变。
不久，海浪终于将漂流物冲到他们所在的沙滩。鹈饲近距离确认这个登陆物体之后，满意地大幅点头。
「嗯，这么一来，本次案件也完全落幕。能发现真是太好了。」
鹈饲表情轻鬆，一副放下肩头重担的样子。流平抱持著偶然发现失物的惊讶心情注视。
那是深夜从悬崖落下，相隔一晚总算上岸，西园寺庄三的遗骸。




宝石小偷与母亲的悲伤
　宝石小偷与母亲的悲伤
　　1
这是美丽的红水，玻璃杯裡的红水。在上方水晶吊灯闪烁灯光照耀之下，散发如同红宝石的光辉。坐在沙发上的我，暂时为这鲜豔的色彩著迷。坐在旁边的年轻男性沟口勇作察觉到我的样子，将手上的玻璃杯递到我面前，以惺忪的语气询问。
「哎呀，你也想喝？好，可以喔，喝喝看吧，很好喝。」
真的好喝？我战战兢兢将脸凑向杯子。红水散发像是葡萄的成熟水果酸甜香味。依照我的经验，漂亮又芳香的食物都很美味。我毫不犹豫叼起递到面前的杯子，以舌尖稍微舔舐不明红水。好喝，不是毒。后来我放心地一口口饮用红水。「喔，看来这家伙挺能喝的。」沟口勇作见状睁大双眼。「好，不错，多喝点吧。」
接著，至今位于厨房的妈妈，脸色大变来到我身旁。
「喔，恐怖的妈妈登场了，撤退撤退。」
沟口从我嘴边拿走杯子，一副不管后果的样子独自离开客厅。妈妈狠狠瞪向沟口背影，接著转头看我，咄咄逼人地责备。
「绿绿，你在做什么！不能喝那种东西吧！」
绿绿是我的名字。屋子裡的人都这样叫我。
「不行吗？明明很好喝……」
「就算好喝，不行就是不行，那叫做葡萄酒，孩子不能喝。」
「那么，长大就可以喝？」
「长大也不可以喝。在这间屋子裡，只有老爷他们以及访客能喝葡萄酒。妈妈在这间屋子受到照顾这么久，也从来没喝过葡萄酒。」
妈妈说的「老爷他们」，指的是住在这间屋子的花见小路家成员。这么说来，老爷与枫小姐用餐之后，会拿著装有美丽红水的杯子愉快聊天，我印象中看过很多次。原来如此，那种饮料叫做葡萄酒。我又上了一课。
「妈妈，我知道了。狗不能喝葡萄酒对吧？」
「绿绿，那当然。」妈妈大幅摇晃自豪的尾巴代替点头。「妈妈没听过会喝葡萄酒的狗。」
妈妈叫做小桃，是长年住在花见小路家的米格鲁犬，但妈妈绝对不是宠物，是猎犬，所以老爷外出打猎总是带著妈妈。我也希望总有一天成为出色的猎犬，和妈妈一起外出打猎。但我现在还是孩子，总是留下来看家。
「好了，绿绿也上床休息吧，妈妈晚点也会过去。」
我在妈妈催促之下，独自走到屋外。在这个严冬时期，寒风吹拂的夜晚庭院冰冷刺骨，我却不知为何身体越走越热，意识朦胧，双腿发软无法笔直行走。原来如此，妈妈说得没错，我不应该喝葡萄酒。啊啊，开始睏了……我走得到狗屋吗……
我与妈妈睡觉的狗屋，位于宅邸宽敞庭院的一角。总算抵达狗屋的我扑进去，就这么窝进裡面的被子。
「呀！」此时，躲在被子角落的她尖叫抬头。「什么嘛，是绿绿？别吓我啦。」
我差点忘了，她是一起住在狗屋的小爱，我的女朋友。
「她是新朋友，要和乐相处喔！」大约一个月前，枫小姐说出这番话，首度带小爱来到我面前。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白色、内向的可爱女生。但一起生活没多久，我就察觉第一印象是错的。
「绿绿，你的身体好像有怪味，怎么回事？」
小爱这个女生，面不改色就敢说出这种话。她将脸凑到我旁边闻味道，接著发出「呜」的呻吟，缩到狗屋角落。
「我知道了，你喝酒对吧？」
「不是酒，是葡萄酒。」
「葡萄酒就是酒！」
「啊，原来如此。」我又上了一课。「小爱真是博学多闻。不过这种事不重要。我睏得不得了。啊啊，大脑昏昏沉沉的，身体好热……」
「天气别说热，甚至可能冷到感冒，今晚好像特别冷。」
小爱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我裹在被子裡闭上眼睛。意识立刻远离，甚至听不见小爱说话。不久，我感觉妈妈回到狗屋，却不清楚是几点的事。毕竟我模模糊糊半睡半醒，何况狗屋没时钟。
　　2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之后，身体出现好多异状。头痛、胸闷、腹胀，还作呕……
「因为你昨晚喝酒。」一起醒来的小爱这么说。
「或许吧。那我眼睛刺刺的，庭院看起来是纯白色，也是因为喝酒？」
「不。」妈妈看著狗屋外面回应。「是因为昨晚下的雪。」
「哇，这都是雪啊……」
我也知道雪是什么，却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雪。宅邸庭院整面铺满雪。我莫名亢奋起来，和小爱衝出狗屋。我忘记头痛与胸闷到处跑，妈妈也和我快乐嬉戏，好难得。
我们玩雪玩到忘记时间时，一辆车开进宅邸。是没看过的蓝色车子。这辆车停在宅邸停车场，两名男性下车。一人是西装加大衣的男性，另一人是白色羽绒外套加牛仔裤的青年。两人走向花见小路家的玄关并且交谈。
「喔，原来花见小路一马先生在学校当老师。什么嘛，姓氏这么气派，我还以为是贵族。没想到是鹈饲先生高中时代的恩师……」
「流平，这时代没贵族喔。不过花见小路家代代担任私立花见小路学园的校长，肯定是名门。花见小路一马老师在我学生时代担任老师，但后来也成为校长。看，这宅邸很气派吧？庭院也大到夸张。哇，还有宠物狗。」
不是宠物，是猎犬啦！我瞪向两名陌生男性。
「不像是宝石小偷昨晚光顾的住家。」名为流平的牛仔裤青年低语。「好和平，也没警察。」
「但宝石小偷确实来过。话说回来，花见小路一马这个人，居然拿穷人付的昂贵学费买高价宝石，哪能为人师表？真想对他说声活该。」
「不可以讲这种话吧？他是难得的委託人。」
「我当然不会说。我好歹具备这种常识，会看场面说话。」
名为鹈饲的西装男性站在玄关门口，缓缓按下门铃。玄关门立刻开启，出现一位步入老年的男性。「花见小路老师，好久不见！」鹈饲如同西方人，夸张地张开双手抱住对方，声音感动到颤抖。「您这次真是遭遇天大的案件，我鹈饲立刻放下手边工作赶来了。」
「那个，在下是这裡的司机，敝姓小松……」
「啊，你好。」鹈饲迅速放手，若无其事看著对方。「嗯，小松先生啊。难怪觉得你看起来不令我怀念。」
「应该是初次见面。两位是鹈饲侦探事务所的人吧？恭候大驾很久了，请进。」
「那么，打扰了。」
鹈饲毫不愧疚挺起胸膛，带著名为流平的青年进入宅邸。我与小爱转头相视。
「那个人是怎样，好奇怪！」
「嗯，总觉得怪怪的。而且他们好像提到宝石小偷之类的。」
接著，妈妈在我们身后，吐著白色的气息担心开口。
「屋子似乎出事了。那个人是侦探。侦探拥有特殊能力，受雇解决疑难案件。」
「那个人有特殊能力？看起来不像。」
「是啊……不过，总之有点在意。我们也去看看吧？」
妈妈说完走向玄关门，跳起来抓住门把俐落开门。这是住在宅邸很久的妈妈最擅长的技巧。我们三个一起进入宅邸。在宽敞的玄关门厅，那个侦探再度在老爷面前张开双手，以颤抖的声音开口。
「老师，好久不见，您这次真是遭遇天大的案件……」
老爷结束感动的重逢之后，为侦探他们介绍枫小姐。就读大学的枫小姐，是老爷引以为傲的孙女，也是街坊邻居称讚的美女，非常温柔。假日会抱著我出外散步，在这种时候，行人都对枫小姐目不转晴，上次甚至有位乔麦麵店的外送人员看到入迷，连人带脚踏车摔进水沟。
「来，枫，事不宜迟，对鹈饲他们述说案件经过吧。」
枫小姐在老爷催促之下，说起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我在二楼房间写报告，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想稍微喘口气的我，走到一楼厨房泡咖啡，在我拿咖啡杯，正要上楼回房的时候……」枫小姐说到这裡，指向眼前的大阶梯。「我听到二楼传来怪声，是玻璃的碎裂声。我吓得轻声尖叫，在阶梯停下脚步。紧接著，我感觉某人快步穿过二楼走廊。」
「你没看到身影，只感受到气息是吧？」
「是的。我战战兢兢上楼，观察二楼走廊，随即看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也就是爷爷书房的门开著。我觉得不对劲，却没勇气窥视书房，因此我去二楼爷爷卧室敲门。爷爷立刻开门，我说明状况之后，爷爷说『好，我知道了』就独自进入书房。」
「原来如此。那么爷爷，当时书房状况如何？」
「鹈饲，你没道理叫我爷爷！」老爷不悦蹙眉。「书房状况如我电话所说，保险箱开著，重要的宝石失窃……总之你先看看案发现场吧。」
老爷带著侦探们走阶梯上楼。枫小姐看到我们也想跟过去，开心露出微笑。
「哎呀，你们也想看现场？好啊，来吧。」枫小姐说完，以双手抱起我与小爱。「小桃也要来吗？」
妈妈「汪」了一声，迅速跑上阶梯。
老爷爱乾淨，书房整理得一丝不苟。如今只有保险箱邋遢开著。时尚的玻璃盒倒在地上，但是盒子表面的玻璃粉碎，裡面是空的，只有玻璃碎片飞散在保险箱周围。鹈饲看到这幅光景开始述说。
「原来如此。窃贼打开保险箱，想偷走玻璃盒裡的宝石，此时玻璃盒掉到地上发出响亮声音，慌张的窃贼没关保险箱，只拿著宝石衝出走廊，凑巧位于阶梯处的大小姐听到声音，感受到窃贼的气息……应该是这样吧？」
「不愧是名侦探，完全如你所说。」
此时，至今默默旁听的流平，以诧异表情提出单纯的问题。
「保险箱这么好开？」
「不可能，这个保险箱是特製的。你看这个。」老爷说著取出一把钥匙。「这是保险箱钥匙，是运用现代尖端技术打造的最新钥匙，基本上不可能备份。」
老爷以这把钥匙锁上保险箱，保险箱的门动也不动。流平见状再度纳闷。
「鹈饲先生，这就奇怪了，窃贼究竟怎么打开这个最新型保险箱？是破解保险箱的专家犯案？」
「不，这可不一定。」鹈饲慎重摇头，转身面向老爷。「话说回来，老师，这把保险箱钥匙平常收在哪裡？」
「嗯，钥匙存放在这裡。」老爷将最新型钥匙收进自己书桌抽屉，以像是玩具的小钥匙上锁。「鹈饲，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鹈饲无奈低语之后，从胸前口袋取出小铁丝。「恕我失礼一下。」鹈饲将铁丝插进抽屉钥匙孔一转，抽屉立刻开启，侦探五秒就取得最新型钥匙。「老师，这样没意义喔。」
「唔、唔唔……不过，光是取得钥匙也打不开保险箱，必须转动号码锁，而且数字的排列组合有无限种。」
「喔，可以请您开开看吗？」
「没问题。」老爷握住保险箱号码锁。「唔～记得号码是往右三十二……咦……不对，不是……喔喔，对了，就知道可能会这样……喂，鹈饲，刚才的抽屉有张纸条吧？」
「啊，您说这个？」鹈饲从抽屉取出一张白纸，唸出内容。「往右三十六、往左十四、往右二十二。」
「就是这样！嗯，往右三十六……」
「老师，可以了。」鹈饲无奈摇头，看向助手。「流平，如你所见。不需要破解保险箱的专家，任何人都能打开这个保险箱。」
「唔～原来如此，这只是个伪装成保险箱的普通箱子。」
流平反倒是佩服地双手抱胸。枫小姐愧疚缩起身体，向侦探他们低头。
「侦探先生，不好意思，爷爷他最近完全变成老糊涂……」
「喂，枫！老糊涂是怎样！我不是老糊涂！」
老爷怒气冲冲，斥责枫小姐没礼貌。旁边的鹈饲以悠哉笑容点头。
「是的，大小姐，老师并不是老糊涂，他从以前大致都像这样糊涂。」
「哇，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看著枫小姐鬆一口气，对身旁的小爱打耳语。
「太好了，我们也放心了。」
「笨蛋，这不是能放心的事。」
小爱后面的妈妈也默默点头。
　　「话说回来，我有个单纯的疑问。」流平询问老爷：「既然宝石失窃，就完全是窃案了，为什么不报警？」
「喔喔，青年啊，这是因为鹈饲比警察优秀。毕竟说到鹈饲杜夫，他可是公认乌贼川市最高明的名侦探……」鹈饲这么说。
「…………」奇妙地停顿片刻之后，流平嘲笑般轻哼一声，无视于鹈饲的发言。「花见小路先生，实际上是什么原因？」
「其实应该报警吧，但我不想这么做。」这次确实是老爷回答。「从枫刚才的叙述就知道，窃贼犯案之后，肯定来到二楼走廊。枫当时在阶梯上，所以窃贼没办法走阶梯下楼。那他是从二楼跳窗逃走吗？但这也不可能。因为当时宅邸周围已经积了不少雪，我在窃案发生之后，将枫留在二楼走廊，独自检视宅邸周围，却完全没看到凶手的脚印。当时雪势减缓许多，所以脚印并不是被雪盖掉。换句话说，窃贼并非从二楼跳窗逃走，那么……」
「那就是内贼。肯定没错。」鹈饲得意说出连我这个孩子都知道的结论。
「嗯，很遗憾，只能如此推测。报警会害得花见小路家的家丑外扬，我想避免这种结果，才会逼不得已找鹈饲过来。」
「逼不得已是怎样！」鹈饲愤慨抗议。「哎，好吧。简单来说，嫌犯是昨晚在宅邸二楼就寝的人。所以是谁？」
「在二楼就寝的人，除了我与枫只有两人。司机小松秀则以及亲戚沟口勇作。」
「司机小松先生是刚才在玄关应门的那位吧。司机平常都住在这个家？」
「不，只有最近。我的儿子与媳妇，也就是枫的父母，现正因为校务出国出差，家裡这段时间只有我与枫，这样实在疏于防范，所以我请小松来这裡住。」
「那么沟口勇作先生呢？」
「那个家伙是擅自住进来的。沟口宣称想创业，最近屡次来我家要求出资。我当然每次都拒绝，但他总是没学乖找上门，而且终究是亲戚，也不能拒绝往来。他只要上门就可能在这裡住几天，昨晚也一样。」
「喔，听起来挺可疑的，很适合成为嫌犯。」
鹈饲跃跃欲试，老爷却出言阻止。
「不，我不是想委託你找窃贼，是找宝石。」
「也就是说？」
「昨晚，我确信这是自己人犯下的窃案，立刻叫醒二楼的沟口与小松，命令他们离开房间。我当然对他们仔细搜身，不只是身上的衣服，甚至嘴裡与耳朵都找过，确认两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之后，将他们赶出房间直接锁门。你明白这么做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无论窃贼是沟口或小松，失窃的宝石肯定留在上锁房间。换言之，只要搜索房间找到宝石，就知道谁是窃贼。老师的做法挺机灵的。所以结果如何？」
「嗯，我与枫立刻分头，彻底搜索两个房间……」
「却没找到宝石是吧？原来如此，找不到最重要的宝石就束手无策。」
「请等一下。」流平插话询问：「凶手会不会把偷到的宝石，藏在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例如走廊或是二楼其他房间。」
枫小姐摇头回应。
「不，走廊没地方藏东西。而且从时间判断，窃贼应该没机会进出其他房间。窃贼行窃时发出响亮的声音，肯定光是回到自己房间就没有馀裕。而且案发之后，沟口先生与小松先生确实都在自己房间，所以我与爷爷只要搜索他们的房间就好。然而很神奇的是，在两个房间都找不到宝石，就这样找到天亮之后……才会逼不得已请侦探先生过来。」
「连大小姐都说『逼不得已』……」鹈饲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抬头重新振作。「我大致明白状况了。简单来说，只要重新搜索两人房间，找出失窃的宝石就行吧？小事一桩。所以两人的房间在哪裡？」
「小松在走出书房的第三间，沟口在第四间。」老爷说著，将身上两把钥匙交给鹈饲。「这是房间钥匙，两把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所以沟口与小松被赶出房间至今未曾踏入房间半步。宝石肯定还在其中一人的房间裡，请务必找出来。」
「老师，请交给我吧。看来这个窃案沿袭爱德华著作《失窃的信》的模式，既然这样就不会太难，我一定会回应您的期待。」鹈饲充满自信握拳槌胸，立刻向身旁青年搭话。「好，流平，上工吧，彻底搜查这两个房间。」
侦探鹈饲与助手流平威风打开书房的门，衝到走廊。
「那两人不要紧吗……」
枫小姐看著两人离去的门，担心低语。但她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再度迅速开启，鹈饲探头进来。
「啊，老师，我忘记问一件重要的事。失窃的宝石是钻戒吧？」
老爷叹气摇头。
「不是钻石，也不是戒指，是红宝石。鲜红的红宝石裸石。」
　　3
侦探他们一反原先的预料，迟迟没完成寻找宝石的任务。数小时后，侦探他们挂著束手无策的表情来到走廊，疲惫相视摇头。沟口勇作从一楼走到侦探他们面前，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
「侦探先生，怎么样，在我房间找到宝石吗？看来你什么都没找到。那当然，到头来我根本没偷东西。那个老爷爷似乎一口咬定是我偷的，但这误会可大了。侦探先生也该放弃质疑，承认我的清白了吧？」
「嗯，要承认也无妨，但是这么一来，窃案会是什么状况？」
「很简单，窃贼是那个司机小松。既然我是清白的，只可能是他犯案。」
「小松先生的房间，我仔细找遍每个角落。」流平介入两人的话题。「但还是找不到红宝石。」
「那就代表我们都清白。窃贼拿著红宝石逃离宅邸了。」
「完全没在雪地留下脚印就逃离？不可能。」鹈饲摇头回应。
「不然是怎样？窃贼把偷到的红宝石当成烟雾变不见？哼，荒唐！总之窃贼不是我，要找就去小松房间找，那边最好找得用心一点。」
沟口勇作留下这番话，踩著粗鲁的脚步声跑下楼。
我目送他的背影询问：「妈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嘛，目前还不能断言任何事。」妈妈慎重其事地摇头。「沟口勇作确实是个讨厌的人，但没证据就不能认定他是窃贼。」
「果然得用红宝石当证据吧？」小爱似乎很愉快。「希望侦探先生他们，能够顺利亲自找到。」
小爱说得没错。我们朝侦探他们投以充满期待的视线。
此时，侦探鹈饲忽然询问助手青年：「流平，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嘛，目前还不能断言任何事。沟口勇作确实是个讨厌的人，但没证据就不能认定他是窃贼。」
「果然得用红宝石当证据了。希望我们能够顺利亲自找到。」
「…………」面对这种夸张状况，我不禁大叫。「惨、惨了，小爱，这些人和我们的等级几乎一样！」
「真的耶！动物的等级！」
「这、这是巧合！只是巧合，所以不用担心！不可以慌张！」
妈妈拼命强调「巧合」，试著安抚我们。
侦探他们无视于我们的惊慌，再度开门要进入沟口房间。机会来了。我们即将关门时迅速一跃，成功入侵室内。我们得以有机会亲眼观察沟口勇作的房间。
室内是所谓的客房，只放置床、电视、桌椅等最起码的家具，相当冷清。桌上摆著葡萄酒瓶与杯子，是沟口昨天打趣让我喝的酒。我记得那张标籤，所以肯定没错。我光看就再度胸闷作呕。「唔嗯……」
但侦探没察觉我们，就这么看著窗外讨论。我们躲在床后偷听两人交谈。
「鹈饲先生，找这么仔细都找不到，我认为只剩下两种可能性。」
「喔，哪两种？」
「首先，走投无路的窃贼，可能将偷到的宝石扔到窗外。带著宝石将会被认定是窃贼，窃贼认为比起因为窃盗罪被扭送警局，还不如扔掉宝石。」
「嗯，确实可能这样。但是窃贼好不容易得到宝石，真的会轻易扔掉吗？而且无法确定事后能不能捡回来……咦？」眺望窗外的鹈饲，忽然发出诧异的声音。「小松的房间有阳台，这个房间却只有防坠铁窗。」
「很正常吧？每个房间都有阳台反而奇怪，又不是集合住宅。」
「话是这么说，不过流平，你应该好好找过阳台吧？」
「那当然。阳台什么都没有，只摆著空调室外机，没有红宝石。」
「这样啊……所以，第二个可能性是？」
「这是比较粗鲁的做法。走投无路的窃贼，把偷来的宝石扔进嘴裡！」
「嗯？但老师说他连嫌犯们的嘴裡都查过啊？」
「不，我不是说把宝石藏在嘴裡，是吞掉宝石。宝石在窃贼肚子裡。」
「原来如此，确实粗鲁。不过红宝石说穿了是坚硬的石头，人类有办法轻易吞下石头吗……唔！」鹈饲说到这裡，忽然停顿转身。「谁躲在那裡？」
鹈饲摆出备战姿势，如同在暗处遇见杀人凶手。但我们一起从床边现身之后，他像是扫兴般叹了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刚才在走廊的狗。究竟是几时溜进来的？不可以这样吧……好了，嗯嗯，好～好乖好乖，好～好乖好乖好～好乖，好～好乖好乖好乖，好～好～好乖好乖好乖……」
「鹈饲先生，你摸过头了啦！你多喜欢狗啊？看，狗都在抗拒了！」
「可是我的事务所不能养狗，所以得趁能摸的时候摸个痛快……嗯？」
这一瞬间，鹈饲忽然绷紧表情。他盯著我一直看，接著忽然起身，默默在原地像是画圆般走动。不久，他大概是思绪整理完成，反覆点头之后愉快开口。
「原来如此，嗯，流平，我懂了。不，慢著，还不能断定。但确实有可能……」
「鹈饲先生，怎么了？」
「没事，只是除了你说的可能性，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总之我觉得值得确认。嗯，立刻行动！」
鹈饲自言自语轻声说完忽然衝出房间。留下来的流平不明就裡，默默歪过脑袋。
我当然也无法理解侦探的行动。
这天晚上，老爷忽然淮备外出。他说和朋友约好一起打猎，如今无法临时拒绝。既然要打猎，就轮到身为猎犬的妈妈大显身手了。我与枫小姐在玄关目送扛著猎枪的老爷带妈妈外出。
「用不著这么晚出发吧……」
「枫，抱歉。但你别担心。我请鹈饲在家裡戒备一个晚上以防万一。他虽然不可靠，但应该能代替看门狗。那我出门了。」
老爷举起单手道别，旁边的妈妈舔了舔我的脸。
「绿绿，那我出发了。就算妈妈不在家，你自己也睡得著吧？」
「嗯，没问题。妈妈也加油喔。」我笑著回应，但内心其实有点不安。
老爷与妈妈搭乘前来迎接的车子离开宅邸。我与枫小姐怀抱不安心情，从玄关回到屋内。在走廊前进时，某处传来鼾声。
「是谁啊……」
枫小姐看向饭厅，侦探正在睡觉，他前面摆著空葡萄酒瓶。
这天晚上对我来说特别漫长。平常狭窄的狗屋，也因为妈妈不在而莫名宽敞，令我好害怕。小爱看著这样的我，摆架子说出「真丢脸，这样还叫男生吗？」这种话。这孩子明明比我小，却真的老是把自己当成姊姊。不过在这种场面，她的这一面莫名可靠。
我与小爱相互依偎，缩在狗屋角落睡觉。我刚开始不安得难以入睡，但睡魔终于来临，我睡得比平常浅一点。
不晓得经过几个小时，我忽然在黑暗中清醒。因为我感觉到有人接近狗屋。我抬头观察周围，确实有人。这是人类踩踏融雪地面的脚步声，就在狗屋外面。是枫小姐吗？不，不是。枫小姐的脚步声，我光用听的就认得出来。那么究竟是谁？今晚住在宅邸裡的人，除了枫小姐只有沟口、小松与鹈饲侦探……
我如此心想的瞬间，一隻手从入口伸进狗屋。是男性的手。这隻手笔直伸向熟睡的小爱，试著抓她的脖子。
糟了！小爱有危险！我甩掉恐惧心，不顾一切狂咬这隻来路不明的手。可恶，可恶，放开小爱！
「好痛！混帐！」
响起男性的臭骂声，伸进来的手像是吓到般缩回去，但对方没有死心，再度将手伸进小屋。在这个时候，小爱总算察觉到危险而清醒，她一看见伸到眼前的手，就害怕得大声叫喊。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呀啊！住手！嘎！住手啊！嘎嘎！快住手啦！嘎嘎嘎，嘎嘎嘎，瓜瓜瓜，瓜瓜瓜！」
小爱努力伸展小小的翅膀，在狗屋裡乱窜。白色羽毛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飞舞。小爱，冷静下来！但小爱依然叫个不停。这个时候，狗屋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悠閒搭话的男性声音。
「哎呀哎呀，这么晚了，你究竟在做什么？」
响起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男性缩回手，慌张起身。「是、是谁？」
「是我啊，我是鹈饲。」从狗屋外面树木暗处现身的是那名侦探。鹈饲走向这名男性并且询问：「你抓那隻鸟想做什么？」
「可恶，中计了！」男性扔下这句话，拔腿从鹈饲的反方向跑走。然而他跑不到十公尺就惨叫。「呜、呜哇啊啊！」
一道黑影如同抱弹从黑暗中窜出来。男性尖叫停下脚步。黑影发出吼声咬住男性的脚，男性如今动弹不得，发出害怕的声音无力蹲下。
「好，可以了！放开！」
忽然响起老爷的声音。咬著男性的黑影，听话离开男性，黑影的真面目是……
「妈妈！」我稍微愣住，却还是跑到妈妈身边。
男性在妈妈旁边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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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老爷、枫小姐与鹈饲侦探聚集在花见小路家的客厅，我与妈妈当然也在。小爱如今也恢复平静。
「鹈饲，究竟是怎么回事？以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
老爷要求侦探说明。一旁的我也请妈妈说明。
「这是怎么回事？妈妈不是和老爷一起外出打猎吗？」
「妈妈也不清楚，但打猎似乎是谎言。老爷只是假装外出，立刻就回到宅邸，肯定是设陷阱引窃贼上钩吧。」
确实如妈妈所说，上钩的是司机小松秀则。不过，这是怎样的陷阱？小松为什么要袭击小爱？我不知道小松为何要欺负鸭宝宝。
侦探在老爷面前开始说明。
「在时间与空间都有限的状况，窃贼如何藏匿偷来的宝石？这就是本次案件的重点。但我们再怎么搜索嫌犯们的房间都没找到宝石。当时流平提出两种可能性。第一是窃贼将宝石扔到窗外，第二是窃贼吞下宝石。但我听完之后想到第三种可能性，也就是流平所提示两种可能性组合而成的做法，同时也是著名的走私手法。」
「走私手法？」
「是的。各位知道以鸭子走私钻石的手法吗？简单来说，就是在国外让鸭子吞下到手的钻石带回国，之后再剖开鸭肚取出钻石。不过这种手法如今应该行不通吧……好啦，我说到这裡，各位应该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逐渐懂了。」老爷缓缓述说自己的推测：「窃贼从我的书房偷走宝石，他在窃盗时发出太大的声音，连忙逃回自己房间。窃贼认为宝石继续留在身边不太妙，凑巧在阳台发现鸭子，灵机一动想到利用鸭子的那种走私手法，让鸭子吞下宝石再放走鸭子，所以宅邸周围的雪依然平整……是这样吧？」
「不愧是老师，推理得真好。您想到窃贼是利用凑巧待在阳台的鸭子，这一点非常犀利。实际站在窃贼的立场，发出响亮声音是预料之外的疏失，不可能预先淮备这种手法。所以应该如老师所说，是灵机一动这么做的。不过老师，虽然我不忍心讲得像是害您出糗，但鸭子不会飞。」
「唔！」
「不会飞的鸭子，要怎么凑巧出现在二楼阳台？何况将不会飞的鸭子放到窗外，也只会笔直摔下去，在雪地留下明显的痕迹。老师，您连这个都不晓得？」
「哎，我只是稍微搞错！不淮一直追究！何况是你说窃贼使用鸭子手法吧？而且实际上，小松确实想抓小爱啊？小松想抓住小爱，取出肚子裡的红宝石，对吧？」
「老师，我没说这个案件的窃贼用了鸭子。何况小松并不是要抓小爱。他只是将手伸进狗屋，凑巧碰到睡在裡面的小爱。小松的目标不是鸭子小爱，是一起熟睡的绿绿。我想，绿绿应该是绿头鸭吧？」
啊？
我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鹈饲侦探好像讲了很奇怪的事。
我是绿头鸭？绿头鸭是什么？是鸟吧？我是鸟？莫名其妙。我是狗喔。既然妈妈是狗，我当然也是狗。对吧，妈妈……「我是狗吧？」
然而，妈妈露出悲伤的表情摇头。
「绿绿，侦探先生说得没错。你不是狗，是鸟。是绿头鸭。」
不会吧……我脑子一片空白。
「是的，绿绿确实是绿头鸭。」枫小姐落井下石这么说。
「那个，恕我离题，花见小路家为什么会养绿头鸭当宠物？」
「说来话长。这是在去年春天，我跟爷爷去打猎发生的事。我们遇见一个没有母鸟的鸟巢，一隻雏鸟刚好破壳而出。雏鸟探头的瞬间，看见爷爷带来的小桃……侦探先生知道铭印效应吧？」
「将出生第一眼见到的物体认定是母亲的行为吧？部分鸟类尤其明显。喔，也就是说……」
「是的。这隻雏鸟出生第一眼见到的是小桃，后来就认定小桃是母亲。我们同情这隻雏鸟，决定带回家当成宠物饲养，这隻雏鸟就是绿绿。绿绿至今似乎也认定小桃是母亲，或许认为自己是狗吧。」
鹈饲大幅点头回应枫小姐这番话，回到正题述说案件。
「绿绿认定自己是狗还是鸟，在这个时候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窃贼这个手法利用的是家鸭还是绿头鸭。不过如我刚才所说，家鸭做不到这种事，因为家禽不会飞。另一方面，绿头鸭是野生动物，拥有会飞的翅膀。认定狗为母亲而长大的绿绿，当然无法像野生绿头鸭那样翱翔于天空吧，但应该还是可以飞上二楼窗台，从二楼窗台也能滑翔五至十公尺。既然能飞这么远，就不会在宅邸周围雪地留下痕迹，只会在宅邸远处留下小小的鸭脚印。肯定没错，小松让凑巧出现在阳台的绿头鸭绿绿吞下红宝石放到户外，这就是真相。」
「唔唔，原来如此……」
「如此推理的我，对窃贼设下陷阱。窃贼肯定想要尽快从绿绿肚子取出宝石，在这种状况，最大的阻碍是和绿绿形影不离的恐怖妈妈——小桃。所以我请老师假装今晚带著小桃外出打猎，窃贼应该会认定这是大好机会。正如预料，小松将手伸进绿绿睡觉的狗屋，反而暴露自己的犯行。」
「太漂亮了，鹈饲。不过，你是早就察觉窃贼是小松，还是抓到窃贼才知道是小松？我反而一直认定窃贼是沟口。」
「我早就几乎认定是小松。因为沟口的房间没有阳台，窗户只有防坠铁窗。但绿头鸭是水鸟，脚上有蹼，甚至无法像麻雀那样停在栅栏上，所以绿绿不可能出现在沟口房间窗边，我因而认定小松才能利用绿绿。不过我只有一件事搞不懂，就是平常在狗屋睡觉的绿绿，为何只在昨天位于小松房外的阳台。」
侦探说完之后，老爷与枫小姐都大幅点头同意，但我无法同意。
骗人，骗人，不可能，这肯定是哪裡搞错了。我昨晚和往常一样睡在狗屋，不可能待在小松房外的阳台。对吧，妈妈……「我一直在狗屋睡觉吧？」
不过，妈妈这次也维持悲伤眼神摇头。
「你昨晚喝葡萄酒喝醉，所以应该不记得了，但你昨天深夜忽然独自起身，走到狗屋外面大幅展翅。妈妈半梦半醒之间看见这一幕。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好好待在狗屋，一如往常睡在妈妈旁边，所以妈妈也以为那是梦……但果然没错。绿绿，你昨晚就这么喝醉外出，振翅飞翔了一阵子。」
啊啊，连妈妈都这么说！我像是听到恐怖的话语般，用力摇头。
「骗人，骗人。我是狗，我是狗。我哪会飞，哪会飞，哪会飞！」
「你说这什么话！适可而止吧！」旁观我反应的小爱，像是不耐烦般大喊：「好了，给我看清楚。你不是有双比我更气派的翅膀吗？嘴也一样，你看，跟我很像。你不是狗，是绿头鸭，和我一样是鸟，所以我们才会和乐相处啊？枫小姐特地带我这隻鸭子过来和你交朋友。如果你是狗，枫小姐就不会带鸭子，而是带母狗回家。」
「不对，不对。我不是鸟，不是鸟，不是绿头鸭，不能是绿头鸭。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瓜瓜瓜，瓜瓜瓜！」就在这个时候，疯狂大叫的我出现异状。「嘎！」
今天早上起床感觉到的胸闷与腹胀，化为强烈的呕吐感，从身体深处涌现。我随著特别响亮的一声叫喊吐出异物。
「咕瓜！」
我嘴裡飞出一个物体。侦探立刻走到我前面，以指尖捡起落地的物体。「啊啊，这样刚好，託福用不著剖开这孩子的肚皮了。」
侦探以西装袖口仔细擦拭那个物体，高举在老爷面前。
是闪耀红光的小石头——红宝石。
我昨晚曾经飞到空中的铁证。
我不再呜叫，改为询问妈妈。
「我果然是鸟吧？」
「对，你是鸟，是绿头鸭。」
「我不是狗吧？」
「对，你不是狗。」
母亲的语气果断，却和平常一样温柔。我绞尽勇气，询问最重要的事。
「既然我不是狗，妈妈就不再是我的妈妈？」
「别说傻话。无论你是鸟还是狗，都一样是我的孩子吧？」
我听到妈妈这番话，某种温热的东西缓缓溼润眼眶。太好了。我是绿头鸭，妈妈是狗，所以我应该没办法成为妈妈那样的猎犬，但我们依然是母子。至今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我如同要隐藏喜极而泣的泪水，响亮「瓜」了一声。
小爱也一起「瓜」了一声。
妈妈舔我的脸，「汪」了一声，欣慰地大幅摇晃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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