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6-14 20: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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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黑色子弹(漆黑的子弹)
本卷名称：第三卷 烈焰末日

序章 毕宿五
台版 转自 喵生赢家小说组

图源：汤满自溢

录入：喵星的习习

修图：希望所有跨页全都变成拉页的习习

没有什么比在闷热的夏夜巡逻更叫人心浮气躁的事。

嵌入肩膀的枪背带挂着沉重的步枪，已经马不停蹄走了两小时。虽说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是注意力早已耗尽。

即便用挂在脖子的毛巾擦拭，汗水依然不停冒出，偶尔吹过的微风摇曳脚边的草，然而厚重棉质迷彩服下的肌肤丝毫感受不到凉意。

鼻孔有潮湿的泥土气味。

独自一个人，足蹬丛林靴沙沙踏着地面前进的陆军自卫官——佐藤良房三曹今天也出来巡逻。

因为玩牌输给前辈而被迫接下巡逻任务，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边走边郁闷地拍打因为接触不良而怱明怱灭的手电筒。生气地用力敲打之后，手电筒突然亮了。感到满意的他用灯光照亮四周。

这里是东京地区外围区的第四十区。

良方所巡逻的，是这个狭窄世界的天国与地狱的分界线。

从良方的左手边看去，光线所能涵盖的范围是无止境的树林，至于右手边则是一面漆黑的垂直高墙挡住视线。

良方停下脚步，仰望天空一分钟，但是屹立不摇的墙壁甚至贯穿天空，位于墙脚的良方看不到墙的顶端。

当然，这堵墙并不是真的直上天空，只不过对身高一八〇公分左右的良方来说，是不是那样都不重要。

总之那面墙真的大到夸张。

巨石碑。

高一·六一八公里，宽一公里的长方形巨大錵结构体。是一大块能发出比幽暗更浓的黑色光芒金属。

没错，高度超过一·六公里。

低垂的云高度可能降到六〇〇公尺左右，所以有时会穿透云层。日本最高峰富士山的高度，也不过三·八公里左右。算一算只要把两座巨石碑叠在一起就与富士山相差不远。

宽一公里，良方至少要花十五分钟才能走完。

看到这样的庞然大物，有时会陷入自己在巨人国迷路的错觉。

如果说这不是神而是人工的产物，又有谁能够一下子接受。

这样的墙每隔十公里就有一面，仿佛万里长城一般用数百公里的墙，将东京地区整个围了起来。

就某个意义来说，与古代建筑金字塔不相上下，或许可以说是现代的巴比伦塔。

良房举手把光线照向巨石碑的一角，光芒使得模板喷漆的数字「NO.0032」从幽暗之中浮现。

巨石碑是保护人类的优秀守卫。墙壁外面便是可怕的广阔地狱，到处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与曾是人类的怪物。

走了半天终于走过巨石碑，良房注视外侧世界的一大片黑暗。

曾是良房妻子与儿子的生物，如今大概在墙的对面以原肠动物之姿，生活在无限的痛苦当中吧。或许他们已变成没有感觉的存在。

当他陷入沉思时，草丛突然发出沙沙声，他反射性地将手电筒对准声音来源，看到有什么东西高速穿过眼前。在那玩意奔入草丛之前，他勉强辨认出是只老鼠。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因霎时忘记呼吸而激烈喘气。

良房摇摇头。蠢毙了。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自从十年前的原肠动物战争，除了阶段Ⅴ以外，没有一只原肠动物能正面入侵。

当他打算停止思考这件事时，忽然又有一股强烈的刺鼻恶臭侵入鼻腔，让他不得不捂住鼻子。仿佛臭水沟的恶心气味。到底是从哪里……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肉食性野兽的急促呼吸声，良房不由得为之僵硬。

他喷出的汗水也有了变化。直到刚才还是因为热到受不了，现在却是来自极度寒冷与无法形容的呕吐感。

为了避免陷入恐慌的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将手电筒转过去。

带着湿润光泽的躯体反射光芒，映入良房的视网膜。

手电筒掉在地上，良房双腿无力，膝盖几乎就要跪下。

「呜……啊……」

刚才那个瞬间，惊鸿一瞥的生物是什么？

良房所在的巨石碑下方往上五〇公尺处，有只巨大的生物。那家伙仿佛要覆盖天空的巨大身躯占据视野，还贴附在巨石碑上。

在幽暗当中，巨大生物的胸膛轮廓上下起伏。它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吐出的气息伴随重低音撼动空气。从下方不太容易估计对方的体积，不过搞不好有巨无霸喷射机那么大。

「那是……原肠动物吗……？」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他百思不解之时，异常事态急遽发展。

夜空突然响起一声枪响。怒吼与惨叫接着连锁发出，再来又是断断续续的枪声。

枪声是从良房的正面，也就是自卫队宫舍传来。那栋建筑位在巨石碑内侧，是良房他们这些自卫队员的住所。

「敌袭？」

良房忍不住愣在原地。

应该不是自己的脑袋有问题。然而大脑无法对连续的异常事态提供合理解释。

良房猛然回神，朝官舍全力跑去，用身体撞开门之后冲入室内。

——怪物正在啃食倒地的队员同伴。

蚂蚁形的怪物。不过那并非普通的蚂蚁。拜原肠动物病毒所赐而变大的怪物身体，就算在地面爬行，高度也到良房的胸口。

这是巨大蚂蚁状的原肠动物——蚁型。

蚂蚁们停止这场惊悚的飨宴，连头带L字形触角转向这里。

良房吓傻了。内心发出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为什么」疑惑。巨石碑绝对不可能让地上的原肠动物接近。但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就在眼前以最可怕的形式遭到践踏。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事态正往比自己的想像还要更糟的方向发展。

「离开我的伙伴——！」

良房在怒气的驱使下，以肩射的姿势扣下扳机。肩膀顿时感受到强烈的后座力，步枪喷出豪迈的枪口焰打掉附近蚂蚁的右眼，原肠动物的碎片飞散并附着在天花板上。良房几乎是以精准到条件反射的敏锐动作持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接连开火。对着中弹之后发出凄厉悲鸣的原肠动物，良房一边后退一边不断用五·五六公厘的步枪弹招呼它们。

打得赢。正当他如此心想之时，突然感觉背脊一股恶寒。反射性地向右跳开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被凶恶的蚂蚁钳子扫过。

不明就里地将脸挪开瞄准器，良房顿时因为绝望而背脊僵硬。

不知何时，无数的蚁型原肠动物已经将良房包围。数量至少有上百只。

——除了我以外的同伴呢？

心生怀疑的他环顾四周，但是枪声与惨叫都已消失。

看来这栋设施里还活着，有呼吸的人类只剩良房。

原肠动物发出不像蚂蚁会有的野兽臭味，打开充满黏液的大口，狰狞的钳子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逐渐缩小包围圈。

良房闭上眼睛。遇到这种场面该怎么做，他已经在心中模拟过许多次。

就此放弃也可以。

不过自己身为肩负国防的尖兵，绝不能允许变成与妻子一样的怪物。

良房扔掉步枪，拔起手榴弹的插销用力握住，将希望寄在之后赶来的人。

——无法是谁都好，赶紧来阻止它们吧。再这样下去，东京地区就完蛋了。

在东京地区第一区，圣居地下掩体的日本国家安全保障会议司令室大门被人用力打开，圣天子快步走进室内。

全数到齐的阁员与辅佐官天童菊之丞一起从长桌旁边起身。

圣天子伸手要大家坐下，接着以严肃的视线望向菊之丞：

「状况如何？」

「是。本日二一三〇时，敌原肠动物在卅二号巨石碑附近出现。数量不明。详细情况也不明。」

「派遣有夜间摄影能力的侦察卫星及无人航空载具，还有附近的自卫队部队尽快赶去。现在得尽早掌握情况。」

「正如圣天子大人所言，那些都已安排妥当。」

圣天子慰勉属下的辛苦，默默地点个头。

热线电话响起，大门防卫大臣冲去接听并且交谈了两、三句，气喘吁吁地抬头说道：

「前往支援的自卫队本队与阶段Ⅰ的蚁型原肠动物展开交战。报告表示在感染爆发之前已将敌人歼灭。」

战情室顿时涌现放松与欢喜的气氛。

「还有后续报告。」

大门大臣拿着电话交谈了几句。这时他的表情突然一僵，缓缓将铁青的脸转过来：

「在本队之前抵达的先遣队……遭到应该是头目的巨大原肠动物全灭。而头目在本队到达之时已经离去。」

菊之丞皱起眉头：

「离开了？不是侵略到内侧了吗？」

「是的。遇害的一名先遗队员用照相机拍下头目。现在正把图像传过来——接收完毕。」

正面的巨大冷光面板突然显示图像。

圣天子眯起眼睛。因手震与过暗显得模糊的照片，无论怎么看都称不上是成功的摄影。

拍摄者大概是过度焦急所以没有打开闪光灯，在一片昏暗中，略微能够看见比夜色更深沉的巨石碑。巨大的原肠动物就贴附在巨石碑上。尽管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轮廓，只可惜看不清楚整体姿态。

第二张照片终于显示出来。这张同样过暗。不过圣天子的记忆似乎想到什么了。这只原肠动物，好像在哪里——

显示第三张照片的瞬间，战情室陷入一阵慌乱。

圣天子瞪大双眼，紧盯着面板不放。

第三张照片与其他两张明显不同。

被地面的探照灯打亮，仅有头部从黑暗当中浮现的骇人原肠动物，是现场所有阁员想忘也忘不了的存在。

「具备铣侵蚀能力的原肠动物……阶段Ⅳ毕宿五……」

圣天子说出忌讳的原肠动物之名。

圣天子因为毛骨悚然而摩擦双手。如果那只原肠动物与本队正面遭遇，本队大概也无法幸存吧。

但是为什么它会现身，又是怎么跑到巨石碑里面……

不论怎么思考，也无法得到明确的解答。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东京地区要出大事了。

照片里的原肠动物口器动个不停，正在对巨石碑进行某种作业。

圣天子自椅子上起身挥手说道：

「立刻检查毕宿五贴附过的卅二号巨石碑。把錵的专家也找来帮忙检查巨石碑。另外联络相关各部门，将解析用的超级电脑CPU优先分配过来。各位，今天将会非常漫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在分秒必争的情况下，位于现场的调查队不停向战情室传送真假难辨的报告。

不知道过了几小时，到了天色将明的时刻，决定性的证据终于陈列在眼前。

正前方的面板显示照片。那是由无人侦察机拍摄的。

就是被那只原肠动物附着的巨石碑周边放大照片。

第一张的焦点锁定在直径三〇公分左右的霉状污痕。

第二张照片，貌似白色霉斑的物体扩大到直径一公尺左右。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白色霉斑越来越大，扩散到整座巨石碑。

明显的白化现象。与过去曾经出现的毕宿五报告书内容完全一致。

看来已经无庸置疑。

「圣天子大人。」

菊之丞一脸严肃望过来。

「……是啊，那是錵侵蚀液。」

就在这时，脸色大变的分析官高举一叠文件冲过来：

「超级电脑的分析结果出来了！侵蚀液无法从巨石碑上清除。再这样下去，一星期后白化现象就会扩散到整座卅二号巨石碑，使其失去磁场产生能力，最后崩塌！」

「崩塌之后又会如何？」

「由崩塌处大量涌入的原肠动物会引发大感染，东京地区的市民两天后会有七成、四天后则是全数死亡。东京地区就此完蛋。」

「胡、胡说八道！去重新计算一遍！」

内阁官房长官发出猴子般的惨叫。

「已经计算过好多次了！我们也不敢相信！」

焦急不堪的分析官忘记面对上司的礼仪，将手上的文件扔向官房长官。

地下司令室里，文件就像下雪飘散一地。

仿佛被浇了一头冷水的寂静降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用力喘气的分析官回过神，羞愧地低下头。

圣天子以颤抖的双手捧起挂在脖子上的玫瑰念珠。

如果这不叫绝望，那么什么才叫绝望。

一开始吵吵闹闹的阁员，现在也以期待的表情等待圣天子开口。

圣天子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时自己更要振作起来。

她挺起胸膛，一脸凛然之色：

「各位，趁我们还能控制事态时思考对策吧。我们必须阻止可怕的感染，尽可能维持秩序。如果现在我们抛弃理性，必定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大混乱。导致首都机能丧失与无政府状态，最后就是东京地区的末日。我们必须避免那种不战而败的下场。」

圣天子望向身边的菊之丞：

「菊之丞贤卿，东京地区的大深度地下掩体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设置。掩体里面能收容多少国民？」

「大约百分之三〇。就算现在把所有食物都运进去守城，两个月还没有救援就完了。」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一些。请你马上建立选出百分之三〇国民的系统。」

官房长官这时慌忙插话：

「阁下，应该要派出有民警护卫的飞机，将国民立即运送到其他区域。」

菊之丞摇摇头：

「没用的。那就好像拿汤匙舀大瓮的水，连国民的千分之一都救不了。」

「那么海路呢？」

「也有海栖的原肠动物。神盾舰和航空母舰或许还能应付，若是高级邮轮简直等于是原肠动物的饵食。」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办才好！」

瞥了一眼拼命抓头发的官房长官，圣天子平静表示：

「菊之丞贤卿，制作替代的巨石碑要花费多长时间？」

「最短也要十天吧。根本赶不上，考虑其他方法比较——」

「——既然如此就立刻着手制作替代的巨石碑。」

菊之丞吃了一惊，不过马上深深低头回答：「遵命。」

「该怎么告知媒体？」

「召集记者工会的人，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们，同时拜托他们协助。他们应该也不希望东京地区陷入毁灭性的恐慌吧。」

「……就算能说服记者工会，也制止不了网路的情报流传。」

「至少可以争取时间。反正白化现象继续下去，只用肉眼也能从远处看见白化的巨石碑。能保密到那个时候就够了。」

「既然这样……」

接在欲一百又止的菊之丞后，圣天子点头说道：

「是的，在巨石碑倒塌到替代巨石碑完成的三天，我们必须死守东京地区。菊之丞贤卿，这将会演变成总体战。将自卫队召集到卅二号巨石碑。」

「也得向民警寻求支援……我会出面尽量召集他们。这时不能昧于私情。」

话说回来，菊之丞对「受诅之子」没有好感。

菊之丞继续说道：

「圣天子大人，恕我僭越对您提出请求，请您务必也要找来值得信赖的民警。」

菊之丞停了一拍，凝视圣天子的眼睛说下去：

「必须是您最为信赖的民警。」

「我最信赖的民警……？」

圣天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她已经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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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三次关东会战
里见莲太郎的背后有黑板。

头顶正上方是太阳。

脚底下是草皮。

此外，正前方则是莲太郎最不擅长应付的小朋友——而且有吵吵闹闹的一大群。

转头看向旁边，颇为紧张的黑色水手服少女——天童木更以直立不动的姿势闭上嘴巴。

莲太郎再度将有气无力的眼眸转回正面。

孩子们毫不掩饰好奇心地仰望自己。他们弯起膝盖直接坐在草皮上，代替桌子分配下去的长木板上摆着铅笔、橡皮擦，以及摊开的笔记本。

莲太郎以手肘轻碰木更的侧腹，低声说道：

「谁先自我介绍？」

「里、里见同学先吧。我紧张得心脏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木更的声音微微颤抖。

内心感到麻烦的莲太郎慢吞吞地向前踏出一步，边搔着后脑勺边环视孩子们的脸：

「呃——我是从今天起担任你们老师的里见莲太郎，请多指教。」

莲太郎稍微举起手打招呼，不过孩子们没有反应，只是死命盯着莲太郎。这是要他再多说一点的意思吧。

「我的兴趣是观察昆虫、采集植物。另外也喜欢微生物。」

「………………」

「……勉强算是会使用天童式战斗术这种格斗技。」

「………………」

「……有谁有问题要发问？」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班上所有人顿时以猛烈的气势举手，这种毫无道理的庞大活力震慑了莲太郎。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莲太郎一面思考这件事，一面无奈地仰望天空。

天空的云很少，天气晴朗。没有风，飞机拖着凝结尾经过，在空中发出轰隆声响。

以手掌遮蔽阳光，莲太郎眯起眼睛。看来今天也很热啊。

这里是东京地区的外围区——第卅九区。莲太郎等人身在露天教室。

「请加油啊——里见老师！」

学生的后方突然传来语尾拖长的说话声。

莲太郎以忿忿的目光望过去，有名满脸喜色、挥着丁字杖的男子坐在折叠椅上。

身高不满一百六十，略微晒黑的肌肤上刻画着象征辛劳的深深皱纹，鼻梁上挂着一副小小的圆眼镜。

他是在外围区担任下水道孩子监护者的中年男子，名叫松崎。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时，莲太郎与延珠曾经受到他的照顾。

然而莲太郎不禁思考自己和木更为什么会在这里，并将视线对准混在学生当中微笑挥手的蓝原延珠。至于一旁的蒂娜·斯普莱特则是大胆地在教师时间趴在桌上睡觉。

「希望里见先生与天童小姐，能帮外围区的孩子们上课。」——让延珠转入外围区的小学没几天，松崎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在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时，延珠是体内有原肠动物因子的「受诅之子」这件事曝光，因此被迫离开原本的学校。

为延珠寻找能接纳她的新学校确实很急，不过这同时也是敏感的问题，所以莲太郎与木更的行动都很慎重。

最终两个人达成「不管其他事，以延珠的感受为优先」的结论，所以才让延珠转入外围区的露天教室（正式名称为东京区第卅九区第三临时小学）。

才转入没多久，就接到这样的提议，莲太郎与木更都感到很困惑。

「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当老师呢？」

松崎不改脸上的笑容开口：

「哎呀，像我这种一把年纪的人，教学方式都很古板。因此希望能为学校引进新的风气。正如你们所知，不会有新的老师过来外围区，我们学校又是以半义务、非正式的型态经营，所以很希望像里见先生这样的现役学生执起教鞭。」

木更眉毛皱成八字形，双手抱胸说道：

「我们自己也要上学啊。」

「是啊，所以就算是六日的空间时间也好，能不能拜托你们帮忙呢？」

莲太郎与木更伤脑筋地对看一眼。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喧闹声让莲太郎回过神来，少女们有如剑山的举手攻势依然持续当中。

廿人左右的女学生衣服破烂不堪，身上脏到不知道上次是几时洗澡。理所当然的，这里的学生都是被舍弃到外围区的「受诅之子」少女。

莲太郎不禁感到不安。自己真能扛得起教导他人的重责大任吗？

察觉到自己变得软弱，莲太郎甩甩头。这样的思考方式是不行的。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将日光一起吸进肺里，从丹田发出声音：

「好吧小鬼们，老师什么都能回答——先从那边开始！」

「是的老师！老师与延珠是以结婚为前提同居，这是真的吗？」

一下子就来了重量级的一拳，让莲太郎忍不住低吟。

延珠马上起身大叫：「是真的！」

莲太郎抱着头。你给我闭嘴。

「不是的，她只是暂住在我家。好，下一个。」

「要叫里见老师呢？还是叫莲太郎老师呢？」

还好只是那种事——松了一口气的莲太郎在脸前挥挥手：

「随你们高兴吧。」

「变态！」「萝莉控！」「衰脸！」

「我揍你们喔！」

学生们不知为何开心笑了起来。

之后又回答几个问题，只要莲太郎一生气，孩子们就会高兴发笑，过不了多久莲太郎便感到疲惫不堪。

「那么换另一位老师吧。」

被问题连续攻击的莲太郎，无力地将棒子交到木更手上。他在两人擦肩而过时悄悄说句：「她们很难搞喔。」木更则是以机器人一般的僵硬动作上前。

「呃，我是天童木更。那个……呃……」

「老师！听延珠说你没有塞胸垫，胸部就有那么大是真的吗？」

「咦？」

「老师！听延珠说你因为胸部太大，所以看不到自己的脚边是真的吗？」

「咦咦？」

脸红的木更遮住胸部不禁退缩，接着更是瞪向莲太郎：

「里、里见同学快点说些什么！」

别闹了。男人怎么可能主动介入这种话题。

成功恶作剧的延珠以手掩嘴不停窃笑。比莲太郎等人早几天转学的她，似乎抢先掌握这个班级。她的适应能力依然这么惊人。

「木更老师！木更老师跟莲太郎老师在交往吗？会结婚吗？」

木更面红耳赤地大叫：

「才没有交往！更·不·会·结·婚！」

延珠摆出胜利的手势，莲太郎则是觉得很受伤。

「那个，天童老师……」

这时老松崎小心翼翼地向木更招手，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木更惊讶地回望松崎一眼。

接着松崎又很客气地向女学生之一「恭子」招手，那名女学生站了起来，害羞地低头朝木更与松崎那边走去。

被排除在外的莲太郎只好袖手旁观。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名为恭子的少女与木更说起悄悄话。

「咦，这么快。才十岁就来了？比我早了两年……」

木更压低声音，反过来对少女耳语。

一开始少女几乎要被不安压垮的表情，这才慢慢和缓下来。

木更最后将手放在恭子的肩上：

「没事的，女孩子一定会遇到，不需要感到不安。下次我陪你一起去买东西吧。老师会好好指导你的。」

木更露出满脸的笑容，少女也用力点头：

「我喜欢木更老师！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如此说道的少女兴高采烈返回自己的座位。

「里见同学……」

颤抖的木更垂着头压低音量。

「什、什么事……」

「里见同学，给我过来一下！」

话还没说完，木更便拉着莲太郎来到学生视野以外的废墟。难道自己又说了什么让这位傲慢社长感到不快的话吗？

莲太郎已将最糟糕的恐吓行为纳入可能发生的范围，于是在胸前画起十字。

然而下个瞬间，木更满面春风地蹦蹦跳跳：

「喂！你听到了吗里见同学？她说喜欢我！那孩子喜欢我！呀啊～～～～～！」

木更双手捣着嘴巴，脸颊红润，胸口剧烈上下起伏：

「怎么办？我明明想走『温柔美丽的木更老师』路线，但是露出这种表情就不好意思去见学生了。」

「…………话说回来，原来木更小姐喜欢小朋友啊？那种小鬼哪里好了，吵死人了。」

木更不满地伸手插腰：

「听好了，里见同学。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讨孩子喜欢！像我这种不论去哪里都被孩子讨厌的心情，里见同学是无法理解的！」

「我哪有讨小鬼喜欢了。」

「不是吗？」

「才不是。木更小姐，你想像一下生活在非洲大草原的斑点鬣狗集团吧。」

「斑、斑点鬣狗？」

「正是。如果有群草食的牛羚通过斑点鬣狗群面前会怎么样？这么一来，斑点鬣狗铁定会挑选其中看起来最弱的家伙，以三十只到八十只的团体展开袭击、狩猎。那些家伙嗅出我是最弱的，所以才会联合起来袭击我。这可不是受到喜爱的缘故。」

「是这样吗？」

木更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但是马上拍拍脸正色说声「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便转身离开，回到学生的面前。她站上粗制滥造的讲台，拨动漆黑的直顺长发：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老师！木更老师穿的制服是美和女学院的吗？」

「哎呀，你真清楚。不过这也算很有名的高中，大家都听过吗？」

看来除了提问的孩子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一起摇头。

「那么大家知道圣天子大人吗？」

这次全班的学生几乎都点头了。

「就是那位漂亮的公主大人吧。」「也就是国家元首？」

「没错，圣天子大人也是美和女的学生喔。不过话虽如此，她由于政务繁忙，所以一次也没来过学校。」

孩子们发出感叹声，其中一名女学生似乎满怀歉意地缩着肩膀，怯生生地举手：

「我没有见过圣天子大人。」

「哎呀……」

「圣天子大人就是那家伙喔！」

延珠起身指示方向，莲太郎原本以为她在胡闹，不当一回事地转过头——结果吓得几乎快要跳起来。

距离草原一一〇公尺的路边，圣天子离开停止的加长型礼车，单手拿着有蕾丝的阳伞直线走向这里。

身穿有如婚纱的白色礼服，拥有出众美貌的女性。毫无疑问，正是圣天子本人。为什么她会来外围区？

圣太子侧目瞥了一眼哑口无言的莲太郎并从他的身边走过，站到学生们面前，她保持脸上的微笑轻轻挥手：

「大家好。上学开心吗？」

学生们都张着小小的嘴巴愣在原地。

「呼哈？」只有一个人出声。就是刚才一直在睡觉的蒂娜终于醒了。

圣天子回过头，直直望向莲太郎与木更：

「里见先生，天童社长，这是事关国家存亡的非常事态。我有事要拜托你们。」

2

凝重的沉默降临HAPPY BUILDING三楼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办公室。

圣天子坐在待客沙发的对面。隔着玻璃桌的另一头，则是在双人沙发上并肩而坐的莲太郎与木更。

圣太子面前摆放的茶杯里，焙茶的茶梗浮了起来，无依无靠地摇晃。

莲太郎与木更才刚听完圣太子的说明。

内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叮铃叮铃——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清脆风铃声在室内响起。

擦拭脸上不快的汗水。莲太郎按压自己的太阳穴，感受下方激烈的脉动。

他缓缓摇头并且抬起脸来：

「圣天子大人，让我确认一下。再过六天，巨石碑就会倒塌，原肠动物也将大举入侵，东京地区会感染爆发然后毁灭吗？」

「如果不采取任何对策就会那样。」

莲太郎看着摊在玻璃桌上的巨石碑白化照片，以及让人忍不住想移开视线的恐怖原肠动物头部照片。

「昨天的新闻表示，巨石碑附近的原肠动物很快就被驱离……」

「媒体那边已得知真相，并且愿意协助。」

「真是了不起的新闻自由。」

「里见先生也不希望看到东京地区陷入无法正常运作的状况吧。不该被大众知道的情报以及有害的情报，我希望尽量由我来管理。」

「你刚才的发言很像独裁者。」

「等、等一下，里见同学？」

圣天子说声「不要紧。」并轻轻摇头：

「无论如何，再过几天就可以从远处目视巨石碑的白化现象。如今在毕宿五的号令下，巨石碑外面集结大量的原肠动物。预测最后将有两千只。」

「两干只！别开玩笑了！」

木更的惊讶反应让莲太郎深深低下头。

「……太夸张了。大家都要死了。东京地区会被全灭。」

「为了不发生那种事，我们正在尽全力努力当中。」

莲太郎以手撑着下巴：

「不过，为什么会是毕宿五？」

圣天子慢慢摇头：

「我也不清楚，现在正在调查中。」

「咦？那是怎么回事？」

木更发出困惑的声音。

「木更小姐，你对毕宿五的事了解多少？」

「呃——记得是很早就确认的阶段Ⅳ原肠动物，在原肠动物大量肆虐的十年前，它以亚洲为中心四处活跃吧？」

「那么你知道为何要给它毕宿五这个识别代码吗？」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

「毕宿五是每次都与阶段Ⅴ金牛座一起现身的古老原肠动物。金牛座是采取集体行动的少见阶段Ⅴ原肠动物，而毕宿五就相当于它的左右手。因此才以金牛座当中最亮的星星——毕宿五作为识别代码。」

「不过里见同学，金牛座应该……」

圣天子点头回应这个疑问：

「正是如此。在十一只黄道带原肠动物中，目前已有三只确定消灭。一只是被里见先生打倒的天蝎座；一只是被德国起始者，目前IP排行第二打倒的处女座。至于最后一只，曾被认为所向无敌，带给人类恐惧的金牛座军团，已经确认由目前IP排行第一，世界最强的起始者消灭。然而最重要的是毕宿五属于完全体，而非阶段Ⅴ。」

木更以手掩口轻轻「啊。」了一声。

「是的，木更小姐，除了黄道带以外的所有原肠动物，在巨石碑磁场的影响下，本来是绝对无法进入巨石碑内侧。」

「不过毕宿五确实成功攀附巨石碑并注入侵蚀液然后撤退……」

「是的，这点还是个谜。」

木更陷入沉思。莲太郎望向圣天子开口：

「不过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蚂蚁肯定是佯动作战。」

「佯动作战吗？」

圣天子眨眨眼睛，最后以若有所思索的表情说声：

「里见先生，那种想法不合理。幼体不可能侵入巨石碑，无法进入巨石碑的原肠动物要怎么进行佯动作战。」

「圣天子大人，你听说过『蚂蚁的自我牺牲』吗？南美的一种蚂蚁会在日暮时为了守护巢穴而覆盖、堵住入口，这时候有许多工蚁会留在外面进行这个作业，到了隔日早上就会全部死亡。也就是说，它们担负守护巢穴这个网路的弃子工作。」

「所以里见先生认为袭击自卫队设施的蚁型，就是自我牺牲的结果吗？」

「现在也只能那么想了。就算完全体（阶段Ⅳ）有办法攀附巨石碑，总不可能连末端的幼体也能侵入吧。」

就连体内有原肠动物病毒的「受诅之子」，在接近巨石碑时身体也会不舒服，有时甚至还会昏倒。

那些蚁型就算没被自卫队歼灭，最后也会因为磁场影响而衰弱死亡吧。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为了争取毕宿五附着在巨石碑上注入錵侵蚀液的时间，自己突破巨石碑选择死亡。」

「真的是非常……有组织的行动。过去从来没有的……领导统御。」

口中念念有词的圣天子陷入沉思，不过一会儿之后便又抬起头来：

「里见先生的说法非常有参考价值。不过里见先生真厉害，之前找了许多原肠动物专家聚集起来研究蚁型为何要进入巨石碑，结果里见先生瞬间就——」

「——那是因为里见同学是个御宅族。」

「唔。别提那个好吗……」

莲太郎沮丧地垂下肩膀，圣天子则是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

「里见先生很了解昆虫吗？」

「不只昆虫，而是所有动植物喔。哎呀，应该算是喜欢法布尔的《昆虫记》而延伸出来的兴趣……」

「原来如此……因为没有朋友只好与昆虫往来啊。」

「为什么我了解昆虫就代表没朋友啊！」

这时莲太郎察觉她的嘴角因过度紧张而瞬间颤抖，心中顿时变得沉重。没办法对玩笑话一笑置之，看来圣天子也是心事重重。

「圣天子大人，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圣天子静静地喝口茶之后抬起脸来。

风铃又响了，当中的空档还能听到室内空调系统的运转声。

「我希望里见先生组织『辅助部队』。」

「辅助部队？」

莲太郎看了一下身旁，木更紧张得身体僵硬。看来她好像知道那个名词的意思。

「木更小姐，那是什么？」

木更以惊讶的表情望着莲太郎：

「里见同学，你连『辅助系统』都不知道吗？在考取民警执照的讲座没学过吗？」

「谁晓得啊。上课时我几乎都在睡觉。」

木更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用手抵住额头继续说道：

「政府采取紧急措施时，可以让民警加入自卫队运作。辅助系统就是指部队底下的民警分队系统。」

「分队系统？所以我要与其他人组队战斗罗？」

「就是这个意思。」圣天子点头同意，并且接着说下去：

「辅助部队除了队长以外，上头还设置军团长统率指挥。也就是说与『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时的委托形式截然不同。

现在我们正在召集主要的民警公司组织大规模的民警部队。我希望里见先生也以民警分队队长的身分募集成员，一起参与对抗原肠动物的决战。

里见先生，制作与搬运替代巨石碑的工作，最快也要九天。从巨石碑崩坏至替代巨石碑建造完成的这三天，我希望里见先生你们能迎击由崩坏防线入侵的所有原肠动物。」

圣天子将手交叠放在膝上，挺直背脊：

「这么突然的要求一定会令你感到混乱。不过拜托了，里见先生。为了国家，能请你再次贡献你的力量吗？」

3

事情变得很不得了。

莲太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低头赶路回家。

天上的月光皎洁，明亮的街灯从多个方向将莲太郎的影子打在石板地上。

不知从哪间店传来热闹的爵士乐声，莲太郎停下脚步，转动脖子。

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所在的HAPPY BUILDING周围，夜晚会摇身变成充斥居酒屋的地区。将领带绑在头上，步履蹒跚的醉汉、翻找垃圾箱的瘦狗，以及拉客、发传单的各种夜生活族群都在此活跃。

莲太郎望着这个平时不会留意的光景许久。

简直太普通了。根本不像六天后会毁灭的东京地区。

自己是否被圣天子耍了。或许那只是圣天子开的恶劣玩笑。

莲太郎发现自己想要仰赖那个过于美好的幻想。

他摇摇头，斥责自己。

那名严肃的国家元首怎么可能说这种谎——这可是最忌讳的事。

他看往位于远处的巨石碑方向，不过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

十年间守护人类的不倒之壁。极为坚固又可靠的墙——透过人类睿智筑起的巨石碑，就要倒塌了。时间就在六天后。

莲太郎感觉自己的神经为之紧绷，于是转身再度踏上归途。

既然圣天子亲自来访，或许就表示她对自己有个人的期待。见识过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之后，她那高高在上的态度有了惊人的改善。

即便这样，莲太郎没有立刻答应圣天子的委托。

这次的委托太危险了。

让原本具有表演性质的民警组队战斗？若不是这种状况，真想叫她别开玩笑了。

本来就不应该要求自傲的民警社员组织行动。就算有司令官下达命令，大家也只会各自作战吧。

此外这次的敌人原肠动物军团，由袭击巨石碑的手法便可看出已经高度组织化。

无论个人的战力再怎么强大，一旦战争演变成军团战就没有任何意义——许多近代战争史都证明了这一点。

夏夜暖风抚过下巴，鞋底敲击石板地，发出规律的声响。

自己该怎样向延珠说明才好？

「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与「圣天子狙击事件」记忆犹新，自己难道要让延珠再次卖命吗？

她明明只是十岁的孩子。

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来到破旧公寓前方。

莲太郎搔搔疲惫的脑袋，步上生锈的金属楼梯，转动自家的门把。

突然两把利刃抵住他的胸口，他不禁吓了一跳。

门口站着两名魔法少女。

更正确的说法，是COSPLAY赤穗浪士魔法少女动画「天诛少女」的两名女孩。仔细观察利刃，可以发现那是玩具刀，至于刀柄则是魔法手杖，是种名为「杖刀」的玩具。

「真的要这样做吗，延珠小姐？」

粉红天诛——也就是蒂娜的口中发出不安的声音，红天诛延珠则是挺起胸膛：

「你在说什么。这招绝对可以摆明男人这种生物。好了蒂娜，依照排练上吧——」

轻轻说出「一、二——」的号令，两人摆出可爱的动作，有默契地喊道：

「——对你的心天诛天诛♪」

莲太郎觉得烦恼一整天的自己好像笨蛋。

话说回来，今天是蒂娜寄住自家的日子。

莲太郎坐在客厅矮桌旁的坐垫上。他望向时钟，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尽管打开电视，却因为太过在意背后而无法集中注意力。

望向厨房，背对这里的两人正在吵吵闹闹地挥舞类似擀面棍的玩意。

「今天由人家做饭，莲太郎就安静看着吧！」刚才延珠如此表示，莲太郎只好莫名其妙地坐着等了好久。

他之所以会这么难以冷静，并非单纯只是自己的地盘——厨房被抢走的缘故。

——话说那是什么打扮。

坐着的莲太郎视线正对着两人的腰，以裙子而言太短的玩意刚好映入眼帘。

莲太郎完全搞不懂混合赤穗浪士与魔法少女的乱七八糟动画，究竟吸引哪种观众，大概是少女世代，再加上无论怎么美化都不能算是纯真的灵魂污浊成年人吧——看到红天诛与粉红天诛裙摆下方不时露出的内裤，莲太郎更加确信这一点。

莲太郎托着下巴，凝视两人的下厨光景。

沾满面粉的蒂娜侧脸，跟早上睡死的模样判若两人，既活泼又充满精神。

她是体内保有猫头鹰因子的极端夜行性「受诅之子」。

在全世界廿四万组正规民警搭档里，她的IP排行原本名列前一百——说她是能一击必杀一公里以外目标的暗杀者，又有谁会相信。

当莲太郎如此心想时，延珠与蒂娜单手端着飘散香味的大盘子走来。

望向陈列在桌上的丰盛料理，莲太郎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那是大尺寸的披萨。

被鲜红番茄酱覆盖尚且兀自沸腾的起司飘出美妙的香气，胃袋顿时咕噜作响。配料只有单纯的义大利香肠跟菇类。真是没得挑剔。

「来，莲太郎先生。这是我精心制作的。请享用吧。」

侧目看了一眼被面粉弄得一身白的蒂娜，莲太郎切了一块披萨送入口中。

烘烤上色的起司发出浓郁的鲜味，与义大利香肠溶出的丰沛肉汁与低筋面粉混合在一起，酥脆清爽的口感在嘴里扩散开来。

瞄了一眼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延珠等人，莲太郎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

「嗯，很好吃。」

「这样啊。」

蒂娜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莲太郎侧眼看向延珠，以坏心的模样笑道：

「光是没把小蛋糕或起司面包揉进面团里就可以得高分了。」

延珠懊悔地用力起身：

「人、人家再也不会了！」

「延珠小姐，你让莲太郎先生吃了那种东西吗……」

莲太郎转头面对叹气的蒂娜：

「哎呀，老实说我身边的女性料理技术都是糟到不行，本来也不指望你，没想到竟然这么美味。只是为什么要做披萨？」

蒂娜双手阖在一起，微微笑道：

「因为披萨与百事可乐是我国的传统料理。」

蒂娜说出义大利人听到可能会勃然大怒的发言。

「……呐，蒂娜，我有个请求。你就像这样也帮木更小姐做饭吧。那个人如果我放着不管，就只会吃超商便当。」

「那么下次来做鯷鱼披萨好了。」

「咦？不，可以做其他料理吧。」

「那就换义式披萨吧。」

「没别的了？」

「海鲜披萨。」

「为什么都是披萨？」

「我只会做披萨啊。」

「真的假的？」

蒂娜是披萨机器吗？

莲太郎叹了口气。

蒂娜·斯普莱特虽是圣天子狙击事件的凶手，但是在圣天子本人的保证下，只受到保护观察程度的处分，事情平息下来的现在借住在木更家里。那起事件过了一个月，她已经与延珠成了朋友，更被木更视为妹妹，两人都毫无保留地接纳蒂娜。

面对讽刺的命运安排，莲太郎不禁苦笑。延珠和木更之前都差点被蒂娜杀了。

感到不可思议的他询问两人心境为什么可以迅速转换，也只得到异口同声的「战斗结束之后不需要怨恨」答案，莲太郎对此感到十分疑惑。

是这样吗？自己很难理解。

「蒂娜，话说你的打扮……」

蒂娜闻言望向自己缀满蕾丝的粉红天诛服装，害羞地笑道：

「可爱……吗？」

「你看过天诛少女吗？」

「是的，之前延珠让我看了第一季全集。」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见识到了日本动画的神髓。」

「有那么夸张吗……」

蒂娜突然接近莲太郎，拉起莲太郎的手，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一头柔顺轻盈，飘逸的淡金色秀发发出少女特有的舒服香气。

「我要感谢莲太郎先生。如果还在兰德教授那里，绝对无法体验这种如梦似幻的生活。我一直想要一个像莲太郎先生这样的哥哥。」

她不再说下去，在莲太郎的臂膀中微微一笑，并以楚楚可怜的目光仰望他：

「可以称呼莲太郎先生为哥哥吗？」

内心小鹿乱撞的莲太郎转开头，抓抓脸颊。

无论是木更还是延珠，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向来不缺美女、美少女啊——他在内心如此自言自语。

「蒂娜不可以！禁止偷跑！」

延珠慌张站起来介入蒂娜与莲太郎之间，咬牙切齿地瞪着莲太郎：

「还有莲太郎也是！刚才还露出恶心的害羞表情！人家用胸部顶汝也没这么开心！」

莲太郎搔搔后脑勺：

「被你的洗衣板顶只会觉得硬邦邦地痛死人了。」

延珠气得原地跺脚：

「唔——！人家迟早也会变成胸部精英！汝就忍耐到那个时候吧！」

什么叫胸部精英啊……

这时蒂娜面无表情地起身面对延珠：

「延珠小姐，我也不想偷袭，还是趁这个时候说清楚吧——我对哥哥是认真的，无论是延珠小姐还是天童社长，我都不会退让。」

延珠露出被战友偷袭的表情：

「蒂、蒂娜？……可、可是我们才刚说好为了要打倒眼前的敌人——胸部大王木更必须团结一致……」

蒂娜微微点头：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天童社长又大又有弹性的胸部的确是威胁。以钢弹来比喻就是毕格萨姆吧。不过你想一下，哥哥就只有一个。即使从天童社长手中抢走哥哥之后，我还是要与延珠小姐进行血腥的斗争。因此打从一开始我就不需要同伴。」

震惊的延珠瞪大眼睛，用力拉开自己胸前的衣服，露出写有「C·O」的徽章。

「那、那么人家建立的对抗巨乳组织『反击胸部』怎么办？」

蒂娜再度摇头：

「就在今天解散吧。」

蒂娜还将自己胸前的「C·O」徽章扔到地上，用脚跟踩了几下。

「呜哇啊啊啊啊！汝、汝在做什么啊，蒂娜。人家好不容易做出来的！」

延珠泪眼汪汪地蹲在蒂娜脚边，抓起「C·O」徽章。

蒂娜冷笑几声俯瞰延珠：

「此外你看，我比延珠小姐更有胸部。」

「蒂、蒂娜！汝这个叛徒、贼猫！母豹！母猫！噫——————！」

这怎么样都不像是十岁女孩的对话。

目睹成立没多久就从内部分裂的「反击胸部」组织，莲太郎叹了口气。

总之蒂娜看来是顺利适应天童民间警备公司。

潮湿温暖的夜间空气飘荡在四坪大的室内。屋里满是蚊香的味道，窗外传来钟蟋与金蛄蛉细微的合唱声。

时间过了晚上十点，已经熄灯好一阵子。

眼睛早已适应黑暗。在铺成川字形的棉被正中央，莲太郎眺望天花板复杂的木纹，陷入沉思。

在晚餐吃得正热闹的时候，莲太郎叫来两人，说明巨石碑崩坏，原肠动物趁隙侵入的最糟剧本。

她们也顿时失去血色。延珠立刻愤慨回应：「人家也要战斗！人家该做什么才好！」

「延珠，那样……真的好吗？」

说不定会死喔？——没错，莲太郎很想这么说。延珠与蒂娜，身为民警社员都有过几次与原肠动物的战斗。然而集体行动的两千只原肠动物带来的威胁，是绝对不能心存侥幸的。

「哥哥。」

蒂娜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严肃的表情：

「IISO登录排行第九十八名的蒂娜·斯普莱特，过去败给排行千名的里见莲太郎，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还能活着算是第二条命——就请哥哥随心所欲使唤我吧。」

莲太郎面对蒂娜与延珠仰望自己的凛然眼神，不由得感到吃惊。

这是对死亡的反抗，还是对生命的达观——总之两人都有着极为坚强的意志。

与两人相较年纪更长的莲太郎与木更，听了圣天子的委托内容却无法当场决定……

莲太郎摇摇头：

「我知道了。我会确实把你们两人的意志传达给木更小姐。」

右手边的棉被可以听到延珠的鼾声，莲太郎的意识又回到自己的被窝。

寂静使耳朵感到疼痛。时钟的秒针移动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哥哥，你还醒着吗？」

有如蚊子一般细小的声音来自左手边。那是蒂娜。

莲太郎尽可能平静地回应：「你睡不着吗？」

「嗯。」

这也不能怪她。体内带有夜行性因子的蒂娜，本来现在才是最有精神的时段。

「能不能稍微陪我聊一下？」

「可以啊，不用客气。」

「我考虑了很久，之后晚上想吃安眠药，把自己的作息调整为白天活动。」

「…………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么做。」

「不，这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我也想和哥哥、延珠小姐、天童社长一同生活。」

既然她这么说，再阻止下去就太残忍了。

「吃饭时也提过，我很感谢莲太郎先生……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既温暖又舒服，我想一直待在这里。这是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最幸福的时光。」

蒂娜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莲太郎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缓缓开口：

「蒂娜，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这种生活大概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毕宿五吗？如果是的话，请不要担心。」

「不是的。」

窗外吹过的风晃动窗子。松籁扫过地面，发出摩擦树叶的沙沙声。

「那么是关于延珠小姐……体内侵蚀率的事吗？」

莲太郎瞥了延珠一眼。她踢开被子露出内裤，发出「嗯呀——」的梦话，还在睡梦中稍微翻身。

「这也是一部分。」

「还有其他事吗？」

莲太郎把双手放在脑后，仰望天花板：

「是啊，蒂娜也不算外人了——对了蒂娜，你知道我和木更小姐一开始为什么要成立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吗？」

大概是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用意，感觉蒂娜的脑袋冒出问号。

「为了打倒原肠动物，守护市民的和平吗？」

「你指的是正义之心吧？很遗憾并非如此。我们最初想当民警的理由，只是为了单纯的复仇。原肠动物吃了我的手脚与眼睛，木更小姐的双亲也被原肠动物杀害。因此我们抱着杀光这个世界原肠动物的憎恶与复仇念头展开民警事业。我原本也和『被掠夺世代』一样，非常讨厌『受诅之子』。老实说一开始要跟起始者搭档也感到很不快，还心想若是起始者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就要当场击杀。然而来到我身边的延珠，却不知被人们背叛了几次，眼神比我更加冰冷、干枯。」

在黑暗之中，蒂娜屏息聆听莲太郎的话。要说现在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和当初杀气腾腾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是同一间组织，恐怕很难让人相信吧。

「在那之后只过了一年，就变成现在的稳定状态吗？」

「没错。首先是我和延珠的改变，接着影响木更小姐。事情就是这样。」

黑暗中的蒂娜似乎为了思考而暂时沉默。

「我想再多听一点。可以问些关于天童社长的事吗？」

「不行。」

莲太郎这才发现蒂娜拉开被子靠了过来。他赶忙伸手靠近嘴边，缓缓摇头：

「抱歉……不过不可以碰触木更小姐的过去。」

莲太郎望向歪头不解的蒂娜，她正在用力眨眼睛。

「蒂娜，你眼中的木更小姐是怎么样的人？」

「呃……当然是温柔、工作能力强、有包容力、个性很好的人。」

「那么绝对不要碰触木更小姐的过去。」

「为什么？」

「那会摧毁你认知的木更小姐。」

「咦？」

莲太郎的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睡意几乎完全消失。

「蒂娜，我们三人各自有各自的目的。我是要查出双亲死亡的真相，蓝原延珠是为了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至于天童木更是为了除掉杀害自己家人的家伙而活下来。」

蒂娜身体抖了一下，重新把被子拉到自己的肩膀：

「怎么会，天童社长——」

「蒂娜，之后有机会再跟你说。关于我对双亲的有限记忆、为什么延珠会姓『蓝原』，以及木更小姐的遗憾。不过今天还是先睡吧。」

莲太郎把手放在蒂娜的头上。蒂娜安静了一阵子，随即抬起视线：

「那么请让我拿你的手臂当枕头。」

「啥？」

这是什么反应，莲太郎完全无法理解。

不等他的认可，蒂娜便钻进莲太郎的被窝。莲太郎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左手借给她当枕头。蒂娜开心地将头靠上去，嗅起莲太郎衣袖的味道。

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莲太郎一边苦笑，一边把视线看向天花板。

反正暂时睡不着。结果才刚做出这样的结论，身边的体温很不可思议地让他感觉很舒服，眼皮也渐渐变重，最后意识终于模糊起来。

眼皮底下感觉到忽明忽灭的光线。

蕴含早晨清爽空气的微风抚过脖子与肩膀。

不知是什么东西随风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莲太郎微微睁开眼睛，抬起头来。风从稍微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摇曳窗帘的皱褶，使日照忽明怱灭。看来今天天气也很晴朗。

起身看向时钟，现在是早上六点。

早起的延珠已离开被窝，察觉莲太郎醒来便边摇晃双马尾边对他挥手：

「起来了吗莲太郎！人家煮了早餐的咖啡喔。」

像是要配合延珠的话，水壶的笛声大作。电视恰好播出六点的报时，快节奏的音乐伴随晨间新闻开始，早晨一下子喧闹起来。

「喂，里见同学？我要进来罗。」

门外突然传来说话声，接着是粗鲁插入钥匙的声响。表情有点愤慨，将手叉在腰上，身着黑色水手服的木更就此现身。

「好了，快把蒂娜还给我吧。」

莲太郎抓抓刚睡醒乱翘的头发反驳：

「还给你……我又没把她抢走。」

「意思差不多。昨天我可是独自寂寞就寝。最近不抱着蒂娜我就无法入眠。所以你现在马上还给我。况且我很担心里见同学会对蒂娜做奇怪的事。」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这么说来，蒂娜呢？」

延珠的声音让莲太郎与木更环顾四周，四坪大的房间里完全不见蒂娜的踪影。

这时莲太郎的被窝里，刚好是跨下的位置附近有所动静。

莲太郎仰望天花板祈祷。

——喂，别开玩笑了，饶了我吧。

然而祈祷并没有奏效，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是揉着惺忪睡眼的蒂娜。下半身的运动裤连内裤一起褪下，身上只有一件代替睡衣的松垮衬衫。

她没发现无言以对的延珠与木更，只是以爱困的双眼努力望向莲太郎微笑：

「早安，哥哥。昨晚真是开心。虽然哥哥很拼命有时又有点吓人，还是很高兴教了我那么多事。」

木更脸色铁青地望着莲太郎，用颤抖的手取出手机：

「警、警察……我要报警。」

「慢着！先等一下！我只是跟夜间版的蒂娜一块聊天啊！」

「什么叫『夜间版的蒂娜』啊变态！低级！真不敢相信！蒂娜还只有十岁啊！」

延珠也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发出悲鸣：

「被蒂娜抢先了！」

「啊，是警察吗？」木更将手机抵在耳边叫道。当莲太郎的逃亡生活越来越接近现实时，背后突然传来『「受诅之子」终于干出这种事了……』的叹息声，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停止。

声音来自后方的电视。由于平常莲太郎就对「受诅之子」的情报抱持几乎偏执的敏锐注意力，因此要说是野性的直觉奏效也行，他认定电视传送的情报绝非好消息。

胆战心惊回头看去，身在现场的外景记者正与摄影棚内的评论来宾交谈。

记者双手握着麦克风，以极为认真的模样瞪着莲太郎。

画面右上的字幕以粗犷的书法字体写着『「受诅之子」的犯行，活动家惨遭杀害！』。

房间里的空气冻结，莲太郎顿时感觉太阳穴传来有如火烧的刺痛。

事态愈发紧张，已经到了不需要怀疑的地步。

整理记者的发言，在日本有近十万名会员的反「受诅之子」秘密组织——「日本纯血会」东京地区分部长的尸体，被人发现出现在东京地区第二区离自家数公里北方的公园。该公园是年轻不良分子的聚集场所，起初认为是他们的犯行，但是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死者是被貌似外围区出身的小孩集团袭击，在对峙中脑部强烈撞击楼梯扶手。头骨盖碎裂，因脑挫伤死于移送的医院。死前也确认被害人身上有割伤之类的外伤。

「日本纯血会」是集结许多政治家与各地区领袖的巨大组织。针对这个事件，会长发表要强烈谴责野蛮残暴行为的声明。

女记者根据目击者的证词，一边在事件现场的公园走着，一边以认真的模样将传闻说得活灵活现。

有礼貌的她遵守新闻规约，全程使用敬语。

然而除此之外，她以各种难听的话语贬低「受诅之子」。

莲太郎缓缓摇头。

「木更小姐！」

木更瞪大眼睛，脸色铁青地抱住自己的身体：

「糟了，里见同学……这个事件，会让舆论发生巨大的转向。」

木更的担忧很快化为现实。

参议院本来要通过的圣天子重要政策——尊重「受诅之子」基本人权的「原肠动物新法」遭到废弃，取代而之的是好像事先准备妥当「再度认定『受诅之子』会将原肠动物病毒传染给人的危险与对策」法案，提出之后交由众议院通过。

这项法案俗称「户籍剥夺法」，当立案并且正式施行的瞬间，延珠等人的户籍与国籍便受到剥夺，处于日本国宪法的保护之外，是个非常残酷的法律。

4

「这样啊，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好，我知道了。抱歉打扰你了。我欠你一份人情……嗯，那么我先挂了。」

莲太郎按下通话结束键叹了口气，身体离开背后的墙。

「ALL RIGHT!」的叫声让他抬头，正前方是精力充沛的足球队与棒球队共用的操场。他以阴郁的目光望着那些人。

莲太郎所在之处，是放学后的勾田高中操场旁。

距离巨石碑的崩坏只剩下四天。

如今尚未公布巨石碑崩塌的消息，东京地区姑且还算和平。然而一旦发表那件事，如此和平的风景不知会变得如何。

莲太郎把双手插进口袋，弯腰驼背走出校舍的阴影。

灼热的太阳顿时照向他，绿荫显得可爱许多。他拉动制服把新鲜空气送入胸口，但是冒出的汗水没有止住的迹象。

真亏那些人可以在这种大热天从事社团活动。

来到学校正面的雕像时，莲太郎发现这里筑起小小的人墙，瞬间吓得停下脚步。不过等到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不是什么需要担忧的事。

「有外国人耶——」「轻柔飘逸的头发超漂亮！」「真想摸一下——」、「眼睛是蓝色的！」「好像洋娃娃。」

勉强钻进人群的缝隙，辛苦地挤到前面，只见被好奇视线包围的蒂娜站在正中央。

「啊，你想吃糖吗？DO YOU EAT CANDY?」

以女子三人组为代表，群众之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朝蒂娜递出糖果。

「不用了。」

「说话了！」

她当然会说话。

「抱歉，我迟到了。」

莲太郎刻意大声开口，一边挥手一边走过去。

「哥哥！」

蒂娜跑到他的身边，双手抱住他的腰。

「哥哥？」

望着惊呼的女子三人组，莲太郎感觉似曾相识，这时突然想起她们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只是想不起来名字。

「里见同学，你除了这个女孩，家里还饲养另一个幼女吧？又增加了吗？」

「什么饲养！只是暂住我家罢了！」

「呐呐，介绍一下这个小女生吧。」

周围的人群发出大同小异的意见。大家似乎都想认识蒂娜。

莲太郎叹了口气。没空理会这些人。

「蒂娜，走了。」

他不待回答就牵起蒂娜的手，无视女学生「啊，等一下！」的叫声，快步离开现场。

「那些人真是有趣。」

「抱歉，我迟到了。学校那边怎么样？」

「今日也很开心。」

蒂娜谨慎地看着莲太郎。

「你打电话给松崎老师了吗？」

瞄了身旁的蒂娜一眼，莲太郎觉得瞒她也没用，于是点头回答：「没错。」

距离上次的报导已过数日，事态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往更棘手的方向发展。

至今为止累积的怨恨终于有了发泄的对象，「被掠夺世代」加紧展开行动，看来恨意相当根深蒂固。对「受诅之子」拥护派的圣天子也有所批判，圣居外面甚至出现抗议游行。由于报导过于密集，之前始终隐忍不发的反「受诅之子」市民团体，甚至更为偏激的家伙都开始大肆活跃。

过去大众默认为不干涉地带的外围区，也有些家伙闯进去闹事。莲太郎不能再当把头埋入沙子的鸵鸟了。

他抽空拨电话给老松崎打听外围区的状况。根据情报内容，可能直接影响每天前往外围区的延珠与蒂娜安危。

莲太郎带着蒂娜走到勾田车站，将零钱投入售票机买了两张票。

在机器吐票与找零的短暂空档，他瞄了一眼正以好奇表情打量一切，望着路线图的蒂娜侧脸。

蒂娜从到莲太郎家过夜的隔天起，就开始快速调整夜行性的作息。

明明是大白天看起来却没有睡意，应该是多少有点功效吧。

莲太郎在心里思考，是否要向她说明。刚才在碰面地点校门前的雕像前，发现蒂娜被团团包围时，自己的心跳紧张到瞬间就要停止。

以前他也见过类似的光景。

当时被包围的人是延珠，她体内有原肠动物病毒的「受诅之子」身分曝光，结果就是被众人逼迫退学。

美国的起始者待遇不知如何，总不可能是被当作神一样崇拜吧。既然如此，蒂娜当然知道一定要隐藏自己的赤眼。

尽管不是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问题，但是如今是非常时期，莲太郎不免有些神经质。

「莲太郎先生，怎么了吗？」

回过神来，蒂娜正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仰望自己。

「……不，没事——」

前往市中心的上行电车既不拥挤也不空荡，把找到的空位让给蒂娜后，莲太郎抓着她前方的吊环。

伴随嘈杂的发车铃声，身体因惯性而轻微晃动。每当列车通过轨道间隙，身体就会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莲太郎无意间抬起视线，结果却令他大为不快。只见车顶中央吊挂的广告写着『赤眼的恶行！她们有可能在街上突然化为原肠动物？』。

莲太郎为了不让广告进入蒂娜的视线，偷偷将身体移动过去挡在中间。他的内心同时祈祷不需要做这种事的美好世界早日来到。

「对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走下电车，走在熙来攘往街上的莲太郎从携带式GPS的画面抬起头来，望向走在身边的蒂娜。

「我刚才没提过吗？要去劝说民警。」

「劝说？」

「之前应该跟你说过，辅助部队是团队作战。因此必须募集队伍里的同伴。」

莲太郎翻找右边口袋，取出木更给他的纸条。

纸条上面记载许多名字与住所，从上面算起的十五行都画上横线。

这是莲太郎与木更绞尽脑汁制作的辅助部队对象列表。

莲太郎瞪着纸条上的第十六行：

「接下来要去片桐民间警备公司。我曾在现场遇过他们一次。是由一对兄妹经营，与我们差不多小的公司。他们的个性有点难搞，不过的确有实力。」

「个性……难搞吗？」

「是啊，很难解释。他们虽然有点古怪，不过实力没话说。」

「可是为什么要带我一起去？」

「如果不是现在，恐怕没机会带你逛东京地区了。」

蒂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害羞地低下头。她热情地说声：「跟哥哥约会。」莲太郎只能努力装作没听见。

车站前的青铜喷水池旁，聚集许多人坐着休息，上方提供庇荫的新绿树叶更显光泽耀眼。恰好路过的冰淇淋店飘来甜美的香味，放在超市店头的多汁西瓜散发夏天的气息，炸面包的摊贩释放肉桂的强烈香气，这些味道浑然一体，同时刺激鼻腔。

蒂娜双手缠住莲太郎的手，兴高采烈地走过百货公司的橱窗前方。她不知为何摆出有如新婚妻子抬头走路的有趣模样，莲太郎忍不住轻轻笑了，结果蒂娜立刻不太高兴露出烦恼的表情。

如果可以，真希望这样的时光永远持续下去。莲太郎察觉自己是打心底享受与蒂娜在一起的时间。

然而另一个自己却在内心某处，指明这番光景只不过是幻影。

前几天通过的「户籍剥夺法」，唤醒了东京地区市民心中无法遗忘的原肠动物憎恨。

当蒂娜露出普通小女孩绝对没有的身体特征时，就必须做好周围投来的温柔眼神瞬间降低到冰点以下的觉悟。

来到市中心的五叉路口，突然听见歌声的莲太郎停下脚步。那是少女独有的美丽女高音。有人在唱圣歌。

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不久便发现来自上方宽阔的天桥。

其实加以无视继续前进就好，但是莲太郎不知为何很在意这个歌声，于是催促蒂娜走上天桥的阶梯。中途看到一张草蓆铺在地上，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

难怪与街头艺人的气氛截然不同。

走近一看，明白那是什么人之后，莲太郎立刻对特地过来一趟感到后悔。

歌手是名衣衫褴褛的乞讨少女。

少女端正的五官肮脏不堪，披着满是油污的披肩，更是给人身型孱弱的印象。

她的双手捧着乞讨的钵，对着路人的方向唱歌。

她身旁摆着一块板子，上头写着『我是外围区的「受诅之子」。需要钱给妹妹买食物。还请施舍我。』

站到她的面前，以对女孩子来说有点失礼，不过她的确散发体臭。

莲太郎担心蒂娜是否大受打击，不过与猜想的不同，她依然十分冷静。只是露出严肃的眼神。在她的祖国应该也有贫民区吧，外国的状况或许与东京地区很接近。

「喂，你……」

「是。」

少女的歌声停止，微笑地抬起脸来。莲太郎在心中惊呼一声。

她的眼皮依然紧闭。尽管对她失明这点感到讶异，但是莲太郎马上察觉不对劲。「受诅之子」因为原肠动物病毒的关系，应该与各种疾病无缘才对。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啊啊。」

少女轻轻抚摸自己的两眼周围。

「灌铅弄瞎了。」

莲太郎不禁说不出话来。

这是利用乞丐牟利的家伙干的吗？为了博取他人同情特地把乞丐的眼睛弄瞎，或是打断四肢的非人行为，莲太郎听说在这个广阔的世界并不罕见。

少女或许是感受到莲太郎的迟疑，微微摇头表示：

「不是别人弄的，是我自己弄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其他养活妹妹的方法……况且舍弃我们的母亲，也很讨厌我的赤眼。」

莲太郎觉得舌尖满是苦涩滋味，在心底喃喃自语。

又是「原肠动物休克」。

所有原肠动物都具备共通的发光赤眼。在战时见到这个的人们因为过于恐惧而留下心理创伤，之后只要看到赤眼就会引发可怕的痉挛等症状。这是原肠动物大战之后，蔓延最广的社会疾病。

罹患原肠动物休克的家庭，假使生下「受诅之子」，状况几乎都极为悲惨。

「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蒂娜小心翼翼地询问少女。

莲太郎也很在意。少女露出超乎他们想像，面对逆境毫无倦态的微笑。十岁少女或许不适合这样的形容词，不过她的模样好像圣女。

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双手伸向蒂娜的方向。蒂娜起初吓了一跳，但在明白没有敌意之后，就任凭对方摆布。

代替看不见的眼睛，少女以手抚过蒂娜的头发、五官、脖子、锁骨，连肩膀的线条都摸了一遍。这时少女才缓缓抬起脸来：

「你也是『受诅之子』吗？」

莲太郎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

走在天桥上的行人漠不关心地快步通过，大概没有人听到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望向惊讶的蒂娜，少女的微笑变得更深：

「因为你很漂亮。男生不可能不理你吧？」

蒂娜瞬间瞥了莲太郎一眼，说声「没那回事。」有气无力地摇头。

「我呀，只能像这样乞求别人才能活下去，所以自然要保持笑容。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少女面露苦笑，肩膀稍微垂下：

「不过最近突然被打、骂脏话的情况越来越多，我觉得有点难受。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在这时，路人朝少女的铁钵放入金属物体。

少女微微露出笑容，不发一语深深鞠躬。

莲太郎看着钵里的饮料拉环，心情变得非常差。

他怒视那个窃笑出声的双排扣西装男子，不过对方很快就从视野里消失。

莲太郎垂下肩膀，与蒂娜对望一眼。「老实说……」莲太郎与蒂娜将最近发生的「受诅之子」杀害普通人的事件告知对方。

「是吗，原来有这种事……」

少女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所以你在骚动平息之前，最好不要进来市区乞讨。现在的市民都杀气腾腾，留在这里很危险。」

少女首度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是……」

莲太郎将手放到少女肩上，直直望着她：

「你一定要听话。」

少女不安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将脸转向莲太郎，回答：「好的。」

莲太郎将手伸进钱包拿出钞票，塞到少女手里：

「这样够吗？」

她的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手指夹着钱，慢慢摩擦一阵子之后，又放到鼻子下方闻了几下，用力把味道吸进鼻孔。

「哇啊！这么多钱！太感谢你了。」

大概是为了回礼，少女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抬起下巴，以沉静的低声唱歌。最后她的音量愈发响亮高亢，庄严明亮的女高音掩盖街头的喧噪，优雅的气息朝四周散开。

——是「奇异恩典（注：Amazing Grace。著名的基督教圣诗之一）」啊。

莲太郎默默推着蒂娜的肩膀，趁少女没有注意时，悄悄离开现场。

等到距离拉得够远，莲太郎觉得有点难以释怀，又稍微回过头。

少女祝福的歌声持续传来。

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有点悲伤。

5

从醒目的大马路拐了两次弯进入小巷，感觉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这里让人联想起阳光无法照亮的深海。

充斥霉味的巷子里到处都是暗沉湿黏的油污及铁锈。推开大楼厚重的生锈铁门时，莲太郎很难不怀疑自己的携带式GPS是不是失去作用。

不过那个猜想轻易落空。爬上这栋没有电梯的古老建筑阶梯，过不了多久就抵达目的地的场所。

离开学校时还灿烂照耀大地的太阳，现在已经渐渐低垂，对地面投射橘色的光芒。

不知哪里传来「咚！」重型机械作业声，有如远方雷鸣在空荡荡的大楼里回荡。

莲太郎与蒂娜来到超越破旧等级，近乎废墟的门口，好一阵子站立原地不动。

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墙壁严重变色，还被喷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涂鸦。

「真的是这里吗？」

蒂娜发出惊讶的疑问，莲太郎看着勉强可以辨认是「片桐民间警备公司」的招牌回了一句：「大概吧。」

既然只有两位民警，事先也可猜到不是什么大型办公室，只是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存有比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更破烂的办公场所。

由于没有门铃只好敲门，莲太郎同时「喂！」喊了好几声，但是没有回应。

无奈之下打算回去时，突然传来「啊，是变态里见莲太郎！」的活泼声音。

仔细一瞧，一名金发少女从刚才莲太郎等人走过的楼梯现身，冷不防地口出恶言。

莲太郎对那张脸有印象。

整体呈现亮黑风格的服装加上奴隶项圈、工作靴。染出来的金发左右分开束起。在庞克风的打扮中唯有背上的鲜红小学生书包散发强烈的异样感。看来她刚从学校回来。

「片桐妹啊。」

「我叫弓月，里见莲太郎！FUCK YOU！别过来变态！变态快滚！」

话说这家伙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莲太郎不禁有点火大，不过这时动怒就如同对方所料。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他低声念了十遍。

「真是好久不见了，片桐妹。自从三个月前的大猎物以来。」

弓月不感兴趣地双手抱胸：

「哼，那时你还是个IP排行超低的下级民警，现在却变成打倒黄道带的东京地区救世主。怎么，你该不会是特地过来炫耀的吧？如果是的话就马上右转滚蛋变态。」

「不是的。我是来找你哥讨论工作的事。」

「我们不需要变态施舍的工作！」

莲太郎望着老朽的走廊与办公室门，咚咚敲响墙壁。震动让一小块油漆剥落。

「我看你们姑且听一下比较好吧——？」

露出悔恨表情的弓月从项圈取出钥匙，一边插入钥匙一边窥探莲太郎，终于打开门。

「哥！有客人～～」

跟她一起进去，首先被令人作恶的臭味压倒。尽管无论哪个家庭，都会染上那个家独有的气味，但是片桐民间警备公司的气味，却是擦过牛奶的抹布没洗直接晾干的感觉。

客厅里散乱泡面与垃圾食物的空盒。脱下来乱扔的衣服丢在天花板垂下的盆栽，此外还有堆积如山的漫画杂志。彻底的脏乱模样让人认为这是为了让访客不快而故意做的。

就在这时，窗边有个不知名的东西动了起来。莲太郎转过视线，看见一名把战斗靴翘到桌上，坐在三脚椅上睡觉的男子。

「哥！起来了！」弓月摇晃对方。男子一边以爱困的声音回答「什么事啊，MY SWEET?」一边将盖在脸上的写真杂志拿掉，瞄了这里一眼。接着「呜哇……」一声，重新把杂志盖回去。

「喂，你这家伙，『呜哇……』是什么意思？」

「自己想吧，BOY。一起来就看见有张被诅咒的脸出现在面前，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死神来迎接我了。」

如此说道的男子发出「嘿唷。」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

以莲太郎的身高，必须仰望站起来的男子。

他身穿黑色工作裤、野战夹克，戴着蜜糖色墨镜。染成跟妹妹一样的金发，搭配耳环与露指手套。满是肌肉的躯体散发相应的威吓感。夹克印有「I am an America」这种低俗趣味的字样，不过一旁的美国人少女什么都没说。

他是片桐玉树。看起来一副小混混的摸样，却是片桐民间警备公司的社长。

莲太郎环顾这间凌乱的办公室，感觉有点难以启齿。

「哎呀，该怎么说，看来你们的生意不错。」

「哼，别讽刺我了，BOY。」

玉树以仿佛估价的眼神打量莲太郎，随后在社长座位坐定：

「好久不见了，有什么事吗？」

莲太郎抓抓后脑勺开口：

「老实说——」

「我来猜猜看吧。因巨石碑崩塌这种超FUCK'N的剧本逼近，只好无奈地到处找人组成辅助部队，结果全被拒绝，最后无计可施只好过来这里。我说得没错吧？」

莲太郎无言以对。对方完全料中了。

莲太郎想起辅助部队候补列表上的十五条横线，差点就要叹气。

接受圣天子委托之后的这两天，为了集结强力的民警，他几乎敲遍所有民警事务所的门，但是进度不能称得上顺利。

有人勃然大怒，也有人以为被侮辱而一脸不快，也有人请他吃了闭门羹，还有些民警说不付头款就不办事，真叫人伤脑筋。

眼见莲太郎无话可说，玉树双手抱胸，摆出胜利者的模样说道：

「嗯，那是当然。像你这种有如暴发户的小鬼，只会惹全日本的民警讨厌。」

「闭嘴。」

尽管莲太郎不爽地回了一句，内心却是认同对方的说法。

莲太郎与延珠的IP排行，在几个月前还是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二名。在民警当中只能算是可有可无的平均值。这样的民警靠着两次惊人的功劳，短时间内晋升到前三百名。

不论哪个时代，随着自身社会地位的提高，利害关系者也会跟着增加。也就是说，几乎所有同行都不给莲太郎好脸色。

此外还要加上自己被讨厌的主要原因——「里见莲太郎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

理所当然的，以高中生身分担任出生入死的民警，人数其实十分有限。

担任民警促进者的平均年龄，大约是一一十八岁。

况且日本人这种生物大多重视年资，从小孩到大人都有着「不听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的话」这种倾向。

自己的年龄，以及利害关系者的增加。这两项组合起来，就足以构成自己连续被十五问民警公司拒于千里之外的充分理由。

坐在椅子上的玉树重新调整腰部位置，椅子的弹簧发出声响。

「那么猎物有几只？」

「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不过有两千只。」

弓月瞪大眼睛，玉树则是拿起墨镜揉揉眼角：

「出口在那边。喂，弓月，送客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BOY是白痴吗，那和自杀有什么两样。你知道什么叫螳臂挡车吧。那种事已经超越悲壮，到了滑稽的程度。」

「如果什么都不做，东京地区就完了。你们也会死喔。」

「这项情报除了民警之外，应该还没泄漏出去吧？既然那样，我们要趁现在偷偷买逃离东京地区的机票，这才是最明智的抉择。」

「所以你们要在其他地区一只手拿着啤酒，笑着欣赏来不及逃出的东京地区市民被原肠动物杀害的画面吗！」

「…………」

「有了像你们这么厉害的民警，对我们是强大助力。把力量借给我吧，片桐兄。」

玉树默默从椅子起身，像是威吓一般在莲太郎周围绕圈：

「我们接受工作时最重视的，就是风险不能超过报酬。毕宿五那家伙可是恐怖的怪物级原肠动物。大战期间与金牛座联手使三座都市变成废墟的往事太有名了。我是不知道政府集结多少民警，不过活下来的机率极为渺茫。相对地，政府又为我们准备了什么？」

莲太郎有点难以敔齿。

「IP排行提升加上还不错的成功报酬吧。当然我们这边多少也会提供——」

「——我只能说去你妈的。为了那些要我们赌上性命，根本是在侮辱我们。」

「如果有什么不满，我可以向圣天子大人请求提高报酬与IP排行。」

「你还是没搞懂啊，BOY。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么——」

莲太郎抬起脸来，直直望向玉树：

「——为我一战如何？」

玉树瞬间愣在原地，与弓月面面相觎。

下一秒钟，两人都捧腹大笑。蒂娜这时终于忍不住想靠近，却被莲太郎伸手制止。

「你这小鬼说话真有趣。才多久没见，你就改头换面了。」

「…………」

玉树耸耸肩膀：

「有一件事我忘了说。我可不听比我弱的家伙的命令。」

「那么——」

「是啊，没错。」

玉树伸出拳头，露出犬齿以及肉食动物的笑容：

「要是你能打赢我们，我会考虑加入辅助部队。如果你也是个男人，就向我们证明你真的有种吧。」

决斗地点是包下距离片桐民间警备公司办公室很近的市民体育馆。不过与其说包下，更正确的情况是玉树吼些「滚开！小鬼回家打电动去。」之类乱七八糟的话，将正在运动的善良市民加以驱离。

玉树包下的第三体育馆，尽管比第一、第二体育馆要小，面积依然有二〇公尺见方，天花板也很高。

从出入口附近的观众传来高亢的叫喊与热切的视线。民警之间的竞争可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

莲太郎与蒂娜，跟片桐兄妹保持一定的距离对峙，检视双方的装备。

哥哥玉树在露指手套上缠绕锁链状的铁手套，腰间挂着左轮连发手枪。

在公共场所还是尽量避免任意开枪，所以最需要小心的就是他的铁手套。

相较之下貌似轻松的弓月则是赤手空拳。如果莲太郎的记忆无误，她体内的原肠动物因子是……

「听好了，里见莲太郎！我是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蜘蛛型的片桐弓月！」

没错，是蜘蛛因子。莲太郎对蜘蛛型完全没有好印象。

「同为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的片桐玉树。」

这种小地方的市民体育馆竟然有名列前茅的民警，观众们都倒吸一口气。玉树似乎很习惯地朝大家挥手，接着朝这里嗤之以鼻：

「喂，BOY，你的起始者应该是那个有点烦人的兔女郎吧。你打算用这种临时的搭档跟我们对抗吗？」

「就算那样我们也会赢。」

蒂娜以悠哉的态度回应对方。

莲太郎望向对玉树的嘲讽一笑置之的她。

蒂娜是擅长夜间狙击的远距离型起始者。但是现在的她手上没有狙击步枪，时间也不是她最能发挥力量的晚上。

蒂娜察觉到莲太郎的忧虑，微笑说道：

「还请放心，哥哥。既然要打我们就要赢。」

蒂娜盯向前方继续说道：

「而且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不只是展现他们的力量，也能像这样向哥哥展现我的能力。我希望哥哥知道我可以做什么。」

蒂娜举手向前，松垮垮的衣服袖口滚出三颗拳头大的球体。BIT在即将落地的瞬间轻飘飘浮了起来，动作好像有意志的生物一般，在蒂娜周围描绘出几何学图案的飞行轨道。

那是「仙费尔德」——靠着脑内的类神经晶片运作的思考驱动型介面。

「阵型DELTA，维持狐步自动轨道。」

蒂娜水平挥手，BIT描绘三角形的轨迹在她的头顶分散、回旋。一旁的观众不由得发出惊呼声。

蒂娜又从口袋取出黑色手套戴在右手。手套似乎只有一边，在黑手套前端与手肘的部分，各有小金属环正在晃动。

让人莫名在意的装备，但是现在没时间问她了。

蒂娜望了片桐兄妹一眼：

「我也报上名字。我是猫头鹰型的蒂娜，斯普莱特。IP排行因为遭到除名所以没有。还请手下留情。」

「喂、喂，那是怎么回事，YOU身旁飞来飞去的怪东西是什么？」

「你、你等一下，你说IP排行遭到除名……」

弓月胆战心惊地发问。莲太郎可以理解她的不安。想必弓月已经隐约感觉得到——蒂娜与随处可见的起始者不同。

遭到IP排行除名的处分，在各种民警处罚当中算是很重的。

会成为民警的人，原本就有许多是流氓或是喜欢暴力、斗争的冲动家伙。实际上民警之间的战斗死个一、两人，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但是如果这样就要取消执照，很快就没有民警保护东京地区，因此只要不是杀害普通人之类的重大犯行，政府在某种程度是加以默认。

过去曾经对峙的魔人——蛭子影胤，是个残酷无情、丧尽天良的杀人狂。他们被取消执照并冻结IP排行，不过反过来说，也是因为他们杀太多人才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

如今弓月感到疑惑的，应该是蒂娜为什么会受到拔除IP排行的处分吧。

蒂娜想必也不可能在满是观众的现场说出「因为杀害圣天子未遂」吧。

玉树跟弓月靠在一起伸出拳头。从锐利的眼神可以明白对方突然认真起来。

他们改变对蒂娜·斯普莱特的认知。

体育馆里的空气温度降低，并且充满杀意。

莲太郎也压低重心，摆出天童式战斗术「金刚不坏架势」的准备动作。这是以防御为轴心，随时可切换回避、反击等动作的天童式战斗术防御强化型。

莲太郎眼睛盯着正面，对身边的蒂娜说道：

「蒂娜，我先告诉你，他们可不是能够轻易战胜的对手。我虽然没跟他们打过，不过恐怕一时大意就会被解决。」

「我明白。我是起始者，还请哥哥担任促进者。」

感觉肌肉发出毛骨悚然的颤抖，莲太郎与蒂娜靠在一起，同时招手挑衅片桐兄妹。

蒂娜与弓月的眼睛同时变得鲜红，解放体内的力量。

「来吧，一起跳舞吧，BOY！」

以这句话为信号，那对兄妹一起从正面冲刺过来。

他们的个性大概不会手下留情，而是使出全力攻击吧。莲太郎才刚这么想，弓月就突然以玉树的肩膀为踏台高高跳起，飞越蒂娜与莲太郎的上方。跳跃的轨迹发出闪烁的光芒。

——那是什么？

胸中的疑问尚未消除，弓月就落到反方向。明白这个动作是要包围我方之后，莲太郎目光变得锐利。

「蒂娜！」

「是！」

两人连忙采取背靠背的姿势。

弓月与玉树以莲太郎等人为中心，保持一定的距离开始绕圈。他们简直就像两只鲨鱼，为了捕食猎物不厌其烦地制造恐惧。

配合片桐兄妹缓慢的动作，背靠背的蒂娜与莲太郎也随时改变方向。在如此沉重的压力下，背部可以感觉到蒂娜体温升高，还有汗水接着流下。

长期战很不利。临时的搭档在紧绷的神经切断的瞬间，就会被对手逮到破绽。

莲太郎为了引诱片桐兄的注意，用脚蹬地一口气缩短距离。

先来试探一下。天童式战斗术一型八号——

「来吧！」

玉树挥出和莲太郎大腿一样粗的手臂，莲太郎也配合他的动作：

「——『火焰扇』！」

「哈啊啊啊！」

莲太郎与玉树交错而过的拳击憾动整体育馆。

凭着肌力挥出的重击让莲太郎的义手传来阵阵麻痹感，他不由得闭上一只眼。

玉树独创的格斗技，绝没有莲太郎的技巧那么精妙。然而光是两人体格与肌力的差距，在战斗中就有决定性的作用。

再加上他太小看缠在玉树手上的拳套挥下的拳头冲击力。

而且莲太郎直到现在还是错估片桐玉树身为促进者的威胁。

莲太郎注意到铁手套上的手指虎——有类似脚踏车链条的东西镶在轨道里。不，那个真的是普通的手指虎吗？

发现他的铁手套有小型化的动力装置后，莲太郎的背脊瞬间冻结。

是吗，那是——

玉树咧嘴一笑，莲太郎连忙想收回拳头，但是已经太迟。

看似手指虎的链条突然发出巨响开始旋转，削掉撞上去的莲太郎拳头。

「咕啊啊！」

脑袋感觉到有如沸腾一般的疼痛，莲太郎踉跄了几步。

他看向右拳，人工皮肤完全被削掉，露出内部的超錵拳头。

由于手的痛觉神经没有切断，脑内窜过不像只是被削过的剧痛。如果刚才是用血肉之躯的左手，铁定会变成不忍卒睹的惨状。

莲太郎抬起头来，咬牙切齿看着对方。

玉树缠在手上的砂轮。不，那个更正确的称呼是——

「錵制的链锯……」

「没错！BOY发现得太晚了。」

他的双拳发出狂怒蜜蜂的嗡嗡回转声。

「不过你还不是在体内藏有武装，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观众的注视下，莲太郎悄悄隐藏起超錵拳头。

玉树的拳不只攻击，就连防御时都极具威力。换句话说，无法进攻只会渐渐落居下风。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办？

「快啊快啊，我要上罗——！」

他挥舞发出恐怖回转声的双拳展开冲刺。莲太郎往后一跳惊险躲过三拳，但是玉树抬高战斗靴的鞋底踹了过来。

莲太郎顿时发现他连鞋沟里都有链条，背脊不禁发冷。

喂，开玩笑的吧——

莲太郎在对手鞋底链条发出猛烈转动声响的同时切断痛觉。连忙抬高义肢右手与右脚加以防御。人工皮肤与制服瞬间就被削去，錵与錵之间的激烈摩擦金属声响彻体育馆。

被对手的重量踢飞的莲太郎不知为何没有倒向地面，背部突然被柔软的物体接住。那种感觉就好像拳击手套。

看向背后，莲太郎忍不住感到惊讶。发出闪烁光芒的隐形丝线缠住自己的背。

那是蜘蛛丝。

脑中回顾刚才弓月在飞过上空时，身体发出淡淡光芒的姿态。

恐怕是弓月在自己经过的空间布下眼睛看不到的丝线，那是她画分地盘的能力。

先前绕着莲太郎等人打转时，大概就已经完成准备工作了吧。

然而别的疑问浮上心头。

为什么玉树不会被眼睛看不见的丝线缠住呢？

一想到这里，对方蜜糖色的墨镜便掠过脑海。那应该是经过特殊加工的眼镜，可以借此看到肉眼看不见的丝线……

莲太郎终于明白那对兄妹的战法。

妹妹用线洒网捕捉猎物，哥哥则以攻击力超强的链锯进行残暴的收割工作。

这么巧妙精密的战术却只能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只能说是恶劣的玩笑。

这时浓密的影子覆盖在莲太郎的身上。玉树举起拳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切割声。莲太郎拼死扭动，不过这只是让周围的线发挥韧性，越是焦急就被缠得越紧。

莲太郎瞬间运用全身的弹簧蹲下，惊险躲过玉树的一拳。奇怪的声音掠过耳边，背后像是被倒入冰块，冒出阵阵寒气。

莲太郎反射性地抬脚，以右脚鞋底挡下接着袭来的左拳。对方的左拳发出怒吼，激烈碰撞的链锯喷出火花，莲太郎只能咬紧牙关用鞋底苦撑。

确信自己赢得胜利的玉树往后跳开，旋转身体以圆周运动的力量踢腿。下个瞬间，链条便发出轰隆声响旋转。

这下不妙。

「去死吧啊啊啊啊！」

莲太郎连忙击发腿部的弹匣。

砰！随着爆炸声，莲太郎右脚的弹匣弹出。

莲太郎以惊人的超加速扯断丝线躲过玉树的回旋踢，并以左脚为煞车绕到玉树背后。

「嘎？」

玉树不由得一脸惊讶。

莲太郎间不容发地以上段踢袭击对手的脚腔。瞄了无法忍受疼痛跪下的玉树一眼，莲太郎高高举起右腿，上升到最高点的瞬间，动作仿佛就此静止。

天童式战斗术二型四号——

「『——隐禅·上下花迷子！』」

脚跟以断头台的速度落下，直击玉树的后脑勺。轰隆巨响之后，玉树的脸陷入体育馆的地板里。

获得胜利的莲太郎吐出一口气，静静地调整呼吸，整理自己的心情。

旁观的观众哑口无言。

莲太郎解除攻击架势，搔搔后脑勺俯瞰下方的玉树。

——该不会杀了他吧？

不过这只是彼此彼此，他从鼻子呼出一口气。那家伙最后大叫「去死吧啊啊啊啊！」摆明是想杀死自己，这叫正当防卫。

刚发现玉树的身体抖动，他就双手撑地把脸拔出来，一脸愤怒地凑向莲太郎面前：

「这臭小子！最后那一击完全是想杀了我吧。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怎么，你还活着啊？」

「不行吗？」

两人互相吐槽，但是玉树的战斗能力依然让莲太郎感到惊讶。没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必须用上弹匣。

片桐玉树——先不管他怪异的言行举止，莲太郎确实希望找他加入辅助部队。

「喂，BOY，妹妹她们的战斗也差不多要分出胜负了。」

顺着玉树的视线望去，蒂娜与弓月的战斗也进入高潮。

与以起始者特有的高速轨道四处乱跑迷惑对手的弓月形成对比，蒂娜摆出有如古武术达人的架势，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蒂娜完全没被弓月的假动作蒙骗，精确躲过不时袭来的攻击。

莲太郎马上注意到蒂娜回避攻击的窍门。在她头上描绘正三角形旋转的「仙费尔德」摄影镜头，正忙碌地对应弓月的高速动作。

就算以弓月的速度，也不可能摆脱三架「仙费尔德」同时锁定。此外蒂娜还可借由「仙费尔德」无线传来的弓月位置坐标，用最小限度的动作进行回避。

这么一来就和三六〇度视野一样。不愧是一度击败脚力强化形起始者蓝原延珠的蒂娜。地位接近神的前IP排行九十八名确实名不虚传。

「哼，分出胜负了。」

听到三芳双手抱胸的玉树咧嘴笑道，莲太郎有点不高兴：

「是蒂娜赢了吧？」

「笨蛋。你用这个看。」

戴上玉树递来的墨镜，莲太郎看见蜜糖色的世界，忍不住惊呼出声。

数不清的丝线包围两人的战场。几乎无法动弹的蒂娜被逼到蜘蛛网的中心。

弓月并非是在乱跑。每当她蹬地或是在墙上来回跳跃，自己的地盘就会扩大，所以可以一步步逼死蒂娜。

这下不妙。

眼看时机成熟，弓月用力跳上离地二〇公尺的体育馆天花板，贴附在上面，并用倒吊的方式俯瞰底下的蒂娜叫道：

「我说你啊，应该已经发现我的能力了吧？既然这样就乖乖投降吧。你已经没有胜算。只要你的脑袋稍微一动，就会落入我的网子里。」

眼见蒂娜默默地继续闭着眼睛摆出准备架势，弓月首度露出焦躁的模样：

「是吗……那么之后受伤可别怪我。」

声音蕴含的温度下降，弯曲的膝盖一口气积蓄类似弹簧的力量。浑身充满杀气。

伴随着仿佛震撼整座体育馆的破裂声，弓月猛力蹬向天花板。

起始者的力量再加上重力加速度的急速俯冲攻击，朝着蒂娜袭去。

蒂娜在此时睁开眼睛，右手上的黑手套闪了一下。左手食指与中指从右手手套金属环中一口气拉出线一般的东西。

——钢琴线？

蒂娜用牙齿与手指瞬间翻动从手套中取出的钢琴线，正面迎击弓月。

弓月与蒂娜的激突使得地板爆裂。连立足点都变得不稳的强震伴随观众的哀号。莲太郎慌忙护住脸，木头地板的碎片与冲击波袭向身体，差点让他窒息。

强烈的耳鸣远去，他稍微睁开眼睛，四周满是迷蒙飞舞的粉尘。

蒂娜呢？弓月呢？

莲太郎用裤子抹掉掌心的汗，屏息瞩目爆炸的焦点。

等到漫天飞舞的粉尘消散，两人身影就此显现，现场的惊人光景令莲太郎动弹不得。

弓月的手刀抵在被她压住的蒂娜脖子上，再用力一点蒂娜的颈骨就会折断。然而胜败的结果，却是对弓月而言过于残酷的力量差距所决定。

弓月比出手刀的右手被钢琴线缠住，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不光是这样，钢琴线还缠上她的四肢以及头部，弓月的模样就像是被线吊起来的魁儡。体内具备蜘蛛因子的少女，竟然反过来被线绑住的异样光景，让人不知该如何形容。

蒂娜的左手与牙齿固定线的起点与终点，只要她用牙齿拉动钢琴线，弓月的人头就会落地。

瞪大双眼的弓月化成一具雕像。不，是她甚至不被允许闭上眼睛。眼球前方几公厘的前方，就是蒂娜的手指。

蒂娜空着的右手摆出剪刀的手势，正好对准她的两颗眼珠。

蒂娜的手指只要稍微往前，弓月的双眼当然不可能没事。

不只是莲太郎，玉树与观众也从紧张的束缚之中解放。

任谁也没想到蒂娜能够逆转战局。打从地板爆裂到结束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外人根本看不清楚。

只有「仙费尔德」像是为了庆贺主人胜利一般高速旋转，最后返回蒂娜的衣摆。

蒂娜缓缓抽回对准眼睛的手，将线收回。她望着好像吸尘器的电线自动在地面蛇行返回的钢琴线，最后才起身把手套放进口袋里。

见识到这个惊人模样的莲太郎，努力思索蒂娜·斯普莱特使用的诸多战斗技巧。

她的手套里暗藏的钢琴线，毫无疑问是暗杀武器。

以前的电影常有这种场景，当暗杀目标进入厕所的隔间时，隔壁就会有线垂下缠住目标的脖子，利用过肩摔的要领勒死对方。

尽管是残酷的技巧，但是比起突击眼珠这招已经算是很好了。

莲太郎无法忽略横跨于自己与蒂娜之间的黑暗深渊。

蒂娜在天童民间警备公司里，毫无疑问是异样的存在。

不只是莲太郎跟木更修习的天童流，只要是冠上「武道」的名号，任何技巧都是以礼为始终，重视精神修养。

「没有力量的正义是无力，没有正义的力量是暴力。」——这是少林拳法当中最重要的精神。

因此无论是哪种武术，用牙齿咬或是戳眼睛都会被视为邪魔歪道。

不过对于以前是刺客的蒂娜而言，她只追求破坏人体的最高效率。

莲太郎只要想像过去的她是如何走过杀人与背叛横行的社会阴暗面，就感觉胸口十分苦闷难受。

蒂娜铁定对身为女孩的快乐、高兴一无所知吧。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室户堇说过「IP排名前一百的家伙，都是将灵魂卖给恶魔的怪物」这番话。

如果想追求更高的IP排行，自己就必须对上这种人……

想到这里，莲太郎的意识回到体育馆。

莲太郎看着自信遭到彻底打击，双手撑地站不起来的弓月，她的背影让人忍不住想要转头。

「请站起来，弓月小姐。」

是蒂娜。弓月望着蒂娜伸出的手好一会儿，最后自嘲地摇摇头：

「你真强呢。这么一来我即使加入辅助部队，也只会扯后腿吧。」

这次轮到蒂娜露出微笑摇头表示：

「没那回事。能把过去IP排行九十八名的我逼到这种程度，已经值得自豪了。弓月小姐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强。」

「九……九十八名？」

望着弓月用力瞪大的眼睛，蒂娜比刚才更加坚定地伸出手，脸上浮现美丽的微笑：

「我也要拜托你，片桐弓月小姐。请务必加入哥哥的辅助部队。」

弓月先是低下头，然后才抓住蒂娜的手站起来。

感动万分的弓月突然面露喜色，抱住蒂娜的头：

「我喜欢蒂娜！又强又帅气！当我的新娘吧！」

突然被抱的蒂娜顿时手足无措。看来她很不习惯对方如此直接了当地表达好意。

莲太郎看向一旁，玉树也愣在原地注视这个光景。

「弓月为了避免赤眼泄漏所以总是回避外人，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你看看她高兴的表情……」

莲太郎的嘴角也自然上扬：

「那么我们算是合格了吧？」

玉树这才回过神来，用力点头并且朝莲太郎伸出右手：

「我太佩服你了，里见莲太郎。请让我们片桐民间警备公司助你一臂之力。」

「那就麻烦你了。」

莲太郎也用力握住玉树的手，大大挥了几下。

双方的视线一对上，就很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啪！」拍手声响起，转头一看，观众当有一个人为了民警的战斗鼓掌。

拍手声越来越密集，就连厌恶「受诅之子」的歧视主义者，最后也认输似地开始鼓掌。掌声愈发扩大，最后成为包围整座体育馆的轰隆雷鸣，仿佛永无止境地持续。

6

炎热的白天过去，时间来到夜里，充斥湿黏汗味的大气附着在皮肤上。

通过大学医院的柜台，走在满是药水味的走廊上，又累又懒的莲太郎看向身旁：

「抱歉蒂娜，你一定很累了，请你再忍耐一下。」

「没事的。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我就很高兴。」

这时蒂娜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反正不久之后非得和跟室户医生见面不可。我一个人会很不安，不如跟哥哥在一起比较放心。」

「你知道医生的事吗？」

「是的，从教授那里听说过。」

所谓的教授，指的是她以前的促进者——安·兰德。蒂娜原本是与兰德组成搭档。但是在任务失败之后，他立刻舍弃蒂娜。

自从那次以后，兰德就好像没有再与蒂娜接触，不知蒂娜有什么感想。莲太郎很难找到讨论这个话题的时机，不过说他不在意，也是骗人的。

「我听说室户医生是在天才当中毫无例外的怪人之一。」

「……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

「耶？」

穿过吓人的恶魔雕像，莲太郎小心翼翼地走下发霉的阶梯。

仿佛进入鬼屋的不快感受令蒂娜表情越来越紧绷，她紧抓着莲太郎的衣摆。

不久莲太郎的鞋底便踩到绿色的陶瓷地砖，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天花板垂下的裸露灯泡发出不可靠的微弱光芒，勉强照亮室内。

桌上散置整套西洋血腥电影，架上放有浸泡在福马林里的原肠动物胎儿。黑板上写着复杂的算式。左右墙上可见抽屉式的尸体保存柜把手。

环顾乱七八糟的室内，唯独不见堇的人影。在让人耳朵刺痛的寂静下，只有灯泡的钨丝因为热而发出叽叽声。此外就是静谧的死亡气息。

「喂——医生——你在哪里？」

啪喳——水声响起，接着暗处突然浮现穿白袍的怪物，从蒂娜的背后扑了过来。

「呀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

被吓傻的蒂娜发出好像怪鸟的惨叫，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逃到莲太郎背后：

「哥、哥哥。那、那个！那个！那个是什么？」

「她就是医生。不过——」

莲太郎的视线看往蒂娜指示的方向观察情况。

被蒂娜打倒在地的堇，身体发出阵阵痉挛，似乎完全站起不来。

堇终于用虚弱的表情把头缓缓转向这边，发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有什么，可以吃的吗，莲太郎同学？」

「吃的？」

默默思考的莲太郎拍了一下蒂娜的背包。

她在离开片桐民间警备公司时，应该带着已经变成朋友的弓月送的土产。

蒂娜不安地望着莲太郎，之后才从背包取出柿饼，胆战心惊地上前放在她的面前，然后又退了回来。

突然起身的堇没看是什么就一把抓过来，背对两人开始大嚼特嚼。只听见包装纸撕破的声响，混杂着「是柿饼啊。」厚脸皮的咋舌声。

蒂娜难以置信地看着堇，然后将视线移向莲太郎：

「这就是世界最高明的脑袋之一吗？」

「嗯…………算吧。」

莲太郎无法立刻回答。

终于比较像人的堇吆喝起身，悠然地摊开双手走来：

「哎呀得救了。感谢你莲太郎同学，我差点就死了。」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储备的粮食吃完了，本来想拜托你帮忙补充，这才想起手机搞丢了。说起来还真是丢脸。」

「饿倒在地这点有点像木更小姐。」

堇在脸前挥手：

「不要把我跟那种穷人相提并论。我有得是钱，只是不想出门罢了。」

「……你在延珠定期健检之类的场合，不是会离开地下室吗？」

「啊啊，是啊。不过得先护摩（注：金刚乘佛教与印度教的火祭仪式）、五体投地膜拜，再到莲花座上打禅廿四小时，读过可兰经，这样才有办法外出半天。」

「你就那么不想出门吗？」

「那当然。你自己想想，外头的世界可是充满恶心女人的香水味与大叔的体臭，都快把人的鼻子熏歪了。那种事我无法忍受。真希望我以外的人类都变成尘埃。」

「我也在内吗？」

「看到你不幸的脸会让人心情不好，我花了整整三小时祷告你马上变成尘埃，只可惜没有实现。」

这时堇终于注意到蒂娜，露出惊讶之色。

她蹲下来凑近蒂娜的脸仔细打量，然后站起来以悲伤的表情望着莲太郎：

「莲太郎同学……你终于下手啦。我先说好，这下子大概会被关很久喔。」

「又不是我绑来的！」

「而且还是金发萝莉。你是不是H-GAME玩过头了啊？」

「那是你自己吧！」

蒂娜紧张兮兮地上前一步：

「室户医生，我是蒂娜·斯普莱特。我从教授那里听说过你的事。」

「喔喔，所以你是安的……那个笨蛋说了我什么？」

蒂娜有点犹豫，还偷偷瞥了莲太郎一眼：

「他说你是空前绝后的变态。」

「哼，下次你再遇到那家伙，帮我转告他是空前绝后的老顽固。」

「医生与安·兰德关系果然不好？」

堇摊开双手笑道：

「怎么会。我和他是一看到彼此的脸就会吐口水的交情。」

看来他们的关系十分险恶。

「喔喔，我忘了自我介绍。蒂娜，我叫堇——室户堇。我突然喜欢上你了。和我一起在解剖室相爱吧。」

蒂娜对莲太郎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

「哥哥，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莲太郎摇摇头：

「只要是尸体，医生不管男女都好。」

「咦咦？」

莲太郎无奈地望着堇：

「医生，你该不会为了想要尸体而动手杀人吧？」

「喔喔，谢谢你，我还没想到那种可能。对了，我想看你苦恼的样子，就从延珠和木更之中先挑一个下手吧嘻嘻嘻。」

「从你口中说出来完全不像玩笑话，拜托别提了！」

「还是剥下人类的皮做成夹克，穿在身上跳舞吧♪」

「就说很吓人了！你真的是医生吗？」

「那当然。我可是读过医师誓词（希波克拉底誓词）。『远离不正与堕落，不引人为恶。即便受人嘱托或唆使，也不能将药物与手术用于犯罪上』就是这样。」

「………………」

「不过如果想要赚钱，只要做跟那个相反的事就行了，就这点看来，还真是宝贵的参考资料啊。」

堇暂时闭嘴，对蒂娜露出猥亵的笑容：

「话说蒂娜，他有没有对你做奇怪的恶作剧啊？例如跟性有关的。」

蒂娜的表情不太高兴：

「哥哥才不会做那种事。」

「哎呀哎呀，你到底对莲太郎了解多少。他曾偷摸路过的幼女屁股百遍。入侵小学盗取粪便尿液检体千遍。就像是被恶魔附身一样，夸张到连梵蒂冈每天都烦恼要不要派驱魔师来修理他这个变态。

你可以去查英日辞典。在日制英语中，『津波（TSUNAMI）』的旁边就是『里见（SATOMI）』，代表高度政治意味的变态。说起大师级的变态SATOMI，在全世界来说也算小有名气。莲太郎同学凭借过人的变态性，毫无疑问会在死后卅分钟内加入圣人的行列，根本是横纲级的真三国无双。」

蒂娜脸色铁青地望着莲太郎，微微后退几步之后轻轻摇头：

「请恕小女子过去对您的无知，真是失礼之至……」

不知为何蒂娜用起敬语。

「喂，医生等一下！不要太过分了！」

为什么你会那么热切希望我被社会排除啊？

大概是尽情整过莲太郎之后感到满足，堇边笑边走向架子，开始准备一如往常的咖啡。电动咖啡机启动之后发出喀啦咖喇的声响，「你们也找个地方坐下吧。」堇如此催促。

莲太郎与蒂娜侧眼看着旁边从黑板一直写到墙上的复杂算式，坐在板凳上发问：

「医生，那是什么？」

「『孪生质数猜想』的经典数学难题。因为好像很有趣就试着解了一下。我把结果送去国际数学家大会了，如果猜对就能赚到一笔小钱。」

「啊——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好像很厉害。」

「没什么大不了。」

这时堇拍了一下手，将注意力转向这里：

「对了，差点忘了。不知是昨天还是前天，彰磨刚好来我这边拜访。」

莲太郎反射性弄响椅子跳了起来：

「彰磨师兄吗！为什么？话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你先冷静一点——来，咖啡。」

摆在耐热桌上的咖啡飘出带有香味的蒸气抚过脸颊，莲太郎不太甘愿地坐回去。

「事实上他就是来找你的，不过我说你现在不在这里，他就二话不说走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沉默又不听别人讲话。」

「彰磨师兄……」

莲太郎手靠着下巴默默思考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发言：

「哥哥，这个彰磨是什么人？」

「嗯？啊，对了，你不认识他。蒂娜，你从木更小姐那里听说过我所使用的天童战斗技巧吗？」

「好像是叫天童流？记得天童社长的拔刀术已经免许皆传，然后哥哥的战斗术还只是初段？」

莲太郎点了一下头：

「薙泽彰磨，天童流战斗术八段，也是我的师兄，他是天童流战斗术的得意门生。老实说，我很怀念他……」

「哥哥很尊敬他吗？」

莲太郎惊讶地看着蒂娜。他再度用手托着下巴，试着从自己散乱的记忆当中找出碎片重新组合，加以语言化：

「……应该吧。单纯是因为我完全无法匹敌他的强大。天童助喜与希望他能担任师范代，但是某天他却突然没说理由就离开道场，我当时很难过。或许应该说感觉像被背叛吧……嗯，我是没有思考过，不过应该算是尊敬他吧。」

莲太郎勉强结束这个话题，为了掩饰沉默只好喝一口略嫌苦涩的咖啡。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来找自己。

蒂娜以一副遗憾的表情看着堇：

「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医生。」

「什么事？」

「关于『仙费尔德』的维修保养——」

堇似乎已经了解来龙去脉，不耐烦地在脸前挥手：

「安那家伙办得到的事，我没有道理不行。就和维护莲太郎义手的工作一起顺便进行吧。多一个人没问题的。」

蒂娜特地正式行礼，接着又露出好像有话想说的表情。从旁瞄了她的侧脸，莲太郎尽量以沉稳的语气说道：

「蒂娜，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如果之后希望一直留在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就不要对我们有所隐瞒。」

被莲太郎推了一把，蒂娜抬头挺胸依序盯着莲太郎与堇：

「不久之后就会有追兵来找我。」

地下室的空气瞬间为之紧绷。

堇双手抱胸，把身体深深埋进椅子里，椅子发出叽嘎声响。

「是安那家伙吗？」

「YES，医生。」

「喂，蒂娜，可是那个叫兰德的家伙之后完全没有反应啊。」

蒂娜摇摇头：

「一定只是有点慌了。教授也没料到我会不自尽而是选择投靠敌人……不过等他准备妥善，一切又不同了。教授喜欢忠诚，憎恨背叛。如果我安稳活在东京地区的事传进教授的耳朵，他势必会想办法消灭我。」

「先等一下，就算兰德要消灭你，他又打算怎么做？」

蒂娜除了是「受诅之子」，还是与美国版「新人类创造计划」——「zEXT」机械化士兵同等性能的起始者。强大的实力有目共睹，莲太郎也一度败在她压倒性的力量下。

即使如此兰德还是想动手，那么他就是个不顾一切的蠢蛋。

「如果来者是除了我以外，接受『NEXT』机械化士兵手术的起始者呢？」

「还有吗？」

堇闻言也不禁大惊失色，蒂娜则是斩钉截铁点头表示：

「就我所知就有五人。全都算是我的妹妹。我是教授第一个做出的『HYBRID』。」

「HYBRID？」

「就是身为『受诅之子』又同时具备机械化士兵能力的起始者。教授暗中在黑市购买户籍，用许多不同的名字与她们正式签约。此外她们全都拥有与我同等或更强的战斗力。」

蒂娜说到里停了一拍，抬脸直视莲太郎的眼睛：

「IP排行百名，绰号『巨型刺蜻』的阿莎莉·史普林格史汀。IP排行九十五名，绰号『陨石坠落』的艾琳·史宾赛。IP排行八十八名，绰号『黑巨蝮』的菲·克伦米勒。IP排行七十名，绰号『魔王』的露依丝·赛拉兹尼。最后是IP排行廿一名，绰号『冥王』的莉塔·索斯贝利。其中又以五人中的领袖莉塔最强，各方面都在我之上。」

光是听到就令人忍不住发抖的恐怖内容。安·兰德对创造最强士兵的热情与疯狂总额，大概也凌驾在堇之上吧。

「或许哥哥也已经听说了，IP排行百名内的起始者与促进者会被赋予象征敬意与恐惧的绰号。我的绰号就是『黑风』。」

「『黑风』……」

假使那些人组队袭来，东京地区大概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吧。

其中的领导者是IP排行廿一名……现在的莲太郎恐怕完全不是对手。

他看了蒂娜一眼，突然有个想法。

搞不好蒂娜已经与那五人建立友情。望向蒂娜阴郁的侧脸，莲太郎大胆推测。

堇被浏海遮掉一半的双眼，这时眯得更加锐利：

「蒂娜，你在想什么？」

「我果然还是离开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比较好吧？我的存在会对大家造成困扰。」

蒂娜用力摇头：

「蒂娜·斯普莱特曾经死过一次，多亏天童社长、延珠小姐，以及哥哥，我才能走向第二次的人生。我无法忍受给大家添麻烦。」

莲太郎和堇迅速对望一眼，接着异口同声说道：

「——傻瓜。」「——你是个笨蛋。」

「呼咦？」

凑近张开樱桃小口愣住的蒂娜，莲太郎把手放在她的头用力搔乱头发：

「不管是木更小姐、延珠，或是我，都没弱到需要你来操心！明明就是个小朋友，不需要这么客气。」

堇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指向莲太郎：

「蒂娜，我来翻译莲太郎同学的话——『你是幼女后宫计划里的宝贵萝莉之一，怎能让你逃走。还有幼女的腋下真美味舔啊舔啊』——嗯，大概就是这样。」

蒂娜用注视可悲生物的目光看着莲太郎：

「哥哥究竟是为什么会对十岁女孩有着异常执著呢？」

「当然是医生在胡说八道！」

侧眼瞪视捧腹大笑的堇，莲太郎骂了一声「啊——混帐。」并用力抓头发。

「喂，蒂娜，我问你一件事。你该不会讨厌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吧？」

蒂娜拼命摇头。

「也不是不想待在这里？」

她接着点头。莲太郎闭上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气：

「那么就没有问题。困难的事交给我与木更小姐，你乖乖写功课就好。」

莲太郎睁开一只眼睛窥探蒂娜的反应，「可是——」蒂娜不太甘愿地扭动身子。

莲太郎将双手放在蒂娜肩上，一字一句清楚说道：

「放心吧。我会变得更强的。」

大概是这招终于奏效，蒂娜露出带点困惑的笑容，表情复杂地点点头。接着她又深深行个礼：

「那么就麻烦你了。」

莲太郎对堇迅速使个眼色。总之暂时可以安心了。真是的，跟延珠的情况虽然不尽相同，不过蒂娜有时候也很棘手。虽说这就是她惹人怜爱的地方。

堇悠然摊开双手：

「蒂娜，虽然很抱歉，不过接下来我有些大人的话要和莲太郎同学讨论。能请你先离开吗？」

蒂娜以摇曳不安的视线望向莲太郎，莲太郎对她轻轻点头：

「你可以自己回木更小姐的家吗？」

「可以。」

之后说了几句话把蒂娜送到出口。她又一次深深行礼，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地下室。

莲太郎目送她的背影良久。

「是个好孩子。」

「真是的。虽说是木更小姐捡到的，不过她的确有看人的眼光。」

堇把下巴放在撑住桌子的手上，咧嘴笑道：

「你周遭的幼女也顺利增加啦。」

真是讨厌的说话方式。

堇用食指咚咚敲打桌面：

「实际上又是如何呢，莲太郎同学？感受到延珠与蒂娜的性感魅力了吗？」

莲太郎有点发火。

「别说那些了。她们才只有十岁。」

「我不是在跟你讲客套话。」

仔细一看，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看来这个问题很严肃。莲太郎冷漠地别开视线，搔搔后脑勺：

「我觉得她们很可爱。有时也会无意间做出令我怦然心动的事——这样可以吗？」

「你很诚实。话说回来，莲太郎同学，你听过这个童话吗？」

——童话？

堇翘起脚，歪着头以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某个地方有一只体型太大，被同伴排挤的鲸鱼。它孤独地流浪着，有一天终于把一艘潜水艇误认为自己的同类，并爱上了它。」

「潜水艇？」

「没错。潜水艇想赶跑鲸鱼，但是爱上对方的鲸鱼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鲸鱼就这样跟在潜水艇身边。」

「………………」

「到了战争时。潜水艇终于被敌方驱逐舰发现，就在潜水艇即将被击沉之际，鲸鱼舍身挡下鱼雷守护潜水艇，因此死了。海面被鲸鱼的血染成一片红，即使如此，自认守护爱人的鲸鱼依然感到幸福。内容就是这样。」

「…………医生，你想说什么？」

「莲太郎同学，鲸鱼跟潜水艇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两者交往是没有好结局的。」

「延珠是人类。跟你我一样的人类。」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不过有这种想法的人毕竟只是少数派，希望你可以理解这点。还有不要陷得太深了。」

莲太郎缓缓摇头：

「不可能的，医生。我无法想像没有延珠她们的生活。」

「但她们终究会凋零。莲太郎同学，你在追逐寿命短暂的花朵。『受诅之子』的寿命无法逃脱体内侵蚀率这个枷锁。」

莲太郎咬牙切齿，躲避堇的视线：

「医生，我不会逃避。我一定会把真相告诉延珠。不过现在暂时不要说那些。我自己也觉得很难启齿。」

「……告知病人本来就是医生的义务喔？」

「请不要那么做。若要说出真相，务必由我自己来。」

堇耸肩开口：

「好吧，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就不多嘴了。话说回来，莲太郎同学知道『受诅之子』可以和普通人生孩子吗？」

「那只是理论吧？」

「不，是实际的例子。」

「那是怎么回事？」

「你听过童婚的习俗吧？有许多国家是在女性尚未成年就把她们嫁出去。」

「不，可是法律……」

只要称得上是文明国家，就会制定禁止未成年女子结婚的法律才对。

「你在说什么梦话？像中东等地强奸犯罪层出不穷的国家，女性只要出门就可能失去处女。此外大抵在那些国家，失贞的女性是嫁不出去的，为了避免那种事，双亲会把女儿在尚未有个人意志的幼女阶段就嫁出去。金氏纪录中最年轻的产妇可是五岁喔。所以在世界其他角落有『受诅之子』生产的案例，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吧。」

「……『她们』不会抵抗吗？大家都不喜欢这样吧。突然跟个奇怪的男人结婚。」

况且她们是具备超乎人类标准力量的「新人类」。应该可以透过自己的力量打破现状才对。

堇在椅子上翘起另一边的脚：

「莲太郎同学，你知道调教大象的方法吗？」

「大象？不知道……」

「大象从小象时期，脚就被坚固的锁套住，锁的另一端固定在打入地下的木桩。小象会哭泣、挣扎，但却无法逃脱。这么一来小象就『学会死心』。之后就算长成大象并且变得强而有力，只要用一根麻绳拴住脚，它就一步也不动。」

莲太郎蓦然从地下室角落的镜子当中看见自己的身影。镜中的他眯起眼睛，用恐怖的表情瞪视镜外的自己。

「……医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把大象换成『受诅之子』就行了。很遗憾，你希望『受诅之子』可以独立自主争取自由的故事，以现实来说只是幼稚的幻想。本来女性地位低落的国家，女人就被视为战胜时的战利品，不被当作人类对待。再加上，受诅之子。这个新的歧视要素。她们不被视为人类，而是家畜。就算被千刀万刚或强奸，她们也很难死。从变态的角度看是有趣的玩具吧。」

「住口。」

「不，我要继续说。到此为止我都保持沉默，但是我最讨厌你这种罔顾现实的家伙。你见过用绳子吊起来千刀万刚的八岁『受诅之子』，因为腐烂满是苍蝇的样子吗？你看过送到医院，被像猪一样的男人强奸，内脏破裂的六岁『受诅之子』痛苦的表情吗？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地下室突然响起惊人的破碎声响。

莲太郎的左手感到钝痛，他缓缓望去，擅自采取行动的左手，已经反手打烂镜子。碎片刺进手中，流出的血有如红线滴落地砖。

「别再说了！我要吐了。」

「莲太郎同学，你该不会以为东京地区之外的『受诅之子』都过着天国一般的生活吧？企图解决一切问题的你只是自以为是的傲慢。现在东京地区发起的强力歧视『受诅之子』运动，是原本就可预期的现象。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

莲太郎终于理解堇想表达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比起国外的起始者待遇，日本已经算不错了，所以延珠或蒂娜就算被人骂脏话或践踏也不要紧吗？」

「说得极端一点正是如此。反正像你这种只会对无谓之事心痛的笨蛋，无论再怎么想破脑袋都没用。」

「让我说一句，医生。我最讨厌像你这么冷漠的人。」

「莲太郎同学，你是无能为力的。如果真的想改变这样的世界，当初就不该离开在幕后暗地操纵日本政治经济的天童一族。」

「我…………」

自己错了吗？

对于无法继续反驳的自己，莲太郎因焦躁而喘气。

闭上眼睛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变得急促的呼吸，他试图找出堇的意图。

「不当政治家而成为民警的我，会努力将原肠动物赶出这个世界。改变世界的方法不是只有一种吧？东京地区太小了。少了民警的护卫机，飞机就飞不过去，又有危险的海栖原肠动物，基本上不能游泳。我想给延珠自由，让她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医生，我要为了延珠改革世界。为此我要打倒所有的阶段Ⅴ原肠动物！」

堇微张着嘴愣在原地。然而下个瞬间，她却拍拍额头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打倒全部的阶段Ⅴ。真是败给你了。先不管你能不能成功，你还真是敢说啊，莲太郎同学。」

堇突然收住笑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扬起嘴角望过来：

「你果然与我不同。你太耀眼了。」

「没那回事，医生也——」

堇轻轻摇头：

「——不，我已经不行了。只要对世事有更深的理解，就会看到人类无药可救的阴暗面。果然我还是比较适合阴暗的地下室。无法走在阳光之下。」

「………………」

「莲太郎同学，你知道这个宇宙最美的是什么吗？」

「不……是什么？」

「以佛教的世界观来说，是莲花。也就是你。『莲』太郎同学，你的灵魂很美。」

莲太郎为之语塞，默默凝视堇。以堇麻烦的性格而言，刚才可是最高级的赞赏。

「医生……」

堇站了起来，摊开双手：

「若是现在的你，给你看那个应该不要紧吧。」

终于要进入正题——莲太郎绷紧神经。

原本今天过来堇的研究室，真正的目的并非让蒂娜与堇见面。

在上个月的圣天子狙击事件中，击败IP排行九十八名的神机妙算狙击手——蒂娜·斯普莱特的莲太郎因为功劳被拔擢到三百名，机密情报的金钥也提升到等级五。

虽说离IP排行十名以内才能得到的最高机密金钥等级十二还很远，但是有了等级五的权限，说不定就能查出双亲与原肠动物战争的详情，因此他才会把金钥委托给堇，拜托她进行调查。

从堇的口气判断，刚才那一大串尖锐的针锋相对，都是为了让自己展现相对应的觉悟。真是爱兜圈子的人。

掌心不知不觉冒出汗水，莲太郎用长裤擦了几下。后颈部也觉得麻。

堇从桌上拿起烧录资料的光碟，放入笔电里。用遥控器放下之前看过的墙壁大萤幕，透过无线传输与投影机连接。这本来是堇用来看喜欢的电影用的。

背对这边忙个不停的堇，迅速回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通常这种危险的资料都会被保存在网路。这次也不例外。想想还真可笑。」

莲太郎屏息等待堇的动作。

「首先是这个。」

萤幕突然跳出一张图片。

在大画面上刻有许多细小的文字。莲太郎眯起眼睛采出身子。那看来是截至今年二〇三一为止的过去二十年年表。

读完一遍之后，莲太郎皱起眉头。

从二〇二一年爆发原肠动物战争的初期到末期，几乎所有项目都被涂黑。

借用堇电脑的滑鼠，试着点击涂黑的项目，每次都是出现「金钥等级不足」的冷汉文字与错误警告音效。

「注意到了吗，莲太郎同学？」

「是啊……」

莲太郎瞪着年表点头。

包含莲太郎在内，所有人在学校学到的近代史年表都没有那些黑线。为什么这些项目会被清除地如此干净彻底。

莲太郎就读的勾田高中历史教科书里，讨论原肠动物战争的篇幅少得吓人。

原肠动物战争的混乱期间，大部分资料都因此毁损，管理伺服器的资料中心也几乎都被破坏，所以没留下什么正确资料——官方的理由就是这样。

当初听到这些话，莲太郎也接受了。

毕竟十年前的二〇二一年时世界人口膨胀到将近八十亿，人类自认是地球的主宰，结果却在原肠动物大战中一口气被杀到剩不到十分之一。

然而——

莲太郎再度瞪着涂黑的年表，不耐地抖脚。

既然有「金钥等级不足」的讯息，反过来说，不就代表只要等级够高就能开启涂黑的部分，掌握全部真相吗？

也就是说政府发表的「原肠动物战争资料损毁」其实是个天大的谎言。

为什么政府要隐藏原肠动物战争的详细内容？或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莲太郎同学，你看这个。」

他凑近萤幕，堇拉开伸缩式简报棒，指着萤幕的一隅。

莲太郎定睛凝视，用滑鼠双击文字加以放大。涂黑的文字有部分变成红色。看来这是等级五也能看的情报吧。

大略看了一遍，几乎都是原肠动物军团与自卫队的战史。例如「关东会战」、「第二次关东会战」，最近的事件则有东京地区差点感染爆发的「猎狐事件」、被誉为史上最美末日的毒鳞粉引发集体幻觉——「闪蝶事件」，当然还有让人想忘记的「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不论哪个都是与其说是难忘，更是历历在目的深刻记忆。

跳过军事项目，后头还有政府秘密推动的「天梯」计划，世人都以为是都市传说的「新人类创造计划」也在这里被证实。

试着进入「新人类创造计划」的详细画面，结果里头的情报并不比莲太郎知道得多。这是当然的——他双手抱胸。

关于「新人类创造计划」，与其找这些资料，还不如透过眼前这位前日本分部最高负责人打听来得快、来得深入吧。

情报一口气流入莲太郎的脑袋，他陷入轻微的亢奋状态。可以感觉心跳速度加快。

「莲太郎同学，问题在这里。」

要不是堇的简报棒指出，莲太郎差点就漏掉那排小字。

脊髓仿佛被雷贯穿，他猛烈瞪大眼睛。

『——二〇二一年某月某日，七星村消灭。』

莲太郎身体麻痹，动弹不得。喉咙觉得异常干渴。

「医生……七星村是……？」

堇重重点头。

莲太郎与堇都记得「七星」这个名字。

「七星的遗产」——那是令他们想忘怀、忌讳，又大幅改变莲太郎命运的「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的关键。然而解决那个事件，并把幕后黑手天童菊之丞逼入死角，莲太郎还是不明白那个神秘的东西为什么会成为召唤黄道带原肠动物「天蝎座」的触媒。

此外装在手提箱中的「七星的遗产」真面目，竟然是坏掉的三轮车……

莲太郎感到毛骨悚然，自己的本能正在尖叫，要他避免与这个事件有所牵扯。得知事件的真相之后，在无法逃避毁灭的这个绝望世界告终前，莲太郎都会不断发出惨叫吧——他的脑中闪过这个近乎确信的预感。

「奇妙的是关于七星村的记述，就只有这里。我在网路上寻找各种地图，不论哪张地图，关于七星村的纪录都被删除。为了找到这个，可是花了我一番苦心。」

如此说道的她在莲太郎的桌前扔出一本厚厚的地图集。尽管污损又有日晒痕迹，外表残破不堪，但是依然可以勉强判读「二〇二〇年日本地图集」的字样——这是原肠动物战争前的日本地图。

莲太郎以颤抖的手翻动页面。由于堇已经贴上便条纸，想找到目标在哪里并不困难。

七星村好像位于以前的长野县北部，靠近以前的富山县边界，在三〇〇〇公尺等级群山组成的飞騨山脉中，七星村就位于山麓的位置。当然，不论是七星村或是长野县都早已变成原肠动物昂首阔步的未采查领域，根本无法靠近。

无论如何，莲太郎都把七星村的位置铭记于心。

「还有一个档案，是影片档。我取得的经过也很不寻常。」

堇边操作笔电边抬起头：

「或许是政府职员机器操作出错才会上传的，虽然马上察觉错误并且删除，不过还是留有暂存档。档案本身是坏了，不过我用了软体加以复原。画面也因此变得很杂乱。不过这可是等级十才有阅览权限的资料。」

「等级十？」

记得IP排行要在三十名以内，才有等级十的金钥。现在的莲太郎想进入IP排行三十名里，根本是痴人说梦。那么贵重的资料竟然外流了吗？

莲太郎不知不觉凝视堇眯起的双眸。

「真正不妙的是这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叫『阿尔迪档案』。」

——「阿尔迪档案」？

正当莲太郎想要发问时，堇点了两下滑鼠。萤幕突然变成全黑，还听到类似野兽的呼吸声。影片的破音很严重，画面经常闪过沙沙的刺耳杂讯。这反而让让神秘的呼吸声变得更恶心。尽管不可能，莲太郎似乎能从画面当中闻到恶臭。

看来这是使用手持摄影机拍摄的。拍摄者的手震很严重，是因为胆怯的缘故吗？

莲太郎紧张地舔着上嘴唇，为了不漏听一字一句而凝视画面，不过如果堇允许他直接右转离开地下室，他也会不顾一切以相反的方式脱离困境。

然而这时影片突然变得清晰。

莲太郎的全身顿时紧绷。

躺在手术台上的玩意儿正以异样肥大的右眼盯着自己。

全身包裹绷带，要不是勉强保持人样，莲太郎也不知是否能判断那是什么生物。

左肩也很巨大，像是被夺取营养的左手丑陋萎缩。

右腿根部长出第三只脚，胸骨大幅膨胀。可是最严重的还是脸。鲜红的右眼鼓胀压迫左眼与鼻子等器官，发黄的暴牙外露滴下口水，把手术台的被单染成一片湿。

无论四肢、眼球、性器官等都插着大量管子，手术台的配线就像一把义大利面。

莲太郎感觉双腿发软，连忙扶着桌子以免摔倒，但是伸手时不小心把玻璃实验器具推倒，就这么掉到地上破碎。

「莲太郎同学……你还好吧？」

不安的堇想靠近，莲太郎委婉地伸手制止。

忍耐右眼深处传来的刺痛，莲太郎再度抬起头。

从鼓起的胸部、腰部曲线，以及没有男性器官几点判断，那应该是名女性。

不知何时画面右下角显示『Devil Virus』的文字。

怪物一边喘着粗气，同时一直以赤眼凝视摄影者。

手持摄影机仿佛义务性地从正面拍摄怪物，最后终于毫无预警地瞬间切断。

时间长度明明不满一分钟，莲太郎的感觉却像永恒一样久。

莲太郎拼命摩擦着两只手，这时他才发觉刚才一直勉强压抑胸中的恶寒与呕吐感。

「医生，那是……？」

堇平静地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不过如果那叫『阿尔迪档案』，那玩意应该就是阿尔迪。」

「阿尔迪……？」

怪物全身缠着绷带，不要说是肤色，就连人种也看不出来。画面照出的部分只有手术台与旁边的机器。上方有貌似卤素灯打下的强烈白光，所以才能很快想到那是手术台，不过影片结束的现在，莲太郎突然对此失去自信。

「阿尔迪恐怕是识别代码吧。取自始祖地猿。莲太郎同学，你听说过我们的祖先来自非洲大陆吗？」

「不……我们应该是日本人吧？」

「错了。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亚洲人、美洲人、欧洲人，全都一样。十年前总数到达八十亿的人类祖先，据说都是出自非洲的一名女性。这点透过名叫粒线体的细胞证实了，而且那只能由女系遗传。」

「只能由女系……所以和『受诅之子』全是女人也有关罗？」

「不清楚。但是粒线体的根本是来自非洲的女性，借用圣经的典故将其称为粒线体夏娃。言归正传吧，现在挖掘出来的最古老人类化石，是四百四十万年前的始祖地猿，也就是阿尔迪。无论是始祖地猿或粒线体夏娃，都不时被拿来作为『人类最早的女性』的比喻。虽说以科学角度来看，两者都不是最古老的就是了。」

「『人类最早的女性』……？——唔，所以医生，刚才那是！」

莲太郎不自觉地凑近，堇点头表示：

「刚才那个人的眼睛是红色的。恐怕正是『最初期的感染者，人类第一次变化为原肠动物』吧。」

莲太郎全身无力，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坐回板凳上。

需要思考的问题堆积如山。不过最好趁还没忘记时，先向堇问个明白。

「医生，刚才右下角出现的『Devil Virus』字样你也看见了吧？那指的是原肠动物病毒吗？」

「嗯，以常识思考应该是吧。」

「那么为什么要叫『恶魔』病毒？」

这次是堇不解地歪着头：

「大概是因为行为很像恶魔吧？」

「那叫魔鬼或撒旦也行啊……不，等等。不是那样……」

莲太郎抚摸下巴，整理一下自己脑中的疑问。

「为什么没有直接以『Devil Virus』的名义传人世间？为什么我们现在会把它称为原肠动物病毒？」

堇依然没搞懂莲太郎的重点。

「这需要什么理由吗？在人们口耳相传的过程当中改变名称也不算什么吧？」

堇对「Devil Virus」好像没有太大的疑问。

但是莲太郎越想越不明白。

途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在这时，莲太郎的手机发出震动，让他猛然回神。

来电者名称是木更。

『里见同学，你看新闻了吗？』

木更发出紧张的声音，反而让莲太郎松了一口气。

木更的说话声将在此之前莲太郎周围的异世界气息一口气赶跑，就好像把自己从地狱里拉起来。

只可惜他错了。

『里见同学，已经开始了。巨石碑的白化现象被发现了！政府再也瞒不住了。』

莲太郎将电话抵住耳边同时小声说句：「医生，请打开电视。」堇也迅速操纵一旁的笔电，让电视的影像投影在大萤幕上。不需要特地转台。恐怕所有频道都一起插播这个紧急新闻。

画面是从新闻直升机由空中往下拍的影像。直升机的螺旋桨音量惊人，女记者的说话声感觉很远，不过她的话中内容不需怀疑。

透过摄影机放大的卅二号巨石碑上，到处都有白色霉班。原肠动物毕宿五注入的錵侵蚀液，终于到了从远处都可以看见的程度。

接着画面再次切换。

莲太郎忍不住叫苦。飞过未采查领域的直升机，自上空俯瞰摄影在葱郁森林里逐渐集结的原肠动物军团。从树木的间隙之中可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全都是大小、型态不一的原肠动物。而且当然不只地面部队，还可以看到像是鸟或飞虫的空中部队。总数应该有将近一千只了吧？

或许是注意到新闻直升机吧，地上的原肠动物一齐仰天发出令人血液冻结的怨叹、憎恨的咆哮声。

这时影像突然中断，画面又切回刚才的直播。电视上半部唐突显示哀悼的文字，并且注明记者的大头照与姓名。看来是不顾危险拍摄原肠动物集结画面的外景小组，最后无法返回巨石碑内侧吧。

『东京地区的居民陷入一片混乱。大家都急切等待政府的声明。』

电视字幕已经打出甚至还没开始的『第三次关东会战』字样。

不知此事的堇瞪大眼睛愣住了。

即便关掉电视，盘据莲太郎脑中那个无数只原肠动物仰天长啸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

为什么会盯上我们？你们就如此憎恨人类吗？

莲太郎缓缓吐出胸中的郁气。

——距离巨石碑崩塌还有四日。

分秒必争，得赶紧招募更多的同伴。

7

「莲太郎，像这样可以吗？」

单手拿着铁鎚蹲在地上的延珠，满脸喜色地回头看来。

「拜托再深一点。」

「知道了！」

延珠挥动看起来很危险的铁鎚，将固定构造物四个角落的楔子敲进去。

莲太郎一边担心地守候延珠，一边将两根骨架穿过帐篷本体的支架孔。与察觉全都准备好了的延珠对看一眼，两人一起发出吆喝声将帐篷撑起来。

「啪！」的一声，小巧的两人用帐篷就竖立在底下长着薄薄一层草皮的地面。

「喔喔！站起来了站起来了！真是了不起，莲太郎！」

延珠摇晃双马尾蹦蹦跳跳。

莲太郎眺望日正当中的太阳，擦拭额头的汗水，将视线移往帐篷，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苦涩。

刚才架起来的帐篷绝非什么高级货，上头有许多污渍与修缮的痕迹（而且都到了二〇三一年，还在使用厚重的帆布制品）。

转头环顾周围，面积大约八公尺见方的是分队帐篷，远处可见的前线司令部帐篷则是最新式的GORE-TEX制品。那全都是由自卫队提供的官方装备。相较之下，自己的帐篷则是收在里见家橱子里的旧东西，幸好还没发霉，勉强可以派上用场。

莲太郎抬起脸来，充满压迫感的巨大巨石碑映入视野。

这里是东京地区第四十区。卅二号巨石碑的十公里前方。也是莲太郎等民警军团的前线司令部设置据点。

莲太郎叹了口气。自己没有拿到官方补给装备的分队帐篷理由很单纯，简单一句话，他们还不是这支民警军团的编制成员。

早上前往民警登录所，他们使用的开放式帐篷就类似运动会与丧礼的接待处。莲太郎等人意气风发地为了与原肠动物决战而前往登录所属的军团，结果却得到「不行」这个冷漠的回答。

说穿了，民警军团进行作战的最小单位是分队——也就是以辅助部队为单位来行动，无法组成辅助部队的人好像不被允许参加。

而辅助部队的最低必要人数为三组搭档——共六个人。

也就是说包括片桐兄妹与莲太郎他们，最少还得再凑到一组人马，否则就不被认可为辅助部队，完全被官方排除在作战计划之外。

蒂娜是圣天子狙击事件的凶手，受到日本政府的严厉惩处无法参加战斗，至于罹患肾脏病的木更也无法视为战力。

接受圣天子直接的委托，最后却连同伴都凑不齐，真是太丢脸了。

莲太郎不禁感到焦躁，不耐地轻轻摇晃身子。如果可以必须赶快再找一组人马，这样才有资格登录。

莲太郎再度望向延珠：

「延珠，把行李放到帐篷里，我们一起去营区中央吧？」

「要募集同伴吗？」

看着延珠闪闪发亮的双眼，莲太郎表情有点严肃。

「这个工作可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有趣。」

「那么人家会让它变有趣！」

真是的，被她用一句话轻易驳倒了。

对于跑在前面并且不时回头招手喊着「莲太郎，快点快点！」的延珠，莲太郎只能无奈摇头，继续朝前线司令部发进。

莲太郎他们的阵地位在第四十区，刚好与延珠的故乡第卅九区比邻，不过在这里尚未设置司令部之前，外围区毫无例外都是废墟。结果现在周围的景色完全变样。

靠近司令部之后最先察觉的是发酵的酒精气味。架起的开放式帐篷下方，有一群粗鲁的促进者从大白天就在喝酒吵闹。

接着是硝烟的臭味。刺耳的野蛮吼声伴随枪声不时传来，莲太郎不禁回头，原来是交易锚制武器的商人正在让民警试射，并且推销枪枝的杀伤力与压制力。

其他还有各种餐饮店、街头表演者、高利贷业者，全都位于整排介于地摊与摊商之间的简陋店铺。来到营区中央的大街时，人口已密集到难以错身而过的程度，令人眼花撩乱。

莲太郎为避免延珠走散，拉着她的手退到一旁的巷子，他们在枪械店与算命铺之间的木桩坐下，莲太郎随即松开领带仰望天空。

太阳高挂天空，熊蝉的叫声毫不间断。穿着全黑制服的莲太郎觉得自己快被蒸熟了。

「可恶。哪来这么多人。」

「人家喜欢这种像庙会的气氛喔。」

「什么庙会……这可是攸关东京地区的命运。」

这时旁边传来女性的窃笑声。原来是一旁穿着看起来就很热的长袍，手上套满各种金银饰品的算命师。她在朴素的帐篷下方摆设水晶球。算命师头上罩着类似伊斯兰女性的头巾，嘴也用布遮住。

「哎呀，失礼了。你的起始者很活泼呢。」

算命师发出通透的高亢声音。感觉很年轻。

莲太郎望向路上的人潮，觉得有点难以敔齿，最后终于抬起头，将刚才心底的疑问说给算命师听。

「喂，你们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难道不想逃跑吗？」

昨天在一夜间发生了许多事。

圣天子官方也由发言人正式发布卅二号巨石碑即将崩塌的新闻稿。

反应大致与预期一样，没有差距太远。

圣天子准备的大深度地下掩体，只能收容百分之三〇的东京地区国民，至于人员名单是由电脑随机选出，到开放的当天才会公布。

问题在于没被选中的百分之七〇的人该怎么办。

对圣天子要求不安与混乱宣泄管道的居民，得知在百分之三〇之中也有「受诅之子」时，表现出剧烈的拒绝反应。

示威与抗议活动很快组织起来，他们认为选择的方法有问题，强烈主张重选一次。其中也诞生主张要尽量杀光「受诅之子」，使她们失去被选择权的血腥组织。

莲太郎认为这些组织相当危险。

毕竟他们不只是袭击「受诅之子」，当发现就算这样还是不够分配时，也可能迅速转变为杀害一般人的组织。

眼光看得更远的人，已经开始抢购飞往其他地区的机票。

前往大阪地区与仙台地区的机票，在政府记者会开始之后数分钟内便销售一空，现在只能透过网拍或黑市取得，而且光是一张机票就涨到让人耗尽家产的高价。

圣天子方面尽管也鼓励前往其他地区避难，但是飞机的数目压倒性地不足。

整个东京地区都被过度的紧张感笼罩。如果有暴徒出现，而且超越民警与地方自治巡逻队能处理的程度，就可能发展为无政府状态。

批评当然也集中在圣天子身上。开始有人非难她怕事、无能，或是反应僵硬，接下来甚至说她是妓女等等，对于女性身分的人身攻击始终不断。

在毕宿五出现之时便发表讯息，同样也会遭受这样的批判。就之前有机会成为天童一族政治家新秀的莲太郎看来，圣天子的判断是正确的。

况且在发言人公布巨石碑倒塌的最坏消息后，为了平衡同时发布最好的消息。

那就是替代用的巨石碑正在制作当中，并将尝试在现场组合巨石碑。

圣天子方面解释，替代巨石碑准备完成的时间，刚好是卅二号巨石碑倒塌后的三天，为了证明这点还附上详细资料。

此外在巨石碑倒塌后的三天内，守护东京地区的将是在「第二次关东会战」缔造莫大战果的精良自卫队，还发表由民警军团担任后备部队的消息。

这项宣言的效果很不错，多少吸收了东京地区承受的冲击。

演说稿本身非常精练，圣天子一如往常的视线移动与呼吸节奏也很完美。恐怕已经排练过许多遍吧。才短短几天就准备到这种程度。

媒体对圣天子的批判依旧，不知是否有所保留，但是圣天子对于自己的痛苦总是视若无睹，就算被人吐口水，或是用脚踩着嘲笑也不介意。问题在于她对别人的痛苦实在是敏感过度。

『里见先生，我无法忍耐这个世界散布更多悲伤的种子……！』

在上回的圣天子狙击事件中，她曾如此悲伤表示。那只是随口说说的吗——莲太郎完全不这么认为。

如果她是比起自己的痛苦，更在乎他人痛苦的真正圣女，那么绝不会容许作战失败。毕竟只要作战失败，来不及逃出东京地区的所有居民都会丧命。

至于海外各国，似乎都判断这次东京地区的作战陷入绝望。

东京地区的股票市场，从今日上午一开盘就涌现雪崩般的恐慌卖压，到了下午盘，由于东京地区有从地图上消失的可能性，每档股票都预期会被打到跌停的位置。

使金融市场复杂化的「原肠动物风险」，在大战之后变得更加明显。

以现况而书，能乐观看待战况的要素实在很少。

即便是如此，圣天子发表的翌日，枪械店、酒馆，甚至眼前的算命师也包括在内，都没有逃走反而来到外围区做起生意，真叫人无法理解。

算命师眯起眼睛笑道：

「这很简单。因为我赌各位民警会获胜。」

莲太郎微张着嘴愣在原地，算命师继续说道：

「所以我为了鼓舞各位民警的士气，特地来到这里摆摊。平常在算命时都会混入不好的结果，不过只有今天特别，不管怎么算运势都很理想。神也说偶尔这么做没关系。啊，不过请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呼呼呼。」

莲太郎跟延珠对看一眼。延珠首先笑了，等到回过神来，莲太郎发现自己也笑了。

「那么请你帮我们算算看吧。」

「当然可以。」

语毕的她转向水晶球做出简单的占卜动作，没多久又看回这里：

「那么这位黑衣服的小哥，你们正在寻找辅助部队的同伴吧？」

莲太郎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知道？」

「嗯，你说呢？」

莲太郎猛然醒悟。一定是刚才算命师还没找他们攀谈之前，已经观察过他们的样子。

「请放心。你们很快就能遇到非常棒的同伴。请不要放弃，继续前进吧。」

「太好了。果然从别人那里听到这番话，感觉会比较轻松。」

算命师用手遮着嘴巴笑道：

「哪里，不必客气。」

「人家也要人家也要！」

延珠举手凑近算命师：

「人家也有想算的事！」

「小妹妹想算什么？」

延珠双手叉腰抬头挺胸，鼻子呼出一口气：

「是关于人家的胸部。我想变得比木更还大。最好有一百二十公分左右。」

「一百……二十……？」

算命师因为这番不畏神的发言说不出话来，望着延珠有如洗衣板的胸部，接着用极为困扰的表情看向莲太郎。

莲太郎高速摇头。呃，你看着我也没用。

「这……有梦最美，希望相随？」

算命师用模棱两可的说法敷衍过去。接着她很快说声「对了！」并且起身，表示「我临时想到有事。」迅速收摊逃跑。

延珠眼眸闪闪发亮地望向这里：

「莲太郎听到了吗？一百二十公分！等长到一百二十公分，就可以让汝每天揉了！」

「嗯……好吧，还是不要太期待比较好。对了，比起那件事，辅助部队、辅助部队比较重要。」

强行改变话题方向的莲太郎咚咚敲响屁股下的木桩。延珠也轻巧地跳上去，用比平常认真的表情看着前面的大街。

莲太郎双手拍打脸颊振作精神，对往来的民警促进者及起始者打分数。

剑盾碰撞与甲胄发出的金属声混在一起，走过卷起的尘埃让人喉咙感到不舒服。

话说回来，民警真的什么人都有。

从穿着野战服、战术背心插着MOLLE（模组化轻质承载装备系统）的军武风民警，到穿戴西洋甲胄或板甲、头盔、护手、日本铠甲的人都有。武器也很多样，有FN Minimi轻机枪、IMI Galil突击步枪、麦格农左轮手枪。斧枪、战鎚、波斯军刀，甚至还看到苏格兰自豪的阔刃大剑。

简直就像误闯入古代罗马竞技场的选手休息室。

「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好像天下第一武道会的选手休息室。」

坐在身旁前后晃脚的延珠，好像也和莲太郎有类似的感想。

说起他们的共通之处，那就是武器材质都是錵制，刀身与打击面都是黑色。

被原肠动物病毒改写的个体，能力与处理方式可说是天差地别，换句话说，原肠动物有几种，民警的战法就有几种。

「这些人全都可以找来当同伴吗？」

「不，他们大多已经加入其他队伍。虽说也有落单的家伙。简单来说，这里对尚未加入辅助部队的人而言，是最后一个碰运气的机会。」

「莲太郎还想找几个同伴？再一组搭档就够了吗？」

莲太郎的视线锁定正面的街道。恰好眼前的马路有一辆装有顶棚的军用四轮驱动车（悍马车）缓缓前进。

「关于这点，延珠……我想包括我们在内，最好有五组——十个人。」

「要这么多人？」

「嗯，理由有很多。包括我可以管理的人数上限，还有减少队伍死角必备的组成阵容，我觉得那个人数就差不多了。」

延珠绽放笑容：

「那么人家也要努力招募同伴了。」

「是啊，拜托你了。伙伴。」

过了一会儿，延珠拉拉莲太郎的衣摆，指向一组搭档：

「莲太郎，那边两个怎么样？」

视线看向延珠指示的方向，原来是一组重武装的民警。起始者的武器是长枪，促进者则拿着奈特公司的步枪。

莲太郎注意到他们的防具。他们都身穿防弹衣。

「不行，放弃吧。」

延珠眨眨眼睛：

「为什么？」

「延珠，你看那两个人的身体。不管是脖子周围、头、手肘，以及后膝都有防具。外行人因为不想死才会一股脑地倾向重视防御力。但是这样与原肠动物战斗有致命的缺点。你知道为什么吗？」

延珠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双手抱胸：

「的确，像人家这样的起始者，与其加强防御力，还不如轻装提高速度增进闪避能力比较有利。」

「嗯。一百分的答案。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促进者也是一样。大体来说，比人类巨大的原肠动物只要一击就能解决人类，轻装的家伙在现实中生存机率比较高。」

「原来如此。所以穿轻装的家伙比较强罗？明白了。待会儿就找那样的人吧。」

没过多久，延珠又叫着「找到了！」急忙奔向那组民警。莲太郎瞥了一眼促进者，吓得差点跳起来。

对方的身材比莲太郎高一个头，说是轻装其实身上只有一条丁字裤，加上以面具遮盖脸部。肩上扛着与传说中恶鬼的武器很像的狼牙棒，肌肉发达到夸张的地步。之所以打扮这么酷似DQ的武器店老板，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阵中已经有片桐兄妹如此个性强烈的伙伴。如果再加上那种生物，莲太郎的辅助部队方向性就完全确定下来。他可不想看到那种结果。

莲太郎紧张地观望事态的发展，那两个人不知道在争吵什么，然后促进者做出挥手驱赶延珠的动作。

延珠颓丧地垂着双马尾走回来。

「不行……」

「这、这样啊。」

莲太郎偷偷松了一口气。

之后几个小时询问一些看起来很强的民警，但是正如事前的预期，没有什么成果。

大半不是已加入其他辅助部队，就是不满意莲太郎提示的报酬，或是因为自尊心而不愿加入年纪比自己轻的莲太郎麾下，反正理由太多了。

延珠一开始也兴致高昂地努力劝说，但是被拒绝三次以后就没了笑容，被拒绝七次则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到了十次更是抑郁到悲哀的程度。

太阳西沉，莲太郎与延珠的影子变得更深更长。正当以为今天应该收手时，突然有事件发生。

远处突然发出惨叫，往来的路人都停下动作。随后街上便引发骚动。

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莲太郎竖耳倾听——「好像是民警之间的纠纷。」「没看清楚实力差距的搭档就冲了上去。」「真是愚蠢的家伙。」诸如此类的议论纷纷传人耳里。

与延珠对望一眼，两人相互点头。

小跑步前往悲鸣传来的方向，发现那里已被人墙围住，他们嘴里一边喊着抱歉一边设法挤进其中。

跳入圆形人墙的中央，视野顿时开阔起来，眼前突然出现远超乎想像的事发现场。莲太郎不由得掩着嘴巴：

「延珠，别过来！」

望向旁边，发现已经太迟。延珠瞪大双眼僵住不动。

混帐——莲太郎在心底咒骂一声，蹲下身子迅速确认「他们」是否还有呼吸，量了一下脉搏，又用拇指与食指打开眼皮确认瞳孔。

莲太郎闭上眼睛。

最后他看向延珠摇头：

「没救了，已经死了。」

莲太郎站起身来，重新检视杀人现场，无法摆脱心底的惧意。

血也喷得太多了。可以看见甚至喷到十公尺外的帐篷屋顶。

倒在一起的死者是同一组起始者与促进者。

莲太郎与延珠都记得遇害的两人。

「莲太郎，这些人是……？」

「是啊，没错。就是你一开始提过的重武装搭档，延珠。」

看来是不太习惯战斗的样子，不过如此着重防御力的装备，在民警之间的纠纷中应该不会那么轻易被杀。然而——

促进者的表情似乎因超乎想像的恐怖而冻结，眼睛还睁得老大。带有铁锈味的血腥气息浓密地缠绕在鼻孔周围，不时还得努力赶跑发出刺耳振翅声的大量黑苍蝇。

莲太郎按捺触摸尸体的厌恶感，再度蹲下进行检查。

国立司法研究所防弹规格——ClassⅢA＋＋的厚重陶瓷板被一刀两断，促进者是腹部横斩一刀，起始者则是从脖子往下斜劈一击毙命。

这有如恶梦的剑术究竟是……？

莲太郎起身东张西望：

「有谁看见事件发生经过吗？」

「你、你该不会是里见莲太郎吧？」

一名瘦小的男子小心翼翼上前。

「…………是又怎么样？」

「呃……你、你……不——我看错了。没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所、所以说没事！」

男子焦急的语气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还来不及叫住他，便立刻转身离去。

莲太郎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刚才那个反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家伙首先要确认自己的名字。

「喂——这里也有人在打架——！」

有人冷不防地大喊，周围聚集的民警纷纷转向那里。就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所有人一起朝那边移动。

「莲太郎！」

「是啊，我们也过去吧。搞不好是同一名凶手。」

莲太郎拜托附近的店铺老板处理善后，压抑浮躁的情绪赶往声音的方向。人群的聚集之处换到距离市场稍远的草地。

与先前的圆形人墙相较，这次的人墙分布比较稀疏，即使不用挤开人群也能轻松移到足以把握战况的位置。

战斗甚至尚未开始。

但是看见起纠纷的两组人马，莲太郎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是？

靠近莲太郎这边的是酒桶体型、着庞克头的巨汉。一旁跟着两眼无神的起始者。

另一侧的促进者体形高挑身穿长大衣，眼睛被遮阳帽盖住。身边的起始者穿着裙子与连帽运动外套，头戴帽沿很宽的黑色尖顶帽子。或许是在意周围的视线，她始终忸忸怩怩地摇晃身子。

庞克头家伙涨红着脸，让莲太郎感到不太舒服。看来那家伙喝了酒。

「喂，小鬼，知道本大爷是谁吗？我干过廿件强盗、杀人案，被三个国家判处死刑、通缉。布里克·奈格尔——就是本大爷。」

庞克头发出粗鲁的叫声并且乱挥AN-94突击步枪，遮阳帽大衣男冷静地微微摇头：

「我没有说你很弱，你很强。」

「那么为什么不喝本大爷的酒！」

「我没有必要让你请客。」

庞克头顿时冒出青筋。他朝旁边的起始者动了动下巴，起始者便无言地转身高举长枪。那是投掷专用的标枪。

衣袖被人拉了一把的莲太郎看向旁边，只见延珠一脸不安：

「为什么谁都没有注意到呢，莲太郎？」

莲太郎完全理解延珠的用意，于是感慨表示：

「你也发现了吗？」

「那当然——这场战斗的实力相差太多了！」

前方的紧张与狂热到达最高点，遮阳帽大衣男露出锐利的视线：

「住手吧。这是一场没有光荣也没有矜持的战斗，不论输赢都很无趣。」

然而这番话却是给庞克头火上加油。

「吵死人了——！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庞克头以AN-94瞄准后进行连发扫射，掀开草皮袭去的子弹即将把对面的搭档变成蜂窝——但是就在那之前，两人的身影消失了。

庞克头仰望上空。追着他的视线，莲太郎恍然大悟。以借助起始者力量的方式，那两人高高跳到空中。

没想到起始者这时突然放开同伴，让大衣男落在敌方标枪少女的十公尺前方。

莲太郎感到十分惊讶。促进者对起始者？太蠢了吧。

「危——」

险——不过话还没说完，事情就发生了。

见到机不可失的标枪少女靠着助跑与离心力旋转身体，摆出掷枪的动作。

在枪掷出之前，少女的纤细手臂「砰！」的一声大幅膨胀。现在才发现少女是肌力强化型的起始者，已经太迟了。她的最后一步踏碎地面，接着神速掷枪。

接近音速的枪掀起狂风逼近，目标的大衣男应该会化为碎片——莲太郎如此深信不疑时，男子却是向前伸手，瞪大双眼做势要把枪弹开。

爆裂声随后响起，枪尖与男子的手臂激烈冲撞。莲太郎见识到难以置信的光景。

速度有如战车炮的枪稍微改变角度，下个瞬间便朝无人的方向飞去。男子成功了。

少女见状究竟有何感想——莲太郎没有机会发问。

投掷之后全身向前倾的少女，以及用最低限度的动作弹开长枪的大衣男，身体僵直的时间相差太多。

男子转眼间逼近少女，翻动大衣下摆挡住她的视野。下个瞬间，大衣男便发出咚的沉重声响以手掌给了她的下巴一击。具备惊异再生能力的起始者也有两个弱点——就是心脏与脑。只要给与脑部冲击，过不了多久就便会引起脑震荡而昏倒。

面对如此高明的战斗技巧，还都来不及感叹便已经分出第一阶段的胜负。

庞克头左右摆动步枪胡乱扫射，却始终抓不着帽子少女的移动轨道。当他用光子弹的瞬间，少女猛力踢击地面，与庞克头交错而过。

庞克头手中的枪枝瞬间四分五裂，掉在地上。

庞克头愕然跪下，口吐白沫仰天昏倒。

夸张的战斗过程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现场一片寂静。

起始者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按住帽子恭敬行礼，现场瞬间爆出欢呼声。

简直是小孩与大人的战斗。相对于庞克头搭档一开始就想杀掉大衣男的作战方式，大衣男搭档只是想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而且轻易成功。

此外戴帽少女的机动性，明显与延珠同为速度强化型的起始者。

「延珠，那个戴帽子的家伙是怎么打倒庞克头的？」

莲太郎的动态视力没有捕捉到过度迅速的动作。

「大概是爪子。」

「爪子？」

「嗯，爪子瞬间伸得很长，然后又缩回来。」

既然是这样，自然就能掌握体内的原肠动物因子——

莲太郎的双眼转向在人群中央接受喝采的大衣男。

这次绝对没有看错。

莲太郎走向人群中心，朝大衣男的背后「喂——」叫了一声。对方也回头看到自己，一脸严肃地静静走来。

「莲、莲太郎！」背后传来延珠慌张的喊叫，不过莲太郎没有止步。两人进入拳头可以碰触对方的距离瞬间，莲太郎与大衣男同时挥动右手。

当周遭的人屏息预期惨剧再临的瞬间，两人的手却因重逢的喜悦靠在一块。

「咦？」延珠与戴帽子的起始者同时发出惊呼。

莲太郎从正面盯着男子。如果不用力瞪视对方，很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吧。

「让那个掷枪起始者昏倒的技巧是『三陀玉麒麟』吧？——看来你完全没有退步啊，彰磨师兄。」

「久违了，里见。你的活跃我早有耳闻。还在持续精进吗？」

脸上一向不常流露情感的男子，这时嘴角也微微扬起。

来到旁边的延珠张开嘴巴，用力眨动眼睛。

莲太郎搭着男子的肩，转身面向延珠：

「我来介绍一下，延珠。他是天童式战斗术八段的薙泽彰磨，是天童流的师兄。」

8

大小可以睡十人的分队用帐篷篷顶是四方形，有一定的宽度，不至于有封闭感。和自己带来的那顶老旧帐篷简直是天壤之别。

莲太郎站在帐篷正中央，用力地伸个懒腰。这么一来自己也正式登录为辅助部队，心情自然很高兴。

刚才再度前往登录所，告知已凑齐最低需求的六人，正式办妥辅助部队的登录手续。

彰磨似乎也是为了与意气相投的莲太郎组队而在附近来回搜寻，能够如此偶然重逢，莲太郎也不禁很感慨。

不过在此同时，彰磨那么有实力的人应该有更好的去处，让莲太郎不禁问他「为什么你要加入我这里？」得到的回答是「听说你打倒了天蝎座，所以一直想跟你并肩战斗。我好歹具备天童式战斗术八段之力，应该派得上用场。就像昔日在道场那样再度组队吧。让我也参与你的奇袭作战吧。」——既然如此，莲太郎当然是求之不得。

尖帽子少女则是在刚才便做过自我介绍。

她叫布施翠——是猫型起始者。除了是速度强化型的起始者，还具备能伸缩自如的爪子这项特色，用这两点推敲她的身分，结果果然没错。

「喔——感觉还真是不赖。VIVA，FREEDOM！」

回头看见姗姗来迟的玉树，以及有点怕生而低下头的弓月现身了。后面是彰磨与躲在他背后的翠，再来则是延珠。

「好像秘密基地！」安抚兴奋的延珠让她坐好之后，大家围了一圈。

玉树盘腿而坐，开朗地拍了一下膝盖：

「好！这么一来我们辅助部队就有六个人，这时应该要先自我介绍——」

「——慢着，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先问清楚。」

彰磨打断玉树的话，以不带情感的眼神望着莲太郎。如果是与他相处不够久的人，这种几乎不动声色的模样会让人以为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此外语气也缺乏抑扬顿挫。

「募集成员的发起人是你，所以分队长当然由你担任，里见。不过我想问的是你打算由这六个人战斗吗？还是继续寻找同伴？」

莲太郎跟延珠对望一眼，然后看向彰磨。莲太郎把刚才与延珠说过的五组十人组队构想提了出来。

玉树闻言用手撑着下巴，无精打采地开口：

「喔——还要找两组人马啊——」

「——错了。只要再一组。」

凛然的女声冷不防地在帐篷里响起，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莲太郎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站起来。

他认为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物，居然现身了。

站立在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帐篷入口的，是身穿黑色水手服的木更，以及金发在夕照下闪闪发亮的蒂娜。

木更潇洒地撩起黑发，大步走了进来，在瞠目结舌的莲太郎面前于众人围绕的中央端正坐定。秀发的甜美香气顿时在帐篷里扩散开来。

木更在莲太郎眼前擧起杀人刀·雪影的黑鞘，让刀发出「叮！」的清脆声响。

「天童流剑士——促进者天童木更，与『NEXT』强化狙击兵——起始者蒂娜·斯普莱特。以上两人在此报名加入里见莲太郎的辅助部队。」

「啥？」

莲太郎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他伸手向前摆出「等一下」的手势，另一只手则按住太阳穴努力对抗头痛。

「慢着！先、先等一下。什么促进者跟起始者！不、不对，在那之前，蒂娜应该还在剥夺IP排行的处分期间。」

「蒂娜的处分已由圣天子亲自取消。现在面临东京地区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助力都不能放弃吧？我猜只要好好交涉就能解除蒂娜的惩处，果然被我料中了。」

所以刚才木更说的话，不是开玩笑或是自己听错……

木更笑了一声：

「事情就是这样。方才已经向国际起始者监督机构登记了。我与蒂娜的IP排行是从九千二百名开始。蒂娜因为重组搭档的关系名次大幅下降，以实力来说应该更前面一点。」

蒂娜可不是「更前面一点」的程度。

过去曾与莲太郎交手的神机妙算狙击兵，具备不需要搭档安·兰德协助的强大单人战力，还升上排行九十八名这种夸张的数字。

再加上天童式拔刀术免许皆传的剑鬼促进者，她们实际上的战斗能力……

惊讶的莲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对木更说声「过来一下。」拉着她的手来到帐篷角落。

莲太郎发出焦虑的声音：

「木更小姐，这样不行啊。你想想自己的身体状况吧。为什么在公司里只能坐办公室，你该不会忘了吧？」

闹别扭的木更嘟起嘴巴：

「如果你是指洗肾的话，今日已经做过了。就算是在战斗途中，我也会抽空过去。」

木更说到这里暂时打住，双手擦腰瞪着莲太郎：

「所以里见同学，我也要加入辅助部队。这是社长命令喔。」

「绝对不行！木更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为什么你没发现我也一样呢？」

「咦？」

「我每次看到里见同学面临危险，就只能在一旁祈祷。我讨厌这样。」

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的莲太郎，就这样愣在原地。

木更端正姿势紧盯莲太郎：

「拜托你，里见同学。如果觉得我碍事，战斗中放弃我也无妨。」

真是说不过她。

莲太郎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双手放在木更肩上：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木更小姐由我来守护。所以你不用担心。」

「里、里见同学？」

木更的脸颊发红，稍微低头并缩着肩膀：

「真是的，别说那种不好意思的话啊，笨蛋……唔，肩膀好痛。别在帐篷里，做这种事……嘛。讨厌，笨蛋。」

木更不同于以往的娇羞模样，让莲太郎心动不已。

「木、木、木更小姐！老实说，我、我一直对木更小姐——」

「咦？」

就在此时，旁边有人意有所指地咳了一下。转过视线，只见蒂娜不高兴地眯着眼说声「失礼了。」将目光转回帐篷中央。

察觉到视线的莲太郎回过种来，发现其他五人都在盯着他们。

他连忙放开木更，两人同时脸红并且一起干咳，返回大家围成一圈的中央。

「呃……那个，说到哪里了？总之这是新加入的伙伴天童木更与蒂娜·斯普莱特。」

莲太郎推推两人的背。

「我是蒂娜·斯普莱特。请多指教。」

「我是天童木更。题外话，我是里见同学的上司，请多指教。」

「真是久违了，木更。」

这个温和的声音来自彰磨，木更瞬间因为诧异眯起眼睛，不过疑惑很快变成惊讶。

「真的假的，彰磨？」

「以前好歹也是师姐师弟的关系，直呼名字不反对吧？」

木更在脸前挥手：

「那当然，大家从以前就认识了。哇啊——真怀念。」

然而木更的目光接着游移，同时压低说话音调：

「……呃，彰磨，为什么你那时突然离开道场？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这么说来，你又怎么会突然当起民警……」

莲太郎不太好意思地说声「我也吓了一跳。」若无其事地为木更帮腔。

彰磨似乎不想提起过去的事，不过当时被师父看好的他突然离开道场引发的震惊，加上成为民警的前因后果，要说莲太郎不好奇也是骗人的。

「很简单。我不是那块料。」

木更与莲太郎对看一眼。

「抱歉，彰磨师兄。」

「哪里。」

彰磨不自在地说了一句，便强制切断会话。

莲太郎对自己想要探究的举动深深感到后悔。曾是木更与莲太郎的羡慕对象的习武奇才心中，被漆黑的绝望所盘据。然而莲太郎还有一个非问他不可的问题。

「刚才在街上被斩杀的搭档，是彰磨师兄干的吗？」

「怎么回事？」

莲太郎松了口气，摇头说声：

「不，没事。」

接着恰好对上玉树的视线，只见玉树望着木更张开嘴巴看呆了。

弓月以不安的表情顶了一下玉树：

「怎么了，哥？」

「…………弓月，女神啊。我的女神在那里。」

弓月皱起眉头：

「哥、哥……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玉树突然用力跳起来，接着以惊人的速度跪在木更面前：

「太美了，凛然的身影太动人了！而且你还是那位打倒天蝎座的传说民警上司。你就是我的女神。请让我称呼你为MY ANGEL！」

木更拨起秀发，双手叉腰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说道：

「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那么至少让我叫你一声大姐。」

「好吧，这种程度的话……」

玉树露出仿佛融化的笑容搓手：

「大姐，需要按摩肩膀吗？还是要帮你准备椅子？」

「那么我肚子饿了，帮我买哈密瓜面包吧。啊，不是硬皮的那种我不要喔。」

「乐意之至！」

玉树触电一般起身全力奔出帐篷。不久他的背影便越来越小。

莲太郎无奈地看向木更，木更满面喜色地在胸前阖起双手：

「里见同学快看快看。我找到新的钱包了！」

木更以天真无邪的笑脸说出最邪恶的话。

莲太郎用力搔搔头发，接着拍了一下手要大家看过来：

「那么有很多人是初次见面，现在就来自我介绍吧。」

玉树单手拿着哈密瓜面包喜孜孜地返回时，大家刚好开始自我介绍。

或许也是可以预期，打算第一个上场的就是很爱表现的玉树。

手套、鞋底都埋入小型化动力装置，故意旋转那些链锯的玉树，同伴对他的自我介绍评价很糟，延珠捣住耳朵大叫「吵死人了！」彰磨则是说声「不合理的武器。」一下子就对他失去兴趣。

不服输的玉树又拔出挂在腰际的MATEBA手枪大喊「这是我的大麦格农！」这回轮到其余女性同伴对他扔石头。妹妹弓月因为家丑外扬而面红耳赤，还用两手遮着脸。

接下来是弓月。

她跑到帐篷外面，看准两株高大的山毛榉以肉眼看不见的丝线在两端架桥，并以走钢索的技巧轻松横渡。

周围响起如雷的喝采，个性单纯的弓月说声「哎呀，这对我来说太容易了。」马上就得意忘形。

莲太郎只不过吐槽「喂，从下面可以看到内裤喔。」下个瞬间超高速的踢击便袭过刚才脑袋的位置，令他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弓月破口大骂「去死吧！变态！该死的萝莉控！」试图冲过来。

要不是延珠千钧一发从背后抱住弓月，莲太郎搞不好会被杀。

本来蜘蛛是由丝囊尖端的突起部位吐丝，不过弓月似乎可以从双手的指尖拉出丝线。

蜘蛛丝囊尖端的突起，以人类来说就好比屁股或尿道。莲太郎身为生物爱好者，很想问弓月「你的屁眼也可以喷丝吗？」不过如果真的发问，就得作好这次会没命的觉悟。

接下来轮到莲太郎自我介绍。

尽管不太甘愿，不过对之后并肩作战的同伴隐藏能力也没什么意义，于是他就随手让大家见识义眼的能力之后迅速带过。

光是这样，就让第一次见识的玉树、弓月、翠大感震惊。

接下来是延珠活泼地抬头挺胸表示：「终于轮到人家上场了。」

移动到帐篷外面，延珠指着五〇〇公尺前方孤立的杉树，接着解放力量。她一瞬间就碰触那棵杉树并且折返原地。

翠失落地说声：「比我还快…………」

或许原本的性格就很接近，延珠与弓月一下子就意气投合。

延珠与蒂娜，此外蒂娜与弓月的感情都很好，所以三人瞬间就成了朋友。

问题在于剩下的一名起始者。

就结论来说，翠的自我介绍也算是十分惊人。

她紧张地上前一步，向大家深深鞠躬：

「我、我、我叫布施翠。是、是猫型的起始者，擅长气味占卜！」

——气味占卜？

「还有我和彰磨先生的IP排行为九百七十名。」

现场有人发出叹息。刚才不杀死对方便加以压制时便隐约感觉得到，结果真的是千名之内的可怕角色。

接着翠解放能力，伸出平常收起来的爪子。长度有手指一·五倍的锐利猫爪顿时冒出来的光景，令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我猜你的爪子，不到紧要关头不会解放吧？」

木更很感兴趣地发问，翠似乎因为遇到知音，脸上首度浮现笑容：

「是的，就是那样没错！」

「那是为什么呢？」

听到莲太郎的问题，木更得意地竖起食指：

「里见同学，使用武器战斗时，对方无法掌握自己的攻击范围，也就是抓不准距离的话，可是一大优势喔。这会带给对手极大的心理压力。」

「喔——啊……」

总觉得似懂非懂。

接着是延珠直挺挺举起手询问：

「汝会使用魔法吗？」

「魔法？」

莲太郎讶异反问。

「是啊，莲太郎。因为她戴着很像魔女的帽子，人家猜她应该会使用魔法吧。」

看来延珠指的是翠头上的尖顶帽。

提到帽子的瞬间，翠不知为何吓得抖了一下。

彰磨向她点点头，以开示的口气说声「不要对同伴隐瞒。」翠这才终于让步，缓缓伸手将帽子拿掉。

帐篷里瞬间充满宁静的惊愕。

拨开头发竖在头顶的两个玩意，除了猫科动物的耳朵别无他想。原本还怀疑那是不是装饰品，不过见到可以随意志折叠的模样，疑虑也就此烟消云散。

可能是对此有所心结，翠赶紧将帽子戴回去。

延珠以怀疑的表情望向莲太郎：

「有这种事吗，莲太郎？」

「嗯，当混入体内的原肠动物因子启动时，原始的动物因子会对身体产生强烈影响，不少人甚至连骨骼的构造都发生变化。在具备鸟型原肠动物因子的起始者当中，听说还有些人长出翅膀。」

「要是我也能飞就好了……」体内具备猫头鹰因子的蒂娜遗憾地喃喃自语。

就在此时，莲太郎发现视野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蠢动。

露出促狭笑容的调皮延珠与弓月，趁着翠不注意时绕到她的背后。

正在怀疑她们想做什么时，两人轻声喊着「一、二、三，嘿！」猛力拉下翠的裙子。

下半身的内裤连同裙子一起拉掉，大量的肤色瞬间映入莲太郎的眼帘。说得明白一点，翠现在是下半身赤裸的状态。

「喵————————————————！」

翠赶紧拉下连帽运动外套的下摆盖住私密部位，屈膝蹲下。

「你、你们在搞什么！」

同感惊讶的延珠与弓月顿时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延珠终于缓缓抬起视线，出声辩解：「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尾巴……」

「才没有。呜、呜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翠忍不住哭了起来。

延珠她们大概只是想跟翠建立友谊吧，完全没想到她会嚎啕大哭。延珠错过归还内裤的时机，怯生生地抓着内裤在一旁犹豫不决，最后才来到莲太郎面前，说声「拿去。」沮丧地递出内裤。

「喂，什么叫『拿去』啊！把内裤给我干嘛！」

彰磨露出同情的表情：

「里见，你终于……」

「什么『终于』？我不是萝莉控！」

翠惊滔骇浪的自我介就此结束，接着是彰磨、木更、蒂娜依序进行。

彰磨以天童式战斗术将一棵小树拦腰打断；木更则是利用拔刀的冲击，在发出巨响的同时切开十公尺外的岩石：蒂娜解放「仙费尔德」给大家看，以巴雷特公司的反战车狙击枪一击射穿两公里外的目标，把大家都吓坏了。

大家各自展示自己的战技之后，莲太郎发现各组搭档有趣的共通点。

不必特地说明也知道，莲太郎与延珠是强化近距离战的极端组合。

这么一来面对以中距离、远距离为主的敌人就很难施展，因此只好让莲太郎携带手枪，勉强应付中距离的对手。

看来片桐兄妹与彰磨搭档也有相同的战术思想。

弓月的蜘蛛丝就保护地盘来说是一流的，但是封住对手行动的弓月还是必须使出致命一击，所以应该分类为近距离型。哥哥玉树也是近距离型，为了弥补弱点才带手枪，关于这点彰磨搭档也是一样（刚才彰磨也秀出他的SIG P226 X-FIVE）。

这样看来，只有木更与蒂娜这组的战术思想完全不同。

木更使用有射程范围的拔刀斩击与自卫用手枪，算是中距离强化的促进者，相对地蒂娜则最擅长远距离，不过基本上她是所有枪械都能得心应手的万能型。

若是想要尽可能发挥四组人马的潜力，该如何安排战术才好呢？

莲太郎绞尽脑汁，「失礼了。」一旁突然有个男人出声打断他。

转头一看，一名幕僚型的斯文自卫官朝他敬礼然后上前一步：

「我堂长正团长有令，所有参加作战的民警于一九三〇在前线司令部前集合。」

9

日落之后，周围完全被幽暗支配。

前线司令部前方架起简单的讲台，四周燃烧的篝火驱除黑暗。

耳中一边听着啪叽的木柴爆裂声，莲太郎转头静静眺望那群喧闹的同行。

光是在此集合的民警，数量究竟有多少。看来至少有五百组搭档吧。只是不知道原肠动物两千只对民警千人的数字是否正常。

等了一会儿，一组搭档出现在讲台，现场掀起剧烈的骚动。

「IP排行两百七十五名的我堂长正……」

在电视上看过好几次，应该不会认错。

他是名秃头蓄胡、散发武者气息的促进者，年龄记得今年应该是五十四岁。在以廿岁至四十岁为主的促进者当中，算是年纪偏大的，然而看见他严格的目光加上充满自信的态度、直挺的背脊，没人敢揶揄他是退化的老头。

大家都是这么称呼他——「智勇兼备的英杰」。

身旁如影随形的促进者，记得名叫壬生朝霞。与木更同样都是黑直发，然而存在感很淡薄，是名气质娴静的少女。不知为何，她的双眼总是紧闭。如此称呼十岁的小女孩或许不太恰当，不过她给人的印象就像我堂的妻子。

此外最引人目光的，还是他们身上的装备品。

「铠甲型的外骨骼啊……」

身旁的蒂娜忍不住感叹。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朝霞的装备是水蓝色，我堂则是装备与团旗披风同样放出红光的武士铠甲。这种铠甲当然不是不符合时代的装备。

「莲太郎，外骨骼是什么？」

延珠如此间道，莲太郎思考该怎么解释比较好懂。

「延珠，你听说过『动力服』吧？那是可以提升装备者肌力与防御力的服装。廿年前——大约二〇一〇年代初期，外骨骼为了防弹所以装甲厚重，行动迟缓，电池的蓄电量也不够，无法进入量产。虽说当时看来一无是处，不过透过錵合金与奈米碳管等高科技素材的进步，终于派得上用场。我堂他们穿的就是司马重工的最新型号。可以大幅提升肌力与装甲等基础能力。」

「人家也要铠甲！」

莲太郎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他试着想像延珠装备铠甲型外骨骼的模样。与其说她穿着铠甲，更像是铠甲硬套在她身上吧。不过穿着松垮垮的铠甲，笨手笨脚的延珠应该也很可爱。

不，问题不是那个。

「不可能。那个东西贵死人了。」

延珠失望得垂下双马尾。

「那个铠甲真的很贵吗……」

「是啊，就算我和你的十年薪水加起来都买不起吧——」

「那么！就去拜托未织请她免费送我们吧！」

喂喂……

无奈的莲太郎以为她在开玩笑，但是延珠的眼神颇为认真，莲太郎不禁一脸紧张。

圣天子狙击事件之际，延珠不知被堇灌输什么思考，之后口中没事就碎碎念着「领域」什么的，模样有点奇怪。铁定是因为惨败给自己明明占尽优势的蒂娜而受到影响吧。

莲太郎不是无法理解她的焦急，然而无视身体、精神强度，透过外骨骼等方便手段直接跳级，身为监护者来说不太喜欢这样。

——得要找个时间与延珠好好沟通才行……

「聚集在此的诸位勇士！」

突然奔进耳中的大喝吓得莲太郎抬起头来，原来是我堂正在台上振臂演说。

「我是担任团长的我堂长正。诸位是为了拯救东京地区特别挑选出来的。能与大家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档，我堂缓缓环顾集结的民警。

就连成员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促进者，被我堂看了一眼也不敢冷笑或做出嘲讽的举动。如果站在台上的人是自己，应该不会有这种威严吧。

「正如诸位所知，原肠动物会透过病毒感染倍数成长，是非常可怕的敌人，但是只要知道对应手段便不足为惧。如今东京地区正遭逢前所未有的危机。能改变那种结果的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杀了它们！将残害我们父母、朋友、家人、恋人的可恶原肠动物尽量多杀死几只，正是诸位民警的义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的历史是由胜利者写下的。不会有任何人对败者寄予同情。」

我堂握紧拳头，使劲敲打讲台：

「我们要赢！身为胜利者的我们要创造历史！史书上将会有我们的一页。我们要解决原肠动物，一步也不退让地战斗。让国民、子孙，以及死去的护国英灵以我们为荣！——杀光那些家伙！」

有如地鸣的欢呼声爆发出来。莲太郎因为周围的激烈反应感到吃惊，对我堂的演说咋舌不已。

内容太过极端，不过对于血气方刚的促进者而言，或许这种方式比较容易理解吧。

向来很少尊敬上位者的莲太郎，这回也不得不给我堂精明的评价。只要有那家伙担任民警军团的领袖，至少不必担心会走错方向。

接着我堂具体说明与自卫队携手展开的「第三次关东会战」作战计划。

然而后续说明与我堂的开场演讲不同，越听越让人摸不着头绪。

如今原肠动物军团与自卫队加上民警的混编部队，正隔着卅二号巨石碑对峙。

预测在巨石碑崩塌时，双方的导火线就会点燃。

到此为止还没有疑虑。不过问题是出在我堂所言的民警运用方式。

民警军团纳入自卫队指挥这点，事前已经听木更提过。在担任前锋的自卫队邀请下，民警将以后备决胜兵力的角色作战，希望能痛宰原肠动物。

但是莲太郎回头看去，在遥远夜色的另一端，于卅二号巨石碑附近点灯的正是自卫队夜宿用的照明。

距离未免太过遥远。

如果真的期待民警军团作为决胜兵力，那么应该配置在自卫队附近才对吧。

简直像是想远离瘟神，自卫队与民警军团的距离相隔很远。少说也有一、两公里。

假使有什么紧急状况需要民警军团前往援助自卫队，等到接获通知赶赴现场，胜负应该已经揭晓了。

这种感觉很像自卫队刻意疏远民警军团……

莲太郎想到这里，微微摇头。

不，的确是刻意疏远没错。

民警无论走到全国各地都不受欢迎。

以警察组织的观点来看，闯入管辖范围干涉现场的民警好比「抢地盘」的眼中钉；就自卫队的角度看，自己理应担负的国防义务被民警从旁置喙，当然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

民警军团肯定是以决胜兵力为名义，被摆在可有可无的位置。自卫队希望不靠自己这些民警便独立解决。

察觉到这个事实的人似乎不只莲太郎一个。听过我堂的说明之后，面露失望之色的促进者不在少数。

我堂本人当然也发现了，尽管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但是话语之间的空档还是难掩代表失望与愤怒的叹息。

大致说明过后，我堂说声「有谁有问题？」看向台下。

莲太郎环顾四周，由于没有人想发问，于是自己举手。

身旁的木更说声「喂，里见同学。」并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看来她是担忧自己与我堂起冲突吧。

「那边的战士，你很年轻。叫什么名字？」

「IP排行三百名，里见莲太郎。」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声。

「喔，原来是你……欢迎你的加入。能聚集越多有力之士越好。」

「我说你啊，刚才的说明是怎么回事？」

这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挫了我堂的威风。

「……自卫队命令我军，在下达其他命令之前位于后方布阵待命。」

「那么干脆退到十公里后方的『回归之炎』纪念碑附近扎营如何？那里有老朽建筑物等天然要害，还有许多掩蔽物可以进行有利我方的巷战。这个开阔的平原视野太好了。我们民警不适合在开阔的地方战斗，你也很清楚吧？既然这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在这里布阵可以迅速应对自卫队的支援请求。」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这么做吗？」

「………………」

我堂的眼神变了，莲太郎与他无言互瞪。

周围交头接耳的喧噪已经大到几乎无法收拾。

这时我堂不知想到什么扬起嘴角，无视莲太郎的质问简单说明翌日的行程之后，便带着旁边的起始者迅速解散。

各自返回分队帐篷后，木更好像已经等待许久一般双手叉腰，愤慨地开口：

「真是的——！吓死我了。你怎么又找对方的麻烦！里见同学看到高官就会忍不住想说风凉话吗？」

莲太郎用力搔弄头发：

「我可不是故意找他麻烦。我只是想解决心中的疑问。」

这时意外地有人出面声援。

「我也赞同里见的做法。我堂团长的样子不大对劲。刚才就算里见不问，我也会举手发问吧。」

「等等，彰磨？里见同学可是我属下的社员，请你不要太偏袒他。」

「可是既然自卫队打算一切自己来，我们还过来做什么——」

「没什么不好的吧，哥。平安无事再好也不过了。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全回家。」

听到片桐兄妹的对话，莲太郎不知为何喃喃说声：「要是那样就好了……」

「怎么了，BOY，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莲太郎猛然抬头，连忙摇了几下：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察觉到气氛变得很糟，木更试图加以转换：

「对了。既然大家难得组成辅助部队，要不要庆祝一下？」

其他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特别反对的样子。

莲太郎等人走到外头，从事先准备的木材放置场取来适量的木柴堆积起来，以携带式燃料引火。不久赤红的火舌窜起，热浪袭向肌肤。

莲太郎一行人有好一阵子无言地凝视摇曳不定的火舌，不时窥看其他人的视线。

围着营火的七人表情在夜色下照得火红，树梢传来虫群的鸣声，现场充斥着不可思议的奇妙空气。

接下来这群人的命运将会如何。

能否全员安然无恙地度过这场战斗。

莲太郎从皮带拔出XD手枪，高举过头指着篝火上方，环顾四周：

「感谢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在巨石碑倒塌，替代巨石碑送达的三天内，大家携手撑过这场战斗吧。」

「你太夸张了。」

木更浮现难掩羞涩的笑容，从腰际拔出雪影，与莲太郎的XD手枪交叉。

「我的命是哥哥的。为了哥哥我愿意做任何事。」

蒂娜也举起狙击枪，在莲太郎与木更的武器上方再次交叉。

「真是的，蒂娜也太认真了。这种变态到底哪里好了？」

弓月口中念念有词，不过还是伸手交叉。

「喂喂喂，里见莲太郎。我们借给你的力量，可不要拿去乱用喔！」

玉树举起MATEBA手枪——

「里见，你的责任重大啊。」

彰磨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拿出SIG手枪——

「我、我觉得里见队长是好领导者！」

翠高举解放的爪子。

「大家……」

胸口深处涌现的情绪让莲太郎一时无法言语。

就在这时，肩膀突然感觉到沉重的力道，让莲太郎踉跄了一下。原来是延珠跳到他的肩膀，变成坐在他的肩上的姿势。

「集合了这么多强者。我们一定会赢的！」

延珠擧起柔嫩娇小的手，八人的心从八个方向聚集在一起。

延珠有精神地带头打气：

「大家一起加油吧。嘿、嘿——————！」

感觉延珠的声音离耳边越来越远，莲太郎陷入思考。

结果莲太郎五组十人的辅助部队构想没有达成，最后的一组还是无法凑齐。

不过更令人在意的是毕宿五出现在普通原肠动物绝对无法接近的巨石碑上，最后还能安然无恙地轻松撤退。

在大街上被人斩杀的尸体也是问题。

那不是木更干的。当时的木更尚未抵达卅二号巨石碑附近，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无法忽视的不安因素堆积如山。启人疑窦的谜团也是一样。

不过现在只能勇猛向前了。

八人组成的圆阵中央，先是大大往下，下一瞬间便直向天际。

「喔——　！」

八人的呼声响彻夜空，燃起辅助部队组成的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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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烈焰末日
1

「时间到了，停。」

莲太郎按下码表，顿时听见「啊——」　「唔——」等此起彼落的放松叹息。

木更一边拍手一边开口：「好，从后面把考卷收回来。」露天教室的众人从容地将考卷集中起来，由最前排的学生交给莲太郎。莲太郎将质地粗劣、参差不齐的纸张在粗糙的讲桌上整理一下收进书包，接着抬起头来：

「大家考得如何？」

「不会写——」「好难喔～～」等非难之声纷纷响起。

试卷出题者木更露出复杂的表情，不过见到笑咪咪的延珠与一派冷静的蒂娜，看来还是有人考得不错。

莲太郎事前也曾经确认，看来两位数的乘法对外围区的小朋友来说还嫌太早。

尽管在让她们入学之前，多少理解到这种情形，但是外围区的孩子学习进度，果然比一般的十岁儿童来得迟缓。不过这不代表外围区的孩子智商比较低。

她们这种有如海绵吸水的学习速度，甚至让莲太郎等人瞠目结舌。

学业成绩基本上是由「记忆力」、「运用记忆的思考力」，以及最后的「兴趣」等三者的综合数值来决定。兴趣这项要素尤其不能小，同样是重视背诵的科目，莲太郎的生物成绩就比历史高上许多，因此他从平常就有深刻的体会。

正如义大利艺术家所言，没有食欲硬要吃东西对健康不好，少了求知欲的学习就算硬记下来也无法长久保存。

当然，外围区的娱乐活动很少，对她们而言上课也算是种娱乐，这是很重要的。

只不过即便与她们的接触时间很短，莲太郎意外地发现她们很清楚认识到读书对将来的重要性。

莲太郎歪着头，因为灿烂洒落的阳光眯起眼睛。

反观自己又是如何？

盘桓在自己心中的那幕风景，是原肠动物大战后的焦黑原野，倾倒的民宅与大楼，人们的哭喊叫唤，让人双眼发疼的黑烟，此外就是腐败的臭味。

一切都被夺走变成空壳的莲太郎，因为满心憎恶重新站起来。憎恨成了驱动身体的汽油，一时甚至变成他的救赎。

然而撑得过一时，却撑不过一世。

理所当然地，等到燃料用光，自己又对万事感到空虚，终于连对上学也失去热情，成绩一落千丈。亏他小时候还被周围的人夸奖是神童。

莲太郎觉得眼前的这群学生耀眼无比。

她们想必是这个东京地区的希望吧。

莲太郎很难否认自己心中的想法。就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不赞同这点。

他摇头摆脱感伤，「把考卷传给后头的人。」将考卷发给前排的学生。

考卷传下去的同时，学生们面面相觑，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其中一人代表大家小心翼翼地举手发问：

「莲太郎老师，『将来的梦想』是什么意思……？」

莲太郎双手叉腰，从鼻子吐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写出你们将来想做什么。」

孩子们都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看来她们从未听过大人提出这种要求吧。

原本是想在考试之后让大家轻松一下，结果好像反而让学生一头雾水。

无奈地仰天长叹，莲太郎搔搔后脑勺：

「呃，如果你们不想写——」

底下传来沙沙声，望向那些孩子，发现她们根本不看莲太郎，而是全心全意地拿着铅笔疾书。

还是写了嘛。

莲太郎叹口气环顾底下的学生，扪心自问。为什么自己与木更要把剩下的宝贵时间花在外围区的露天教室呢？

距离巨石碑崩塌只剩下不到三天。

如今莲太郎等人露宿民警军团的帐篷，对就读的高中也以电话提出短期休学申请。导师二话不说便同意他的要求，还假装若无其事地坚定说声：「你加油吧。」

在我堂的指挥下，今天早上进行过简单的训练，不过那也只是单纯的队伍排列与讲解信号弹的种类、意义就结束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谁都明白只剩下三天的时间训练不了什么，更何况水准良莠不齐的民警集团，也不可能期待像长年训练的自卫队那样有组织地行动。

下午的时间会如此空间，也算间接证明莲太郎等人不受什么人的期待吧。

于是莲太郎、木更、延珠、蒂娜四人决定将剩余的时间，运用于这个露天教室上。

搞不好这样在内心某处会感到更安稳吧。

听说像这种习惯性的动作，有助于减轻人的压力。自己会待在这里的理由，一定也是如此吧。

就在这时，延珠大喊「写好了！」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把考卷交给莲太郎。

看了一下，上头写着『人家将来的梦想就是嫁给莲太郎，每天尽情亲亲。』笔迹既笨拙又难看，考卷下方还画有造型诡异、脸部异样膨胀的怪物以凹陷的圆眼瞪视自己的插图。难道这家伙就是自己吗？

「你现在已经每天过着类似的生活吧。」

延珠发出「嘿嘿嘿。」的笑声，将双手交叠在背后。「那么人家每天都很幸福罗。」如此说完便返回自己的座位。

莲太郎发出苦笑，同时重拾刚才中断的思路。

另一方面，市区也发生急遽的变化。

大战之后建筑的大深度地下掩体对外开放，被抽中的三〇％东京地区市民已经开始大批进入避难。

理所当然地，会产生同一个家庭有人被抽中有人没被抽中的状况，所以随处可见相互拥抱、发誓要重逢的悲哀场面。

至于剩下的七〇％市民反应，可说是完全的两极化。

部分人相信自卫队与民警的混编部队能战胜原肠动物，于是努力维持社会机能。另一部分人则是认为混编部队会吃败仗。

后者为了逃亡海外，低价抛售家产以求购价格高腾的机票。至于没钱的人则是在街上绝望徘徊，或是努力伪造抽中的证明，甚至抢夺别人的。

由于后者的关系，治安因此恶化，甚至出现暴徒。

自治团体的巡逻队虽加强戒备，但是以现况而言人数依然比暴徒少上许多。

整个东京地区快要被不安与恐惧给撕裂了。

然而他们的担忧也是无司厚非。

人类的精神状态是因无知才能保持平稳。如果可以预知自己还有几天会死，人类就无法安稳入眠。

不管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大多数人都是期待明天照着自己的期望来临。

如今温柔无知的面纱掉落，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全体东京地区的居民面前。真相是这么写的——「你们的人生将在三天后唐突断绝，有可能会被生吞活剥。」

有些区的人口大幅减少，街上显得异常冷清——然而即便如此，平静的日常生活依然持续着。

凉爽的空气吹拂肌肤，莲太郎歪着脑袋。眺望永无止境的苍穹，然后再转向默默坐在草原上写字的学生们。

只有莲太郎执教的这个露天教室，被隔离在不安与混乱之外，独立在静谧的时光当中。莲太郎顿时心中充斥这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不过理所当然的，外围区并非处于安稳悠闲的状态。

沉积在整个东京地区的暴力火种，如今尚未波及到外围区。不过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莲太郎于是祈祷。希望能够就此平安无事度过。

这时再度有人发出「写好了。」的声音。原来是蒂娜起身交出考卷。

仔细一看，上头写着『我将来的梦想就是嫁给哥哥，每天尽情亲亲。』莲太郎有好一会儿张开嘴巴，动弹不得。

抬脸望向蒂娜，蒂娜也害羞地满脸通红，缩起脖子：

「不、不可以吗？」

正当他不知该怎么蒙混过去时，手中的码表刚好响了。莲太郎拍手宣告写作时间结束，大家缴回考卷。

「好，那么今天的上课到此为——」

莲太郎打算就此结束，但却说不出最后的话。

因为所有孩子都以阴暗的表情望向课桌。

她们应该还有其他得上的课，但是那无法从眼前的毁灭当中，就精神层面救赎她们。

莲太郎双手抱胸默默想了一会儿。

「喂，木更老师，你的钱包还有多少钱？」

「咦，你想做什么？」

「先别问了。」

木更不情愿地打开破破烂烂的钱包，对莲太郎竖起三根手指。

既然有那么多，加上自己的钱应该足够支付来回的电车费用。

莲太郎点了一下头，转向前方由腹部发声：

「好，接下来是社会科的校外教学，想去的人举手。」

浩浩荡荡率领一群吵闹不休的小女孩转乘电车，莲太郎一行人在第四十区下车，由车站前的标识沿道路前进。

越接近目的地，森林散发的静谧气息便越强烈，学生发出的喧闹也转变为感叹。

布谷鸟的叫声在盘根错节的森林里回荡，照射枝杼的阳光透过树木的空隙闪闪发亮。走过明亮的森林，眼前矗立着巨大的废建筑群。

玻璃窗破碎，大楼本身也倾斜倒塌，过去的使用者人类已被取代，化为各种鸟类的筑巢地，然而过去这里可是日本自豪的智慧建筑。

在大楼环绕之下，有个面积与中庭差不多的小公园。只有这里整理得十分整齐，完全没有废墟的阴沉气氛。

莲太郎一行抵达立在中央的纪念碑，他以代表的身分爬上小阶梯，在高度相当胸口的碑前停下脚步。

碑中央上半部刻着「回归之炎」的字样。

「老师，这是……？」

听到女学生的疑问，莲太郎回头望着大家开口：

「你们当中有谁知道『第二次关东会战』的？」

学生们一起摇头。

莲太郎将手放在碑上，抚摸粗糙的金属表面。即便是在夏季时分，碑依然隐约传来沁凉的冷气。

「过去曾经发生过两次『关东会战』。第一次是在十年前的大战中。地点就在现在所说的外围区，集结的自卫队与原肠动物展开激烈冲突，结果是自卫队大败。」

「自卫队输了吗？」面对瞪大眼睛的延珠，莲太郎轻轻点头：

「没错。于是自卫队为了重整态势，不得不撤退到过去的埼玉县附近。假使那场战争打赢，现在的东京地区面积应该会更大吧。之后的第二次关东会战，就发生在你们现在所站的地点。」

学生们激动地面面相。

「又输了吗？」

学生之一如此发问，莲太郎则是摇摇头：

「不，这次轻松赢得胜利。」

呼——女学生发出安心的叹气声。

「将战线推回去之后，便以巨石碑进行封锁，东京地区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蒂娜举手发问：

「为什么第一次惨败，第二次却能大获全胜呢？」

「好问题。第一次是发生在原肠动物大战的初期，当时人类对原肠动物还没有充分理解。就算以普通的武器打伤它们，只要不是击中脑袋或是心脏，它们便会快速恢复。」

女孩们露出苦笑。体内有原肠动物因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自己，应该相当清楚这种再生能力。

「也就是说第二次的情报很充分罗？」

「没错。利用残留的通信网与全世界交换情报，而且那时也已经确认原肠动物忌讳錵的习性，大大地传播出去。后来所有战车炮弹都混入錵，即便是装甲坚硬的原肠动物也能一击杀死。这座『回归之炎』便是战争胜利日的纪念碑，也兼具抚慰过去死于原肠动物战争之人的慰灵碑双重意义。事实上，这座碑就是以当时使用的两千把枪融制而成。」

孩子们同时发出「耶——」的感慨声。莲太郎遇到反应这么良好的听众不免得意起来，于是继续问道：「那么你们听过，幻庵祭』吗？」

大家一起举手。

「听过！就是在天空中闪闪发亮、很漂亮的那些玩意吧？」

这次轮到莲太郎感到佩服。没想到那个场面明亮得连外围区都看得到。

「没错，就是制作可以拿在手上的小气球，到了夜里一起施放升空。你们当中或许有人亲眼看过吧。为了感谢在原肠动物战争中牺牲的英灵，从『第二次关东会战』之后便开始举办那样的祭典。」

这时莲太郎猛然察觉一件事，抬起目光在脑中计算。

「距离今年的『幻庵祭』……只剩下五天了。」

如此说道的他将视线转向孩子，不知为何大家都低下目光并且垂下肩膀：

「莲太郎老师……我们，会死吗？还能活着看到……下一次的『幻庵祭』吗？」

莲太郎用鼻子吐气，把手放在学生栗色的头发上：

「笨蛋。为什么要把你们带来这里参观，你们还不懂吗？」

「咦？」

莲太郎于是抬头环顾自己所有的学生：

「今天带你们过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希望你们明白『第二次关东会战』的经过。巨石碑崩塌之后的战争将称为『第三次关东会战』，我想你们也听说过了。然而即便巨石碑倒塌，自卫队还是可以像『第二次关东会战』那样轻松获胜保护大家，所以你们不会死。」

学生的其中一人胆战心惊地看着莲太郎：

「老师，真的吗？」

「是啊，真的。」

「可是自卫队的飞弹，还是飞机之类的不会掉下来吗？」

莲太郎吓了一跳，差点想问「为什么你会知道？」——不过他很快便摇摇头不再多想。对她们来说，只要是跟自身性命攸关的事，一定会尽量拼命收集情报吧。

莲太郎以手抵住下巴默默思考。

昨夜莲太郎为了「受诅之子」加害普通人的事件会给外围区带来什么影响，特地拨打电话给圣天子，结果却从对方那里听到难以理解的事。

先前看到原肠动物集结的报导时，莲太郎也想过这件事。既然它们都聚集在同一个场所，岂不是以飞弹等大规模毁灭武器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吗？

不过这么想的人似乎并不只莲太郎，几乎就在原肠动物集结的同时，JNSC也下令要海面上的神盾舰发射战术精密诱导弹——战斧巡弋飞弹。可是令人费解的是尚未确认命中，飞弹的反应就彻底消失。

还来不及反应，自卫队珍贵的战力——两架支援战斗机也试图从空中对目标发射飞弹，但是同样在意义不明的惨叫声之后断绝通讯。

最后则是莲太郎早已知道的事。

那便是前阵子想从空中拍摄未探查领域，结果无法返航的电视台采访直升机。

根据超高度无人机拍摄的照片，坠落的两架战斗机与采访直升机残骸都被发现了。

采访直升机凄惨得几乎断成两截，战斗机被发现时也是两翼被干净俐落地切断。至于战斧巡弋飞弹则是尚未发现，不过根据圣天子的预测，恐怕会在不久之后以超越想像的形貌发现吧。

莲太郎边听边感觉脚底窜上一股寒气，不自觉地摩擦自己的双手。也就是说，只要是前往集结的原肠动物所在位置，没有任何东西能平安返回。这也是毕宿五干的好事吗？

『我们这里也无法预测发生什么状况。里见先生对于原肠动物的生态比较了解，所以我想请教一下。很抱歉目前政府的人力不足，还得麻烦一般市民的里见先生。请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莲太郎感到很困惑。

如果受害者只有直升机，那么是被强力飞行原肠动物抓住再撕成两半——这样的推理便能够成立。

然而以超音速飞行的喷射战斗机，加上速度更快的巡弋飞弹都被击落，这个事态可以说是十分异常。

日本的航空自卫队，是十年前原肠动物大战当中耗损最惨烈的组织之一，不过能撑过并且残存下来的飞行员都具备丰富的实战经验，听说可名列世界最强等级的空军。

阶段Ⅲ以下的原肠动物，只要不是飞行员做了蠢事，应该很难有机会逮到战斗机。

莲太郎整理思绪。

如果是游隼因子的原肠动物呢？

自然界的游隼可飞到时速三百公里，是地球上最快的鸟类。

莲太郎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不对。

圣天子说过，被发现的战斗机机翼都被锐利切断。

想切断强韧的合金战斗机机翼，对游隼原肠动物未免太过勉强。

况且话说回来，逼近音速飞行的原肠动物，要是与战斗机在空中接触，双方都不可能安然无恙。从这点来看，很难解释现场为何找不到原肠动物的尸体。

既然圣天子特地拜托，莲太郎就想帮忙解决这个疑惑，结果却是毫无头绪。

因此那个疑问始终待在他的脑海角落，落地生根。

就在此时，木更用手肘轻轻顶他一下，让他猛然回过神来。原来学生们纷纷以不安的表情望向自己。

自己究竟发呆了多久——如此心想的莲太郎连忙对空中干咳几声：

「战斗机坠毁与飞弹消失都只是谣言。我跟木更老师都以民警的身分在最前线战斗。你们不必操心。」

「老师们也要战斗吗？」

「是啊，没错。」

孩子彼此对看几眼，最后脸上终于浮现安心的表情。

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莲太郎单手放在「回归之炎」纪念碑上，抬头看向所有人：

「你们应该也都听说，最近『受诅之子』杀害普通人的事件——」

提出这个话题的瞬间，学生们的表情都很难看。

其中一人代表大家抬头表示：

「那不是……我们做的喔？」

「我知道。不过我希望大家听清楚了。世上有句话说『人皆生而平等』——」

莲太郎闭上眼睛吐气。

「——那是骗人的。」

「咦！」众人纷纷惊呼。

莲太郎睁开双眼，依序环视自己的学生：

「一名『被掠夺世代』犯的罪，只有他一个人会受罚，但是一名『受诅之子』犯的罪，却会报复到你们全员身上。我希望你们理解这种情况。人并非生下来就是平等的。」

「那……」

有人发出沙哑的声音，学生之一颤抖发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要忍耐。此外绝对不要想报复之类的事。现在是你们非得忍耐不可的时期。无论自己拿到多么差的牌，也要设法以高超的技术赢得胜利。你们的现况正是如此。」

莲太郎抓抓后脑勺：

「所、所以说，虽然我也是被逼的，但是既然当了你们的老师，我会尽量教导你们各种必要的技巧——」

「——大家集合！」

学生之一突然大叫，转眼间廿人左右的女学生便围成圆阵，抵着额头窃窃私语。有时候学生还会偷偷瞄向莲太郎这里。

「怎、怎么了吗？」

询问一旁的木更，她也按着自己的额头回应：「天晓得？」

等到学生终于结束讨论，大家表情严肃地散开之后，纷纷以双手在头上比出圆圈。

「老师，你合格了。」

「什、什么？」

「我们都喜欢老师。」

「是、是吗。」

「有五个人希望以结婚为前提与老师交往。」

「………………」

「我也是其中之一。」

「………………………」

木更以快哭出来的表情指着自己：

「那、那我呢？」

「木更老师暂时保留。」

「咦咦？」

最后学生们兴奋地包围莲太郎，争相牵他的双手。

一边任凭她们摆布，莲太郎一边仰天重重叹气。

2

把孩子们送回第卅九区，四人一同返回分队用帐篷时，已经接近黄昏。

所有人先去野战厨房排队领取食物，再返回帐篷坐成一圈。

从刚才闻到的香辛料味道大致可以猜到，今天的菜色果然是咖哩没错。虽说不期待味道，但是预料之外的美味让人印象格外深刻，加上空腹的帮助之下，大家一转眼就吃光了。今天的晚餐对与阮囊羞涩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成员来说，可以说是可喜的估计错误。

饭后所有起始者都注射侵蚀抑制剂。木更也说「我去一下洗手间。」拿起包包晃到别的地方去了。恐怕她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为了老毛病糖尿病而施打胰岛素的模样吧。

等到木更回来，在帐棚里提灯的昏暗照明下，大家都在野餐垫上摆出从自家带来的食物，彻底放松心情。

大伙聊着过去打倒原肠动物的英勇事迹、遭遇或目击不可思议原肠动物的故事。已经成年的玉树还畅饮啤酒，红着脸热情演唱自己创作的歌曲。

真是不可思议，才过了两天而已，居住在帐篷里的密切共同生活就让他们仿佛成为认识多年的好友。

莲太郎也摇晃可乐瓶喷向玉树，感觉有点玩疯了，私底下却是冷静地观察状况。

大家都难得这么放松地欢笑。

不过能够嬉戏胡闹的时间，恐怕也只剩现在了。大家会如此放得开，应该是恐惧的反作用力吧。

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或许也察觉了，只是没有人刻意说出来。

等到延珠终于困得揉眼睛，大家也以此为信号宣告今天就此解散。

莲太郎一开始带过来派不上用场的双人帐篷，现在是给木更等人使用。

玉树毫不掩饰色心地表示：「想跟大姐睡同一个帐篷。」木更的回应则是吐舌头，偷偷瞄了莲太郎一眼，红着脸说声：「睡觉时要是被里见同学毛手毛脚怎么办……」然后用力把头撇开。

蒂娜一脸想睡大帐篷的模样，但是木更以「蒂娜该不会也想背叛我吧？」对她施压，勉强把她拖进去。

照明熄灭不久，延珠、弓月、玉树便发出鼾声睡着了。延珠与弓月还抱在一起。

距离莲太郎有点远的翠，以相当端正的睡姿躺着。至于莲太郎以为应该是醒着的彰磨，其实盘腿倚靠帐篷侧壁，同样已经入睡。

只有自己一人在叹气，瞪着随风摆动的帐顶发呆。

莲太郎的意识，自然而然回顾白天与学生们的互动。

即便是在担心害怕的孩子面前，说出「有自卫队就不用担心。」这种毫无根据的谎言，依然让他感到有些良心不安。

老实说，他自己也很紧张。

在「第二次关东会战」大获全胜的自卫队，摆脱过去的保守思维，主张「别管巨石碑，全力消灭原肠动物就对了」的主战派声势增长，最近甚至逐渐不服从圣天子的命令。

在圣天子狙击事件遭遇并且强烈对立的保脇卓人，便是在「第二次关东会战」之后出现的主战派。此外听说目前在巨石碑前方布阵的家伙，全都是与保脇差不多的家伙……

如果他们太过轻视毕宿五的力量，可能引发整个东京地区的危机。莲太郎为了减轻胸口的悸动用力深呼吸，希望这只是杞人忧天。

「里见同学，你睡了吗？」

就在这时，蚊子一般轻微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莲太郎缓缓撑起眼皮。

「木更小姐吗？」

「嗯，你愿意陪我散一下步吗？」

声音是在帐篷外面。莲太郎不吵醒身旁的延珠悄悄起身，走出分队用的帐篷。

昨天那么闷热的天气让他早已作好觉悟，不过吹拂肌肤的风其实不热也不冷，感觉挺舒适的。微风伴随虫鸣，沙沙地摇晃脚底下的草，按着黑发避免被风吹乱的木更伫立其中。不知为何，木更脸上浮现同时带有担心与害羞意味的微笑。

「吵醒你了吗？」

莲太郎摇摇头。

「要走到哪里？」

「这个嘛。」

木更将双手交叠在背后，转身仰望天空。

「就走到卅二号巨石碑吧。」

「有点远啊。」

想到这里，莲太郎突然有个好点子，把木更带到前线司令部。

确认机车停车场有巡逻的步哨，莲太郎对哨兵敬礼。「我堂团长命令我过来这里。」他只说了几句话便巧妙骗过对方。

三分钟后，莲太郎手中多了机车的钥匙。

看上一辆附有边车的川崎机车，莲太郎拿下安全帽，木更则是一脸无奈地接过，最后终于放弃似地摇头，将帽带套住下巴。

「你还记得怎么骑吗？」

「自从取得民警执照以来，有一年左右没骑了，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莲太郎转动机车的油门，飞驰而出。一开始就过到恶劣路面而陷入一番苦战，但是手感慢慢恢复以后，骑起来就轻松多了。

大约骑了廿分钟，已经可以看到最前线的自卫队设施。莲太郎若无其事地通过基地，其实他已经用眼角余光偷偷将设施的全貌刻划在脑里。

这支部队恐怕是步兵旅这种以步兵为主的单位。人数只能依设施规模来推测，不过大约有六千人吧。

水平排列的装甲车与战车、飞弹发射井。步哨手持司马重工的二一式步枪。

装备很充足，士气看来也很高昂。这就是自卫队的整体战力……

骑车进入里面来到巨石碑旁边，四周顿时毫无人影。或许是为了避免人员被巨石碑倒塌的碎片与粉尘所伤，所以特地拉出封锁线吧。

骑着车破风经过的同时抬起视线，莲太郎感到很无奈。

矗立地面守护东京地区的巨石碑，不过几天的光景就被白化污染，看起来破烂不堪。这种惨状光是看到就让人心底发毛，不想被倒塌的巨石碑波及也是人之常情吧。

在巨石碑前方二〇公尺处停车，莲太郎对身旁的边车说声：「已经到了。」

木更拿下安全帽甩甩头，即便是在暗夜依然美丽闪亮的黑发滑落腰际。她说句：「辛苦了。」便大步朝巨石碑的方向走去。

「喂、喂，木更小姐。」

正想提醒她这样很危险，但是木更没有停步的打算，莲太郎只好搔搔后脑勺，莫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木更来到巨石碑的地基，从用铁箍固定的侧面接近，伸手触摸巨石碑。

「里见同学也摸摸看。」

无法了解木更的真正用意，惊讶的莲太郎来到她的身边，轻轻摸了巨石碑一下。

莲太郎过去摸过好几次巨石碑。他还记得那种光滑冰冷的手感。

然而这次手掌的感觉强烈违背往日的记忆。

感觉很松散。好像可以轻易揉碎的枯叶。以为自己搞错的莲太郎上下移动手掌，巨石碑的表面便应声剥落，碎片堆在脚边。

「……」

「真是凄惨。虽说还没侵蚀到内部，但是錵侵蚀液就是能让錵变成这副德性。」

「巨石碑……真的快倒塌了。」

莲太郎歪着脑袋，仰望直向天际的巨石碑顶端，脑中满是复杂的思绪。

以前有位科幻作家亚瑟·克拉克曾将作品当中出现的巨大黑石板，定义为神促使人类进化所设的装置。

那么我们这群人类，真的可以透过原肠动物战争的宝贵经验，学习进化到更高次元的方式吗？

一想到这里，如今展示在面前的破灭征兆，就不禁让人想到「上帝已死」这个词汇。

莲太郎摇摇头。别再想了，那只是种逃避。

不过有件事可以确定，就是巨石碑必然会倒塌。此外自己还得拼死阻止敌人从这里入侵才行．

为了维系明日的世界。

木更仰望巨石碑，同时后退几步：

「呐，里见同学，你知道巨石碑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吗？」

「这个嘛……虽然没亲眼见过，听说巨石碑是用『组合』的方式，把零件带到施工现场，然后再拼起来——」

木更把脸转过来，露出十分无奈的表情：

「你真笨。那种答案没法得到额外的分数。直接回答想像金字塔的建筑方式不是比较快吗？」

「金字塔？」

「建造金字塔时，就是用特殊工具将切割下的石块逐渐堆积起来吧？巨石碑也是用一块块金属建构而成。利用大量运输机与直升机空运到现场，然后在现场加以组合。当然，如果只是单纯堆叠一下子就会被风吹倒，所以还得利用比黏合飞机与太空船金属部分更强力的专用黏着剂。」

「可是既然是用一块块组合起来的，我看不出来有缝隙啊？」

「日本的巨石碑精密程度可是世界顶级。」

木更自信满满地竖起一根手指：

「至少要一百公尺。」

她将竖起的手指对准巨石碑：

「这座卅二号巨石碑要是倒塌，第一步的工程就是迅速堆起一百公尺高的金属块。这么一来普通的原肠动物就会被挡在外面。接下来的一个月则是逐渐累积高度，最后到达一·六公里高的目标。里见同学或许还记得，原肠动物大战刚结束时的巨石碑，一开始也不是这么高的。」

莲太郎默默点头。他的确记得大战刚结束的巨石碑比较矮。

「要累积到一百公尺需要多久时间？」

「只要凑齐材料与运输机，大概半天就够了。」

「有这么快吗？」

「那当然。这可不是个人或企业，而是东京地区政府举全国之力建造的巨石碑。在总共所要花费的十天时间，几乎大部分都是用来等待錵成形。不过就算最后恢复一·六公里的高度，也无法避免从高空误闯的原肠动物——」

「不光只是那个吧。还有从畸形秀、研究设施、好事的个人饲养者那里逃出来的原肠动物，被输入体液才逃入巨石碑内的人类，以及……」

「体内侵蚀率超过五〇％的起始者吧。」

「等等，木更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政府一定要在这时重建巨石碑？就算拼死盖好新的巨石碑，只要再被毕宿五注入一次錵侵蚀液，工夫岂不是全都白费了……不对，等等，不只是那样。」

莲太郎试着把盘踞在心中的疑惑努力化为言语。

「——为什么毕宿五没有袭击这里以外的巨石碑？比起只袭击一个点，多打开几个缺口应该会让入侵更有效率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

木更用食指戳戳莲太郎：

「看来政府已经观察几天，判断毕宿五不打算袭击卅二号以外的巨石碑。就现实而论，从那次以后，毕宿五也没有对其他巨石碑出手吧。」

「那么理由是？」

「政府那里也设想出几个假设，不过说真的，他们也搞不懂吧。对了，里见同学，难得两个人过来这里，要不要一起脑力激荡一下？」

莲太郎沉默点头。只不过是阶段Ⅳ的毕宿五竟然能沾附巨石碑，一开始直接听到圣天子的委托说明时，莲太郎就对此产生疑问。有智慧与洞察力都很优异的木更一起思考，解决难题的机会就更大了。

木更竖起三根手指：

「我也想出三种假设。第一，毕宿五袭击过卅二号巨石碑之后，需要休息很久才能恢复体力。」

莲太郎托着下巴。这种说法很有可能。毕宿五也是一般的原肠动物，既然接触足以使它衰弱而死的錵磁场，然而——

「距离那件事也已经过了四天以上吧？难道这么久还无法恢复吗？」

「唔——每只原肠动物都不一样，也很难一概论定。算了，直接说第二种假设——这里的地理条件会减弱巨石碑的磁场。」

莲太郎环顾四周，放眼望去都是无际的平原。

「隔壁的卅一号与卅三号巨石碑，地理条件与这里有什么不同吗？」

木更把眉毛皱成八字形，双手抱胸：

「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一样。」

「难道地下埋了什么东西吗？」

木更摇头表示：

「在建造巨石碑之前，都会先进行简单的地质调查，所以很难想像会是那种情况。」

「那么这种假设也排除了。」

「是啊，接下来是第三种假设。由于毕宿五的智慧很低，想不出可以同时袭击多数巨石碑的计划。」

「不可能。」

莲太郎立刻否定。这是到目前为止最离谱的说法。

「那家伙为了争取时间，还特地派遣忠心耿耿的蚁形原肠动物袭击这里。毕宿五的脑袋很好，这是大家都害怕的。」

「是啊。」

就连如此说道的本人都不相信，木更干脆地放弃这项假设再次抱胸。

「不过托木更小姐的福，我也有了结论。我还有另外一个推测。」

「咦？」

莲太郎仰望头顶凄惨白化的巨石碑：

「就是这个卅二号巨石碑本来就有问题。」

木更吓得遮住嘴巴：

「可是，那种事……」

「这么一来，特地锁定这里就有充分的理由，不袭击其他巨石碑也能得到解释。」

木更抵着自己的下巴：

「的确没错……我倒是没有想到。」

木更直直望着莲太郎：

「我用我的管道稍微调查一下这座巨石碑好了。」

「麻烦你了。」

调查结果出现以前，再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只是徒然以别的假设来解释假设。

聪明的青梅竹马也明白这一点，于是「嗯——」用力伸个懒腰打断讨论。她来到倾斜的草地仰躺下去，望向莲太郎拍拍身旁：

「里见同学，你也过来这里吧？」

心脏顿时猛烈跳了一下。

「喔、喔。」

莲太郎警告自己，千万别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并以僵硬的动作躺在木更身边。草皮响起沙沙声，鼻孔满是潮湿泥土的气味。

偷偷看了旁边一眼，木更白皙的手随意搁在草地上，此外还有美丽的大腿与身体曲线，以及撑起衣料的胸部隆起。

「呐，里见同学，你看看天空。」

只顾着偷看木更的莲太郎，这才首度望向天空，结果他不由得冒出赞叹的声音。

银河在没有月光的晴朗夏空闪烁，满天都是明亮的星斗，已经分辨不出哪个才是北斗七星。

「真了不起……我只能这么形容。」

「我们平常都生活在东京地区的光线下。由于街上太亮了，所以星光都被遮蔽。其实夜空是这么美丽。」

再度偷看木更的侧脸，她正微微张开嘴巴，露出有如稚子的表情沉迷于星空。

——你的模样更是美丽啊。

如果将胸口涌现的这番话自然说出口．往后就不知道如何掌握与她的距离。

社员与社长、青梅竹马、生日只差几个月的义兄妹、天童流的师弟与师姐、辅助部队的同伴——划分自己与木更关系的用语有许多，但是全都没有正中红心。

草地上的左手不知为何看起来很遥远。明明只要鼓起勇气，自己就能悄悄地把手掌摆上去。

莲太郎轻轻摇头：

「木更小姐，你知道光害吗？」

「光害？」

「就是光的污染。」

莲太郎以仰卧的姿势在空中写字。

「正如木更小姐所说，街上的光都是人工产物，对自然的生物并不好。像这样的光害，就算是从人造卫星也看得见。」

「喔——是这样啊。」

「鸟会在灯塔的采照灯周围绕圈，最后疲惫坠地；蝙蝠与老鼠也会因为光而轻易被猎食者发现，行动变得更加慎重；候鸟误会白天变长了，所以大量吃下食物累积过多的脂肪；刚孵化的小海龟透过光的反射寻找海岸的方向，却因为搞混的关系离海越来越远。此外透过光寻找交配对象的萤火虫，也会被人工照明影响无法谈恋爱。」

偷偷瞄了身旁一眼，木更面带些许微笑望着莲太郎。

「很无聊吗？」

「不会，没那回事。非常有意思。」

「…………喂，木更小姐，你为什么要找我来这里？差不多该说正事了吧？」

木更恢复仰卧的姿势，凝望星空陷入沉默。

莲太郎对着她的侧脸，尽可能地平静发问：

「因为恐惧巨石碑崩塌吗？」

木更只是摇头。

「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够庄重，但是我现在太过幸福，所以根本不害怕。」

「太过幸福？」

「是啊，我现在非常幸福。巨石碑崩塌的事已经讲过无数次，所以一点实际的感受也没有。」

「这个……我可以理解。」

「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有延珠，有蒂娜，此外还有里见同学。就好像一家人一样。虽然公司依然赚不到什么钱，至少还够活下去。」

「蒂娜也说过她现在很幸福。延珠一定也是。」

「那么里见同学呢？」

「当然，我也一样。」

木更静静闭上眼睛。

「我最近作了一个梦。」

「梦？」

「嗯。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朝雾覆盖的桥上，放眼望去只能看到这座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以及为何要来这里，只知道自己必须一直前进。

于是我往桥的一端前进，上头一个人也没有。突然间桥断了，我的身体被有如黑色沼泽的玩意吞没。我无言地看着这个状况，最后终于灭顶。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在里头呼吸的方法，并且感觉舒服多了。」

「………………」

「早上醒来，照镜子才发现脸上有泪痕，而且同样的梦还做了好多次，所以我试着思考。接着我明白了。」

莲太郎望向身旁，刚好与木更的视线对上。木更露出快被不安压垮的表情，眼眸显得十分湿润。

「我之所以会哭泣，是因为知道这样的幸福总有一天会结束。」

木更以软弱的眼神摇头：

「是被我杀的。我杀了世界上所有人。」

「傻瓜。」

莲太郎把自己的手叠在木更的手上，用力握住。木更的体温很热，微微冒出汗水。

「你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神经过敏。放心吧，不管是延珠、蒂娜，还是我，都不会消失的。」

「是啊……的确。」

侧眼确认木更的表情变得和缓一点，但是莲太郎的内心却掀起静谧的涟漪。

青春期本来就会作各式各样的梦，或许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在梦的解析里，桥强烈隐喻连结生死的存在，或是连结现在与未来的存在。

此外沼泽反应邪恶的情感与恶意、妒嫉等等，黑色也有类似的意义。

一般说来，梦见沉入沼泽的人代表压力很大，为了逃脱便会努力挣扎，但是木更自觉身体沉入沼泽却毫无反应地加以接受，反而隐约让莲太郎感到不舒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了摆脱内心纷乱的想法，莲太郎用力摇头。

蠢毙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木更小姐绝对不可能那样。

「里见同学？」

「咦？啊啊？嗯怎么了吗？」

木更突然举起左手，敲了几下手表：

「还剩下五分钟，今天就结束了。这么一来，离巨石碑崩塌又少了一天。」

「放、放心吧。我、我会保护木更小姐。」

木更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又对莲太郎投以羞赧的微笑：

「谢谢你，里见同学。」

莲太郎感觉脸颊发烫，不由得转过头。

秒针又转了四圈，今天已经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

「十、九、八、七、六、五、四——」

木更对握住的手加重力道，指甲稍微刺进莲太郎的皮肤。

下个瞬间，日本又过了一天。

莲太郎重重吐出累积的叹息。

银河依然不变地挂在天际。

——距离巨石碑崩塌还剩两天。

3

露宿第四十区的帐篷已过了两天，大家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然而纤细的蒂娜与翠似乎很难忍受帐篷底部凹凸不平的地面与狭窄的睡袋，不禁有点抗议。

在我堂的指示下，今天上午要制作带刺铁网与沙包，并将阻挡战车用的混凝土掩体放置在原肠动物的预测入侵位置，剩下的时间则是用在讲座与复习昨天的训练。我堂直接下令，无视命令或违反命令的人要受罚。

看来我堂对不听从指挥的民警变得相当神经质，所以想利用加重处罚的方式约束民警的行动。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民警里有多少爱出风头的家伙，一旦有人害怕逼近的原肠动物军团转身逃亡，必定会影响整体的士气。

如果自己身为指挥官，一定也会只顾及全军的状况，迅速排除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吧。因此莲太郎对我堂的手段没有意见。

听到解散命令重获自由的莲太郎，将延珠、蒂娜，以及木更送到露天教室，接着转乘电车返回勾田町。

丢脸的是莲太郎当初只记得要带帐篷，却把换洗用的衣服与内衣裤忘得一干二净。之前他已经借过延珠的内裤，现在则是沦落到借用蒂娜内裤的难堪下场。

自己就算了，要是让延珠觉得不干净，便没资格再当延珠的监护人。

因此今天莲太郎暂时免去「莲太郎老师」的职务。

从车站走到勾田町，莲太郎立刻闻到强烈的紧张气氛，于是停下脚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几乎盖满地面的大量传单。他捡起一张观看，上头印着『无法原谅蛮横政府！政府事先就决定好可以进入避难掩体的名单！』等阴谋论的内容。

仔细想想，自己已经两天没回勾田町，这两天内勾田町竟然发生如此剧变。

在广场附近，有貌似流浪汉的白发白胡老人在木箱上发出尖锐的叫声，内容大致是关于世界毁灭，以及不久之后充满希望的新世界就会降临云云。

平常这种支离破碎的发言大概没人理会，但是这时周围却响起激昂的群众喝采。

通过站前的拱廊时，莲太郎觉得脚底沙沙的。原来是商店橱窗玻璃都被打破，商品被人掠夺一空。

不久他又与一辆载满掠夺品的卡车交错而过，没想到驾驶是手上套着地方巡逻队臂章的家伙，莲太郎不禁大受打击。

眼见部分乱七八糟的家伙四处肆虐，看来之前为了维持社会机能一直忍耐的市民也开始做坏事了。

尽管事先已经从新闻得知，但是状态仍比预期中的更加恶化。

走在外头的人很少。理所当然地，这个街区也开始进行疏散。

身处外围区搞不清楚现状，不过现在的东京地区确实举国展开紧急避难作业。

就在如此心想的同时，莲太郎回到自宅。

附近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是迟早也会遭到掠夺吧——一想到这里，莲太郎就不由自主地将生活必需品与消耗品全部塞入手提包。

最后提起鼓鼓的手提包时，莲太郎只觉得臂膀异常沉重。

为了锁门站到玄关，他再度感慨地环顾四坪大小的公寓。

今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这个房间。

莲太郎挥别感伤，将因为摩擦而发出惨叫的门用力推回去，插入钥匙。接着将回忆封印起来。

下次再和延珠两个人一起开封吧。

把手提包挂在肩上，为了重返第四十区搭上电车。

车内的乘客明明不多，但是强加在身上的恐慌预兆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莲太郎为了回避视线仰望车顶附近，看到天花板吊挂的广告。广告印着『「受诅之子」的血腥报复！第三区杀人事件！』。看来治安的恶化会从最容易喷发的缺口宣泄。

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某个少女，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吧——他摇摇头，然而一旦在脑中根深蒂固，那种想法便难以磨灭。

于是他变得坐立难安，手放在紧闭的电车车门上，随时准备下车。

他下车的车站，刚好是造访片桐民间警备公司时经过的第九区车站。挤过混杂的人潮冲到站外，莲太郎以焦急的脚步推开情侣、超越老人。

明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无谓的焦虑，莲太郎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来到五叉路口，冲上宽阔的天桥阶梯。这里是之前遇见乞讨少女的地方。

对方不可能在这里。莲太郎多次如此告诉自己。明明和那名少女约定好了——现在因为报导的关系，你不要在这里乞讨。

上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肌肉可以感受到有人散发杀气。此外还能看到一堵人墙。

莲太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阶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天桥中央可以看见铺在地上的草蓆，少女使用的铁钵翻倒，零钱散落一地。

她在这里。倒地不起的披肩少女周围，聚集了许多成年人。人数共有八名，从廿多岁到四十多岁都有。

「你们在做什么！」

莲太郎冲上前去，挡在少女的前面。

倒地的少女伸出左手，拼命想要起身，还用看不见的眼睛对着莲太郎：

「……这个说话声，是那时候的民警先生？」

少女的脸上满是伤痕，痛苦按住的右手割伤也没有重生的迹象，流了许多血。更令人吃惊的是少女尽管遭受暴行，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混帐，你这个衰脸小鬼！」

望向前方，人群之中年纪最大的男子因为憎恨一脸扭曲，手拿沾血的錵制匕首。

那是刃长约十二公分的细长武器，要对抗原肠动物太短了，除了拿来伤害「受诅之子」很难想像还有其他的用途。

乞讨少女趴在地上轻轻摇头：

「抱歉，民警先生，明明跟你约定好了……这是我自作自受，可是我无论如何……」

「够了，我知道。别再说了。」

这时持刀的中年男子以愤怒的表情上前一步。那家伙额头很宽还有双下巴，如果笑起来应该是个很和善的大叔吧。

莲太郎看到这种貌似善良的人也对少女施加暴行，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让开！那家伙若无其事地混在我们当中，只要有空档就会袭击人类。比原肠动物还要恶劣！必须把她们从街上驱逐才行！」

莲太郎明白男子不明就里感到愤怒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害怕了。自从那次的报导以后，市民或许就害怕自己一直以来歧视的「受诅之子」迟早会展开报复。

莲太郎闭上眼睛，从腰带抽出XD手枪。

接着举手对空鸣了一枪。

沉重的后座力自手掌传到臂膀，爆裂声在空中轰然作响。激动的男子吓了一跳，就此停下脚步。

「我是民警。」

莲太郎极为冷静地从胸前口袋拿出执照向男子们展示，接着平静说道：

「如果你们再靠近这个女孩一步，下一枪就不是警告了。」

面对开始窃窃私语的男子们，莲太郎再度发问：

「你们还想过来吗？」

男子们面面相一会儿，最后终于明显露出泄气的反应。带头的中年男子转过身，似乎很不愉快地留下一句：

「你们这些民警保护的人，果然是那群小鬼。」

暴徒们纷纷回头露出忿恨的目光，终于有如潮水退去。

莲太郎环顾四周，一旁看热闹的家伙也赶紧解散。

为什么要被人畏惧？自己明明拼死守护东京地区，却得莫名接受他们投来的轻蔑、恐惧眼神。

墙外有两千只原肠动物。墙内则是化为暴徒的歧视主义者。这个时候整个地区不是更应该团结一致吗……

「那个……」

回头望去，脸上同时浮现感谢与歉意微笑的少女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她流的血，莲太郎默默从制服内侧口袋拿出手帕，一边压住止血点一边绑起来。除了錵制匕首割的伤口，其他应该很快就会自然痊愈。

急救结束之后，少女似乎冷静一点，以温和的动作抬头，冷不防对莲太郎伸手。

莲太郎瞬间往后仰，但是发现对方没有危害自己的意思，于是任凭她抚摸自己的脸与肩膀。

「我记住民警先生的声音和脸了。」

少女的笑容更深了，脸颊也同时发红。

「是我喜欢的类型。」

「蠢蛋。不必道谢了，赶快离开这里。下次你还敢过来，就是我要修理你了！」

莲太郎是认真地斥责她，不过少女没有露出畏惧的样子，反而笑着捡起地上的钱，卷起草蓆挟在腋下，鞠了好几次躬。

「下次请让我找个机会好好向你致谢。」

「别·来·了！」

不停挥手的乞讨少女终于离开。

莲太郎疲惫地用右手按住太阳穴。混帐，那家伙真的了解吗？

不过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帮助她，真是太好了——带着这种满足感转身，一股寒气突然窜上背脊，让他急忙回头。

背后没有什么异样。只有风吹过他的脸。

即使是在搭乘电车，那群暴徒离去时的混浊双眼依然留在莲太郎脑中。

4

返回帐篷之后不久，莲太郎便看到延珠带着蒂娜与木更从露天教室回来。

「我们回来了！」

「今天学校怎么样？」

延珠难掩兴奋之情地挥动双手：

「今天也很开心。只不过木更完全不受欢迎。」

「啥？木更小姐？」

蒂娜面露困惑之色：

「哥哥真的很受欢迎。今天说哥哥休息，由天童社长担任老师一天时，底下都发出抗议的嘘声……」

莲太郎望向木更，她立刻愤慨地别过头：

「反正木更老师就是不受学生欢迎！」

「不…………我很喜欢木更老师喔？」

「你不用安慰我了。」

莲太郎无奈地心想，那么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就在此时，一声「大姐。」介入两人之间，原来是玉树。

「大姐不在时，不知为何有奇怪的家伙说要把这个交给大姐——」

玉树从胸前拿出一个未拆封的牛皮纸信封。

「哎呀，真快。已经调查完毕了。」

木更简短说声「谢谢。」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木更小姐，那是什么？」

「昨天里见同学不是说巨石碑可能有问题吗？我马上利用我自己的管道调查一下。」

木更打开信件将几张薄薄的资料看过一遍，身体顿时发抖。手中的纸被她揉成一团，手指也因为用力而颤抖、发白。

感觉气氛不太对劲，莲太郎疑惑地盯着木更的脸——他以为木更会吓得停止呼吸。

「喂、喂，木更小姐……？」

「我出去一下。」

「喂！」

不理会莲太郎的阻止，木更迅速转身。

莲太郎没空迟疑。

他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急忙冲出帐篷检视四周。

不必费心寻找，木更就走在正前方，她走到靠近隔壁帐篷其他队伍升起的营火，毫不迟疑地将资料扔进火中烧毁。

围着营火的那群人，都被突然现身的闯入者吓了一跳，不过木更确认资料已经销毁之后便无言离去。

莲太郎确定木更没有返回帐篷的意图，跑上前去推开围着营火的人群检查火堆。

有了。莲太郎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伸入火中。由于来不及切断痛觉神经，一股仿佛脑袋被火灼烧的剧痛袭来，令他不得不咬紧牙关。

不过莲太郎的手还是完成任务。伸入熊熊燃烧的火堆深处，即将超过临界点把手抽回来时，冒出阵阵白烟的右手义肢确实握住尚未烧完的资料余烬。

「喂、喂，你们打从刚才就在搞什么！」不理会隔壁队伍的疑惑，莲太郎在心底对木更阖手道歉，把折叠的残余纸张打开。

他不由得发出惊呼，踉呛了几步。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名字——

莲太郎以目光追向逐渐远去的木更背影。接着再度望向边缘变得焦黑的纸片。看来残存的部分是资料的结尾。

『——正如以上所遖，卅二号巨石碑是在原肠动物大战末期建造的新巨石碑。此外巨石碑的发包者，是现任国土交通省副大臣，天童和光一派——』

天童和光。天童菊之丞的孙子，也是年纪比木更大上许多的哥哥。

以前莲太郎还在天童家时，和光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见过几次面。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和光义兄的名字？

从这么简短的残余纸片，很难推断焚烧的资料完整内容。不过——

莲太郎抖动肩膀。先前木更在帐篷里露出的侧脸，又在脑中苏醒。

那是嘲讽的笑容。

也是她在延珠与蒂娜面前，绝对不会显现在外的复仇者表情。

5

打从一早风势就很强，帐篷的天花板被吹得啪啦乱响。

尽管天气不差，不过浮在空中的云以惊人的速度飘过。

「今天也要去吗？」

玉树目送莲太郎来到帐篷入口，脸上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起身。

「是啊。」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坚持要去学校？真是搞不懂。」

弓月在一旁愤慨地压平自己蓬松乱翘的金发，延珠则是很有精神地举手回答：

「就是这个时候更要去呀！」

「嘎？」

弓月打心底发出无法理解的声音，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就连莲太郎也没有自信能好好对别人说明采取这种行动的理由。

旁边的双人帐篷传来匆忙的早上准备声响。今天一大早去叫醒她们时，木更与蒂娜都还在睡。

看来那个两人昨夜一直很难入睡，直到天空开始发白，才终于稍微有点困意。

昨夜很晚才返回帐篷的木更，直到今天都没有异状。

也许昨天只是自己看错了。

莲太郎转向背后，仰望白化的巨石碑。

只剩下一天。

我堂下令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活动。

大概是觉得最后一天就让大家享受自由吧。的确，如果不趁现在去见亲人或是另一半，这辈子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至于莲太郎把最后的自由日拿来担任「莲太郎老师」，也是极其自然的选择。

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起初他不但很讨厌这项工作，也根本不打算如此投入。

玉树露出更为讶异的表情：

「你这样不是徒增留恋吗？」

「或许吧，但是总要跟她们打声最后的招呼。」

「哼，既然知道，可不要把场面搞得太感伤了。」

「你们呢？」

这次轮到片桐兄妹对望一眼：

「我们为了应付明天的工作，要好好大吃一顿然后睡觉。」

「你们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

「家族亲戚都被原肠动物杀了，根本没有可以道别的对象。」

莲太郎后悔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你们也是为了向原肠动物复仇才成为民警吗？」

玉树把手放在脑后：

「这个嘛，该怎么说，我懒得想那么复杂的问题——」

「呃，这种问题怎么能不想清楚——」

「——因为抱着怨恨与原肠动物战斗的家伙，都会早死啊。」

莲太郎顿时感觉受到打击。玉树似乎不喜欢自己锐利的眼神外露，用中指把滑落的墨镜推回去。

「不过真要说来，应该是为了某人的笑容战斗吧。好了，MY SWEET，为了明天再回去睡一下吧。」

大概是因为很困，弓月勉强点头之后，两人就钻回睡袋去了。

莲太郎因玉树瞬间露出的表情感到很复杂，还是勉强转换心境。

他把头采进帐篷，对待在角落分解、清理手枪的彰磨叫了一声：

「彰磨师兄，你打算做什么？」

彰磨耸耸肩，望向一旁的翠：

「待会儿我们两人会一起修炼。关键时刻要是身体不听使唤可就糟了。」

无论是片桐兄妹还是彰磨搭档，反应都相当平淡。不过或许在他们眼中，悠闲跑去学校的自己才是没有半点危机感吧。

就在此时，蒂娜从小帐篷里冲出来，以充满歉意的表情说声「请哥哥先过去。」并且鞠了一个躬。

莲太郎用力向她招手表示理解，推着延珠的背。

虽说现在出发，就算以最快速度抵达也已经严重迟到了。

于是最后一天就这样平静展开。

买了前往卅九区的车票，一起搭上电车。

来往外围区之间的早班电车几乎没有乘客，要找到一节全空的车厢并不是什么难事。

背对东方的橘色朝阳，莲太郎与延珠并肩坐在红色绒布材质的座位。

身体随着电车启动而摇晃，车顶垂下的吊环也轻微晃动。

车辆缓缓加速，在轨道上有节奏的振动。

影子的形状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由左向右流动。

朝阳照耀的背部逐渐暖和起来。

今天也许是东京地区的最后一天，不过看起来不像。

到了明天，就要与率领两千只原肠动物的毕宿五展开决战。无论是两千只原肠动物或毕宿五，都是超乎想像的强敌吧。

莲太郎等人必定会遭遇过去未曾经历的激战。

在那场死斗之后，没人可保证莲太郎与延珠还能活下来继续呼吸。

或许就是两人即便不发一语也明了这点，早上的空气才会隐约带着凛冽的紧张感。

剩下的时间尽管很短暂，然而就是如此平凡无奇的时光，才更像无可取代的珍宝照亮世界。

「延珠，上学开心吗？」

延珠眯起眼睛，似乎很舒服地用头磨蹭莲太郎的胸膛。身上散发甜美的日晒气息。

「嗯，很开心。谢谢汝，莲太郎。」

「如果真的开心，那也是你很努力的缘故。」

延珠抬头贴着莲太郎的胸口摇头：

「人家都知道喔。莲太郎与木更在半夜偷偷敲打计算机，寻找最适合人家又去得起的地方。」

莲太郎吓了一跳：

「难道你看到了？」

见到延珠苦笑回应，莲太郎的心情变得复杂。像这种现实的计算，还是别让小朋友发现比较好吧。

「人家，很感谢莲太郎……呃，对木更也有点感谢。」

他抱着嘟起嘴巴的延珠脑袋，贴近自己的胸膛。

「那么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了。」

延珠睁大眼睛，以不安的眼神抬头看来：

「莲太郎，当老师果然很无聊吧？」

「这个嘛……」

莲太郎望向窗外流逝的废墟群。建筑物几乎倒塌，只有天空像荒漠一样空旷。

「我觉得很开心。」

「咦？」

一旦承认这一点，胸中的郁闷便一扫而空。

接下来这番话就说得十分坦率。

「不管契机为何，我现在都觉得很开心。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延珠。谢谢。」

延珠先是瞪大双眼，不过表情渐渐出现笑意，感动万分的她紧抱莲太郎的手。

莲太郎原本想要抗议，不过察觉到延珠陶醉的表情便不再多嘴，同样默默抱住她。

列车经过轨道与枕木的声响，填满这阵温柔的无语空档，时光缓缓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广播即将抵达第卅九区，莲太郎催促舍不得放开的延珠下车。

走出车站，自下方吹来的风在后头推着他们的背。

与延珠一同走在已经看惯的站前，视野很快就被废墟完全占据。

今天的教室也会挤满外围区的孩子吧。

他边走边整理思绪。

今天或许是最后一天，所以他决定要讨论一些希望与幸福的话题。

走了好一会儿，眼前出现遮蔽视线的垃圾山。只要越过那里，就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加上黑板与学生，哪里都能上课的教室就此完成。

莲太郎越接近目的地，越觉得心里难以平静。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与期待的紧张感不同，比较接近不祥的预感。

这时莲太郎感觉到异臭，连忙捣住口鼻。

——东西烧焦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

远远看见警官的瞬间，莲太郎心脏猛力跳了一下。

附近一带已经被封锁线围起来。那里正好是莲太郎等人当成露天教室的地方。

虽然无法理解警官为什么会出现，但是莲太郎全身的寒毛都倒竖并且颤抖。

就在此时，街上暴徒的混浊双眼又出现在脑中。

『你们这些民警保护的人，果然是那群小鬼。』

与警官的距离不到十公尺时，对方也察觉莲太郎，朝着这里走来。

「……延珠，你待在原地别动。」

「莲、莲太郎？」

撇下延珠面对警官，双方交谈几句。

警宫的表情很严肃。微微张开嘴巴说出的话很简短，同时也很残酷。

自己的脸顿时失去血色。

莲太郎忘记事件的前因后果，只觉得眼前的景色变得扭曲。

警官后半段的话几乎是马耳东风。

忘记道谢直接转身的他返回延珠身边。

延珠望着自己的脸缩起身子。莲太郎胆战心惊地伸手碰触自己的脸，干燥的表皮传来紧绷的肌肉触感。

「延珠，回去了。今天不用去学校。」

「为、为什么？这么突然——？」

「………………」

「那么明天早上早一点过来看看……」

「明天也不用来了。」

延珠痛苦地开口：

「那、那么等到战斗结束——」

「——不管是后天，还是大后天、大大后天，都不用去学校了。」

莲太郎把手放在延珠的肩上，配合她的视线高度：

「延珠，你冷静听我说——」

他的指甲刺痛延珠的肩膀。由于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眸，只能低下头。

「——炸弹在我们班上爆炸了。因为那则报导的关系。」

6

被带到一栋阴暗发霉的混凝土建筑物，莲太郎在门口等待。

抬起视线反复看了门牌上的文字几次，努力恢复与失落现实之间的连接，但是意识顿时散漫，思路干头万绪。

门终于打开，一名年约卅五到四十岁，手戴白色丁腈橡胶手套的警官现身，有气无力地对莲太郎做出招手的动作。

本来以为至少是由认识的多田岛警部出面，看来这里不在他的管辖范围。莲太郎默默致意之后走了进去。

室内是大概三坪大小的混凝土房间。

照明昏暗，四周弥漫线香的气味。房中放着大量覆盖白布的担架床，还混杂夏天特有的酸味。数量一共有九具。隔壁的房间似乎也有。

莲太郎摇摇头。

他很想大叫你们适可而止吧。这不可能是现实。立刻让我从这个愚蠢的梦醒来，回到日常生活。

他真的很想这样大吼。

然而无论怎么等待，恶梦都不见结束。

两眼无神的刑警以旁若无人的表情摊开双手：

「嗯，你愿意过来真是太好了。那么请你确认一下吧。」

说完之后立刻掀开杂乱的白布。

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顿时扩散，莲太郎捂住嘴巴，死命闭上眼睛。

眼前的物体硬是送上一直逃避却无法否认的现实。

莲太郎领悟到这阵子大概会每晚作恶梦，死命咽下呕吐的冲动。

翻腾的胃过了一阵子才冷静下来，首先听到空调的运转声。

莲太郎压着嘴角不停摇头：

「太残忍了……竟然做出这种事。」

「为了提高杀伤力，炸弹里有许多錵的碎片。真是太过分了。」

警官对莲太郎递出橡胶手套：

「死者是没有身分证与户籍的『受诅之子』。请你协助证明她们的身分。」

「松崎先生呢？」

「喔，那个大叔啊。虽然没事，但是因为过度震惊昏倒了。」

莲太郎转头看着周围数量让人绝望的担架床，同时以忘我的表情接过橡胶手套。

这些物体过去都是自己的学生。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必须要采取行动，但是莲太郎本能地体悟到无底的绝望，动弹不得。

只不过如此的情绪，不多时又被无尽的绝望掩埋。

每当莲太郎掀开一次白布，就会见识到新的地狱。

莲太郎振作受到挫折的心，看向一边单手拿着资料夹的刑警，一一道出女孩的名字。

这个作业与早上点名惊人地相似。

犯下这件罪行的犯人，如今究竟有何感想。是觉得很顺利而捧腹大笑？还是感到心情无比舒畅？抑或是多少有点自责？

时钟长针差不多转完一圈，有如地狱苦刑的作业终于结束。

莲太郎十分疲惫，就连保持站姿都很不容易。

签过文件听见警官说声「辛苦你了。」他背对对方拖着脚步来到外面，一屁股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差点就这样直接睡着。

就在此时，莲太郎突然听到「放开人家！」的声音于是惊讶抬头，视线前方出现被两名警官制止拼命挣扎的延珠，他的内心瞬间激烈动摇。

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莲太郎露出严肃的表情大步来到少女面前：

「为什么来这里？不是叫你回去了吗！」

「人家想找小见！也和纱纱奈约定好了！下次要让她们看天诛少女！」

「延珠，你明白吧？她们已经——」

「——骗人！人家才不相信——！」

——延珠，你……

莲太郎闭起眼睛，斥责胆怯的心。

自己一直很清楚该做什么。

莲太郎静静地望向三万的警官：

「把她带出去。」

延珠用遭到背叛的表情望向这里：

「莲太郎？莲太郎？——莲太郎！」

延珠被左右拉扯，悲愤的声音越来越远，莲太郎听在耳里，紧握颤抖的双拳咬牙切齿。当她即将从莲太郎的视野消失时，两旁拉着她的警官突然倒下，延珠冲向莲太郎。

眼睛是红色的。她解放力量了。

「喂，笨蛋，住——」

还来不及说到最后，莲太郎便被强烈的力量撞飞，回过种来才发现自己撑着地板。

反射性地转过头，领悟到延珠已经冲进太平间，莲太郎大感惊讶。

为什么会这样？

空气瞬间为之震动。

那或许是延珠发出的呜咽声。

下一秒钟，尖叫响彻整个警察局。

从平日的延珠绝对难以想像，这是让闻者心碎的惨烈悲鸣。

莲太郎用力闭上眼睛，以扯下耳朵的力道抓住耳朵。

这么残酷的现实，就算只能暂时遗忘半秒钟也好。

7

推开铁门，侧面吹来的强风打在身上。和早上一样，云的流动速度依然快得吓人。

莲太郎走到铁丝网旁边，用左手抓住铁丝网，抬头眺望白化的巨石碑。

民警不能为每位死去的人哭泣。

迟早得学会冻结情绪的方法。

看见哭累的延珠恢复冷静，莲太郎来到警察局的屋顶。

离开之前，延珠甚至为了避免他担心而露出从容的微笑，但是莲太郎见状反而更加增添危机意识。

他从右手的包包里取出一叠考卷。

那是小考之后为了打发时间而让学生写的「将来的梦想」。

偶像、女演员、甜点师傅、护士、新娘。上头充满希望。但是那些梦想永远无法实现。

凶杀案之后是爆炸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东京地区的居民心灵变得如此荒废。

在莲太郎过去的认知里，人类是具备高度智慧与品德的真正社会性动物。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那么为何要像畜生一样互相残杀。为什么会破坏彼此的梦想与希望。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不断重复如此愚蠢的行为。

混帐——他在心里咒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真正需要人伸出援手的，明明就是那些孩子吧。

突然强风吹过屋顶，灌满莲太郎的制服。

手中的考卷也被吹上天空，在空中描绘弧线，回转打转飞舞。

莲太郎拼命抓住铁丝网，身体还在发抖。

对不起，大家，都是我的错，真的很抱歉。

莲太郎咬牙切齿仰望天空。

远处的巨石碑好像压迫着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怀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看到来电者姓名有点犹豫，最后还是按下通话键。

『……你还好吧？』

「我对自己身为『被掠夺世代』感到羞愧。那些家伙明明笑着践踏『受诅之子』，另一方面却期待我们打倒毕宿五……而且还不得不去做……该死！」

『那种事打从做民警这行就该明白吧。你要持续下去，里见同学。因为你是民警。』

「可是木更小姐不是时常说要『遂行正义』吗？告诉我，住满垃圾的东京地区到底哪里正义了？」

『不是那样的，里见同学，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战斗。我们获胜拯救东京地区之后，或许会有更多人改变想法舍弃憎恨。里见同学不也是在那群孩子们面前说过「要忍耐。此外绝对不要想报复之类的事」吗？难道你是为了耍帅才在孩子面前这么说的？应该不是吧？拜托你，里见同学，让正确的光芒照耀你的精神，不要舍弃正义之心。』

莲太郎伸手按住太阳穴摇头：

「我还有什么脸在延珠身边战斗……」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不可以逃离延珠。』

「……民警这个行业真是烂透了。」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有从事的价值。』

莲太郎看着天空，重重呼出一口气。

『稍微冷静了吗？』

「嗯，谢谢你，木更小姐。」

木更发出促狭的笑声：

『看来我也是个尽心尽力的女人。』

「蒂娜呢？」

『放心。她也冷静下来了。』

「那么你呢……？」

『嗯，我也没事。』

「……是吗。」

既然她这么说，莲太郎只好假装没发现微微颤抖的声音与气息。

自己心中的怒意依然像是暂时掩埋的火，静静地高温燃烧。

但是现在不是思索那些不合理的时候。得先把矛头指向毕宿五。

莲太郎以积极的心态环顾外围区：

「那么我赶紧回去看看延珠的状况吧。」

木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她肯定会回答『知道了』吧。

然而木更的话中途打住，电话另一头的她剧烈颤抖，对着通话口断断续续呼气。

「喂，木更小——」

『——开始了，里见同学。』

木更忘我的声音令莲太郎皱起眉头。然而他尚未开口，木更便抢先说道：

『你看巨石碑。』

莲太郎从地面抬起视线看向巨石碑。

惊愕瞬间从头顶窜到他的脚尖。

起初是长方形的一角崩落，接着引发一连串的倒塌。

龟裂的巨石碑巨大身躯，仿佛终于无法忍耐錵侵蚀液一般发出悲鸣，最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倒似地连锁崩塌。

站在这里应该听不到倒塌声，但是巨石碑无声的惨叫在耳中反而变得更鲜明。

白化的巨石碑出现致命的裂痕，巨石碑有如缩起肩膀一般完全倒塌。莲太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化为细小碎片掉落的巨石碑，过程看起来就好像慢动作摄影。

碎片与地面激烈碰撞不久，伴随轰隆巨响的强烈地鸣与冲击波袭向莲太郎，他赶紧举手咬紧牙关。强震从脚底撼动他的五脏六腑，冲击波还吹飞周围的瓦砾与陈旧招牌。

莲太郎抬起头来，仿佛足以覆盖整个天空的庞大烟尘正在往上升。

「怎么会这样……」

这不合理，距离崩坏应该还有一天。难道圣天子那边的计算不够严密吗？

就在这时，强风发出咻咻声再度吹动莲太郎的衣服，同时有件事闪过他的脑海。

「是风吗……」

即便是二〇三一年的现在，还是很困难完美预测气象，随意乱吹的气流更是难以计算。

JNSC那些人算错风的因素。

「第三次关东会战」开始了——就在这个无人猜到的时机。

『里见同学！』

「我知道！」

莲太郎切断通话，再度笔直盯住巨石碑，奔向战场。

二〇三一年七月十二日下午三时十六分。

在这个瞬间，史书上记载为东京地区史上最惨烈战争的「第三次关东会战」揭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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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认为在立志达成某个目标时，先试算需要花费多少努力才能获得成果，绝对不会白费工夫。

此外大部分的目标都可以用「才能×环境×努力」的公式计算。

举例来说，达到终点线的必要数值假设是一千，才能与环境的存款各有十的人，或许可以把十当作努力的目标（通过司法考试、使用VOCALOID软体创作歌曲、成为作家等等）设法达成（十×十×十＝一千）。套用这项公式便能发觉，即便才能与环境很恶劣，也能找到不放弃努力的理由。

经常可以听到有人抱怨「因为没有才能……」放弃努力，不过我个人认为这种想法有点不对。正因为才能与环境等条件不如人，所以才得比秀才、天才付出多上百倍的努力。

好比就算才能与环境的变数是一，付出一千的努力还是足以达成目标。我虽然常说自己不如人，还是坚信追求最高品质的强烈企图才是唯一决定作品品质的要素，拼命相信这点努力到快要吐血的地步才能成为作家，现在也勉强维持作家的工作。

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记得，与撰写本作书腰推荐文的川原砾老师见面时，我大幅称赞对方故事架构与文笔精妙，老师却以迅速摇头否认的模样。

不过如果让我僭越地说一句，就是因为同样身为作家，不论川原老师如何谦逊，我都能在他的字里行间体会到他是如何血泪修炼，终于获得如今的成果。

能由和自己同样努力的人来写推荐文，心中的喜悦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我也祝福大家保持努力。只要专心一意地相信自己，愿望势必能够实现。

这回也托了责任编辑黑崎先生各方面多多照顾，另外就是把拙作主角画得如此帅气、广受好评的插画家鹈饲沙树老师、承蒙撰写书腰推荐文的川原砾老师，另外包括编辑部与本书相关的诸位同仁，在此致上谢意。

最后则是读者大人。到了下一集，之前始终在支线剧情偶尔出来插花的「那个人」的故事终于要开始了。若是能得到大家的期待，就是我最开心的事。

真的非常谢谢拿起本书的您。

希望所有阅读我的作品的朋友都能得到神的祝福。

神崎紫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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