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1-21 15:4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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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护树骑士团传奇
本卷名称：第二卷

序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若以二十厘米电磁炮攻击，它将会化为一团火球坠向停机坪。只能用长剑将它斩成两半了。」

夜里，守护骑士在森林上方五千码的高空飞翔，从驾驶座肩膀的位置传来黑猫说话的声音。

底下是阿曼迪·沙薛的平原。从高空俯瞰，城堡所在的岩山及周遭的森林犹如飘浮在黑色大海中的孤岛。

「用剑？」

我手握操纵杆反问道。

我现在无暇将脸转向一旁。

在全景萤幕底下的地方，有个黑色的流线型物体正缓缓下降，彷佛要与城堡所在的岩山重叠一般。

「没错。」黑猫在我的肩膀上应道。「直接往下冲，在空中瞬间切换成陆战模式。让手脚能自由行动，然后拔剑将它一刀两断。」

往……往下冲？

「若不将那架飞空艇斩成两半，所有人都会死。」

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能够启动迪奥迪特子爵家专属的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还架着它在天空中飞翔呢？

当中的原因我实在是搞不懂。

从惨剧发生的那一晚起，我周遭就一直发生这些莫名其妙、没有道理的事。

「唔……」

在那一瞬间，我只是下意识地感到疑惑。为什么我有办法那么做？

当时陷在驾驶座中的我，手脚完全依照黑猫的指示。若不这么做，聚集在城内停机坪上的众人将会全部丧命。这个念头一直在背后催促着我，让我做出动作。

我左手将推力拉杆往后拉。

速度慢了下来。在守护骑士失去上升冲力的同时，我右手将控制杆往前推，机首登时整个倒转，朝向地面。我身体浮起，头发倒竖，彷佛全身血液全部往上冲一般，浑身不舒服。同一时间机首朝下，机身开始往下降。

机身划破空气，岩山顶端以猛烈的冲势朝眼前直逼而来。看起来像是影像急速变大，其实不然。全身青黑色、犹如一具盔甲武士的休佩，安斐尔正失去推进力，头部朝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坠向地面。

隆隆隆……

耳边传来惊人的风声。

「陆战模式。就是现在，拔出长剑！」

在黑猫的斥喝下，我右手使劲地将黄色拉杆往下拉。

隆！

一拉下拉杆，萤幕上立即显示出「四肢：陆战模式」的文字。稳定翼的拉杆同时也像弹开似的回到前方，背后的机翼则折叠收回。此时下坠的速度加快，机身开始出现先前射向空中时的剧烈震动。

「拔剑！」

剑——是指这个吗？！

我发现一根握把上刻有长剑印记的拉杆，右手立即伸向它。拉杆底部标示着「trancher」的文字。我在摇晃中握住它，使劲往下拉。

如果有人从地上仰望「休佩·安斐尔」此刻的姿势，想必会看到一具从高空坠落的青黑色盔甲武士，右手伸至背后握住棍状的剑柄，从肩上抽出一把散发银光的超震动剑的模样，以及下一瞬间，这具拔剑出鞘的盔甲武士，在空中被弹开不住旋转的丑态。

「哇！」

挥出的右手——机械右臂产生强大的空气阻力，机体顿时陷入旋转之中，就像陀螺般不住打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烈火熊熊的山顶不断回旋，一面回旋一面上下偏移，朝我逼近。再这样下去，我会一头撞向城堡！

「重新稳住重心！」

黑猫「大喊」。

「稳住重心，握好剑。」

「你说得简单！」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有办法做到？

理应是贵族专用的巨大盔甲机动兵器，竟然在我的操控下行动、飞翔，甚至与黑甲武士军团交手。

还有那只猫——那只瘦弱的黑猫——拥有一对蓝色眼珠的小动物，竟然在我脑中以人类的「语言」和我说话。它到底是何方神圣？

隆隆隆。

「——？！」

紧接着下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是在我陷入混乱旋转后数秒间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操作的，在强大的重压和风声中，我竟然让原本不断旋转的视野陡然停住。我右手依然握着控制杆，脑中不断想着「快停、快停」，至于手腕是如何微妙地施力控制机体，就算要我说清楚，我也完全想不起来。

总之，机体在出现复杂的旋转运动时奇迹似的停住，黑色飞空艇顶端就像定在我视野中央似的不断变大，朝我逼近。

「就是现在，一剑砍下去！」

「唔。」

我紧握控制杆，举起守护骑士握在右手的长剑。乘着下坠之势，当我在空中笔直地与黑色飞空艇交错的瞬间，守护骑士的右臂疾砍而下。

刷——！

在我挥剑的同时，有个黝黑之物由下而上掠过。

喀喀。

成功了。整个驾驶座传来一阵震动。不一会儿，往我上方飞去的黑色流线形物体，就在萤幕前断成两半。

我像看一出慢动作电影般，抬头仰望这一幕。

成功了？

之后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操纵——不，我甚至怀疑那是我操纵的。黑色飞空艇在我头顶一分为二，缓缓飘浮于空中，从切口处散落出无数个黑点，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在银剑光芒的照耀下，我发现那散落空中的小黑点……是人类。

「唔。」

只记得自己当时背脊感到一阵寒意窜升，在降落的驾驶座里发出了悲鸣。

「唔……唔哇啊！」

接着——

我就此不醒人事。




 第一章
1

「这一切……」

那一夜，坐落于岩山上的迪奥迪特城烈焰冲天，将天空染成一片深红。

我失去父亲、自己也多次遭人追杀，度过充满灾难的一晚，到现在已过了一天半的时间。

惨剧发生至今，已过了一天半……

在阿曼迪·沙薛的平原上，夕阳再度落向地平线。

「都跟我没关系。」

我在城下的市场备妥旅行的装备，打算从城寨都市的石造大门离开。

我无意重回耸立在我背后的岩山上的那座城堡。

——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同志。

脑中浮现那名男子的声音，我一面走一面甩头，想将声音挥除。「别开玩笑了。」我如此喃喃自语。竟然要我假冒已死的世子？那个叫欧崇的男子到底在想什么！

「别开玩笑了。」

比起我以前所穿的巡礼服，现在身上这件旅人服装有些高级，我重新背好行囊，迈步而行。

虽然这只是假设……但要是我肯帮助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将会有许多人获救。

因为某种缘故，只有我能帮助他们。可是，「帮助」他们不仅没有任何好处，我还得冒着生命的危险。

而且，要我冒着生命危险解救的人，是平时身分远高于我、始终过着优渥生活、令人羡慕的一群人。我只是个一贫如洗的巡礼者之子，要我卖命去拯救他们，实在没有道理。再说了，就算我解救他们，他们恐怕也会视为理所当然，不会心存感激。

这样我还要帮助他们吗？

我才不干呢。

聪明的人绝不会做这种事。

然而，我总觉得背后有个无声的声音在告诉我：「只要你下定决心，众人便会因你而获救。」于是，我帮助了他们。

别开玩笑了……

我紧咬嘴唇，不断地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害死了好多人……尽管他们是蛮横不讲理的敌兵，但在短短一瞬间，就有数十人因我而丧命。那种罪恶感，没亲自体验的人绝对无法明白。那种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我受够了。

然而，最后我还是为了城里的人们而战。也许我是个无药可救的滥好人。要是我就此留在城里，或许会慢慢习惯驾驶守护骑士。而这正是我畏惧的。

驾驶守护骑士，表示得在战场上与其他贵族一较高下。

所以我二话不说地逃离那里。不，是请他们让我离开。我决定当一名巡礼者，重回云游四海的日子。有大批民众逃离城寨都市，我混进里头，穿过城门走向平原。

逃离那里会觉得内疚吗？两天前的半夜，在情势所迫的偶然下——也可说是一场灾难——我被卷进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动乱中。然而，我冒着生命危险解救了城内众人，而且还成功度过了难关。他们应该对此心存感谢，实在没理由要求我为他们卖命、与贵族家的外敌战斗。我心里如此暗忖。

冒着生命危险——

——唔……唔哇啊！

突然间，耳边响起了自己的尖叫声，我皱起眉头。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伫足使劲甩头。在指挥舱的萤幕画面中，斜向旋转的天与地……那骇人的光景，彷佛在眼前重现。

唔。没错，那种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

米尔索提亚统制历四〇一七六年，冬天。

那天——

惨剧发生一天半后。

从我懂事起就一直陪在我身边、陪我游历诸国的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于灾祸中丧生，留我独自一人在平原中。

***

那是夕阳斜照平原的时刻。

居民们趁夜逃亡，出了城下市镇的城门后，在往东而去的平原大路上排成一列长长的人龙。

这群领民眼看迪奥迪特家与邻国的战事在即，认定它气数已尽，因而争先恐后地逃离。

前天夜里，那群不帮忙灭火、打算从城门逃离的少年们，被卫兵说是「敌前逃亡」，因而遭到逮捕，现在却不见士兵对这群逃离的居民兴师问罪。原本在城墙外堆沙包的工作，似乎也半途而废；进行到一半的施工现场，看不到任何监工的卫兵以及搬运沙包的工人。只有一身远行装扮的人们，络绎不绝地通过那座石造大门。

我混在人群中默默行走。

这时，耳边突然察觉到异状。

彷佛是逐渐远去的地鸣声。

我转头望向身后，发现一列黑鸦鸦的队伍，正反方向朝西方的地平线前进。

队伍——

我在路旁伫足，望着眼前这一幕。

我在橘色的夕阳晚照下眯起双眼凝望，在扬起满天尘沙的队伍上空，有无数翻飞的旗帜。旗帜上印有城里常见的绵羊图案。

那是迪奥迪特的私家军——

欧崇……

那天晚上，神秘的黑甲军团袭城，对迪奥迪特子爵家而言，这只不过是灾祸的开端。

在那军容浩大的队伍前头，有个状似方形大船的黑影，是载运那驾青黑色守护骑士的航行台座。紧贴地面飘浮前进的台座后方，有许多骑兵和步兵排成一列。

尘沙迷蒙如烟，队伍逐渐远去。新的「敌人」正在逼近。

神秘的黑甲军团虽已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前来攻打的邻国。邻国艾尔康家听闻领主迪奥迪特子爵身亡的消息，乘势举兵侵略。

「——」

***

我名叫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

在记录这一切的此刻，我对外用的是另一个名字。里奇是我「真正的名字」。

这里所写的文章，是我个人的「纪录」。如果日后有人凑巧得到这本笔记，看过里头的记述，也许会将笔记里的内容视为荒唐无稽的小说。然而，这是从我十二岁到「现在」的数年间，实际亲身体验的事迹。

我之所以记录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要让人看见。我只是想确认自己这些年所走的道路，是否是正确的决定。为了整理自己的记忆并加以验证，于是我记录下这一切。

我是在无法违抗的命运安排下，一路走到「这里」的吗？也许在整理自己的记忆、加以记录的过程中，能找到答案。

***

把话题拉回那天黄昏时发生的事吧。

「不，这和我没关系。」

我摇着头，将目光从前往地平线那头的队伍移开，再次走进离开城寨都市的人潮中。

「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反覆地喃喃自语。

我背对着地平线，走在呼啸的狂风中。

夕阳照着我的背。

平原上的这条大路，从城堡所在的岩山一路向东绵延，一直通往远方的弗兰斯。趁夜逃亡……不，趁夜避难的百姓们，不绝于途。

我混在人群中行走。

这时——

你想逃吗？

我走着走着，胸中有个声音如此说道。

你是想逃吗？

「吵死人了。」

我暗自嘀咕。

这并不是那只猫的声音。

是那天晚上从我体内不断传来、一直烧炙着我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我快被它吵死了。动不动就把我当胆小鬼看。闭嘴，别来烦我。

可是……

邻国就快要攻过来夺取迪奥迪特家的领土了，你想逃，是吗？

「声音」不断地催促着我。

「吵死人了，闭嘴！」

我不禁暗自反驳从我体内不断涌出的「声音」。

你听好了！那天晚上我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才和袭击城堡的黑甲军团战斗。为何迪奥迪特家专属的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会在我手中启动，我现在仍不明白。不过，我为了解救城里担任家职的人员免于遭到虐杀，已挺身和敌人战斗。

我可说是尽了全力。

当时我只是凑巧在场，能有那样的表现已经无可挑剔了。我对在场的那些人，原本就没有任何责任，没道理为了贵族家的人冒险犯难。迪奥迪特子爵家的那班人与我身分悬殊，不论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迪奥迪特家的领地会变成怎样，都我和无关。这样就够了不是吗？在我被卷入那场厮杀之前，让我离开吧！

——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同志。

另一个声音苏醒，我不禁停步的声音。

是那个男人——欧托利卜·欧崇的纹章官——的声音。

所谓的纹章官，是指贵族家的文官，战斗时陪在领主身旁，帮忙辨别战场上敌我双方的纹章。此外还会拟定作战计划，平时总是站在家职人员前头。

迪奥迪特家的年轻纹章官欧托利卜·欧崇，是个聪慧过人、充满才干的男人，我和他聊过几句便已明白。同时，他也是野心不小的危险人物。

——我要对他们复仇。

我没兴趣。

我拒绝了记忆中的那名男子。他覆在发下的前额有一道细细的新月疤痕。他那危险的企图，我一点都不想参与。我死也不要。

我……

正当我如此沉思的时候——

「哦，是迪奥迪特家的军队。」

身旁传来一个声音，我抬起头。

一名从后头超越我的行商客，回头望向朝地平线远去的队伍，叹了口气说道：

「迪奥迪特军出兵了。那个自闭的世子终于要上场。都这个时候了，运着那架不会操纵的守护骑士前往多库特河河岸又能怎样？看来一切到此为止了。」

「就是说啊。」

另一名看起来像商人的随行男子，也转头望向背后的地平线，颔首附和。

「在贵族之间争夺领地的纷争中，双方虽然都会派出大军布阵，但依照惯例，最后都会由领主搭乘守护骑士进行单打独斗。听说迪奥迪特家的独生子胆小又自闭，还是个连驾驶守护骑士都不会的爱哭鬼，结果会如何，再清楚不过了。」

「当然是邻国艾尔康获胜。迪奥迪特的领地会完全归他们所有。」

「虽然这是早晚的事，不过……城内那场大火是决定的关键。」

「现在只能先逃再说了。等城下市镇被占领、大致安定之后，我们可以再来找这些因为战胜而欢天喜地的士兵们做生意。」

「是啊，战胜的士兵心情当然好了。」

哈哈，两名商人朗声大笑，脚步急促地离去。

在迪奥迪特城的城下市镇从事买卖的商人们，比居民们早一步逃出城外。

而害怕邻国大军来袭的一般城下市镇的居民，也就是理当为迪奥迪特家效力的领民们，亦争先恐后地放弃市镇的防卫工作，匆匆做好远行的准备，带着家人逃往平原。

彷佛人人都知道「一旦开战就会立即落败」、「这里马上就要被占领」。

浩浩荡荡的队伍扬起漫天飞沙，在地平线的那端渗入橙色的夕阳，就此消失在平原之中，在民众们逃离的反方向形成一道黑影，逐渐缩小、远去。不时还可以看见闪闪寒光，那应该是士兵们的头盔。

他们的军力有守护骑士一架（不过因为没有我去驾驶，所以无法启动）、骑兵三百人、步兵两千五百人。就贵族私家军的规模来说，前往国境交界河流的迪奥迪特军队，究竟是大是小、是强还是弱，区区一名巡礼者之子的我，根本无从判断。但从行商客交谈的口吻听来，似乎是无法与邻国的大军抗衡。而守护骑士根本就不能动，要是敌方的守护骑士上场，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欧崇明知守护骑士动不了，为何还要让休佩·安斐尔上场呢？难道他只是要让守护骑士站在前线摆个样子？

他会经说过会尽可能让人以为世子还活着，以此争取时间。

「不，这都和我没关系。」

一阵喃喃自语后，我转身背对城堡和地平线上的队伍，迈步离去。

夕阳落向平原。

四周旋即变成一片黑暗。从前天夜里开始就没有月亮，贯穿平原一路延伸的这条大路，沿途也没有任何灯光。

但逃难的队伍依旧在黑暗中行进，未曾停歇。一路上连绵不绝。

这条大路通往与来袭的艾尔康家反方向的邻国——费康家，在抵达费康家领地的第二市街弗兰斯之前，沿途没有任何可供投宿的村落。四周唯有像黑海般的平原，以及像岛屿般零星出现的岩山。几年前，我会和父亲从反方向行经这条大路，只是当时是白天。

队伍中四起的油灯化为黄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路绵延。空气愈来愈冷冽，幸好我在城里得到这套上好的服装，只可惜没带件外套。我忍着寒意，混在人群中行走。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尽快离开那座城镇。

到底有多少人逃离那里呢？

不论我前望后瞧，触目所及都是背着行李逃难的队伍，众人不发一语地踩着沙地前进，底下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也有全家坐在拖车上，由驴子拖曳的。能拥有拖车的人，在领民中应该算是非常富裕。

我抖了一下扛在背后的睡袋，思考着是否要继续跟着人群往前走。

眼前虽然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平原，但大路的一侧有整排维持固定间隔的树木矗立。这是供旅人躲避风吹日晒之用。我在附近的树下铺好睡袋，先过夜再说。

身为一名巡礼者，长期以来一直是过着云游的生活，但我从未在没有月光的夜晚赶路。平原在没有月光的夜晚尽是一片漆黑，这不是生活在充满照明的都市和市镇里的人们所能体会。黑暗宛如黑色的液体整个淹过头顶似的，什么也看不见。在路上与人擦身而过时，虽然听得见脚步声，但即使来到可以挥剑伤人的距离，一样看不见对手的脸。

在这种情况下，有遭遇强盗和山贼袭击的危险可能，所以巡礼者不会在没有月光的夜晚赶路。

那些行商客想露宿吗？

仔细一看，那些惯于旅行的行商客不理会大路上赶路的人群，迳自在路旁的大树下搭起帐篷、铺起睡袋，准备露宿。

但从市镇逃离的领民队伍未曾停歇，仍继续向前移动，彷佛队伍本身拥有自己的思想一般。在油灯的黄光下浮现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众人皆紧抿双唇，沉默地迈步前行。想必他们心里急着要远远逃离那座城下市镇。

想远远逃离那座城镇……这份心情，我也一样。

正当我伫立原地，思考着该何去何从时，背后传来「让开、让开」的催促声，同时传来马匹踢起尘沙的闷响及车轮的转动声。

一辆双驾马车一路上拨开人群，从后方疾奔而来，越过躲到路边、抬头仰望的我继续前进。那是一辆设有车厢的大型马车，窗户挂有窗帘。手持缰绳的车夫，不断朝前方行走的人群吆喝：「让开、让开。」车上的大型油灯照耀着路面，行李堆得跟车顶一样高，车身摇摇晃晃地前进。

竟然驾着那种马车逃难，应该是市街里的富商吧。

真好……

我站着目送马车远去：心生羡慕。

不必走得那么辛苦就能抵达目的地是吧？这样的马车能沿途照亮，而且靠它的速度，也许只要一天一夜就能抵达弗兰斯。

然而……

「傻瓜。」

有一名站在我身边目送马车离去的少年，如此低语道。

——？

仔细一看，是个肤色黝黑、五官鲜明的少年，略大我几岁，高我一个头。他身穿深绿色的露营服装，背着一个形状怪异的黑色方形行李，腰间插着一把护身用的短剑。大约大我三岁。

「——」

少年说完后便转身背对道路，在大树下卸下行李，开始将睡袋铺在草地上。

可能他也是名行商客。

他并不是巡礼者，那身干练的露营服也不是市镇的领民所穿的服装。不过，虽然成年的行商客随处可见，但以十五岁的年纪独自经商的少年，倒是相当罕见。

而且他还笑那辆点着油灯越过众人的马车是「傻瓜」。

「你在看什么？」

少年在草地上铺上睡袋，脸转向一旁说道。他似乎是看到我一直望着他，才对我这么说。

「啊，没有啊。」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一个人？」

「是……是的。」

「如果是和父母走失，最好赶快跟上去。」

这名比我年长的少年，看也没看我一眼就钻进了睡袋里。由于草长得很高，他躺下后便被荒草遮掩了身影。

「……」

刚才这名冷漠少年的低语令我颇为在意。然而，在我伫足的这段时间，逃难的人潮还是接踵而至，从我背后通过。

此刻，艾尔康家与迪奥迪特家的大军，似乎正集结在交界的多库特河河畔展开对峙。

冲突一触即发。

我会争取时间——欧崇那句话又在我耳中响起，我猛力甩头。

我还是赶路吧。

我又回到避难的人群中，打算继续前进。这条大路是通往弗兰斯的捷径。

然而……

「你给我付钱！」

大路的另一头突然传来男子威吓的声音，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定睛一看，路旁有三名大汉捉住一对旅人打扮的父子。三人围住这对父子，拿着一张白纸凑向他们面前，以低沉的声音威胁似的喊着「付钱」、「付钱」。

这是怎么回事？

那对旅人打扮的父子好像正受人威胁。躲在父亲背后的那名身材娇小的男孩，年纪比我还小。

「听好了，这是别人寄给你的信。运费可不便宜呢，你得全部付清。」

站在三人前头的一名大汉亮出手中的信封，大声咆哮。

「怎么会有这种事，信封上根本就没写字啊？」

「别说傻话了，这封确实是寄给你的信。是我们亲自寄送的，你想赖帐吗？」

「这可是一封越洋信耶，很贵呢。你不付钱的话我们就得替你垫了。你不想付钱是吗？」

「没错、没错。」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兴师问罪。

「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名被胁迫的父亲，应该是居住在城下市镇的工匠。比起三名大汉，他的体格显得瘦弱许多。那父亲汗如雨下，频频摇头，后他颤抖着双唇反驳道：「怎么可能会有人写越洋信给我。」

「你说什么？」

「混帐，你刚才说什么？」

「你想赖掉这笔运费是吧？」

「可是……唔。」

亮出信封的大汉，揪着那名像工匠的父亲衣领，将他一把提起。那位父亲呻吟一声，仍努力保护背后的男孩。

那是专门扯谎敲诈的强盗。

我吞了口唾沫。

扯谎敲诈的强盗不会突然拔剑袭击人，他们会逮住看起来好欺负的领民或公民，将没写字的信封塞到被害人面前，说一句「我将你的信送来了」，以此勒索高额「费用」。有时还会冲进农家的平房里说道：「你儿子工作时在工地发生事故，需要一笔和解金，付钱吧。」以此藉口诈取财物。

这种家伙也会对我们巡礼者做一样的事。

这些敲诈人的强盗，就像是在市镇里出没的山贼。他们平时只会找小巷里的行人或是荒野上的独户住家下手，今天怎么会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公然犯案？

「喂，快付钱！我叫你付钱啊，混帐！」

这群强盗三人组围住那对父子，伸手按着腰间粗大的牛刀，口气极为凶狠。

我站在道路的一侧，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视线。男孩躲在懦弱的父亲背后紧紧抓着他，他应该只有七岁左右吧。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双眼，正微微颤抖。

漏夜逃难的人群排成长长一列，陆续从我和那对被缠住的父子中间走过。众人明明都看见他们被强盗纠缠，却没人理会。

「你身上应该有盘缠吧？全部交出来，就当作是你给我们添麻烦的惩罚。」

站在前头的大汉，粗鲁地将空白信封塞到对方身上。

「唔。」

「喂，这是你的信，快点给钱啊！」

那名父亲身子往后仰，可以看见男孩在他背后张嘴喊着「爸爸」。

可恶——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朝大路的另一头走去。我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猛然一惊。我的护身短刀不见了！

护身短刀——我在旅行时总会插在腰间的护身短刀不见了。这才想到，前天晚上跟在父亲身后奔向平原时，我把身上所有的行李都丢在路旁。此刻我手无寸铁。

可是……

救他们吧。

那个「声音」又在我体内响起。

少罗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调匀呼吸后，向前奔去。

「等一下！」

我一面喊一面拨开逃难的人群，横越大路，迅速拾起路旁的枯枝，挡在硬将空白信封塞向那对父子的强盗面前。

「住手！你们别太过分了。」

「原来是个小鬼。」

「你们是四处向人敲诈的强盗对吧？别再这样勒索人了。」

「你说什么？」

「小鬼，有种你再说一次。」

朝我走近的三名强盗，个个都是得抬头仰望才能一眼看尽的彪形大汉。我几乎可说是与熊为敌。我不禁后退一步，倒抽一口冷气。好臭，满是酒气和汗臭，感觉就像有三头熊低头望着我，喉头发出阵阵低吼。

「小鬼！」带头的大汉在我头顶咆哮。「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你刚才说我们这几位好心的信差是什么？」

「因为你们……」

「什么？你想对我们怎样？」

另一人指着我手中的树枝笑道。

「喂，小鬼。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我们是向人敲诈的强盗是吧？」

带头大汉那张黝黑的脸庞，睁着一对圆滚滚的眼珠。

「竟然说我们几个大人是可恶的强盗，别以为我们会这样放过你。快付给我们名誉赔偿金。」

「你……你说什么？」

「可恶，大哥，我刚刚名誉受损了。他竟然说我是敲诈的强盗！我明明就是一片好心，却被说得那么不堪。太过分了！」

第三个人开始仰头夸张地大喊。

「啊，我的心好痛啊！」

「没错，小鬼。说别人是敲诈的强盗实在太过分、太没人性了。你重重伤了我们的心，你要怎么赔偿我们？」

活像是野熊的大汉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恐吓我这个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孩。那对工匠父子站在他们身后，缩成一团不住颤抖。男孩紧紧抓着父亲背后，泪眼汪汪。

「小鬼，快给给我们名誉赔偿金啊。」

带头的大汉伸出他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手臂就像树木一般粗，另一只手则是握住牛刀的刀柄。

「把身上所有钱都交出来，然后向我们道歉。这么一来，我可以留你半条命。」

「你说什么？！」

我一时无言以对。他说的话太没道理了，竟然反过来说我诬赖他们是敲诈人的强盗！那个长得像野熊的大汉还好意思说「你重重伤了我的心，所以要付我们名誉赔偿金」，未免也太无耻了吧。

「噢，我内心伤得好重啊，大哥。内心的伤，可不是那么容易痊愈的。」

第三名男子夸张地大呼小叫。一面叫还一面按着胸口，跳舞似的蹦蹦跳跳，嘴里喊着「好痛、好痛」，脸上却挂着冷笑。

「把钱包交出来吧，小鬼，然后让我们折断你一只手。明明是个小鬼，还敢逞英雄，我要让你知道我们的可怕！」

带头的大汉低吼一声，像树木般粗大的手臂一把抓了过来。

「可恶！」

我举起手中的树枝想要格开，却听见啪的一声，树枝一碰到大汉的手臂就马上折断。那名野熊般的大汉一把抓住我的胸口，提了起来。虽然我极力抵抗，脚尖还是离开了地面。

「放、放开我！」

我死命抵抗，放声大喊。

「放开我，你这个懦夫。」

「好，我就放开你。」

大汉一说完，就抓着我的胸口一把抛向空中。我整个人身子倒飞，背部直接撞向路旁的沙地。

「唔！」

「小鬼，你刚才说我是懦夫对吧？我饶不了你。」

大汉一把抽出腰间的牛刀。

「看我斩断你的双手。」

大汉呼啸一声，手中牛刀高举过顶。

「唔哇！」

我急忙打滚闪开，厚重的牛刀以分秒之差刺向沙地。大汉大喝一声，再度抡起沉甸甸的牛刀。别开玩笑了，他真的打算杀了我吗？！被那玩意儿砍中的话，别说是双手，连身体也会被斩成两半啊。

「小鬼，别想逃！我们在办事的时候，竟然跑来碍事！」

「唔哇。」

我无法起身逃跑。因为站起来的瞬间会背对这名大汉，这么一来我就会死这把牛刀之下。我只能躺在地上滚动身躯，以些微的差距躲过刀刃的攻击。刷！我侧身闪过，厚重的牛刀立即刺向我右耳耳畔，弹起飞沙，沙粒打中我的脸庞。

「哇啊。」

刹那间我无法睁开眼，看不见牛刀的动向，只听见刀子高高举起、划破空气的声音。

完了……

我仰躺在地，全身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

「拿去用。」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有个黝黑细长的东西从一旁飞来，差点打中我的脸。我立刻伸出右手一把握住，手中感觉相当沉重。

——？！

这是短剑的剑鞘。有人抛给我这把附剑鞘的短剑。

「受死吧，小鬼。」

大汉手中的牛刀斩落。

「唔。」

我双手握着这把俞未出鞘的短剑，挡住头顶疾砍而下的凶器。

锵！

一阵不舒服的冲击力道袭来，厚重的牛刀被剑鞘震开，我的手臂几乎要被这道冲击震断。我无暇喊痛，急忙扭身翻滚避开大汉的第二刀。

「别跑，臭小鬼！」

然而，就算我脱离了险境，也一样得面对三名对手。

「喝啊！」

耳边传来一阵笑声般的喊叫声，另一名男子扬脚朝在地上打滚的我踢来。当我滚地躲避攻击时，另一侧重重挨了一脚。

「唔啊！」

我整个人朝反方向飞去，翻了个跟斗，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短剑，也脱手飞出。

糟了！

「喂喂，怎么啦！」

第三名男子早已等在一旁，从另一侧朝我猛踢。我腹部又挨了一记，痛苦难当。

「哇！」

三名大人联手，笑着朝我这名十二岁的少年一阵猛踢。

这群垃圾，好好惩罚他们吧。

我抱着肚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滚。话虽然这么说，我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反击！

「怎样啊！」

「瞧你践成这样，竟然敢说我们是懦夫，看你现在这副孬样。」

「给你点苦头吃……咦？」

下一瞬间，轮流踢我的三名男子突然停止动作。

——？！

我抬头一看，出鞘的短剑剑锋从一旁刺进大汉满脸胡子的脏脸。

「唔！」

大汉全身僵硬，发出低沉的吼叫声。短剑的银色剑尖几乎要贯穿大汉的脸颊，就像牙签刺穿腌黄瓜一样。

「吵死人，真受不了。」

少年以低沉、冷静的声音说道。

「人家想好好睡一觉，你们却在路旁大吵大闹。」

2

「人家想好好睡一觉，你们却在路旁大吵大闹。」

一剑刺进对手脸颊的少年，以冷静的声调低声说道。

是那名肤色黝黑、比我年长几岁的少年。

从剑尖处流下一道微红的血痕，掺杂着汗水，从大汉的脸颊滑落。

「唔……」

大汉僵在原地不动。不，应该说是无法动弹。

我躺在地上维持原本的姿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此刻的模样。刚才猛踢我腹部、想将我踢昏的那三名大汉，被这名突然闯入、迅捷如风的少年一剑刺进脸颊，登时无法行动。

「给我滚，吵死人了。」

少年说道。

然而……

「臭……臭小鬼。」

那名带头的大汉仍以「小鬼」来称呼这名少年，呲牙裂嘴地威吓他。

「砍了他！」

带头的大汉怒喝一声，挥下手中的两把牛刀，朝一剑刺进他同伴脸颊里的那名少年砍去。

然而……

锵！

大刀突然凭空消失。只见少年右臂划出两道闪光，那两把牛刀顿时像变魔术般被震飞，飞向高空，从眼界中消失。

「唔……怎么会这样？！」

带头的大汉发现武器脱离他粗壮的手臂飞走时，双眼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掌。

少年趁其不备，炫风般地接近。大汉猛然回神，少年已抢到他胸前，一剑刺向他满是黑胡的咽喉。

「唔？！」

「斩了你只会弄脏我的剑。洗剑是件麻烦事，快点滚吧。」

三人落荒而逃后，这名肤色黝黑的少年还剑入鞘，彷佛什么事也发生过地转身，直接走向大路对面。

好厉害的剑法—我如此暗忖。

「这位先生……」

我忍不住追上前去，朝他背后行了一礼。

「……」

少年连望也不望我一眼，又钻进他铺在草丛中的睡袋里。

「谢谢您拔刀相助。」

「你真是个怪人。」少年面向一旁如此说着，还是连瞧也不瞧我一眼。「现在应该没空管别人的事吧？」

「啊。可是——」

「你自己一个人吗？」

他又接着问道。

「是的。」

「你的父母呢？」

「我……」

少年见我没能立即回答，便直接说道：

「原本就一个人吗？那就不必急着赶路了。」

少年仰躺在睡袋里。

「你打算在这里睡觉，是吗？」

「没错。」

「可是，听说艾尔康的军队就快攻过来了。」

少年没有答话，翻身转向一旁，就像在嫌我罗嗦似的。

「不会有事的。你也在这附近找个地方睡，这样比较安全。」

少年背对我如此说道，打了个哈欠。声音听来无比佣懒，彷佛刚才犀利的剑技都是骗人的。

在这里睡觉比较安全？

我侧着头感到纳闷。

的确，迪奥迪特私家军与邻国大军对峙的地点，是位于平原另一侧的河岸。既然这样，艾尔康家的军队就不太可能立即攻进这里、大肆破坏。可是，迪奥迪特军仰赖的守护骑士，根本就无法启动。

双方一旦爆发冲突，胜负应该马上就能揭晓。

脑中又浮现了欧崇的脸，我使劲甩头想将他从脑中去除。我朝躺在草丛中的少年背后唤了声「请问」。

「请问……尽快远离城堡，这样不好吗？」

我转头望向不绝于途的逃难人潮。这么多人手提油灯照着地面，应该就不必担心山贼摸黑袭击了吧。甚至还有一路前进的马车以大型油灯照亮四周，这和巡礼者以及行商客独自在黑暗中赶路的情形截然不同。

然而……

「你想去就去吧。」

那名肤色黝黑的少年不耐烦地应道，以睡袋的被罩蒙住脸。

「那我走了。谢谢你刚才出手相救。」

我决定跟着人群走。向他行了礼后，我回到铺满沙粒的大路上，躺在睡袋里的少年已被长长的蔓草淹没。

那对工匠父子站在路旁，等候我从草丛中走出。

「请问一下。」

那名工匠父亲问道。

「刚才那名高手不一起来吗？」

「他说要在那里露宿。」

我这样告诉那名工匠，他叹了口气应道「这样啊」。

「要是他能和我们一起走就放心不少了，可惜……」

这名中年工匠目光并没有看向我，而是搜寻那名躺在草丛某处的少年。

「他不肯来也没办法。我们走吧。」

工匠催促他那年约七岁的儿子上路，在大路上迈步离去，步伐急促。

我有些不高兴。他们危急时，出面替他们解危的人可是我耶。但那名中年工匠的态度就像是在说——这个不可靠的瘦弱小鬼根本帮不上忙。

那名工匠真差劲。

然而……

你出手相助，是为了让人感谢你吗？

我体内的「声音」如此说道。

你希望你帮助过的人向你道谢吗？

不，不是。

我对来自体内的声音应道。

才不是呢。我只是觉得那名小男孩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我紧咬着嘴唇。

所以我才想救他。

但心中还是留有一丝不满，无法释怀。

感觉真不好……

我目送那对工匠父子离去的背影，突然，那名七岁大的男孩松开父亲的手，自顾自地跑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某个东西递给我。

「嗯——」

「咦？」

「嗯。」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给我吧。我定睛一看，他的小手里紧握着一根漂亮的水蓝色棒棒糖。

「你用不着途我。这是你的吧？」

不过，那名男孩还是将糖果塞给我，好像要我收下。我向他说道：「那我就收下了。」从男孩手中接过糖果。

「就只有你和你父亲两个人吗？你妈妈呢？」

我问完话，男孩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你要好好帮你父亲。」

话才刚说完，男孩又使劲地摇了摇头，这才开口说话：

「我爸爸很懦弱，真丢脸，我讨厌他。」

「咦？」

男孩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快步离去。

我只能伫立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之后，我混在人群中，再度行走于黑暗的大路上，往东前进。

过没一个小时，我便明白那肤色黝黑的行商少年话中的含意。

与那名少年分道扬镳后，我在平原上的大路走了约莫一库德远。突然间，大路前方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登时火光闪耀。由于身处黑暗之中，所以就算距离再远，火焰一样看得一清二楚。

宛如某个东西爆炸，燃起熊熊烈火。

会是什么呢？

同时有一阵「哇」、「呀」等悲鸣声随风传来，接着地面响起咚咚的震动声响。

这阵声响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打仗吗？但要是打仗的话，战场应该是在平原的另一侧才对啊……

我还来不及惊讶，人潮已朝反方向涌来。从火舌窜起的前方，逃回我现在所处的位置，

悲鸣阵阵，传来一声声「快逃」、「快逃」的叫喊。

道路前方有东西起火燃烧，人们急忙往回奔逃。但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是怎么了……哇！」

我为之一怔，一名飞奔而来的领民迎面撞上来，我整个人被撞飞。人们抛下手中的油灯，在黑暗中神色紧张地往回跑。

「好痛！」

我躺在路旁，抬头望向逃窜的人们。

「乌德邦那伙人出现了！」

「是乌德邦那群人！」

「把女孩们藏好！」

喊叫声传向四方。这是怎么回事？

逃窜的人们背后传来咚咚咚的地鸣声，声音愈来愈大，直逼而来。有一群黑色的庞然大物，就像在追逐众人般不断逼近。

快躲起来。

我体内的「声音」说道。

危险！

「唔。」

我滚向荒草延蔓的草丛中，黑色的马群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我眼前通过，扬起尘沙。

「嗄——」马背上的黑色人影发出像动物般的奇怪叫声，手持长矛，朝四处逃窜的人群随手乱射。飕！锐利的凶器发出破空声响，消失于黑暗中，某处传来呀的一声惨叫。

「山……」

我倒抽一口冷气。

是山贼。而且是人数众多的庞大组织！

我躲在草丛中，山贼的马匹陆续从我面前通过。能在漆黑的夜里策马飞奔，可见他们的夜间视力惊人。我在他们通过的那一瞬间，看清楚他们的模样。马背上的人影穿着皮革制的护胸和金属护具，露出黝黑的手臂。有四、五匹马载着这身打扮的山贼，就像猎杀绵羊般追逐盲目逃窜的人们。

嘎——山贼再度发出怪异的叫声。

骑马的山贼刷的一声丢出某个东西。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在黑暗中撒网。他们是一群将马匹的机动性发挥至极限的山贼，把这片广大的平原当作是自己的狩猎场。

接着传来某样重物倒地拖行的沙沙声。一群无辜的人们被网在架设于两匹马之间网子中，在沙地上翻滚。

背后传来一阵沙沙声，我转头一看，发现那群朝平原草地四散的人们被山贼的马匹追上，纷纷被网住跌落地面。

像猎杀动物般对待人类。

好残暴的一群人……

他们这群人叫什么来着？

不过，我脑中旋即一转。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但说到平原，这里是迪奥迪特家的领地，仍在贵族的领地范围内。就算是黑夜，山贼如此明目张胆地袭击人未免也太……

没错。

刚才那群敲诈人的强盗也是一样。

一般来说，在众目睽睽之下犯案，只要有人通报，卫兵或警备队就会立即前来逮捕嫌犯。一想到这里，我登时惊觉某件事——

难道维护领地治安的警备队，全都被徵召到战场了？

借用那位看热闹的行商客所说的话，朝夕阳前进的军队有「骑兵三百人、步兵两千五百人」，但对手艾尔康家的军力据说足足多上一倍。若真是如此，那些平时维护领地治安、一有民众通报便前往逮捕强盗的警备队士兵，一定全都加入了迪奥迪特家大军，一个也不留。

要是迪奥迪特私家军全都集结在与邻国交界的河岸一带，那领地内就无士兵看守了……不对，像欧崇白天时所说的，若是城内没有派兵驻守，敌军就会趁全军集结在多库特河时，派游击队袭击夺城，所以应该不会将所有士兵都召集到河岸才对……

所以平原的警备工作只能放任不管了……原来如此。城下市镇的领民们偏偏在这个时候带着值钱的家当，成群结队的在黑夜中来到这处无法可管的平原。

喀啦喀啦喀啦——

从黑暗深处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

那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仔细一看，有匹马拖着马车从前方驶来，停在我藏身处的上方。没有顶篷的拖车上装满了堆积如山的物品，应该是从逃难的人民那里抢来的货物。

山贼骑着快马疾奔而来，陆续在马车旁停下，横向排成一列。两匹马一组，拖着网住难民的网子。网子中容纳了十多人，在地上一路拖行。

好、好残忍……

「小子们！」

一名骑在马背上的男子，朗声下达命令。

「挑一些值钱的东西带走。若有人敢违抗，就当场格杀。能工作的人，就绑着带走。不要伤了年轻女孩，把她们运上马车。」

「嘎——」

「嘎——」

我后来才知道，这群山贼已经习惯以这种奇怪的叫声代替回答。

这群看似是山贼手下的打手，身上的装备喀嚓作响，他们跃下马背，以长棍戳打那群困在网中的人们，威胁他们站起身来。

包含另一群在长矛胁迫下行走的人们在内，有许多逃难的人们被掳获。

高举双手站立的人们旋即在路旁排成一列。那些被拖行在地的人们浑身是伤，除了成年男女之外还有小孩——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虽然不是刚才那名工匠之子，但年纪比我还小），以及略长我几岁的女孩。

人们的行李被夺走，藏在怀里的钱包等值钱物品也被迫全部交出。若有人胆敢违抗，就会被山贼痛打一顿。

「把这两个家伙绑起来带走！」

一名像是带头的男子跃下马背，望着排成一列的人们，评监货色般地进行筛选。他来到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面前，伸出他的脏手抬起少女的下巴，监定她的容貌。少女白皙的脸蛋，有一道红色血丝从唇边流出。

「嗯，长相普通。算了，载走。」

一名山贼在这名带头男子的指示下应了声「嘎」，从背后一把抓住那名白衣少女，就这样把她拖向马车，随之传来呀的一声尖叫。被迫站起的成人当中，有对中年男女见状后神情激动，想冲上前，但旋即被另一名山贼拉回，拿长棍往他们身上招呼。

「嘎——」

「呀！」

「哎哟！」

那应该是少女的父母吧。想必是看见女儿即将被带走，想加以阻止。

小男孩开始在一旁哭泣。

可……可恶。

我只能在一边旁观，一筹莫展。

抬头一看，又有辆马车从大路前方驶来，就此停住。这辆马车设有车篷，车身还嵌有牢笼，就像是四处表演的杂技团用来囚禁南方大陆猛兽的车辆。车内可能已载有一些被掳获的少女，可以看见里头人影晃动。

「特攻队长。」

在马车驾驶座上有名手持缰绳的光头男子，朝那名带头者唤道。

「女孩们全由我这台车运送。今晚的战利品可真多啊，你那台就负责载值钱的物品吧。」

「嗯。」

人称特攻队长的这名带头男子点了点头。

「姿色中上的全部由你来载。」

「还有小孩。」

光头男子如此说道。

「小孩也要？」

「没错。这是首领乌德邦亲自下达的命令。这次似乎小鬼们也有『需要』。」

……

我全身僵硬地躲在路旁的草丛中，望着山贼们筛选「猎物」的场面。

这群山贼到底拥有多大的势力？马匹陆续从黑暗中现身，拖着网子来到马车旁。一共有十几匹。

虽然我已好多年没经过这座平原，但这里有规模如此庞大的山贼集团吗？

不知何时开始，马车周围已点燃营火，如同以此为记号般，又有两辆马车从道路前方驶来。其中一辆是设有牢笼的马车。

双手高举过头的人们排成一列，大略估算有超过百人。路旁的营火清楚映照出这群伤痕累累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畏怯、紧绷的神色。

「这个，还有这个。」

人称特攻队长的那名带头者身形魁梧，头上戴着皮制头盔，装备缝隙处露出古铜色的前胸。他那猛禽般锐利的目光，俐落地「筛选」着排成一列的人们。被他选中的人就会被缚住手腕、全部系在同一条绳索上，排成一列往前走。

被带走的都是体格魁梧的成年男子与身型高大的少年。当中也有人极力抵抗，不愿就此受缚，但他们旋即遭那些发出怪声的山贼以长棍痛殴，最后跪倒在地上呻吟，惨遭一阵拳打脚踢。

「哎哟！」

那名特攻队长朝他们望了一眼，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丢下居住的城镇逃亡是吧？因为战争在即，不看好自己的领主就脚底抹油，净是一群不讲道义又无情的家伙。」

特攻队长手按腰间长剑，瞪视着眼前每一张怯懦的脸。

「福特·迪奥迪特的领民们，你们不是个个受雇于贵族家、在城内享用电力、过着安乐的生活吗？但是当你们知道自己的领主会落败时，竟然采取这种做法？既然不想被邻国侵略，为什么不全部加入军队和敌人拚个你死我活呢？一群懦弱的家伙。」

我从草丛里抬头仰望，看见那名男子激动的朝排成一列的领民们咆哮。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奸诈又孬种的领民。你们这些领民只想到自己。明明从学校毕业，拥有知识，却又懦弱且奸诈，还打从心底瞧不起我们这种被社会淘汰的人。你们听好了，像你们这种真正的垃圾，我一点都不会同情。我史奎德·迪卜，身为乌德邦山贼集团的第一特攻队长，会有效运用你们这群垃圾！」

男子如此宣告，走向一名被绳索系住的年轻领民，一把抓住他被打得鲜血淋漓的脸庞，让对方的脸面向他。

「喂，你喜欢用电对吧？」

「……」

「回答我。」

「唔。」

「这样啊。你们也喜欢贵族和教堂里的修士所霸占的『文明之光』吧？是这样没错吧？」

「唔……」

「这世上只有极少数得天独厚的人可以享受电力，你很喜欢那样的生活吧？」

「——？」

「混帐，到底是不是？！」

「唔呜……」

「很好，你认同对吧？」男子强迫对方回答后，转头瞪视被绑成一列的人们。「既然这样，我就把你们全部卖掉，送到北方禁区的『洞穴』去。你们就一辈子在那里挖掘你们最爱的电力来源吧。」

吓！

排成一列的领民们一听到这句话，僵硬的表情登时从畏怯转为恐惧。

「带走！」

被绳索系住的男人们全都被拖走，留下中老年人、年轻女孩以及小孩。

众人吓得缩成一团，连站立都有困难。

「把小孩们途上马车。」

特攻队长下令。

孩子们不是年纪比我小，就是和我年纪相仿，就算比我大，顶多也只大我一、两岁而已。他们在山贼长棍的戳打下被推进马车的牢笼内。里头还有嘤嘤啜泣、活生生与父母拆散的女孩，就此被迫坐上马车运走。

山贼们着手「货品装载」的工作，特攻队长则是扯下路旁一根草穗衔在唇边，双臂盘胸站在不远处的路旁监督。

我在草丛里把头尽量压低，不让人发现。抬眼一看，发现那名男子年约三十，感觉非常精悍，身手似乎不错，比在城内丧生的父亲还要年轻。

「不过……」

特攻队长突然露出像是含了苦涩药草般的表情，将脸转向一旁，朝我藏身的草丛方向叹了口气，不让其他人看见。

「不过，感觉还真不舒服。」男子低语道。「连小孩也一并猎捕，抓去卖钱，这实在……」

「现在没空让你拘泥自己的信念了，特攻队长。」

这时，那名秃头男子跃下马，站在特攻队长身旁往草丛里小解。那名秃头男子是个中年人，似乎是和特攻队长地位相当的干部。

「况且，这群小鬼日后也会变成你讨厌的那种奸诈大人。」

「不，我并不是觉得他们可怜。」特攻队长嘴里含着草穗，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猎捕这些孩童，有点……让我想起一件可怕的事。」

「可怕的事？」

「那是将近十年前的往事了。」

特攻队长再度摇了摇头。

「和今晚的狩猎无关。等小孩和女人全运上车后立刻启程，今晚整个平原都是『猎物』。」

两名干部交谈着，他们对面有两辆装有牢笼的马车，里头关满了小孩和女人。众人排成一列，沿着斜板走进牢笼内，山贼在一旁以长棍戳打。

四周充满了畏怯的啜泣声。

我环视周遭，发现山贼们不是手持长棍，就是握着长矛或火药式手枪。他们虽不像前天夜里袭击城堡的黑甲军团那样，有装备精良的盔甲、暗视装置或是电磁枪，但杀人道具可说是一应俱全。

那群孩子和女人也许是明白只要放声大哭就会讨打，因此只敢低声啜泣。

该怎么办？

有个声音再次在我体内发问。

你应该怎么做？

应该怎么做？我哪知道啊……

我不知所措。

我只是个小孩，就算问我该怎么做，我也无能为力啊。

我趴在草丛里，因体内那苛责我的「声音」而皱起眉头。突然，在我头顶处排成一列的人群中，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

这个尖叫声听起来有点熟悉，我不禁抬起头来。一看之下，身在草丛中的我不禁全身僵硬。

那、那个人是？！

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被人一把抓住后背，一路向后拖行。

身穿白衣的少女——领民中有很多女孩都穿白衣，但她脑后束成马尾的黑发，以及布满雀斑的侧脸……

「住手！」

身穿白衣的少女使劲挣扎，想摆脱从背后一把抓住她的山贼。

「嘎——」

这女孩还真嚣张！山贼就像这么说似的，发出一声怪叫，接着一把抓住这名顽强抵抗的少女长发，强行拖着走。

「好痛！呀，住手！」

她的容貌在被人扯着头发拖行时清楚地浮现——那泼辣且长满雀斑的白皙脸蛋。

是她……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傻瓜！

她是白天时……

——你、你不要紧吧？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傻瓜！

我见过她。被山贼拖走的，就是白天在城下市镇餐馆里工作的那名少女。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少女在市场的巷弄里被一名中年男子按倒在地，我手持棍棒替她解危，她却怒气冲冲地对我破口大骂，泪眼涟涟地向我怒吼。

她说自己是为了钱才故意这么做的。

——我爸爸卧病在床，没办法工作，没有足够的钱可以跑路。就因为没钱，才没办法离开这里。要是明天艾尔康家的军队攻进这里，我……

——反正一样要受辱，当然是选择可以赚钱的方式。你给我闪一边去。我再不快点去赚钱，就没办法逃离这里了。

可恶……

她和家人当时不是因为我赠送的那笔钱而逃离城外了吗？当时她说「我爸爸卧病在床」……好不容易才逃出城下市镇，怎么却不幸在这里遇上山贼被掳获。

「住手！住手！」

可恶。

我趴在草丛中，双拳紧握。她被人拖着从我面前通过，我却无技可施。

「嘎——」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她抵抗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向四方。第二辆设有牢笼的马车正忙着将少女载上车。这时，有个高大的人影突然从驾驶座上站起。

「呼呼。」

可能是之前一直在睡觉吧，这个高大人影站起身跃下驾驶座。

本以为那呼呼声是风箱发出的声音，没想到竟然是那个人的呼吸声。他的模样在营火的照明下清楚浮现。

吓……

我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一名肥胖的年轻人？他肥胖的巨大身躯浮现在营火中，肥大的脸虽然覆满零乱的胡须，却不是中年人。尽管巨大的身躯给人一股压迫感，却给人精悍的感觉。或者应该说，他的动作不像是普通人。那张鼓起的圆脸中有两道细细的眼睛，垂涎傻笑的表情，看起来活像是某种两栖类动物。

「呼呼。这女孩真泼辣啊。呼呼。」

那名肥胖的年轻男子不是以怪声应答，而是使用平常的语言，从这点来看，他应该是某个山贼干部。他朝拖行少女的那名山贼举手示意，加以制止，接着朝那名大吵大闹的少女脸上不住端详。

「呼呼、呼呼。」

他睁开细如发丝的小眼，接着又眯起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厚实的双唇。就像是栖息在河边的大型两栖类动物紧盯着猎物一般。

「呀！你干什么？呀——」

少女不住尖叫。

「呼呼，我就是喜欢这种泼辣的女人。呼呼。」

少女被人从背后架住双手，大吵大闹，那名酷似两栖类动物的男子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脸。他粗大的十指像毛毛虫一般，在满面雀斑的少女脸上不住蠕动。

「呀，恶心死了，快住手！」

少女惊声尖叫，那酷似两栖类动物的男子开心地笑着，从唇间伸出舌头直接往少女脸上舔去。

舔——

「呀！」

「呵呵。真是泼辣啊！我喜欢。」肥胖的年轻男子脸泛笑意，他那毛毛虫般不住蠕动的十指，在少女脸上和脖子间来回游移，说道：「这女孩我要了，我喜欢。」

「呀，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怪物！」

少女不断挣扎，但山贼以强壮的手臂紧紧架住她。为了躲开他的舌头，少女只能不断地甩头。

「嘻嘻，好可爱。我忍不到山寨了，现在马上就来尝尝吧。你们押住她。」

我在草丛中瞪大双眼。

怎么回事？！那名长得像两栖类动物的恶心胖子想对她怎样？

酷似两栖类动物的男子以沙哑的声音下令，其中还掺杂着阵阵的呼吸声，山贼们立即遵从命令，两人合力架住那名满脸雀斑的少女手臂。

「嘎——」

「嘎——l

他们的动作彷佛是在说「请享用」。少女双臂受制，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神情惊恐。

酷似两栖类动物的男子发出吸吮口水的声音，伸舌舔舐，白色的唾沫飞溅。他那厚实的嘴唇张得又圆又大，像是要将少女吞食般。

「呀。」

「可恶！」

我反射性地使力蹬脚。

就在我要从草丛里冲出时，有个声音早我一步喝斥道：「住手！

「还不快住手，混帐！」

发出这低沉喝斥声的人是特攻队长。

原本站在路旁的特攻队长朗声暍斥，那名秃头男子「喂、喂」地唤了几句想加以制止，但特攻队长不予理会，拔出腰间的长剑。

刷——

「喂，史奎德。用剑不好吧？」

「你闭嘴。那家伙的问题不是今天晚上才开始的。」

「可是伽尼尔邦是首领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那变态儿子讲得听吗？」

特攻队长甩开那名秃头男子，从沙地上一跃而起。手中长剑旋即挥出，发出破空声响。长剑的剑尖刺向少女与那名酷似两栖类动物的男子中间，男子正要伸舌舔向少女白皙的脸蛋，剑尖不偏不倚地停在他舌头上方。

「唔嗯……」

「别说话。不然舌头会被切断哦。」

传来男子冷静的声音。

「竟然在这种地方当着手下的面对我们买卖用的『猎物』胡来。」

「唔……」

正当这名酷似两栖类动物的男子要将痴肥的身躯压向少女时，一把长剑即时的制止，他维持着被中断时的姿势，腹部和背后不住颤抖。

「如果不是处女，卖出的价格就连三分之一都不到。难道你不知道吗？」

「唔……」

「就算你是首领的儿子，也该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该做。如果没人教过你，我史奎德今天就好好教你。」

特攻队长维持剑尖抵在男子舌头上方的姿势，如此说道。

「听好了，你这个蠢儿子。你父亲领导的乌德邦山贼集团，已经不是五到十人的小型山贼组织了。它因为获得强力的后盾且顺应时势，今日才有办法成长为拥有上百名手下的大型组织。因为你是首领的儿子，就当场对我们捕获的『猎物』为所欲为，即使手下们表面服从，但他们心里做何感想？」

「呼呼。」

「手下这群战士们都在看啊，你的一言一行他们全瞧在眼里——什么嘛，集团的『规定』不是说擅自对『猎物』中的女人胡来就得接受鞭刑，但首领的儿子自己还不是那么做？既然这样，我们应该也可以不遵守『规定』才对。

「就算嘴巴上没说，手下们心里也会开始这么想。你以为这样还能率领这个组织吗？当我们乌德邦山贼集团像一个小国家一样构筑了一个实力至上的稳固体制，在黑社会里地位愈来愈高时，你身为首领之子却恣意胡为，你觉得这样对吗？说话啊！」

「呼呼。」

酷似两栖类动物的年轻男子无法动弹，肥胖的身躯不住颤抖。

「你听好了，伽尼尔少爷。你已经二十三岁，却不好好练剑，贵为首领之子，却无法担任狩猎任务的指挥，整天窝在山寨的洞窟仓库里，将『猎物』里的女孩往里头带，不分昼夜地纵欲，玩腻就杀了对方。这是人过的生活吗？还称得上是男子汉吗？像你这种变态，自己不觉得可耻吗？」

「呼呼。」

酷似两栖类动物的男子维持着被制止时的姿势，那对细如发丝的双眼不住转动。虽然看不清楚，却像是在瞪那名特攻队长。

「哦，瞪我是吧？哼。」

特攻队长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回到山寨后要向你爹告状是吧？我无所谓。你大可到首领乌德邦面前，问他要站在你这个变态儿子这边，还是要站在我这个特攻队长这边。现在的乌德邦山贼集团，就属担任现场指挥官的我业绩最好，连你父亲也认同这点。首领自己也明白地说过『今后一切全看实力』。他真的会让你继承首领的位子吗？」

「呼呼、呼呼。」

「喂，你就只会喘气吗？」

那名秃头的中年干部握住情绪激动的特攻队长肩头。

「把剑放下。」

「哼。」

特攻队长依言放下长剑，解除对首领儿子巨大身躯的禁锢。

「史奎德，适可而止吧。你说得没错，关于实力和『规定』或许真如你所说的，但伽尼尔少爷是伟大的创业者——我们首领的儿子啊。」

「哼，说什么创业者，首领最近根本没亲自上场不是吗？喂，把这名女孩运上马车。」特攻队长还剑入鞘，向两名山贼下令。「十几岁的处女是能以高价卖出的商品。别伤了她。」

架在少女两侧的两名山贼显得不知所措。特攻队长朝他们怒喝道：「还不快点！」他们连忙应了声「嘎」，送女孩上车。

「史奎德，我知道你靠实力让集团赚了不少钱。」中年干部说道。「但首领最近没有亲自上场，是因为有许多事要做，他忙着与我们的赞助人密会、和人肉贩子组织交涉。不是光靠你特攻队长的努力，就能撑起整个集团的事业啊。」

「哼。都是我在平原上四处奔波才能得到这些商品，好以高价卖给人肉贩子组织，不是吗？」

特攻队长和那名中年干部就这样辩论了起来。

「人肉贩子组织从我们这里买走女孩后，替她们化妆、教她们礼仪，并以香油涂抹她们全身，再以更高的价钱卖给中央的『真贵族』。虽然我不知道『真贵族』要这些女孩做什么，但至少我可以确定，整个黑社会都因为我的努力而受惠，是我让大家有饭吃。」

「我明白、我明白。」

这段时间，山贼们仍忙着将小孩和年轻女孩送进马车的牢笼里。

我注视着这一切，赫然发现马车的驾驶座没人。

——？！

驾驶座没人……

原来如此。刚才那名酷似两栖类动物的恶心大汉，下车后就一直没回去。

第二台设有牢笼的马车驾驶座空无一人。没人坐在上头，缰绳的握把一直搁在椅子上。没人的驾驶座吸引了我的注意。

马车前端的黑马在忙碌的众人旁边吐着白色的气息，一副无事可做的模样。

身穿白衣的少女被人架着拖进马车的牢笼里。虽然她仍在抵抗，但一直没听到她的声音，也许是没力气尖叫了。

就趁现在——

要动手的话，只能趁现在……

我从未操纵过马车。不过真要救人的话，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感觉到双脚充满力量。白天时在市场的小巷里，那名少女被一名大汉压在地上，不断尖叫，她当时的神情和叫声在我脑中苏醒。她差点就被那名大汉给……

没错。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去吧。

我体内的「声音」向我喝斥。

「可恶！」

同一时间，我往草地上使劲一蹬，向前冲出。

3

「可恶！」

当我回过神来，人已从草丛中冲出了。脑中无比炽热，眼前景象不住摇晃。摇晃的景象中央，是空无一人的马车驾驶座。

我得救她！

要想办法救她才行……

我朝马车飞奔。我从没驾驶过马车。只有很久以前在采石场工作时，会目睹马匹拖车的模样。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我全力奔驰，同时在脑中思索。应该会有办法的……只要执起缰绳，持马鞭抽打，马应该就会往前跑…

沙沙——

我从沙地上一跃而起，抓住黑色马车的车身爬上驾驶座。似乎没人料到路旁的草丛里会躲着一名像我这样的小孩。一直到我爬上驾驶座，执起缰绳为止，那两名山贼干部和山贼们始终没有察觉。

两条皮制的缰绳握在手中，意外地沉重。我遥想之前在采石场当挑石工时所看到的情景，拿起驾驶座上的马鞭高高举起，使劲地抽向马背。当时我不懂得控制力道。

啪！

「喝！」

受惊的马匹后脚使劲一蹬，前脚整个扬起，迅速地往黑暗的大路狂奔，冲向回迪奥迪特城的方向。

马车在它的拖曳下急剧加速，我身体差点往后倒。

「唔？！」

马车突然往前冲，但驾驶座上却无处可抓。其实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用马鞭轻轻一抽，再立刻拉紧缰绳保持身体平衡，以达到「人马一体」的境界，但当时的我并不懂得马车的操控方式。

该、该抓哪里好……哇？！

我抓不到任何东西，双手乱挥，整个人往后倒，背部直接撞向牢笼的栏杆。

「哇！」

我的背部受到撞击，手中的缰绳也随之脱手。糟了！同一时间，牢笼里传来「呀」、「哇」的尖叫声，以及人们跌倒、交叠在一起的声响。

可恶！我皱起眉头，咬牙撑起身来：心中暗自向关在身后牢笼里的人们道歉。各位也许跌得很痛，但请你们见谅。我们得趁现在逃走，要快点才行……

喀啦喀啦喀啦——

马车风驰电掣地狂奔，也许是因为眼睛早已习惯营火的亮光，我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视力突然在夜间失灵了！我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马匹似乎也看不见，马车开始顺着倾斜的道路走偏。我伸手四处探找脱手的缰绳，但始终不知道它掉在驾驶座上的何处。我该怎么办，不只是看不到路，手上也没有缰绳……但根本无暇让我旁徨，马车扬起飞沙，一路飞奔，它偏离沙石路面的大路，斜斜地冲进草地。马车在路旁造成激烈摇晃，整辆车几乎要跳了起来。

「哇！」

平原的草地未曾整地，凹凸不平。驾驶座上没有固定身体的安全带。我坐在上下晃动的马车上，为了不被震出车外而转身紧握牢笼的栏杆，勉强稳住身体。原本应该是坐上没有车夫的马车，顺利逃离此地才对，但这辆马车却失控狂奔。我只能紧抓着栏杆，无技可施。

可恶，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一筹莫展。没人驾驶的马车就像波浪般，一路拨开这片犹如黑海的草原往前急驰。每隔数秒，车身就会因为车轮撞到地面的突起物而弹跳。喀喀喀——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体重较轻的我差点被震向空中，我紧紧抓着牢笼栏杆。我抓着栏杆，转头望向前方，想确认马车的行进方向，但前方是无尽的黑暗草原。每次车身弹起，牢笼内便传来一阵尖叫。我回头一看，里头不知关了多少人，只见许多孩童和少女层层叠叠，倒卧一地。

锵的一声，车轮似乎越过了田埂，车身重重地上下震荡。「呀！」一名少女惨叫一声，从牢笼内的地板腾空而起，一头撞向我面前的栏杆。栏杆打中她的前额，她紧皱起眉头。

「好痛！」

「——！」

我口中发出不成声的叫喊。

撞向栏杆的这名少女脸上长满雀斑、身穿白衣，脑后还绑着一束马尾。

我双目圆睁地望着她。

同一时间，少女似乎也发现紧抓驾驶座的我。她瞪大了眼睛。

她和我一样，白皙的手指紧抓着栏杆，抬头望向我。

「——？」

她认得我吗？

我死命抓着栏杆，想告诉这名大我几岁的少女——加油啊，要想办法逃离这里。虽然现在一筹莫展……

然而……

「啊！」

正当我要开口时，却咬到了舌头。

这时，马车后方传来阵阵的马蹄声，且逐渐接近中。哒哒的马蹄蹬在草地上一路猛追。

是山贼的追兵吗？！

有两匹，不，是三匹……

我夺走载着山贼集团「猎物」的马车，明白他们很快便会追上。不过，这里离迪奥迪特城的城下市镇并不远，顶多只有三库德远。城寨都市的城门有迪奥迪特私家军的卫兵部队把守，只要逃到城门站哨卫兵看得见的位置，山贼应该就不敢追击。

我心中如此盘算。

这时——

你在做什么？

我心中响起一个揶揄的「声音」。

你是想仰仗贵族家的军队吗？

你不是说不想站在贵族家的军队前头，所以才逃离城堡的吗？现在自身有难，又想仰赖军队的力量？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哇？！

就在我想反驳体内「声音」的瞬间，马车右轮撞上一块藏在草丛中的岩石，车身上扬严重往左倾。我的身体被震起，由于我当时在思考，一时来不及握住栏杆，就此被抛向空中。

「哇！」

我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整个人从驾驶座上腾空而起，被抛向右方，在黑暗中翻滚。

我只感觉到星空和黑海般的草原在我眼前不住翻转，还来不及尖叫，身体己重重撞向丛丛荒草中，滚落地面。

咚！

沙沙——

我从马车上被震飞，跌落草地。

要是一头撞向草丛里的岩石，可能会就此一命呜呼，所幸是落在柔软的荒草中。我滚了几圈后，以仰躺的姿势停住，躺在草穗间看见满天星斗。

「唔，可恶……」

马车从我头顶急驰而过。马车的车身失去平衡，从发出的倾轧声响可以听出它一路蛇行。黑暗中响起马匹的嘶鸣。

接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就像刨掘地面般地从我头顶呼啸而过。并传来男子「呼、呼」的声音。那低沉的声音是……

「唔。」

我浑身疼痛，眉头微蹙，在草丛里翻了个身，俯卧在地上，从草丛间的缝隙往上窥探。

似乎有人坐上驾驶座。可以听见车轮滚动减缓的声音。耳边传来「呼」的一声，那是安抚马匹的呼喝声，马车速度渐渐放慢。不过因为有马匹拖曳着，似乎无法立即停止。它绕了个大圆，放慢速度，逐渐停止。

我为了逃走而抢夺那辆马车，在通往城堡的大路上奔驰着，跑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在大路边的草原被山贼拦截。

就像要绕过大路旁的行道树一般，远去的马车绕了个大圆，又缓缓回到我头顶上方的位置。

不妙！我暗自心惊。

我无法动弹。草地化解了坠地的冲击力道，我虽然从驾驶座上被震飞，直接撞向地面，却没有受伤。我浑身疼痛不堪，光翻身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眼下我根本无法起身快跑。要是被他们发现，恐怕就无法逃命了……

马车来到我俯卧的草丛附近，车轮因为倾轧而发出嘎吱声响，就此停住。

从马车的牢笼中传来阵阵无比痛苦的呻吟。

可恶……

在剧烈的颠簸之下跑了将近一库德远是吧？被囚禁在牢笼内的人们所受的苦，也许不只是擦撞的皮肉伤。

都是我害的。

我对牢笼里的人——特别是比我年幼的孩童——深感歉疚。不过，要是他们被带往山贼集团的山寨，就会被卖给人肉贩子组织。而之前在市场认识的那名满脸雀斑的少女，也会成为刚才那名恶心男子的玩物。我无法冷眼旁观，才动手抢夺那辆马车。虽然最后没能成功……

这时——

那些身分比你高的领民会有什么下场，你不是不在乎吗？

揶揄的「声音」又在我体内响起。

少、少罗嗦！

我强忍全身的疼痛，紧咬嘴唇。

「驾驶座好像没人。」

我藏身在草丛中，头顶处传来那位特攻队长的声音。

马车就停在我头顶上方。坐上驾驶座、停住马车的，果然就是那名目光像猛禽般锐利的特攻队长。

「哼，是马自己跑的吗？」

传来中年干部的咒骂声。

有三匹马赶到。其中两匹似乎是特攻队长和那名中年干部。中年干部正在观察拖曳马车的那匹黑马。

「这头笨马突然发疯狂奔是吧？虽然长得不错，但贵族家养的马，似乎不太听山贼的使唤。」

「不，我听到马鞭抽打的声音。」

特攻队长摇了摇头，否定中年干部「马匹自己发疯狂奔」的说法。

「可能有人想驾着这辆马车逃跑。也许是因为我们紧迫在后，对方才急忙跃下马车。」

「这辆马车载着我们乌德邦山贼集团的『猎物』，有人敢驾着它逃跑？世上有这么不要命的家伙吗？」

「不知道……」

「先别提这个，伽尼尔少爷中意的那个女孩平安无事吧？得先确认一下她有没有中途逃跑。」

中年干部从马车旁走过，欲朝牢笼查看。

「喂，阿布辛贝尔！」特攻队长低声加以制止。「不准你们将那名女孩送给伽尼尔少爷。就算是首领的儿子，我也不准他随便动我们的商品。这关系着我们这个庞大组织能否树立铁的纪律。」

「可是少爷很想得到那个女孩。」

「不像话！」

「好、好。你想说的话我都明白，特攻队长。」

中年干部以安抚的语气说道。

「不过，回到山寨后，你要自己向首领解释你刚才拿剑比着少爷的事。」

「解释？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我身为集团内业绩最好的特攻队长，为了维护集团的纪律，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谁敢有意见？」

特攻队长大喝一声。

「等我回去后，反而要好好严惩伽尼尔邦一番。」

「他是首领的儿子，你没办法严惩他吧？」

「不，我就是敢。我要让他明白这世上严苛的一面。还有，他擅自将那些女孩囚禁在专用的洞穴里日夜凌辱，我要把那个洞穴没收。只要我提出这个主张，首领也一定会赞成。如果他想让自己那个恋态儿子当组织里的干部，就得让他接受严峻的锻链才行。」

「嗯……我明白了。」

劝退那名中年干部后，特攻队长站上驾驶座，脚踩在扶手上，喃喃低语道：

「可是……刚才确实听见甩鞭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想驾着马车逃走才对。」

听到他的喃喃低语后，我在草丛中将身子压低些许。从草穗间的缝隙往上瞧，发现那名留着八字胡的特攻队长——比父亲年轻一点，年约三十岁的男人——正以锐利的目光环视这片黑暗的草原。右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我全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周身疼痛，无法动弹。要是现在被他发现的话，一定无法逃脱，就此沦为他的剑下亡魂。不过，要是马车被他们夺回，牢笼里数十名俘虏以及市场的那名少女，都会被掳走……

我并没有特别喜欢那名少女……只是，我不能就这样见死不救。

我对之前在市场遇见的那名大我几岁的少女，并没有特殊情感。不过，她会和我有过接触，我们交谈过，而我也认得她的长相，如今她身陷险境，我无法视若无睹。

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遭杀害，我办不到。

正当我如此思忖时——

——我会等您回来的。

这声音突然在我脑中响起。

白天时在离城的登山道入口处，恭敬地朝我背后行礼，给人知性之感的声音。

对了，那个人……

我突然想起了她。托尔·诺安……在迪奥迪特家当女官见习生的那名黑发少女，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一直误以为我是迪奥迪特家的世子。她——出身贵族、长我几岁的那名少女——应该不会跟着私家军的大军一起前赴战场吧……

就算她没有亲赴前线，一旦开战，艾尔康家的大军就会突破防线，攻进领地内，即使她人在城内，一样会被敌兵俘虏。

要是城堡被占领的话……

在我如此思忖的时候，忘了要提防头顶的敌人。那名特攻队长就像逮到破绽般，低声说了句「嗯，那是什么？」。

「那块草丛怎么往下凹陷。」

糟了……

我全身为之一僵。因为我趴在地上，从高处往下看，我身边的草丛会略显凹陷。

「喂，你看一下马车。」

男子双眼露出锐利的寒光从驾驶座跃下，传来一声「沙」的落地声。接着他拨开草丛，窸窸窣窣地朝这里走来。只要走几步就会来到我的头顶上方吧。

可……可恶。

我挣扎着想逃跑，但全身痛得无法站立。光翻身就用尽我全部的力气。不行，我动不了！

正当我死命挣扎时——

沙——

荒草上赫然出现一张留着八字胡的脸庞。他眯起猛禽般锐利的双眼，在星光下闪着寒光。

哇。我和他四目交接！

「呵呵，发现你了。」

男子低声说道，嘴角轻扬。

「你果然藏在这里，臭老鼠。」

「——！」

我发不出声音。原本想爬着逃走，但双脚使不上力。

「唔。」

战斗！

体内又有某个东西在说话。

别背对对手，要正面迎击。

说、说得简单……

刷！

头顶传来长剑出鞘的声音。

「小鬼，偷走马车的人是你吗？」

我感觉到冰冷沉重的剑刃高举至空中。

「唔哇！」

「看你个子小小，竟敢偷山贼集团的马车，胆子挺大的嘛。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站起来！」

一双骇人的双眼瞪视着我。

「唔……」

「站起来。我要把你一起关进牢笼里，卖给……」

就在这时候。

砰！

就在留着八字胡的男子举剑喝令我「站起来」的同时，背后传来砰的一声爆炸巨响。

砰砰！

又接连传来爆炸声，同时有东西重重击向这名壮硕男子的背后。周遭的空气因冲击波而震动。

怎么回事？！

是枪声？

「唔！」

背部中弹的特攻队长发出一声呻吟，手持长剑身子往前弓，双目充血，想转过头去。

砰！

男子背后传来第三声枪响，冲击波将男子震飞。「哇！」他呻吟一声，没来得及转头，就直接倒在我身上，将我整个覆盖住。

咚。

「哇啊！」

有人从背后朝男子开枪。这是怎么回事？我翻身想躲开这名倒卧的男子，却躲避不及。我正好压在他厚实的胸膛下，两人在草地上成了叠罗汉。

可、可恶，好重。没办法动……

背后中弹的特攻队长在倒卧在我身上后仍不时发出低吼，想抬头望向背后，看看是谁朝他放冷枪，紧握长剑的手不住颤抖。我被他压在底下，正面感受到他的喘息和痉挛的肌肉。

「唔……阿布辛贝尔，你这家伙……」

男子发出沉声低吼。

这是怎么回事？

从我的位置透过草丛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开枪的人影。我被特攻队长压在底下，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那名秃头的中年干部站在马车的驾驶座上，手中的火药式手枪朝向我们，手枪的枪口兀自冒着白烟。肯定就是这名中年干部突然从背后开枪射杀特攻队长。

这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难道是窝里反？

「去死吧，史奎德·迪卜。」

那名中年干部将冒烟的手枪比向前方，不耐烦地说道。

「你差点用剑切下伽尼尔少爷的舌头，你闯下这等大祸，回到山寨后绝不可能平安无事。你实在太天真了，史奎德。」

「唔。」

特攻队长整个人覆在我身上，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他背后中了三发子弹，双手撑地，极力想撑起身子却力不从心，痛苦地呻吟着。虽然昏暗看不清楚，但他应该流了不少血。

「史奎德，你听好了。」

中年干部不耐烦地在这名无法动弹的男子背后说道。他说话的口吻，彷佛是个通晓世事的人在向一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晓以大义。

「你之前说过要到首领面前质问他：『是要站在变态儿子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你似乎很有自信。但你要是真的问首领，集团里业绩最高的你和他那个变态儿子，他会站在谁那边，首领一定会选他那个变态儿子。这就是你不懂人情世故的地方。」

「……」

特攻队长趴在我胸前，呼吸愈来愈弱。这名男子会就这样死掉吗？他挨了子弹……

——再见了，里奇。

唔。

我皱起眉头。

父亲一样是命丧枪下，被打得不成人形，他丧命时的模样浮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到处都有人丧命。

我被这名濒死的山贼压在底下，动弹不得，只能听那名中年干部站在驾驶座上揶揄的声音。

秃头的中年干部面向中弹而无法动弹的特攻队长，一口气道出平时隐忍许久的心里话。

「史奎德，你从区区一名孤儿到现在当上山贼干部确实很了不起，而且平时总是率领战斗部队袭击来往旅人，为集团带来不少钱财，所以周遭的人都不太敢当面对你明说。不过坦白说，你实在太得意忘形了。」中年干部握着手枪，吐了口唾沫。「你过于自负，好像整个组织都是你一手撑起似的。也许的确是如此，但拥有你这种能力的人才，真要找的话也不是没有。我比你多了几年资历，所以很清楚首领的想法。就算你是业绩最好的现场指挥官，但只要你想切下首领儿子的舌头，他绝对饶不了你。而且他对自己的儿子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任凭他在众手下面前，从掳来的女孩中挑选喜欢的对象恣意玩弄。虽然说有贵族和中央当后盾，今后我们的组织会更为壮大，但我们山贼的本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

男子趴在我胸前，气息渐趋微弱。

他会就这样死掉吗？

那名中年干部将手枪扛在肩上，自满地笑着。

「你想切下少爷的舌头，我跟在你身边，若是没阻止你，首领会连我一并处罚，将我关进大牢。没弄好的话还会没命呢。我可不想因为你做的事而害自己送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射杀你，然后回山寨负起这个责任。哼，你可别怨我啊。」

中年干部得意洋洋地说个不停，他身后有马车辗过沙地的声音缓缓接近。

「哦，少爷等不及，已经来了。」

中年干部转头，彷佛已经对这名气若游丝的男子失去兴趣，朝身后朗声唤道：

「战士。我已代替首领收拾这名拿剑对付少爷的特攻队长了。在回山寨前，得先让少爷开心一下才行。打开牢笼，把那名脸上有雀斑的女孩带出来。」

和他一同前来的另一匹马，马背上传来「嘎」的一声怪叫，他手下一名山贼跃下马背。尽管特攻队长遭开枪射杀，他也丝毫不显惊讶。也许这种情形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喀嚓。

应该是马车牢笼被打开的声音，从我这里看不见。

「别伤了她。少爷可是很中意她。」

中年干部朗声下达指示。

「听好了，要让少爷好好享受一番。要是不能讨他欢心，他回去后不知道会怎样跟首领告状。」

接着传来另一辆马车和数匹马走近停下的声音，中年干部不理会倒卧在草丛里的特攻队长，似乎也没察觉我就压在他底下，他以开朗的声音唤道「少爷、少爷」，往马车后方奔去。

「少爷，还劳您跑一赵。哎呀，少爷，我已经把刚才冒犯您的史奎德·迪卜干掉了。那家伙实在太嚣张，我老早就想解决他了，现在心里畅快不少。哈哈。」

中年干部已跑出我的视线外，我忍着痛，好不容易才从趴在我身上的特攻队长底下钻出来。

他死了吗？

我望了他一眼，他一动也不动。虽然背部微微起伏，但他充血的双眼无神，似乎已失去意识。皮制背心的背后有三个黑洞。男子身上穿的金属护具，只有护胸和护肩。想必他没料到自己会被人从背后放枪。

我在草丛中撑起身来。已经勉强能够行动，全身的疼痛也慢慢消退。

呀！

又有一声悲鸣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少爷，这边请。请在这里好好放松一下，尽情享用。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你了。哈哈。」

中年干部的声音开朗且客气。「呼呼、呼呼。」这声音应该是那名长得像两栖类动物的男子所发出的。他位于马车的另一侧，从这里无法看见。

我在草丛中压低身子，准备往发出声音的方向前进。别开玩笑了，那个长得像怪物的男人要侵犯那个女孩吗？

我该怎么做？

当我准备匍匐前进时，脚碰到那名特攻队长的手臂。

——？

他右手仍紧握着长剑。就是刚才他朝我高高举起的那把剑。

特攻队长俯卧在地，我望向他的侧脸。他的五官深邃，感觉得出他坚定的意志。接着我再次望向他右手紧握的剑。

那是一把长剑。

我很少用长剑。因为对我而言实在太重了。不过，现在也只有它能充当武器了。

我拨开男子的右手，握住剑柄。

我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长剑，拨开草丛缓缓前进。

我钻进马车底下，在沙地上匍匐前进，观察另一侧的情形。

「来，请慢用。」

一旁站着中年干部。

我看到那名少女的背影，她被两名山贼抓住手臂架着走。

这时，那名酷似两栖类动物的大汉，正从停在后方的马车缓缓走近。

「呀……呀！」

「呼、呼呼。」

「别过来。呀——滚开啦，怪物！」

「呼，我现在就要吃了你。呼呼。」

男子扑向那名双臂敞开的少女。他的身形巨大，挂在腰间的宽刃剑看起来像是玩具一般。

可恶。

我握紧拳头。下一瞬间，我惊讶得忘了呼吸。

本以为那名大汉要直接压在少女身上，没想到他突然以迅捷无比的动作将少女一把抱起。少女还来不及尖叫，男子已将那身穿白衣的纤瘦身躯挟在腋下，往一旁冲去。那名男子像极了一只在张口咬住虫子的瞬间，动作变得无比敏捷的大蟾蜍。他巨大的身躯拨开迎面而来的草丛，旋即消失了身影。

应该说，他不想在现场享用猎物，而是要带往一处没人打扰的地方慢慢品尝。他的行径一点都不像人类。只听到「呼噜」、「呀『的声音从对面摇晃的草丛传来。

「你们回工作地点去吧。」

中年干部向山贼们下令。

「在少爷享受完毕前，不可以往草丛那边看。」

可恶！

我反射性地往沙地一蹬，从马车底下冲出，冲进对面的草地里。我冲进草丛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但没人发现。

我拨开草丛，为了不让人从大路上看见而压低身子、匍匐在地，循着微弱的尖叫声以及恶心的呼气声前进。那名大汉冲进草丛，跑了将近一百码远便停下脚步。我离那风箱般的呼吸声愈来愈近。

我追上了。从草丛间的缝隙看见他正弓着背。被压倒在草地上的少女，挣扎着想要逃走。每当她爬行在地企图逃脱时，大汉就一把抓住她白衣的后襟，一路拖回。

「呀！」

「呼呼，这女孩够泼辣，真可爱。我要好好尝一尝。」

大汉粗鲁地抓住少女的肩头，将她翻过来，让她仰躺在草地上。他张着大嘴，露出巨大的舌头。一面喷出白色的唾液，一面覆在不断尖叫的少女身上，张口咬下。

太、太下流了。

「呼噜。」

「住、住手！」

我不禁厉声怒喝。我怒不可抑，无暇考虑敌我之间的力量差距。

战斗吧。

「不用你罗嗦，我知道！」

我手提长剑，往压在少女身上的大汉背后冲去。那名酷似两栖类动物的男子，正伸出像是某种生物的巨大舌头，舔着少女长满雀斑的脸颊。

「呀——！」

「混、混帐！」

我高举那把沉重的长剑，站在大汉背后喝道。

「快住手，你这个怪物！」

「呼？」

张口咬向少女、又舔又吸的这名大汉将舌头收回，缓缓转头望向我。

「呼呼。」

「唔。」

挥剑。

我体内的「声音」说道。

快斩了他，趁现在。

要一剑把这名男子的头剖成两半，现在这个姿势和时机正好。

「唔……」但我瞬间停住呼吸，迟迟无法挥动手中的长剑。

等、等一下。你要我一剑朝这家伙的头砍下吗？！

就现在记录这件事的我来说，当时那「瞬间的踌躇」是无法避免的事。

眼前这名男子虽是个恶心的变态，但好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这和操纵守护骑士在空中将飞空艇截成两半的情况不同。

那天晚上，我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除了练剑的场合外，从未与人拔刀相向。未曾一刀砍向别人的身体，当然更没有杀人的经验。过去云游各地时也一直受到父亲的保护，父亲总会避开危险。我学习剑术也只是为了防身。

对我来说，没有比挥剑朝别人头顶斩落还要可怕的事了。刹那间，我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但因为那瞬间的踌躇，我错失战胜这名大汉的唯一机会。

「可恶！」

「呼呼。」

听说他是山贼集团首领的儿子，并不是个恶心又没用的饭桶。一旦认真起来，他就像只扑向苍蝇的青蛙，动作迅捷无伦，而且拥有惊人的力量。

「呼。」

刹那间，我们两人姿势互换，这名酷似两栖类动物的大汉一面向我，他那巨大的身躯立即飞扑而来。

啊引当我猛然惊觉时，已被他那树干般粗大的手臂击中，整个人被震飞。我腾空而起，背后直接撞向草地。又是一阵剧痛。

「唔！」

「呼呼。」

大汉直逼而来，几乎将我整个人罩住。

可恶，刚才撞伤的疼痛还没恢复，站不起来……但这次我手中的长剑没被震飞，右手还握有长剑。我紧咬着牙，手臂使劲，将剑尖指向那名步步进逼的大汉。

「你、你这家伙，别过来！」

「呼呼。」

大汉看到我手中的长剑后，眯起那对细如发丝的双眼，伸手探向他木桶般肥大的腹部，刷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那是什么啊？好大的剑。是特别订作的吗？那把剑挂在他巨大身躯的腰间，看起来像是玩具一样，但离鞘后，又显得无比具大。刀身比那名敲诈的强盗所用的牛刀还要宽，刀刃比我的长剑还长。

大汉右手抡起那把特大号的长剑，沉沉地发出一声划破空气的声响。

「打搅我享受的家伙，受死吧。」

飕！

长剑疾砍而下。

我本来想以长剑挡住这一击，但我的长剑在双剑交锋的瞬间被震飞。随着一阵剧烈的冲击，长剑飞向头顶上空，不住回旋。

太……太离谱了！

我赶紧转身避开他的攻击。

砰！

特大号长剑的威力不是那名敲诈强盗的牛刀所能比拟。被切断的杂草四处飞舞，他的身体因为刀身打向地面的反作用力而微微弹起。

「呼呼，去死吧！」

飕！

那把特大号长剑再次高高举起，重重砍下。

不可以转过头去。要看出剑行径的路径，小心闪躲。

「声音」如此说道。

可是……

「说、说得简单……哇！」

我朝左侧扭身甩头，避开从正上方疾砍而下的长剑。耳边听到刷的一声，那把大刀朝草根刨去，我右肩登时感到一阵剧痛。

「哇！」

剧烈疼痛让我放声大叫。那不是跌打损伤的疼痛，而是肩膀连同衣服一并被砍伤的痛楚！

特大号长剑虽是打向地面，但刀锋擦破我的肩头。右肩一阵剧痛。

我立刻头晕目眩。

若是之前练剑时，父亲没教我辨别敌人刀势及闪避的技巧，我也许什么也看不见，就此被这记斜砍斩成两半。可能是训练发挥了效果，尽管我头晕目眩，我的耳朵还是代替双眼「看出」对手的刀势。承受剧痛的我紧咬牙根，一个扭身躲过这一击。但也仅止于此而已。

「呼。」

大汉抛下长剑，似乎对我看出他的刀法且一一躲开大为光火，只见他发出低吼，张开双臂朝我扑来。就像先前他压倒那名少女一样，整个人罩住我的背后。我按着右肩，起身想要逃脱，但旋即被他一把抓住。

「唔哇！」

「呼呼，我要宰了你。」

大汉以他壮硕的双臂抓住我，将我高高举起。我双脚悬空。

「可恶。放开我……放开我！」

我极力挣扎，却只是徒增右肩的剧痛。我又开始头晕。

「我要把你撕碎。」

这名酷似巨大两栖类动物的大汉将我举至空中，双手分别握住我的头和肩膀，就像被老虎钳紧紧扣住般。难道他打算硬生生地把我的头扯下？！

「呼呼，受死吧！」

肩膀和头部感到剧烈疼痛。

我眼前一片白茫茫。

我、我会被他杀了吗？

「唔……」

我无法呼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茫茫，已看不见星空和大地。

***

那天晚上。

在阿曼迪·沙薛的黑暗草原中，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我再次身陷险境。

这名号称山贼首领之子、貌似怪物的大汉将我紧紧勒住，想硬硬生地扯下我的头。

那天晚上我要是一开始就什么事都不做，一味逃亡的话……我要是不多管闲事、只想着要救人的话，应该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但现在我没时间后悔。

我的头和身体被人抓住，即将被硬生生扯断、就此丧命。不，根本就是死定了。要是当时它没出面的话……




第二章
1

「喂。」

一只冰冷的手轻拍我的脸颊，我醒了过来。

是星空。

我随即明白自己仰躺在地上。

在冰冷的空气底端、荒草的环抱下，我仰躺着面向星空。

好安静啊。

这里是？

「唔……」

「喂，你醒啦？」

有人在叫我，我眨了眨眼。这时，右肩突然一阵剧痛，我呻吟一声，表情扭曲。

「你肩膀的伤已经止血了。别担心。」

头顶传来少年冷静的声音。

我又眨了眨眼，俯看我的那张黝黑而端正的脸庞在我眼前聚焦成形。

「啊，你是……」

我记得这张脸，是那名行商的少年。

是他。我差点被那群敲诈强盗杀害时，就是他拔刀相助。

「你肩膀被砍伤对吧？」

少年问道。

「是的……」

「我用了上等的药。有消毒药、止血药、除脓药，还有愈合刀伤的药。不过，我无法替你缝合伤口。所以你的右手会有好一阵子不能乱动。」

听完他的说明后，我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左手摸向右肩，发现上头贴着一大片膏药。

「——？」

「那是黏性绷带。你没看过吗？」

「请问你是药商吗？」

「傻瓜，才不是呢。」

少年苦笑道。

我获救了？

我还搞不清楚状况。

刚才应该是……

「我做机械零件的买卖。」

少年说完后，将搁在草地上的黑色方形行李箱阖上，再将行李背在身上。

「我可不是普通的机械行商客，卖的可是MC机关的精密零件。因为带着昂贵的零件四处行走，为了防止强盗袭击，所以受过剑术训练。我还带了不少药品以备受伤时使用，数量可不输一般的药商呢。不过……」

「……」

「最有效的护身方法，就是别靠近危险的事。这点最重要。」

「……」

或许我应该先向这名少年好好道谢。不过我一时还搞不清楚状况，所以忘记了。

我急忙撑起上半身，环视四周。触目所及尽是随着夜风摇曳的荒草。

眼前全是这样的景色。

完全不见那群山贼的踪影。

——你最好快逃。

那名大汉不是要杀我吗？

「我……唔。」

突然一阵晕眩袭来，我不自觉的伸出左手按住脸。

「喂，你失血过多，别太勉强。」

「那件事之后，过了多久？」

「嗯？」

「我的意思是，过了多少时间。」

我强忍晕眩，向少年问道。

「你说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位长得跟大蟾蜍一样思心的山贼袭击我之后……」

「山贼？」

「没错。」

「我赶到这里时，他们已经离开了。」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中的灰尘，远望眼前这片草原。

「我确实看到有两辆马车和几匹马从前方大路离去，应该是以这一带为根据地的乌德邦那班人。听说最近颇具规模，看来传言没错。」

「……」

这似乎不是梦。

我得救了……我的头没被扯下。难道是这名比我年长的少年发现了我、替我疗伤？

看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请问，是你……」

是你救了我吗？我正要询问时，少年挥了挥手，对我说了一句「不必了」。

「不必向我道谢。听了浑身不自在。」

「咦，可是——」

「你自己一个人吗？」

「是的。」

「你是福特，迪奥迪特的领民吗？」

「不，我是巡礼者。」

「巡礼者？嗯。我没有当巡礼者的朋友，但巡礼者都是怪人。」

比我年长的少年望着我苦笑。

「你之前不是完全没考虑自己和对手的力量差距，就冲向那群敲诈的强盗吗？我觉得你很有趣所以就在一旁观看。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先在脑中盘算一下才对。」

「是。」

「虽然你个头很小，却有着我所没有的东西。就是这样，我觉得有趣，所以才出手帮你。」

「谢谢你。」

「我不是说了吗，不用跟我道谢。而且你又打扰了我睡觉，真会给我添麻烦。」

「对、对不起。请问，我就落在你睡觉的那颗大树旁吗？」

「什么？」

「就是我被甩出去的时候。」

「被什么甩出去？」

「马车。」

「我不知道什么马车。」肤色黝黑的少年耸了耸肩。

「要答谢的话，就谢谢猫吧。」

「猫？」

猫——

「没错。」少年颔首。「我在草丛里睡觉时做了个梦。有只莫名其妙会说人话的黑猫跑到我耳边对我说『有个孩子被人砍伤，倒卧在这一带，快去救他』。」

「……」

「我好像睡昏头了，真是个奇怪的梦。不过感觉又如此真实，我非常在意，于是就爬起来搜寻，结果发现你倒卧在草丛中。当时你身中刀伤失血昏迷，情况很危急。」

——你最好快逃。

那家伙……

会说话的黑猫……

是它。是它找来这名少年的。

不过，这名比我年长的行商少年认为不可能有会说人话的猫，所以他猜自己是一时睡昏头，才会做那个不可思议的梦。

——呼呼。

「唔。」

脑中记忆突然复苏，接着又是一阵晕眩。

「喂，怎么了？不要紧吧？」

「我不……」

我本来想说「我不要紧」，但脑中复苏的可怕景象，让我不禁发出呻吟。

浮现的记忆，是我之前差点惨遭杀害的景象。在草丛里，我被那名人称山贼首领之子、模样酷似两栖类动物的大汉一把抓住头和身体，几乎要被活活扯成两半。

没错，我差点一命呜呼。

我被大汉那双圆木般粗壮的手臂高高举起，就要身首异处。

当时的情景在我眼前浮现。

尽管百般不愿，我还是想起那可怕的一幕。

「呼呼，受死吧。」

那恶心的声音化为恶臭，吹向我耳畔。

我浑身疼痛难当。虽然想抵抗，却全身无力，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我不行了……

难道我就这么死掉？！就在我如此思忖时——

它出现了。

我不行了。就在我如此思忖时——

啪！

彷佛有某个东西突然跃向那名将我高高举起的大汉脸上，紧贴着不放。

蓦地——

啪嚓！

发出青白色的火花。由于距离很近，原本一片白茫茫的视野，随之染成青白色。

怎么回事？！

接着又是一阵啪嚓声。

「哇！」

大汉发出一声惨叫。原本像老虎钳般紧紧抓住我头部和肩膀的力量陡然消失，同时我也被抛向冷冽的空气中，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分不清上下左右，再跌落到草地上。

咚。

「唔。」

「哇！唔。」

大汉巨大的身躯在我头顶不断晃动。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我仰躺在地上，不断「呼、呼」的剧烈喘息，惊讶地抬头望着大汉痛苦的模样。

我的肺部送入新鲜空气，视野渐显清晰。接着，我看见一只黑猫紧紧贴在那名酷似大蟾蜍的大汉脸上。黑猫的前脚和后脚紧抓着不放，不管大汉再怎么使劲甩头，它也只是尾巴扬起，牢牢不坠。人汉双手探出，想抓住它乌黑的毛皮时，脸上旋即再爆出青色火花。

啪嚓！

「唔哇——」

大汉猛然后仰，黑猫往他的脸部一蹬，一个后空翻落地。大汉双手掩面，步履踉舱，痛苦地不住扭曲。从他指缝处冒出白烟。

「啊——」

最后他双脚绊在一起，整个人往草丛的另一侧倒卧，发出轰然巨响。倒地之后，腹部和手脚仍不断抽搐，动个不停。

我的视野变得清晰。黑猫落地后一直望着我。在星光的照耀下，它那对蓝色眼珠闪过一丝光芒。

「一万堤西翁的电击仍电不死他。」

黑猫如此说道。它看起来像只小猫，说起话来却相当老成。这是直接传进我脑中的声音。

这家伙是个异于常人的怪物，你最好赶快逃。

「你……」

我不敢置信，肩膀急促地上下起伏。

这只黑猫突然闯入。

我非常讶异。它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之前又跑哪儿去了？难道它从我离城前就一直跟在后头监视我的行动？我浑然未觉。是因为我即将遭到杀害，它才出面介入吗？

这只黑猫——会说话的神秘生物，究竟有什么来历引

黑猫对惊讶莫名的我颔首。

「骑士，山贼由我来对付。你最好快离开这里。」

「你……」

我无法再继续和黑猫对话。它就像只偷走鲜鱼而逃跑的野猫，往地面上一蹬，迅速跃进草丛中，消失了踪影。

只见长长的荒草不住摇晃。

我感觉到大路那边有人朝这里接近，并发出「嘎、嘎」的怪叫声。人数应该有两、三人。莫非刚才的山贼们听见首领儿子的惨叫声，察觉有异？

「唔……」

我撑起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那名大汉躺在草丛前方五码远的地方，全身痉挛。草丛在他巨大身躯的踩踏下，形成一处扁塌的圆圈，而比我年长的白衣少女就躺在圆圈中，静止不动。

「唔。」

我因右肩剧痛而皱起眉头，爬向那名躺在地上的少女。

她昏厥了吗？我原本这么想着，但少女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那张满是雀斑的脸。黑发加上黑色的眼珠，就和托尔·诺安一样……

我朝她靠近时，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想法。

「快起来啊。」

我伸手搭在少女肩上叫道。

「——」

少女一动也不动。她那满是雀斑的脸，面无表情。

怎么回事？

「那个怪物还活着，趁现在快逃啊……」

「——」

但少女就像拒绝回到现实世界般，仰躺着没有动静。明明还有呼吸却不肯动。

「得趁现在啊。快起来！」

我握住她的肩膀摇晃，但她乌黑的眼瞳映照着星空，没任何反应。只有胸部在白衣底下起伏。

她是怎么了？

之前在市场的餐馆里，她是那么俐落、充满活力。这名比我年长的少女，不论我再怎么摇晃叫唤，都完全没有反应。

难道她睁着眼睛就此昏厥？

就在这个时候——

呼、呼。

——？！

背后传来像是野兽低吼的声音，我大吃一惊。回身望去，那名倒地痉挛的大汉已霍然起身。巨大的黑影昂然而立。

呼噜。

大汉站起身，抖动着身体。

「呼。」

糟了！

他抖完上半身后，发出急躁的低吼，双臂往前探出朝四周挥动。他一面走一面挥舞双臂，就像在摸索什么似的。

怎么回事？

难道他看不见了？

「呼呼、呼呼。」

我对他施以电击——黑猫会说过这句话。他现在可能看不见。他每跨出一脚，便深深陷入草丛中，一步一步朝我们接近。他的脸庞完整浮现在星光下。

唔？！

这名酷似蟾蜍的大汉脸上焦黑溃烂，活像是寺院壁画里的怪物。那对细长的双眼，现在成了靡烂的疤痕。他站定后，鼻子频频发出声音，嗅闻着周遭的空气。

同一时间，大路那边也传来山贼「嘎、嘎」的叫声，不断朝这里靠近。

可恶。

我转头面向那名面无表情的少女，使劲摇晃她的肩膀。再不快点醒过来逃离这里，就来不及了！

但这名满脸雀斑的少女只是双唇微张。到底是怎么了？快醒啊！快点恢复意识啊！

「快醒醒！」

我摇晃着少女，肩膀再度传来剧痛。我右半身麻痹，脑袋一阵晕眩。

不妙，难道我失血过多……

「快……快醒。」

我低声叫唤，那名大汉似乎听见了，他那怪物般的脸庞转向我。

「呼。」

糟、糟了！

「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低头不语，那名肤色黝黑的少年凝望着我。

在黑暗的星空下。

夜气益发冷冽。全神贯注展开行动时，我完全不觉得冷，但现在……

「想起不愉快的事吗？你的脸色很凝重。」

「……」

经他这么一提，我望向自己肩膀的伤口。

原来如此。我昏厥倒地，后来被他救了。

我看见贴在肩膀上的绷带。在他的治疗下，疼痛已减至可以忍受的程度。

「你想起被砍伤时的事，对吧？」

少年问道。

「是山贼干的吗？」

山贼干的——这句话让我脑中浮现一幕景象。

是之后的景象。

大汉发现我的位置，巨大身躯就像要捕食空中飞虫的青蛙，以惊人的速度飞扑而来，他把我拨开，抓住那名少女。

耳边传来「呼」的呼吸声。大得出奇的力量……

我的身体被震飞。那巨大的身躯抱起少女，旋即消失在草丛中。我跌落地面后，站起身想随后追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

晕眩的不舒服感重现，让我皱起眉头。

然后，我就此失去意识。

「你不要紧吧？」少年朝低头不语的我问道。

「被抓走了……」我张开口，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被抓走？谁啊？」

「……」

「喂，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2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少年站在草丛中俯看着我，如此问道。

但不舒服的感觉让我皱紧眉头，我突然站起身来，并没有答话。心里想着，我得站起来才行。但在起身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晕眩再度向我袭来。

「唔。」

我摇摇晃晃，被少年一把抱住。

「你这是干什么？你失血很严重耶。」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得想办法才行。」

「以你这种状态，不能随便走动吧？

「真拿你没办法。」

少年如此咕哝道，扶我坐在草地上，再卸下背后的行李，从行李中取出一根用银纸包裹的条状物，递给我。

「吃吧。」

「咦？」

「吃就对了。这是用羊肝做成的携带食物。别在意它的气味，它没坏。」

「谢谢……」

自从中午在餐馆用过餐后，我什么也没吃。我向他道谢，接过那根长长的携带食物，剥开银纸送入口中。可是——

「唔！」

这什么啊？

「我不是叫你别在意它的气味吗？」

少年语带责备地说道。

「有营养、对身体好的东西总是很臭。吃下它，休息一个小时，你就能行走了。」

「啊，好。」

「在你吃完恢复体力的这段时间……」少年自己也蹲下来，与我面对面。他那黝黑的容貌，五官端正。「说说你之前的遭遇吧。」

「这么说来。」

这名行商少年听完我的陈述后，黝黑的脸庞转向我问道。

「那名在餐馆工作的少女，被长得像怪物的山贼给掳走罗？」

「是的。」

我坐在草地上，应少年的要求大致描述之前发生的事。少年听完后，摇着头说道：

「完蛋了。」

「……」

我抬头望着少年的表情。

「你说完蛋是什么意思？」

「我劝你死心吧。女孩子一旦被乌德邦山贼集团掳走再带回山寨，一切就完了。」

「完了？」

「完了。」

「……」

我噤口不语。

少年对我说：

「你想救人的这份心，我不是不明白。但你还是死心吧。乌德邦这班人，是藉由买卖人口急速壮大的黑暗组织。夜里只要在这一带平原走动，就会被他们抓走，卖给人肉贩子。」

不对！

不是这样的。那名少女并非只是卖给人肉贩子那么单纯。

「我要想办法救她。」

然而——

「不可能。

「你无能为力的，死心吧。乌德邦山贼集团是这片平原上势力最大的土匪。他们凿穿平原深处的一座岩山建造山寨，袭击来往的旅人、抢夺他们的财物，并和通路遍及整个米尔索提亚的人口贩子组织挂勾。听说人口贩子组织与中央的『真贵族』有关系。一旦被他们卖出，就不知道会被人买去做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事……」

「面对如此无法无天的家伙，你单枪匹马又能怎样？」

「可是，为什么这种坏蛋的势力如此庞大？」我握紧拳头，暗骂一声「可恶」。

「要恨的话，就恨迪奥迪特的领主家吧。」

「迪奥迪特家的……领主？」

「没错。这一带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领地，就算山贼的势力再强，只要领主的私家军盯得紧，他们也无法为所欲为。」

「啊……」

原来如此。

我再次察觉此事的重要性。

「贵族家领地的大路……」少年站起身，望着这片黑暗的平原。「平时有警备队的骑兵巡逻。但今晚，不管是强盗明目张胆地勒索，还是山贼大肆掳掠，都不见骑兵出面管束。想必是因为战争，全部被徵召到河岸边的战场了。」

少年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迪奥迪特家现在顾不得维护领地治安，因为他们的领地可能马上就要拱手让人了。这片平原目前已经没有带头的势力可以发挥其强大的力量来维护治安。那些强盗和山贼早一步掌握这个消息，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四处为恶。」

原来是这样。

我双唇紧抿。

都是因为战争的缘故……

少年望着平原，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平原的冬日微风。

我望向前方无垠的黑暗。虽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微风吹来的方向，应该是城堡与城下巾镇的所在处。成为战场的河岸，可能则位在前方更远的地方。

大路一路连绵，通往另一侧的黑暗中。被山贼集团当作根据地的山寨岩山，就在黑暗中的某处。

可恶。

得站起来采取行动才行——我心想。

然而，尽管我想站起身，双脚却使不上力。

在少年给我的携带食物的「营养」发挥功效前，我只能这么坐着，等上一段时间。用来包覆携带食物的银纸被我揉成一团。

「对了，那女孩是你什么人？」

少年突然如此问道。

「咦？」

「被掳走的那名少女，应该不是你的亲人吧？因为你说你是独自一人。」

「没……没错。」

「你喜欢她吗？」

「不是。」

「你认识她吧？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你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

这可把我问倒了。

「因为……多年来，我一直过着巡礼者的生活，没有年纪相近的朋友。所以……」

「所以怎样？」

「我和她交谈过、认识她，看她身陷困境，我无法坐视不管。」

「你就因为这样去夺走山贼集团的马车？真是胡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只是觉得……非帮助她不可。所以就放手去做，如此而已。」

「嗯……」

少年凝望着我，似乎觉得很稀奇。

「说什么『非帮助她不可』，你别开玩笑好不好。」

「我才没开玩笑呢。我内心的声音常催促着我，我已经受够了。」

我将手中揉成一团的银纸丢向草丛中。银纸呈圆弧形飞出，我看到一把离鞘的长剑搁在草地上。

「催促？你指的是什么？」

这名少年一脸纳闷。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听不懂也没关系。」

我懒得解释，双膝使力从地上站起来。这次终于可以站立了，已不会感到摇摇欲坠。

我往前走三步，从草丛中拾起那把长剑。这是我刚才在打斗中，脱手飞出的那把剑。

「这是把好剑。是你的吗？」

少年朝我拾起的长剑望了一眼，如此说道。

「你懂得评监刀剑？」

「我是金属方面的专家。只要看色泽，就能分辨它的好坏。」

「这不是我的。不过，我现在只有这把武器了。」

我茫然无措地望着手中的长剑。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先前在餐馆遇见的那名少女，我没能救她脱离魔掌。那群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也都被押进马车带走。之前那群山贼会经提到「今晚孩子们有『需要』」。有「需要」——这是什么意思？

山贼集团、人肉贩子组织，还有中央的「真贵族」……都是我无力对付的对象。

我该怎么办……

这时——

这种事，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体内又有某个东西在说话。

从我胸中不断涌出。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在这种状况下，你能做什么事？

「我不要！」

我站着猛摇头。

别开玩笑了！

——唔哇！

「别开玩笑了。我不要！」

我使劲摇头。

「咦？不要什么？」

少年以诧异的声音在我背后问道。

「没……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转头面向少年，向他行了一礼。

「谢谢你替我疗伤。我该走了。」

「走？走去哪里？」

「这个……」

我该走去哪儿？

「……」

「你该不会是打算靠着手中那把剑，直接杀进山贼的山寨里吧？」

「怎么可能。」

「那么，你拎着这把没有剑鞘的长剑，打算去哪里？」

「……」

我无言以对。

少年走向我，伸手搭在我肩上。

「要是你夜里在大路上徘徊，肯定又会被山贼袭击。就像之前那台亮灯的马车一样，行径愚蠢之至。倒不如先暂时藏身在草丛里睡一觉，等到天亮再行动。」

「……」

「这样的夜晚是不会开战的。一旦形成混战，就会伤及自己人。所以等天亮后再赶路，一样来得及。」

「我先去找这把剑的剑鞘。」

我拨开草丛，想往大路的方向走去。

这时，少年在我背后叫了声「喂」，唤住了我。

「喂，等一下。」

「——？」

「你说你是一名巡礼者对吧？」

「是的。」

「既然你无处可去，干脆在我底下工作好了，如何？」

「咦？」

「你个头虽小，但颇有胆识，也很有礼貌。别看我这样，日后我将成为自家商会的经营者。我希望有人可以当我的左右手。」

「……」

他突然这么问了一句，我一时呆立原地，答不出话来。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努沙·库洛。你呢？」

「我……」

在少年的询问下，我正欲报上姓名——

远处突然有喀啦喀啦的声响随风传来。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楚。是车辆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毫无顾忌。我和这名少年在声音的吸引下，同时望向那个方向。一辆大型马车从城堡的方向沿着大路而来。

「嗯？又来了个傻瓜。」

少年低语道。

「点着亮晃晃的油灯、发出这么大的声响，等于是在通知山贼『猎物就在这里』。」

「……」

我在声音的吸引下，望向那辆马车。那是由两匹马拖曳的马车。焦茶色的气派木制车身，左右各点着一盏大型油灯，照耀着前方的道路。马车的车轮发出喀啦喀啦的滚动声响，从我前方约五十码远的大路上通过，朝弗兰斯的方向而去。车厢里的四个角落也点着辅助油灯。在这漆黑的平原上，犹如一座移动的发光小岛。

这辆被灯光染成橘色的大型马车，前后皆插着旗帜。那三角形的简单旗帜，我在目睹的瞬间完全被吸引住。

那是……

三角形的旗帜，印有熟悉的绵羊纹章。

旗帜底下设有驾驶座，上头有两条人影。一位是手执缰绳的车夫，而坐在他右侧的身影头戴头巾、膝上披着毛毯，显得相当纤瘦。当马车从我眼前通过时，一张白皙的侧脸瞬间浮现在橘色的光芒中。

一晃即过的侧脸。

——？！

我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喂。」

少年看我猛然往前冲，大吃一惊，出声唤住我。

「喂，你怎么了？等一下！」

「——！」

我拨开草丛一路飞奔，欲追逐通过前方大路的那辆马车。

那个人是……

别开玩笑了！

「别开玩笑了！」

「喂，等等啊。你是怎么了？等一下啊。」

少年紧跟在我背后，我不理会他，迳自全力奔跑。虽然脑袋还有点昏沉，但我仍卯足了劲狂奔。当我气喘吁吁地来到大路的沙地上时，马车已在我前方一百码远。

「喂。」

我手中握着长剑，边跑边追。我紧迫在马车后头，朗声大喊。

「快停车！不可以往那里走啊！」

驾驶座上惊鸿一瞥的白皙侧脸……我没看错。那是——

「快停车！」

我一面跑一面吼。

停车！托尔。

紧接着下一瞬间。

马车侧面的窗户开启，一道闪光划过。同时传来砰的一声爆裂声。

啪！

我脚下的沙粒弹起。猛一失足，我往前翻了一圈，重重跌落地上。

「哇！」

他们朝我开枪—我跌倒后才意识到这件事。有人从马车后面的窗户朝我开枪。

「喂，你没事吧？」

随后赶到的少年——努沙·库洛，将我扶起。

「你别乱来啊。看那面旗帜，是迪奥迪特家专属的御用马车。你一面追一面挥舞着长剑，对方当然会朝你开枪。」

「唔……」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因为我手握离鞘的长剑，不断吼着「快停车」，才会……

马车上坐着护卫，难道我被误认为山贼？

「可是——」

「可是什么？」

「那辆马车若是继续往前走，会……」

「真搞不懂……」少年望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虽然不知道他们走这条大路的用意何在，但前面那片平原已被乌德邦山贼集团盘据。光靠车内寥寥几名持枪的卫兵，恐怕……」

「得阻止他们才行。」

「省省吧。不过是一辆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马车被山贼袭击罢了，和你没关系吧？」

和你没关系吧？

这句话让我为之一怔。

和我没关系。

这些身分令人称羡的人，不管下场如何，都和我没关系。

——我会等您回来的。

「可恶！」

我双手撑在沙地上，站起身来。

才一使力，右肩便感到一阵刺痛。

「唔。」

「喂，你刚才干嘛那么激动？」

「她就坐在马车上。」

「谁？」

「我刚才看到了。」

「到底是谁啊……喂？」

我甩开努沙·库洛的手，向前奔去。

3

「等、等一下！」

那辆由两匹骏马拖曳的大型马车，远去的速度比我全力飞奔还快得多。

提到我当时的状态——肩膀有刀伤，双脚虚浮，每次奔跑，身体就受到地面的震荡，全身上下疼痛难当。但我仍踢着脚下的沙地，一路紧追那辆插着迪奥迪特家纹章旗的马车。我非追上不可。

为什么迪奥迪特家的马车会出现在大路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驾驶座上？我不明白。

马车的背影在沙石路前方变得愈来愈小。由于它亮着橘色的灯光，我还不致于跟丢。

托尔！

每当我蹬向地面，就会因为肩膀的痛楚而皱眉，我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心中暗忖——

刚才瞬间出现在驾驶座上的那张白皙侧脸，确实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是她没错。

黑发加上黑眼珠。

是托尔·诺安。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前方危机四伏啊！

我开始上气不接下气。

「呼、呼。」

不久前我才因为肩伤失血过多而昏厥，现在要全力奔跑实在过于勉强。我旋即感到天旋地转，黑暗的地平线开始扭曲歪斜，脚下一阵虚浮。

「唔。」

正当我暗叫不妙时，整个人已跌向地面。我往前滚了数圈，扬起沙石，倒卧在地上。黑暗的地平线不住旋转。

可、可恶……我紧咬着牙，双手撑地，勉强撑起上半身。

马车呢？走远了吗？！

但就在那时候——

就结果来说，我并未跟丢托尔搭乘的那辆马车。

因为他们比预料中还要早遭受攻击，而且没有任何预兆。突然有长矛从左右两旁的草丛飞向空中，从头顶处刺向马车的车身。

——？！

嘎——

是那怪异的叫声。

在哪里？人在哪儿？！

我环视周遭，暗暗吃惊。

山贼集团彷佛已在大路两旁埋伏多时般，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出现。暗夜中怪异的叫声四起，十多匹马一拥而上。他们是如何藏身的？连马匹一起躲藏吗？山贼骑兵蜂涌而出，从大路两侧包夹，步步进逼。

我在后方三百码处，起身望着这一幕。

「——！」

马车遭袭击。或许是拖曳马车的那两匹马受到惊吓，过度扭动身躯造成车身倾斜，因而猛然转向右方。扬起沙石的沙沙声，透过地面传向我的手掌。那名车夫急忙弓身，这一幕就像皮影戏般，隐约映入我眼中，但我看不到他身旁托尔的情况。

「可恶……」

我眯起眼睛观察他们的动静。插着三角旗的马车横向奔入草原，直接冲进草丛内。我看不见驾驶座旁的座位。十多匹山贼的快马就像被吸过去似的，从两侧迅速逼近。

马车的车窗发出闪光，砰砰的传出清脆的爆裂声响。有两处闪光……不，有三处。手持火药式长枪的护卫应该有三人之多。但这里是未曾整地的草原，车体愈大，摇晃应该就愈严重。从车窗持枪瞄准，怎么可能射中奔驰的马匹？

嘎——

正如我所担心的，逐渐逼近的山贼骑兵完全没人中枪落马。非但如此，车窗处也旋即停止射击。也许那群护卫受火药式长枪发射时的闪光干扰，什么也看不见。相对的，骑马的山贼们应该也拥有火药式长枪，但他们却只用长矛。他们早已习惯在黑暗的平原上战斗。

「可恶……」

我紧盯着那辆在草原上呈大圆弧绕圈的马车。我想改变上半身的姿势，手掌使力朝地面撑起，这时才发现自己仍握着那把长剑。我右手几乎将整个剑柄都压进沙地里。

我强忍晕眩再度撑起身来，勉强坐在地面上。仍感觉到头冒金星，无法站立。我坐在地上，强忍那股天旋地转的不舒服感。

马车上下晃动，拨开这片荒草之海一路前进。我定睛一看，驾驶座上不见人影。车夫是被甩落马车，还是被长矛射中？也没看见托尔的身影。山贼的骑兵纷纷追上。第一名山贼从马背上跃向驾驶座，另一名则从奔跑的马匹跃向车厢后面，开始往上爬，接着又有一人跃上。爬至车顶的山贼，就像在做单杠动作般踢破车子侧面的窗户，跃进车内。

可恶。他们的身手熟练且俐落，难道他们常用这种方式袭击马车？

坐在驾驶座上的山贼发出「嘎」的一声怪叫，控制着缰绳，拖曳马车的两匹马扭动头部转向右边。马车划出一个大圆，改变方向往我的方向驶来，回到大路。

我无法站立，双眼紧盯着他们的动作，倒抽一口冷气。

糟、糟了！

我晕眩的脑袋感到血气急速抽离。改变行进方向的那辆大型马车就在我身后，从草原转向大路，在大路上笔直地朝我奔来。发出喀啦喀啦的车轮声，不断逼近，与我距离不到五十码。

喀啦喀啦——

不妙，我会被辗过！但我无法站立，甚至无法闪躲。好不容易才撑起上身往前扑倒，我趴在沙石地上，打算滚向路旁。虽然马车在山贼的驾驶下有略为放慢，但还是笔直地朝我逼近。糟了！我来不及滚出车轮外。那两名骏马的马蹄扬起沙石，不断向我逼近，几乎完全将我覆盖住。来了！

「唔。」

我立刻维持仰躺的姿势，视线望向脚下，看准马蹄的动作滚进两匹马间的缝隙。当我再度仰面朝上时，两匹马正好从我两侧通过，彷佛要压向我的双耳一般。一阵地鸣袭来，身体几乎要被震离沙地。马车的车身罩住了我。是辆大型马车。它正从我头顶通过。蓦地，有个透着灯光的长方形映入眼帘。车身底下有个窗户？不，不对。

就是那里。

我体内有个声音在催促我。

就是那个洞口。

这是潜入车内的好机会。快上！

「可恶！」

在我思考的同时，手做出了动作。那个透着灯光的长方形，正要从我脸部上方通过。我将右手紧握的长剑换至左手，双手使劲地将它刺向车身底部，手下传来刺穿的感觉。也许是底部铺设的木板已腐朽变软的缘故，剑尖贯穿底部的木板。我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双手握着剑柄悬在车身下，一路在沙石路上被拖着跑。

「哇！」

沙——我背后好像被沙石削去一大块肉似的。我强忍着想大叫的冲动，望向头顶，将长剑刺进车身，紧握着剑柄，那透着灯光的长方形就在我头顶三分之一码处。果然是车身底部的开口。与我肩膀的宽度相当，应该是丢弃东西用的洞口。我双手紧握剑柄，手臂使力，撑起我在地上拖行的上半身。

唔。

右肩突然一阵剧痛。我皱眉强忍，所幸伤口没裂开。我仅用右手握住剑柄，朝头顶上方的长方形洞口伸出左手。尽管疼痛仍未消除，但我的臂力已经恢复，只是无法做出过于勉强的姿势。我使劲伸长手臂，指尖构到洞口外缘，指头紧紧勾住。可恶，腰部以下不断与沙石摩擦，我快撑不住了……

卡在这里。可恶……右手要撑住啊！

我靠勾住外缘的左手手指撑起身体，向它靠近。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使出这么大的力气。接着我右手松开剑柄，瞬间抓住开口处的外缘。现在没空让我喊痛。马车仍在沙石路上奔驰着。从马蹄声可以得知，有好几匹马正从车身两侧不断靠近。

我十指鼓足全力，吊单杠般地一口气爬上开口处。藉助手肘的力气，将身体拉向车子的地板上。

隆隆隆——

「呼、呼。」

我上气不接下气。

好窄的地板。这里是哪里？

虽然勉强爬了上来，但里头相当狭窄。

地面不断震动摇晃。车内是红色的朦胧灯光。我蹲身抬头往上看，发现墙上挂着小小的油灯，这才明白是因为墙面摆满了葡萄酒瓶，灯光才会被染了色。

这里是……

里头没半个人，只是勉强容一人站立通行的小房间。

我强忍晕眩，在狭窄的空间中紧靠墙壁站起身来。有个小烧水台，另一面墙壁则设有附盖子的架子。这是什么？我朝架子伸出右手。

「唔。」

肩膀传来一阵刺痛，但还不至于痛到无法移动手臂。没事，手还能动。掀开盖子一看，架子上摆着擦拭得相当干净的陶制茶具。扑鼻而来的香味，应该是来自瓶里满满的茶叶。烧水台的另一边，有个附水龙头的水瓶。

水……我不住喘息，不由得一口含住水龙头，转开龙头，咕嘟咕嘟地狂饮。

「呼。」

我喘了口气，背倚着墙壁，重新环视这个狭窄的空间。我左手边是一扇紧闭的木门。这辆车是迪奥迪特家的马车——贵族家的御用马车，里头备有供应乘客茶点和醇酒的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脚下的洞口，应该是丢弃垃圾或剩茶用的。

那，这扇门对面就是车厢罗？

正当我如此寻思时——

砰的一声，突然有人从对面打开木门。

——？！

我急忙转身，背后紧贴着墙壁。有人进来了吗？！这里空间狭小，根本无路可逃。要是被一剑刺中，一切就完了！

「丢进去。」

传来某人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过要一头跃进地板上的洞口，但有样东西旋即被塞进门内，厨房的狭窄空间登时被挤满。我被紧紧挤向墙壁。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睁眼一看，是三名身穿军服的卫兵。他们站着被挤进这里，三人都像人偶一样静止不动，充血的双眼不知望着何方。

唔……是尸体吗？！

是尸体没错。可能是被利刃刺死，红色的军服满是鲜血。这三名卫兵的尸体被塞进厨房时，我差点叫出声来。

「唔。」

我转过脸去，强忍着不叫出声，呼吸急促。这三人应该是马车的随行护卫。难道是山贼觉得尸体碍事，才丢进厨房里？由于光线昏暗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不知是年轻人还是中年人……

这三个人真的都死了吗？我强忍心中的恐惧，望向那三具站着挤进厨房的尸体。

「……」

已经没救了。

我闭上眼睛。

——一切都完了。

已经没救了，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三名遇害的卫兵当中，一位是中年人，其他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卫兵。

——呜呜，一切都完了。

……

我站在这些尸体中，紧咬着嘴唇。

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从我脑中掠过——不可能会赢的。绝对不可能。

那是傍晚时，我在城下市镇雷雅街遇见的那名中年妇人的声音。妇人说她的丈夫和长子都是私家军的士兵，两人都被徵召。她还说身为军人的家人最忌讳「触霉头」，所以她不会像其他领民一样，认定此战必败而漏夜逃离城镇，她会在家里祈祷先生和儿子平安无事。然而——

——不可能会赢的。绝对不可能。就算我先生和儿子再怎么奋勇杀敌，只要敌方领主驾着守护骑士上场，一切就结束了。一旦双方以守护骑士单挑对决，那个无能、没用又自闭的世子，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他马上会被打败，而我先生和儿子也都会被活活踩死。一切都完了……

我双目紧闭，极力想切断耳边响起的声音。

阖上眼之后，周遭一片黑暗。我期盼这只是场恶梦，我仍过着巡礼者的生活，睡在帐篷里……没错，我和爸爸一起睡在帐篷里，做了一场恶梦……

可是……

——呜呜，一切都完了。

车身不住摇晃。

右肩好痛，我并不是在做梦。身体的痛楚、眼前的尸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此刻人在迪奥迪特家的马车内，而这辆马车已被山贼袭击夺下。

没错。

——我会等您回来的。

托尔，她在哪儿？

我眉头微蹙，侧身挤进那三具僵硬人偶间的缝隙，伸手在木门的表面探寻。

这时——

别摆出嫌恶的表情。

我体内又有某个东西如此说道。

要对战死的人表达敬意。

话虽这么说，可是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把手下方有个钥匙孔，我蹲身往内窥视。

圆形的视野中浮现摇晃的车厢，就像在一艘小船里一样。我所在的厨房，似乎是位在车身的后头。虽然马车持续往前跑，但摇晃的状况已减少许多，速度似乎已稳定了下来。

「里头坐着什么人？」

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一名中年男子从我视野旁边出现，是刚才那名秃头干部。就山贼来说，骑马靠近行进中的马车接着跃进车内，是轻而易举的事。

嘎——两名山贼应道，从左右包夹，抓住一名单膝跪地的少女，将她推向前。

白衣……

——！

我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名熟悉的少女。她大我三岁、芳龄十五。披着黑发的白皙侧脸，正抬头望着那名朝她靠近的干部。尽管脸颊因染上煤灰而脏污，她仍以意志坚定的双眸回瞪着对方。

是托尔。

几乎顶住车厢顶端的秃头干部低头俯看这名女官见习生，看来就像是将她整个人罩住一般。

「喂，除了卫兵和车夫外，车上就只有这名少女吗？」

两名山贼立正不动，各应了声「嘎」。难道答案是「是的」？

「你……你们是什么人？！」

少女以略微颤抖的声音质问，白衣下的胸部微微地上下起伏。

「你们是山贼吗？知道这是领主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御用马车，还敢如此乱来？」

哼。那名秃头干部嗤之以鼻地冷笑。

「没错，我们是山贼。」

「无礼之徒。」

「小姑娘，看你说话挺有架势的。不像是侍女。」

「我是女官。目前还是见习生。」

「哦。迪奥迪特家的女官在开战前趁夜逃跑是吧？你要去哪里？知道城堡早晚会被攻陷，所以提前逃难吗？」

「我才没有逃。」

少女态度坚决地摇着头。「更何况，我一点都没有要逃的意思。」

「那，你打算要做什么？」

「我没必要回答你……呀！」

传来啪的一声清响，少女被赏了一个耳光，面颊转向我的方向，低头紧抿着嘴唇。

「哼。我们乌德邦山贼集团，过去的确是不敢对领主的马车下手。」秃头干部开心地说道。「不过，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迪奥迪特家就不存在了。迪奥迪特家的纹章旗已不足为惧了。」

「……」

少女唇边流下一道血丝，回瞪那名几乎要将她完全罩住的秃头干部。

「哦，瞧你这眼神，挺有骨气的嘛。你是领主的亲戚吗？看你不像是平民出身。」

「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呵呵。好一名个性刚烈的丫头。」

「你快放了我。」托尔·诺安一面抵抗架住她双臂的山贼，一面要求道。「为了整个领地的未来，有件事我非去做不可。快放了我！」

「你休想。」

「为了这个领地的所有臣民，我得去找……啊！」

这次是山贼从旁踹了她一脚，身穿白衣的少女整个身体蜷在一旁。

可恶！

我不禁握紧拳头。

快点救她。

我体内有个声音说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将眼睛移开钥匙孔，急忙查看四周，搜寻可充当武器的东西。

我找遍厨房和那三具士兵的尸体，都找不到可用的武器。士兵的剑鞘里空空如也。也许是山贼跃进车厢内时，他们拔剑战斗的缘故。

「为了这个领地的所有臣民？哼，别笑死人了。」

在钥匙孔对面，那名秃头男子朗声讪笑。

「迪奥迪特家的领民全都认为这座城气数已尽，各自逃命去了。没人倚赖已死的领主以及那名没用又自闭的世子。迪奥迪特家就快完蛋了。」

「没这回事。」

少女抬起头，回瞪那名干部。

「世子大人才不是没用又自闭的人呢。他真正的力量，你们马上就会……」

托尔话说到一半肩膀猛然一缩。她的动作似乎表示——这不是可以随便跟山贼说的事。

「呵呵。年纪轻轻就当女官了是吧？小丫头，既然你爱摆出迪奥迪特家干部的架子，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们已经决定要如何处置你了。」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再度于厨房内四处翻找。此时，我从烧水台下搜出一把菜刀。现在能充当武器的就只有它了。

但问题并不在于我只有这把武器，而是我究竟敢不敢拿它伤人……

我望着手中这把沉甸甸的菜刀，心中暗忖。仔细一想，过去父亲传授我的剑术，都是遭遇袭击时的护身技巧。至于主动出击、挥剑砍人的训练，我从来没做过。

为什么……

我阖上眼。

为什么世上总是有这么多纷争？

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人想用暴力巧取豪夺？

大从艾尔康家、山贼集团，小至强盗。为何大家不能谨守自己的本分，和平相处呢？

无论我再怎么想，都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

「小丫头，你也是搭明天的便车卖给人肉贩子组织。告诉你这件事，就当作是途你到那个世界的褛物吧。」

就在那时候。

车厢前方的小窗开启，一名山贼从驾驶座转头喊了声「嘎」，向那名干部报告。他指着前方，传违某种讯息。

「什么？前方又来一辆车？」

这名秃头干部点了点头，打开车厢的车门往前方看去。

夜风吹入车内。

「嗯，反方向来了一辆车。那辆大车还亮着灯呢。」

大路上，有辆马车从反方向奔来。

隆隆隆，传来某个东西从远处靠近的声响。

还亮着灯……怎么会这样？这么一来，马上就会遭他们袭击啊。

「噢，那是费康家的纹章。我们上。」

秃头干部催促山贼「把这丫头绑起来」，接着走出车门外。

我从钥匙孔中观看，得知那两名山贼俐落地以绳索捆绑托尔，堵住她的嘴，让她躺在地上，接着便将长剑挂在腰间，冲出车门外。

他们打算袭击新的「猎物」吗？

现在车厢内只有躺在地上的这名少女。

就是现在。出去吧，

我右手握着菜刀，深吸口气，左手将厨房的门把往下压。

咚！

我和那三具卫兵的尸体一同跌进车厢内。

「——？！」

「别出声！」

躺在地上的托尔瞪大了眼睛，我悄声制止她声张，以手中的菜刀替她割断绳索。我斜眼朝驾驶座的小窗瞄了一眼。可以看见手持缰绳的山贼半边的背影。要是被他发现就糟了。

解开托尔手腕的束缚后，不等我动手，她已自行解开堵在口中的布条。

「世子大人！」

托尔·诺安睁着她那水亮的黑色双眸，肩膀剧烈起伏。

「您怎么在这个地方？！」

「别出声，你先躲在那里。」我如此说着，同时斩断缠绕在她脚踝上的绳索。「厨房地板有个洞，我就是从底下的地面潜入这里的。」

「您是潜入的？」

「没错。我亲眼目睹这辆马车遭山贼袭击。」

其实，我是目睹你遭到袭击—我本想这么说，但这句话我始终说不出口。

「世子大人。莫非您是来救我的？」

「我不是世子……」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在他们发现之前，快点逃吧。」

「请等一下。」

「咦？」

「我正四处找您。」

「找我？」

「是的。有件事我必须通知您。」

「通知我？」

「是的。」

少女颔首。

「我就是为此奉命出城。」

「先逃再说吧。」

我站起身，指向厨房的木门。

「有话等离开这里再说。」

4

「唔。」

我在车厢里站起身，感觉马车正在减速，急忙站稳脚步。

怎么回事？要停车是吗？

「马车好像停下来了。」

这也许是个好机会！我心里这么想，催托尔赶快行动。

「走吧，快离开这里。」

走进厨房的木门时，我们跨过那三名卫兵的尸体。托尔看到被刺杀的士兵时倒抽一口气，为此停步。

「他们为了保护我……」

我只能对她说一句「快走吧」。

然而……

要是没有战争的话……

倘若迪奥迪特家没遭遇瓦解的危机，能继续以强大的权力支配这片平原的话，有多少人能幸免于难？又有多少人可以免于山贼的袭击、被强盗夺走钱财、家破人亡？

这个念头蓦然浮现我脑中。

「……」

我摇头打消它。

这些贵族自作自受。

没错，这些贵族只会骑在民众头上，压榨民众的劳力和税金，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不管贵族家面临再大的麻烦，也都和我无关。

快逃吧。

助她逃离后，我自己也要赶紧逃走。

我再也不想回到这处西北阿曼迪·沙薛的平原了。我要前往某地展开旅程，远走高飞。不如就回到我的故乡——南阿曼迪·沙薛山间的小村庄吧。不知为什么，这九年的巡礼生活爸爸从未回过故乡……而且我对妈妈一点印象也没有。

「世子大人。」

少女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您在为这三名卫兵祈祷吗？」

我催促托尔快走，自己却站着陷入沉思，她似乎误以为我在为这三名家臣的死哀悼。

「不，我们走吧。」我再次催促她前进。

马车已停止前进。

我先从厨房的洞口跃向地面，以匍匐的姿势四处查探后，向头顶上的托尔打暗号。

身穿白衣的托尔按住蓬松的裙子，跃向沙地。

「世子大人。我有件事想向您秉报。」

「嘘。」

「可是，现在再不告诉您，我随时都可能会丧命。」

「别说这种话。而且我……」

虽然被我制止，托尔还是接着说道：

「邻国的大军正不断逼近。」托尔说出我最不想听的话。「傍晚时，家臣和家职人员听说您要到城下市镇视察，就全员出动四处找您，但始终不见您的踪影。这时人在前线的纹章官和我联络，说『世子为了视察民众逃难的情形，肯定会离开城下市镇』，于是派护卫随行，要我搭乘马车在大路上搜寻……」

「什么？」

「他希望我能找出世子，立刻将您带往河岸前线。」

「等一下。」我以匍匐的姿势转头望向托尔。「欧崇命令你来找我？！」

在少女颔首的同时，前方传来隆隆隆的机器声响。

可恶，这次又怎么了？

我将视线移回外头的大路上。

这阵机器的声响是什么？朝我们接近的不是马车吗？

大路莫名亮了起来。机器声响在大路上停止前进，与我们藏身的这辆马车面对面。我低头查看，那刺眼的光芒令人目眩。

「唔。」

我别过脸去，眼睛余光瞄到一个灰色的巨大梯形物体飘浮在路面上。我脸贴着地面，抬头往上看，发现那是个像仓库般巨大的交通工具。四个角亮有红色、绿色的信号灯，白色的电力探照灯照耀着前方。路面被照得光亮如昼。

这阵隆隆的机器声响是什么？

「是飘浮巡航车。」

在我身旁同样趴在地上的托尔说道。

我也听说过这种交通工具，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看。飘浮巡航车是一种靠MC机关飘浮在空中、以此在地上行进的交通工具。可以将它想成是小型的航行台座。但我听说只有征服军以及贵族中地位特别崇高且富裕的家族，才有办法搭乘飘浮巡航车，以此代替马车。

「它前面的菱形纹章……是费康伯爵家，位于艾尔康另一侧的邻国贵族。」

「费康家？」

仔细一看，在白亮如昼的大路上，数十名山贼骑兵以扇形的队形排列，拦住这辆铁皮仓库般的飘浮巡航车。

这次骑在马背上的山贼们手中握的不是长矛，而是火药式长枪。想必长矛对付不了这辆金属打造的交通工具。

不过，飘浮巡航车既然是以MC机关运作，就表示它内部拥有诺瓦路斯提拉。因为它必须从诺瓦路斯提拉中获得足够的电力，才能以电灯照亮道路。这么看来，这辆车可能也装载了电磁枪。

正当我如此思忖时，巡航车平坦的车顶突然隆起黑色的枪身，鞠躬似的采俯角进行瞄准。不见担任射击手的士兵身影，只看到与车身连接的黑色管子。

是远距离遥控式的电磁枪。

邻国贵族所拥有的飘浮巡航车与这十多名山贼骑兵对峙着，飘浮在路面上停止不动。但这辆分量感十足的灰色车体不像是被山贼拦下，反而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直接辗过他们。它虽然伸出电磁枪，却不开火。如果它有意攻击，应该能轻易撞飞这十几名山贼骑兵，继续前进。

车身前方的窄窗里有人影晃动，那里应该是操纵席吧。

「世子大人，我们去请求他们的保护吧。」

托尔在我脸颊旁如此说道。每当她微微一动，便会传来一阵肥皂的香味。在这可怕的杀戮平原，这阵香味令人目眩神迷。

「……」

「世子大人？」

「咦，哦……」

我脑袋突然一阵晕眩，紧咬嘴唇，这才清醒过来。我以前从未与比我年长的女性这么贴近过。我对母亲完全没任何记忆。

「印有那颗纹章的费康家，与迪奥迪特家保有友好关系。他们一定是听闻我们事态紧急，特地派使者搭车前来援助。」

「是吗？」

「是的。这几年来，副首都弗兰斯的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都选择费康家做为入团选拔竞技会场的所在地，费康家深受信任，可说是模范贵族。我们领主才刚过世，邻国便趁机大举来犯，费康家一定会出手援助我们。」

「可是——那辆巡航车被山贼骑兵包围，我们要如何请求他们的保护？」

我来回看着托尔的侧脸，以及飘浮在前方的那座大型交通工具。

的确，这辆被金属装甲板包覆的梯形物体，别说是长矛了，恐怕连火药式长枪都伤不了它。

那十几名山贼骑兵却排成扇形，挡住巡航车的去路。若想靠近那辆巡航车，非得从背后突破骑兵的包围不可。就算顺利抵达，它的构造也不像马车那般松散。要如何打开它的车门呢？

但定睛一看，飘浮巡航车倾斜的侧面墙壁突然开启一扇门。向外开启的这扇门以底部为门铰，直接垂向沙石路面，门内形成一处阶梯。一道红光从开口处向外逸出，那可能是车内的照明。

有人要出来了吗？

开口处出现一道人影。

从细长开口处走出的人影，吸引了我和托尔的目光。在探照灯白光的照耀下，虽然看得出对方的人形，感觉上却像是一道黑影。

当时我还没什么经验。

一有东西吸引我的目光，注意力马上就会被夺走，因而忘了对周遭保持警戒，而且就算有长剑在手，也会因为害怕而不敢杀人。骑士必备的条件，我几乎没有一样具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只是个普通小孩。

或许也是因为第一次和比我年长的少女这么接近，她身上的香味让我精神恍惚。藏身在马车底下的我，浑然未觉背后有人悄声靠近。等我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后面有人！

我体内有个声音提出警告，但已慢了一步。

我惊觉有人在车底狭窄的空间朝我逼近。对方从背后压住我，以手肘勾住我的下巴。

糟、糟了！

「呀！」一旁的托尔发出尖叫。

「哎呦，小声一点啦！」

然而，这声音听起来相当熟悉。

「别出声。」

「——！」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对方真的是「敌人」，此时我早已被割断喉咙、含恨而终了。但这声音的主人旋即将勒紧我脖子的手松开。

「我只是不希望你出声。别见怪。」

少年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眨着眼睛，微微地咳了几声。因为外头探照灯的强光刺眼，我一时看不清楚从后方潜入马车底下的少年那张黝黑的脸庞。

「努沙·库洛？」

「正是。」

这名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就是先前救过我的那名行商少年。

「咳咳。你怎么会……」

「安静。这位小姐也一样。不想死的话，就别出声。」

肤色黝黑、五官端正的这名少年，到底是什么时候靠近的，我完全没有感觉。还有，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努沙，库洛对我的吃惊视若无睹，他向我身旁的托尔示意，要她停止尖叫。我向托尔比手势，说明「他是我朋友」。

聪慧的托尔似乎马上就能领略，她望着我和少年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一路跟在马车后面，结果它中途停了下来。我心想『该不会在这里吧』，往车底下窥探，没想到还真的看到了你。」

「努沙，库洛。你是怎么……」

他到底是怎么追上这辆奔驰的马车？

「嘘。」

少年示意要我不必吃惊。

「我是骑马追过来的。」

「骑、骑马？」

马？

「我紧追在那辆马车后头，后来突然遇到一名山贼骑士，差点被他的长矛刺中，不得已，只好将他撂倒。」

「将他撂倒？你是怎么办到的？」

「用剑啊。」

「——？」

我又是一惊。少年从山贼手中夺下马匹，一路紧追在后？可是，从马背上以长矛攻击的山贼骑兵是那般高大，他如何以一把短剑撂倒对手？

「要扑进对手怀里其实非常简单，特别是在对方主动出手的情况下。」

我深感不可思议，但这名少年却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扑进对手怀里……

经这么一提才想到。傍晚时在大路上，他一剑刺向那名敲诈的强盗老大时也是如此。少年以流畅俐落的动作扑进敌人怀里。

「虽然说得简单，但那是对剑术有天分的人而言。你可别乱学哦，很危险的。」

「我……」我原本就不想用剑伤人。更何况我也办不到。

「总之，先逃离这里吧。」

少年朝与巡航车和山贼对峙相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亦即马车的后方。

「我抢来的那匹马，就系在前方的某棵树下。」

我再度往马车前方瞄了一眼。那辆飘浮不动的巡航车有半边被山贼骑兵们包围，双方正展开对峙。想要逃离，现在或许是最佳的时机。

「我们走。」少年催促我们行动。「一匹马可以坐三个人。快点逃离这里吧。」

然而，想带领我们从马车后方逃脱的努沙·库洛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比出「暂停」的手势。

「怎么了，努沙？」

少年食指比在唇前，「嘘」了一声。

「有人在我停放马匹的地方。」

「什么？」

我站在他身旁望向大路后方，发现路旁的大树下系着一匹马，正悠哉地吃着野草。有两名山贼骑兵朝它左右两侧靠近，正在检查那只没有主人的马匹。他们环视周遭，似乎为原本骑乘这匹马的山贼不见人影感到纳闷。

「糟糕。巡逻的山贼来了。」

「怎么办？」

「先观察一阵子。」

观察了半晌，两名山贼的其中一人向另一名同伴点点头，拎着长矛驰骋而去。可能是要回去通报，只见他从马车旁飞奔而过，往包围巡航车的队伍而去。马蹄声通过我们藏身的地点。系在树下的那匹马旁边只剩一名山贼。

「好，只有一人的话还有办法解决。我们上。」

「真的要上？」

「我负责撂倒那名骑马的山贼。你带着她……」

努沙，库洛朝托尔紧张的白皙脸蛋望了一眼。

「你带她骑上那匹马。」

「咦？」

「上马后，就一路往城堡的方向冲。还好现在山贼正忙着对付那只大『猎物』。」

「等等。我不会骑马……」

「骑上去你就会了。」

「可是——」

「别婆婆妈妈了，你这个笨蛋。」

努沙·库洛以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接着将视线移向趴在我身旁的托尔，悄声对我说道：

「以一个餐馆的服务生来说，她长得很标致。」

「她不是餐馆的服务生。」

「不是吗？小小年纪，你这小子到底要当多少女孩的『护花使者』啊？」

「我、我哪有……」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想救她对吧？我也想带着你平安离开这里。走吧。

「趁现在，快跑！」

努沙·库洛吆喝一声，我同时往草地上一蹬，从马车底下冲出。

托尔紧跟在我们后头。我一面跑，一面以背后留意她的存在。

眼前的一切不断摇晃，前方一百码处有匹马系在树下。另外还有一名骑马的山贼，停在一旁盯着那匹马。带头的努沙压低身子，我也跟着他压低身子快跑。骑在马背上的山贼也许是视线偏高的缘故，没发现我们正贴近草地向他靠近。但是当双方缩减至一定的距离时，对方一定会听见我们拨开草丛的声音，那名山贼在我们离他五十公尺时发现了我们。

「嘎——」

山贼发出一声怪叫，掉转马头，从马背上持长矛对准我们。

同一时间，肤色黝黑的少年不再压低身子，朝我前方冲出，飞奔的同时还伸手按向腰间短剑。他迈步狂奔，踢起片片杂草。手持长矛的山贼也向前冲出，对准这名少年。双方皆全力冲刺，再过几秒便会交锋。不管怎么看，长矛都比短剑长了三倍。

他会输吗……

就在那时候，我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努沙·库洛缓缓地将短剑拔出剑鞘，把剑朝头顶处抛去。短剑在空中回旋。

「嘎？！」

马背上的山贼一脸莫名其妙，视线随之移向被抛飞的短剑。刹那间，少年的身影已从他眼前消失。

我一时间不明白少年此举的用意。当我发觉时，那名一度消失无踪的少年已从马匹脚下的草丛腾空跃起，猛力撞进那名骑在马背上、手持长矛的山贼怀中。

「嘎！」

山贼遭遇奇袭，失去平衡，落马坠向另一侧。少年取代山贼坐上马鞍，握住缰绳。前后不过数秒的时间。

好厉害……

「喂，快捡起那把剑！」努沙在马背上喊道。

我立刻冲向那把掉落草丛的短剑，将它拾起。从马背上跌落的山贼拔剑出鞘，斩向那匹被少年夺走的马。此时，骑在马背上的努沙手无寸铁。

「快骑上那匹马！」

努沙手持着缰绳，一面闪躲攻击，一面向我吆喝。那名坠马的山贼也注意到那匹没人骑乘的马，他往马匹奔去，想骑上马背。

「可恶。」

我握着努沙的短剑，紧迫在那名山贼背后。山贼发现我紧追在后，发出「嘎」的一声怪叫，回身就是一剑。

哇！

要看穿对手的剑势。

不要闪躲，直接从他剑下穿越。

我体内的声音说道。

不要闪躲，直接从他剑下穿越？要怎么做啊？

我死命往前冲，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景物。山贼右手握着一把长剑，转身面向我。我可以看见他的心窝。有个声音要我「看准那里」。要我攻击对手的心窝吗？我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集中心神，发现时间的进行突然变慢了。「敌人」的动作——心窝以上的上半身重心移转，肩膀移动，接着化为甩臂的动作——全都清楚浮现在我面前。原来如此……这是从心窝出现动作到手臂甩动的这段时间，肢体的细微变化。我能看出对方出剑的动作。

我识破了对方的剑势。

来了。

「唔！」

我双手握住短剑，摆在胸前，正面招架山贼这一剑。

锵！

但我的剑术不够纯熟，无法化解力道的冲击。若是正面迎击，双方体重和臂力的差距根本不是我能应付的。虽然挡下了这一剑，但我的身体就像被扇子扇走般，倒飞跌落在草地上。

咚咚。

「哇！」

「嘎！」

我倒地后，山贼高举长剑朝我扑来。同一时间，努沙·库洛正驾着黑马从山贼背后逼近，一脚踹倒之前仍是马匹主人的那名山贼。

「嘎——」

「趁现在，骑上那匹马。」

「唔。」

背后传来努沙的声音，我皱着眉头站起身，向随后奔来的托尔喊了声「快点！」  一边迈力往前冲，抓住没人骑乘的马鞍。我脚踩马蹬，爬上马背。托尔也随后赶到，我向她伸出手，紧握住后一把拉上马。出身贵族的她想采侧坐，被我催促道：「不是这样，要跨坐才行！」

虽然我从未骑过马，但现在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让它跑起来才行。看现在的情况，只有远离这群山贼，先逃向城堡的方向再说。

「你骑过马吗？」

我大声向背后的托尔问道。

「曾让人载过……」

我果然只能靠自己。

马头正巧朝向城堡的方位——从大路往回走的方向。我手执缰绳，不用马鞭，而是使劲地往马的侧腹一踢，跑吧！

「喝。」

但那匹正往前冲的黑马竟然突然掉头，往背后马车和飘浮巡航车的方向奔去。这是怎么回事？！

我从没骑过马。不晓得若没有正确地操纵马匹，它们会依照动物的本能朝光亮处奔去，而不是奔向黑暗。当时我不知道马有这种习性。

「唔哇！」

不是那边，你要跑去哪儿啊？！我急忙将缰绳往反方向拉，但完全起不了作用。载着我和托尔的这匹黑马不是奔向城堡，而是朝反方向投射出探照灯白光的巡航车冲去，穿过停止不动的马车，从后方冲进山贼的包围网中。

「哇！」

我抓紧剧烈起伏的马鬃，现在我只能紧紧抓着它不放。

与巡航车对峙的山贼们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有匹黑马载着小孩从背后冲向他们，转眼间，我紧紧抓住的那匹黑马，已从山贼骑乘的马匹间穿越，冲进山贼与巡航车对峙的空间中。

「你这个笨蛋！」

我背后传来一声怒吼，转头发现努沙，库洛也骑马跟了上来。他不必陪我冲进这里啊——正当我这么想时，被我牢牢抓住的这匹马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似的，往前扑倒，我的身子登时腾空，被弹向前方。同时还传来「啪啪啪」的冲击声，某个东西刺进马的身体。

怎、怎么回事？！

前方有人开枪射杀这匹马。它前脚一软往前跌扑。我被抛向空中，天旋地转的景象让我不禁瞪大双眼。一队士兵排成一列，背对着上下颠倒的巡航车持枪而立。士兵们背后是耀眼的白光，让他们看起来如同黑影一般。士兵们的黑色枪身与腰间的方盒之间连着一条绳子，是电磁枪吗！

排成一列横队的士兵前方，有名服装与众不同的人影。也许这个人是正与前方骑马的山贼交涉的文官。那个人影是——正当我如此思考时，我的身体已划出一道抛物线，一头撞向地面，顺势往前方打滚。

沙沙——

「哇！」

「呀——」

背后传来托尔的尖叫声。她和我一样从马背上弹飞了吗？不过既然她还能尖叫，应该没折断颈骨。

「快站起来。」

我大声喊道，因膝盖的痛楚而皱眉，勉强站起身来。得快点逃才行……托尔在哪里？我回身望去，刺眼的白光让人目眩，脑中一阵晕眩。背后传来那名山贼干部的声音：「那女孩逃走了！」但旋即被「快跑啊，傻瓜！」的叫喊声掩盖。

努沙，库洛似乎也从马背上被抛飞，他快步从后方奔来，一手抱住摇摇晃晃的我，一手抱住呆立原地的托尔，使劲将我们往前推。

「笨蛋，不能停啊！」

「咦？」

眼前是一列手持黑色长枪的士兵。

「那是费康家的车子。快跑，跑到那里之后，进入车子里面！」

什么？！

现在确实不能停下来。我打结的双脚全力追上努沙·库洛。飘浮巡航车的车门正垂放在排成一横列的士兵身后。在摇晃的视线中的确可以看到车门，但要进入车内谈何容易……

托尔似乎明白努沙的想法，一面奔跑，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我、我们寻求庇护！」

托尔从白衣内取出一只刺有纹章的香袋，高举至头顶上。

「我是迪奥迪特家领主的内阁女官。我们遭遇山贼袭击，向费康家的私家军寻求庇护！」

不知道他们是否有看到她那紫色的小香袋。不过，一看就知道我们并非成年人，而且身上也没有配带枪械。刚才费康家虽然射杀擅闯的马匹，但现在并未对我们开火。他们将电磁枪朝向一旁，阻止我们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接近巡航车。

「请让我们进去。」托尔喊道。

同时，带头的努沙·库洛压低身子，使劲地朝一名阻止我们冲进梯形巨大车身的士兵撞去。这名剑术精湛的少年不知是怎么办到的，就这样将一名体型大他快一倍的士兵撞翻、突破了他们的阻挡。「站住」、「等一下，小鬼」背后传来一阵怒吼，我和托尔紧跟在努沙身后，穿过那队士兵，一路往前飞奔。

飘浮巡航车兼具乘降梯功能的外开式车门正降向地面。乘降梯以离地三分之一码的高度浮在空中，我跃向阶梯，拉住托尔的手将她拉上来。努沙·库洛则是在阶梯上拉着我。

「动作快！」

他拉住我的腰带往内扯，我们三人一起跌进车内的通道。

这是个金属制的狭窄通道，当中充满了朦胧的红光。光源是来自天花板的电灯吗？若是成人在此错身应该会很拥挤吧，就像渡轮的船舱一样。

铿铿铿，前方传来好几个脚步声。我们倒在地上喘息，头顶出现两名手持火药式手枪、身穿机组员制服的男子。

「是闯入者吗？！」

「别动！」

「我……我是迪奥迪特家的家职人员。」

托尔喘息不止，手扶光滑的金属地板撑起身，出示那只紫色香袋。

「我是领主内阁的初阶女官，在执行公务时遭遇山贼袭击，请帮助我们。」

「——？」

「——？」

感觉得出头顶那两名机组人员互望了一眼。

这条通道感觉上远比一般渡轮的船舱来得干净，却格外冰冷，我趴在通道上不住喘息。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在进入这里之前还能硬闯，但现在眼前只有这条狭窄的通道，若是被人持枪押出车外，就会再回到那群山贼面前了。

「拜托您，请向外头的次席纹章官通报一声。」托尔紧接着说道。「刚才我已见到他的容貌，率领士兵站在车门外的是费康家的次席纹章官——查奎尔·安弗利德大人对吧？」

5

「我们是费康家私家军的国境警备队。逃离福特·迪奥迪特家的难民挤满整条大路、涌入我国领地内，我们接获通报紧急出动，监控大路的治安状况。」

托尔请求他们通报，数分钟后_

一名三十多岁、身穿紫色礼服（贵族家的文官似乎都是相同的打扮）的男子来到我们面前。他身材中等，细长的双眼、高挺冷峻的鼻梁令人印象深刻。

「指名要向我通报的女官就是你吗？」

「是的，安弗利德大人。」

托尔站在我们前面，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在这辆如小型渡轮般宽敞的飘浮巡航车内，我们被领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直接坐在地上。在这名身穿礼服的男子现身前，士兵已先帮我们搜身，确认身上没有携带武器。虽然没被戴上手铐，但有两名卫兵站在狭窄的房内，手持电磁枪对着我们。

我望向那黑色的长枪枪口。电磁枪的射程比火药式长枪多出一倍且没有后座力，所以命中率高了许多。只是它的价格昂贵，若非征服军或有钱的贵族家，就很难拥有这样的配备。迪奥迪特家的私家军究竟拥有几把电磁枪？那敌对的艾尔康军呢？我不经意如此想道。就在这时候，身穿紫色礼服的男子带着两名机组人员走进房内。

逃进车内时是努沙·库洛带头跑在前面，但现在托尔就像是我们的代表般，与费康家的士兵及这名男子进行交涉。

「在下是迪奥迪特家内阁的初阶女官，名叫托尔·诺安。这位是……」

托尔朝她右手边的我瞄了一眼。

不妙—我如此暗忖。我可不想被介绍成贵族家的世子，我已经受够了。但紧接着，托尔说出惊人之语。

「这位是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是一名巡礼者之子。当我遭遇山贼袭击时，他和这位少年一起解救了我。」

「——？！」

我不禁朝这名黑发少女的侧脸望了一眼。

托尔之前还一直称我为「世子大人」，但现在不知为什么竟改口介绍我是巡礼者之子。这是怎么回事？她过人的记性令我咋舌。今天下午，我在城内山路入口处才向她提过一次的名字，她竟已牢牢记住。

「这样啊。」

身穿礼服的男子颔首。虽然无法确认他的长相，但他的装扮确实和刚才率领士兵与山贼干部对峙的那名黑影人一样。

「初阶女官诺安是吧，为什么你会认得我？」

「在下之前在费康伯爵在位二十周年纪念典礼上担任领主随行人员，拜访欧库尔时会列席末座，当时也曾向您致意。」

「这样啊。」

这名三十多岁的次席纹章官，神经质地眨了眨他那双细眼。

「可是，迪奥迪特家的内阁女官为何坐着马车经过这种地方呢？」

「为了执行公务。」

「何种公务？」

「抱歉。关于任务内容，得经过我方世子同意才能告知。」

「……」这名次席纹章官吁了口气，微微颔首。「总之，遭遇山贼袭击真是辛苦你了。我们是为了监控大路的治安，才以武装巡航车闯入贵国领地，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希望你能谅解。待你回去会见贵国世子后，请代为转告一声。」

「是。」

「关于外面那群山贼……虽然对方是山贼，但我费康家极力避免在他国领地内行使武力、进行战斗。因此，我们此刻只能警告那群山贼，要求他们别再袭击难民。如果是贵国世子提出要求，我们倒是可以进行扫荡……不过，贵国世子现在人应该在前线吧？」

次席纹章官这句话的前提是，迪奥迪特家的主权已从亡故的子爵转往「世子」，亦即由子爵的独生子继承。

城主迪奥迪特子爵已在那夜的惨剧中身亡，难道连周边各国的人们都得知这件事了？但是世子也丧命的事，似乎没人知道。

「没错。」

少女在对方的质问下，深深行了一礼。

「世子大人正率领私家军与逼近前线的艾尔康家大军对峙，努力说服对方打消入侵我国领地的念头。」

「嗯。听说艾米尔公子才十二岁……」这名三十多岁的纹章官伸手搔着颈后，神经质地频频眨眼。「如果真如你所言，他应该会代替已故的迪奥迪特子爵成功地完成任务。虽然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评价……」

「不好意思，关于世子大人操纵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的技巧，我若是发表评论，可能会让人觉得太多嘴了，但世子的才能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世子毫不在意我方在士兵人数方面趋于劣势。」

「不过很遗憾，对于和邻国之间军事力量的差距，迪奥迪特子爵一直都是放任不管，如今势必得为此付出代价。」

「我们没有放任不管，安弗利德大人。」

托尔昂首说道。

「我们主张『非战主义』。」

「『非战主义』？」

「没错。已故的领主大人平时便声明『战争是无益之举。迪奥迪特家不愿拥有足以侵略他国的军事力量』。除了正当防卫之外，绝不与人战斗。」

「嗯。关于这是否符合现实考量，现在与你争论也无济于事……」次席纹章官叹了口气。「总之，得先将你安顿好。」

「既然如此……」

托尔双手交握，向邻国的纹章官提出要求。

「安弗利德大人，求求您途我们三人到多库特河西岸的我军阵营。」

「此事恕难从命……」

次席纹章官摇头应道。

我只能在一旁看着托尔与邻国费康家的官员对谈。

面对这名官员的提问，托尔的回答听起来彷佛是在告诉他，迪奥迪特家的世子正在前线指挥作战一般。这当然是谎言。如今已成为主战场的多库特河河畔，只有纹章官欧崇率领的私家军，以无法启动的休佩·安斐尔带头布阵。

只要没把我当成贵族家的世子就行了。我没任何意见。

不过，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我，还无法理解这名身为见习女官的少女为何要编出这个谎。

「我无法送你们前往。」

「真的不行吗？」

托尔紧缠着次席纹章官不放。

「我必须立即返回前线，向指挥大军的世子大人传递情报才行。安弗利德大人，请您务必帮这个忙。」

「你应该也很清楚才是。印有纹章的武装巡航车若是赶赴前线，众人会认为我费康家以武力援助迪奥迪特家。姑且不谈艾尔康家平日的行径如何，我费康伯爵家在此次的领土纷争中是处于中立的立场，无法因为我个人的判断而支持其中一方。」

「可是安弗利德大人，你们不是因为看迪奥迪特家有危险，才派遣这辆巡航车前来援助吗？」

「很遗憾，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名三十多岁的次席纹章官摇头说道。「我之所以奉领主伯爵之命前来，只是为了监控大路的治安。此外，我也奉命在国境附近搭设帐篷、进行紧急的粮食配给，帮助那些流离失所、从迪奥迪特领地逃离的难民。身为阿曼迪·沙薛地区的首席贵族，这是理所当然的人道措施。我们已搭好帐篷，正准备要升火煮饭。」

「感激不尽。」

「我无法擅自作主助你们一臂之力……」纹章官将视线从托尔和我们身上移开，望向天花板，并伸舌舔了一下薄唇。「不过，将你们三人送至迪奥迪特城的城门，也能算是监控大路的工作范围内。你们要前往河岸的前线，只要回到城内后自行备马即可。我们只能帮到这里。」

「不，这样就已经很感谢了。」少女深深一鞠躬，行了一礼。「您能在危急时出手相救，并送我们返抵城门，在下铭感五内。」

我站在托尔身旁，看着她的应对。

看来，他们会以巡航车送我们三人回迪奥迪特城。回到我才刚从那里逃离的城堡……

这名双眼细长的男子命士兵站在两旁，俯看着我们，托尔恭顺地向他行礼。我不知道是否该感到庆幸。在这种场面下，这名长我几岁的少女，说起话来有种莫名的成熟韵味，可能是因为她流露出任务圆满达成的神情之故。

「安弗利德大人，在下没考量到您的立场提出如此无礼的请求，还请您见谅。」

之后，我们在渡轮般的巡航车的通道内行进，分别被送往两个房间。托尔一间，我和努沙一间。托尔的房间似乎是宾客用的个人房，而我和努沙的房间则像是间仓库，里头堆满了折叠好的士兵用吊床。

「哼。贵族家的家职人员和我们的身分就是不一样。」努沙嗤之以鼻地说道。「算了，只要有个可以躺着睡觉的干燥地板，就该谢天谢地了。」

「……」

我和努沙在空间狭窄的地面坐下。

我抬头环视天花板和墙壁，不见任何窗户。飘浮巡航车的梯形车身，原本就没什么窗户……

地面传来机器运转的低吼声。MC机关藉由从诺瓦路斯提拉汲取出的电力制造磁场，让车身浮在空中。

不知何时，巡航车已开始行驶。

这辆车……

这辆车接下来要开往城堡吗？我将就此被带回城下市镇吗？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努沙突然吁了口气说道：「哎呀，这下终于可以摆脱那群山贼了，不过，你怎么会认识那个贵族家的女官？」

「呃……这是因为……」

就算他问我，我也只能支吾其词。

这时——

「她长得很漂亮呢。」努沙朝墙壁的另一头努了努下巴，一副很佩服的模样。「名字叫托尔·诺安是吧。不但意志坚定，头脑也不错。但是，我不是故意要泄你的气，身无分文的巡礼者和贵族家的家职人员，身分实在是悬殊了点。虽然你救了她，但劝你别心存期望。」

「我没那个意思……」

「你那么拚命就是为了救她，不是吗？你喜欢她对吧？」

「喜欢……我才没那个意思呢。」

「真的吗？」

努沙·库洛朝我脸不住打量。

我在他的注目下别过脸。

「当、当然。」

肤色黝黑的少年露出苦笑。

「你别太当真，我跟你开玩笑的。」

当时我发现少年双手空空。仔细回想，他从之前出现在马车底下时就一直这样了。他先前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的黑色行李跑哪儿去了？

「努沙，你的行李……」

「啊，等一下。」

少年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伸手打断我的话。

「我先提醒你，以后叫我的时候，请叫我库洛。」

「——？」

我不懂他的意思。

「为什么？」

「我并不是故意摆架子。」这名五官端正的少年突然噘起嘴来，露出孩子般的不悦表情，轻声说道。「你不觉得努沙这名字很像女人吗？」

「会吗？」

「当然会。我之前就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丢脸。这可能是因为我老爸是知识分子的关系。」

「——？」

「老爸是知识分子，就会毫不在意地给儿子取个女孩子气的名字。老是说『这有高尚的意涵』，我听他在鬼扯，这名字哪里高尚了？」少年自嘲似的冷笑。「只会给我难堪而已。」

「……」

我不知该如何答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吗？」

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我叫里奇。」我重新向他行了一礼，并向这名解救我的少年报上姓名。「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

「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这样啊。刚才那名女孩也是这么叫你。听起来还真像是骑士的名字。」

少年笑着说道。

的确，这名字或许不太适合一名巡礼者。

「先父每次喝醉时都会向我吹嘘，说自己『以前是一名骑士』。」

「你的出生地在哪里？」

「南阿曼迪·沙薛。」

「南阿曼迪·沙薛的拉法尔家是吧。有这样的名门吗？」

「先父会说过，他以前差点就要被策封为贵族，不过，那一定都是骗人的。」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住在南阿曼迪·沙薛山间的一个小村落。脑中浮现的是山间村落朴实的白墙，却从来没有住在大宅院里的记忆。

然而……

「嗯。原来你父亲是一位沦落为巡礼者的骑士啊。」

努沙……不，库洛望着我点了点头，他给我的感觉不是轻蔑，而是佩服。

「原来如此。也许不全然是骗人的哦。」

「——？」

库洛那充满佩服的目光让我吃了一惊。

也许不全然是骗人的？

爸爸喝醉时自吹自擂的那些话，有什么根据？

但库洛却自顾自地喃喃说道：

「见过你的行事作风后，我觉得你个头虽然小，但体内似乎……」

「——？」

他想说什么？

这名肤色黝黑的少年回望一脸迷惑的我，接着像突然回神似的露出苦笑。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

「那种感觉？你指的是？」

「没什么啦。小时候有一位传授我剑术的师傅，虽然已上了年纪，但他原本是一名贵族麾下的骑士。我只是想起那位师傅说过的话——灵魂拥有『规范』者，才是真正的骑士。」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

我一脸茫然，少年又接着说道：

「这不重要啦。对了，之前会向你提过，想不想跟着我一起从商？」

「咦？」

「之前在草丛里我话只说到一半，就是为了把话说完才一路追着你。之所以不顾危险解救你，就是因为你拥有我所没有的特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才，我希望你能当我的左右手。」

「咦？」

从商？

那天晚上，在机缘巧合下结识的这名少年行商客努沙·库洛，莫名地欣赏我，向我提出「想不想在我底下工作」的邀约。

他之所以从山贼手中解救我，是为了要我当他的左右手。

「里奇，你别看我这样。」

少年将手伸进衣襟，取出一只用绳子吊在脖子上的商人名牌。上头画有蓝色的直线，直线旁写有商会的名称。

写着「南艾克斯雷邦商会」。

原来他出身于大达鲁多亚海另一头的艾克斯雷邦。

「我将来会继承我老爸的衣钵，成为『南艾克斯雷邦商会』的经营者。我们可是创业长达三百年的大型零件商哦，从征服府到贵族都是我们做生意的对象。」

商人名牌是旅行的行商客拿来证明身分的名牌，总会随身携带，但我未会见过画有蓝色直线的名牌。行商客在临检时，向官员出示的名牌大多是红色或黄色。

我虽然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些知识，但从未到征服府的正式学校读过书。别说是成为公民了，就连受雇于贵族的领民也不敢奢望，更没想过会受雇于大型商会，在他们底下工作。

冷静想想，这件事可是非同小可。

画有蓝线的商会来头可不小。

努沙·库洛是那家大规模的「南艾克斯雷邦商会」的继承人。

「可是……」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反问道。

「这种大型商会的子弟为什么会徒步四处行商呢？」

「为了要修行。」

少年若无其事地说道。

「若不实地走一赵向客人鞠躬哈腰，就学不会如何做生意。所以我云游诸国，顺便当作充实自己的一种修行。」

的确，从之前发生的事看来，努沙·库洛确实不是泛泛之辈。

他所言也许没错。

倘若此事属实，我应该要谢天谢地。

不过，当时「商人」这两个字，一直卡在我心里。

我始终没有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你愿意邀我替你效力，我很感激，可是——」

我吞吞吐吐。

「怎么了？」

库洛有些意外，询问道。

「你不想有一份固定的工作吗？」

「不，这样说或许有点失礼，不过……」我坦白地说出内心的感受。「我对商人印象不太好。」

「为什么？」

「我一直是个身无分文的巡礼者，所以觉得商人一直瞧不起我们。」

「原来是这样啊。」

「不只是这样，今天特别过分。商人们知道即将开战，就突然哄抬商品价格。一束肉乾，价格飘到足以买下一匹马，还说『嫌贵就别买』。我不能原谅这种事。如果你说商人理所当然会这么做，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就是没办法喜欢商人。」

「战事在即、物资需求攀升时，如果不趁机拉抬价格，就不是商人了。就是这么回事。」

库洛说道。

「也许在你眼中，商人只图眼前的利盆，但商人并没有错。只要一有战争，物资格价就会狂飘，人们心想『好死不如赖活着』纷纷抛下住处逃命，有些人家没钱逃命，家中的女儿只好出卖自己的肉体。但不论是哄抬价格的商人、漏夜逃亡的人们，还是出钱买少女灵肉的家伙，他们都没有错。」

「——？」

我回望库落黝黑的脸庞。

「他们都没有错？」

「没错。」库洛颔首。「大家都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随波逐流？

他的意思是说，一束肉乾卖一枚金币的商人一点都没错？我一脸诧异，库洛接着说道：

「这没有对错的问题。或许看在你眼中，世上不公不义的事横行。但大家都只是随波逐流。若说真有『坏蛋』存在，那就是让这世界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贵族领主。」

「……」

「以迪奥迪特家来说，已故的公爵只有一名独生子，又没有其他养子，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没善尽领主的责任。因为他招来这样的恶果，给了邻国入侵的机会。」

一切都是领主的错？

市场餐馆里的那名老人也说过和努沙·库洛同样的话。这是真的吗？

「真是这样吗？」我不禁提出反驳。「真正错的人，应该是看准这个机会大举来犯的艾尔康家才对吧？」

「不对。」

「是吗？」

「没错。」

「可是，真正破坏和平的坏蛋是……」

「你倒是说说看。」

肤色黝黑的少年望着我问道。

「所谓的和平，是什么样的状态？」

「咦？」

「我问你和平是什么样的状态。」

「什么状态……」我紧咬着嘴唇。「就是没有冲突，大家和睦相处……」

「别说蠢话了。」

少年打断我的话。

「里奇，你听好了。所谓的和平，并不是指众人和睦相处的状态，而是指有个强大的力量压制所有弱小力量。领主必须以力量压制自己领地内的强盗、山贼、流氓，并建构稳固的体制，让其他国家不敢入侵。这么一来，我们才能好好做生意。『和平』就是这样的状态。」

「……」

「我认为破坏和平的责任，应该由迪奥迪特子爵负责。都是因为子爵的缘故，才会引发战争。我说得没错吧？」

「这种说法太现实了。」

「四处行商后，就会有这样的想法。听好了，在领主权力强大的土地上，物资价格稳定。流氓侵犯商人、市价起伏不定，这些现象只会出现在弱小的领主土地上。」

「可是在权力强大的领地内，得向官员行贿对吧？」

「那是必要的经费。行贿花的钱绝对不会比赚到的钱少，而收钱的一方，也绝不会杀害给钱的商人。而强盗若是太嚣张，别说赚钱了，连钱和商品全都会被没收，有时连小命都可能不保，你觉得当哪一种人比较保险？」

「……」

努沙·库洛说的这番话听起来简单明了，我一时无话可说。话说回来，我本来就很少与人辩论。身为巡礼者，我以为自己多年来看尽世间百态，但事实上我对经济和社会结构一无所知。

不过，我总觉得他的论点有失公允，体内深处有个声音喊着「不是这样」，但我却无法付诸言语。

我只能喃喃自语地说着「引发战争是最不可原谅的行为」。

「话是这样说没错。」

库洛耸耸肩。

「可是，我们又该怎么做？眼看战争即将爆发，我们能做什么？」

「这，我不知道……」我再度结巴了起来。「要想办法阻止战争才行。」

「怎么阻止？」

「我不知道。」

「只是普通人的我们又能怎样？阻止战争吗？说简单一点，有力量介入、强制中止贵族间战争的就只有『护树骑士团』。身为平民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战地、保护自身的安全。」

「……」

我垂首不语，库洛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里奇，其实我家拥有一架公司专属的飞空艇，但我还是靠双脚四处行商。一是为了修行，二是为了其他『目的』。」

「『目的』？」

「在徒步旅行的过程中，我要寻找日后能成为左右手的伙伴。」

「伙伴？」

「没错。」

库洛注视着我。

「我家的家训是『继承人在十八岁之前，必须找出得力助手』。身为一位经营者，想要事业成功，就必须拥有一位得力伙伴来孺补自己的不足之处。

「如何，里奇？你个子虽然小却充满斗志，而且有坚决的行动力。能这样做很了不起，但若是继续这样横冲直撞，总有一天会没命。不如在我底下学习做生意，担任我的得力助手，让我们的商会更加壮大，如何？」

「你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老实说，前天晚上父亲突然丢下我一个人，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一会儿要我「成为贵族的继承人」，一会儿要我「当商人」，一会儿那只神秘的黑猫又说「你是骑士」，年仅十二岁的我，此刻脑中一片混乱。

但是，送托尔·诺安回城里后，我就要离开这座平原远走高飞——我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是清楚的。

「算了。」库洛点着头说道。

「总之，回到城后那名女官应该会留下来才对，而你会跟我一起走吧？如果前往弗兰斯的大路不能走，那我们就多绕点路，另外找路离开这个领地。」

「好……」

我颔首回应。

我不想留在迪奥迪特城。

「好，就这么决定了。在战争结束前，你可以慢慢考虑，到底愿不愿意当一名商人，在我底下工作。」

肤色黝黑的少年说完后突然起身。

我抬头望向他。

「你要去哪里？」

「去厕所。在抵达城堡前，我要先解手。」

少年手搭向房门。他手扶着门，转头对我说道：「对了，里奇。」

「什么事？」

「到时候你可别说为了保护那名女官要留在城里和敌人战斗哦。像你这样的一个小孩，就算身手

再俐落，在枪林弹雨下小命马上就会不保……咦？」

库洛频频转动门把，暗啐一声。

「可恶，门被锁住了。」

个人房的房门似乎被锁上了。

为了不让我们走到通道上。

难道那位名叫安弗利德的费康家纹章官……在途我们抵达城堡前打算一直监禁我们？

即使托尔表明了我们的身分，他们仍不同意让我们以客人的身分搭这趟便车？还是说，他只当托尔是客人，而把我们两人当作是来路不明的小鬼？

刚才士兵阻止我们靠近时，库洛一肩撞倒士兵，强行闯入车内。会被他们锁在个人房里，或许也是不得已的安排。

「喂！」

库洛敲着门，从缝隙大小的窥探窗望向外头的通道。

「有人在吗？我要上厕所。」

通道没有人答话。

「我直接尿在这里哦。喂！」

就在库洛朗声大喊后，外头的通道传来盔甲喀嚓喀嚓的撞击声，两名士兵出现在窥探窗外。

「小鬼。」

「安静一点。」

「竟然把我关在里面，我快憋不住了。」

库洛抗议着，同一时间，个人房的地面微微倾斜，感觉到身体似乎被拉往墙壁的方向。

巡航车正在减速。

「再忍耐一会儿。」

其中一名士兵说道。

「已经抵达城堡了，马上就放你们下去。」

抵达城堡了？

他说得没错，地板底下的机器低吼声愈来愈小，巡航车似乎已停止前进，就此悬浮在某处。

同一时间有人从房外解开门锁、开启房门。身穿战斗服的士兵手持电磁枪催我们走出门外，我和库洛于是来到通道上。

托尔·诺安已被人带离隔壁的房间、走在前头。可以看到她白色的礼服背影与一头乌黑的长发。士兵站在她两侧，走于狭窄的通道上。

外头的空气从通道前方吹来。车门已经开启，托尔的黑发随风轻扬。空气中带着一股焦味，难道是哪个地方升起了营火？

抵达城堡了吗？

该和她道别了——

我望着她白色的礼服背影，如此暗忖。

只要托尔能平安回到城内就行了。

这样就够了。

如此一来，我就能离开这块土地。虽然不知未来会怎样……总之，只要托尔走进城内，就会有军队保护她。

其实我也想解救那名在餐馆工作的少女，可是她已被带往山贼的山寨，我无能为力。库洛说过「一旦被乌德邦山贼集团掳走再带回山寨，一切就完了」。一切就完了——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指，只要军队不出动她就不可能获救。既然这样，我也无能为力了。

这时——

这样就满意了吗？

体内又有某个声音如此说道。

你这样就满意了吗？

你想逃是吗？

没错。

我对心里的「声音」如此回答道。

我要逃离这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我又能怎么办？我没理由继续留在这个领地，待在这里只会被卷入不必要的羁绊中。

所以要赶快和库洛一起逃离这里。我要自由。为了生活，在库洛底下工作或许是个不错的决定。姑且不论我是否真的能成为一名商人。

在士兵枪口的押送下，我和库洛一前一后走到这条狭窄通道的尽头。长方形的车门向外开启，前方传来车外的夜气。

不知巡航车停在城门前的何处，托尔似乎早已下车。她是迪奥迪特家的家职人员，应该会被谨惯地送到城门的卫兵部队手中才对。至于我们两人，可能会直接在这里放我们下车吧。

这样也好。

我心想。

若是托尔告诉私家军的军官或士兵们「我把世子带回来了」，也许又会有一群人将我团团包围，直接将我送上前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托尔发现前，我还是先走一步吧。最好从此别再见面。

正当我如此暗忖时。

蓦地——

「呀！」

前方暗处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怎么回事？

是她的声音。

我走着走着感觉到背后有异，不禁停下脚步，背后的士兵以枪口戳了我一下，喝斥一声「喂」。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要留神」。

同一时间，个头比我高的库洛突然在我背后大叫一声「喂！」他望着前方大喊。

「喂，你快看！这里是哪儿啊？」




第三章
呼——

夜风低吼。

车门在狭窄的通道前方开启，巡航车的长方形出口前方是风吹不止的暗夜。

然而……

——？！

事有蹊跷。

我体内有个「声音」在警告我。

要留神。

这种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不太对劲，但一时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城门就在外面吗？已经抵达迪奥迪特城了吗？

带着焦味的冰冷空气吹进车内。这是营火燃烧的气味吗？

「出去。」

费康家的士兵以电磁枪的枪口轻戳我的背。

已来到车门前的我被迫往前走，走出车门后，一片广大无垠、朔风凛凛的黑暗映入眼帘。

这是……

耳边是飒飒的风声。眼前耸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宛如为黑暗抹上更深的黑色一般。之所以会传来飕飕的风声，是因为大量空气沿着高耸的峭壁涌来的缘故。

这是哪里？！

同一时间——

「喂，这里是什么地方？！」

库洛在我身后喊道。

「不是应该送我们回迪奥迪特城吗？」

「闭嘴，快走。」

两名士兵以枪口戳着我和库洛，催促我们前进。

一看就知道这里不是迪奥迪特城的城门。别说城门了，就连城墙、有银色电灯照耀的阶梯状市街，和像山丘般耸立在市街上头的城堡，都不见踪影。周遭是无尽的黑暗。

这里是……

我们眼前只有一面漆黑的高墙，笼罩住头顶般地巍然而立。我抬头望去，才明白那是一面看似峭壁的巨大岩山。峭壁底端有几处营火，飘摇的橘色火焰映照着历经风吹雨淋的岩壁。

费康家的巡航车来到这面耸立的峭壁底端就此停住，飘浮在空中。冷却机器的低吼声随着风从我背后传来。我微微感到晕眩。刹那间，我还怀疑自己是在狭小的个人房里打瞌睡，这一切都是场梦。

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前方的幽暗中传来「呀」的一声尖叫。那是托尔的声音。

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后，我看见一个身穿白色礼服的身影，在两旁士兵的挟持下，走在前方约五十码远的岩山绝壁下。

这里到底是哪儿？我左右张望，士兵朝我背后戳了一下，喝了一声「快走」。

「快走，小鬼。」

「这……这里是哪儿？」

「少罗嗦。乖乖往前走就对了。」

持枪戳着我和库洛的那两名士兵，身后还跟着几名手持电磁枪、身穿战斗服的士兵，从后头传来的装备撞击声响便可明白。

「你们别想逃走。上头命令我们，你们要是乱来就当场格杀。」

「命令？是那名次席纹章官下的命令吗？」

库洛如此反问，士兵旋即喝斥一声「少罗嗦」，以枪口戳人。

「你干什么！想对我们怎样？」

「闭嘴，走就对了。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

理应是友邦的费康家驾着武装巡航车前来，我们坐上他们的车以为就此摆脱山贼的威胁，因而没对次席纹章官所说的「送你们到迪奥迪特城的城门」起疑。安弗利德——这名费康家的纹章官——给人的感觉并不好，但是，在贵族家工作的官员都是这副德行。

他在托尔介绍我为「巡礼者之子」后仍让我上车，没将我赶出车外，以我这十二年的经验看来，光凭这点，他已算是个非常亲切的人了。

以我当时的经验和感觉，只能看出这些。再者，当时我以为托尔能被送回安全的城堡内，还因此松了口气。

等托尔在城里下车后，我打算立刻和努沙·库洛一起离开迪奥迪特的领地。

然而，飘浮巡航车行驶十几分钟后抵达的地方，竟然是我从未见过的巨大岩山。我们在那里被士兵持枪抵着，强迫我们下车。

我和库洛走在奇石耸峭的岩地上，背后被人持抢抵着，朝着如峭壁般耸立的岩山走近。

这里到底是哪里？他们想对我们怎样？我心里完全没谱。

走在我后面的库洛可能也在观察情况。虽然他手无寸铁，但眼前只有两名士兵，他应该能打倒他们、成功逃脱才对，但他却完全听从他们的指示，没有任何行动。

话说回来，想在这凹凸不平的岩地上逃走，只要背后有十多把电磁枪瞄准，马上就会被射杀——正当我如此思忖时，发现在托尔前方的岩山底部出现一道横线光芒。

这是什么？

当我发现岩壁底端出现一道黄光时，它正不断扩张，形成一个约三十码宽的刺眼光圈，几乎将托尔的背影吞没（那是凿穿岩山内部打造而成的山寨入口，入口处铁门开启时就是这副模样，但我万万没想到岩山内竟然如此宽敞，而且还有电灯照明）。

我们在士兵的催促下，紧跟在托尔身后，走向那宽三十码、高十码多的长方形亮光开口。

散发黄光的岩山深处涌出一群黑色人影，背对着开口处并排而立。从背光的黑影看得出来他们正持枪对准我们。人数粗估约莫有三十人之多。最后，有两个高大身影缓缓走出，站在队伍中央。

「人交给你们了。」

在左右两方挟持托尔的士兵中带头的那位，朝横向排成一列的黑影集团说道：

「她是迪奥迪特的女官，交给你们处置吧。」

这时，队伍中央有个高大身影不耐烦地抬起手。旋即有几个人影做出反应，从士兵手中夺走那白色的背影。托尔极力反抗，朗声喝斥道：「你们要做什么！」

我双眼已习惯刺眼的强光，看出了黑影的真面目。他们是一群身穿皮革和金属护具、皮肤黝黑的男子。

难道是山贼？！

「嘎——」

「嘎——」

就像在警告托尔安分一点似的，两名山贼拖着她离去。

为什么山贼会在这里？这里是哪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可恶。」

我全身为之一僵，这时，背后数名士兵全都以电磁枪瞄准我。

可恶。

别轻举妄动。

我体内的「声音」说道。

要等待机会。

我用眼角余光偷瞄，发现身后的库洛也静止不动、直视着前方。

的确，目前不会马上遭到杀害。

现在只能冷静观察情况了。

「另外还附送你们两个小鬼。」

带头的士兵指着我们两人说道。

「要不要卖给人肉贩子组织，随你们处置。这两人身手俐落，应该能在『大地轴孔』派上用场。」

「哼。」

站在正中央的那尊巨大人影，不层地以他沙哑的声音应道。

「一个女孩、两个小鬼，自己处理不就得了。你们还是老样子，不想弄脏自己的双手是吧？」

「这是我们之间签订的合约。」

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斜眼偷瞄，发现有名身穿紫色礼服、前后左右共有四名士兵护卫的男子，正神经质地快步走向岩壁的开口处。

安弗利德纹章官？

穿着那身礼服的，确实是指挥巡航车的费康家次席纹章官。

「你们承接这种肮脏工作的条件，就是由我们提供马匹、武器、物资，让山寨变成一座要塞。乌德邦，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次席纹章官（既然称为「次席」，难道费康家和迪奥迪特家不同，有多名纹章官？）安弗利德踩在石地上往前走，与山贼队伍中央的人影迎面而立。

「不论是小姑娘还是微不足道的小鬼，要亲自动手收拾还真让人觉得不舒服。只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就行了，交给你们全权处理。我光是每天在费康家与人争权夺势就已经够耗神，不想再让自己做恶梦。」

「哼。」

那名高大人影是个年近半百的大汉。

我的眼睛习惯光线后，终于看清楚他的容貌。那是一张脸上布满了伤疤的国字脸。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比他高大的黑影—一个似会相识的巨大身躯。他整张脸缠满绷带，使得原本就浑圆的脑袋看起来更为肿胀。

「呼、呼。」

大型两栖类动物般的喘息声，连我这里都听得到，是被称为「首领之子」的那名年轻巨汉。从两人相似的体格看来，难不成中央那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就是那位蟾蜍男的父亲、山贼集团的首领？

长得像蟾蜍的巨汉，对首领和费康家高官之间的对话漠不关心，他从绷带间的缝隙紧盯着被带走的托尔。

「呼，爸，我想要那个女孩。呼。」

巨汉的双肩上下起伏、呼吸急促，好像非常兴奋。在他那紧迫盯人的视线前方，身穿白服的托尔正扭动身躯、极力抵抗要将她带走的山贼。「放开我、放开我！」她高声尖叫。

「闭嘴，伽尼尔。」

疑似是首领的男人出言制止他儿子，再继续他与眼前的费康家高官的谈话。看他们交谈的样子，似乎相当熟悉彼此。

「安弗利德，我确实和你们费康家签订了合约。你们说要提供我们马匹、马车还有枪炮，我自然很乐意；要扩充山寨、让它成为一座要塞听起来也不坏。而全力掳获大路上往来的行人，这不用吩咐，我们自己也会做。多了几匹马，我们的收入也会增加，所以让你们分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可没拜托你们在地底四处挖洞，建造那种不必要的『设施』啊。」

「说话小心点。」

次席纹章官神经质地眨了眨眼。

「你是身分不如公民的山贼。听好了，乌德邦，今晚我来这里除了要视察地底新『设施』的施工情形外，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好好『指导』你。刚才我已经先训诫过你们的干部了，你们对难民的『处置』方式实在太马虎。我叫你们猎捕难民，可没叫你们放走那些不能当成商品的人啊。不适合卖给人肉贩子的难民应该要当场扑杀。如此一来，那些卖不了钱的人，看起来才会像是被洗劫后遭到杀害。被你这么一搞，难民现在全都涌进我们在国境设置的难民帐篷里。可惜了那些喂养他们的谷物。」

「『指导』？哼，次席纹章官，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们的职业是山贼，不是恶魔。滥杀无辜，我们一样会做恶梦啊。」

「明明就是不学无术的山贼，少用这种傲慢的口吻跟我说话。」

纹章官大动肝火，在他身旁护卫的士兵一同举起电磁枪，摆出射击姿势。

与其对峙的山贼们也不甘示弱，拿起火药式长枪瞄准。

两方阵营僵持着。

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邻国的贵族该不会与平原上的山贼集团合作吧？我站在后头听他们谈话，无法清楚掌握眼前的状况。

但有件事更吸引我的目光，就是托尔被两名山贼架走时，那个散发黄光的开口处。

可恶……

然而，我们所在的地方离那光芒耀眼的开口处有二十码远，脚下地面凹凸不平，还有多把电磁枪抵在我背后。

我无法采取行动。

我咬着嘴唇，再次抬头仰望这座岩山。有这么多山贼从里头走出，表示这里是凿穿岩山打造而成的山寨。以长矛、火药式长枪、马车等装备袭击旅人的山贼，根据地竟然有电灯照明，甚至设有大型铁卷门，如此庞大的规模实在太不搭调了。

「互相开火没有意义。退下。」

纹章官焦躁地吁了口气，伸起手命令士兵们把枪放下。山贼们也纷纷放下枪来。

「乌德邦，你别让我更烦了。『预定计划』已整个被打乱。前天夜里，迪奥迪特家的子爵、世子以及家臣们应该全都要葬身火窟才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世子竟然逃过一劫，还狂妄地驾着守护骑士击退黑甲军团，大出人意料之外。其实昨天中央征服府应该要发布诏书，命令我们费康家代替灭亡的迪奥迪特家担任这处平原的托管统治领主才对。但是，只要他们的世子还活着，重视贵族家『血统继承』的征服府就无法发布托管统治命令。这么一来，早就对迪奥迪特家虎视眈眈的艾尔康家认为『机不可失』，举兵从河岸对面来犯，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听说迪奥迪特家的世子是个胆小、自闭又没用的小鬼，他驾驶守护骑士击退黑甲军团的事，不会是骗人的吧？」

「所以我才说『大出人意料之外』啊。事实上，休佩·安斐尔确实将黑甲军团的飞空艇斩成两半。除了世子以外，没人能够驾驶它。虽然我也不敢相信……」

「要是世子还活着、你们无法成为这一带的托管统治领主，那会怎样？」

「一切都会乱了套。但详细情形，不方便在这里说。」

次席纹章官就像头痛难耐似的眉头紧蹙，手抵着前额。

「总之，先让我看看地下的新『设施』进行得怎样了。组织的技术人员来了吗？」

「来了。」一张国字脸的山贼首领朝背后的山寨努了努下巴。「他们还带了一支护卫用的私人军队。虽然很碍眼，但对方是重要的客户，我已经很有礼貌地带他到地下『设施』去了。」

「那我们也去吧。」

安弗利德纹章官点头后，山贼集团首领（他的名字好像就叫乌德邦）在前方带路，往山寨内走去。

众人开始跟着他往内移动。

「爸，等一下。我想要那个女孩。」

首领那高大的儿子抓着他的肩膀央求道。他的声音掺着呼吸声，充满兴奋。

「那女孩很泼辣，我喜欢。我要她。」

「伽尼尔，你想要那个迪奥迪特家的女官当作玩具是吧？」首领停下脚步，暗啐一声。「真拿你没办法。你就带去洞穴仓库里好好享受吧，玩完后要好好『收拾』哦。」

「嗯，我会的。嗯——」

听到他的声音，我背后一股寒意游走。

他想做什么……

该不会——

我还来不及吃惊，那个活像是大蟾蜍的巨大身躯已冲去，边点头边兴奋地发出声音，他追上正要被两名山贼带走的托尔，从后面将她一把抱起。

「呼。」

「呀！」

托尔惊声尖叫。

「呼、呼。」

「呀——放开我！住手，放开我。」

托尔死命挣扎，转头瞪着那名与首领并肩而立的次席纹章官。

「你要做什么？！」

「别恨我，女官诺安。」

被她瞪视的安弗利德叹了口气，眨眨眼转过头去。

「我本来想送你回城里，但你已经在大路上看到我『指导』那群山贼了，我不能让你活命。」

「唔……」

托尔白皙脸庞上的乌黑双眸圆睁。

「她是我的！」

巨汉大叫一声，以迅捷无伦的动作一把抱起托尔，夹在腋下。

「呀——！」

「呼、呼，她是我的！」

巨汉向前飞奔。

别……别开玩笑了！

我身体反射性地动了一下。

托尔！

「喂！」士兵向我喝斥一声，以枪口戳我的背。在那个瞬间，我早将有枪抵在我背后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我得救她才行。

我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当时采取的行动不知道该说我是不怕死，还是有勇无谋，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突破包围而没中弹。

所幸当时所有人皆开始移动，士兵无法任意开枪。那名持枪的士兵想必也非常意外，这名小鬼在成群的士兵和山贼中竟然什么也不管，就这样往前冲，他一定作梦也没想到。

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那名白衣少女被一头像是大蟾蜍的怪物一把抱住的瞬间，我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完全忘了有把枪抵在背后。托尔……那名长我几岁，身上散发肥皂香味的少女被怪物掳走了！

不可能、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不去想这些「不可能的理由」，直接展开行动的话，反而可以意外杀出一条血路——这是我日后阅读的武士兵法中提及的内容。但当时的我完全不晓得这种兵法的精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非解救托尔·诺安不可。

「站住！」

我拔腿狂奔。不理会背后士兵的制止，在岩地上朝发出黄光的开口处冲去。在我摇晃的视野前方，有个白色身影被一名巨汉横抱手中，消失在内部的某处。

「可恶！」

「小、小鬼。站住！」

随着背后这声怒吼，某个东西咻的一声从我头顶穿过。同一时间，一股冲击力重重打向我的脑袋。我眼前顿时一片空白，差点就跌倒，但我站稳了脚步。所幸我个子不高，士兵的电磁枪击发后，子弹从我头顶掠过。

我不理会继续飞奔。他们只朝我开了一枪。由于我奔向士兵和山贼行进的方向，以致追赶我的士兵无法对我开枪。「快抓住他！」背后传来这声叫喊，我仍全力向前跑。

我冲进开口处的光线中。脚下踩踏的地方，从岩地变成坚硬光滑的金属地面。

那只怪物跑到哪儿去了？！

满是黄光的内部远比入口处宽敞，似乎是由巨大的钟乳洞挖掘而成的巨大空间，在投光器的黄光照射下系着许多马，排满了马车。我视线迅速地朝这个空间扫了一递，发现横抱托尔的那名巨汉背影，正消失在壁面深处的一个隧道内。

「可恶！」

定睛一看，山贼首领和费康家纹章官一行人，也带着山贼和士兵们走进另一个隧道。这座空间的深处，有三个方形的隧道入口。

那是通往山寨内部的入口？

我本来想追向前，但后头追兵大喊「抓住他」，使前方的山贼和士兵转头朝我冲过来。不得已，我只好改变方向朝系在一起的马匹冲去，从并排的马车前方奔过。总共有十几辆马车，当中有半数将车座设成牢笼，里头全都空无一物。他们在大路上掳来的小孩和少女都已离开车座，被带往某处。

「他跑去那里了！」

「快抓住他！」

在这声叫喊下，负责照顾马匹的山贼们纷纷抬头，从前方向我冲过来，想空手抓住我。

「嘎——」

「嘎——」

不妙！前后夹击。我急忙停下脚步，转头一看，发现背后有辆大型马车。那熟悉的蓝色三角旗映入眼中。

这、这是……

我背后这辆车是迪奥迪特家的马车。我对它那大型的茶色车身有印象。就是载着托尔、在大路上被山贼袭击的那辆车。我们在费康家的巡航车内接受调查时，山贼已将它运回山寨里。

「可恶……」

我迅速往地上一蹬，滚进马车底下。往后面一望，之前爬上这辆马车时刺进车底的长剑仍插在原处。我朝它爬了过去，扑向厨房底下那个方形洞口。我双手勾住洞口外缘，以单杠引体向上的方式往上爬。

我手肘施力爬进马车的地板，在我双脚从洞口处收回的同时，追兵正好朝车身底下窥探。

「喂，不在这里！没看到人。」

「跑到哪儿去了？」

「嘎——」

「会跑到隔壁车子底下吗？」

「不知道，快去找。」

他们无法想像这辆马车的车厢地板，竟然有个丢垃圾用的洞口。这些士兵和山贼中，没人钻进车底调查或是进入车内搜寻。耳边传来「快找」、「快找」的叫喊声，向四方散去。

「呼、呼。」

我躺在地板上不住喘息。

「啊！」

右肩突然一阵刺痛，我不禁伸手按住绷带。难道是刚才垂吊的动作造成伤口迸裂？

可恶。

逃过一劫，没死在他们枪下。

我紧咬着嘴唇。

我在做什么……刚才的冲动冷却后，我不断地问自已。

这里到处都是敌人。我紧追那名长得像大蟾蜍的巨汉，就算追上了又能拿他怎样？我根本就拿他没办法。我这是在做什么？反而被人四处追着跑，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就像只老鼠被人用扫把逼到厨房角落。我该如何是好？别说救托尔了，我根本就自身难保。

隆隆隆——头顶处发出一阵机器运转声，在岩壁上产生回响。

怎么回事？

我坐起身来，悄悄地将厨房木门打开一道细缝，确认车厢内没人后才开始移动。我从车窗往下窥探，发现有个灰色的巨大梯形物体在我面前缓缓移动，并发出MC机关冷却的声音。物体在抵达凿穿去岩壁形成的空间中央后，行礼似的顿了一下，就此停住。

是刚才那架飘浮巡航车。它驶进山寨内了。

咻咻咻——

巡航车停止运作，梯形的车体就像往下陷落般在铁板构成的地面停下。操纵室的细窄窗户内有人影晃动，不久，侧面的车门开启，从里头走出两名士兵，像步哨般站在车子前方。

这里是半天然的停机库，虽然地面是由金属铺成的，但壁面和天花板都是岩壁。可能是利用岩山内原有的钟乳洞或风洞，再以人工挖掘而成。

「所有战斗人员听好了！」

刚才那名秃头干部突然现身，朗声向洞内的山贼下达指示。

「将巡航车安置妥当后立刻关闭入口处的铁卷门，监视的哨兵迅速到枪台上就位，其他人赶紧到牢房洞内进行『筛选猎物』的工作！人肉贩子组织的飞空船明天早上就会到。」

他一声令下，在马匹旁工作的山贼们一哄而散，全都快步奔向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放眼望去几乎不见半个人影，洞内天花板投光器投射出的黄光也减弱许多。

周遭有些昏暗。这里会有电灯照明，难道是因为山寨的某处设置了诺瓦路斯提拉的汲电设施？正当我如此想时，一阵隆隆的沉重金属声传来，开口处的铁卷门开始往下关闭。

糟了，我会被关在里面！

还来不及反应，地板已重重一震，横长的巨大铁卷门已完全关闭。山寨已开始严阵防备了吗？

不知道努沙，库洛怎样了？刚才我完全无暇回头。他会和那群被俘虏的人一起关在某个地方吗？

在大路上被带走的那名餐馆女服务生也被监禁在某处吗？我想起那名被杀害的山贼干部——史奎德·迪卜生前说过的话，首领的儿子好像拥有一处个人专用的「洞穴仓库」。难道那名满脸雀斑的少女已被带进位于山寨某处的「洞穴仓库」中，遭到监禁？托尔现在恐怕也被带往那里……

「可恶……」

我握紧拳头。

我该怎么办？现在不该在这种地方按兵不动。再这样下去，那名在餐馆工作的少女以及托尔都将沦为那名怪物的玩物，惨遭蹂躏！

我该如何是好？那群孩童、少女，以及市镇的居民……虽然难以想像为什么会这样，但山贼似乎暗中接受邻国的支援，大规模猎捕过路的旅人，将掳获的人卖给人肉贩子。

我不在乎这一带的领主迪奥迪特家是否会灭亡，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之前在餐馆工作的那名少女、努沙，库洛以及托尔，他们此刻有生命危险……

但是我束手无策。我只是一个小孩，在满是山贼与邻国士兵的岩山要塞里，我又能如何？

「可恶啊。」

我紧咬着嘴唇，就在这时候——

静悄悄的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和响声，彷佛有某个东西在地上拖行。耳边听到「放开我、放开我」的叫喊声。并且有人以低沉骇人的声调斥喝道：「安分一点」、「小心我立刻杀了你」。

怎么回事？

我再次透过马车窗口往外窥探，不禁在那一瞬间屏住呼吸。

库洛？！

在光线微弱的昏暗中，有个像是茶色破布的东西在铁板地上被拖行着，是那名黑发少年——努沙·库洛。他双手被缚，脖子上系了一条绳子，在地上被两名士兵拖行着。他不断挣扎、高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全身上下沾满了血。

他浑身是血……怎么回事？

「这名小鬼怎么啦？」

那名秃头干部从我视线外冒出，向那两名士兵询问道。

「阿布辛贝尔。刚才这名小鬼想趁着移交时的那场混乱逃走，把两名监视兵摔倒在地。」一名士兵如此解释道。「我警告他，他还是继续跑，所以我就开枪打他的脚。」

「是刚才巡航车带来的那名小鬼的同伴吗？」

「没错。他想逃出去找个头较小的另一个小鬼。」

另一名士兵气冲冲地朝倒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库洛猛踢。这名肤色黝黑的少年从口中呕出血来，发出呻吟。

「该死的东西。他这么一干扰，害我没能击中那个小鬼，让他侥幸逃脱，害我们小队蒙羞。」

「哼。总之以他现在这副德行，已经无法当劳动用的『商品』。」

秃头干部朝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少年走近，就像在市场里用脚踢家畜般，以长靴踹了少年一脚，把他翻过来。

努沙·库洛除了被人踢之外，不知还吃了多少苦头，只见他翻面仰躺后，那张脏兮兮的脸不住喘息。原本犀利的眼神，如今显得有些涣散，但他还是狠狠瞪视着那名踢他的秃头男子。

「哼，长得不怎么样嘛。能把两名士兵摔倒，身体应该很强健才对。当场杀了他，取下他的器官拿去卖。」

秃头干部颔首，随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火药式手枪。

2

那名秃头干部随手拔出腰间的手枪，比向仰躺在地的努沙·库洛前额。

砰！

一阵爆裂声伴随着袅袅而升的白烟。

「——！」

我看得倒抽一口冷气。

库洛被杀了？！

但我旋即看见他扭动身躯，旁边两名士兵则不断地朝他拳打脚踢。

「臭小子！」

「竟敢避开。」

「给我安分一点！」

这阵叫骂声让我回过神来。

我得想办法才行！库洛就快没命了。我从无人车厢回到厨房，往地上那个方形洞口一跃下。

沙——

之前在大路上潜入车内时，刺在车身底下的那把长剑依旧保持原状。

我从车身底下窥探，发现那两名士兵用脚将库洛按在地上。

「别动，小鬼。」

浑身是血的少年双肩被人踩住，他不断扭动身体反抗。

「浪费了一颗子弹。牢牢按住他。」

秃头干部催促道，再次举起手枪对准少年的脸。

不妙！

「可恶！」

没时间让我细想了。我握住那把刺进车底的长剑使劲往下拉，但是拔不起来。我改用双手握住，卯足劲往外拔。这时，腐朽的车身地板整个塌落，长剑猛然拔出。

「哇！」

我因为力道过猛而翻了个跟斗，但我旋即起身，立起单膝，从马车底下冲出。放声大喊：

「快住手！」

我手里握着长剑，全力飞奔。

在摇晃的视野中，我看见正要扣引扳机的那名秃头干部，他发现我的存在，转头望向我。

我再度朝他吼道：

「住手！」

两名士兵也发现了我。

「咦？」

「小鬼？原来你在这里。」

「受死吧。」

两名士兵转身面向我，抬起电磁枪，黑色枪身对准了我。

这时，就像有人暗中指导我似的，那条连接士兵腰间的盒子与枪身的黑色绳子，在我摇晃的视野中放大。那是？！

上吧。

就是那里。

切断他们的电源！

「唔，哇！」

我重新握稳那把沉重的长剑，压低身子往前冲，双眼紧盯着两名士兵的心窝。我的身体已牢牢记住先前在平原上与山贼交手时的感觉！只要集中精神，敌人的动作就会变慢。心窝处的微妙的动作、腰部的扭转。移动枪身时手臂肌肉的运用，与枪口的移动方向。

枪口朝向我，就要按下扳机了，

刹那间，我手握长剑往地面一蹬，飞身滚向停机库的地面。

咻！

在我翻滚的同时，子弹从我身体上方掠过。

我强忍震耳欲聋的冲击波在地上滚了两圈，甫一起身，右臂已一剑划出。剑尖所及，斩断其中一名士兵身上连接枪身与腰间的电线。我维持跪姿，转身一刀斩断另一名士兵腰间的电线。我感觉得到金属制的电线断裂。

「唔？」

「唔，你这小鬼？！」

士兵身子往后仰，颇为吃惊。

「别、别靠近！」

我大声喝斥，使劲挥舞手中的长剑。此时的我全神贯注。原本归山贼特攻队长所有的这把长剑划破空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

「蓄、蓄电池！」

「怎么可能？！」

那条黑绳是将电流送进枪身加速器的电线。这两名士兵身上除了电磁枪外只佩带了短剑，他们捧着无法运作的电磁枪往后退，一脸无法置信的模样。

「狂妄的小鬼！」

秃头干部将手枪比向我。

这时，库洛爬起身猛力撞向那名干部。在手腕受缚的情况下，他只能以肩膀撞击。秃头干部被这么一撞，闷哼了一声，下巴扬起仰头便倒，手枪就此脱手，从铁板地上滑出。库洛无法站起身来，就像和他缠住似的一同倒地。

「唔……」

干部旋即站起身来，抽出腰间长剑，准备一剑刺向倒地的库洛。

「去死吧，小鬼！」

「住手！」

我向前疾奔，双手紧握长剑一剑横向扫出，将他刺下的剑震向一旁。

锵！

「咦？」

秃头干部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干部顿了一下，我朝他举起长剑。

快砍。

趁现在。

「快砍啊，里奇！」库洛也放声大叫。

「快砍了他！」

可是……

「唔。」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臂突然变得僵硬，无法动弹。

要我杀人？！

我得救库洛才行——我全神贯注地挥舞长剑，就在我居于上风的瞬间，「恐惧」冷不防地在我松懈时入侵。

要我亲手砍向活人的身体？

多年来，我修习剑术。但父亲只教我防御的剑技——闪开敌人砍来的大刀并加以还击，让对方心生怯意后赶快逃跑。我们反覆操练。除了刺杀、砍杀这种基本招式外，几乎没试过其他招式。

竟然要我杀人……

就跟之前在平原的草丛里，面对那个大蟾蜍般的巨汉时一样，我因为「恐惧」而双脚发软，全身无法动弹。

可恶。

「哈哈。」

秃头男子看准我停顿的破绽，往后跃离。

「小鬼，你似乎是个用剑高手，但你终究只是个小孩，没那个胆量杀人。」

「可恶！」

「在战场上，不见得功夫好的人就能获胜。受死吧你！」

秃头干部转为笑脸，俯身想拾起掉落地面的手枪。

但库洛早一步以俯卧的姿势往前滑，一把握住那把装饰精巧的连发手枪。他改为仰躺的姿势，以受缚的双手握枪，瞄准那名干部。

「该死的人是你。」

「该死！」

秃头干部咒骂一声，急忙从库洛身边逃离。朝我冲了过来。

「里奇，你在干什么。快点砍了他！」

库洛怒吼道。

「唔……」

我早已两腿发软，望着那名干部从我面前奔过，却迟迟无法挥剑。

秃头干部逃向停机库深处，边跑边喊着：「有敌人，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你们这两个狂妄的小鬼，看我把你们轰成蜂窝。」

「呼、呼。」

我只能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离去。

可恶，这种感觉我受够了，

这种讨厌的感觉。

「里奇，小心背后！」

我在库洛的呐喊下猛然回头，发现那两名士兵正手持短剑，朝我扑了过来。

「哇！」

我向后跃离，躲过攻击。

竟然从背后偷袭。

卑鄙小人，斩了他们。

我体内的声音如此说道，但我现在光是闪躲就已用尽全力。然而，就在我全力防御时，先前紧紧束缚我的恐惧感突然凭空消失，身体自然做出防御动作。这是身体在多年的训练下学会的反应。

「唔。」

我一步步向退后，手中长剑一挥，击落一名士兵刺出的短剑。我接连挥舞，将长剑扫向一旁，对手于是身子后仰。刀锋飕的一声挥下，那名士兵哇的大叫一声，挥动着双臂仰身倒地。看来他们平时都仰仗威力强大的枪炮，剑术拙劣，跌倒的模样难看至极，真令人惊讶。

「你、你想被我一刀砍死吗？」

我没有挥剑砍人的自信，但我仍手握长剑，向他喊道。

「不想死的话，就闪到一边去。」

「唔。」

倒地的士兵转身便逃。

另一名士兵见状，也打消持短剑攻击我的念头，转身逃命。

「臭、臭小鬼。」

「我马上就来杀了你们。」

但库洛仍维持着卧姿，以手枪射击那两名撂下狠话逃跑的士兵。耳边传来砰砰的爆裂声，那两人就像被撞倒似的当场倒地。两人皆抱着脚，「哎哟」、「哎呀」的哀号不已。

「我这是报一箭之仇，你们这群浑帐，唔……」

库洛神气地说道，但旋即因为痛楚而皱起眉头，搓揉着自己的脚。

「库洛，你不要紧吧？」

我快步奔向前，扶起这名肤色黝黑的少年。他的长裤沾满鲜血，闪耀着暗红色的光芒。

「我被电磁枪打中脚。子弹贯穿了脚，没办法行走。」

「你血流个不停呢。」

「因为我动作太大了。」

「扶着我的肩膀，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让少年扶着我的肩膀站起身时愣了一下，等等……我们该逃到哪里去才好？这个巨大停机库的入口铁卷门已经关闭。这里又是敌人的阵地——山贼的要塞内——我们已经完全困在里头了。

「该怎么办才好……」

我抬头环视这处由钟乳洞挖掘而成的巨大空间。托尔、在餐馆工作的那名少女、我、努沙·库洛，以及那些孩子和领民们，全都被掳到这座岩山的山寨里。

蓦地，散发黄光的投光器发出啪、啪的声响，一阵强光亮起，射进我的眼中。

「唔——？！」

我因刺眼的亮光而别过头，这时，有十多名手握火药式长枪的山贼，先后从停机库深处的隧道里冲出。

最后，那名秃头干部才迈着大步走出。

「白费了不少工夫，马上解决他们。」

在他一声号令之下，横向排成一列的山贼纷纷抬起手中的长枪。

十几把枪全部对准我们。

糟了，库洛现在无法行动……

但就在那时候，我背后有人痛苦地大叫。

「别、别开枪啊！」

「别开枪，会打中我们的。」

是被库洛开枪打中腿，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两名士兵。

山贼们放下长枪，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现在！

要逃的话，只能趁现在！

我环视周遭。

这两名士兵后面有个灰色的巨大梯形物体，是飘浮巡航车。

「里奇……」

库洛扶着我的肩膀，他握在手中的手枪比向那座灰色的梯形物体。

「里奇，就是那个。我懂得怎么操作。」

「咦？」

库洛一面喘息，一面暍斥。

「你这个笨蛋，还不快跑！」

我让库洛扶着我的肩膀，往光滑的铁板地使劲一蹬，迈步飞奔。库洛用单脚跳跃，抓着我的肩膀前进。但速度只比走路快上一些。我转头望向背后，那群山贼已成群追了过来。

「你也真是的，竟然在那么危险的时刻冲出去。」

库洛一面喘息，一面说道。

「之前真是被你吓死了。」

库洛应该是指之前我为了救托尔，奋不顾身往前冲的那件事。当时库洛在情非得已的情况下，原本也想趁着那场骚动逃走，不料却中枪被捕。

「对、对不起。」

我全力撑起库洛的上身，不停地往前跑。

「托尔被那个怪物抓走，我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在那种被人团团包围的情况下，总要稍微想一下吧。」

「没时间让我细想了。」

这时，库洛边喘息边笑。

「哼，为了救公主而不顾自身危险是吧？看来，你果然有『骑士规范』。」

「咦？」

「我的意思是，你身上流有骑士的血脉。」

这时，从巡航车有棱有角的车身一角出现两名士兵，是刚才在巡航车车门旁守卫的士兵。

「站住！」

「站住，小鬼……唔？！」

那两名士兵手持电磁枪对着我们，但因为有一大群山贼紧追在后，一时不敢开枪。

在他们迟疑之际，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缩短到长剑所及之处。我立刻将库洛推向一旁，双手握剑，猛然弓身以右肩冲撞两名士兵。我得帮助受伤的库洛逃离这里才行——当时我脑中只有这个念头，所以没有任何迟疑。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左右两名士兵的心窝，角眼余光锁定那黑色的电线，手中长剑立即挥向左右两旁。与我惯用的短刀相比，长剑能构到的距离大约多了一步之远。「啪嚓、啪嚓」，两名士兵腰间的电线就此被斩断。

「你们、你们想死在我的剑下吗？」

我将长剑指向那两名大吃一惊、身子往后仰的士兵，如此大喊。

「你们的枪已经不能用了！不想死的话，就快点退下。」

尽管我出言威胁，感觉上却像只小狗在装腔作势。但一直站在巡航车暗处的这两名士兵搞不清楚状况，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纳闷，他们一脸莫名其妙，放下手中已无法使用的电磁枪。

我乘机将倒在地上、一脸痛苦的库洛扶起来，从这两名士兵前方通过。

「你真乱来。」

库洛被我扶起来后，向我出示他握在手中的手枪，如此说道。

「用这个打倒他们不就行了。」

「开枪的话，可能会杀了他们。」

「你说什么？」

「你别说太多话。」

我让库洛扶着我的肩膀，伸手握住巡航车车门的扶手。背后传来许多脚步声。一群人「嘎」、「嘎」的叫着，蜂涌而上。

「爬得上去吗——？」

这次换成是我向库洛喝斥，我右肩承受着他的体重，扛人似地爬上楼梯。

耳边传来咻的一声，某个东西从我脑后掠过。不是子弹，是长矛。

「动作快！」

我当时应该是满面通红。我扛着库洛那比我高大的身躯，连拖带拉地冲进巡航车的入口，两人缠在一起，跌进通道内。

「呼、呼。」

得关上车门才行。

车门是以地面为门铰向外开启，门的内侧则呈阶梯状供人攀爬。厚重的车门似乎无法以人力抬起。难道那是动力式车门？启动它的开关在哪里？

在哪儿？

我站起身来，正当我要调查车门墙壁的断面时，一颗子弹正巧从我眼前划过。

「哇！」

我猛然后仰，跌坐在地。锵、锵，火药式长枪的子弹打中巡航车外部的金属板，反弹落下，发出巨响。是山贼开的枪。

「可恶……」

大批的山贼绕过车身，一拥而上。我大吃一惊，正要站起时，发现门口旁边各有一个红色和蓝色的圆形开关。就是这个吗？红色的开关正不断闪烁。我一个起身，立即往蓝色的开关敲下。

旋即传来电动马达的低吼声，乘降梯缓缓抬起，堵住我眼前的开口，啪嚓一声与墙壁合为一体。接下来换成蓝色开关闪烁。

子弹频频打向门外，一一反弹。就像屋顶下冰雹一样。

我气喘吁吁，看见库洛躺在通道的地板上，我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库洛，你不要紧吧？」

「……」

我正要扶起他时，整个人不禁为之冻结。他没有任何反应！这名肤色黝黑的少年刚才还以神气的口吻说话，现在却一动也不动地趴在通道地板上。

「喂，库洛？！」

这时——

「在吵什么啊？」

两名持手枪的机组人员出现在通道上。

糟、糟了！巡航车内果然留有其他机组人员。

这是理应料到的事。但我们只顾着躲避子弹、逃进车内。

「发生什么事了？」

「车长，有两个小鬼。」

「卫兵在干什么，把他们丢出去。」

「等、等一下。」

我不禁朗声叫道。

「不，请等一下。我的同伴中弹了，他失血过多无法行动，得赶紧替他治疗才行。」

「把他们丢出去。」

两名机组人员中一位像是带头者的三十多岁男子，朝紧闭的车门努了努下巴。

「是。」

另一名年轻机组人员点点头，持手枪指向我。

「站起来，小鬼。」

「等、等一下！」

我双手握紧长剑，剑尖朝向那名年轻的机组人员。

「我们被强行带入这座山寨，好不容易才逃进这里。绝不能在这里被你们逮捕。」

然而——

「你拿长剑是没用的，小鬼。」年轻的机组人员说道。

「在这么狭窄的车内，你要怎么挥剑？」

可恶……

我全身再度为之一僵。他说得没错。这里是成人勉强可以错身而过的狭窄通道，背后是紧闭的车门。我无路可逃，无技可施。

本以为暂时逃离了山贼的魔掌，没想到竟然遇上这种事。

我该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库洛会失血过多而死。在岩山的某处，那个叫伽尼尔邦、长得像大蟾蜍的怪物，也许正在「洞穴仓库」里侵犯托尔和那名在餐馆工作的少女。还有那群被俘虏的人们以及孩子……

然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无能为力。

托尔就快要被那个怪物玩弄死了……

可恶！

我只能坐在巡航车的通道上，双手握着长剑央求他们：

「我的同伴被士兵开枪击中。若放着不管，他会没命的！」

我握着长剑，恳求他们。

「求求你，请治疗他。」

虽然这两人不是士兵，但是巡航车机组人员是受次席纹章官的指挥，应该不会理会我这个逃脱的小鬼所做的请求。

「车长，我们可以从驾驶台打开车门，让山贼进来抓人。」

年轻的机组人员请示那名带头者后便不再朝持剑而立的我靠近，而是转身往通道内走去。

「嗯。」

那名被称作车长的男子颔首。

什么？！我持剑的上半身感到一股寒气游走。

我背后的车门，竟然能够远距离操作！要是他那么做的话……

一切都完了。

然而——

真的是这样吗？

我心里的声音再度开口说道。

你真的什么事都不能做吗？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现在面临这种绝境又能怎么办！

我不住喘息，肩膀上下起伏。

就在这时候——

那名轮廓深邃的车长沉思了数秒，接着朝身后喊了声「等一下」。

「等一下，别开门。」

正要从通道折返的那名年轻机组人员就此伫足，纳闷地问了一句：「什么？」

「先别打开车门。」

「可是车长……」

「先别开就对了。」

发生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当时那名车长竟然命令像是助手的年轻机组人员「别开门」。

我一面喘息，一面在心里思索这是怎么回事。我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这辆巡航车的车长。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制止助手行动的车长低头望着背对车门而坐的我，唤了声「小鬼」。

「小鬼，你们两个该不会是从这里的地底『设施』逃出来的吧？」

他想问什么？

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一时无法回答。我回望这名三十多岁男子轮廓深邃的脸庞，想查探他这么有何用意。这名车长不同于其他士兵，他的面容给人一种知性的感觉。他身上穿的不是战斗服，而是藏青色的紧身套装配上银色钮扣，肩上还绣有像是阶级徽章的银线。

「你刚才说士兵朝你们开枪，对吧？如果是这样，你们应该是漏夜逃离福特·迪奥迪特家时被山贼俘虏，被迫与父母离散，并带进这座岩山的地底设施。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到的，但你们最后逃离了那里，而年纪较大的这名少年在过程中被开枪击中，是这样没错吧？」

「……」

与父母拆散？

难道这名车长没发现我们就是在大路上闯进车内的那三人？我感到非常诧异。先前冲进车内时，持枪抵住我们的正是这两名机组人员。当时是托尔出示迪奥迪特家的纹章，才让他们放下枪来。莫非只有托尔比较显眼？他们可能因为我们是小孩，所以没有仔细看我们的长相。

「小鬼。」

我纳闷地抬头仰望，车长接着说道。

「要我放你一马也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车长，你这是……」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时，车长身后那名年轻助手（好像是副航陆士）代替我提出疑问。

「你别管，仔细听我说。」车长安抚惊讶的助手，如此答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你听过吧？」

「听过……」

车长接着对一脸惊诧的助手说道：

「你听好了。我们是领主费康伯爵直属的航陆士。我们不属于军队，更不是整天想着要出人头地、沦落为中央爪牙的那个次席纹章官的手下。」

「你说得没错。」助手颔首应道。「我也不认为自己是安弗利德的手下。」

「那么，你能容忍这种事吗？」

「咦？」

「沦为耶兹公爵爪牙的那个男人，今后要在这座平原上做的那些事。」

「……」

助手沉默不语，一脸吃惊。

车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你能容忍这么可怕的事吗？你听好了，那个男人在我们费康家专断独行，现在他擅自动员部分的军队进行某项阴谋。在邻国的领地内，利用山贼四处掳人，这项计划实在太危险了。此事一旦公诸于世，这项阴谋就会受挫，他也将就此失势。

「但是，这项阴谋若是没公诸于世、迪奥迪特家依照计划被消灭，平原就会变成无法可管的地带，你想『活体思想精华』的生产工作要是步入轨道会有什么后果？庞大的报酬会从耶兹公爵的秘密管道流入费康家。的确，这么一来费康家即将破产的财政就会得救。但安弗利德也会因为在这场危险的赌局中获胜，从三名次席纹章官中脱颖而出，超越主流的稳健派，坐上主席纹章官的位子。伯爵已高龄七十了，要是让安弗利德握有费康家的实权，一切就完了。」

车长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会儿，年轻助手吞了口唾沫。

「要是安弗利德的阴谋得逞，由他掌握费康家的实权，一切就全完了。身为平原盟主的费康家，如同是被他背后的公爵夺走了。」

「可是我们对这样的情势……」

「我们还有希望。就是这名小鬼。」

车长望着手握长剑的我。

「若是好好运用这名小鬼，或许能让安弗利德就此失势。我们要帮助他逃脱，让他回到民间四处宣传这里头所干的勾当——这名背叛费康家的纹章官暗中勾结山贼，与中央的上级贵族和人肉贩子挂勾，猎捕过路的旅人，将『猎物』的身体……喂，小鬼。」

「什么事？」

「我会让你回到民间。」男子下令般地对我说道。「我会饶你一命。不过，你得尽量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所见所闻。要将它公诸于世，闹得人尽皆知。知道了吗？」

我听得莫名其妙，因为我根本没见过山寨底下的情形。

不过，只要我表现出肯和他合作的态度，他就会帮助我们离开这里。

快点头。

这是权宜之计。

我手握长剑坐在地上，向他颔首。

「我明白了。请你先替库洛治疗。」

「好吧。在那之前，你先丢掉那把剑。」

车长颔首，指示年轻助手替库洛治疗。

我将剑搁在地上后，那名助手打开墙上的板子，取出一个大型急救箱。

库洛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不会有事吧？

「小鬼，你过来。」

我很担心库洛的状况，但我在车长的催促下，被带往通道前方的操纵室内。

3

「小鬼。虽然会有点没面子，但我决定佯装遭到偷袭，在你持枪胁迫下，被夺下这辆巡航车。」

在走进操纵室前，车长给了我另一把手枪。

「这是？」

莫非他要给我武器？

「里头没装子弹。你坐上操纵席后，拿着它抵在我头上，要让其他人清楚地从窗外看见。」

操纵室内满是机械和计量仪面板，连要站起来行走都有点困难；里头的照明被调暗，停机库的黄色光线从前方细窄的窗户射入。窗户左右两旁各有一个操纵席。

左侧似乎是主操纵席。车长坐进左席后，催促我坐上右席。他用手比划着提醒我，要我拿好手枪。

现在只能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这样说的吧？

我手握着没装子弹的手枪抵住车长的太阳穴，坐上右侧的操纵席。

就座后，我从计量仪面板前方看见停机库内部的情况。巡航车面向洞窟深处停放，一群持抢的山贼排成一列仰头望着我们。我右方的计量仪面板正急促地闪着黄灯。

「通讯面板的呼叫灯正在闪，你千万别去碰它。我要营造出无法回应呼叫的状态。」

车长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向位于左右操纵席之间、排满拉杆的面板，握住位于两根粗大拉杆底部的白色圆形开关。

他将圆形开关从标示「蓄电池」的位置转至右边的「主电源」。

啪嚓。

随着继电器开关的切换声，室内墙壁及天花板的计量仪面板显示灯亮起，昏暗的操纵室内满是红、蓝、绿色的光点，变得像是夜里举行仪式的寺院教堂一般。也许是为了冷却机器，空调也开始发出低吼。

飘浮巡航车的控制系统不像守护骑士那样，以图形和文字将资讯投影到画面上。陆航士操纵时似乎是藉由计量仪上的指针指示以及显示灯来掌握情况（因为功能较为原始，所以操控者才需要具备工匠般的专业技术）。显示「noir-star」的蓝灯亮起后，它旁边的计量针陡然攀升。

「主电源已连接诺瓦路斯提拉。启动机关。」

车长说道，接着将手伸向拉杆，陆续转开标示着「START」的两颗黑色开关。脚下有两个沉重之物开始旋转，传来一阵震动。

呼——

中央面板上两个并排的圆形计量针，都已升上三分之一的位置。车长望着其中几个灯示由黄转绿，点了点头，一把抓住两根并排的粗大拉杆（应该是推力拉杆），从最后方的位置微微往前推。

嗡——

我猛然感觉到身体往上飘浮，整个操纵室开始摇晃。窗户前方的视野往下沉。

「飘浮。掉头一八〇度。」

车长喃喃自语，两手分别伸向前方，握住左右两根并排的拉杆，右手往前推，同时左手往下拉。

突然出现一股横向的力道，我感觉到身体横向旋转。眼前的景色正移向左方。难道车身悬浮在空中，直接掉头？！虽然我没碰眼前那两根拉杆，但它正依照车长的操作摆动。

这、这是控制杆吗？

方向舵是两根拉杆。正副操纵席的方向舵似乎有联动关系，我前方的拉杆也随着车长的操作摆助。两根拉杆回到中间位置，原本急速横向移动的景象猛然停住，窗外的画面变成是山寨出入口的铁卷门，背面则满是纵横交错的金属长条。

原来梯形的巡航车从地上浮起后，在原地转了半圈。

「远距离操作。开启主门。」

车长说完后，将手伸向中央面板上方一个像是新装设的方形开关面板，按下标示着「REMOTEARM」的红色按钮。按钮亮起红灯后，再将它旁边的摇臂开关推向「开」的方向。

前方的窗户起了变化，停机库的出口铁卷门开始缓缓地从地面升起，打开一道缝隙。

隆隆隆的低沉声响也传进车内。

「出发—要离开这个讨人厌的可恶山寨了。」

「——？」

车长如此咒骂着，当时的我愣了一下。坐在我身旁的车长，该不会早就处心积虑地想用这种方式逃离山寨吧？这是他当时给我的印象。

或许对这位车长而言，我和库洛的闯入是个「契机」。他说若是将位于这座山寨底下的「设施」所做的勾当公诸于世，那名次席纹章官便会就此失势。我不知道这当中有什么秘密，但我感觉得出来，他们内部的纷争不少。

「可以不用拿枪比着我了，好好抓紧。」

车长左右手同时将拉杆往前推，飘浮巡航车就此浮在空中，微微前倾，朝开启中的铁卷门前进。

向上开启的宽大铁卷门朝我们眼前逼近，巡航车就快要从它底下擦过，但车长毫不理会，继续前进。此时，往上开启的铁卷门突然在开到只剩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住。

「可恶，他们把铁卷门的电源关掉了。」

车长咒骂了一声，但依旧没有减缓前进的速度。相反的，他将左右两边的拉杆往前推到底，再握住中间的推力拉杆，将它往前推。嗡—脚下的机关低吼声不断升高。

他、他想干什么？！

我还来不及抬头看车长的侧脸，背后已先感觉到一股加速产生的重力，车身直接冲向铁卷门。他要直接冲撞。

「小鬼，抓紧了！」

咚！

「哇！」

一阵冲击在我大叫的同时袭来，眼前瞬时化为一片空白。我翻了个跟斗，从座位上被震飞。

喀嚓喀嚓喀嚓——

巡航车剧烈地摩擦屋顶，持续前进。这时候若有人从外面目睹这一幕—这辆梯形的灰色巡航车以车身上半部的装甲撞破铁卷门，将它底端整个往外卷—一定会大为震惊。

喀喀喀——车身剧烈震动、撞破了铁卷门。

人在车内的我从座位上被震飞，身体多处撞到操纵室的器材，痛得我一时无法动弹，连站起身都有困难。

「可……可恶。唔。」

右肩的伤口再度传来一阵剧痛。

尽管已冲破出口，车身还是在剧烈摇晃。地面仍旧保持前倾。车身就像是持续在空气垫上跳跃似的。难道是贴近荒地加速？

我眉头紧蹙。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杂音，有人用高分贝的音量喊着「车长」。难道操纵室的天花板某处装有通讯用的喇叭？

「车长，听得到吗？你别做傻事啊！」

是名男子的声音。看来就算我们不理会通讯呼叫，对方还是可以强制喊话。

「那两个孩子不可能有办法夺占巡航车的。你别演戏了，现在是你在操纵对吧？」

这个沙哑的声音，是那名次席纹章官。

「……」

车长不理会天花板传来的声音，继续驾驶着。震动的窗外视野一片漆黑，巡航车已来到岩山外的荒地。

「你打算趁乱投靠费康家的守旧派是吧？只要你和我合作，领地将会是我们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快回来！」

「吵死人了！」

车长目视前方，向喇叭传来的声音应道。

「我怎么能让你这种人坐上大位……明明和我一样都是下级领民！」

双方应该是无法通话，天花板传来的声音不断地进行喊话。

「车长，快停车。你忘记我们伟大的远景了吗？『大接触』发生后四千年，超越次元、前往与米尔索提亚隔绝的『界梯树』其他六『界』的时代就快来临了。因此，在伟大征服者的指导下，我们要朝修复奴梅拉进入系统的目标迈进。而修复需要『活体思想精华』。为了再次征服『界梯树』这个崇高的目标，若不将领民的生命视如垃圾般轻贱，要如何前进？」

「他已经被耶兹洗脑了。」

车长咒骂一声，不理会车身从岩山冲向荒地时的剧烈震荡，一路加速。

嗡——

梯形的车身擦过荒地飘浮前进，一路摇摇晃晃、很不稳定。

「车长，我很清楚你的意图。你若是再违抗，我就要发动攻击了。」

啪，天花板传来的声音突然中断，相隔不到数秒，后方突然发出咻咻咻的声音，某个东西从我们头顶飞过，空气为之震动。

下一瞬间，前方细窄的车窗发出一阵红光。

轰隆！

车身彷佛正面遭受撞击似的，一阵剧烈摇晃，而且就像强风袭来一般，整个往后仰。原本前倾的地面突然隆起。正好要起身的我被抛出，重重撞向地板。

「唔！」

「从岩山展开炮击是吧。可恶，山贼竟然拥有大炮！」

车长不断咒骂。

这时，那名助手喊了声「车长」冲进操纵室内。

「车长，是炮击吗？」

「没错。」

「他已经看出我们的意图了吗？」

「别担心。马上就能驶离射程外了。」

「呃……」

我躺在地上，抓住那名冲进操纵室的助手脚踝。

「请问，你替库洛疗伤了吗？！」

「伤口已经止住了。」

助手不耐烦地把我的手甩开。「他已经不再出血了。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样。」

他说完后转身面向车长，向他提出建议。

「车长，请准备对空战斗。」

「对空？」

「山寨里有人肉贩子的飞空艇。」

「你说什么？」

「那艘飞空艇应该是载着人肉贩子的技术人员，他们在傍晚时抵达山顶的停机坪。」

助手话还没说完，离地数码飘浮前进的巡航车车顶，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冲击，彷如要把车身撞向地面般。

锵锵锵！

怎么回事？！巨大的冲击声让人想捣住耳朵。车身剧烈摇晃，宛如有人拿巨大的铁槌对车顶狂敲。

在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夹杂了一阵飞行的声响，我抬头望去，一个暗色的流线形黑影越过我们的顶端，几乎遮住前面车窗所有的视线。

那是？！

我躺在地板上，紧盯着那道黑影。

越过巡航车顶端的那架流线形物体，底下装有像细针般的炮塔。

飞空艇？

我强忍着痛楚坐起身，望向前面的车窗，那飞翔于天际、呈现扁平流线形的暗色物体己完全飞越我们上空。它在前方的探照灯光芒宛如一双发光的脚，在地上四处游移，低空转身面向我们。

它面向我们。是一艘中型飞空艇，比前天夜里黑甲军团搭乘的还要小，不过它装载着武器。刚才撞击车顶的难道是电磁炮？

它面向着我们！

低空飞行的暗色流线形飞空艇将探照灯的白光打向我们后，就此停在空中，船身底下发出阵阵闪光。几乎同一时间，锵的一声，车身前方又是一阵冲击。

「哇！」

正当我要坐起身时马上又往前扑倒。哆！骇人的撞击声传来，不知道是打中何处。接连的冲击向巡航车袭来。是多副九厘米电磁炮连续发射。

车身剧烈摇晃，我无法站立。

那名次席纹章官，似乎要杀掉这两名违背他的命令、想将山寨的秘密公诸于世的机组人员。

「光是『预定计划』大乱，就让人忙得焦头烂额。敢再给我添麻烦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从天花板传来的声音，宛如是面向我们的飞空艇所说出的话。

飞空艇——听说是人肉贩子所有。那是什么样的黑暗组织……竟然还拥有飞空艇！听说他们甚至与中央的贵族有关联。

暗色的飞空艇配合我们的速度，在空中向后退，船首闪着光芒。

「可恶，怎么能让你们为所欲为！」

车长交互操作那两根拉杆，车子猛然改变行进方向，转向左方。我感受到一股横向加速重力，看见前方那架飞空艇倏然飞向右方。

咻——

咻咻咻——

电磁枪的炮弹从右手边的壁面擦过，发出阵阵枪响。

然而——

「没用的。凭巡航车的速度，你以为逃得掉吗？」

天花板传来不耐烦的笑声，接着说了一句「去死吧」，就此没了声音。

「喂，你快到攻击管制席去！」

车长朗声向助手下令。

「启动电磁枪应战！」

「是！」

助手冲向操纵席后方一处侧向的机械面板座位，从天花板拉下一个附把手的银色圆筒，把脸凑向呈眼镜状的观望孔。这个观望孔似乎是用来观看外面情况的装置，是望远镜的一种吗？

助手把脸凑向观望孔，将圆筒转向发出飞空艇运转声响的方向。同时手动操作，按下面板上的开关。显示「仰角」、「弹数」的红色计数器的灯亮起。

「已打开上方的电磁枪，准备妥当。」

「我要冲进他们的死角，抓紧了！」

车长喊道，不知道他是如何操纵那两根拉杆和推力拉杆的，只感觉到一阵强大的横向加速重力袭来。车身不住摇晃，荒地的景致从车窗前迅速飞过。我无法站立，只能趴在地上紧紧抓着支柱。我已搞不清楚车身是跑向哪边，在加速重力停止的同时，车长再度喊道。

「就是现在，斜右上方四十五度角，开火！」

「是的！」

助手点头，眼睛紧盯着圆筒，按下把手上的按钮——嚓、喀嚓！

喀嚓。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咦？」

「怎么了？」

「上方电磁枪无法启动。」

「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巡航车的武器故障了吗？他说上方的电磁枪，应该是那种会从车顶冒出的远距操作式电磁枪，之前我在大路上看过。

「车长，刚才车顶与铁门摩擦时……」

「可恶。」

可恶—就在车长愣住的时候，一道强光从前面车窗射入。

探照灯？迎面射向我们？！

我不禁闭上眼睛。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嗡——

就在这时候——飞空艇运转的声音逼近。

轰！

一阵骇人的暴风扫向操纵室，窗户如同水花飞溅般四散（有一副九厘米电磁炮近距离朝车窗射击）。

彷如周遭空气全部起火爆炸般，无处宣泄的冲击波震破机械面板计数器的玻璃罩，玻璃碎片四处飞散，我整个人撞向地面。

我趴着闪避往我身上洒落的玻璃碎片，待暴风通过后，我喘了口气，抬起头来。

「怎、怎么回事？」

光芒的洪流已从车窗前消失。虽然感觉得到飞空艇在头顶运作的声音，但刚才的冲击波影响了我的听觉，听不清楚。

怎么回事？！

应该坐在主操纵席上的车长不见人影、被那阵暴风吹走了。

我朝侧向一旁的座位望去，那名助手正趴在机器面板上。

「你……你不要紧吧？」

我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朝他走近，但那名助手一直趴着不动。我伸手搭向他背后，发现手掌沾满湿黏的鲜血。

「我被打中了……血……」

助手似乎知道我伸手搭在他背上，如此低声说道。

「铁片刺进我侧腹……血流不止……」

「侧腹……」

「和你的同伴一样，失血很严重。」

「我的？」

同伴？是指库洛吗？我不是请他替库洛治疗了吗？

「我和你的同伴，都得立刻到医护设施接受输血……」助手呕出血来。「否则很快就会死。」

他呕出大量的血液。我倒抽一口冷气，脚下的地面就像浮在水上的木板般摇晃着。令人吃惊的是，巡航车虽已经停止行进，却仍飘浮在地面上。难道MC机关仍是完好的？

「振作一点。」

我才刚说完，就有一道白光突然从旁边射来，接着听到飞空艇运转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它正贴近地面飞行，平坦的流线形船首面向我们，就像肉食鱼朝岩缝底下搜寻小鱼一般。

它在窥探停止行进的巡航车操纵室吗？

「唔。」我紧咬嘴唇。

让它动。

我体内的声音又说话了。

快让车子动。

逃离这里。

可是，我要怎么做？

当时我灵光一闪，脑中浮现刚才车长操纵巡航车的动作。

嗡——

外头的飞空艇将船首往下移，对准玻璃被震碎的车窗。

又要开火了吗？！

这时——

我的身体早一步做出反应。

我双脚往地上一蹬，跃向空无一人的右席——副航陆士的座位——看准那两根并排的控制杆，使劲地把右方拉杆往前推。

同一时间，飞空艇船首底下的炮台正好开火，发出阵阵黄光。

轰！

惊人的冲击波从车身右边擦过，巡航车的车身往左倾，在空中横向滑行。

巡行车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那一记直击。

我看样学样地启动车子。

「呼、呼。」

我不住喘息。

得快点逃才行。

可是我该怎么做？！

要逃去哪里？

砰！

砰砰！

紧贴在上方的飞空艇，电磁炮不断地往下开火。不过从车窗看不见飞空艇，在我现学现卖的操纵下，虽然躲过了直击，飞空艇也飞出了我的视线。

看不见敌人的踪影。

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引看不见敌人，就无法确定该往哪儿逃。我卯足全力，双手交互操作那两根拉杆，左拉杆往前，右拉杆往下。这辆梯形的车子随着一阵粗暴的离心力猛然向右旋转。在强风狂扫的视野中，终于看见那艘笼罩在巡航车上方、车身布满条纹的飞空艇。我看见了！它后面一片青黑色的地平线正逐渐转亮。就快天亮了吗？

朝我开火的，是船首底下的炮塔？！

我脑中浮现前天夜里的那艘黑色飞空艇，瞬间做了比较。如果和那艘飞空艇一样的话……

如果一样的话，在它底下就无法射击了。

我突然灵光一闪，体内的运动神经马上采取了行动。

要灵活应变。

推进力呢？

能产生浮力的拉杆在哪里？！

我的「运动神经」向我提出这些要求。前天夜里我就是听从它的指示，才让守护骑士回归在空中应有的姿势。

中央面板的两根拉杆映入眼帘。虽然计数器的玻璃已经被吹走，但显示诺瓦路斯提拉正常连线的蓝灯仍然亮着。

——！这就对了。

我将操纵杆扳回中间，让车身停止旋转。接着将左右两根拉杆推向前方。

离地数码高、飘浮在空中的车身朝飞空艇前进。眼前的飞空艇立即做出反应，迅速后退与飞空艇保持距离，同时又稍微降低高度。

果然没错。它无法朝正下方射击。

动手！

我体内的声音喝道。

从底下攻击炮塔。

杀出一条活路。

可是，我要怎样让巡航车升到空中呢？！

***

黎明时分——

我对自己体内的声音感到不知所措。

在记录这一切的此刻回想起来，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我，总是被自己的直觉、感官、从祖先那里继承而来的「骑士规范」驱使着。

我完全无法善用体内所继承的「素质」。这也无可厚非，因为没人教过我。在我学会以前，父亲已不在人世。他还来不及告诉我「我是谁、继承何种血脉」，就这样忽然消失了。

为了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我被迫一个人孤零零地奋战。

在这走错一步便死无葬身之地的环境中。

我、我该怎么做？！

***

旁徨时，眼睛会「指引你」。

中央有两根推力拉杆（看起来像是）。我左手一把握住，使劲地往前推。

是这样吗？

隆——

操作正确。前进速度随着一股将背部压向座椅的重力激增，而巡航车的高度也像跃向山头般，从原本的紧贴地面猛然攀升。内建的两座MC机关发挥最大的马力，将车身整个往上抬。

「好，跳吧。」

巡航车跃向空中。我抬眼望去，飞空艇那平坦的流线形车身在我的视野中放大，转眼间我已来到船首下方。我不会使用巡航车的武器，也不懂得操作方法，但这对我来说，是脱困的唯一方法。我将马力开到最大，以最大加速度让车子斜向跳跃，撞向飞空艇的船首。车身划破空气，发出猛烈的呼啸。飞空艇急忙加快后退速度，似乎对我藏身在船首下方的动作感到吃惊，但为时已晚。

「现在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我撞！」

我使劲地将操纵杆和推力拉杆往前推到底，迎面袭来的风压让我皱起眉头大叫。

咚！

撞到了。

我使出最大加速度，让巡航车斜斜地由下往上疾冲，正面撞向飞空艇的船首。

灰色的梯形巡航车就像朝扁平流线形的飞空艇下巴使出一记飞踢般，踢得它往后仰，当时如果有人目睹这一幕，肯定会看得目瞪口呆。

咚铿！

「哇！」

坐在座位上的我差点被震飞，我急忙握住手中的拉杆，撑住身子。我下意识地拉回拉杆，车子就此扭身，就像是一只从水底跃起的田螺踢中大騐鱼的下巴后，又回到原位一般。

想以水平位置射击而贴近地表的飞空艇，船首经这么一撞，整个巨大船身的尾部就此撞向地面。

「——？！」

我吃惊地望向飞空艇，发现它细长扁平的流线形船身尾部嵌进地面，船首立起指向天际。它底下尖针般的炮台朝向莫名的方向，在巡航车的冲撞下，炮塔已经损毁。

嘎嘎嘎——

扁平的流线形船身发出金属的悲鸣，就此底部朝天，整个翻覆。

巡航车回到贴近地面的高度，就像在空气垫上弹跳般不断摇晃。也许是刚才的冲撞造成车体构造歪斜，车身到处嘎吱作响。

趁现在。

快逃。

可是，要逃到哪儿去？

我喘息不止，转头望向操纵室。那名助手依旧趴在侧面的面板上。

库洛还躺在通道上吗？

听说他失血很严重。这名助手已经替他止血了吗？可是就算已经止血，一旦失血过多……

——得赶紧到医护设施接受输血才行……

输血？

我蹙起眉头。

输血是吧？父亲会说过世上有一种叫作「输血」的救命方法，是替在战场上遭砍伤或中弹而性命垂危的士兵补充血液的一种方法。不过这种经过低温保存的血液所费不赀，所以只有贵族家和征服军有这种设备，能替前线负伤的官兵们进行治疗。

——若不输血，很快就会死。

前线……

我脑中猛然浮现这个想法。

眼前那架尾部插在荒地上的飞空艇，发出机关运转的低吼声。难道他们试着要从这个怪异的姿势恢复原状？它那怪异轮廓背后的地平线逐渐反白。

前线的医护设施是吧……

的确，迪奥迪特军的前线阵地或许会备有「输血」的设施。

天亮了。

飞空艇矗立的方位正好是太阳升起的东方吗？这样的话，多库特河就位于平原西方，所以是在我背后……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急速扩张。不，我知道自己得赶紧行动才行。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车内有两个人失血过多，命在旦夕。其中一人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在我漫长的旅行生涯中，他是得来不易的朋友。

托尔现在在岩山的山寨中也……

「可恶。」

我闭上眼猛摇头。

既然这样，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去吧！

我心里的声音如此说道。

救你的朋友。

停止这场战争，解救这个国家和人民。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块领土，什么贵族家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对库洛……还有那名在餐馆工作的少女以及托尔，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要背对着太阳往西行。抵达河边后，沿着河岸前进。只要往左方走，应该就能接近邻国艾尔康家的领地。

去吧。

得解救库洛才行。

要救托尔脱离虎穴，只有一个办法。

……

我昂首望向前方。

***

那天清晨。

在阿曼迪，沙薛平原的外缘——满是岩石的荒地中——我坐在操纵席上，驾驶着这辆快要解体的飘浮巡航车，首次昂首迈向自己「应该走的道路」。

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我就此奋起，尽管心中依然旁徨不定。

但我若是不挺身而出，就无法解救身旁这些重要的朋友。

我得挺身而战。

我吞了口唾沫。

「走吧。」

左手的推力拉杆马力全开。我控制操纵杆，右手往前推，让飘浮的车身往左转。待背对太阳后将两根拉杆往前推，全速前进。

我前方的平原依旧昏暗苍茫。

4

拂晓的冷冽空气吹来，灰色的梯形车身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昏暗的平原上，往西而去。

原本平滑的车身到处破裂歪斜，因承受强大的风压而发出笛音般的响声。我强忍着那迎面而来、吹得让人叫痛的冷风，坐在摇摇晃晃的操纵席上，紧握控制杆。

不知何时，车身底下的荒地已变成草原，越过一排又一排的树丛。虽然巡航车的马力比不上守护骑士和飞空艇，但因为MC机关已发挥至极限，所以车身能维持在越过树梢的高度，飘浮前进。

我不顾一切地全速前进，大约行驶三十分钟后，就在周遭的黑暗转为深蓝的同时，开始有白色的冷空气吹向车身。

是晨雾吗？

虽然天色转亮，但接下来不断涌来的白烟却妨碍了视线。

水气丰沛的缘故，应该是河川就在这附近吧？正当我如此思忖时，在没有玻璃的车窗底下已来到草原尽头，前方是暗蓝色的水面。

水面？

车身往空中一跃，噗通一声沉入水中。这是因为，突然来到冰冷的水面上，地面的反作用力突然改变的缘故。

我坐在摇晃的操纵席上趋身向前，眯起眼睛。迎面而来的水蒸气冷得让人感到刺痛。视野全被浓雾包覆，只看得到前方的水面，不过车身确定是在水面上没错。

「已经来到河面上了啊——」

我因过度疲劳而精神恍惚，左手急忙将两根推力拉杆往后拉。要是继续恍神，巡航车会越过河面，跑到对岸去了。同一时间，我将右侧的操纵杆往前推，让车身往左旋转。

梯形车身在全速前进的惯性作用下，划出一道白色的水花圆弧，在水面上旋转。

「唔——」

当我将拉杆往回拉时，右盾传来一阵痛楚。不知能不能看到对方的布军？我皱起眉头，目光扫向左侧的河岸。但视线不良，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应该是上游吧？我定睛凝望前方。自古以来，艾尔康家便以多库特河为边界，与迪奥迪特家的领地交接，西北方的上游地带应该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我从山寨所在的荒地往我猜测是西边的方向笔直前进，来到了多库特河河畔。接下来只要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就能抵达艾尔康军与迪奥迪特军对峙的主战场。

迪奥迪特军的前线阵地应离此不远。那里应该会有身受重伤的士兵们可以输血的野战医护所。

库洛呢……

那名助手……

正当我如此担心、转头往后看时——

发现迎面而来的风声改变了。

「——？」

我矍然一惊，回身望向前方没有玻璃的车窗，赫然发现不断吹来水蒸气的视野深处有个小山般的隆起物。它高高地从地面凸起，转眼间已来到我头顶，几乎要将我覆盖住。

终于看清楚了。

——墙壁？

是一面灰色墙壁。河面中央突然耸立了一面高墙。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墙壁？！虽然脑中大为震惊，但我还是顺应运动神经做出反射动作——左手将拉杆往后拉，同时拉回推力拉杆。车身猛然左倾，一面减速一面掉头。但由于飘浮前进的巡航车不会和地面或水面产生摩擦，所以就算想紧急煞车也煞不住。即使是改变行进轨道还是会冲向外侧（其实只要巧妙地运用推进力，就能精准的使出小幅度回旋，但这时的我要使出这种技巧有些困难）。我绕向左方想要避开，但已迟了一步。巡航车右侧撞向这片突然冒出水面的墙壁，一路摩擦。

喀喀喀——

「哇！」

倾斜的操纵席一阵剧烈震动，一旁的计数器面板火花四散。

河川中央的墙壁……不，难道会是石墙构成的小岛？多库特河竟然有这种东西？

当时我并未发现那是艾尔康家在天然沙洲上堆叠石墙、非法建造的要塞。我往它靠近却没被发觉。倘若视野开阔，我恐怕早已被大炮和电磁炮的炮火攻击了。由于我的接近过于唐突，似乎连敌方也没察觉（艾尔康男爵操纵的火精灵虽然配有磁力扫瞄机，但主要是将感应器对准迪奥迪特私家军阵营的方向。这救了我一命）。

我在水面上沿着这面突然出现的高墙行进了数百码远，在迷茫的白雾中登上岸边的草地。咚、铿锵！车身往上一跃，突然一阵摇晃。我搞不清楚车身四周撞到了什么，就算它解体也不会令人意外。它在草地上一路摇晃，一路靠着惯性运动前进。

「呼、呼。」

我趴在为大人设计的操纵席上，紧抓着不放，从风吹不止的车窗望向外面的草原。

这里是哪儿？

正当我准备从座位趋身向前时——

「唔。」

右肩又是一阵剧痛。

「可恶。我自己也得到医护所接受治疗，否则右手会废掉。」

正当我如此喃喃低语时。

锵！

突然有东西撞击车体侧面，传来锵锵锵的声响，犹如下冰雹一般。是枪吗？难道是步兵朝我开枪？我已来到战场附近了吗？

车子缓缓前进，我朝前方望去，在白茫茫的迷雾深处发现了某个物体。在大地之上，有个巨大的影子巍然而立。我定睛凝望。那是什么？

当时太阳好像已经升起，从我赶来的东方射来一道透明的光束。草原在白茫茫的迷雾下闪着绿光，缓缓浮现。意想不到的是，竖着无数旗帜的阵地，就罗列在我的右前方。三角形的红旗、木头搭建的建筑，还有耸立在建筑后面犹如小山的影子，那是……

那红褐色的东西是什么？好像呈现人的形状……

好巨大，莫非是？

在我看得瞠目结舌的同时——

隆——

野兽嚎叫般的叫声从阵地涌出，响递河岸草原。

突然之间，从我右手边草丛冒出无数名骑兵，他们身上暗淡无光的盔甲像敲打乐器般，发出阵阵声响、在草原上疾奔，往我左手边进攻。

隆——

同时，我左手边也冒出一群骑兵，吹响着长喇叭，朝对方逼近，几乎要与对方的队伍撞在一起。这队大军举的是蓝旗。

「哇！」

我坐在巡航车的驾驶座上，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不，这可不是坐在一旁观战就能了事的。就在两军对峙，即将于黎明时分展开对战时，我驾着巡航车从旁闯入战线中。

喀喀。

车子微微摇晃，右侧有东西撞向车身。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正好在艾尔康军十多名骑兵要展开突击时从中拦阻，马匹一时停不下来，就此撞上。

「可恶。」

我掉转车身，想查看周遭的情况。

到底哪边才是迪奥迪特军？！

雾气逐渐散去，战火已经点燃。库洛会说两军不会在黎明前开战，看来他想得太简单了。朝阳普照，风吹过草原拂去白茫茫的水蒸气，地上四处插着断折的蓝色三角形旗帜，忽隐忽现。

当时我并不知道双方骑兵部队已多次交锋，而人数远占上风的的艾尔康军打算以此优势结束战局。我刚好在艾尔康军的骑兵部队要发动最后一击时，驾着巡航车闯入，阻挡他们进攻。

啪啦啪啦啪拉——

我让车身转向，没想到因此将进攻队伍中十多名插着红旗的骑兵撞飞，将他们撞倒在草地上。进攻的队伍出现大漏洞，多名蓝旗的骑兵发现机不可失，朝那处漏洞展开猛攻。

哇！

骑兵们放声大喊，长矛与刀剑交鸣的声响随着强风吹进操纵席内。我想看看迪奥迪特军阵营的方向，因此让巡航车原地旋转。我完全忘记，那把故障无法开火的远距操作式电磁枪仍然架在车顶上。

插着红旗的骑兵大军似乎将这辆突然闯入的飘浮巡航车视为威胁他们的敌人（事实上，我应该也撞倒了几名迪奥迪特军的骑兵，但插着红旗的骑兵被撞倒的人数比较多），一名像是指挥官的军官一声令下，众骑兵纷纷掉头，朝右手边的阵营退去，发出震耳的地鸣声。

蓝旗的骑兵人数较少，仔细一看，几乎人人都是伤兵，到处都是断折的绵羊纹章旗。红旗的骑兵队暂时撤退后，蓝旗的骑兵也许是已无力追击，也跟着返回草原左手边，重新整队。

「等、等一下！」

尽管我的声音不可能传进他们耳中，但我还是放声大喊，为了追上插着蓝旗的骑兵队，我转动残破的车身。

我看见竖着蓝色三角旗的阵营位于草丛对面。

那天早上，我驾着巡航车绕了好大一圈，就像刻意绕过迪奥迪特军的阵营外围般，进入这条河川（虽然我背对着朝阳，但由于时值初冬，所以是朝西北西的方向前进）。

我可以从阻挡马匹的木造栅栏中，望见几名身穿红色军服的步兵持枪而立。要是他们朝没有玻璃的前方车窗开枪，我可抵挡不了。于是我靠近阵营后，将左右两根控制杆往后拉，利用惯性作用让车身停在草地上。我关闭飘浮的推进力，让车子着地。被切断的杂草像水花般散入空中，梯形的车身沉向草原，就此停下。

「终于到了……」

车子顿了一下，就此停止前进，我这才从操纵席上站起，强忍着晕眩，拍了拍那名趴在侧面机械面板上的助手。他还有呼吸。

我从操纵席走向通道。库洛仰躺在地上，右脚缠着白色绷带。

「库洛。」

我叫唤他，但是没有反应。看着他那鼻梁挺直的侧脸，他眼睛紧闭，没有意识。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就像那名助手说的，不赶紧进行「输血」的话……

我发现之前用的那把长剑还放在通道上，弯身将它拾起。车门旁有颗红色按钮，我按下它。

啪一声，车门往外垂落。

「——」

阵地在车门完全降下后浮现。木头栅栏前站着十多名士兵与一名身穿盔甲的高大男子。

这名身穿盔甲的男子没戴头盔，肩膀以上任凭狂风吹拂。他留着一头长发，望向车门，一眼就认出我来，旋即命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枪。

他有张端正的容貌。虽然脸上沾染煤灰，看起来还是一样充满自信。

吓——

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微微往后仰。他为什么会像是事先安排好似的站在巡航车前面；：

「哎呀。」

这名年约二十五岁、双眼细长的男子睁大双眼，一脸惊诧，接着他俊秀的嘴角微微一笑，向我深深一鞠躬。

「原来是世子大人。没想到您会在我军危急的时候，调来他国的巡航车赶到！不愧是世子。欧崇佩服之至。」

竟然讲出这么虚伪的话……

我一面喘息，一面瞪着阶梯下的这名男子。他与先前穿紫色礼服时截然不同，高大的身材即使穿上盔甲也一样有模有样，说他不是文官，而是一名骑士也说得过。他就是欧托利卜·欧崇——一名「会是」迪奥迪特家纹章官的男子。

「——」

「噢，世子大人。」

我不发一语，这名纹章官爬上车门的阶梯，身上的银色盔甲铿锵作响。

「太了不起了，原来是费康家的巡航车啊。没想到您调度来的不是标榜中立、拒绝援助我们的邻国，而是像这样的新型兵器。您年纪轻轻，竟然就有这等交涉能力和政治手腕。属下欧崇真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欧托利卜·欧崇夸张地张开双臂，表达兴奋之情。他朝把剑当成拐杖的我走近，蹲下身悄悄说道：「浑帐，这么晚才来。」

「这里有野战医护所吗？」我踩在草地上往阵营的指挥所走去，同时向欧崇问道。

他演戏般地催促我：「请赶快进指挥所。」而我也没理由继续待在巡航车内，在欧崇的带领下走下阶梯。

「我希望你能用输血的方法救人。有两个人就快死了。」

「这里的确有治疗伤患的野战医护所。」欧崇颔首。「航行台座的冷藏设备里是备有输血用的血液，不过……」

「能进行输血吗？」

没想到他的答案竟然是……

「不行。」

欧崇一面走，一面摇头。

「为什么？！」我停下脚步逼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有这样的设备吗？」

「别这么大声。」欧崇将手指抵在唇上。「士兵们在看啊。」

「可是——」

我转头望向身后。欧崇和我快步走进阵营后，士兵们随即从巡航车上将库洛和那名助手搬下车，以担架运来。

「——」

「总之，先到指挥所去吧。」欧崇催促我往前走。

「再不敢快帮库洛……帮那名失去意识的伤患输血，他会没命的。」

走进指挥所的帐篷后，我向他求救。

「拜托你，救救他。」

这名身材高大的纹章官走进屏除旁人的作战室后，迳自坐上折叠椅，双脚往作战桌上一放，摇着头应道：「不可能。」

「不可能替他输血。」

「为什么？」

「医护所马上就要撤走了，接下来我们会拔营撤退。敌人的骑兵队因为你临时赶到而暂时停止进攻，但他们马上又会再来。」

撤退……

「你说撤退，是要逃走吗？」

「别说得一副事不关己。你听好了，现在是撤退的好机会。那两个人会先送往医护所，但现在非迁移不可。没空进行输血。」

「不能想想办法吗？」

「喂。」

欧崇凝望着我。

「我来告诉你战况吧。从黎明前开战以来，我军就一直居于劣势，敌方领主的守护骑士火精灵还没出阵，我军光在陆上战斗就已经溃不成军。现在只能赶紧退回城内，以免全军覆没。」

「迪奥迪特军真的那么不堪一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欧崇左右互换放在桌上的双脚，双臂盘在胸前。「因为上一代领主主张『非战主义』，使得我们的兵力处于绝对劣势，而且士兵们完全没有实战经验。被视为最后希望的守护骑士偏偏又没办法动。」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上阵？！」

「——」欧崇望着天花板。「我也不知道。」

「竟然说你不知道？」

我无言以对，只见身穿盔甲、手戴护手的纹章官拨起前额的头发，露出了额上的伤疤。

他在想些什么？

太不负责任了。

这样也配当一名指挥官吗？

可是……

「我之所以带兵上阵……」欧崇低语道。「是因为你会来。」

「——？」

「我之所以带兵上阵，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赶来，里奇。」

「这话怎么说……」

我反问道。这名身穿盔甲的纹章官望着天花板，挺直的鼻子暗哼一声。

「只要你能赶到站在队伍前方，情况就不同了。不但能鼓舞士气，守护骑士也能上场。我们就会有胜算。」

「……」

「我以为你会更早赶到的。已经有许多士兵因为你而白白牺牲。」

「等……等一下。」

他早就知道？

——我就是为此奉命出城。

这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早就知道我会赶到？已经许多士兵因为我而白白牺牲？他在胡说些什么……

「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终究还是来了。你现在就在前线的阵地里。」

「那是因为……」

——他希望我能找出世子，又刻将您带往河岸前线。

蓦地，有个声音从我脑中掠过。

托尔·诺安在那辆遇袭的马车底下所说的话，在我脑中苏醒。她那张无比认真的白皙脸蛋……

全心告知自己「使命」的表情。

——他派护卫随行，要我搭乘马车前往大路上搜寻。

「唔……」

然而，那名认真达成任务的少女，此时……

——「呼、呼。」

——「呀！」

尖叫声在我耳畔苏醒。

瞬间，我胸中燃起一股怒火。

没错，就是我眼前的这个人。他下的命令害托尔被那个怪物……

「你……」

我紧握剑柄抵着地面，向他吼道。

「你是故意那么做的吧？」

「故意怎样？」

「别装蒜了。是你叫托尔到那个危险的地方找我，对吧？」

「托尔？哦，你是说女官诺安吧？难道她被山贼袭击了？」

「——！」

我怒不可抑，紧握剑柄。

「你明知托尔会被山贼袭击，还派她前往那条大路？」

「嗯，也可以这么说。」男子颔首。「这么一来，你要是看到诺安被乌德邦山贼集团袭击，应该就会直奔回来。我就是料到有这个可能性，才想出这个策略。」

策略？！

「你这个人……」

「怎样？」

「竟然把人当成棋子！」

「官员原本就是权力下的棋子，新手女官更是可以随时牺牲。」

「对你来说……」我呼吸急促，右手举起紧握的长剑。「她或许只是颗棋子，可是——」

「你别这么激动。」

前额有道伤疤的纹章官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就算你一剑刺向我又能怎样？一点帮助也没有。你应该知道，我们只有携手合作，才能打开一条生路。不是吗，里奇？」

「……」

「你早晚会回到这里。就算没有目睹你喜欢的那名女官遇袭也无所谓，你一个人走在那满是难民的大路上，应该看到不少惨剧才对。」

「……」

「只要统治这一切的权力消失，人类世界会变成怎样？你应该已经亲眼见识过了。你不笨，是个聪明人。你应该已经想过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山贼和贵族都是一种权力的展现，既然一样要被统治，就应该要由我们这种想法正常的掌权者来统治这个世界。」

「……」

「你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

我高举长剑，紧咬着嘴唇。

我无言以对。纹章官这番话说得彷佛自己会亲眼目睹大路上的惨状一样。

男子凝望着我。

「有个输血的方法。」

「咦？」

我猛然回神。对了，再不快点替库洛治疗，他会有危险。

「该怎么做？」

「很简单。」欧崇穿着盔甲，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向帐篷后面。「我们的阵营后面停着那架航行台座。只要你再次坐上守护骑士，将敌人全部摆平就行了。」

「——？！」

「这样我们就不必从前线撤退，医护所也用不着迁移。这样就能进行费时的医疗处理。」

「——」

「另外，虽然骑兵队已残破不堪，但步兵还有半数以上的人员可以运用。如果这时候击退艾尔康军，还可以使出一记回马枪，突袭山贼的山寨、救出难民们。」

欧崇看着我吃惊的模样，眉头微蹙，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放下搁在桌上的双脚，转身面向我。

「你说诺安被山贼袭击，难道是真的？」

「她被抓到山寨去了。还有很多难民和孩子也被俘虏。」我不住喘息。「等天一亮，人肉贩子组织的飞空艇来了，他们就会被带走。」

不，在那之前，托尔已经……我在这里磨蹭的这段时间，托尔恐怕已惨遭凌辱，但这件事我说不出口，彷佛只要一说出口就会成真。

我皱紧眉头，想逃避现实。一想像那个画面，我便心如刀割。

——呀！

可恶！

战斗吧。

有个声音如此说道。

全力奋战，解救她。

「哦。」但欧崇却像事不关己似的应道。「那可就麻烦了。再不快点去救她的话……唔？！」

我满腔怒火地将长剑刺向他的喉咙，纹章官身子往后仰，细长的双眼大睁。

「你、你干什么？别乱来。」

「不准你再多话。」

「可是里奇。」欧崇仰着身子说道。「除了坐上它和敌人战斗外，你还有什么办法？如果不以世子的名义操纵休佩·安斐尔奋力一战……」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点头。「我只是个没有力量的小鬼。一个垃圾般微不足道的巡礼者之子。我自己很清楚。」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欧崇被我用长剑抵着喉咙（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刺下去），回望着我。

「你到底要不要驾着它上战场？」

「……」

「看你是要成为领主的世子、平定平原的动乱，还是任凭艾尔康和山贼们为所欲为、烧杀掳掠？你要选哪一个？」

「我怎么可能当上领主……」

「你可以的。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会帮你。你忘了吗？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啊。」

我和这家伙是命运共同体？

别开玩笑了。

我和他对望着，不住喘息。

尖叫声再度从我脑中掠过。

——呀！放开我。住手！

我闭上眼。

——我们只是普通人，又能怎样？

我睁开眼。

库洛。

库洛，或许我能做些什么。

我开口说话，嘴里无比干渴。

「好吧，我去。」我放下长剑如此说道。「只有这么一次。虽然我很讨厌这么做，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只好再次坐上它了。」

「这样才对。」

欧崇颔首。

我随后提醒他一句。

「我可不是听你的话才这么做。」

「嗯。」

「还有，」

当时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我并不是要去打败敌人。」

「——？这话什么意思？」

5

嗡嗡嗡——

虽然两天前才刚操纵过，但彷佛已经离开很久。

休佩·安斐尔的操纵席。

最后，我还是坐进了这里。

启动主机关后，我环视这个直径两码宽、不断发出空调低吼声的指挥舱。

——

我心里总觉得「那一夜在城里发生的事不会是一场梦吧？」

嗡嗡嗡嗡——

我真希望是这样。

走进那玻璃球般的指挥舱、坐上操纵席后，机体的「生体认证系统」发出一道闪光，读取我的视网膜，和两天前一样显示出「认定为正统操纵者」的蓝色文字。

这架守护骑士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为什么能启动它？

——阻止这场战争？！

MC机关在低速空转下状态稳定、电磁启动器和部分系统有点状况、辅助系统没有异常、油压正常、高压空气系统正常……机关启动后，机体的各个系统也都陆续运作，我从仪表显示确认这一切。导航装置等级不足？原来如此，因为我没将这个阵地的经纬度数值输入惯性导航系统中。我哪知道这种荒郊野外的经纬度是多少？不管导航了，看外面判断就行了。

我又不是要飞越大达鲁多亚海。我决定不理会「请输入位置资讯」的黄色文字。

全景萤幕上浮现的故障、状况讯息多得数不清。休佩·安斐尔在前天晚上的战斗中遭受黑甲军团飞空艇的猛烈炮轰，损坏的部位几乎没做任何处理。我决定不理会诸如「机器冷却功率降低」、「火灾警报线路单边接地」等含意不明的讯息。只要机体能撑过今天、和敌人战斗，这样就行了。

没错。我要阻止这场战争。

我靠着模糊的记忆，进行主机关启动后的步骤，同时脑中回想数分钟前在帐篷里和欧托利卜·欧崇的对话。

当我在帐篷的指挥所里说出「我并不是要去打败敌人」这句话时（会说出这种话，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欧崇露出了一脸匪夷所思的神情，反问道：

「你不是要去打败敌人？那你要去做什么？」

「去阻止这场战争。」

「阻止这场战争？！」

「没错。」我颔首。「我要去阻止这场战争。」

「战争一旦展开，就只有输或赢两种结果。」

欧崇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责备一个没有常识的小孩。

我又重复说了一次。

「我要阻止这场战争。」

「怎么做？你要怎么阻止？」

「我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阻止它。」

刚才那场意气用事的对谈，几乎占满我全部的思绪，我甩头将它从脑中挥除。

自我诊断系统显示出机体的损伤。萤幕上浮现人形的图解，到处都有黄色光点闪烁。

装甲有十五处损伤。

脚部启动器的强度降低。

四台外部监视器停止运作。

「上次战斗中遭受的损害，果然都没处理。」

我咬着嘴唇。

没办法了……黑甲军团袭击城堡后，邻国便举兵来犯。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趁人之危的家伙，实在很过分。

艾尔康是吧……

——说得难听一点，艾尔康家根本就痛恨迪奥迪特家。多年来，他们一直是个祸根。

欧崇的声音又在我耳中响起。

「你该不会是打算拜托他们，要对方收兵打道回府吧？」

在两人独处的指挥所里，纹章官如此说道。

「你以为他们会应你一句『是，遵命』，然后就乖乖离去吗？你听好了，说得难听一点，艾尔康家根本就痛恨迪奥迪特家。多年来，他们一直是个祸根。他们认定今天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艾尔康男爵家百般压榨领民，以此扩充军备，还对家臣们乱开空头支票说『占领之后，要分封土地』，以激励斗志，他们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情况发生。」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

我只会一再重复同样的话。

「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打仗的时候。得赶快让它结束……」

没错。我要赶快结束这场战争，赶去解救托尔。再不快点动身，她会遭那个怪物凌辱—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要爆裂开来。

然而……

「这个世上，只有护树骑士团那班人，会摆出高姿态说出要『阻止』战争这种傻话。」

「护树骑士团？」

我会听过这个名字。

对了，库洛也曾提过。

我向欧崇询问道：

「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护树骑士团，就是从贵族子弟中选拔出的义勇骑士团。听说是取其守护『界梯树』秩序的意思。如今『回廊』已被阻断四千年之久，他们的任务早已失去原本的意义。」

「只要拜托护树骑士团，就能阻止战争吗？」

「别说傻话。这不过是乡下子爵和男爵家在争夺领土罢了，他们怎么可能会出动？」

欧崇就像在嘲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般，表情为之扭曲。

——

然而，不管贵族界的常识是多么复杂难懂，我都要阻止这场战争才行。既然我抱持着这样的觉悟坐上休佩·安斐尔，没有时间再让我浪费了。

我得快点才行。

「里奇。」

欧崇和指挥舱进行通话。

「要让航行台座立起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虽然它伤痕累累。」

「就算想修理也没钱啊。你要多多包涵。」

「算了，开始吧。」

欧崇在指挥所里与我对话，我在回应他的同时，发现心情比刚才平静许多。那时的我不知所措、犹豫不决，但现在我有了觉悟，坐上它后发现内心竟然沉稳不少，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这架多处故障的机器就要上战场了，我竟然不会紧张。

解除所有关节的闭锁状态。

休佩·安斐尔启动完毕。为启动它的骑士表示赞扬。

全景萤幕出现和前天夜里一样的红色讯息，数度闪烁后，就此消失。

显示机关输出功率的蓝色长柱图表在低处微微颤动。浮现在各种显示的萤幕后面的是清晨的蓝天，因为休佩·安斐尔的机体正仰躺固定在航行台座的平台上。

「开始立起。里奇，哨兵传来通报。他们已经来了，敌方的骑兵部队大举来犯。」

台座的平台在油压下缓缓立起，全景萤幕上的景色随着欧崇的声音往脚下沉去。我所在的操纵席陡然被举向高空，视线升高后视野整个变得开阔。开始能看见脚下军营搭建的帐篷。

采飘浮构造的球体指挥舱，在守护骑士坚固的胸腔内藉着磁力「飘浮」。所以无论这架人形机体是仰躺还是立起，操纵者脚下都能踩着地面。当眼前景色一片开阔后，我发现我方军营的帐篷对面有一群黑色骑兵踏着草地蜂涌而至，向这里步步进逼。

视野在一阵微微摇晃后稳定了下来。休佩·安斐尔犹如一具青黑色的盔甲武士，在油压装置的作用下矗立于航行台座上。

军营的士兵们应该看得见这具青黑色的巨人连同平台一起立于帐篷上方。

「我可不想将这群骑兵队踩扁。」

我在操纵席内暗啐道。

「要我驾着它将人踢飞，我办不到。」

「别担心。只要我们派出守护骑士，骑兵队就会撤退，由敌方领主驾着火精灵上阵。」

「刚才我瞄了一眼。火精灵是个大家伙吧？」

「光就大小来说，足足比安斐尔大上三成，我们的火力也远远比不上它。它的长矛一样威力惊人。你战胜它的唯一机会，就是冲进它怀中，采取肉搏战。」

「总之，得速战速决才行。」

草原上旭日东升，白茫茫的迷雾皆已散去，连对岸两库德远的青黑色河面都能看清楚，就像是一条细线般。在这片碧水绿草中，一群黑色的骑兵队排成横向一列，朝我飞奔而来。

「台座的固定绳索已解开，去吧。」

「——」

我右手握住控制杆，深深吐了口气。

——呀！

——呼、呼，你是我的！

「怎么了，里奇？」

「没事——我走了。」

我以为自己很冷静，但那阵「悲鸣」却跑进我的脑海中。我摇着头想将它从脑中屏除，此刻的我该专心面对眼前的敌人。

我将控制杆旁的黄色拉杆调向前方的位置，我知道休佩·安斐尔的机体己进入飞行模式。

好。

去吧。

我将左手的推力拉杆推向前方三分之一处。

嗡——

机关的低吼声攀升。

「出发。」

我右手紧握黄铜色的控制杆，轻轻往后拉。在一阵微微将身体压向座位的重力下，眼前的草原景色猛然落向脚下。不，是安斐尔藉由MC机关的输出功率，在机体上下形成强大的磁场，让机体在空气的压力落差下往上跳跃，彷如被往上吸一般。

我将控制杆微微往前推，上升动作就此停止，机体以直立姿势在空中前进。远比飘浮巡航车还要轻盈快速，两种机关的输出功率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为了不让机体跃过头，我立即让推力拉杆回到空转的位置。同时将黄色拉杆往下拉，将机体切换至陆战模式。

机体开始下降。

先阻止骑兵队。

我在骑兵队面前降落，挡在他们面前。机体脚下是草地，这应该算是我的第三次降落吧。刚才下沉的地平线，此时缓缓升起。我维持空中站立的姿势，关闭飘浮推进力，让机体自由落下，降落在那群大批涌来的骑兵队面前。

咚！

啪。

落地时的反震力颇大，全景萤幕的视野剧烈上下起伏。糟了，我会跌倒吗？！不，没事。膝盖的启动器勉强化解了冲击，自动平衡器让机体稳稳地站在大地上。指挥舱一度很不稳定地上下摇晃，但马上恢复正常姿势（也许从外面看来，是一副冲劲过强、差点要跌倒的模样）。萤幕左方显示出「双膝：负荷九〇」的黄色文字讯息，闪烁两次后就消失了。驱动双脚的数十支电磁启动器可能已逼近强度极限。

搞不好手脚的某些部位会突然无法动弹——我脑中陡然闪过这个念头，但直逼而来的骑兵队立即将这个想法吹跑。

「喂，别过来！」

我环视操纵席内成群的拉杆，右手握住握把刻有长剑印记的拉杆往下拉。进入陆战模式的机体自动在大地上保持平衡，机械右手伸至背后，从肩膀上拔出电磁超震动剑。

虽然我在上次的战斗中存活下来，但这不表示我已学会守护骑士所有的操纵方法。事实上，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例如，这架机体好像设有旋转式二十厘米电磁炮，我却不懂如何操作射击。

至于长剑，我也只会握剑和砍劈的动作。之前操作机械手臂在空中挥剑将飞空艇断成两半，是因为当时的我明白那是以手指巧妙操作控制杆的结果。我以大拇指和小指对控制杆施压，让机械右臂握住长剑。

「快滚！现在不是战斗的时候！」

我不懂要怎样启用外部喇叭。尽管敌兵听不见，我还是放声大喊。

「快滚！」

降落在草地上的休佩·安斐尔没吓到骑兵，反倒是吓着了马匹，它们纷纷扬起前脚，不是就此停步就是掉头往回跑。

全景萤幕下呈现一幅落荒而逃的景象。

「滚回自己的领地吧。」

飕——

安斐尔手中的长剑甩出，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在指挥舱内产生回响。

「里奇。」

欧崇的声音与之重叠。

「你要小心。骑兵撤退后，敌方的领主就会出来和你单挑。」

同一时间——

接近警报。

对战通话。

萤幕右侧闪烁着之前从未见过的橙色文字。

原本笼罩草原中央的迷雾散去后，在那群抱头鼠窜的骑兵队前方，矗立着一座小山般的黑影。

是城堡吗？我眯起眼睛凝视。

不，不对……是个体型庞大的人形轮廓……

莫非是刚才那具机器人？

看到它的模样后，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那尊巨大的机器人——就是守护骑士吗？

和安斐尔根本完全不一样嘛！！

红褐色的身躯犹如铜墙铁壁。我脑中再度浮现刚才在河面撞到的那座高耸的要塞绝壁，这架守护骑士应该和那座绝壁差不多高吧？光是身长就高出休佩·安斐尔三成。

这就是火精灵吗？它到底拥有多强的火力？正当我如此思忖时，萤幕上出现橙色的「对战通话」文字，不住闪烁，与火精灵红褐色的巨大身躯重叠。

我当时并不知道，在米尔索提亚，通过征服府认证的守护骑士都有义务搭载「对战通话系统」，无一例外。这是一种防止叛乱的方法，避免守护骑士的驾驶员在征服府下达命令后，以「我听不见」敷衍过去。

「告诉迪奥迪特家世子——」

喇叭里传来一个粗野的声音，就像一名不耐烦的中年男子在酒馆里发飘。

「快点谢罪。」

「——？！」

我一时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你们的骑兵队已经溃不成军了，继续展开陆上战斗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你一个小孩驾着这架不起眼的守护骑士想做什么？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快谢罪。」

什么？！

谢罪？

我眉头微蹙。

「你说的谢罪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愚蠢的家伙！距今七三三年到六九九年前的那三十四年间，你们在摄政的时候占领艾尔康家的领地，支配这块殖民地，还不快对你们犯下的滔天大罪道歉。」

萤幕上的巨大守护骑士不断怒吼。

「连这个都不知道，难怪你们会完蛋。你们迪奥迪特家过去只对我们艾尔康家道歉过五十三次。快点向我谢罪。」

「你在说什么？」

我反问道。机体装备的对战通话系统功能，似乎清楚传递了我的声音。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臭小子。你们过去犯下了滔天大罪，你想装傻蒙混过去吗？给我听好了，在你们全军覆没之前快向我磕头谢罪！说你们绝不敢再犯同样的错，一切都是迪奥迪特家的不对，你们家比狗还不如。快点谢罪！」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听得一头雾水。

「欧崇。」

我转头望向军营的方向，呼叫指挥所。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迪奥迪特家虽小，从前却是个很厉害的战斗国家，和现在完全不同。」

人在指挥所的欧崇回答道。

「与周边诸国有过各种纷争。等你就任领主后再好好学习历史。」

「这什么话……」

我是巡礼者之子，今年十二岁。我哪知道贵族家之间的陈年旧怨啊。

「请问……」

总之，我得阻止这场战争才行。我要带领迪奥迪特的私家军前去解救托尔。我很不耐烦地朝萤幕上那架巨大的守护骑士说道。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向你谢罪，你便会撤兵、不再攻打我们了吗？」

对我而言，迪奥迪特家的面子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如果道歉就能了事，要我磕几个响头都没问题。

萤幕对面那架红褐色的巨大守护骑士此时却鼓起（看起来很像）它那像是长满尖刺的双肩。也许是输出功率强大的缘故，守护骑士的轮廓因为排热的缘故，变得像烟霭般歪斜。

「蠢蛋！你以为道完歉我们就会撤兵吗？我要你磕头谢罪、把休佩·安斐尔打成废铁，然后把你们迪奥迪特家杀个片甲不留。从今天起，迪奥迪特所属的这片平原，将成为我艾尔康家的领地！」

「什么嘛，太蠢了。」

「太蠢了？！你刚才说了蠢字？」

「你不是说要我向你道歉后再杀光我们吗？这样实在太蠢了，我才不干。」

我如此应道。

「你才应该停止侵略，回自己的领地去。我没空陪你搞这种战争。」

「臭小鬼！」

前方传来一阵怒吼。

这就是贵族？我望着草原对面与我间隔一库德半远的红褐色巨大机器人，感到一阵微微的晕眩。

什么嘛，说是贵族，跟酒馆里闹事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这架巨大的守护骑士却在萤幕对面大吼大叫：

「臭小鬼，受死吧！」

不知不觉，我与邻国贵族家的领主展开对峙，并以对等的姿态对话。

当时，我脑中始终惦记着在平原另一头的山寨里被俘虏的那名少女。我得赶紧阻止战争，带着私家军剩余的兵力去解救托尔，诺安—这是我心中一直牵挂的事。

与我对峙的这架重装备守护骑士——火精灵，究竟有何厉害之处，我几乎一无所悉。

当时我甚至无法想像自己卷入了一场可怕的战斗中。

受死吧！红褐色巨大身躯上的双肩接连发出红色闪光，与这个声音同叠。

来了。

我体内有个东西提出警告。

跳跃！

这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发出红色闪光的粒子，就像被我吸过来似的向我逼近。周遭瞬间化为一片鲜红，休佩·安斐尔的机体强烈震动。

「唔哇！」

强大的冲击力道几乎将我从指挥舱的座位震飞，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还没系上安全带。我握住座位的扶手勉强稳住身体，重新坐好，一面系上安全带，一面环视四周，发现周围黑烟直冒。草原满是黑色的圆形坑洞。

怎么回事，周遭都成了焦土？！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安斐尔所站的位置在方圆三百码内，宛如成了禁地内的焦土。

「这、这是……电磁炮？」

我想起被黑色飞空艇炮轰时的冲击，但两者的威力无法相提并论。当时虽然是在近距离下被射中，但也不至于无法招架。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威力？！

我还无法想像，同时被六副十二·七厘米的电磁炮射中会是什么结果。

你在做什么！

我体内的声音向我训斥。

若是待在这里，军营会被炸毁。

「——！」

没错。

我的直觉没错。安斐尔的机体可以与它保持距离，承受炮击的伤害，但这种武器若是直接落在军营里那些活生生的人们身上……

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了。我转头从全景萤幕上确认，发现身后果然就是军营。

再这样下去，流弹全都会飞向我身后。

不行！

我得避开对方的火线才行。我揉了揉眼睛，重新面向萤幕，想正面朝向火精灵，同时横向移动避开电磁炮的火线，然而——

「唔？！」

下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见了？

火精灵消失了。

一直出现在萤幕正前方，位于敌军阵营的方位约一库德半远的红褐色巨大身影，竟然凭空消失。

它移动了引怎么可能。就在我转头望向我军阵营的那一、两秒之间？！

我目瞪口呆，在操纵席内全身一僵。

「跑、跑哪儿去了？」

危险。

会被击中，快逃。

「快逃？往哪边逃啊？！」

我转过头，在全景萤幕上从左到右仔细搜寻，甚至是检查身后。

那个庞然大物躲到哪儿去了？！

这时，我前额一带感到有股寒气游走。

上面？！

当我抬头仰望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一道赤红的闪光将我的视野染成一片血红，骇人的眩光罩顶。

竟然在上面？！

轰——！

「唔哇！」

我在操纵席内抬眼望向那直射而来的无数闪光，仰身大喊。

（下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