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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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黑色心脏
本卷名称：卷一


圣诞礼物
序章圣诞礼物

“这真是个了不得的夜晚呐。”

两个男人匆匆忙忙地攀爬着往通向屋顶的楼梯。正是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男性和一位穿着带有风帽的粗呢大衣的青年。

“这么慌忙的平安夜还是第一次呐”。

“还好吧，我们的工作也就是这么回事。”

“幸好在圣诞市场喝了胶浆酒，现在完全清醒过来了”。

“我们协调员即使是平安夜也是没有休假的。不管怎么说，无法预测什么时候在哪里会出现捐赠者。总而言之，天气还行比什么都好。北部则正在下着暴风雪的样子。”

一上到屋顶，雨夹雪已经转变为只有雪还在下着。鸦雀无声的平安夜街道上，无论哪栋房子的屋顶都已经被略略的染上了一层白色。

“来了啊……！”

面向着寂静的夜空，可以听到直升机旋翼转动的轰鸣。柏林街头的上空，直升机已经到了一定高度开始降落。眼看着前照灯渐渐靠近了。

“搬运直升机，现在开始确认！即将着陆……！”

建于柏林郊外的兰加·修多鲁曼纪念医院，屋顶的直升机空港上身着白衣的几名工作人员现在耐心地等候着直升机的降落。用灯照得通亮的空港上的航行道，即使是从操纵席来看也能很快就认出来。

“捐赠者的心脏从摘出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小时四十分钟了。很快，礼物就要到了”。

“接收心脏一方的协调员现在正是提心吊胆的时候吧。”

这么问着的身着帽衫的青年正是为了写现场报告而来的贝鲁纪新闻记者。

“连提心吊胆的余力都不会有。总之，摘出的心脏若是过了四小时以上就保不住了。若不在四小时之内移植，成功率就会一下子降低。必须毫无事故的迅速进行。”

“被运送而来的心脏是怎样的状态？”

“浸在保存液之中，被装在冰盒里。运送方是捐赠者那边的搬送担当协调员——兰格先生。他是我大学的前辈，以前也曾进过同一支业余足球队。”

“原来如此。作为提供方与接收方的联合角色，也是很重要的呢。”

“接受仍然鲜活的脏器并且完好的递交给院方则是我们移植协调员的工作了。”

穿着白衣的中年男性是赫鲁曼·艾路里希。所属于休托鲁曼医院的移植协调员。

面队着大雪纷飞的方向，直升机的前照灯看上去越来越大了。

“对于遭遇交通事故的脏器提供者的家人来说，这是一个悲伤的平安夜。但是，正是由于他本人意愿的厚待，在这个医院里的日本少年才能得到如此完美的圣诞礼物。”

“总之，兰格先生如同圣诞老人，而那直升机则是铁制的驯鹿吧。”

“在德国，把带着礼物前来的人认为是一种名为的精灵哦，兰格先生和凯纳哈滋曼（一种有着恐怖外貌的中年大叔妖精）的形象最符合相符合呢。”

直升机的前照灯照亮了医院的建筑，旋翼卷起的风一个劲的猛吹着在屋顶的工作人员。

“被移植者已经进入了手术室，就等着你们送心脏过来了。很好！把由直升机上降下来的冰盒用冲向终点的速度迅速的送达至手术室才能溶化并打开它。

“终于来了哦！”

旋翼的轰鸣如同要刺破人们的耳朵一样。风撼动着地上的道路树，雪也被刮跑。已经到了连机体上的标志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距离了。直升机已处在降落的状态之中。

“很好，在着陆了。”

啪的一声，如同闪电一样燃烧着的光芒在一瞬间把整个天空都染成纯白色。

闪电？赫鲁曼把脸抬起来望向天空的不久之后，降落中的直升机已是一片崩倒的姿势了。站在屋顶的人们都瞠目结舌。

机体开始向外侧倾斜，正以为能很清楚的看到机侧的时候，它就这样掠过建筑物，眼看着高度渐渐下降。就在机体完全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之后，立刻从地上传来了巨大的冲击音。

“什……！”

伴随着爆炸声，所有的建筑物都被巨大的火焰照亮了。

“怎、怎么会这样！”

“坠落了……”

“搬运直升机坠落了哦！”

屋顶上突然间一阵骚动。直升机就在眼前坠落了。就在医院内停车场的附近。

“怎么会这样……！”

赫鲁曼·艾路里希下意识的扬高了声音，跑到铁丝网的前面呆呆的看着。直升机在高扬的火焰中正化为一片火星。

“不好了！捐赠者的心脏！”

有人冲向楼梯口。“坠落了！”“快去通报警察和消防队！”医院中一片混乱。直升机坠落的地方是内里第二停车场。万幸由于夜间封锁，似乎是没有被卷进去的人。

然而直升机在一片喧嚣中喷射着火焰。

“……怎么会这样……”

赫鲁曼的口中除了这一句话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被压碎的机体中喷射出红莲一般的火焰。手持消火器的警备员们跑了过去，但是火势实在太强，几乎无法靠近。人们开始对救出搭乘者感到绝望了。连搬运而来的脏器，也一并在那火焰之中了。

“……怎么会这样……宝贵的捐赠者的心脏就这样……”

“赫鲁曼先生！”

刚才的贝鲁纪的记者由始终站着的协调员的身后追过了过来。

“……这实在……太过分了……”

没有挽回的办法。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然的站着。就在这个时候，被火焰包围的机体里像是人影什么的东西出现了。

“是搭乘者吗！”

出现的，是一名女子。

带着头巾，身上裹着半身夹克杉，金发的年轻女子。肩膀扛上大大的冰盒，赫鲁曼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光辉，“那个冰盒是……！”

背对着隆隆轰鸣的火焰，金发的女子拖着自己的脚步向这边靠近了。在跑到的跟前的赫鲁曼的面前，女子像是崩溃了一样蹲坐了下去。

“还好吗……！有受伤吗！”

“心脏。”

抬起美丽的面容的女子这样说着，把冰盒递给了赫鲁曼。

“心脏没有事。就在这个里面。快点……快点做移植手术。”

噢噢，神啊！赫鲁曼欢喜的高声叫喊着。

“这是奇迹啊！好好的……好好的完好无缺啊！你是协调员吗？还是摘出队的医生？”

“以后再说明。比起这个来还是快点做心脏移植手术！”金发的女子一副阴气逼人的表情吼叫道。

“明白了。这之后就交给我们吧！喂，捐赠者的心脏完好无事！跟预定一样开始进行移植手术！”

警笛的声音渐渐靠近了。喷射出来的火焰和紧急警车的蓝色灯光，照亮了银装素裹的街道树。背着保存着脏器摘出器的冰盒，赫鲁曼直奔病房，直到已看不到他的身影，金发女子倒在了雪地之上。

“——……把奥丁的加护给……”

雪飘落在火焰中坠落的机体之上。

焦灼着平安夜夜空的火焰，把黑暗照得通红通红-

序章完-




与女神相遇之夜
第一章与女神相遇之夜

这里是那里？

我在做什么？

缓缓拍着湖畔的水波，哗哗作响，猛然之间站起来向岸上走去的是一名全身彻底被浸湿的少年。尽力呼吸，刚一到达湖岸，就用尽力气跪了下去。好冷。身体不停的颤抖着，牙齿的根部根本合不拢。由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如同现在已凝结了一样。极寒的冷气抽痛了肺部，吸了水的衣服重得吓人的粘在身上。

“……这里是，那里……”

由湖里上来的少年，一边牙齿嘎吱嘎吱作响，一边张望着周围。

“……这到底是什么啊……这里是……”

冬季的枯树在黑暗中阴郁苍茫的并排站立着。不记得有到过这样的地方。黯淡的湖面上寒风凛凛。湖的周围看不到一丝光亮。除了偶尔哗哗作响的水波拍岸的声音以外，只有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静默。

（好冷……）

指尖已经冻僵了。

“……我……到现在为止都做了什么啊……”

周围寒冷的风就像要把自己的耳朵给撕碎一样。落进湖里了吗？从哪掉落的？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我是从哪来的？

“我是……从哪儿……”

盯着自己的手掌，想不出答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寒气毫不留情的夺去了体温。如果一直这样留在原地的话，会死的吧。

必须向谁求助。

用趔趔趄趄步伐的开始走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从没有见过的地方，从没有见过的土地。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从仍留有残雪的树林中走了出来，终于到了一条铺装过的道路。然而望不见尽头的道路看不见一样在移动的东西，也没有车子经过的感觉。

如同世界只剩自己一人，被不安支配着的少年呼喊道：

“——有人吗……”

声音只是被黑暗吞噬了而已。

再这样下去会被冻死。总之要先找到民家然后求助。行走的途中或许还会遇到正好经过的车子。

少年咬紧牙关开始行走。寒风迎面刺过来，割得脸生疼。像是在想着什么一样停下了脚步。看到了一个标示。毫不眼熟的图标。果然，这里不是我所熟悉的土地。

虽然认为若是开始走路就会变得温暖起来，但是寒气在此之前就已夺去了体温。脚已经不听使唤，最终身体还是一下子瘫软倒了下去。支撑着的手在还没有伸出来之前，身体就冻僵了。

（这样下去会死的……）

渐渐的，已经站不起来了。

（站起来……若走不动了……若走不动了）

远远就能听到的车子驶进的声音，却已传不到意识不明的少年的耳中了。前照灯照亮了倒在路边的少年。由停下的车子那跑过来、渐渐靠近的高跟鞋的声音哒哒作响。

“你还好吧！”

是年轻女子的声音。金发的白人女性把少年抱起来，用黑色的外套把他裹起来。

“振作一下。马上就带你去温暖的地方。”

“呼哇。”

当被毛毛很长的外套给裹起来的一瞬间，少年被轻轻的抱了起来。感受对方着柔软的胸口，好不容易从死亡的沉眠中逃离出来，少年的意识回到了这个世界中。

少年被车载走了。

暂且仍在昏暗的林荫道之上疾驰着。车内只有这位女性一人。车中开着暖气，只是这样就已经像是进入了一个复苏装置的感觉了。车还没开多久，就到了一个原木搭砌的可爱风格的小木屋。在里面开了灯，加了柴火的暖炉里已经点上了火。

“来，把湿衣服全部脱了。在毛巾送过来之前请在暖炉之前让自己暖和过来。很快就可以洗热水澡了。”

照着她所说的去取暖，终于手和脚的感觉回来了。不久之后就泡了一个热水澡。被寒风刮伤的皮肤在浸入热水时感到了些须的痛感。不久全身的细胞就松弛了下来。很浅却很大的浴缸里，在寒天里能够这样舒舒服服的泡澡，连五脏六肺都变得温暖起来。终于从惊恐和害怕中恢复过来了。

“生还了呀……”

由浴池出来，替换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正要把衣服拾起来的时候，眼睛定在了洗脸台上，少年不自觉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里映照出的自己。

“这是……我？”

深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仁，东洋人独特的雕刻一般的薄薄的眉目。直挺的鼻子，猫一样圆圆的瞳孔。年龄是十二、三岁？单薄的身体，肩膀也很窄。胸前……

（怎么回事，这个伤痕！）

胸的真中央有一道纵向笔直的一字型伤痕。是一道比手掌按住还要更大一些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很锐利的东西切开过的样子，虽然被完美的缝合了，但是就皮肤的情况看上去，并没有过多少天。

“感……感觉真恶心。这是到底是什么……！”

战战兢兢的用手抚摩着伤痕，但是却感觉不到痛。身体的感知还未完全恢复。

手忙脚乱的做了一遍全身检查之后，手肘的内侧呀喉咙之类的地方也像是曾经被什么刺过的样子，留有很小的伤口。

少年很快就感到了恐慌。

“在我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少年始终站在那里。对着门的方向传来了“还没有好吗”的温柔的声音。

“牛奶已经温好了哦。请往这边走。”

在暖炉的桌子上放好马克杯，冒着热乎乎热气的牛奶被满满地注入到杯子里去。替换用的外套对少年来说似乎有点长了。穿着肥肥大大的衣服走到座位边，喝着热牛奶，感觉到了肚子里面温暖了起来。

“还好吗？”

桌子对面坐着的，正是那名金发女性。少年怯生生的偷看着她的脸。

“……是的。那个……”

“我的名字是乌尔蒂亚。”

这样说着，金发的女性微笑着。

“乌尔蒂亚……小姐……”

又看了一次她的脸，少年惊呆了。在灯光下看这个人的脸就越发的美丽，电气石（注1）色的瞳孔令人印象深刻。即使是欧洲人却有着如雪一样端正的肌肤纹理，毫不散乱的长长金发，稳重的言谈举止，温柔的说话方式……

刚才的寒冷不知道跑到哪去了，脸颊一下子就变得烫乎乎的。这次连心脏都咚咚作响。

“谢谢你救了我。”

“没有什么，比起这个来，找到你了真是太好了。若是再晚点的话或许你就会死了也说不一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记得起来吗？”

“这个嘛，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什么都？你的名字呢？”

“这个……”

不知怎么的，名字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由哪来的。

少年只是徒增不安。什么都不知道。连胸前那道很大的伤疤事情也是如此。自己为了什么到这里来，曾经做过什么事情。连自己的脸都觉得像是第一次见到。我连自己的脸都记不起来了吗？——察觉到他的动摇的乌尔蒂亚说了句“不用勉强”给止住了。

“逼自己去想是不行的哦。这里是我的别庄，请安心的休息吧。”

“乌尔蒂亚小姐，你是一个人住吗？”

“嗯，我喜欢一个人独处。休假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过。”

“对、对不起，打扰了。”

“阿啦，不用道歉。因为遭遇了差点就害你去死去的事情，所以不必在意哦。”

她明朗的笑容平抚了自己的心情，好美的人啊。虽然不太能辨别白人的年龄，但是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吧。

“乌……乌尔蒂亚小姐，你是有名的模特之类的吗？”

“嗯。”

“好象在哪里看到过你。而且日语也说得非常流利呢。”

“你听起来觉得我说的是日语吗？”

“呃……因为……”

“原来如此。那么就解开一个谜了。你是日本人，至少是经常使用日语的人。”

“我是，日本人……”

我说的语言是日本语，我是日本人，日本的人。自己想来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想起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是这之外的事情的记忆仍是一片空白。

“这里是哪里？”

“勃兰登堡州，波茨坦（注2）的郊外。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日本，而是德国哦。”

“德国！怎么会……”

正说着话的时候，感到意识的最深层里有什么正苏醒过来。

——决定到德国的医院里接受治疗。

“对了……我是……到德国来……在德国……”

拢住这个思绪之后，除了白茫茫模糊的一片在延展外，还是什么都抓不住，因此焦急着。

“今天只要安静的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一旦想起了什么，我就会联络你的家人。”

在握着马克杯的少年的手上，乌尔蒂亚把自己的手重了上去。

那是一双柔软的手。

“不用担心，在那之前我会保护你。”

凝视电气石（注1）色的瞳孔，感到自己就连心的最里面都要一同投入进去一样。她柔软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少年慌张的确认了，那并不是左手的无名指。太好了。是右手的中指。然而那却是一枚感觉很男人的戒指。稍微和她的气质有点不相符合呐，

“肚子饿了吗？”边这样说着，乌尔蒂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现在，我就去给你做汤。”

第一节·完——

注1：电气石是主要在巴西、印度、中国、非洲等地方分布的天然宝石的一种。在欧美人们把电气石称为10月的诞生石，意味着安乐，希望和幸福。电气石的色相是多种多样的。有淡绿色、红色、朱黄色、青色、紫色、黑色等。其中深红色的电气石被称为巴西的骄傲，颜色非常漂亮。

注2：波茨坦是勃兰登堡州的首府，在柏林西南约27公里。14世纪建市。曾为普鲁士王国的夏宫。1945年8月2日、美、英三国首脑在此签订《波茨坦协定》。工业以精密机械、光学仪器、机车和车辆制造、化学、纺织为主。设有高等学校、天文台、气象台、电影制片厂。有古代历史博物馆以及18世纪中叶所建的桑苏、西宫和新宫殿、18世纪勃兰登堡门和教学等古迹。




命之赠物
闻到了马铃薯汤的香味，感到自己确实饿了。美味到拼命的往嘴里扒拉，之后又添了好几次碗。这个时候的乌尔蒂亚就像母亲一样守护着他。

“多谢招待！超级好吃！”

“能和你的口味实在太好了。这是母亲教给我的唯一的料理哦。用马铃薯做的汤”

“难怪！总有种很怀念的感觉。原来，有种母亲的感觉呢！”

乌尔蒂亚睁大了眼睛，很快又恢复了微笑。

“脸上也红润了起来，已经没有问题了吧。想起什么了吗？”被这么问道，少年好不容平静下来的大脑再一次仔细地往记忆深处搜寻着。

“……虽然没有落到湖里的记忆……但是感觉被什么……被什么人追赶着的感觉。”

“被追赶着？”

“……虽然不是很清楚……似乎是要从什么地方逃走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感觉。”

乌尔蒂亚那电气石色的瞳孔，一直凝视着他。少年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掌，“……不能不逃……不能不逃……但是要从谁的那里逃开呢？”

向着记忆之雾，感觉有什么正漠然的追逼上来的样子。

“黑色的……黑到……”

“黑到什么样子？”

“绿色的……眼睛？”

乌尔蒂亚表情突然变得很可怕，少年却没有注意到。

“不行了，已经想不出来了。”

为了安慰沉下肩膀的少年，乌尔蒂亚的脸上带着微笑。

“现在只是想到这些已经够了。肯定是受了很大的震惊吧。对精神的伤害过于强烈了，所以丧失记忆的现象也是有的。”

“但是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不是很奇怪吗？”

“不是的，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哦。没关系，不用着急。休息之后就应该就能慢慢的想起来了。”

少年听乌尔蒂亚美丽的声音听入了迷。

(没有口音，不觉得是外国人呐。)

就算同样是日本人也无法像她那样文雅又优美的说话吧。

“那个，乌尔蒂亚小姐。”

少年低着头上看着她说：“我听您刚才说：‘我说的语言听起来像日语’，您才知道我是日本人，我说的是日语，难道不是吗？”

乌尔蒂亚微笑着。

“最初见面的时候也是，并不是问我‘你发生了什么？’而是问‘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来救我真的只是事出偶然吗？”

“若不是偶然的话？”

“如果您知道什么……”

乌尔蒂亚的嘴角挂着微笑，只是回望着他而已。

“您……您是……”

“我会保护你，至少请相信这一点。”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总觉得是位谜样的女性。虽然大脑深处的理智在私语，稍微戒备一下比较好。但是，不可思议的却无法产生戒心。而且在某些地方，和思慕类似的情感开始萌芽。

肚子一旦填饱了，不久就想睡觉。已经筋疲力尽、疲惫不堪了。在睡着之前，乌尔蒂亚都在枕边待着。

“只要醒过来了……真的就会想起来吗？”

带着无法隐藏的不安，少年问道。乌尔蒂亚只是点了点头。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会一直握着你的手哦。”

少年的脸一片赤红，答了句“是”。乌尔蒂亚白净的手从被窝里悄悄的伸进去。温柔的握着少年的右手。少年内心忐忑着，睡不着。往下看去，乌尔蒂亚瞳孔中漫溢的温柔中却没缘由的有种悲伤的感觉。少年并不知道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渐渐的，少年有种回到了幼儿时期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睡魔吞没了。

久违了的什么都感知不到、香香甜甜的沉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第二节·完

不速之客到来的时候，正是黎明。

出去应门的，是乌尔蒂亚。当注意到的时候，少年也醒了过来。透过窗外，可以看到警车蓝色的灯。从门的缝隙中偷偷的往外看，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和乌尔蒂亚说着什么。

（是在搜寻我吗？）

难道自己做过会让警察来追捕自己的事情吗。还是为了找到落在湖里的自己，是家人连警察都惊动了吗？暂且把卧室的门关了，要出去吗，该怎么办。少年一时之间迷惑着。

门的另一边，传来“乓乓”像爆炸一样的响声。惊讶着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少年呆若木鸡。

玄关的前面，警官倒在那里。是刚才和乌尔蒂亚说话的那位警官，俯趴着倒在那里。

（什……么……）

乌尔蒂亚蹲在伏倒的警官的身侧，一支冒着细细硝烟的手枪正握在她手里。少年一时瞠目结舌。

“袭……是你袭击他的？”

“逃吧”，乌尔蒂亚说道。

“你、你把这个人杀了吗？”

“他是来狙击你的那些人的爪牙，快点逃……！”

“啊，啊啊……呜哇啊啊啊！”

挪着屁股向后退着，少年惊恐的说：“杀、杀人凶手！不……不要过来！不要往这边来！”

但乌尔蒂亚不由分说拽过少年的手腕，即使少年悲鸣挣扎着也强行把他带到外面去了。

“快点！赶紧逃！”

“不要……放开我……！”

感到警车里有人，乌尔蒂亚敏锐的抬起手用手枪指向那里。被带出来的少年也看着那头。

（什么？）

“……果然是你，乌尔蒂亚。”

年轻男人的声音，虽然蓝色灯光刺眼到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看到他细长的身形，声音听上去也是十字开头的年龄。头顶上蒙着头巾一样的东西。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哦，连你也是。乌尔蒂亚。”

“我不会把这个孩子交给你！”护着少年的背，乌尔蒂亚这么说道。

“我会保护这个孩子到底！”

“你要做的是多么恐怖的事情，自己清楚吗？”

年轻人的口气很平静，却不知为何听上去像在逼迫着什么。

“那一位并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人。快点，把他放开，如果不想后悔的话，就放开！”

“该离开的人是你。你只是弄错了而已……！”

“如果不罢手的话，就不得不杀了你，乌尔蒂亚。”

“正如所愿！”

连接不断的枪声回响着。扣下扳机的是乌尔蒂亚。对方的年轻人是不是害怕被射到呢。少年无法确认，因为在此之前就被牵着手跑了出去。

“乌、乌尔蒂亚小姐！“

她确实是在保护自己的样子。泊在房子后面的她的车子此时正喷着火。

“追击手”和他的同伴们干的。

“跑到湖边去！”

两人逃进了仍然昏暗的湖畔森林，拨开灌木丛，踏上雪地，一个劲的逃跑着。

“前面的栈桥停着一辆摩托艇，从湖里出去了应该就能甩开他们了。”

“您是……您到底是什么人，乌尔蒂亚小姐！那些人知道些什么吗！为什么必须要追捕我呢！”

乌尔蒂亚欲言又止。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自己耳根掠过。子弹吗？！少年刚一回头，乌尔蒂亚立刻向后方第二次扣下了扳机。追击手终于还是来了，并没有甩掉。

“呜哇……！”

有什么正在拽着自己的脚，少年倒在了地上。一看，脚脖子被像藤蔓一样的东西给缠住了。乌尔蒂亚一攻击它们，绿色的液体从藤蔓中飞散开来。

“什、什么啊，这个到底是……！”

沙沙沙的有什么正贴着地面向这里迫近了。是植物。积雪的上方，大量的藤蔓以惊人的速度延伸了过来。

“呼……！”

“伏下身来！”

乌尔蒂亚用嘴咬开了某种罐子的盖子，对准涌上来的植物投了过去。油飞散开来。点了火的打火机就这样丢到蔓藤群的上面。它们呻吟着，一齐燃了起来。

“呼……啊！”

“快跑！”

把少年抱在自己腋下，乌尔蒂亚开始向上风向跑。熊熊燃烧的火焰把周围照得比白天还要明亮。刚由山毛榉林中脱身，那一头就是小型的栈桥广场。突然乌尔蒂亚停下了脚步。已经有人影早早的等候在那里了。

“你逃不掉了，乌尔蒂亚！”

是一个更低也更粗的声音。乌尔蒂亚突然扣响了扳机，但枪只是发出了“呷其”的声音。子弹已经用完了。万事皆休。这样想着，乌尔蒂亚冷静了下来。

她毅然的逼视着对方，“你们，是赢不了我的。”

猛烈的风抚过湖面。绞起的水沫四下飞溅最终落了下来。少年惊恐的用手护着自己。

就在这之后，异变发生了。只是移开视线几秒钟而已，刚才还在眼前的男人却已不见踪影。在那里出现了一头黑色的大型猎犬。

“什、什么……”

是一头比人的身体还要大的猎犬。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

“小心，阿兰！”

背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刚才的年轻男人。

“乌尔蒂亚放氢化炸弹（注1）过来了……！不可轻视。”

猎犬开始向这边袭来，乌尔蒂亚护着少年，湖面哗哗的轰响着。少年瞪大了眼睛。湖面正不停的喷着水。如同间歇泉一样向上喷涌着。随即化成了巨大的实块，对准这边砸了下来。就像大量的瓦砾坠了下来一样，发出了惊人的响声。

少年承受不了的样子护着自己的身体。猛烈的冲击撞碎了石头。那是比炸弹还要恐怖的破坏力。

但是碎片却没有飞溅到这边来。

“……啊……啊？”

等周围变得鸦雀无声的时候，少年睁开眼睛，一面金壁展开在少年眼前。在这面壁上可以看到羽毛组成的固块。那是羽翼。在他的面前出现的，正是一扇伸展开来的巨大羽翼。

这副光景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年被乌尔蒂亚巨大的羽翼保护着。乌尔蒂亚的右翼变成了羽翼。是和头发同样颜色的羽翼。那是在火光照耀之下黄金色熠熠生辉的羽翼。

（是天使啊……）少年这么认为。

（这个人是女神吗？）

不知不觉的，风向改变了。由燃烧着的森林里，流向这里的浓烟让少年咳嗽个不停。

“能跑吗？”

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前大量的羽毛飞零着。少年揉揉眼睛，是眼睛的错觉？

“往右边的栈桥，跑！”

这个时候少年终于注意到了。乌尔蒂亚的肩口被血浸染着。

“这个伤……难道被砸到了吗？”

“没关系，不是致命伤！这边！”

正要往栈桥跑去的时候，停泊着的摩托艇正轰鸣着喷着火。“不好了”。乌尔蒂亚咋了下舌头。

“跑！”

话音刚落，湖面又再次绞起又细又尖的龙卷风一般的湖水，随即化作了几根水柱。对准追击手袭击过去。这个场面如同无数巨大的钉子。这到底是什么呐？是乌尔蒂亚干的么？

什么都想不明白。

两个人在奔跑着。在森林中一个劲的奔跑着。

远远听到消防车警笛的声音。好象是谁发现了火灾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东面的天空泛起了白光，夜空开始变得明亮。

“已……已经跑不动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为自己刚才嘟囔的话而吃了一惊。“不能跑了？”不对，“能跑”的。不仅是直到这里，甚至是比这里更远的距离。本应“不能跑”的这个自己，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追击手……好象是被甩掉了呢。”乌尔蒂亚说道。

“那些人……到底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您究竟是……！”

本想逼问下去，却把话又吞了回去。乌尔蒂亚直直的看向少年这里，正因为她眼眸里盈满的眼泪，少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到底是……”

乌尔蒂亚细细的手指伸向少年的左胸，触抚着。樱色的唇半开着。少年突然明白她是在呼唤着谁的名字。我的名字？我是……

“咚——通！”一声，空气开始鼓动。

少年吃惊的别过头去。

（现在感觉到的，是什么东西）

简直就像整面湖水都在拍动一样。

“这是……”

突然雾浓了起来，这并不是错觉。乌尔蒂亚也感到了这种异样，紧盯着湖上的一点。

“……来了……”

可以听到某种东西的响动。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这片湖自身活生生的脏器。

由中心部吹来本体不明的风，拨开了雾。两个人看到湖面隆起，从底部浮上来了一个黑色的物体。

“什……么……”

是怪鱼吗？少年这么想道。但是却并不如所臆测的，那里出现的是一个人的形态。

是巨人。

由湖底出现了一位比山还要庞大的“人类”。

惊呆了的少年不自觉的脱口而出：“——奥……丁……”（注2）

乌尔蒂亚把惊吓得呆若木鸡的少年抱到怀里。在用全身保护着自己的这弯手臂里，少年产生了既视感（注3）。

（……以前也曾这样……）

这样做过？

（不对……我是）

（我，把谁）

“！”

大浪来袭，那是湖里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大潮。

由头顶降下大量湖水。两人随即被波浪吞噬了。但这并不是水。只是感到身体中像是涌入了流沙一样。

乌尔蒂亚被波浪冲走了，变成浊流而狂暴的暗流把乌尔蒂亚吞没了并流向湖里。

“乌尔蒂亚小姐……！”

“活下去！”

边往下沉溺着，边拼命的伸出了手，乌尔蒂亚呼喊着。

“继续活下去！”

浑浊的湖水吞噬了乌尔蒂亚的身体，正想追上去的时候，第二轮波浪在少年的眼前伸展开来，形成了一道水壁。

这次是真正的水。

少年被波浪吞没了，被它翻滚着——然后，失去了意识……

第一章-END——

注1：原文中，此处的假名为ハイドロ·ボム，英文是hydrobomb。

注2：奥丁（Odin）：主神

众神之王,世界的统治者,又有&quot;天父&quot;之称。他头戴大金盔,肩上栖息着两只神鸦,分别象征&quot;思想&quot;和&quot;记忆&quot;。它们每天早上飞遍全世界,回来向奥丁报告它们的见闻。奥丁脚下蹲伏着两只狼,专司警卫之责。为了增加聪明才智,预测未来,更好地进行统治,奥丁一心要喝智慧井里的水,即秦皮树根旁的圣泉。但守护这口井的巨人弥米尔要他以一只眼睛作为代价,奥丁不假思索,当即挖掉一只眼睛。喝了井水后,就变得博学多才。他发明了北欧古文字(罗纳),司命运的仙女即用这种文字把命运记载在盾上。

注3：既视感（Dejavu），指对于未曾体验的事情，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每个正常人或多或少都有过既视感的体验。

对既视感有很多种说法，前生的记忆、二次反射、半脑活动超前于另半脑、时空交错……其中不乏科学理论，更有旁门左道。但无论如何，对于这种奇妙的感觉，至今尚未有定论。

模模糊糊的听到了孩子的欢呼声。

放声咯咯的笑着。

不久就听到了柱型时钟的振子报时的声音，直到清楚的能够听到沸腾着的锅炉的蒸汽音之类的声音，就在那一瞬，终于睁开了眼睑。

“醒了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正横躺在床上。古香古色的木制天花板，像保健室一样用窗帘分开的房间，又是没见过的房间。而且守在枕头边的，是一位戴着眼镜二十岁左右的金发白人男性。

“……这里是……”

“太好了，恢复意识了哦。……喂，医生！”

这里是建在湖畔边历史悠久的医院。从窗外望去是林立着的冬季枯树，房间角落里烧着马口铁炉子（注1）。那上面的药罐正冒着缕缕热气。窗外的孩子们正在玩雪。穿着白大褂胖胖的医生连忙从里面出来给少年做了一通大概的诊察。和旁边的年轻男人用德语之类的语言说着什么。

“太好了，病情十分稳定。……你倒在湖边被船屋的店主发现了，用车运过来的。还记得吗？”

（啊咧？又来了。）

少年这么想道。又是一个说日语很流利的外国人。这次是男人。现在德国很流行日语吗？

“我一听说有一个很像你的少年被送到了这里的时候，马上就赶到了这里。一直在找你哦。听说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还以为已经绝对进入危险状态了呢。”

少年直楞楞的看着天花板，渐渐回想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事情。突然，

“乌尔蒂亚小姐呢……！”

“呃？在说谁的事呢？”

“不好啦！她被波浪吞没了。请去寻找她！是一个女人！救了我的金发的美丽女人，她被湖里的大潮吞没了……！”

“大潮？哈哈，除非陨石坠进去了，否则那个湖里是不可能起大潮的。”

“那么，就是一定是陨石坠进去了！”

“如果发生了那样的这种事情，这一带都会被水浸没。莫非是做了梦？”

“梦？”

少年眨了眨又大又圆的眼睛。一时之间糊涂了。戴着细框眼睛的金发青年探出身体。

“比起这个来还是更该关心你自己的事情哦。这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你呢？说什么找我之类的。”

“我是由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注2)派遣而来的本案担当的移植协调员。“

“移……植？”

“不会吧……连这个也忘了吗？你四天前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哦，Kanade。”

“Kanade……？”

“是你的名字哦。难道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吗？KadenaKanade。你的名字哦。”

“我的名字是……Kadena……Kanade……”

浓雾中模模糊糊的记忆渐渐连结成了图象，不久就像焦距调准了一样，所有的事物都在大脑中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移植手术。

心脏。

“对了，我是……”

奏（kanade）下意识的把穿着的衬衫领子拉开，看着自己的左胸。这个伤痕。在胸前的巨大的伤痕。这是手术后留下的痕迹。

连忙环视自己的身体。左边的手肘，肚子的周围……。在集中治疗室的床上，应该是有很多管子连接在一起的。这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真的不记得了？”

被这位名义上是移植协调员的青年问道，奏在空白的记忆之上绕了一圈，只能一个劲的点头。

青年说了句：“真的吗？”睁圆了他茶色的瞳孔。

“你在这两天内行踪不明哦。手术结束之后，还没有经过两天你就突然从医院消失了，那可是引起了大骚动呢。难道不是被诱拐了吗？”

“诱拐？”

“啊啊。就算没发生这样的事，打从你移植手术的一开始就一连串的异常的事件就持续不断。”

“异常事件是指？”

“虽然我认为你还不知道，但是实际上，运送为了给你移植的脏器的那架飞机，就在着陆之前坠落了。万幸捐赠者的心脏平安无事。但是两名搭乘人员却牺牲了。”

（直升飞机坠落了……）

奏的脸色变得刷白。……坠落了……两个人……死了……

（骗人的吧）

“正在报道这个大事件的时候，你却不在了。移植了心脏才仅仅未过两天的你。仍然还在医院的集中治疗室里的你，明明就还没到能够出去的状态。”

“等等……等一下。按照次序慢慢来。我会好好的回想起来的，所以能不能稍微说得慢一点。”

整理不能的大脑里，确实有什么不能放置在一旁不管的事情。

（心脏，正好好的跳动着）

对了，心脏手术成功了。

平安的成功了。

这里略微有些记忆。在集中治疗室里，被很多的管子给连着。包围着由麻醉中苏醒过来的奏。

——恭喜，成功了。

执刀的医生们都笑着。循环器外科的阿兹曼医生和霍夫纳医生，还有接收方协调员赫鲁曼先生。

——接下来只要能抑制拒绝反应，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是，这之后的事情却想不出来。能记起来的就只是从湖里爬上来的那段开始了。和乌尔蒂亚小姐见面是在这之后。从集中治疗室到湖畔，没有填补这时间的记忆。

“很快搬送车就会来接你了哦。状态虽然稳定下来了，但一回到休托鲁曼医院还是要做各种各样的检查。但是我还是吃了一惊。没想到状态会是如此稳定。这种事情还是是第一次见到。”

确实如此。

奏自己也吓了一跳。

刚接受了移植手术的人，掉落在隆冬的湖里？我却好好的活下来了。而且无论是走路跑步，这段时间几乎没有感觉到心脏的负担。也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吧。

（果然昨天的晚上的事全部都是梦吧……？）

“你也是协调员吧。赫鲁曼先生呢？”

“马上就到了哦。虽然我是由脏器移植系统派来的，但是由于他离这很近，所以想先一步到达的样子。一听说你行踪不明，我就立刻赶来增援了。”

难怪是第一次看到的面孔。

所谓移植系统，就是在脏器提供者与移植希望者之间搭桥牵线的组织。脏器提供者死亡的时候，在等待移植的患者之间，以为了适当且公正的脏器提供而周旋其中为主要工作。移植希望者的登陆、捐赠者的情报的收集、医院，从应对捐赠者家属开始，到摘出队伍的编成、接受移植患者的选定、直到脏器搬送，与脏器移植有关的一切业务都以中立的立场进行着。移植协调人则是指接手这之后的工作的人们。与脏器提供方相对应的是捐赠者协调员，随同陪伴移植患者术前术后的就是所谓的接收方协调员

但是奏突然“啊咧？”一声，想起了什么。确实移植系统派遣来的是协调员，但那应是专门于捐赠者一方的。应该是跟着捐赠者家属的。和接受移植的一方也有关联吗？但是，反正向捐赠者家属报告结果也是工作，倒也不奇怪，或许吧……

“那个……你的名字是？”

“我的？”

看上去像是个好人的青年，给奏看了看他挂在胸前的身份证。

“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的艾扎克·冯·巴鲁特缪拉。”

第一节·完

注1：马口铁炉子（ブリキストーブ）。过去经常使用的一种老式烧煤的炉子。

注2: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Eurotransplant)。工作范围正文内已有交代。但CY仍无法确定此处是否一定指代该组织(以职权范围及地域范围看来没错)。此处原文为“ユーロ·フェアフプランツ”。如有不同意见，希望讨论。

嘉手纳奏。十五岁。

自小就患有严重心脏病。

随着年龄增长，病情却一味的恶化。半年前医生开始劝说他去做“心脏移植”手术。那个时候的奏只要能从床上起身就满足了，日常生活已无法自理。

一开始被劝说去做移植手术的时候，老实说是很震惊。

虽然了感到了状态在恶化，但我的心脏真有那么衰弱吗？被劝去做移植这类事，就是说连医生也已经无能为力了吧。若不做移植，活下去的时间就所剩无几了。

主治医生的须贝医生说过。若能做移植的话越早越好。若是比现况更加恶化的话，成功率就会下降。但是就移植待机者比脏器提供者的数量多得惊人的日本来说，无法得知什么时候能做手术。比起日本来，去海外等待脏器的话，接受移植的可能性更高。

但是，海外移植需要花费一大笔航渡费用。光是听了大概预算就被吓了一跳。决不是平均水平的一般家庭一下子就能拿得出来的一大笔钱。那是可以买上块地皮或是两、三间高级公寓的大笔资金。而且，这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其原因是——

奏有所谓的家庭问题。双亲已不在这个世上。那是十年前的事情。双亲都是研究员，赶赴某位于德国的研究机关却在当地遭遇交通事故，两人同时死亡了。这之后就被母亲的妹妹（也就是作为叔母的瞳）给收养，被当成家人一样抚养着。到现在为止已花费了大笔治疗费，又要再加上航渡费用什么的……！

海外移植的患者中，为了筹措航渡费用，万不得已也会请求捐助，也有举行募捐活动这样的人。但是，一对自己已给添了很多麻烦的叔母他们说不用再管自己的事……就被训斥了一句“胡说什么呢！”

——奏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你没有必要考虑多余的事。至于航渡费用我们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正当这么说着的时候。

从始料未及的地方传来了援助费用的消息。

来自德国一位实业家的未亡人。据说是奏的双亲在研究机关供职时曾受过很大的照顾，所以可以承担航渡费用，问了详情，说是从今往后都会援助奏的治疗费。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大家都吃了一惊。也会有这样的人呀。

这个人寄来的信上邮戳是里根斯堡（注1），所以奏把她称为“拜伦的大阿姨”。（小时候看的漫画里都要在“匿名援助自己的人”名字前面加一个“大”字）

有了这位没有告之姓名的人的帮助，奏去德国等待心脏移植的事就成了。

这之后的日子却不那么好过。对于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脏器提供，只能，也只能等待。病情方面虽然没有恶化但也不见好转。从未想过等待一样没有约定期限的东西的滋味是如此痛苦。

等待着捐赠者出现，一味的等待着。

这即是等待由刚死去的人提供脏器这么一回事。并且只能是由心脏仍在跳动但脑死的人所提供。

心脏移植。对人体来说，心脏只有一粒。把等同于命之根源的“心脏”取出，植入他人的健康“心脏”。移植手术自身难度也很大，好不容易出现了捐赠者，若是身体对提供的心脏产生排斥反应，也会就此死去。身体会认为他人的心脏是异物。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发生，这之前会就此调查适合与否，剧烈的排斥反应则用免疫抑制剂设法控制。总之，无论如何运作都是一场赌博。

说实话，很害怕。但自己除此以外已没有从“死”身边逃开的方法了。

向前看等待着，这对奏来说是最困难的事了吧。

虽然有协调员赫鲁曼他们的支持，但是，在“会是今天吗，不知会不会是明天”的移植手术到来之前，无法入眠的日子持续着。孤独感令人厌恶的增加着，被不安折磨着的同时也祈祷着，这样的三个月过去了，然后。

这一天是平安夜。

本应是只和叔母两人度过的安静的平安夜。病房里奏正听着瞳叔母念着由表兄妹寄来的圣诞邮件。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的，到来了。

协调员赫鲁曼走进病房，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奏。捐赠者出现了。你被选为候补者名单中的第一位。

——执行最后的意志确认，你愿意接受心脏移植吗？

终于，这个时刻来临了。

奏毫不犹豫的回答，“是”。

第二节·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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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里根斯堡：位于慕尼黑以北140公里处的古都。

“简直像王子一样的名字呐。”

奏在床上这么说着，搭上了话。移植协调员的白人青年吃了一惊，把脸由检查病历卡上抬了起来。

“是在说我的事情？”

“嗯嗯，艾扎克……那——……个……”

“冯?巴鲁特缪拉。很早以前我们家是贵族的样子哦。但是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普通的家庭了。父亲是工场的技师。”

“艾扎克也是德国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是由好几个国家集合而成的，没错吧。”

他所属的脏器移植系统，是以德国为首，比利时、澳大利亚等六国组成的。在此六国中找出适合度高的脏器提供者（捐赠者）与移植希望者（接受者），以提高移植治疗可能性。从现在算起，约四十年前率先于世界结成的组织。

这样的事情奏已经从赫鲁曼先生那里听说了。

“我的出身是‘现在已不存在的国家’了。”

“呃？”

奏睁圆了眼睛。艾扎克只是报以微微一笑。

“是现在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国家。我是前东德出身。比起这个来，感觉如何？有好好吃饭吗？还真是惊人的恢复力啊。”

“哈啊……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奏把手按在左胸上。

“取出自己的心脏，取而代之植入他人的心脏，不得不说是大手术哟。却这么快就恢复了精神。”

确实手术后的患者是不可不如此谨慎对待的。为了尽早能下床活动，尽管多少有些勉强，但在手术翌日都会练习坐起来，第二天练习下床。第三天若是能在房间里走路那是再好不过。虽然听赫鲁曼先生这么说过，但走到外面去那又是另当别论了。

说起来所谓移植的心脏，是还没有与大脑及神经联起来的，一下子就能跑起来之类的事情，简直是无稽之谈。结果只能是自寻死路罢了。

（若是掉进隆冬时节的湖水里，刚掉进去的时候心脏就会停跳了吧）

昨夜发生的事情，果然不是现实，只是做梦而已。

“……和捐赠者心脏的契合度良好真是太好了。手术当天心里肯定没底吧？因为立刻就要下决心做手术。”

“是的。真的就是那种‘来了！’的感觉。虽然是突然了点，但已有觉悟了。兴奋也好紧张也好，各种各样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

“听说被选定的人是自己时，很高兴吧？”

“高兴……啊，觉得这回终于轮到我的正式表演了……”

但是果然仍觉得很高兴。

奏再次用自己的手掌感受着那粒心脏的鼓动。

“……是吗，已经都变得不再是我的东西了呀。”

“嗯？”

“我的心脏全部都被替换了。所以现在在这个身体中跳动着的已经全部都是捐赠者的心脏了呢。”

“啊啊，是这样的。”

“不知怎的，总觉得好不可思议。无法相信呐。”

但是，奏是知道的。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粒心脏了。它如同强力的水泵，源源不断的输送着血液，正常的律动着，强力的鼓动着，确实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粒不中用的心脏了。

（这是真正的健康人的心脏呐）

病情加重的时候，痛恨着自己那粒衰弱的心脏。若是能有取而代之的东西真想把它换掉。若人类的身体各部能像零件一样，那该多好。

那样的话就能方便的交换“新品”了。

但正因为并非如此，生物才是宝贵的。主治医生阿兹玛医生这么说过。

——人类的脏器是活着的。知道吗，所谓接受脏器就是从刚死亡的人那里获赠生命这么一回事呐。

我能感觉到脏器的生命力，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阿兹玛医生说过的话。

每一拍的鼓动都是宝贵的。

“这粒心脏的提供者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呢。”

是由迎来脑死的人身上摘出的心脏。

奏细心体味着这句话。

“……谢谢”

双手按着心脏对它这么说道。

它来自于哪里的什么人，并不知道。但是。

“我会连你的分一起努力的活下去，就算只长一天也好。就算遇到了再辛苦麻烦的事情，我也会加油。真的，谢谢你。”

艾扎克默然的凝视着啜泣的奏。尔后打开了资料。

“……虽然是跳过了很多步骤，但是状态已经基本进入稳定阶段了。仍有患上感染症的可能性，由于通常在第五天左右是急性排斥反应发作的高峰期，所以还不能大意。”

“啊、是。”

“回去了也得做心肌检查。但是啊，这两天内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是被谁带出去了，普通外来者是不可能从集中治疗室内把被大量医疗仪器系着的患者带出的。若是机器和床一同被运出去还行得通，奏的情况则是全部输液管和支架都被取下带走的状态。

“偶尔，也会出现患有被称为ICU症候群（注1）、精神变得不安定的患者自己把管子拔掉的情况。但是从医院出去这样的事简直是闻所未闻。若是管子自行脱落，很快就会被察觉到。第一，护士会注意到。但是机器并未警示，于是谁也没有发觉。所以一定是谁故意的带到外面去的。由于有安全检查，这是外来人员遇到的第一难关。所以这一定是医院关系者的所作所为。”

然而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奏却一点都想不起来。残存的记忆就从湖里爬上岸那里开始。

是被谁带出去了吗？还是……

这个时候，艾扎克的手机响了。“不好意思”，就这么一个拿手机的自然动作，奏却被吓了一跳。在医疗器械运行的时候是不允许使用手机的。艾扎克正说着什么的时候，突然转向奏：“湖畔的小屋里发现了伏倒的警察。”

“！”

立刻就想到了，是被乌尔蒂亚袭击的那位警官。

“他死了吗？”

“没有，也没有受伤的样子。只是在玄关昏睡过去了。但是有被什么人抢走了手枪的形迹。”

听到这里，奏终于送了口气。警官还活着。那个时候的枪声，并不是乌尔蒂亚袭击时发出的，而是警官开的枪，被袭击的是她才对。这之后才把警官打倒，夺去了枪，确定无疑。

（那并不是什么梦境，果然昨晚的发生的事情是现实）

然而由那个湖里出现的黑色巨人是怎么回事？水枪呢？蜂拥而上的藤蔓呢？那些到底是……

“为什么你会认为警官死了呢？”

艾扎克突然刺到了敏感话题。

“你在现场吗？”

这很难以回答。奏想起了警官开枪的理由，乌尔蒂亚说那个警官是“追击手的同伙”。连警察中都有他们的同伙？

一旦这么想着，立刻就多了个心眼。

（这个人虽然自称是移植协调员，难保他其实是坏蛋的伙伴……）

于是就没有下文了。奏的嘴巴像贝壳一样紧紧的闭上了。艾扎克满脸疑惑。哄他也好、装蒜也好，奏只是满怀着警戒心地瞪着对方，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最终让奏开口说话的是来迎接他、和搬运车一起过来的主治医生阿兹玛，接受方协调员赫鲁曼?艾路里希。

“赫鲁曼先生！”

欢喜的抱在一起，高兴过头了，眼泪从头到尾留个不停。房子里面阿兹玛和艾扎克边笑边聊着什么。

（啊，果然是真正的协调员啊）

“好了，回医院吧，奏！瞳叔母还等着你哦！”

第三节?完

***

注1：ICU症候群定义：为一种急性的、器质性脑症候群，发生在ICU病房接受治疗的病人身上，病人会有智能上的障碍，若病人判断现实的能力也出现障碍时，则被称为ICU症病房精神病；加护病房症候群也可被广义的定义为在极大压力环境下发生的情绪状态改变。可以表现为各种型态（如瞻望、精神官能症或精神病的症状）。

“奏——！”

迎接奏回到位于柏林郊外的兰加·修多鲁曼纪念医院的，正是叔母瞳。使劲搂住从搬运车上降下来、由担架载着的奏。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

“瞳叔母，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真的好担心啊！都快担心死我了！”

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上来，瞳哭诉着。平时开朗极了的叔母，为这次的事情操劳得脸颊都消瘦了下去。站在她身后的老绅士是大阿姨的执事，摩尔根。

“你平安就好，奏。”

他用简单的日语说了这么一句，奏低下头，“请转告大阿姨，我已经没事了。”

这之后立刻开始了检查。

总之大量的检查正等着奏去完成。奏暂且进入了移植专用病房（由于手术之后很容易患上感染症，所以清洁的环境是第一位的。这个房间被设计成与外界隔离状态，因此杂菌无法进入）

然而医生中无论是谁都对他们的眼前所见瞠目结舌。而且听说了奏曾落入湖水中，医生们被惊吓得简直直不起腰来。目前状态并没有急变。一切还算正常。而且整个过程顺利得过了头，这惊人的恢复力倒被认为是有些“异常”了。

接受方协调员赫鲁曼告诉奏，“都恢复到这种程度了，可以比预定早很多出院。”

从到这里入院治疗一开始，一直便受到他的照顾。这位稍微有些发福的白人欧吉桑，奏常常觉得他和街边的腊肠屋老板很相似。

“幸好，几乎没有发现排斥反应。落入湖中被弄得满身是泥，也并没有引发担心中的感染症。太好了啊。这样的话，最早一个月之后就可以回日本了。”

“真的吗？”

“啊啊。”

当然，由于赫鲁曼说的是德语，所以奏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多亏一旁艾扎克的翻译才弄明白了。入院以来一直跟在身边做翻译的是中田先生，由于跟着叔母一起去听医生的说明了，所以不在这里。艾扎克的日语很流利，也比中田先生更平易近人，所以奏还是感到有点高兴。

“关于直升机的坠落事故，我一直都在想等着它平息下来再说起的，但是……哎，一时还是会考虑到底会变成怎样呢。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我们眼前的陆地上一瞬间突然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像做的噩梦一样。然而事实却是，在这次坠机事件中，捐赠方担当协调员全部死亡了。”

“——……我听说了。该怎么说好呢……”

奏也感到，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了。

为了自己的心脏移植，有两个人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啊啊，你没有必要觉得自己该为此负什么责任。比起这个来，你若是能生龙活虎的活下去，他们的生命也就绝对并非没有意义了。”

赫鲁曼重重的摇了摇自己的双下巴，这么说道。一旁的艾扎克也插话进来：

“我虽然是紧急接任的新人，但是暂时我会跟在你身边，毕竟这次发生了各种各样的特殊事件。”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刚才怀疑过你。”

“哈哈哈。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哟。动了那样大的手术之后又发生了这样的骚动的原因吧。稍微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啊。总之，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的适应自己全新的身体。”赫鲁曼这么说道。

“在等待移植期间虽然也曾说明过，但是从今往后，由于身体方面的治疗内容会跟移植之前完全不同，所以更要按照说明和指导来进行哟。治疗的速度也会惊人的提高，身体也会开始复原。会变得忙起来的哟。学会正确的知识，为了最终能够自己管理，加油吧！”

“是。”

赫鲁曼被医生叫了一声，暂且先从病房里出去了。奏被留了下来，于是只剩他和艾扎克两人单独在一起了。

只要和他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会感到周围流动着不可思议的空气。也许已经习惯了和外国人相处的原因吧，若是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对他的印象，那一定是“生活在自己的时间里的人”。

（和在图书馆里总是读着书的那种形象很合称呢……）

然而意外的，却和运动员似的，右手的中指扎着绷带。奏问起原因，他说是加入了当地的足球队，做了守门员却不小心伤到了手指的样子。

柏林的街道上，平安夜降下的雪已经融化得不见一点痕迹了。自从那以来已经第五天了。望着街市上方蔓延着的阴沉的冬季天空，艾扎克说：“今年马上就要过去了呢。真是不容易的一年啊。”

这么说着的他却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然笑容。虽然奏还分不清欧美人的美丑，但是他觉得艾扎克的容貌看上去就是很容易亲近的类型。

“你的日语说得很流利呢。你是我所见过的第二个日语说得这么好的外国人。”

“是吗？以前我曾在日本留学。”

“在哪里？”

艾扎克光是看上去就一副聪明相，细框架眼镜也很洒脱利落，和混着些许茶色的金发十分合称。

“在这之前，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关于搭乘直升机的乘客的事情。其实是有一名人员生还的。”

“真的？”奏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但是那个人在手术之后也行踪不明了。”

“行踪不明？”

“啊啊，虽然好象是一名金发的年轻女性，但其实仍是个谜呢。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并没有派遣这样一名女性，也并非是摘出队的医生。那到底是谁呢？目前谁也不清楚。”

奏再一次坠入云里雾里，一脸迷惑。

坠落直升机中生还的谜样女性。

（金发的年轻女性……）

不会吧，奏想道。

“救了你的那个女人，的确也是位金发的年轻女人呢。”

像是通晓读心术一样，艾扎克一针见血的点破了。

“这个人有没有说什么呢？”

“关、关于什么？”

“如果是同一个人，有关直升机坠落的事也好，你从医院消失的事也好，或许她知道些什么。这个叫作乌尔蒂亚的女人说了什么吗？”

——该罢手的人是你们才对。你们只是弄错了……！

奏陷入了沉默之中。

艾扎克像是读懂了他不安的表情似的，探出身体说道：“呐，奏。关于这次的事件有种种说法。其中就有是狙击外国人的极右恐怖分子和反对脏器移植的宗教过激派两种。”

“恐怖分子……？”

“啊啊，在现今的德国，很遗憾，极端憎恶外国人的组织仍然存在。尤其是亚洲人和黑人简直是他们的众矢之的。这类组织中最近有人扬言，无法容忍自己国家的脏器移植给外国人之类的。”

眼瞅着奏的表情僵硬了。

“是这些人害得直升机坠毁的吗？”

“不清楚。然而，无论是捐赠者还是接受者的个人资料都应该是被严格保护的才对，但也不否认存在从什么地方泄露出去的可能性。我正是为了做内部调查被派遣而来的。虽然这次只是偶然攻击你，但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如果想起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艾扎克，我……”

“……不用着急。”这么说着的艾扎克微笑着，视线转移到窗外，向着冬季枯萎的街道树，低垂的西边云朵正被夕阳的残照渲染得一片泛红。

“……等你出院了，我来给你做柏林的向导，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白煮腌猪蹄（注1）店，一起去吧，和你的健康的心脏一起。”

奏觉得艾扎克虽然语气开朗，眼睛却看向了遥远的某个地方。

就像是透过自己正看着别的什么东西一样。

这种感觉，难道是错觉吗。

第四节·完

注1：此处原文为アイスバイン，德语为eisbein。白煮腌猪蹄是德国北部的名特产。

这之后，由于健康顺利的恢复着，所以被转移到一般病房单人间的奏，开始给“拜伦的大阿姨”写信了。

“拜启

大阿姨”

奏把从手术当天开始直到今天发生的事都写在信里了。被告之捐赠者出现时那一刻的想法，面对手术室的心情，在集中治疗室里醒来时的所见，在湖边的那个夜晚，乌尔蒂亚的事情，谜样的“追击手”们的事情，奔袭而来的植物，汹涌而来的湖水……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变成了自己有生以来写过的最长的信。

“这是个不知由何而生又从何而终的梦境吗？抑或，所有的一切都是现实吗？我已无法辩明，陷入混乱之中。万幸，移植后的一切都令人惊讶的顺利……”

虽然回到医院的当日微微有点发烧，但并不是由感染症引起的，只是疲劳了而已。免疫抑制剂也有效地发挥了作用，并没有遭受排斥反应带来的痛苦，自身也感到的确在逐渐复原。

无论从哪方面看，身体的状况都和手术前截然不同了。

“……整个过程不得不更长久的继续观察下去（首先，就有对慢性排斥反应之类的担心），虽然离放心还为之尚早，但现在的身体状况却十分良好。我从心底感到，接受移植真是太好了。”

“捐赠者是个怎样的人呢。虽然并没有公开姓名，但还是会呆呆的想起那个人的事情。我打算在稳定下来的时候写一封感谢信给捐赠者的家人。我想捐赠方协调员艾扎克应该能替我送到的。”

从头就仔仔细细写下来的文章，却变得难以收笔了。

在等待移植的时候，也曾给大阿姨写过好几封信。

也收到过充满温情的鼓励回信。

所以，总觉得无论什么都可以对大阿姨写下来的样子。

“唯一感到担心的，就是恐怖分子的事。恐怖分子什么的，本以为是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确实日本也有‘为了警戒恐怖分子撤去垃圾箱’这类的措施），然而我还是陷入了震惊之中。”

把自己从医院里带出去的人大概也是那些组织的爪牙吧。除此以外再想不出其他可能了。虽然丧失了那段记忆，但若是为了从他们的手中逃出来，最终落进了湖里的话，倒也说得通。

“暂且不论诱拐我的事，为了妨碍手术进行而导致直升机坠毁，最后牺牲的不都是身为同胞的德国人吗。只是为了给一个人日本做移植手术搭个手、帮个忙，就会遭到这样的命运，以此作为对其他人的惩戒吗？”

“若收领心脏的不是我，飞行员和协调员他们就不会死而是顺利完成任务了吧……”

写到这里，奏突然感到心情沉重，把这张纸给撕碎了。

（只不过是礼节性的信而已，却写满了牢骚话）

搁下笔，长叹一口气，奏把头靠在枕头上。

虽然赫鲁曼曾说过追根究底始终是不好的，却只顾埋头写，给忘记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一周来发生的事情太过“刺激”了吧。

“小~奏~”

打开门，突然露面的正是叔母瞳，手里握着杯面之类的东西。

“锵——过年荞麦面，不是一般的过年面条哦！来来，吃吧吃吧。”

“原来，今天是除夕夜啊。”

“虽然以往一直都是围坐在被炉旁看红白歌会这样过的，但是这里无论是被炉还是荞麦面都拿不进来呢。”

至少是为了制造些气氛也好，就用杯面来充当下形式了。

瞳叔母四十二岁，圆圆的脸蛋，就四十岁这个年龄来说长相仍是十分可爱。老公比她年长两岁，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儿子以及一个十八岁的女儿。孩子们都已经从家里搬出去独居了，对奏来说他们是哥哥和姐姐一样的存在。瞳叔母把奏当成最小的儿子一样来疼爱，就算说是溺爱都毫不过分。

“来，吃吧。”

边眺望着由对面建筑物的三角屋顶上浮上来的月亮，两个人呼呼的吸着面条。

突然注意到的时候，瞳叔母正望着奏这边，眼睛润润的。

“怎、怎么了？”

“嗯，看到奏自己吸着面条，眼泪就……”

也难怪瞳叔母会这样。去年秋天病情恶化的时候，奏连坐起来好好吃面的力气都没有。

“离上一次见到奏这么大声的吃着面条，已经有多久了呢。医院里的大家都吓了一跳哟。有些患者就算手术成功了，也不得不一直和剧烈的排斥反应做斗争。你真的很幸运。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了，或许第三学期期中的时候就可以回国了。奏，太好了呢，你真的很努力了。”

“谢谢，瞳叔母。”

奏也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面向瞳。

“我能到这里来，都是因为瞳叔母哟。从今往后我也会好好的向叔母尽自己的孝行。”

“奏、奏~”

眼睛里也变得润润的，奏紧紧的搂住了瞳叔母，险些就把汤洒了出来。

“一直要在一起哦。叔父和叔母就拜托你养老送终了哦。自家的孩子们是靠不住了。”

“哈、哈哈……我会加油的。”

“这之后呢，就算是偶尔也好，要告诉我们哪支股票才能赚钱哦。”

“这……这个——……”

奏觉得，现在应和不再考虑那些让人郁闷的事情的叔母一起，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终于身体变得健康了，一直打从心底里希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已经不会光是从家里的玄关出来就喘不过气了，也不再担心胸腔里的痛苦，只能从床上望着窗外街道树的日子，终于，也结束了。

（终于能和大家一样过上普通的生活了）

真是安静的夜晚呐。新年倒记时的热闹也传不到这里来。

“现在这个时候的日本，正是鸣钟的时候吧。”

“是啊……一定在鸣响着呢。”

真是一双对日本和德国之间存在时差这回事完全失去概念的叔母和外甥啊。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迎来了平静详和的新年。

第五节·完

“新年快乐！奏！”

艾扎克是翌日早晨第一个到的。手上拎着一个水壶。

“我带了胶浆酒来庆祝哦。当然是不含酒精的，所以请放心地喝吧。”

“新年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日本把这个东西叫作屠苏酒对吧。”

边这么说着边往杯子里倾注进温热的红酒。混合了果汁和桂皮的酒尝起来甜甜的，很香醇。总觉得有股肉桂的味道。

“啊啦，艾扎克，来得这么早啊。”

“噢——瞳阿姨，新年快叻（注1）~！今年也请多多管~照！我带屠苏酒赖~了！”

“啊啊。艾扎克也知道正月吗。我才要请你多多关照呢。”

不知不觉间，瞳叔母和艾扎克竟变得意气投合了。奏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艾扎克说：“怎么突然用那种‘奇怪的外国腔’似的口气说话？”

“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就不能正常地说话吗？”

这时赫鲁曼也来了。不知不觉间热闹了起来。

“对对，虽然刚才想到阿兹玛医生那里问候一声，但是他今天休息了。好象是身体一下子崩溃了的样子。”

“呀，是不是感冒了。因为骚动一直持续着，也许是累了吧。”

“呐，奏。日本正月要吃‘年夜饭’的吧。想吃吗？”

“嗯——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年夜饭……比起那个来，更想吃猪排拉面。”

“煮排拉面？”

“是猪排。”

一旁的瞳也插了一句。

“我想吃石烤白薯。然后还有生鱼片。火锅什么的，带不进病房吧……”

（说到白薯）

奏突然看向远方。

（乌尔蒂亚小姐做的马铃薯汤，好香啊……）

从那天开始，心里想的全是乌尔蒂亚的事情。真是漂亮又温柔的人啊。而且也很强，很帅气。简直是女神呐。

（那个人一定是在保护我不受恐怖分子的伤害）

在湖边的那些追击手们大概就是极右组织之类的恐怖分子没错。但她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保护自己的，并不知道得很清楚。

（还想再见一次那个人）

虽然听取了奏的证言，湖边的搜查也在进行中。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一名类似于乌尔蒂亚的女性。奏担心着。她究竟是实际存在着的人吗？不对，在那个小屋里的确发现了被乌尔蒂亚打昏的警官。那么，她到底是谁？

（守护天使）

这个词语一下子就浮现在脑海中。

（金色的天使。没错，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能！因为她是那么漂亮的人，日语又说得那么流利。轻轻松松的就用那么高雅的方式说话。那个人就是保护我的女神啊！）

以前也曾有过金发的大姐把人从三途川带回来、最终得以生还的故事。我遇上的一定就是这类事情了吧。这样一来，也可以理解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了。

（女神做的马铃薯汤……）

奏的脸上微微泛红，一副心驰神醉的样子。瞳叔母却会错意了。

“没、没事吧？奏，奏？”

“大、大概是手术的影响吧……”

奏比别人都更早地感到了春天的到来，沉浸在思春一样的幻想中。随后护士进来了。

“赫鲁曼先生，院长先生有请。”

大家的表情一下子都变得严肃起来。

第六节·完——

注1：这里艾扎克用的是很奇怪的外国人腔调说话，所以用了谐音字来代替。

奏随后的进程一切顺利。

并没有发生担心中的排斥反应，也没有患上感染症，移植的心脏看上去正处于理想的“生着”状态（和身体完全调和的意思）。

奏每天都努力地做着复健练习。同时学习着与新的心脏打交道的方法。接受方协调员赫鲁曼成了此时奏的老师。

“赫鲁曼先生，赫鲁曼先生……”

奏呼唤了好几声，对面坐着的赫鲁曼才回过神来。

“噢噢，不好意思。”

“怎么一副呆呆然的样子，不要紧吧？”

已经能够起身在医院自由散步的奏，在阳光充沛的日光室（注1）里，正接受赫鲁曼的术后指导。

“对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到哪里了？”

“正说到冠动脉硬化症那里。”

“是的是的。正如以前说过的，你的移植心脏是除神经心，也就是说那是摘除了神经的心脏。万一，心脏里酸素停止分泌，就会失去痛感。乍一看，会以为这是好事，但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怎么总觉得赫鲁曼先生的样子好奇怪）

连日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一旁坐着的艾扎克也担心地看着赫鲁曼。

奏也在那之后去警察那录了口供，但由于没有记忆所以也没给出什么象样的答案。搜查方面也是一筹莫展，而恐怖分子那条线也毫无头绪。

就在这个时候，奏出院的事情也日渐迫近了。

“……后天终于就要出院了呐。”

一边绕着院子的花坛散步，艾扎克这么搭了一句。

“是的。好不容易才和大家混熟了，也稍微学会了点德语，总感觉有些寂寞。”

“没什么好寂寞的哟。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互相写信嘛。还可以再来玩。回国之后，要好听那边的主治医生的话，好好努力哦！”

“说起来，艾扎克你内部调查的进展如何了？”

艾扎克眯起了褐色的眼睛，“……很遗憾，还没发现什么。但不得不为了不再重蹈覆辙而努力。那种专横的组织，即使是德国的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心胸狭隘的排他主义者。打算与恐怖分子作战到底。”

奏的失踪最终归因于移植后的“意识障碍症状”。

所谓意识障碍症状，就是产生浅意识混乱或异常的言行举止之类的症状，并伴随着ICU症候群一同发作。在移植后的患者中并不是那么罕见的病症。

移植患者的精神状态非常容易变得不稳定，尤其在移植之后，很容易引起抑郁症之类的各种各样的精神病状。也有被幻觉和妄想所苦恼的患者。即使没有发生上述病症，起始于等待移植的时候就总是围绕在心中的重担，即使以怎样的方式发泄出来都不觉得奇怪。奏是如此理解的。

确实得承认，那段没有记忆的时间是存在的。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即使看了那段录象，奏也觉得那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虽然画面映出来的人的确是奏）

柏林距奏被发现的湖大概有50公里的距离，自己怎么会没有独自一人走到那样的地方的记忆……

（但是，那一夜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即使被别人说是幻觉，自己也无法否定）

“一旦了解到什么新情况了，每次都要联络哦！你的资料连同精神评估一起，全部都会移交给东京的医院，所以安心的回去吧。”

“嗯”，奏答道。抬头看向背对着夕阳的艾扎克。

（就要这样，告别了吧）

奏感到依依不舍。

难离别。

从那以后，每天都和艾扎克待在一起。对以前发生的事情的不安也好，对瞳叔母羞于启齿的思春期烦恼也好，都能对艾扎克说。

还想再和他说更多更多的话，是因为艾扎克人品好的原因吧。虽然对方是外国人，但是能这么滔滔不绝的说上一大堆话的人，即使在日本也没有。

奏觉得哪怕是自己自身的未来也好，梦想也好，都还想再和他多聊聊。

“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样子哦。”

奏急忙用劲地擦了下自己的脸。

“明天，明天如果我得到许可，能一起去柏林的街上散步吗？”

“哈哈哈，这是约会吗？那我就接受了。”

“好耶！”

艾扎克温柔的笑着。

这个笑容，比什么都更能支持奏那移植后变得不安定的内心。

**

注1：日光室即是由玻璃搭建而成的房间。

第八节·完

柏林的观光最终还是没能去成。第二天，突然要做紧急检查。由于比预定早很多出院，作为医生这一方必须格外谨慎对待吧。

终于迎来了出院这一天的早上。

移植队的主治医生和护士们一直目送他们到医院的大门，这之后陪同他们的是协调员赫鲁曼和艾扎克。

“柏林的散步没能去成，真是遗憾。”

向这么说着的艾扎克，奏摇了摇头。

“我很快又会来玩的。下一次就是观光了。到时请再和我一起散步吧。”

递过护士送来的花束，奏也和赫鲁曼握了手。由于被恐怖分子袭击的恐惧还没有消失，所以不可以毫无顾忌的在门口待得太久。大家都笑容满面的祝福着奏的出院。

“要让我们看到你神采奕奕的表情哦！”

“给你们添麻烦了！大家也请多多保重！”

奏和瞳乘坐的出租车径直地面向机场，刚到德国来的奏，那时只能横躺在床上，随同前来的还有大量的医疗器械。但是现在已经可以用自己的脚，行动自如的离开了。

奏从后座席上回头看着大家，一直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艾扎克他们也一直挥着手。

奏乘坐的出租车，在医院的大门外消失了。

寂寞与安心的心情交织着，赫鲁曼一直目送他们到最后。放下了一直使劲挥舞的手，慢慢地转身，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艾扎克。

“艾扎克，稍微占用你点时间。”

看着艾扎克的赫鲁曼，脸上已是和刚才迥然不同的险峻表情。

“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艾扎克的笑容消失了。

换上了一副无机质的眼神。

第二章·完




第三章 以新的身体
第三章以新的身体

“唔哇——日语啊！”

到达成田机场的时候是傍晚四点左右。入国审查结束后，一直到抵达终站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奏一路上都又跳又笑的。

“好怀念！日语！日语！全是日语！”

提示呀、招牌啊，无论看向哪里，周围都充斥着日语。如饥似渴的渴求着日语的奏，光是看到这些就高兴得无法自抑了。（由于是汉莎航空公司[注1]的航班，所以机内仍几乎全是德语……日本航空公司的机票很贵，为了节约就没有坐。）

“喂喂，奏！别跳得那么厉害，会跌倒的。”

“没——关系，没——关系，啊啊，拉面店！去吃啦！”

虽然为了预防感染症而不得不带上口罩，但是从医疗器械中解放出来的奏，和要去德国之前的奏简直就是两个人。奏对能够自由的使唤自己的身体感到高兴得不得了，虽然医生们曾说过手术成功的话，身体状况就会发生戏剧性的好转，没想到真的会达到这种程度。

“啊——宏武哥哥，凉音姐姐！”

在候机室里绪方家的表兄表姐们正在等待的，手里抱着一捧很大的花束。

“欢迎回来，奏！手术成功了，恭喜！”

“好厉害哦——奏！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呐！”

表兄表姐旁边站着的自小时侯起就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里受到照顾的护士富山，她也来了。

“富山阿姨，您也来了啊！”

“嗯，我一听说小奏今天回过，就坚持要了休假。须贝先生也很高兴哦，恭喜！”

也来了其他的很多的人，候机室里充满了欢呼声，问候声，一时间人声鼎沸。

“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真的被吓了一跳哟！奏没有坐着轮椅而是自己走过来的。简直觉得像另一个人似的。”

“凉姐姐，当了大学生后，变漂亮了呀。”

“奏，你真的好了不起呐！好好的努力过了，真的，太好了！”

被宏武揉着脑袋，奏被弄得晕头转向的，却是一脸笑容。

“父亲会在晚上从出差的地方回来。今天肯定要开祝贺会哦！”

第一节·完

**

注1：德国汉莎航空公司：于1926年在德国柏林正式成立。汉莎航空的核心业务是经营定期的国内及国际客运和货运航班，飞行网络遍布全球450多个航空目的港。

奏所居住的绪方家在东京以西的郊外，青梅市。紧邻着黑多摩群山，是座山清水秀的小城。由于奏很早以前就去市中心的大学医院住院，实际上已经有一年没有回到青梅的家了。刚回到家里。不久，叔父努就急匆匆地赶回来了。绪方家回响起了久违的爽朗笑声。

“恭喜你，奏！这是叔父给的痊愈贺礼。”

“哇，好棒——！笔记本电脑！谢谢，努叔父！这样就能上网了！”

“太好了呢，奏。但是不可以偷偷地上奇怪的H网站哦。”

“老妈啊，奏也不是小孩子了啦。”

“阿努，你在胡说什么啊！做事出格到寄出那种不切实际的请求的明信片过来，还引起了大骚动的，到底是谁？！”

“好啦，鸡素烧已经做好了哟——”

凉音端着锅从厨房里出来了，饭桌上并排放着奏最喜欢的春卷和小汉堡。

“啊啦……虽然庆祝一下也不错。但奏走了那么多路也累了吧。”

“我的话完全没问题，肚子也快饿扁了。得把吃饭的时差给纠过来才行。”

“不用勉强哦，刚才已经尽情地闹过一番了。”

虽然口头上这么抱怨着，但最高兴的其实就是瞳叔母了。宏武第一个发起了干杯的祝酒。一家四口外加一人围坐在温暖的饭桌旁，度过了一个热闹的夜晚。

第二节·完

奏回到了久违的自己的房间。

那是在二楼四叠半大小的房间。虽然绝对说不上大，但是却让奏产生了回归自我的感觉。这是世界上最能让自己感到安心的地方。大概是凉音打扫过了的原因吧，无论在或不在，桌子也好地板也好都亮堂堂的。床上也铺了新的床单，奏坐了上去。

（……终于回来了啊）

奏在心里感慨着。心脏移植手术。脑海中曾多次掠过最坏的结果。一时还抱着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房间的悲壮心情。

“我回来了。”

书架上排满了漫画。

对多数时间卧床不起的奏来说，它们是最大的乐趣。叔母夫妇也喜欢漫画，从过去的到新出的，都看过很多。虽然也玩玩游戏，但不能玩得太久。学校的朋友还以为奏躺在床上休养，“可以一整天都玩游戏，真好啊”这样羡慕着。但那会给心脏造成负担而过疲劳。看漫画则不会，结果，奏的房间就自动地转变成漫画系了。

“我回来了，小摩卡。”

奏对他喜欢的美少女手办打了个招呼。

“明天很快就能用笔记本电脑上网了……”

在被自己喜欢的东西包围着的房间里，奏终于有回归到平常生活的感觉。对过了太久的医院生活的奏来说，这是比什么都幸福的事情。

（恐怖分子什么的……只要回到了日本，就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吧）

一下子倒在床上，果然是累了。睡魔终于袭来。“奏——过来洗澡——”依稀听到瞳叔母呼唤的声音，奏滑入了梦乡。

这是最幸福的时刻。这样的每一天，都是宝物。

第三节·完

虽然回到了日本，但也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归国第二天，奏回访了经常就诊的大学医院附属心脏中心，和多年来受到照顾的主治医生见了面，谈了谈今后的事情。心脏移植即使在手术成功之后也不能就此告一段落。要与从捐赠者那移植而来的心脏长此以往的打交道，必须坚持定期性的检查，若有什么异变的话立刻就能做出应对措施，最重要的则是要调和状态。

“很好。自己要写管理笔记哦。不可以偷懒，每天都要记哟。”

“是，须贝医生。”

主治医生须贝看到奏健康的脸色，也是很高兴的样子。

“从阿兹玛医生那里听说了，搬运直升机坠毁了。”

须贝和那边的执刀医生阿兹玛是同期进入这所大学医院的。

“是的。虽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都已经是开胸之后才发生的事情。所以还以为不得不就这样合上了呢。搬运直升机坠毁什么的，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这个事件在日本也有报道的样子。但是接受方是奏这件事，只有一部分医疗相关人员才知道。

“真是经得起直升机坠毁事故的心脏啊。相当坚强的心脏呐，要好好地与它相处才行。”

“是。”

从瞳叔母开的车里，奏直直的眺望着久违的东京街道。在拥挤着风情全无、四角四面的摩天大楼的商业街人行横道上，午休的工薪族呀、拎着钱包的OL呀，都小跑着穿行而过。

对面的高架桥上，银色的电车像一条衣带一样横切过去。

习惯了德国美丽的街道铺陈于眼前的眼睛，光是看着这只让人觉得繁杂混乱的市景就感到疲倦了。但现在，也有些怀念这副杂乱无章的光景。

“奏，还能再稍稍坚持一会吗？”

“呃？”

“顺道去趟学校吧。”

“嗯。”奏微微一笑。但立刻又感到有点踌躇。

“但我没穿制服。”

“只是去问候一声，没关系的。”

车子离开市中心回到青梅，果然就安下心来了。无论怎么说，这里都离山很近，没来过御丘附近的人看到了都会感慨：“哎？这里是东京？”讶仪于这里的深山绵绵和乡土气息。在多摩川的源头附近还可以烧烤，稍微再走一点就到多摩湖了。奏最喜欢这样的青梅了。

“嘉手纳——！你来了呀！”

奏上的中学就在青梅市的市中心，以前的班主任猪熊老师正在办公室里。

“恭喜！的确是健康起来了。真的太好了。”

待在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围了上来，祝贺着奏。

“恭喜手术成功！”

“心脏移植什么的，真是了不起呐。辛苦了，你可是英雄哦！”

“哈哈，大概吧。大家都还好吧。”

“啊啊，现在正是应考时期的冲刺阶段，大家都很紧张呐。”

奏本来也应该参加应考的，但是一直住院几乎没来学校，所以还在二年级。从小学就一起上学的朋友们都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了。二月正是所谓的应考冲刺阶段。

“要去露个面吗？”被这么问了一句，奏被带到了刚结束第五个学时的三年二班。

看到突然出现穿着便服的少年，教室里的学生们似乎一时间都没想起来这是谁。

“嘉、嘉手纳——！”

喊出声来的，是玩得最要好的内海淳也。

“终于来了啊，嘉手纳（kadena）……不对，奏（kadena）……啊啊，奏嘉手纳（kanadekanade），嗯？嘉手纳奏（kadenakanade）……啊咧？”

“是嘉手纳奏。”

“没错，就是这个！还是这个像冷笑话一样的名字呢。”

“你故意这幺说的吧！”

“不说这个了。太好了哦！手术成功了吧！干得不错嘛！”

“谢谢。”

“赶得上毕业真是太好了。总算是安全上垒啊。”

奏越过说个不休的内海的肩膀，环视教室后发现了女子组里以前熟识的面孔。是山濑美咲。视线刚一对上，她就浅浅地笑着挥手。

“我们第六节课是体育课。在体育馆打篮球。有空的话来看看吧，我还想和你再多聊会儿。”

瞳叔母和老师正在商量今后的相关事情，于是奏就被内海带到了体育馆。虽说是体育课，但基本上就是自由时间。奏坐在体育馆的舞台上，看着以前的同年级的学生们在篮球场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奏为能和内海久别之后重逢而高兴不已。

“话说回来，来的人还真是少啊。”

“啊啊，因为今天要参加考试的人可以不用来。”

“哦，这样啊。私立学校已经开始考了呀。内海你呢？不好好冲一下？”

“我老早就决定好了。推荐保送。”

“哎，哪里哪里？”

“鸿星。是男子学校啊——啊~啊，能顾盼女孩子的日子也只到下个月了呢。”

里面的球场上，女生们正在打排球。体育馆的地板上乓乓的大声回响着篮球带球落地的声音。奏怀念着这一切。应试生们像是只能在这里发泄压力似的，男生也好女生也好都热中地投入到比赛中去了。

“那有没见过的面孔。”

奏看着篮球场这幺说道。是那名现在正跑入罚球区的男生。

“啊啊，那个是我们班的转校生，上个月进来的。”

“转校生？这个时候？”

“好象是归国子女的样子。说是为了高中应试而匆匆从墨西哥还是秘鲁什么的地方回国的。”

“又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啊。”

这么说来仔细一看，他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五官的轮廓分明，是这个班里没有的类型。独特的行为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日本人。

“他日语说得不是很好的样子。”

“但是运动神经很好啊……”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尤其是像奏这样上体育课只能见学的人，到最后只学到了观察力而已。奏可以看得出别的男孩子动作的停顿，但他的动作之流畅，要想找出破绽只能是浪费时间。可以感觉到他连最细微部分的肌肉都没有闲置地运动着，他的动作是如此漂亮，所以自然地就把眼光吸引过去了。

这样的人并不止奏一个，旁边场地的人们亦然。

从内海的脸上却只看出了嫉妒的神情。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神乐崎卓。”

奏嘟囔着“哦”，回头又盯着那个人，看得出神。奏觉得能行动自如到那种程度才能真正感受到体育的乐趣吧。奏也换上了健康的心脏，从今往后多少也是能运动一下的。但是，由于现在心脏和神经还没完全联系起来，所以目前被要求控制剧烈运动量，大脑发出的指令传不到神经，一旦增大运动量，脉搏立刻就会加速或减缓，之后也无法调整过来。

（但是一定，要达到那种程度才行）

奏在心里暗暗订下的目标是出场青梅马拉松比赛。

“嘉手纳君。”

从舞台下面传来了一个可爱的声音。一看，是一位身着针织毛衣的女孩子。干脆利落地扎着半长的头发，很可爱。是山濑美咲。

“山濑……”

“好久不见。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啊啊，嗯。总算是好了。”

奏和美咲是从小学就在一起的朋友。她是个顽皮的女孩子，以前总是“嘉手纳！”这么叫他，现在却不这样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加上了“君”这样的称呼。

“山濑才是，考试准备得如何了？”

“嗯。私立学校怕是考不上了。所以目标是都立学校。”

“那么，这以后就要好好努力了吧。”

“嗯。”

“嗯，什么时候能来学校呢？”

“最早也是中旬左右了。”

“这样啊，我等你哦。那么，我先走了。”

留下这一句话，美咲回到对面的球场去了。奏呆呆地目送着跑开的美咲。

“女孩子只要一会没见就会变成女人呐……”

“你在说什么不知所谓的话啊。不提这个，来我家玩吧。又增加了很多新的手办模型哦！”

“什么！”奏立刻就来劲了。

“又增加了多少个手办？”

“大概有10个左右吧。‘悸动的轮舞’里的穆亚啊、‘粉雪日记’里的照叶——……照叶可是戴着猫耳的特别版哦！”

“呜哇，真的假的！”

没错。

这两个人是手办同好。

“要去要去，我要去看看，绝对会去的。”

“是吗！现在穆亚正在上色中。做好了我就给你发短信了。对了，你没有行动电话来着。嗯，这样吧，给你打电话吧。一定要来看哦！”

球场上正有一个学生正一直望着热闹讨论中的两人。正是神乐崎。和奏偶然的目光相接了。那是比怒意还要锋锐的眼光。奏不明所以的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呜哇，被狠狠地瞪了一眼呐）

说不定他是个很严肃的人吧。

接触到久违的学校的空气，奏终于有了真实感。这是普通的生活啊。这样渐渐就能回归到日常生活中去了吧。

第四节·完

注:原文中提到的两个手办的出处“悸动的轮舞”和“粉雪日记”我都没有在yahoo日本上找到相关资料，应该是桑原老师编出来的。

“哟，奏，回来了呀。笔记本电脑已经可以上网了哦。”

奏他们刚回到家里，宏武已经在客厅里把作为痊愈贺礼的笔记本电脑调试好了。

“Thankyou，宏武哥哥。唔哇，好快！”

奏马上就联网试了试速度，惊人的快。空了一阵子的绪方家完全的宽带化了。

“这个东西无论是多大的图象传输都可以看了哦。然后呢，这是我给的痊愈贺礼。”

宏武这么说着，把移动电话公司的包装袋递了过来。

“难道是手机！太棒了。我刚好想要这个东西。送的正是时候哟！”

“既然都已经装上起搏器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那么用行动电话也没什么大碍了。你也十五岁了嘛。啊，已经得到父亲的允许了。其实契约就是父亲去签的。”

“真的吗。”

奏感动极了，眼睛都变得润润的。

“谢谢，谢谢，宏武哥哥！”

“不用啦。我好歹也是进了社会的人嘛。为了可爱的弟弟做这点事情不算什么。”

这么说着的宏武总觉得一副很自豪的样子。

“另外，我终于要换车了。虽然才刚定货，但是我一拿到手就载你去兜风哟。去街上兜个一圈吧。”

“不要。”

“不用那么快拒绝吧。”

“因为，宏武哥哥开车简直是乱来嘛。”

“也不是那么粗暴吧。那只是在进攻而已嘛！”

“那还不是一样。”

自称“疾弛屋”的宏武每到星期六就会越过奥多摩山山顶回老家。但是以他那令人无法恭维的开车技术，奏坐的话一定会晕车。

“傻瓜，我已经开得很得心应手啦。我拐弯的超快速度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栏杆可是用别人纳的税造的哦。”

“没有撞啦，真是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等着瞧吧，奏。我一定会成为‘奥多摩的黑色彗星’给你看看。”

“是是。”

“开饭了哟——”瞳叔母从整体厨房那边喊道。

奏晚饭后回到房间，马上就开始设定手机，电脑一直都是家人合用，然而现在却有了自己的专用电脑，奏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像个大人似的了。

（我的手机，我的电脑）

奏本想满心欢喜的立刻开始随心所欲的上网，却被映入眼帘堆积如山的习题集给打住了。

（那之前得把这些给处理掉呀）

从进中学开始，认真算起来去学校的时间也不过一年而已。虽然在住院的时候若身体状况好些了，就会在床上学习。但是这几个月都没有这么做。身体迟迟恢复不了，渐渐就把学业放一边去了。看到已是应考生的同级生们，奏感到相当地着急。

（再这么放着不管的话，我就会成为班上的叔叔级人物了）

不过，奏对自己的娃娃脸还是很有信心的（就连最近也有被误认为是小学生的时候），但只是两三年的话应该还是能稍稍能和年级相称的。

而且，好不容易做如此大的手术成功后回到学校了，以前的同级生们的反应却……虽不至于想要被怎样拍马奉承一番，但总觉得大家都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和老师们的反应比起来，“哎，就这样？”的感觉。

（大家都没有去关心一直缺席的家伙的闲心吧）

但这对应考生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呐。

（……大家，好无情啊）

奏把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纷纷然地，白色的东西正飘舞着。

“啊，下雪了。”

不由得打开了窗子。凉丝丝的空气一下子冲了进来。从夜空中缓缓降下像白色棉絮一样的东西。对面住家的屋顶也好，道路也好，已然薄薄地覆上了一层白雪。奏突然地想去踏雪。

“我去一趟便利店。”

留下这么一句话，奏到外面去了。虽然还没有鞋底踩在凝雪上嘎吱作响的那种感觉，但在雪地上留下了足迹仍是让奏开心不已。路灯像聚光灯一样映照着降下的雪。

（柏林的雪景也好美啊）

那边有很多古老的建筑，所以空空荡荡的街角的有种像电影里那样的气氛。

（赫鲁曼先生和艾扎克都还好吧……）

虽然分别的日子还没到一周。

也许是因为体会到了在日本的失落感之后，开始怀念起德国的大家来。

（已经开始在为下一位患者的事而奔忙了吧）

这样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独自在外面散步了啊。不，自从“那个时候”以来。

在湖边与乌尔蒂亚相会的那个夜晚。

因为没有带钱包，所以无可奈何地只好站在便利店里看漫画杂志。在下个不停的雪天中，如此明亮的便利店里便挤满了肩并着肩的学生，难道只有自己是游离于大家之外的吗，虽然奏突然间注意到了一点，然而这只不过是自我意识过剩罢了，周围根本没人会去计较奏的事情。

就在这样琐碎的瞬间里，从捐赠者那里得到的心脏也仍然在跳动着。

一刻也没有停歇。

读完一本杂志之后，奏离开了便利店。雪只不过下了一小时而已，却已积了不少，运动鞋的一半都被埋在雪里了。

等待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绿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瞳叔母因为担心而打来的电话。

“对不起，站着读了会书。现在正在回去的路上。哈哈，没事的。马上就回去了。”

说起来，这还是这个手机的第一通电话呢。当自己的手机响起的时候，感觉很好。正想着终于也可以给内海打个电话了，于是开始在存档的地址栏里搜索起来。

突然，从身后感到了一道视线。

（是谁）

一回头却没看到什么人。雪飘落的交差点中除了奏以外，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刚才的，是什么啊）

错觉吧。

关掉手机，手插进衣兜里跑了起来。但是，仍然能感觉到。感觉得到那道身后的视线。即使是走出去了那种感觉仍然没有消失。环视周围却四下无人。总觉得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奏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却仍没有从那视线中挣脱出来的感觉。像是被那视线紧紧咬住不放了一样，奏渐渐感到了恐惧。

（被谁盯上了吗？在便利店里和什么坏蛋的视线对上了吗？还是……）

“呜哇！”

突然之间有什么从头顶上砸了下来，是从电线上滑落的雪块。

差一点就瘫软下去了。

“吓、吓我一跳。”

早点回去吧，奏这么想着，于是小跑到了青梅线的铁轨旁。眼前道口的警示音轰鸣着，遮切机也开始放下来。停下脚步的奏蹦出了句“啊咧”，瞪圆了眼睛。

道口的对面，有一个不知在哪见过面的年轻人。

是一位穿着带帽夹克衫，身型略高的黑发少年。

（那是……）

轮廓分明的五官，那双像要被吸进去一样的黑色瞳孔，手插在衣兜里，一直盯向这里。奏吃了一惊，不正是那个转校生吗，叫作神乐崎的。

心脏与铛铛铛高声回响的道口警示音以同样的速度高鸣着。侧脸印染在明暗交错的红色光亮中，转校生从轨道的对面直直地盯着这边。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感觉像是把胸口的正中央晒在激光光线中一样。

轰鸣着警笛，电车的前照灯渐渐靠近了。马上就要接近这里了。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阵杀气，同时警觉到了什么人的手伸了过来。在这瞬间感到自己正置身于危险之中的奏，突然以握拳的姿势转向身后，然而那里却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电车厉声扬起了警笛，从道口飞驰而去。

铁轨的对面被橘色的车体给遮住了。电车离开之后，转校生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刚才的那是，什么）

刚才确实感到背后有什么人。像是要把奏从身后推出去一样。但是那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对面的一侧只有那个转校生而已。

理应，是在那里的。

（眼睛的错视……？抑或刚才的也是“幻觉”？）

遮断机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那道视线了，但是，回想起来却留下了被什么东西纠缠不休的厌恶感。

直直地盯着这边的转校生。

那双黑色的瞳孔在被遮断机的红色警告灯照亮的一瞬间，如同染上了异样的色泽一般。

（绿色的）

这个画面到底是什么。内心深处的记忆里，有什么正被唤醒起来。怎么回事，大脑里面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雪静静地飘落，覆盖在轨道上。鸦雀无声的街道如同屏住了呼吸一般，在奏的胸中萌生了些须的不安。

第五节·完

这之后不久，奏就回到学校生活中去了。

然而不能一下子就出满全日的课程，一开始只能出席中午之前的那几个小时。这一切让奏感觉好极了。由于心力衰竭而卧病在床的日子太久了，全身的肌肉都衰退了，要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还需要一些时间（若要完全恢复则需要和卧病在床的日子同样的时间）。不过，奏正是生长发育旺盛的年龄，所以体力的恢复也会快一些。

班里同学都比自己低一届，所以基本上没有认识的人。而且从这个学期开始制服都换成新的运动款式，制服不同的奏，不管怎么看都很引人注目。

（……呜哇——……这简直就像是在给自己宣传“我是留级生”一样嘛）

因为心情恶劣，一到休息时间就无意识的走到了三年级的教室。

“嘉手纳——我把小穆做好了哦！”

内海立刻欣喜若狂地把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奏看。

“噢，好可爱——”

“是吧，是吧？呐，今天下午我没课，来不来我家看看？”

在三年级的教室里还能悠哉游哉的似乎只有内海了。由于大家也可以在家里的学习，所以教室里的人屈指可数。

奏的视线不由得搜寻那个转校生的身影，……却没有看到。

“呐，今天过来吗？要来的吧？”

“啊，啊啊。”

“太好了，我让你看看我的收藏。”

奏环视了一圈，轻轻的叹了口气。那之后总有被人监视着的感觉。实际上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不仅仅是在外出的时候，在家里的时候也感觉得到。难道仍然只是错觉——还陷在那个“意识障碍症状”之中吗？

（被害妄想症？这也属于“伴随着移植而来的精神症状”的范畴里？）

虽然也和须贝医生在电话里谈过这件事，然而具体是怎么回事也无法立刻就弄清楚。下周门诊的时候（仍然不得不接受见周一次的检查）再进行详细的诊察。

（虽然并没有情绪不安定的感觉）

然而内海却没有注意到奏那种类似于不安的一切不快，只是心花怒放的炫耀着自己的收藏品，手舞足蹈。到了内海家，刚进房间的时候，奏“哇”的惊叫了一声，彻底臣服了。

“锵——这就是本人华丽的收藏！”

“好、好厉害——！”

房间里摆满了美少女手办，从初版珍品到各式各类的模型，在眼前展开的正是内海的世界。

“好、好强啊！‘牛奶天使’的小荷，‘由你而赠的千之花束’的米希……厉害——这个姿势好棒！”

“哈哈，如何。我还是很有一手的吧。”

内海的手办并不仅仅是汇集而已。厉害的是，自己上色加工后便成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作品”。

“不过，正因为要做这些，就没时间去认真对待考试了。”

“内海，你真的好厉害。”

奏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内海。

“给手办加工的同时还有拿到推荐保送的学力，真的太强了。”

“还好啦！”

内海大声的笑开了。

“不提这个，有你中意的话就当作礼物送你。这是我给的痊愈贺礼。心脏移植什么的，你一定渡过了很多难关吧。无论喜欢哪个，拿去好了。”

“真的吗——！”

奏越来越感动了。

“呜，内海~你真的~……”

“我很有风度吧。”

“像你这样值得交的朋友，无论哪里都找不到啊。有你在的话，我才不要别的朋友呢。”

“哈哈，还好啦。你想感谢的心情我知道了啦。”

于是奏随心所欲地开始挑选手办。眼睛大大的漫画人偶们穿着骚动男人之心的衣服，还摆着萌动男人之心的姿势，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凝望着奏他们。

拿不定主意的奏的目光最终停在书架一角的一个手办上。身板挺得直直的，身上包裹着战斗服，一头赤红色的长发飘扬着，是一个八头身大小的御姐型角色。背后生着一双天使一样的翅膀。

“这、这个……”

“嗯？喜欢这个吗？‘爆裂☆御姐’的哈米亚大人。”

“内海……这个，可以把头发染成金发，也把那羽毛的颜色染成金色吗？”

“哎？这算是订做吗？哈米亚大人的红发正是她的精华所在啊。”

“这个触角一样的东西，还有这个表情，已经是超一流上等品的质感了。”

（是乌尔蒂亚小姐……）

只看了一眼而已，奏就想起了“那个人”的事。

（长长的金发，蓝色的瞳孔，金色的翅膀……乌尔蒂亚小姐！）

一旦这么想道，就已经看不上别的手办了。也在内海跟前说死了，不能撤回前言了。在奏强硬的命令下，内海一副要哭的样子按照奏的要求开始进行改造。

“不对！大腿的内侧应该这样，要更紧一点！紧靠内侧！”

“这、这样？”

“不是这样，膝盖靠向这边！”

奏像魔鬼一样的呵斥着（一旦开始挑刺就滔滔不绝、停不下来的类型），内海边啜泣着应诺，边继续着那没边没际的改造作业。

第六节·完

“什么？你迷恋上了外国人？！”

在把奏送到便利店的途中，听到奏表明了对乌尔蒂亚的心里话，内海惊讶地嚷了出来。

“什么？你迷恋上了外国人？！”

在把奏送到便利店的途中，听到奏表明了对乌尔蒂亚的心里话，内海惊讶地嚷了出来。

“所以说，她不是普通的外国人，是守护天使哦。”

“外国人作守护天使？你漫画看多了吧。不可能不可能。”

“手办是三次元的浪漫。再说了，日本人的守护灵本来也肯定是日本人嘛。”

“是真正的真的啦。把我和我的心脏从恐怖分子的手里保护了出来。”

内海此刻的表情很奇妙。一时竟变得认真起来。被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的奏，把这一连串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不是吧，那个事件！在德国发生的运送脏器的直升机坠毁事故……那个是你的心脏？”

奏只是点了点头，内海一时间目瞪口呆，接着兴奋了起来。

“厉害——好厉害——呐，嘉手纳。那个事故的当事人原来是你呀。”

“没错。但是由于捐赠者的心脏被乌尔蒂亚小姐给保护住了，所以现在才能像这样在这个身体里跳动着。”

内海偷偷地瞄了奏一眼，然后用非常佩服的样子打量着奏。

“世界也真是小啊。啊呀，虽然我听说了你去德国接受移植的事，但没想到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件的当事者竟然就是你。”

“我倒也没在现场目击到啦。虽然一言难尽……但是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确实也发现了被乌尔蒂亚小姐放倒的警官。”

“呼——嗯。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呐。”

走在仍留有残雪的步行道上，内海抱着胳膊开始冥思苦想。

“讨厌外国人的恐怖分子为了妨碍移植进行而导致直升机坠毁这一点我倒是明白了……但移植之后仍在袭击你，总有点奇怪的感觉。”

“奇怪的感觉？”

“嗯。恐怖分子正是为了想要申明什么主张而进行破坏活动的吧。只针对你个人进行袭击总有点说不过去。有种抹杀与暗杀的感觉哟。但如果你是个有权有势的政治家那还好说，特地大费周折地去追杀一名无名的亚洲少年，总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不愧是得到了推荐保送的人，观察力相当敏锐。

“难道不是为了不给移植后的人留下活口？”

“然而却没有做到那份上。如果我是恐怖分子就会在做移植手术的医院里安放炸弹。先是让直升机坠毁，然后是要你的命。然而非杀你不可这一点，总觉得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

说到这里的内海闷哼了声“嗯”又陷入了沉思。然而没有笃定的把握，于是笑着说了句“没什么”给糊弄过去了。

“不过既然回到日本了，就是另一回事了。要是有奇怪的外国人转来转去应该立刻就能发现的。现在，他们已经去袭击别的移植案件，早就把你的事情忘干净了。”

“说……说的也是。”

这么说着，这回是奏陷入了沉默中。不安突然之间涌了上来。“追击手”？若是这几天来感到的那道视线是——

（那些恐怖分子们？怎么可能？）

不对，正如内海所说，手术结束了之后，只应该在停留于德国的期间袭击自己。没可能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也没那个空闲吧），恐怖分子特地追到这里来确实是不可能的。

奏来回摇晃着脑袋。

（只是患上了被害妄想症而已。只是出现了“伴随着移植而来的精神症状”而已）

“啊——但是我也想见见那位外国的守护天使呐。下次见到了，一定要叫我。”

“啊……啊啊。手办就拜托了。”

“我很乐意哦。我的‘神之手’创作出的作品可是比本物还要萌（注1）哦！”

“这不可能。”

“什么——”

在夜晚的街道上渐渐看到了从一角射过来的灯光。那是在肩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人面前的便利店。为了犒劳彼此，内海请客买来了肉包子。坐在停车场里，两人大口大口地吃着，正好此时电线之上的新月割破了云层，出现在夜空中。

“好想一直这样下去啊……”

听到奏的喃喃低语，内海瞪大了眼睛。

“一直吃肉包子？”

“嗯，也包括这个啦。因为我总是关在病房里的原因吧。日常的行走，去去便利店，只要能做到这些，我就别无所求了……我一直这么祈求着。”

“从现在开始渐渐就能实现了哦。想要手办，也想要女朋友。”

“啊——乌尔蒂亚小姐！”

把肉包子柔软的表皮与乌尔蒂亚胸前的触感重合起来，奏把脸埋了进去，躁动不安。

第七节·完

注1：“萌”是动漫OTAKU之间流行的术语，意思是喜欢，中意的意思。日本人认为对角色产生“爱”是件“残酷”的事，所以用“萌”这个词来代指喜欢的心情。

以上观点参考《动感新势力》某期萌文化研究报告。

虽然身体状况有好转，终于可以稍微安心了，但在精神上也许比自我感觉到的更加不安定。虽然现在状况不错，但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会恶化起来。奏一直担心着这一点。移植之后的三个月内，急性反应的风险仍然很高，动脉病变的可能性在将来也一直存在。目前应对这个风险的措施就是为了预防病变的发生而一直服用免疫抑制剂。然而在美国，“移植心脏十年后仍在生的概率”只有50%，奏考虑过好几次后，变得越来越不安了。自己能进到这个50%的生存率中去吗。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决定接受移植的时候，难道不是想着只要能再活一两年就满足了吗。若是第二天病情急转直下，人就回不来了也毫不奇怪。

（若还能再活十年，就已经够本了。本来就应该是这么打算的）

在回去的路上，奏眺望着新月，边走边这么想着，不能朝坏的方面想。只能向前看。在这种时候只要想想乌尔蒂亚的事情，心里就安定下来了。

（但是，被湖水吞没了之后，她怎样了呢）

奏担心着。但既然是天使或女神的话，应该平安无事吧。是神对把心脏仍在跳动的人的心脏取出来，移植到另一个身上这件事动怒了吗。

于是神对协助了这件事的乌尔蒂亚动怒了吗。

（果然，情绪无法稳定啊……）

奏感到有些累了。明明体力就还没有恢复，加之过度活动，一定是累了吧。

今天就早点睡吧，这么想着的奏走进了绪方家的玄关。

“我回来了。”

晃一看脚下，有一双不曾见过的鞋子。既不是叔父的东西也不是宏武的东西。是一双大上一圈的茶色皮鞋。

（谁来了？）

在客厅里的一桌子吵嚷着的人，正等着刚进来的奏。

“啊啦，奏，欢迎回来。”

奏下意识间呆呆地站住了。

难道那不正是一位围坐在餐桌旁混在绪方一家子人中的外国人吗。端正的五官，戴着细框架眼镜的金发的白人青年。

“艾……艾扎克……？”

笑容满面的艾扎克举起了手中的啤酒杯。

“呀啊。欢迎回来，奏。”

第八节·完

第三章·完




第四章 不悦的转校生
“艾、艾扎克？！你怎么在这里！”

奏所能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了。觥筹交错间，不知是否是气氛热烈的原因，艾扎克满面红潮的笑着。

“哈哈哈，我来日本了哟。”

“不是‘我来了哟’这样的回答吧！内部调查呢？协调员的工作呢？！”

“哎呀，调查根本收不到成果，于是移交给别人去做了。”

“哈啊？”奏纳闷了。总而言之，即是没派上什么用场给降职了？

“艾扎克是作为研修指导员来日本的。”

瞳叔母在一旁很高兴的补充道。据说是为了指导日本脏器移植系统的捐赠方协调员，被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派遣而来的。暂时滞留在日本，周旋于成为脏器提供设施的医院之间。

“紧急出现了人员欠缺情况，于是我就成了填补不足的要员的样子。哈哈。”

所以就立刻赶来看奏了。奏目瞪口呆地站着。

（虽、虽然是想着若还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一问，就说是从今天开始要在日本待上半年的样子。

“半年——？！”

“也不能老住在酒店里，所以艾扎克一直在找房子。于是呢，奏，我们正在劝他来家里住。反正凉音和宏武的房间是空着的。”

“家里？住这里？艾扎克？”

“是啊，研修所在国分寺一带，所以就算要搭中央线来回也不是那么麻烦，没错吧？房子的租金又贵，在我们家的话还能好好的吃到自家做的饭菜。”

“但、但是叔父怎么说？”

“难道不好吗？和艾扎克在一起觉得很开心，奏以前也受了很大照顾，把这里当成民宿就可以了嘛。”

在国外有过民宿经验的叔父努也来了兴趣。奏在想这是如此容易就顺口答应的事吗？

再加上喝醉了，又同是喜欢足球的同好，两人彻底地意气投合起来。

“如果我能住进来，那可是帮了我大莽——（注1）啊。奏觉得如呵——呢？”

又用那种“奇怪的日语”、两只眼睛炯炯发亮的探着奏的口风。

“你就算问我意见……”

“当然是赞成咯？因为奏难道不是很想念艾扎克吗？”

“好，决定了！明天就立刻搬过来吧，艾扎克。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歇歇！努歇生！我灰加油滴！”

把奏晾在一边，很快就把话说开去了，当回过神来的时候，艾扎克寄住的事已经决定下来了。

第一节·完

注1：仍是艾扎克很奇怪的外国腔调，所以用了谐音字。

“呜哇！这是诹的放间！”

奏刚把艾扎克带到自己的房间，他就高兴得不知所以。表现出一副对房间里的漫画和手办相当感兴趣的样子。

“就是遮个！日本的‘科爱’，日本的‘御宅租’！”

“现在就别那么说话了吧，怎样都好啦，马上给我回到正常的说话方式。”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艾扎克边说边挠着脑袋。

“……吓到你了，不好意思，但也是事出突然，而且也想突然出现吓你一跳。不提这个。进展不错呐。”

终于恢复到以往的艾扎克了，奏放心地点了点头。

“总之，现在也没有出现排斥反应。”

“也回学校上学了？真是了不起的恢复力啊。这是移植心脏理想地生着中的证据。”

艾扎克紧随奏坐在床上，温和地说：“发生了那样的事件和事故，赫鲁曼先生也很重视。我也一直很在乎奏的事情。这之后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吧？”

刚被说到“重视”的时候，奏的眼睛就一点一点地变得湿润了。果然情绪仍是不安定。从被不安动摇着的内心中一下子涌上了泪水，奏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怎么了，奏？”

“艾扎克……我……”

奏把直到今天发生的事都毫无保留地向艾扎克说了。

“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嗯。”

最初感觉到视线的那个夜晚，在道口的幻觉，感觉到的视线里总觉得笼罩着一股恶意似的，有好几次警觉到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奏也说了关于乌尔蒂亚的事情，袭击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从心脏仍在跳动的捐赠者身上把心脏取出来给了自己，讲明了心中逐渐萌芽的罪恶感。

“……原来是这样。奏，你一个人闷着，很难受吧。”

“艾扎克。”

“你现在怀着的罪恶感在接受移植的人们中并不是少见的心绪。但是，奏，这样想好吗。虽然我还以为以前赫鲁曼先生对你说明过，但是提供脏器给你的人，即是所谓的脑死，就算心脏仍在跳动，但也是无力回天的患者了哟。”

“但是，心脏在跳。”

“嗯，我理解心脏尚未停止跳动之前，就还能感到生存着的实感这种心情。但脑死和植物状态不同，它是掌管着呼吸和循环系统的脑干部位的脑机能处于完全丧失状态的意思。处于植物状态的时候，仍残留着脑干的机能，所以也能自发呼吸，也有恢复的希望。然而脑死则是脑干彻底丧失功能，无法再一次恢复了。拜开发出来的医疗器械所赐，这之后虽然也能维持一定的心拍，但这也只是一时的，几天后心脏就会停跳。所谓脑死移植即是，在医疗器械产生的死亡与死亡之间的损耗时间中进行的，法律上承认‘以脏器提供为前提的场合为限，判定脑死为人的死亡’。我认为这是医疗发达时代对死亡概念的新定义。即使用机械使亡故了的人的心脏跳动着，捐赠者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奏专心地倾听着艾扎克语气平淡的说明。

“对脑死的判定是以细心注意为原则，严格地进行的。你的心脏也是经过了严格的判定才给予提供的。你没必要抱有罪恶感。”

艾扎克把奏手上的指甲与自己的手重合了，说道：“捐赠者的死并不是你的错。”

“艾扎克……”

点了点头，艾扎克像是要鼓励他似的，抱住了奏的肩膀。

“……我对艾扎克说了出来，真是太好了。”

“稍微安心一点了吗？”

“嗯，谢谢。艾扎克来日本真的让我感到很安心。”

这是奏发自内心的想法。在就诊的医院里虽然他常常跟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就好象突然自己一个人被丢到了外面的世界一样，奏害怕着。

“不愧是捐赠方协调员，脑死的事也不得不对捐赠者的家人们说明吧。”

“……啊啊。”

“我觉得这真是好了不起的工作呀。家人突然亡故了，这决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得到对方的理解，真的好了不起。”

奏还很小的时候，双亲就因为事故去世了。艾扎克看着这边，抱着奏的肩膀的手稍稍加了些力。

“啊咧？”

奏看着他的手叫了一声。

“被撞到的指头还没好么？”

“啊，啊啊。又撞到同一个地方了，我一定是没有当守门员的才能吧。”

奏爽朗地大声笑了出来。

“我本以为艾扎克是无所不能的精英分子呢，但意外的……”

“意外的？”

“哈哈，没什么。”

艾扎克扳过奏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

“比起这个来，回到感觉被谁盯上了的话题。如果又感到了那种感觉，可以告诉我吗？”

“告诉艾扎克你？”

“啊啊，如果频繁地感觉到了，时不时和我在一起或许会比较好。”

“这是什么意思？”

奏绷紧了脸。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哟。”

艾扎克一本正经地说给奏听。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会保护你。一定哦。感到不安的时候，无论是多么微小都没有关系，告诉我。把我当成骑士，任何事都可以依靠我。你就由我来保护。”

以从未见过的郑重表情，像念咒语一样，奏也像是被这咒语迷惑了一样，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知、知道了。”

但是奏的眼神突然变得坏坏的，“不准再说那种奇怪的日语了哦。”

“有那么奇怪吗？”

“很奇怪。”

就这样，这位突然的来访者在第二天大大方方地搬进了绪方家。

第二节·完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奏给捐赠者的家人写了封“感谢信”（匿名寄出的感谢状）。重要的人亡故了，向感到悲伤的捐赠者家人传达了“对您们来说很重要的人的心脏，在我的身体中健康地生着着”这样的一句话。这样做的话，或许能缓和这些人们的悲伤吧。也因为写这封信，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绪。

但是写这样的文章却非常的难以下笔。要周到地顾虑到对方的心情来写，奏对这样的作业感到非常头痛。正在嗯唔哼哼琢磨着的时候——

“喂——嘉手纳——！手办做好了哦——”

家的窗子底下有一个人正这么大声喊道。奏被吓了一跳，打开窗子，楼下抱着一个大箱子的内海挥着手。

“你在干什么啊。摁门铃呀。”

“没啦，因为灯亮着，所以想你肯定在房间里。”

进到家里来的内海递给奏一个扎了缎带的箱子。

“看，做好了哦。”

“唔哦——！”

一看到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手办完成品，奏惊呆了。

“厉厉厉厉害！乌尔蒂亚小姐就是这样的感觉！内海你真是天才啊！”

“还——好——啦——”

“是乌尔蒂亚小姐！太强了——！真的太棒了——！‘神之手’内海！”

这是一个染成黄色头发的八头身御姐角色，姿势也好表情也好都比原来更加斯文秀气，黄色的羽翼拜内海上了凝固的彩色所赐，美艳非常。威严之中也总能感到年长女性包容力的气质，正是乌尔蒂亚的感觉。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乌尔蒂亚小姐就是这种感觉。啊啊，welcome，欢迎光临我的房间，乌尔蒂亚小姐！”

看到喜极而泣的奏，内海也感到十分欣喜。

“啊呀——天才是没有极限的。我也对自己的手艺很迷醉呢。”

“我回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艾扎克回家了，也在奏的房间里露了脸。

“哦呀，奏，有客人？”

“啊，你回来了，艾扎克！”

内海被突然出现的白人青年吓得呆住了。奏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是以前的同学内海。内海，这个人是移植协调员的艾扎克。在德国的时候受了他很大照顾。现在因为研修指导到日本来，住在我家里。”

“你、你——好……我是内海。”

内海紧张兮兮的样子低下了头，艾扎克也恭恭敬敬地行了日本式的礼。

“初次检面，我司艾扎克。”

“比起这个来，艾扎克，看呐！这个。这个，是内海做的哟，乌尔蒂亚小姐的手办。”

“乌尔蒂亚？”

艾扎克些许讶异地瞄了一眼，奏兴奋地无法抑制地说：“哎呀，就是我曾经说过的在湖边救过我的那个女人呀。完全就是这样的气质。”

“这是乌尔蒂亚……”

艾扎克表情严肃的注视着这个手办，一副十分微妙的表情。奏不由得叫一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好、好厉害呢，奏。日本的小孩子能做出这样的人偶。”

“嗯，这个是原本就有的，但是内海自己给改造了。”

“这样啊。更重要的是，今天是检查日吧？没什么事吗？还感到什么奇怪的感觉没有？”

“啊啊，托你的福，完全没有。检查也没有问题，你先去吃晚饭吧。”

“好强——呐，嘉手纳你这家伙。”

“什么？”

“你懂德语啊。”

“哈？”奏睁圆了眼睛。

“没有，完全不会。只懂只言片语而已。”

“但是你刚才不是和那个人说话了吗？”

“呃，因为艾扎克说的是日语嘛。”

“你在说什么啊，那个人说的是德语吧。”

奏溜了句“哎？”，呆住了。

第三节·完

都说是你弄错了嘛！

奏笑喷了出来。内海的惯性思维太奇怪了。因为看到地的的确确是个德国人，所以就认为他似乎说的也是德语。由于艾扎克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的原因，所以混乱了吧。一定是这样。因为长着一张纯正的欧洲人的脸，却没有口音能如此自然地说日语倒也是件稀奇的事，所以觉得混乱了也不是没有道理。

奏刚一这么说，内海就坚决地否定了。

——不是什么惯性思维啦！那个人说的是德语……或是别的什么语言虽不是非常清楚，总之说的是外国的语言！

由于内海变得认真起来，奏也补了一句。

——不是的！就是惯性思维。

——确实因为似乎他能对话，所以懂日语的样子。但是那个人说的话不是日语！

最后终于演变成了口水仗。

“怎么可能是德语。因为我听不懂德语嘛！”

这么一说，内海也变得没有自信，最后不了了之了。但在回去的时候，内海留下“因为一直待在那边，所以其实就学会德语了，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样一句话。奏也稍稍感到有点不可思议，自己仔细回想了一下……然而……

（对方说的话是日语还是德语，这点区别还是分得清的吧）

但总觉得还是很在意。奏不由得向在厨房里正洗着东西的瞳叔母问了一句。

“那个，艾扎克说的是日语吧。”

“啊啦，奏，你在说什么呐。”

洗着茶碗的手并没有停下来，瞳叔母答道。

“艾扎克当然说的是日语，讲的不那么好就是了。”

“……大概是吧。”

艾扎克这个时候正在洗澡。奏仍然还是打算确认一下，于是从浴室的外面问道：

“艾扎克，方便说话吗？”

“可以哟——”

艾扎克像是在高兴着什么似的，仍用那种“奇怪的日语”答道。奏打开了浴室的门，面向着舒舒服服泡在浴缸里的艾扎克，问道：

“那个——艾扎克日语说得这么好是因为留过学吧。”

“嗯，没错。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朋友非说艾扎克讲的是德语。”

艾扎克微微楞了一下，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难道不是因为觉得外国人说的就是外语吗？”

“就是这样的吧。惯性思维也真是可怕。”

我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奏这么想着，背对浴室出去了。

再说了，若能达到那种程度的德语听力的话，也能听懂赫鲁曼先生他们对话的内容才是。

（果然是内海弄错了呐）

如此理解道，奏出去了。透过浴室的门缝，艾扎克直直地盯着奏的背影。

第四节·完

这个时候，奏上的中学正举办着惯例的冬季球技大会，结束了都立高校应试的三年级生大体上就只是等待合格发表，看准了消化授课（注1）的时间去处理与毕业相关的事情。

这是在租借的就近市民体育馆里举行的规模满大的事件，男女各两个项目的淘汰赛制。虽然要求全校参加，但今年奏仍然还是在见学组。虽然暂且给自己的班级加油了一会，但因为彼此还不是那么熟悉，所以结果很快又跑去看三年级的比赛了。

（能参与竞技的家伙，真好啊——……）

总觉得在加油的圈子里也一无所获，所以奏就一个人从体育馆的二楼眺望着楼下。下面正进行着二年级的男子篮球比赛和三年级的女子排球比赛。

（球技什么的，已经好些年没练了呐……）

视线向四周巡视的奏，突然发现了对面的美术品陈列室里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今天除了见学的人，大家都应该穿着体育服才对，所以很显眼。看到对方的脸，奏吓了一跳。是那个三年二班的转校生。名为神乐崎的家伙。

奏犹豫了片刻后，下定决心要试着打声招呼看看。

“呀，啊……”

转校生没有表情地把头转向这边，奏紧张地说：

“你，是三年二班的神乐崎……君吧。记得我吗？前段时间体育课的时候穿着便服稍稍露过脸的嘉手纳。”

“啊啊……”

转校生含糊地答复道。奏问了句：“可以在你旁边吗”预先打了个招呼，走到他身旁。

“为什么不换衣服呢？不出场吗？”

“见学。”

“哦。感冒了？”

“自主见学。”

爱理不理的回了一句，转校生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把右手靠在栏杆上。总觉得是很难再聊下去的气氛。然而奏还是在他跟前毫不羞怯的说：

“真是可惜啊。明明运动神经那么好呢。降低了战斗力，难道不是让大家觉得失望吗？”

转校生随随便便地点了下头，目光追随着飞来飞去的排球。看到他倚在栏杆上的右手，奏吃了一惊。手指上带着枚银制的戒指。明明还是中学生却戴着饰品来学校吗。不愧是归国子女，就是不一样，奏佩服不已。

（但是，这个戒指）

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是蛇的戒指。为了饰上漂亮的装饰，二条蛇交错环绕着手指。

（没错，乌尔蒂亚小姐戴的正是这样的纹样）

不过，以蛇作为主题本身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对银制饰品完全没什么兴趣的奏把它们统统一视同仁。

（真不错呐……我也去买一个吧）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从下面的球场上对准这里飞来了一个回球失误的球。向用手护着那边的奏直击而去的球却意外地被转校生若无其事的单手接住，向下投了回去。奏佩服地笑着说：

“不愧是你啊。”

转校生只是沉默着。

“……啊，我因为生病而留级了，所以还是二年级。前段时间倒是在德国，但是神乐崎君以前是在南美洲吧？南半球正是仲夏所以准备衣服什么的也很头痛吧。”

对方根本没有理睬，奏突然心头火起，但是想起了曾听说过他不是很会说日语，语言不通所以有些孤僻的事情。这样啊，奏同情道。特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如果，班里没有说得上话的人，觉得我还行的话，就当你说话的对象吧。啊，只言片语也完全没有关系。我在现在的班里也没有朋友。”

这么说着，转校生终于看向这边了。东洋人独特的平板而无表情的气质，轮廓分明的五官，凛凛的黑色瞳孔令人惊讶的有力度，奏在一时间把话全吞了回去。

（这、这在女孩子之间一定很有人气吧）

稍稍这么猜测了一下，奏想起了从前几天开始就有的不得不确认的事情。鼓起勇气问道：

“那个。前段日子，我们见过面吧。晚上在道口的事情。”

转校生一脸讶异的神色。

“不、不记得了吗。在道口等车通过的时候。我倒是在对面，你那个时候——”

“……不明白。”

神乐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奏没有听清，“呃？”一声反问道。

“为什么能这么热中于打球呢？想不明白。”

“哈……那——个……”

“能有忙这种事情的工夫，不如去帮忙家人的工作。”

奏顿感泄气。那是流畅的日语。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像平常一样说话呢。

“不、不是的。打球这回事，那是体育哟。体育。这是为了给毕业生留下回忆而举办的吧。”

“没时间。无聊。连这样的事情都如此热中，才无法交往下去。”

“无、无聊什么的，不是这样的哟。”

突然奏的语调变了，稍稍吃了一惊的神乐崎“呃”了一声，看向那边。

“什么叫做无聊啊。体育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哟。身体的运动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哟。你知不知道自己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啊！”

对转校生傲慢的态度，奏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运动神经好了那么一点就可以洋洋得意了吗。即使因为打得好也不能小看人啊！明明就有想要做运动却做不了的人！”

神乐崎呆呆地站着，奏更加较真了。

“你什么都不明白！身体衰弱到无法运动的人的心情！除了看以外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也是大大存在的哟。一看到明明就能运动却不去做的家伙，就让人生气！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朋友啊！”

像是要发泄一通似的，撂了句“算了，随你便”，转身背对过去，奏走开了。神乐崎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目送着他。

怒在心头的奏，下楼梯的时候也一直小声碎碎念着。

“同情他的我真是笨蛋。看不起运动。所以才说，能做运动的家伙真是……”

正要从楼梯口出去开门的时候，奏和从迎面走来的女学生撞了个满怀。哇，彼此都扬起了悲鸣。一看，不正是山濑美咲吗。

“嘉、嘉手纳君……”

“山濑。”

“对不起。神乐崎在上面吗？马上就开始男子的比赛了。”

“在的哟。但是他决心要溜号了。”

“怎么这样。因为和足球比赛重了，所以人手不够。就是硬拖也得让他上场。”

气势满满地，美咲上楼去了。感到扫兴的奏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和打从一开始就微不足道的自己真是有天壤之别啊。

“我可不会让你给骗过去哟，山濑。”

身后传来这个声音的时候，正是奏要走出去的一瞬。

（啊咧？）

——没时间，无聊。

奏停下了脚步。这种感觉。

不对。这个声音。像是在哪里听到过。

（在哪里呢？）

那种语气，那个声音。在哪里听到过。但是在什么时候却想不起来。

（错觉……？）

像是要抹去这微妙的记忆的触感似的，高扬起了欢呼声。似乎是跟前的球场的比赛结束了。然而奏只是呆呆地站着。

从头顶上方，神乐崎用阴沉的视线，一直注视着那样的奏。

第五节·完

“很好，写完了——”

面对着自己家房间里的桌子的奏，手里拿着两封已封缄好的信，高声欢呼。终于完工的两封信。一封没有署名，另一封则是普通信件所以附有署名。抽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用另一只手拿着。

“我去趟邮局。”

于是奏出去了。

“不赶紧的话，窗口就关门了。”

这封信是寄给“拜伦的大阿姨”的，这是回国后的第一封信。写了近况，恢复的过程，艾扎克来日本感到很开心的事情，同级生他们的事情，为了与以前提到过的“移植后的精神症状”所做的相关努力。

“艾扎克平时有点迟钝，但是一旦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不愧是捐赠方协调员就会变得很可靠，对他的专业知识也常常感到佩服。其实我有点憧憬呢，我将来也想成为某个领域的专业人士。”

“艾扎克的日语说得很好，好到连内海都错听成他说的是‘德语’。内海也很喜欢手办，并且制作技术是半职业级的。我也终于接近健康的身体了，得快点找到能投身其中的事情才行……”

“不好，还有5分钟！”

在邮局即将关门的时候冲了进去，顺利买到邮票后向邮筒里投了信。放下心来，奏顺路照例去了那家便利店。

（果然还是想不起来呐）

那个转校生的事情。其实那之后奏一直想着他的事情。

那个声音。说不上是特别有鲜明特征的声音。并不太高也不太低，非要说的话那是种硬质的，没有起伏的声音。是和谁的声音很像吗？将要抓住却又无法触及的记忆让人急噪难耐。

（话说回来，为什么那个时候那家伙会出现在那里？）

在道口，背后感到杀意的时候，那家伙就在铁路的对面。

那真的是我的幻觉吗？

（这种时候转来的转校生。怎么会——）

“不可能吧。”

奏立刻就打消了那种没来由的想法。对方始终是日本的中学生。又不是德国人。至少这一点是可以打包票的。会产生那种幻觉都是因为第一印象太过强烈了。不是意识障碍症状，而是羡慕。我只是嫉妒那个长得帅运动神经又好的转校生罢了。

（虽然性格倒是不怎么样）

站着读完书，因为洗发液用完了，就顺便买了新的，还有一瓶自己爱喝的茶。等待结帐的奏，突然注意到收银员旁边放置的箱子，里面装着黄色的卡片。

（这个，确实是）

模样可爱的天使图案上方印刷着“脏器提供意愿表示卡片”几个大字。奏拿在手里端详着。

翻到背面，就看到了[1.2.3]的数字与文章，指示上写着在愿意提供的脏器旁的相应数字上面画○。[1]写着“我服从脑死判定，脑死后以移植为目的提供画○的脏器”。这下面是并排排列着的脏器名称。[2]是“心脏停跳之后”提供脏器。[3]是“我不愿意提供脏器”。其下是署名栏。

奏拿了一张回家。

（意愿表示啊……）

如果德国也有这样的卡片，给奏提供心脏的捐赠者也一定在[1]的“心脏”处画了○吧。

收银员的前面有很多客人在排队，谁也没有看向捐赠卡。

（喂，就在这里哟）

（拜那张卡片所赐，移植了健康心脏的人就在这里哟）

真想对便利店里的所有人这么说。然而并没有付诸行动。

（没错，这次轮到我了）

想在捐赠卡上画○。自己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像用不知谁的心脏救活了自己一样，也想用自己健康的脏器去救助别的什么人。

（向大阿姨报告的事情又增加了一件呐）

奏感到很自豪，走出了商店。但是就像是要在这好心情里泼冷水一样，一出门就有一大滩水坑。险些踩进去的奏惊叫了声“哎呀”向一旁闪开了。就在这个时候。

紧贴身侧有什么庞大的物体掠了过去。下一瞬，像是炸弹引爆了一般让人毛骨悚然的爆破音在身后响起。

“呃”惊叫一声回过头去的奏，大吃一惊。

火车直冲进了店的入口。门的玻璃全部粉粉碎了，复印机和ATM被挤碎压瘪，不成样子。车子直撞到L字型的收银台才停了下来。此时悲鸣与怒骂四起。万幸没有人受伤，似乎没有人卷进去。

（哇，哇，哇）

奏吓得直发抖。

（车！车子冲了进来……！）

现场一片骚动。人群乱哄哄的围作一团，不久就渐渐听到紧急车辆的警笛，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大骚动。

第六节·完

“我回来了！听我说听我说！刚才我看到了很了不得的大事件哦！”

瞳叔母和艾扎克在客厅里迎进了兴奋不已的奏。恰好是吃晚饭的时候，瞳叔母正把再添的饭碗递给艾扎克。

“很了不得的大事件？怎么回事？”

“啊，艾扎克，你回来了！刚才我去便利店的时候，我正好迎面目击了车子冲进店里面去的那一瞬哦！哇哦——店也好车子也好都不成样子！”

“车子撞进店里去了？”

“嗯”，奏满面红潮的。

“警察什么的也来了，已经成了很大的事件了哦！开车的人像是受了轻伤的样子！他本是打算向前开却没想到往后退了。我差点就给卷进去了。因为那就是我刚刚离开店里发生的事！”

“奏没受伤吧？”

“我？完全没有。比起这个来，等会艾扎克要来我房间哟。有想要给你的东西。”

这么说道，奏急匆匆地跑上二楼去了。想马上发邮件给内海告诉他这件事。

（啊——随身带上手机就好了嘛！这样的话就能拍下现场照片一并发送过去了！）

心中跃动着这条独家新闻，正要跑进自己房间里的奏，却被从身后追来的艾扎克用手给抓住了。

“怎、怎么了。艾扎克？”

“那是偶然吗？”

艾扎克一脸严肃。

“那个事故，真的是偶然吗？”

“什么意思？”

“你说你刚从店里出来，车子就撞进去了，那只是偶然吗？”

奏一下子僵直了。艾扎克到底想说什么，明白了。

“——但是……虽然很险，倒也没有撞到我……”

话才说了一半，奏就想起来了。要是那个时候没有去躲那片水塘子。

要不是偶然地避开了，自己就应该会被那辆车从正面给撵倒压扁了。

“啊……”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一下子像是全身血气往上涌一般的感觉。此时，听到房间里手机短信的声响。

“……是短信。内海发来的。”

像是要从眼前这个现实中逃出来似的，奏正把房间门打开的时候，却发出了“啊——！”的一声大叫。身旁的艾扎克也飞奔过来。这悲鸣传遍了家里，所以在客厅里的瞳叔母也吓了一跳，跑上二楼来了。

“怎——么了，奏！”

“乌、乌、乌尔蒂亚小姐她！”

一看，是经内海彩色加工过后的乌尔蒂亚手办，被砸坏后凄惨地掉在地板上的样子。奏战战兢兢地把它捡了起来。手脚都被拧断了，羽毛也缺失了好几片，怎么看都是一副残不忍睹的模样。

“瞳叔母？！”

最先怀疑上的是每天打扫（这也是为了预防感染症）而进出房间的叔母。

“不、不是我哦！打扫完的时候，还好好地摆在桌子上的！”

“那么，艾扎克？”

“Nein，Nein（不是的不是的），我可没有进奏的房间哟！”

“那么，是谁？”

叔父努还没回来。宏武和凉音都各自独居在别的房子里。原本，奏从房间里出去的时候明明还好好地摆在那里的。

“发生了大地震？”

没有，艾扎克他们摇着头。乌尔蒂亚的手办躺在奏的手掌中，以一副凄惨的模样暴露在大家眼前。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给内海发的短信，最终写成了SOS。

第七节·完

结果，手办当天就被内海给领回去接受紧急修理了。奏垂头丧气的。究竟破损到了什么程度呢？如此重要的重要的……比起健康来第二重要的乌尔蒂亚的手办，却坏掉了。

因为太过沮丧的缘故吧，第二天早上的早饭几乎无法下咽。

但是这沮丧的原因并不仅仅只是手办的事，艾扎克是知道的。

“……真是的，奏也真让人没有办法呢。只不过是一个人偶就那样不依不饶的。”

奏出去了之后，瞳叔母边吃着昨天艾扎克买回来的高糖蛋糕，边向艾扎克抱怨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时候被我们惯坏了。再说了，十五岁的男孩子会为人偶给弄得哭哭啼啼的？……艾扎克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

想着什么事的艾扎克回过神来，两手托着腮帮子说：

“啊，啊啊，因为那个人偶很特别吧。”

“哪里特别了？”

“嗯……说得上是恋爱吧。”

“和人偶恋爱？啊啊啊，我是漫画读多了没错，但艾扎克拜托你啦，至少奏喜欢上的也该是有血有肉的女孩子吧。”

“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的。……那是……”

这时候玄关的门铃“丁冬”响了起来。瞳叔母说了句“啊啦”。

“会不会是宅急送呢。来了来了。”

边这么说着边拿起了受话器。但总觉得不像是宅急送的人。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让瞳叔母好一阵困惑。

“呃……阿兹玛？阿兹玛，是哪里的阿兹玛……难道！……是那位阿兹玛医生吗？！”

艾扎克吃惊地回过头去。瞳叔母与艾扎克连忙到玄关那里去迎接，在门的对面站着，一见到那个衣服皱皱巴巴还有些脏的中年男子，两人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

“——您是……”

“啊……啊……”

他的脸色分外憔悴，那衣服到底穿了有几天了。脏兮兮的满是泥巴。

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一看到瞳的脸，就在玄关外面一下子像崩溃了一样坐在地上。

“无、无论如何，请原谅我吧——！”

“原谅什……什么？”

“是我的错……那是……那果然不是该移植的时候啊！”

刚一说完，就用额头使劲地搓着地板，完全没有要抬起头来的意思。像是要保护脸色变得铁青的瞳似的，艾扎克也完全换了一副表情，默然地盯着那位心脏外科医生。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怪物的心脏
简直就像别的什么人一样。

兰加·修多鲁曼纪念医院的心脏外科医生，阿兹玛即吾妻弘庸医生。奏的心脏移植手术执刀医生的担当人物。

然而这副落魄模样是怎么回事。

脸颊一下子消瘦得干瘪了下去，塌陷的眼窝周围是很重的黑眼圈。没怎么好好梳理的头发中的白发很惹眼。皮肤失去了光泽，肉眼即能看到的皱纹也增加了，简直就和老头没什么分别。就像是在什么地方流浪了好几天似的，裹着一身脏衣服，无法想象出他曾有过德国的心脏外科医生那段光辉的经历。

在艾扎克身旁的瞳叔母怯怯地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在德国的阿兹玛医生是一位踌躇满志、一身锐气的外科医生，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年轻许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本看上去很年轻的一个人，现在却老了二十岁似的。让他只不过数日没见就憔悴成这个样子的事情，绝对不寻常。

确实，曾听说过他因为奏的手术而一时身体崩溃接受休养的事情。病情恢复进展缓慢，所以奏出院时也没能看到他的身影。

“阿兹玛医生，他们让你回国了吗。”

这么问道的是艾扎克，坐在沙发里的阿兹玛看上去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即使面对面坐着，他的视线也始终只是在桌面上游移而已。

“身体状况，在那之后……”

“……对不住了……”

阿兹玛医生只是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是我的错……我的……”

艾扎克与瞳叔母面面相觑。一点也不像是处于普通精神状态的样子。艾扎克仔细地打量着阿兹玛，慢慢探出身子，慎重地问道：

“您这是到底在指什么事情。”

“……”

“不可以做那台移植手术的话，是什么意思。”

环抱着双手的阿兹玛，膝盖以上的部分都在颤抖，看上去就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东西似的。

“……那粒心脏……”

“心脏？”

“——黑色的……”

艾扎克的眼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谓的心脏是指捐赠者的心脏吗？”

阿兹玛双目圆睁，微微颤抖着。变得不安的瞳叔母用强硬的口气问道：

“究竟是什么意思，捐赠者的心脏是否能成为移植用脏器，在移植前都做过判定了不是吗？”

“……正如您所说，瞳阿姨。摘出时的判定是该脏器没有任何问题。阿兹玛医生，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个坠落事故而导致捐赠者的心脏受到什么损伤了吗？”

“损伤什么的……没有。一点也没有。”

用像蚊子嗡鸣一样的声音，阿兹玛医生回答道。

“哪里都没有。然而，那粒心脏却在冰盒里跳动着。”

“跳动着？”

受到惊吓的瞳叔母看着艾扎克。艾扎克摇了摇头，这不可能。被摘出的心脏，注入心肌保护液之后就会停止跳动。直到移植终了，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否则心脏不可能跳动。

阿兹玛医生放开了环抱的手，把左手的手掌向上摊开，是想起了这个手掌上曾承载着那粒捐赠者的心脏的触感了吧。

“即使在我的手掌上……心脏也一拍一拍地拍动着……如同活物一般。”

“怎么可能……”

“那是粒异样的心脏。比普通的心脏黑太多了。从没见过这样的心脏……”

艾扎克和瞳叔母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那不是人类的心脏……是恶魔的心脏……”

“恶魔的心脏？”

“没错。一放在手掌上，大脑就渐渐变得不清楚了，意识里就像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一样，听到了不知从哪传来的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操纵了我，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缝合的时候手也是自个儿就这么听之任之地动着，我的意识只能在一旁眺望而已。”

凝视着自己的双手，阿兹玛医生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自己一个人咕咕哝哝地念叨个不停。

“那是恶魔的声音……不然的话，那就是怪物的心脏……”

“阿兹玛医生。”

“可怕……我干了多可怕的事情啊。对奏君该怎么道歉才好，我已经不知道了。那粒心脏是活物。恢复过程之所以顺利，不是因为抑制了排斥反应，而是那粒心脏以自己的意识在他的身体里寄生了。”

这是无法置若罔闻的话语。

“心脏，自己寄生……”

对这异样的措辞，艾扎克也感到很紧张。阿兹玛的脸色一片苍白，就像被什么给附身了一样。

“我在这二十年里，是打算作为一名心脏外科医生，带着很高的自豪与使命感从事这份医疗事业的。然而在那台手术中，我感到，我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给嘲笑了。我有着人类的良心，应该中止移植手术的，应该抵抗恶魔的。原谅我……我……在他的心室里植入了恶魔的心脏！”

两人心神不安地注视着抱着头的阿兹玛。代替什么也说不出来的瞳叔母，艾扎克问道：

“所谓的男人的声音，是怎样的声音呢。”

“非常悦耳的声音。悦耳到让人毛骨悚然。”

“对您都说了什么。”

“‘打破那道门。’”

艾扎克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打破神之门，解放群兽。向困于黑暗深渊的万物施以铁槌。’”

像是咏唱着暗号一般嚅嗫着，阿兹玛渐渐扬起那双没有焦点的双瞳。迎向这视线的正是艾扎克。

“呜……啊啊……啊啊啊……”

正当意识到呻吟声漏了出来的时候，阿兹玛一下子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恶、恶魔啊啊！有恶魔……有恶魔！”

“阿兹玛医生。”

“不，不要靠近我！在这里也有恶魔吗？恶魔们，不要靠过来！”

用手指指着艾扎克大吼着，陷入了半狂乱状态的阿兹玛在手刚一碰到桌子的时候，就对准艾扎克扔了过去。

“请冷静下来，阿兹玛医生！”

“哇啊啊，啊啊啊啊！”

从客厅里连滚带跳地跑出去，无论怎么叫都听不进去了。阿兹玛的眼里充满了恐惧，让艾扎克沐浴在一片骂声之中，从玄关逃出去了。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连鞋子都没穿好，就飞奔到外面去了。艾扎克和瞳叔母也没有再追下去，只是一起愣愣地站着而已。

“怎么回事……”

瞳叔母惊吓过度一屁股坐了下去。艾扎克只是用严峻的眼光，一直凝视着阿兹玛离开的方向。

第一节·完

阿兹玛绝非处于正常的精神状态这一点是一目了然的。

随后，艾扎克立即与兰加·修多鲁曼纪念医院取得了联系，阿兹玛医生在那之后一直处于病期休养中，然而据说在几天前没有得到医院方面的许可就突然回国了。在移植手术之后身体状况就立刻崩溃了，精神方面的异常也随之而来，曾有人目击到他对着诊察的医生细声念着意义不明的句子，同僚的医生证明了这一点。

并且听说与那台手术相关的数名医生、护士也在手术后开始感到了原因不明的不适感，艾扎克一时眉间阴云密布。

瘫坐在沙发里的瞳叔母，脸色变得铁青，被不安笼罩着。

“阿兹玛医生以前明明是位那么值得信赖的人……却成了那个样子。”

虽然因阿兹玛完全变了个样子而受到了打击，除此而外，执刀交给了被那样怪异的幻觉吞袭的医生，才是瞳叔母最害怕的事情。

艾扎克像是要平服她的不安似的，说道：

“与手术相关的一切事宜都是在没有任何问题的情况下完结的，所以请放心吧。更重要的是，请不要让奏感到不安，今天的事就先对他保持沉默吧。与事实真相相关的一切事情，就交给我去调查吧。”

“啊。艾扎克……”

抚慰着啜泣个不停完全六神无主的瞳叔母，艾扎克眼神可怖地看向远处。

——那不是人类的心脏。是恶魔的心脏。

（黑色心脏……）

第二节·完

对绪方家发生了如此大的骚动仍毫无知觉的奏，一如既往地在学校里上课。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奏就爬到屋顶上去了。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乌尔蒂亚小姐……）

昨天的事故简直是双重打击。穷追猛打到连手办都砸坏什么的……太过分了。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奏彻底气馁了。

（那个车祸，真的是因我而起的吧）

那辆掠过奏的身体直撞向店里的车。虽并没有感到杀气，却在现实中直接威胁到了生命。不对，那究竟是不是偶然，自己仍存有半分疑虑。抑或，是想让自己这么认为吧。

（到底怎么回事。总是发生奇怪的事情，这也好那也好，都是移植手术之后发生的事）

那台移植手术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吧？

正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学生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他是独自一人。一看到他的脸，不又是那个转校生吗？

（不爽！）

才在昨天的球技大会上骂了他扭头就走的。没有朋友的人在休息时间里待的地方大概都是一样的吧。

神乐崎见到奏吃了一惊，然而却径直向这边走了过来。奏连忙站起来准备溜掉。

“等一下。”

被搭了话的奏给吓了一跳。没想到竟会被叫住。回过头去，一看，神乐崎向这边伸出手，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盒子。

“这个。”

“哎？”

“好了啦。”

是叫我收下？红色的盒子上扎着粉红的缎带。

（这、这个是……）

不管怎么看都是情人节卖剩的巧克力吧。

“给、给我的？”

“啊啊。”

“什什什么意思？”

对着心脏不由得开始扑通扑通狂跳的奏，转校生仍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这是道歉的证明。昨天的事，不好意思。”

奏一下子呆住了。

转校生多半是为了表达歉意而特地去找过奏的样子。两人靠着凸栏杆，肩并肩地坐了下来。风还很凉，但是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两人还是感到了阵阵暖意。远远眺望着云雾迷朦的御丘，奏吃着刚才才拿到的那块巧克力。

“在学校还能吃到点心什么的，好爽啊。”

“在我们国家，向人道歉的时候，和那个人分享甜食是种惯例。”

“我们国家？”

是在说秘鲁的事吧，奏想道。昨天激怒了奏的事情，神乐崎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出乎意料地耿直，奏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那之后，我如期去打比赛了。”

“呃，参加了篮球比赛？结果呢？”

“赢了。第一名。”

“厉害——！果然不一样呐！”

“大家都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这么说着神乐崎只是眼神变得柔和了些。

“看到人的笑脸，也不坏。”

“没错吧？体育是可以连观众都为之精神振奋的哟！不是什么无聊的事哦。来，你也吃吧，我给的敢斗奖。”

奏说着就把巧克力递了过去。神乐崎咬了口前端的白巧克力。奏也很喜欢个性天然的人，所以他一拿出坦诚的态度来，渐渐也就释怀了。

“日本是个忙忙碌碌的地方吧？我刚从德国回来的时候要适应这种步调也觉得很不容易呢。”

“啊啊。”

“但也觉得很安心。手办啊漫画啊车子啊……热中于这些东西或许是有些玩物丧志的味道，但是比处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那会儿要好太多了。神乐崎也是久别之后才从国外回来，也许总是看到日本人不好的地方吧，但是……”

“我不讨厌日本人。”

“哎？”，奏反问道。神乐崎看向远处。

“以前，我的很多同胞被一个日本人救过。所以，不讨厌日本人。”

因为现在没有人会用“同胞”之类的词语了，所以奏稍稍吃了一惊。是因为在海外生活得太久的缘故吧。果然在他身上还是没有多少日本人的味道。

“是，是吗——……没有讨厌的话就好。”

只好这么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

“说起来，那个戒指在哪里买的，好帅哦。”

在神乐崎的右手中指上那枚熠熠生辉、以蛇作为主题的银制戒指。蛇眼睛的地方镶嵌着小粒绿色宝石。奏津津有味地盯着看，神乐崎的脸色却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啊，对不起。也不是想要模仿你啦。有一个认识的人里带着一枚和这个感觉很像的戒指。所以，我也想要一个。制造商是哪里的？这样一枚多少钱？”

“啊。”

奏刚要碰到戒指的一瞬间，突然吧唧很大一声，火花四溅。“呀”，奏顿时扬起了悲鸣，向后跳开了。

（好、好强的——静电气）

“对不起，神乐崎，你没事吧？”

低着头的神乐崎此时正小声念着什么。

“呃，什么？”

刚一听到奏这么问，神乐崎在一瞬用锐利的眼光盯向这边，话却只说了一半。然而下一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扬起脸，站了起来。他保持着这个样子凝视着远处御丘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如同架起了天线一般，这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样子，奏感觉简直就像是在搜寻天敌一般。

“怎么了？”

“……。没什么。”

神乐崎的回答虽是如此，然而视线仍然向着那边。从神乐崎右手的戒指中，奏看到有什么像烟一样的东西袅袅升起。烟有两股，像是要缠绕在一起似的缓缓向上攀升着。

（这个，是什么啊）

不对劲，仔细注视之后，可以看到两条白色小蛇一样的东西。

（那个戒指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神乐崎察觉到奏的视线，用左手把戒指给遮住，一言不发的离开了。惊了一跳的奏立刻诘问道：

“神乐崎！我们以前见过面吧！”

试图拦住他一般，奏大叫着。

“我们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啊啊，见过的哟。”

就这么背对着奏，神乐崎回答道。

“难道不是在那个道口见的面吗？”

“那个时候，你果然在那里。”

确认了那不是幻觉后，奏更进一步问道：

“这之前呢？以前你是住过青梅还是我们上过同一所小学，是这样的吗？”

“……你认得我吗？”

神乐崎这么嘟囔着，向这边回过头来，眼神却锋锐得让奏害怕。

“你对我的事情还有记忆吗？”

“记忆，倒是没有了。”

“那些家伙对我做过的事情，我对他们做过的事情，你知道吗？”

究竟他想说什么，奏糊涂了，却感到了在神乐崎瞳仁神处暗流涌动的情念。当这一头黑发在风中轻轻飘舞的时候，深埋于奏意识深处的图景与眼前的光景重合了。

（那双眼睛……）

一瞬间有什么在脑海中回闪了一下。对着自己，把箭搭在弦上的少年。

（绿色的）

就在这个时候，预备铃响了。铃声回响在校园里，奏顿时感到得救了。

“……下、下节课是在理科室里做实验。得赶紧走了。谢谢你的巧克力，再见。”

留下这么一句话，逃也似的从屋顶跑开了。在嘈杂喧哗、行色匆匆的校园里，这一角简直就像是异空间一样，屋顶上弥漫着凝重的空气。风凉飕飕地刮过来，有什么人不知从哪，向被留下的神乐崎搭了话。

“什么时候做的。”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身影。然而神乐崎却毫不惊讶。

“就是刚才。在那个失效之后。”

“指环能用了呢。”

“我知道。刚才就感觉到了。”

“越早越好。”

啊啊，神乐崎答道，又望向刚才一直凝视的方向。由没什么高层建筑物的青梅市展望而去，即是奥多摩的群山。

“下一次绝不会就这么放过了。”

栏杆上黑色的大鸟飞了起来，巨大的翅膀在蓝天中劈开了一道笔直的裂痕，渐行渐远。屋顶上神乐崎的身影消失了。

第三节·完

“嘉手纳君，嘉手纳君！”

一到放学时间，在升降口成群的学生吵吵嚷嚷，一个女生叫住了正从置物箱里把鞋子取出来的奏。一看，又是以前的同班同学山濑美咲。

“太好了，我去你们教室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叫我还加个‘君’字，当我是谁呢。不用那么叫的啦，怎么那么见外。”

是吗？美咲看上去松了口气的样子。

“有一阵子没见了，所以感觉稍微有些紧张。那么，嘉手纳，那个，这个星期天有空吗？”

“大概有吧。”

“为了慰劳大家考试辛苦了，决定去多摩川烤肉，愿意的话嘉手纳也来吧？”

虽说已是春日融融的季节，但终归还是二月。

“这么冷还弄烧烤？难道不觉得有点勉强吗？”

“冷点也没关系啦，冬季烧烤。可以边烤饼边烤山芋哦。如果身体没问题的话，能不能来呢……”

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约出去玩了。考试结束之后，大家一定都急不可耐地想要出去玩吧。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神乐崎也来吗？”

“……呃，嗯……虽然曾试着和他打过招呼，但他还是不太能融入这个班的样子。这个时候的转校生，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是吗，奏此时表情复杂。美咲大大的眸子里一直映着他的这张侧脸。

“嘉手纳，总觉得你变帅了。”

“哎，哎哎？”

“不知怎的，总觉得气质变了。像个大人似的了。说起来，声音也变低了。”

由于一直只顾和病魔搏斗，所以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变嗓了。虽然还以为自己一点也没有成长，但是身体还是却渐渐迎来了思春期。不过，身高却仍然还是一百六十厘米，跟美咲比起来基本没怎么变。

“话说回来，山濑，都立高校的录取很快就要公布了，感觉怎样？”

边说着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边走到校门口的奏，注意到了一位站在门柱旁眼熟的高个青年。

“啊咧，艾扎克！你在这里干什么？”

“呀，奏。我是来接你的。”

艾扎克一如既往和颜悦色地挥着手。无怪乎出校门的学生们都纷纷回过头来，金发的外国人实在是太惹眼了。

“来接我，研修呢？”

“今天结束得很早，所以想要和嘉手纳一起去买东西。”

一旁的美咲惊讶得眼睛都瞪直了。注意到她的艾扎克，夸张地叫道：

“呜哇噢！奏的girlfriend？”

“我说啊，这种老外似的奇怪动作就免了吧。这是以前的同班同学，山濑。那位是移植协调员艾扎克。”

美咲紧张地用笨拙的发音说了句“Hello”。

“他是德国人，所以该说‘Guten·Tag’哟。那么，艾扎克，走吧。”

“啊咧，不和‘她’（注1）一起回去吗？”

“她不是我女朋友啦。只是朋友而已。山濑，回见了哦。也快到一起去烧烤的时候了嘛。”

美咲对着看上去关系很好的两人挥着手，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嘉手纳好厉害。会说德语啊……”

从学校出来，一走上往返于学校的那条路，奏就发现艾扎克不知为什么一直盯着教学楼那个方向。

“艾扎克，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便是奏敏感的地方了。因为总是闭居在病房里的原因吧，对他人的表情呀周围的气氛呀都很敏感。奏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艾扎克来接自己的理由。昨天的事故，那辆横冲直撞的车。怀疑它是本打算撵倒奏的艾扎克，毫无疑问是作为保护者前来接奏回去的。

“……嗯。还好啦。只是有点。奏才是呢。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嗯，我这里也是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虽然也觉得昨天的事有什么不对劲。但比起这个。这段时间总是对一个家伙感到很在意。”

“难道不是刚才的那个孩子？”

“不是关于女孩子的啦！是关于一个男生的。哎呀，以前跟你提到过的吧。那个在道口看到的转校生的事情。艾扎克你是怎么想的？我和那个家伙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但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艾扎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虽然觉得自己听过那个声音，但细细回想一遍，若是小学时就在一起的话，声音听上去大概会不一样的吧。……是不是在医院里遇到的一起住过院的朋友呢。却想不起有这么个名字。到底，‘那家伙对我做过的事情’里的‘那家伙’是指谁呢？”

奏说着便用手托着下巴，用大拇指来回像描摹唇形一样抚摩着嘴唇。看到这个动作，艾扎克在一瞬间僵直了。

“奏，这个动作……”

“哎？”

由于这只是奏的下意识动作，所以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啊，什么？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呃，怎么说呢。”

“最近才注意到，考虑问题的时候都要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陷入沉思的时候不知怎的手指自然就押上去了。奏以往也没有含奶嘴的习惯。

“只要这样做，总觉得就能集中精神……奇怪吧？”

艾扎克一言不发。在这默然的表情里，却看得出他的不安。

第四节·完

注1：日语里“她”的写法及发音和“女朋友”一样，都是“彼女”（かのじょ）。

突然想起来的EG：

奏：“不是关于女孩子的啦！是关于一个男生的事情。哎呀，以前跟你提到过的吧。那个在道口看到的转校生的事情。艾扎克你是怎么想的？我和那个家伙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但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艾扎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哪个男生？奏果然是喜欢男孩子的吧？！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我哪里不如他了？！他比这个身为你的骑士的我还要重要？竟然让你一直挂念着？！”

奏：“·#%@￥·￥……”

“奏，你回来了。”

坐在客厅沙发里迎接奏的瞳叔母，总觉得脸色很糟的样子。表情也似乎很严肃。在厨房里放置待洗物的地方看到了未洗的茶杯。奏很敏感地问：

“……是谁来过了吗？”

刚这么问道，瞳叔母和艾扎克就互相递了一个眼色。

“阿兹玛医生来过了。”

“阿兹玛医生吗？来日本了？”

“啊啊。顺路过来问个好的。”

“这样啊……好想见他哦。”

奏虽这么想道，然而瞳叔母和艾扎克他们的气氛却一目了然地并不是那么愉快。奏觉得很是奇怪。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好的事……？”

“唔，嗯！什么都没有。只是我自己有点不舒服。不提这个。今天要做鱼烧呢，最近甘鮭很便宜哟。然后还有蔬菜沙拉和——……”

瞳叔母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当一个人说：“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往往都意味着“什么事都有”。瞳叔母尤其不擅长掩盖自己的感情。奏一子就给看穿了。所以转而问艾扎克：

“发生什么事了？检查时发现了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没有。只是阿兹玛医生因为病期疗养而暂时回国了。所以担心他的身体而已。”

由于艾扎克编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所以很容易就把奏给骗过去了。奏也听说在手术结束后，阿兹玛的身体状况就崩溃了而必须进行休养的事。所谓的行医不养生，即是像心脏外科医生这样不得不没日没夜地紧张忙碌于手术这么一回事吧，这是比在旁人看来还要辛苦得多的工作吧，奏如是想道。

吃过晚饭的奏，一回到房间就坐到笔记本电脑前，寻思着要试着调查一下昨天的事故。联上网络，开始浏览区域新闻呀揭示板之类的。

（货车的驾驶员为大山孝夫，五十六岁，居住于福生的土木作业员。“大脑一片空白，打错了排挡，切成了倒车……”……吗？）

若是关于车子方面的事情，表兄宏武倒是很精通。在停车场发生的事故中，打错排挡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吗？疑惑着，于是用手机发了短信给宏武。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虽然偶尔听说踩错刹车和油门的，但是排挡又是如何呢。在很陡的下坡道停车的时候，刚一打倒车档，变速器就会知道排挡的位置，即使不留神把自动变速器弄错了，一般都会响起‘毕毕’的声音。”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抑或，在福生，物流业的老板与德国的恐怖分子勾结上了。是因为借了钱后债台高筑吗？还是，就单纯只是偶然？

“……偶然……”

奏探出身体，把最近在意的事情信手全部输入进去，点击检索查看。德国，极右恐怖分子，外国人的脏器移植……然而没能发现可以与奏自身联系上的信息。试着敲入了“乌尔蒂亚”。

输入后就开始查看。跳出来的是不知道哪的健康食品公司之类的页面。抱着手，碎碎念着的奏，接着就试着搜索蛇的银制戒指。虽然找到了几个，却没发现神乐崎戴的那种，到底是安了什么装置，从戒指里才能冒出像蛇一样的烟啊。

又把大拇指放在下嘴唇上陷入了沉思中，缓缓地输入了“神乐崎卓”四个字，试着查查。一查……

（哎！）

有了。

然而下一瞬，奏却惊呆了。

（这是什么！）

浏览器上显示的正是“神乐崎追悼会”。立刻点进去查看，那正是名为“神乐崎卓追悼会”的博客。奏瞪大双眼，双眼追逐着页面上的文字。

（同名同姓？但是！）

这个博客是神乐崎卓此一人物的亲友为了追悼在交通事故中亡故的他而设计的。享年十五岁，同是中学三年级生。一看到他死亡的那一天，奏越发的吃惊了。

（今年的一月十日？这是！）

难道不恰好正是神乐崎转校过来前不久吗？

（怎么回事。这个“神乐崎卓”就在那家伙转校过来的前不久死亡了）

博客里也有一张本人的照片。两人十分相象。虽然那个转校生似乎要更加的相貌端正，但是整体的感觉很类似。然而在那个转校生的脸上却决不会看到如此灿烂的笑容。眼睛一行一行扫描着追悼文的奏，发现这个人被送进的恰好就是奏就诊医院的急救中心。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意味着什么呢。亡故的同名同姓的少年，就在这之后转过来的转校生。说是和奏过去曾见过面的那些话，他在道口站着时那个阴暗的眼神……渐渐的，头绪混乱了。奏就是读推理漫画都猜不中犯人。

（唔哇，不行了。我自己一个人是想不出结果的）

这个时候能依靠的就是艾扎克了。若是他的话，应该能顺利解决吧。

走到艾扎克的房间前，正要敲门的时候却注意到了从房里传来的声音。

（是在和谁说话吗？）

“……怎么回事，有必要做到那个份上吗？我反对再让人卷进来了。”

那是艾扎克平时不多见的深沉的声音。于是奏竖起耳朵就这么听下去了。虽然像是在用手机通话的样子，然而也许是对方说话太大声的缘故吧，其间还夹杂着细碎的人声。

“这种事情我也考虑过。利用免疫机能，就从这方面着手准备。不是都交给我了吗？”对方的话到底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免疫机能？奏的身体的事吗？

“……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没打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在那个失效之后就会立刻动手。为此也会——”

刚说到这，艾扎克的话就打住了。奏正想要把耳朵贴上去继续听的时候，眼前的门突然打开了。奏不由得打了个趔趄。

“奏，怎么了？”

“啊，对、对不起……在打电话吗？”

“啊啊，和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的本部。很快就讲完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艾扎克又把门关上了。虽然说是在打电话，却感觉他手上没有拿手机……

之后奏立刻把网上的这个博客给艾扎克看，寻求他的意见。艾扎克盯着画面，表情复杂的说：

“确实是很不可思议呐。‘神乐崎卓’是很常见的名字吗？”

“‘神乐崎’是苗字自体，所以我想还是很少见吧。”

“亡故了的少年是转校生？总感觉像神话故事呢。而且奏最早感到被监视的时候，也目击到了这个人……确实感到很在意。”

“那个，会不会是那家伙变得和这个‘神乐崎卓’一模一样了呢？”

边指着画面上本人的照片，奏如此说道。

“和德国的恐怖分子会有什么关系呢？但是他和这副照片上的人很像，说是归国子女什么的，日语却说得很好。那家伙的正体到底是……”

“这个事情，可以交给我去办吗？”

艾扎克说道。

“稍微做些各类调查试试。”

“……嗯。”

奏无法隐藏自己的不安。

“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也会做些侦探似的工作呢。正因为如此，艾扎克你们这些协调员真是很了不起啊。”

“大概是吧。”

“刚才的电话听上去也像是刑事之间的对话呢。”

艾扎克吃惊地盯着奏。

“啊，对不起，听是听到了，但也只有快结束的那一会儿而已。本部在催促你‘快点调查’，是吧？”

话音刚落，奏突然双手合十的一击，由“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给想起来了一件事。于是从桌子抽屉里抽出一封信。

“因为昨天的骚动而没能交给你。这个，是给捐赠者家人写的‘感谢信’。费劲心思去写的，但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就告诉我，我会修改的。没问题的话，就由艾扎克帮我转交给他们吧。”

艾扎克接过奏递过来的白色越洋信封。“我先去洗澡了”，说完，奏就下楼去了。

艾扎克以一种微妙的神情凝视着这封信。

回到自己的房间，艾扎克开始读这封信的正文。这封信满载着奏面对提供心脏的捐赠者家人的恳切心情，包含了对故去的捐赠者的哀悼，自己的恢复过程非常顺利之类的事情，还有对救了自己的捐赠者的善意非常感谢的心情。

“在这个瞬间，心脏也在我的身体中好好地跳动着，非常的有力。连外出都做不到的自己能上学了，几乎不能跑的自己很快就能跑得动了。”

“我把心脏每一拍每一拍的鼓动都当作是捐赠者对我的惦念。从今往后的人生，我打算要万分努力地活下去。”

“真的非常感谢。全心全意的感谢。受体。”

读完了之后，艾扎克一时间一动不动。

捏着信纸，浑身僵直地站在房间正中央。

那表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漠然。

艾扎克盍上眼，缓缓地把信撕碎。撕成两半，接着是四半，丢到垃圾箱里去了。

那双眼睛里，暗涌着阴沉而冷澈的色泽。

第五节·完

当晚，绪方一家从深夜新闻中得知了一则异样的事件。

“这难道不是阿兹玛医生吗……”

瞳叔母脸色铁青地探出身体。正是为了晚归的努叔父做消夜而看电视的时候，字幕上出现了这样的句子。

“野狗乎？全身被啃咬病笃。[东京·青梅]”

昨日傍晚，在御丘的山林内，发现了一名血染全身倒伏的中年男性。据报道，送往医院时已是意识不明陷于病危。由所持物品中的护照判明了该名男子的身份，吾妻弘庸。四十九岁。

“阿兹玛医生……”

被瞳叔母叫下来的艾扎克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据称，吾妻的身体上有大量被认为是野生动物啃咬过的伤痕。难道是被野狗或是熊给袭击了吗，主持人如此播报道。

“没有错，就在那之后啊。从我们家出去之后啊。居然就在山里被野狗给袭击了。”

御丘是一座离青梅很近、海拔高于一千米的山峰，山上有一座名气很大名为御丘神社的名所。古时开始就是信奉山丘信仰的场所，现在是奥多摩为数不多的观光名胜之一。确实，奥多摩山里有熊出没也不足为奇。

——有恶魔……不要靠近我，恶魔啊啊！

那个时候的他决非处于寻常状态之中。阿兹玛是在错乱中连爬带滚地跑出去的。

“阿兹玛医生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因为不安而颤抖着的瞳叔母的身旁，艾扎克冷静地凝视着画面。

——我给他植入了恶魔的心脏！

艾扎克在被绷带包着的右手手指上，倾注了力量。

第六节·完

第五章·完




第六章 壁之彼端
打这开始数日后的夜晚，奏做了一个梦。

是个有些不可思议的梦。

在梦中，奏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在夜晚的街道上彷徨着。那个小孩子似乎是奏的“弟弟”。身为独生子的奏为什么会有“弟弟”，虽不明白这一点，然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弟弟生就一张外国人的脸。

他是一位长了一头暗金色头发、还很年幼的白人少年。小脸蛋圆圆地鼓起，有些许的红润。对梦里的奏来说，他是“非常重要的弟弟”。

那条夜晚的街道也并非存在于日本。完完全全是并排着的柏林的街道。然而，出现于眼前的却并非是波茨坦广场（注1）周围那些现代化大厦挤做一团的光景。而是战前留下来的古旧的东侧街道。如同城墙一般冷冰冰地耸立着的石制建筑物，现在看来像是要崩塌一般的外壁，凹凸不平的石台阶。就在这样的街角，牵着弟弟的手，奏片刻不歇地走着。

深夜，窗中的灯都没有点亮。那双小手汗盈盈的。在连人的声息都消失不见的街角，与“弟弟”一同疾步行走的奏，有了一个目标。走出这条街，即是这个目标。

——哥哥，好痛哟。手好痛哟。

“弟弟”如此说到。在不可以被任何人发现的紧张感中，握住弟弟的手的力量已超出必要之外了。

——对不起，但不得不赶紧。

——因为会赶不上野餐吗？

——有人在等我们。能到那里的话，就可以坐上车了哟。

小小的“弟弟”在胳肢窝里抱了一只兔子的布偶。奏知道，这只布偶的名字叫做“尼可拉”。

——好好看看吧。这是最后一次了。从这边最后一次看那道“墙”哟。下一次再看到那道“墙”的时候，就是从背面了。我们在那道墙的另一边，一定能变得幸福。

然后奏回头望向相反的一方。那耸立于这静静沉眠中的街道上的电视塔的黑色剪影，其形状如同是在秆子的前端上扎了粒小豆子一样。这条街道的象征，这个国家的象征，司空见惯的风景。

就在这漫无止境不停走下去的途中，不知什么时候就把街道走通了。到了那尽是令人感到寂寞凄凉的郊外的小道，这是通往国境的道路，然而还没有到达作为目的地的加油站。周围的景色渐渐变成了苍郁的森林。

——好奇怪呐。约定的那个加油站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

一走出森林，一片湖泊就在眼前展开来。

——我好害怕哟，哥哥。好害怕。

奏用劲握着怯怯的弟弟的手。

——没事的，XXX。这之后我们就自由了。铁幕的彼端，即是自由。

——不是这样的啊，哥哥。于彼端存在的并不是自由。不是自由……！

湖面上波纹扩散开去。有什么正高扬着轰鸣声浮了上来。奏不由得屏气凝神。是大潮。那同把乌尔蒂亚也吞没进去的惊涛骇浪，对准奏他们袭了过来。

无处可逃。

奏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紧紧地握着“弟弟”的手，然后——……。

“喂，奏！振作一点！还好吗？！奏！”

被一个听上去极其紧张的声音给弄醒，奏醒了过来。艾扎克就正正的从他上方覆着自己，拼命地叫着他的名字。不知什么时候艾扎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当察觉到的时候自己也紧紧地回握着。

“醒了吗。你像是做了很可怕的恶梦的样子，所以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是生病了。”

全身已是大汗淋漓。奏仍处于梦与现实的夹缝中，意识朦胧。转过头去，时钟仍指向凌晨3点。

“我、做了噩梦……？”

“嗯。从对面的房间里也能听到。身体感觉还好吗？有没有感到难受的地方？”

“嗯。没事。”

“做了什么噩梦？”

奏支起身体，把紧握着的艾扎克的手，与刚才在梦境中握着的“弟弟”的手的触感重合了起来。

“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不可思议？是怎样的梦？”

“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的梦。”

“哎？”艾扎克顿时哑然。

“这个小孩子是我的弟弟。怎么会突然有了个弟弟……他抱着一只兔子布偶。牵着弟弟的手，我正朝着什么地方走着。走向什么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奏竭尽全力地回想。

“——走出这条街……离开这个国家。到墙的彼端去。”

“墙的、彼端。”

“铁幕的对面，即是自由。”

艾扎克茫然地陷入了沉默之中。奏用手拍着胸口。就像是在问梦中的自己一样，来回这么重复着。两个人相依为命，想要一起变得幸福。舍弃这个国家，走向那道墙的彼端，那个自由的国度。

“怎么回事呢。觉得心里闷得慌。好悲伤……好痛苦……怎么会这样，刚才的那种感觉。非常非常的悲伤。这种感觉，我是第一次……”

说到一半的奏，感觉到了异样，抬起了头。

艾扎克的眼里，泪水正流淌着。

奏惊呆了。

“艾、艾扎克？”

“对、对不起。”

艾扎克赶忙把泪抹去。

“因为你的话让我感到很怀念。”

“怀念？你指哪方面？”

艾扎克低埋的眼神闪动着复杂的神色。似乎是一言难尽的样子。

打开房间里的灯，当彼此终于重归冷静的时候，艾扎克打开了话匣。

“以前我就对你说过呢。我是前东德的人的事情。”

“嗯。的确，那是德国分裂为两个国家的时候的事情吧？”

“没错。奏也许并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我出生的柏林的街道也分成了东西两个部分哟。一堵又长又厚的墙，横跨在街道的正中央。”

“我听说过哟。被称为柏林墙的那面吧。”

“是的。我出生的东德所属的柏林是东柏林。东边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是为了追求自由而前往西边的资本主义国家的人们，当时也有不少。所谓铁幕（注1），即是欧洲东西分裂时，冷战时期的铁纲领。翻越这堵墙赶赴东侧的人们很多。实际上我也是由东独而来的逃亡者。”

舍弃国家而寄身于外国的人们的事情，偶尔在新闻上也听说过，但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位正是如此……

“艾扎克逃亡出来，到西德去了？”

“……本应是如此的，然而在稍稍绕了点远路的时候，不知何时就已经不分东西德了。”

艾扎克看着远处。

“回来一看，所谓的东德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所谓的德国统一，实际上是东德土崩瓦解后被西德吸收过去而已。虽然是自己舍弃国家在先，但由于抱持着自己出生的故乡就是东德这样的心情，当切实感受到故国已荡然无存的时候，还是震惊了。我曾说自己出生的地方是在地图上没有的国家，也就是这个意思哟。”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

奏就这么直率地抛出了问题。艾扎克又陷入了沉默，再一次说到：

“……地图上没有的国家哟。”

如此回答道。奏的脑海里飞进了一个“？”。艾扎克也没有要详细说明的意思。

话说回来，在日本的奏，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难道说，这个是——”

“……这个是？”

“捐赠者的记忆？”

艾扎克的眼睛瞪得老大，奏却是双目生辉。

“脏器提供待机中的时候，我读过的书里有写哦！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接收方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改变对食物的喜好，喜欢的东西也变得和捐赠者一样。”

据说是有数件此例的报告。不仅仅是食物方面。心移之后，兴趣呀爱好呀，甚至连气质都会改变，这些都会变得和捐赠者本人一致，即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据说也有通过脏器，接受并继承了捐赠者的性格的接收方。

“若是这样的话那可真了不得啦。心脏被称为第二脑，所以难道说今天的梦也是这样发生的？”

“不可能哟。没有科学上的根据。”

“说不定捐赠者也是前东德的人。调查一下嘛，艾扎克！若真是捐赠者的记忆的话，那可就太不起了！”

“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那为什么我会知道铁幕呢？这类词语，我可是刚才才第一次听说哟。”

“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吧。心脏又不是大脑。该睡了呐，明天还要去学校的吧。”

“唔、嗯……”

（啊咧？）

冷冷地，艾扎克从房间里出去了。奏顿感泄气。不似平时的他，就这样把自己抛在一边了。

（第一次见到挂着那种表情的艾扎克）

突然间，奏就变得垂头丧气的。

（我说了什么让他生气的话吗……）

然而仍是兴奋。是刚才的梦太过生动鲜明的原因吧。由于捐赠者是通过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得以提供脏器，所以捐赠者是在包含了德国在内的加盟六国中的某国的人，这一点不会有错。像艾扎克一样，或许也曾是“东边的人”。

捐赠者的记忆在接收方的身体中苏醒。那样不可思议的事情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好厉害呀！

“嗫，你是谁？”

手抚上心脏，奏如此问道。

“那是你的记忆吗？”

心脏当然不可能回答。奏关了灯躺在床上。然而毫无睡意。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感觉着心脏扑通、扑通的鼓动。

房间外，艾扎克把背靠在门上，哭泣着。

无声地饮泣。

第六章·第一节完

注1：波茨坦广场（PostdamerPlata）

二次大战前，这里是全欧洲最热闹的大型广场，后来是分隔东西柏林40年的围墙位置。统一后，则成为首都新发展的中心点进行由Sony,DaimlerBenz等所投资的大型重建工程。

注2：铁幕，指的是冷战时期将欧洲分为两个受不同政治影响区域的界线。当时，东欧属于苏联（共产主义）的势力范围，而西欧则属于美国（资本主义）的势力范围。这个词出自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在美国密苏里州富尔敦城的威斯敏斯特学院所发表的题为《和平砥柱》的演讲中。

“等一下啦。我可没听说过哦。这，是真的吗？”

这是星期六早上的事情。还没从昨夜的梦带来的兴奋感清醒过来的奏，终于从瞳叔母那得知了阿兹玛医生在奥多摩山中被野犬之类的动物袭击的事件。

“大概是在去参拜御岳神社的途中的事吧。因为医生看上去害了病的样子。”

瞳叔母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她认为奏在受到震惊之前要预先把这些说清楚。奏在去德国的时候，带上了御岳神社的病害痊愈的护身符，也曾给阿兹玛医生看过。

“怎么会这样……这难道不就是因为我把那个护身符给他看了吗？就因为如此阿兹玛医生才……”

“实际上……阿兹玛医生在来这里的时候呢……”

“什么？发生了什么吗？”

然而，就在瞳叔母离告之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却犹豫了。因为阿兹玛医生走嘴说出了“植入了怪物的心脏”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要遮遮掩掩的，告诉我啊。阿兹玛医生为什么要来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喂，说啊！”

正当此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拜它所赐，对话也中断了。出去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一脸阳光灿烂的内海。

“手办的修理完成了哦——你很想早点和她见面吧，所以就带过来了……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

奏无法隐藏自己的不安。

“进、进来吧。内海。”

乌尔蒂亚的手办被完美的修复了。被折断的翅膀也好、不在了的手指也好，全部都毫无痕迹的被修好了。因为奏是如此地迷恋着这个手办，内海还以为他会高兴到哭起来之类的呢。

“啊，谢谢，不愧是内海啊。”

奏淡淡地如此说道，所以内海感到相当奇怪。

“怎么回事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恩，是有点啦……”

“难道是对手办师父的我也不能说的事情吗！”

“好、好难过——！不要掐我的脖子啊，内海！”

奏把这之后在自己周围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和盘托出了。内海一开始吃了一惊，后来却变得像个侦探似的。

“这关键就在于执刀医生被熊还是狗之类的给袭击了。嗯——……总觉得事情的走向变得相当诡异了。但是关于那个转校生的事情，难道不是你想太多了吗？”

“我也这么想啊。他也不像坏人的样子。但总是觉得有点奇怪。”

“该说奇怪的应该是那个叫艾扎克的人吧。‘我是你的骑士哦’……这什么啊！这是男人对男人说的台词吗！”

“哈哈哈。只是说话的措辞问题而已嘛。”

内海翻了个白眼，抱住了自己的手。

“但是总觉得，听你说来，这些奇怪的事情都是在你的移植手术之后才开始发生的。呐，这段时间我也开始在意一些事情。”

“什么。”

“难道这个心脏的捐赠者身上有什么隐情吗？”

捐赠者？奏也变得神情严肃起来。

“抑或，这粒心脏本身就有什么非同寻常的意义吧。”

奏的眼睛都瞪得大了。难道这是说移植过来的捐赠者的心脏存在什么问题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所以我说啊，或许狙击的对象并不是你而是植入你身体中的‘心脏’，难道不是这样吗？心脏移植之后，据说偶尔也会有连捐赠者的记忆也一并继承下去的事情哟。而事实上，昨天晚上你不就做了那种感觉的梦吗？这样的话谜就解开了。以下倒只是我的推理，捐赠者在死之前难道不是给卷入了什么麻烦的事件中去了吗。……对，例如说是知道了黑手党的重大秘密被灭口了啊，获知了政治丑闻而被阴谋给陷害了之类。”

“你说、说什么呐。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接收方决不推测捐赠者的隐私，这是默认的约定。

“所以说这不是臆测而是推理哟。如果这并非恐怖分子干的好事，而是那些因为你接承了捐赠者的记忆而感到麻烦的家伙在狙击你的心脏呢？”

“……怎么会……又不是好莱坞的电影。”

“不对，场景可是在德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觉得奇怪哟。”

内海也是一副极端认真严肃的表情。

“使直升飞机坠毁的本来目的也是为了毁掉运送而来的心脏。移植之后狙击你的原因也是因为担心你接承了捐赠者的记忆。如此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么阿兹玛医生被熊袭击的事情又如何说？”

“这个嘛——……伪装是熊袭而被灭口了。企图把与移植手术相关的所有人员都给抹去。”

“太胡来了吧。”

“问题在于那个转校生吧。确实，伪装死去的人的样子而接近你，感觉像是黑手党的作法。”

“但是那张脸完全一模一样。”

“总之，确认‘神乐崎卓’的正体是头等要事。”

然而就算是现在想要冲到他家里去，但最近由于个人情报保护之类的，不予分发同班同学的住所录，所以若不向本人问的话是不会知道他住哪里的。

“好，那么就是明天了。”

内海紧握拳头说道。

“在明天的烧烤聚会上直接和本人过招吧。”

第二节?完

莫非这就是少年侦探团的气氛吗，奏诚然不禁担心，然而内海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来过家里的阿兹玛医生留下了什么话吗。瞳叔母对此却缄默不语，无法问出什么来。本想着要去追问那时也在一起的艾扎克，然而从那天开始移植网络开会，所以从早上开始就不在家了。

（若正如内海所说，捐赠者的死亡里果然有点“什么”，而也因为如此阿兹玛医生被卷进去了的话。）

于是翌日。

奏拿出觉悟，下定决心出席以前的同班同学的烧烤聚会。

当天是一个感觉上比春天更加温暖的煦日。阳光明媚灿烂，风也并不那么寒冷，只要多穿件上衣应付烧烤聚会就完全足够了。大家都是只要一到暑假就会去奥多摩的野营场里玩的青梅的孩子，所以大家对搭架子支锅早已是驾轻就熟了。在穿着便服聚集在一起的原同班同学中也有山濑美咲的身影。

“嘉手纳——！你来了呀！”

最近大家总是穿着制服，所以奏看到她这副随意的便服打扮感到有些新鲜。美咲穿着斜纹粗棉布的风雪大衣，一副快活的样子，虽然还是和小学时候没什么变化，奏却感到很高兴。

“嗯。多谢招待了。我带这个来了。”

“哇！葵蜜饯（注1）！烧烤果然还是要吃烤葵蜜饯呢！”

河边立刻展开了烧烤台的准备。炭与火的操作自然是动作流畅地“奉行”中，隔开生火。四下望去，也有准备用河滩上的石头作饭，制作灶台的同学。

奏的目光在搜寻的，只有一个人。但是没有找到。还没有和班里同学混熟的那个转校生，果然今天是不会参加的吧？

正当奏这么想着的时候。

（找到了）

意外的，他来了。

长袖T-shirt搭配白色运动短裤的穿着，与其他的同级生看上去虽与众不同却十分帅气。拜他所赐，女学生们的眼睛都成桃心形状了。

“喂，嘉手纳，拿出觉悟来，要好好问出个所以然来哦。”

一旁烤烧饼的内海丢了这么一句话过来。

“知、知道了啦。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奏嘴上这么说却着实紧张。然而一直找不到一个好的时机，烧烤聚会也就这么开始了。渐渐开始一件接一件地烤各自带来的肉呀饼呀之类的东西。石堆的灶台上热火朝天地煮着猪肉汤。

“嗫，嘉手呐。”

在奏的身旁一起串着柿子椒的美咲说：

“前些日子，嘉手纳对那个外国人先生说过的话……”

“什么？我说了什么吗？”

“因、因为……这个、也倒不是说了什么。我的事情……‘只是朋友’什么的。你真的，这么想吗？”

奏“哎”了一声，伸长脖子看向美咲。脸变得红红的美咲用微怒的口吻说：

“所以说啦！‘只是朋友’而已？嘉手纳是怎么想的？”

“啊——用来烤葵蜜饯的串不够了！”

内海从对面大声朝这里吼到。奏下意识地把头伸出去，说道：

“用木枝什么的代用行吗？”

“这样啊。太鼓烧烤的烤饼方法呢。我不得不照看着饼，虽然不好意思但是嘉手纳，能帮我去拣二十根左右合用的树枝吗？”

“明白了。山濑也去？”

不知道为什么美咲变得非常不高兴且不耐烦地把脸转朝一边去了。就在这个时候，在帮忙烤肉的神乐崎说了一句：

“我也去。”

话音刚落，奏就被吓了一跳。打那以后，他就对奏亲近起来……或说是能亲切以待了吧。确实倒是说过“要成为朋友”这样的话。

（哇，总觉得忐忑不安啊）

那本应是与神经还没联上的心脏。

（啊咧？）

结果，就变成这两个人去找代替烧烤串的树枝了。

“粗细合适的那种树枝很难得掉下来呢。”

“对面的岸有树。直接去折的话还快一点。”

“要渡河吗？”

“没有涨水，所以没关系的。”

神乐崎选择水流较细的地方，灵巧地顺着从一块岩石走到另一块，渡过河去了。偶尔，也会帮奏一把。两个人就这样在河滩边不停歇地走着。当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和同学他们离得满远的了。

盯着走在前面的神乐崎的背影，奏一脸紧张。

（不、不会有事的吧）

“要用来做串的话，那种样子的树枝就很适合的样子。葵蜜饯虽然粗但是……”

“神、神乐崎。”

下定决心的奏终于开口了。面对隔着肩膀回过头来的神乐崎，奏说：

“有想、想要问你事情。”

奏紧张到下意识的口齿不清了。神乐崎缓缓地正过身来。

“什么事？”

“这、这段时间，虽然是在网上发现的，但是你知道有个和神乐崎同名同姓的家伙吗？这个人，在你转校的不久之前，总之，因为交通事故而死了。”

神乐崎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脸、脸的照片我也看到了，和你非常像。”

“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也就是说。你真的是‘神乐崎’吗？！”

结果单刀直入地就这么发问了。内海要是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在身后低喃“别突然就问人家啊”，于是奏在心中回骂了一句：“还不是你要我问的”，然后下定决心。

“你转校过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应试而回国什么的是骗人的吧？难道不是打扮成死去的‘神乐崎卓’的样子吗？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

奏被吓了一跳，脸色变得铁青。神乐崎的眼神刷的一下含着冷气，严肃地往这边直直地瞪过来。奏为自己的不小心后悔不迭。

（这家伙……）

一下子就能确认。

是那个时候的眼神。从道口的对面瞪着自己。如同锋锐的刀刃一般的视线。

（简直像暗杀者一样呐）

奏猛然开始眼望四周。内海应该在自己身边的。自己不可能与很可能是黑手党爪牙的人两人单独在一起。但是。

（不、不在……内海这个家伙！）

“我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说，你、你……对我的心脏……”

神乐崎信步放下左腕，从袖子里哧溜一下从指尖落下一根烧烤串。似乎是不知什么时候藏好后带来的样子。

奏咕哝咽了口唾沫，向后退去。

“所、所以说……”

“‘把心脏’——给怎么样？”

“啊……啊……啊……”

虽然寻找着能逃跑的地方，背后却是河川与岩场。从同学那来看，这里正好位于蜿蜒的河川处的死角，所以他们看不到这边。

（糟糕……）

奏开始战抖。

（会、会被杀掉！）

神乐崎却突然停止了动作。然后，只移动着视线，紧绷神经探察周围的气氛，与在房顶上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发生了什么事？”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奏也开始巡视四周。

有什么从岩石的阴影里蹦了起来，接着，有什么生物低沉的吼声传了出来。出现在他们的，是一头身型巨大的狗。并列着肮脏的毛，充血的双眼，由于没有戴项圈所以看上去是头野狗。正面对着两人，全身的毛倒立，呲牙裂嘴“咕噜噜”地低吼着。

——阿兹玛医生被野狗咬死了。

（难道是……）

奏猛然拔腿就跑。正当此时，那头野狗露出獠牙向他猛扑过去。

“哇！”

神乐崎则向护着自己身体的奏的反方向行动。把握在手里的烧烤串对准野狗扎了过去。不锈钢材质的烧烤串漂亮地插进了野狗的前额，野狗咚的一声瘫倒在河滩上。

“怎、怎么回事，这头野狗……”

“嘘。”

紧张的气氛并未就此打住，而且从岩石的阴影处又现身了数十头巨犬。其中不仅仅只有野狗，还有似乎是把锁链挣断只戴着项圈的大型犬。每一头都和刚才的那头同样，凶暴地低吼着，其中不乏狂吠之徒。那势态如同立即就要飞扑而来一般。

“我、我们被包围了。”

“切。”

神乐崎也放低身体摆开了架势。回视周围搜寻着什么。

“那是……”

在山坡斜面的森林中，还有两头身形巨大的生物，难道不是正盯着这边吗。奏也注意到了他们。巨大，不可思议的巨大。有棕熊般大小的个头。即便说是熊，也绝非本州熊的大小。

汪唔！

大型犬们狂吠着从身后直直奔袭而来。奏抱了头蹲了下去。身旁传来击打一类的声音，奏只敢把视线向上移，一看，又是神乐崎。他把狗的鼻头扣住，赤手空拳狠揍对手。

（骗人，好强）

然而这不过是拳击赛开始的钟声罢了。恶犬们一一冲过来，全部都凶暴异常，双目充血，利牙上唾沫飞溅，奏惊恐万分，连脸都不敢抬起来。神乐崎却丝毫没有畏怯，挥起手刀，手起“刀”落。如同风车一般的回旋上踢，对付背后的恶犬则用拳头把其鼻头打烂。就算体育再怎么出类拔萃，也无法做到这一步吧。神乐崎把冲过来的恶犬们一头一头地，十打十地放倒了。

头顶上狗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奏战战兢兢地把脸抬起来的时候，刚才那群凶暴的恶犬全部都已被打趴下了。

看到因喘息而双肩起伏不停的神乐崎，奏不得不折服了。

（强悍……这家伙，到底是）

突然的，神乐崎环视四周，又来了新的对手。然而这次却并非是狗。

像是要把两人包围起来一般，白色的烟雾开始由地面升腾而上，空气渐渐变得温热起来，带着热量的水蒸气以源源不断的猛烈势头冒上来。

“好、好烫！地面好烫！”

“是那些家伙上门来找麻烦了。”

哎？奏不由得把视线向上移。

“那些家伙们？”

然而现在并不是问答的时候。地热不停地向上攀升，简直如同走在盛夏的沙滩上一样。鞋底像是要融化了。烫，好烫！神乐崎对惊慌失措的奏吼道：

“真麻烦！到那边的岩石上去！”

（这个声音）

这一回立刻就感觉到了。以前曾听到过这个声音。而且并不是那么遥远的事情，就在最近。还想着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就到脚背快要被烫伤了，于是奏慌忙攀爬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岩石上。神乐崎也驾轻就熟地纵身跳到了附近的岩石上。

“够了吧！再把地热向上升，这家伙也会死了哦！”

“危险！”一个看不见本尊的声音如此吼道。

河滩上的大小石块像是磁石一般被吸聚而起，以神乐崎为目标直飞过来。神乐崎老练地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但是河滩石却固执地一路单单只追赶着他。奏对发生了什么感到一片茫然。边跳跃着，神乐崎把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从衣服中一把扯了出来。吊坠前段系着石制的小刀一般的东西。手握刀柄，神乐崎把来袭的石块一一击落。

（厉害！）

“现身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是在向谁说话吗，奏并不清楚，然而神乐崎像是知道敌人的存在一般，他判断，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于是边用左手的石刀把来袭的河滩石都一一叩击敲碎，打落下来，边盘算着什么，把右手的戒指向前伸了出来。

“哈加鲁。”神乐崎咏唱着意义不明的语句。

从戒指中喷射出两道光线。如同植物的藤蔓一般，瞬间成螺旋状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奏仔细一看，那并不是线，而是蛇。戒指上的蛇化作实体，变得比绳子还要粗，正当奏想着那东西是否会缠上神乐崎身体的时候，所有的肌肉开始剧烈的绞拧变形。

（这是）

两条光蛇互相缠绕着，向忍耐着痛苦的神乐崎的胸中由头部开始潜入。突然他的脊背开始震颤，就在肩胛骨的周围，如同那里有什么活物一般。两片骨头膨胀起来，奏目瞪口呆。

（身、身体的外形）

神乐崎发出痛苦的叫声把背弓了起来。紧接着，膨胀出来的骨头把衣服刺破，一下子伸出左右两根，像长竿一样延伸开去，和滑翔机两翼的骨架类似。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然而这还没有结束。骨头的周围生发出了肉芽组织，本以为会变成巨大的手腕之类的东西的时候，无数的黑色羽毛与验风旗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长齐了。

（骗人的吧！）

神乐崎的背上生出了一对翅膀。奏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动物的进化过程一样。这对翅膀并非是徒有其表，正当奏想着它是不是会变大的时候，一阵风扬起。

（不会吧……）

神乐崎张开翅膀开始助跑。验风旗羽乘着风，使神乐崎浮在了空中。调整到水平位置后，如同是挂滑翔一般往山的斜坡飞去。河滩石也紧随其后追了上去，直向悬崖的混凝土石壁冲去。正当其发力的时候神乐崎却来了个急转弯，来不及转弯的大量石头一头撞向石壁，粉碎飞散。

神乐崎在四周盘旋几周后，在奏的正后方着陆了。

“呜哇！”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出现在视线前方的，是两头站里在森林中体形庞大的生物。

那并非是熊。它更纤细。也并非是鹿。若非要说有什么动物与它最为接近的话，果然还是犬类。肌肉发达，修长的前足上长着锐利的爪子。它们猛地把支楞着的耳朵翻向外侧，鼻子与下巴呈四边形向前凸出。根本就是未知的生物。

然而奏却有似曾相识的记忆。

“……御丘神社？”

“哎？”

“是御丘神社里的石雕，确实是被称为大口真神（注2）的那个！”

“大口真神……”

不紧不慢的，它们向这里靠近了。从车道一跃而过，于河滩着地。

奏浑身战抖。那被御丘神社差役着，绘在神札上的神犬。

“……居然真实存在什么的……”

两头大口真神狂吠着。这个声音猛烈到足以使“汪汪”的吼声在头盖骨里回响。

“呀——头要裂了！”

“可恶。”

神乐崎把刀贴在额头上，又咏唱着什么。接下来这次起反应的是斜坡的杉树林。类似树根的东西穿破了地面。

（这是！）

与那个时候一样。在和乌尔蒂亚一起逃跑到湖面时，藤蔓一样的东西以惊人之势蜂拥而至。这次则是树根像蛇一样蜿蜒起伏，向二兽袭去。

“……这是……你干的吗！”

奏眼睁睁地看到神乐崎的头发在自己的眼前渐渐变为绿色，那双眼睛也变成了绿宝石色。

“神……神乐崎……”

由于树根潮涌而来，两头兽高高跃起互换了位置，就势向奏他们那边冲去。奏伏下身体，神乐崎却跳了起来。大口真神模样的兽从奏的头上飞跃过去，直扑向神乐崎。二对一的格斗开始了。神乐崎在空中一边巧妙地目测着距离，一边仅用一把石刀与两头兽战斗。

“啊！”

神乐崎被由身后袭来的一头兽给折断了翅膀，被打落下来。兽为了致他于死追逼而去，神乐崎举起了石刀，把大口真神顶了回去，由于冲击，光的波纹也扩散开来。

“唔……遵从奎扎科特尔（注3）的神誓，豹猫之剑现身！”

神乐崎话音刚落，石刀就绽放出了美丽的绿宝石色光芒。神乐崎双手紧握刀柄高高跃起，对准大口真神的头砍了下去。被砍断的大口真神一声未吭便飞散作尘土了。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哇！……神乐崎，背后！”

回头看的神乐崎被另一头大口真神压倒了。

“神乐崎！”

好歹算是把迫近喉咙仅仅只有数厘米的尖牙给推住了，然而大口真神的力量太强，他握住光刀的手腕被大口真神的前脚一脚摁住。

“住、住手！”

下意识地，奏猛扑到兽的背上。不知是否因为冷不防吃了一惊的大口真神高扬起震耳欲聋的悲鸣，暴跳如雷，奏被他从背上摔了下来。被解放的神乐崎那一头绿色的头发在风中舞动着，挥刀决然地向大口真神直直刺去。脑门被贯穿的大口真神，喷出苍白的火焰，终于土崩瓦解。

神乐崎呼吸凌乱，血由左手滴淌下来。是刚才被大口真神抓到留下的吧。本是带着鲜艳绿色的头发如同褪色一般回到了黑色。羽毛从翅膀上一口气脱落下来，只剩下了骨架。神乐崎崩溃般跪了下去。

“没、没事吧？！”

挥开奏伸过来的手，那双直瞪上来的绿宝石色眼睛里，正沸腾着杀意。

奏屏住了呼吸。

（想起……来了……）

——如果不让开就不得不杀了你，乌尔蒂亚！

——小心！乌尔蒂亚要放氢化炸弹过来了！

（是那个时候的追击手！）

在波茨坦的湖畔边，追逐奏而来的那个谜样男子的声音。

眼前的，正是那时戴着头巾的年轻人。

“呜、啊啊……啊！”

神乐崎把奏刚想要溜之大吉的手从身后抓住，按住喉咙把奏面朝上翻倒。奏害怕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神乐崎那只在奏的腹部上方挥来挥去的手里，握着那把石制的刀。

“你知道这是把什么刀吗？”

奏一边颤抖个不停一边哆嗦着摇了摇头。

“在阿芝台克的神殿里，为了把人的心脏剜出来而用的供仪之刀。它吸过好多供品的血。但是，它却不要你的心脏。”

摁住脖子的手掐进喉管里。奏只能用眼睛申诉自己的苦闷。

“这即是终结了。”

神乐崎抡起了刀。

说时迟那时快。

神乐崎的上半身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往后倒下去，石制的刀也崩坏了。

“奏——！”

从后方传来一个声音。有一个人正在车道上跑下来。奏还以为是内海，事实却并非如此。那难道不是艾扎克吗。

“艾……艾扎克……你不能过来……！”

艾扎克握着手枪，把身体转而面向神乐崎。

暗杀者拾起石刀，抬起头，与艾扎克对峙着。

“把武器扔了！不许你对奏出手！”

“……。是艾扎克吗。”

他似乎知道这位移植协调员的事情。

“教唆大口真神的也是你吗。”

“即使你换了一副皮囊也骗不过我们的眼睛。凯文。”

如此说道，艾扎克摘下了眼镜。

“我才是你的对手。”

第六章·完

注1：该处原文为マシュマロ。英文是marshmallow，即是棉花糖之意。为什么日本烧烤时要吃棉花糖我百思不得其解……又或者这里的マシュマロ另有其意。但我查了好几个外来语词典以及GOO，还有一个意思是葵蜜饯，那我只能理解为这里的marshmallow是葵蜜饯了。

若有谁知道确切的翻译，还望告之。

注2：大口真神

日本有崇拜神圣动物的习俗。大口真神长得形似犬类，因此又被称为犬神和真神。祀奉大口真神的神社里通常会出印有其肖像的神札，可用于避除“盗难”。

注3：奎扎科特尔即是羽蛇神Quetzalcóatl（ケツァルコアトル）

奎扎科特尔在阿芝台克神话中司文化神·农耕神。古时被认为是与农业相关的蛇神，然而之后被认作是把文明教授给了人类的文化神。像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一样，是给人类带去火的神。据说其造型类似中国龙。

阿芝台克文化Azteca：公元十四世纪或十五世纪，阿芝台克族在墨西哥高原筑成的文明。继承了玛雅文明，使用特异的绘画文字与历法。有多神信仰，实行人祭。建设了很多恢弘壮大的神殿。在1521年被西班牙人柯尔提斯（HernnCorts）征服。




第七章 两位骑士
凯文。

这是神乐崎的本名吗？

瘫坐在河滩上的奏，除了注视事态的进展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艾扎克与神乐崎双方此时正僵持不下。这是怎么回事。两个人似乎都认识彼此的样子。

“是不知羞耻的艾扎克吗？”

神乐崎如此称呼他。

“……用这样的小道具，难道你认为配做我的对手吗。”

在河滩上爬行的蔓草如同鞭子一般伸展开去，把枪从艾扎克的手上夺走了。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对一转眼就被卸了武装的艾扎克，神乐崎冷冷的说：“还是这么没有自信吗。说起来，你还是连成为某处的master都没能成功呐。”

“你换了副样子打埋伏的想法，已被我等预料到了。凯文，我不会让你对奏出手的。”

“是想做保镖吗？还真是不可靠的保镖呢。”

“……我是知道的哟，凯文。”

艾扎克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含怒意的说：“对那位大人下手的，正是你。背叛者凯文。那之前他是如何的爱护你……！”

“是准备讨逆吗？”

拖着只剩下骨头的翅膀，神乐崎站了起来。

“所以才力量不足。大概，你们也被‘拉之护身术“给阻挠了而下不了手吧。”

“别动！”

“身为埃及修术者的乌尔蒂亚的法术是很强大的。只能坐等其效果减退。”

（乌尔蒂亚小姐……）

奏越发把身体往前凑了。

（你说乌尔蒂亚小姐是什么！）

“目前还没有失效。凯文，你即使武装到了牙齿也没有用。”

“遗憾啊。艾扎克。我本还以为你是不错的超骑士呢。”

在无法抓住其要领只言片语的一应一答中，奏的大脑根本跟不上节奏。即使如此，奏仍竖起耳朵去听，在这样的奏的身前，神乐崎再次积蓄了力量。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你想拯救的那一存在却是使众人都陷入不幸的存在。醒醒吧，艾扎克。”

“该清醒的人是你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正是截断了众人希望的道路。”

“那绝非是希望之道。”

“是希望。是唯一的道路。亡国之徒凯文。”

“然而使你愤怒的理由并非是国家吧。”

神乐崎把戒指高举在脸的前方。

“若是无法接受，那就到此为止了。就在这里纷散吧，艾扎克。”

神情痛苦端详着对方的艾扎克亦意已决，解下了覆在中指上的绷带。

（那是……！）

奏再一次屏住了呼吸。艾扎克的手指上也戴着和神乐崎同样的戒指。是银制的蛇。眼瞳里镶嵌着蓝宝石两条蛇，缠绕在他的中指上。

（那条绷带，确实是缠在伤指上的……！）

“真有觉悟呐，扎克。”

说着神乐崎突然把衣服卷了上来。他戴着一条似乎颇重的皮带，装饰于其上的那枚考究的透雕银扣上，镶嵌着一粒和他的戒指上相同的绿宝石。

这次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奏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在他的身前，神乐崎用右掌按着银扣，吼道：

“着装！”

话音刚落，从银扣中喷射出了白色带状的东西，以胸为中心盘绕着。又有数条带状物喷射而出，它们绕上手背套和肩膀，渐渐把神乐崎的身体整个覆盖了起来。刚一放手，便由银扣的正中央出现了一把剑。

（好厉害）

奏的目光完全被吸引过去了。那是一柄像是中世纪的武士所持有的扁平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全副武装了。头上装饰着漂亮的绿色羽毛，身着石膏色的胸铠。好厉害。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呀。

“着装！”

艾扎克也同样被白色的带状物包裹着，它们变成了保护身体的防具。奏屏气凝神的注视着。那比神乐崎的还要多几分古典韵味的胸铠，与大个子的艾扎克的身体非常合称。奏觉得小时候在图书上看到过“骑士”也不过如此了。

——把我当作骑士吧……

（那句话是真的吗……）

奏颤抖得愈发厉害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持剑拉开架势对峙着。彼此的身体中涌出了杀意。

“不可原谅。凯文。你只能被我打败！”

“在‘战死者之馆’等待着诸神的黄昏吧，艾扎克！”

先扑上去的，是神乐崎也即是凯文。接住向下挥舞的剑，艾扎克也砍了上去。金属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火花激烈地四散飞溅。以眼睛已无法捕捉到的速度殊死搏斗着。哪一方都毫不退让。速度之快，如同是在看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舞蹈一般。意识朦胧的注视着眼前一切的奏，当看到艾扎克吃了一记，红色的鲜血由肩头喷涌而出的瞬间，一下子回过神来。

“艾扎克！”

那是真真正正的刀刃。真真正正的剑。不是比赛。当明白两人是在“互相厮杀”的时候，奏站起身大叫道。

“住手！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呀！叫你们住手……！”

这呼喊声却无法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我叫你们住手……！”

奏莽撞地冲了出去，紧紧抱住了神乐崎的胳膊。

“奏！”

凯文用力地把奏甩开了。用力过猛使得奏向后摔了过去，头重重地撞向地面，引起了脑震荡。

“奏！……凯文，你这个混蛋！”

“为什么生气。你没有生气的理由才是。你对这家伙要做以及正在做的事情，难道不是更加恐怖吗。”

“我不会让你使那粒心脏停下来的。”

“不得不停下来。”

凯文口气强硬的如此断言。

“为了不让同胞的噩梦重蹈覆辙！”

艾扎克砍了过来。以惊人的速度拼做一团。把剑速逐渐提高，直到极限。捕捉到剑头移动而频频换位的凯文，高高跃起纵身跳到身后的岩石上。从那里就势对准艾扎克的头顶挥剑杀去。

“呜哦哦哦哦——！”

艾扎克举起剑接下这一招。似要穿破耳鼓的金属摩擦音伴随着大量的火花纷散开去，推开了彼此，两人都向后闪过身去。艾扎克落地的地方，刚好就是方才被夺去的枪的所在。他把枪捡了起来，对准凯文数发连射。

然而无一命中，凯文躲避着子弹身轻如燕地跳跃穿梭，渐渐消失在岩石彼方。

艾扎克回过头去，“奏！没事吧！”

“嗯……”

艾扎克刚跑到他跟前，奏也很快恢复了意识。

“……艾扎克……”

“不要动。头被打到了。”

“啊、嗯……神乐崎呢？”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似乎是暂时撤退了。

（神乐崎……）

“艾扎克才是，受伤了哟。还好吧？”

从肩膀与手臂的连接处被砍了下去的样子。肩口的衣服都割破了，血染一片。奏正想着这是不得不立刻去接受缝合的大伤口，但——

“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因为我有这个。”

说着艾扎克就把戒指拿给奏看，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戒指瞅个不停。是和凯文的那枚一样的戒指。

而且，大概和乌尔蒂亚的也是一样的吧。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奏问道。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这里？”

艾扎克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第一节·完

这之后艾扎克开车把奏送到了附近的医院，为了以防万一，做了头部的诊察。对美咲他们说是“中途感到身体不适”，对神乐崎的事情的事只字未提。然而……大概明天他也不会来学校了吧。

当奏从诊察室里出来的时候，在候诊室里的艾扎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漂亮的完治了。

“难道，是全拜这个指环所赐吗？”

“……啊啊。”

艾扎克已没有再穿着铠甲，在到这里之前就脱掉了。

“去外面说吧。”

两人走到了医院的庭院，找了张花坛附近的长椅坐了下来。身旁有几株白梅，大都含苞欲放。晌午一直被春日直射的原因吧，木制长椅上残留着些许余温。

眼前此情此景让人想起了柏林。两人常在修多鲁曼医院的院子里并肩散步。

太阳已开始西斜。

“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

就连在不知如何是好的艾扎克身旁的奏，也一语不发。该从何开始又如何说明才好，艾扎克也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神乐崎是为了杀我才转校过来的吗？”

语气中，暗示了要与艾扎克之间保持微妙距离的想法。看着一脸苦恼的奏，艾扎克严肃地答道：

“他要狙杀的，是你的心脏。”

“心脏？”

“奏。好好地听着我现在开始说的话。我会对你说明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在你的身体中跳动的心脏，它的原主人是某位特别的人物。”

奏睁圆了双眼。

“‘特别的人物’？”

“具体的细节我不能再多说了。”

艾扎克有为捐赠者身份保密的义务。奏如此解释他无法再透露更多细节的理由。

“虽然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但他是一位有着极其重大意义的存在。光是这个人的心脏在跳动这样的事情就是大问题了。”

“所谓的大问题是指什么呢。是因为捐赠者的记忆转移到我的身上会很不妙吗。”

“是说记忆转移的事吗？恐怕也有这个原因吧。你已经开始读取这个人的记忆了。”

“那么，那个梦果然是……”

“对他们来说，这个人物是不得不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的存在。”

即使连一个脏器还残存于世都不可原谅，是这么一回事吗？奏感到有点冷。若果真如此，那可的确是可怕的执念啊。可以感到狂热的信念一般的东西。这和奏是外国人毫无关系，对他们来说仅仅是这粒心脏“跳动着”这个问题而已。

使直升机坠毁也好，跟踪奏也好。这所有的一切——

奏紧紧地抓着左胸口。

（……要狙杀的，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心脏）

“把这个人逼到绝境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们。”

奏咕噜吞了口唾沫。……捐赠者的死因不是生病更不是事故。

（我的捐赠者是被杀死的）

“刚才的那个少年——凯文，正是下手的本人，即是杀害的实行犯。”

“骗人的吧……”

奏的大脑一片空白。

以前感到的杀气是真真正正的。他是不折不扣的“暗杀者”。

捐赠者被他袭击之后，结果就陷入脑死状态，致使脏器得以提供了吧。然而由于心脏移植而使接收方受继了捐赠者的记忆、人格的案例，实际上是极其罕见的。这不是随便就会发生的。但他们却是非要该捐赠者连一丝一毫的碎片都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

奏的眼前渐渐一片黑暗。

到底，捐赠者与神乐崎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但是神乐崎——那个叫作凯文的家伙，完全变成了‘已死亡的神乐崎卓’，那是怎么做到的？”

“都是拜这枚指环所赐。”

说着，艾扎克伸出了右手给奏端详。

“这个被称为‘蛇仗之环’。”

“——蛇杖之……环……”

“你知道OOPAR-TECHNOLOGY这个词语吗？虽有古代文明的遗迹被发掘出来，但是也发现了运用在那个时代不可能拥有的技术所制作的文物，这些文物也被称作‘OOPARTS’（时代错误遗物）”。

“OOPARTS？”

“没错。即使以现代科学也无法达到的相关技术，被称作超OOPARTS。这也是这些道具的其中之一。这是在希腊发现的OOPARTS，这枚戒指能使戴上它的人的外型随心所欲地发生改变。”

“身体的外型？什么意思？”

“即是说，能变成别人的样子，也能把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变成鸟兽，终极的例子，则是能完全变成其他的动物。”

看好了，艾扎克说着把手掌翻了过来。银制的蛇体由手指指根周围潜入了肉的里面。

“这枚戒指与我的身体化为一体后，从第三者取得的遗传子立刻就能使我的肉体产生反应。也就是说，他从以‘神乐崎卓’为名的人身上采取了DNA，把他的样子汲入了自己的肉体。”

“那么，那家伙真正的脸长什么样？”

“嗯，和现在看上去的他大相径庭。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看一眼就知道是西洋系的容貌。神乐崎和凯文的肉体年龄倒也很接近，做起来也比较容易吧。”

（说起来，变身后他的眼睛是绿宝石色的）

奏认为那绝对是魔法的指环。确实是看到凯文利用那枚指环在背上生出了翅膀。

“……啊啊，凯文的翅膀是特别的。因为本来鸟的翅膀就是动物的前足进化而来的，那相对应的即是人的手臂。但是凯文的手臂却并没有变成翅膀，而是在背上长出手臂再变成翅膀的第二阶段变体。人的胳膊还留着的话，飞行的时候也能处理事情，因此很方便。”

这么说的话，乌尔蒂亚也是由手臂就这么变成了翅膀。

“那么，若是采取了我的DNA，艾扎克也能变得跟我一模一样？”

“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但是这枚戒指的操作很难，要运用自如的话得花上很长时间。那种程度的变体我还做不到。除非拼死把身心锻炼到相当程度，并伴随着身体的剧痛。而且改变身体大小的变体，其消耗是惊人的。”

在与艾扎克的战斗中，处于优势的凯文在一决胜负之前就撤退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吧。

总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奏茫然了。

大脑也无法好好整理。

艾扎克打断了视线在梅树上游移发呆的奏。

“……真正的‘神乐崎卓’确实是因为交通事故而被送到了奏就诊的医院。我认为凯文大概就在那里采取了他的DNA。打从一开始就要袭击你，在和你相关的地方边收集情报边打埋伏。”

“但若是如此，我在德国的时候就下手不是更快当吗。为什么还要特地到日本来。”

“因为必须等上一段时间。”

艾扎克说道。

“乌尔蒂亚为了以防在你被凯文他们袭击的时候，事先在你身上施了类似咒语的东西。不记得了吗？”

这么一说，她在湖畔的小木屋里，直到奏睡着为止都一直在枕边握着他的手。就是那个时候的事吧。

“凯文是在等着那个咒语的效果消退。”

“于是扮成了转校生？”

“啊啊，大概吧。而且因为在我二十四效跟在你身边的期间，也不好下手吧。”

奏越发的忧虑起来。

“……明明看上去就不像坏人啊。”

自己勃然大怒后，还特地带了巧克力来道歉。因为看到他人的笑脸而感到欣喜。

是真的吗，狙杀自己的身家性命这样的事。

“因为他很寂寞的样子，我还想着要做他的朋友。真是可笑呢。本来嘛，想杀了自己的朋友什么的……”

“凯文有同伴。他们会使用各种各样的法术。操纵人去引发事故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难事。”

“操纵人？那么，便利店的车祸也是他们干的？到小木屋里来的巡警先生也是？”

很有可能，艾扎克答道。

“我的使命是，守护你不落入他们手中。把你从想要使你的心脏停止跳动的家伙手中，守护你而来。”

“保护我？”

“对，保护你是我的工作。”

以诚实的眼神，艾扎克如此说道。

“能与‘蛇杖之环’相对抗的，只有持有同样指环的人。”

“乌尔蒂亚小姐也是艾扎克的同伴吗？”

“她……该怎么说好呢。”

艾扎克的眉头紧蹙，奏认真的说：

“但正是全仰仗于她，我才能接受移植，变得如此健康。若是没有那个人，我现在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

“……嗯，但是……”

“但是？”

“也许会有这么一天，你会恨她。”

哎？奏叫了一声。

“不可能啦。乌尔蒂亚小姐是我的心脏的——救命恩人呀！”

“这样，那就好。”

艾扎克盯着花坛四周，毫无表情。奏下意识的站到了这样的艾扎克的面前。

“不是‘那就好’，而本来就是这样。我不会后悔。无论这粒心脏的原主人是谁，把它给了我，我会一直感谢他。这粒心脏给了我未来！”

“奏。”

“因为这粒心脏，我才能变得这么健康。只能躺在床上的我，都不知能否迎来下个正月的我。你明白这种心情吗？艾扎克。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若是能变得健康就满足了。我想要健康的心脏。一直这么渴望着。你明白吗？艾扎克。只要是健康的心脏，哪怕是穷凶极恶的犯人的也无所谓。在床上，一听到执行死刑的新闻，我就想，反正都是死刑了，请把那个健康的心脏给我吧。你懂吗？呐，你懂吗？我感谢捐赠者，我一直想着哪怕只多出一天也好也要和它一起活下去。憎恨什么的……”

艾扎克的表情变得很苦涩，握住低下头去的奏的肩膀，拉向了自己跟前。

“……没错，奏。不能让这粒心脏停止跳动。就由我来保护。”

奏把脸埋在艾扎克的肩膀里，拼命控制住自己夺口而出的呜咽。艾扎克紧紧握住奏的肩膀，眼神冷冷地，凝望着天空。

第二节·完

正午的太阳虽然春意融融，然而当夕阳西斜时果然又感到了阵阵凉意。奏在艾扎克驾驶的车里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据说是取得了国际许可证的艾扎克也许是还没有习惯左侧通行吧，偶尔会插到相反的车道上去，不得不让人为之捏一把汗。但是就驾驶技术本身来说，比起表哥宏武可是厉害多了，能让人安心的乘坐。

道路旁的梅花也大都绽放了。

“……青梅是以梅之乡而闻名的地方呢。”

一直坐在助手席上一语不发的奏，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是吗。所以被叫作‘青梅’啊。”

“嗯。这里也有很多梅园。当梅花全部盛开的时候，这一带会变得非常漂亮哟。还能闻到梅花的香味。虽然樱花也不错，但我其实更中意梅花呢……”

梅是最早报春的植物。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奏很喜欢。去年一直在住院所以没能见着。今年可以尽情地赏梅了。

“——我还想着如果神乐崎能看到这梅花的话也会感到高兴吧……”

边等着红绿灯，艾扎克看向奏，只见他脸色苍白一片。果然是打击太大了吧。

“手指其实根本没有受伤呢。”

奏凝视着艾扎克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如此说道。中指的指环。

“那么，那条腰带也是OOPARTS吗？”

“这是参照‘蛇仗之环’而制作的后付的附属品。蝴蝶的幼虫在变成蛹的时候会吐丝，以这个丝为原料制作而成。铠甲的话则是混合了动物的骨头与昆虫的外骨骼。”

确实哥斯拉（……虽然是蛾来着）在国会议事堂变成蛹的时候，是吐了丝的。

“是用那样的材料的啊……世上我不知道的东西果然有很多呢。”

奏含糊不清的叹了口气。正巧是周日的黄昏，道路有些拥塞，与返程的赏梅观光客赶在一起了。

“……艾扎克，对不起，我老是在问问题。但还有最后一个。刚才的犬神是怎么引来的？那是实际存在的生物吗？”

“那是土地神。”

“土地神？”

“保护这一方水土的土地神。在我们欧洲也被称为精灵。严格说来作用各有所不同，但都是由这片土地孕育而生的气与人们的祈念融为一体，可以说是具有其某一形态的东西吧。”

“连那样的东西都能操纵吗？”

“操纵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土地与人的身体一样，具有免疫机能一样的东西。拥有把带着与这片土地的气不同的异物驱逐的力量。若是能融合倒问题不大，但是个性过强的话则会变成目标。乌尔蒂亚的咒符来自埃及。强到足以轻易地刺激土地神了。”

大口真神要狙杀的，并不是凯文，而是奏。

“犬神是为了驱逐我而来吗……有点受打击呢。”

御丘神社是每年绪方家去做初詣（注）的神社。它在山的顶峰，在登上去之前尽是让人心脏过劳的的斜坡和石台阶。这几年虽然都没有去参拜过（奏可承受不了心脏过劳），对奏来说却是有着深厚渊源的神社。被那里的“犬神”排斥，这令人太难以接受了。

“……嗯，也许一开始的目标是奏吧，但是凯文使用了别的土地的法术也是诱因。”

奏以为是在说那刀的事情。散发着绿宝石般的光辉，让大口真神支离破碎消散而去的石刀。

——在阿斯特卡的神殿里所使用的，供奉仪式的刀。

可以变身为任何人的指环，别的土地的法术……驾御着这些东西的人们去狙杀的那位“特别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艾扎克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过来救我了呢？”

“我说过的吧，我是你的保镖。”

“难道你一直在跟踪我？”

“啊啊。”

连凯文他们有所行动的事也早就察觉了。

“那，那些野狗们呢？和犬神有什么关系吗？”

“大概吧。”

“难道说，阿兹玛医生也是被它们袭击的？”

握着方向盘的艾扎克的手啪地抽动了一下。

“内海说，对方难道不是要把与执刀的相关人员全部抹杀掉吗。但是很奇怪呢，如果袭击阿兹玛医生的是神乐崎他们的话，为什么那些狗还会攻击他呢？”

“……谁知道呢……”

艾扎克这么搪塞了一句。

“难道不是打算袭击你吗。”

“那些野狗的确袭击了神乐崎哟！这之后地面突然变得滚烫，他说是‘对方准备出手了’。那难道不是艾扎克干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不得不打倒神乐崎。这段时间与本部通的电话不就是关于这件事吗。着手准备什么的。”

“奏。”

艾扎克劝慰似地叫了奏的名字。

“这只是凯文无法读取大口真神的排除反应而已哟。发生了很多状况，大概是有点混乱了。今天你要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唔，嗯……”

抑制住自己的亢奋，奏缩作一团。前面那台车的尾灯把艾扎克的侧脸映成了红色。沉默中，车内气氛凝重。

奏不安的问道：“要追杀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

“……没事的，奏。”

艾扎克就这么看着前方说道，“因为就快结束了。”

盯着长长的成行排列到转角对面的尾灯，奏捂住不安急剧膨胀的胸口，那手掌下鼓动的心脏。现在，这个瞬间也——

（不要紧的吧……）

奏对着自己自说自话。

（艾扎克也在身边的，不用担心的吧）

奥多摩的山峦变成了黑色的团块，横在街道的对面。被夕阳残照映染成红黑色的云，看上去好似渗着血色一般。

第三节完

注：“初詣”是指新年后的初次参拜寺庙。

我们说好哦，奏。“蛇杖之环”的存在实际上是EU的最高机密，所以对谁都不可以泄露半点口风。

被艾扎克如此叮嘱过后，奏只好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埋在自己的心里了。回到家后心情也无法平静下来，由于晚饭也无法下咽，奏早早的就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去了。书桌上放着经修理后送回来的乌尔蒂亚的手办，温柔地向他微笑着。

（怎么搞的，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既然说是EU的最高机密，那个指环就是连公共国家机关也承认的“文物”了吧。能达到取得这个指环的使用许可的程度，看来艾扎克也不是一般的移植协调员（是受过什么特殊训练的协调员吧，连手枪什么的都带着呢）。背地里说不定握有想象以上的大权。原本就很在意神乐崎为什么会戴着那指环，能调用最高机密的那位“特别人物”肯定是相当有分量的存在。

（这倒也不是在胡猜乱想……）

想不出个所以然的奏，把下巴搁到书桌上。

（乌尔蒂亚小姐……）

尽管眼前尽是一个接一个的谜团，但只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她不是什么“守护天使”，而是一位了不起的，活生生的女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值得庆幸，但是奏的心境很复杂。

她在那之后，境遇如何呢。

（对艾扎克和神乐崎的关系也很在意……总觉得他们说了很多摸不着头脑的话。亡国之徒又是怎么回事）

考虑的事情多到像是自己要被压垮了似的。奏感到呼吸困难。

奏突然想起了什么，站了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信笺纸，着手开始写信。收件人当然是“拜伦的大阿姨”。

“拜启，大阿姨。

您那里一切都还好吗。

我似乎是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之中。虽然无法对您详细说明，但是我的生命似乎正受到威胁。我，抑或是我的心脏。

虽然有欧洲脏器移植基金会的协调员艾扎克保护着我，但是我其实还是不安得受不了。（说起来，欧洲的移植系统很厉害呢。我认为可以和谍中谍（注）相提并论了）

虽然我认为刚才提到的那些人们能够保护我，但离安心地过上‘普通的生活’还有段距离的样子。

但是，终于变得健康了，所以我想是必须耐得住一些试炼吧。

我不会输的。

也不会后悔。

心脏的排斥反应几乎没有出现。看在这顺利得令人惊讶的恢复进程的份上，我也得加油。我一直以来与之战斗的对手在自己的身体中，这一次只不过是在此之外罢了。

我一定会牢牢守住这颗心脏。

也为了不辜负捐赠者的一番心意。

绝对要守护住。”

奏写完信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力量渐渐涌了上来。

（没错。好不容易到手的健康的生活，不可以被任何人搅乱。因此我不可以认输。现如今的日子来之不易）

刚一恢复了精神就立刻为今天在烧烤聚会上什么也没吃到而后悔不迭。确实好久没有参加户外活动了呢。

奏对自己说了声“好”，下定了决心，披上上衣迈出房间，咚咚地敲艾扎克的房门。

“艾扎克！艾扎克！”

吃了一惊的艾扎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怎么了，奏。”

“现在去唱卡拉OK吧！”

“‘卡拉OK’？”

“嗯，难得参加了久违的烧烤聚会却被搅和了，总觉得损失了什么。现在得做点什么补偿一下。开车出去哟，去卡拉OK包房里火辣辣地飚歌吧！”

“哎哎哎，就现在吗？明天你不是还要上学吗？”

“好嘛，好嘛！瞳叔母和努叔父也得去！”

硬拽着慌得说不出话来的艾扎克，奏下了楼梯。

第四节?完

注：《谍中谍》又译作“不可能任务”（missionimpossible）是一部知名的好莱钨电影，主演是汤姆?克鲁斯。

山上的神社没入了黑暗之中。

缆车已经停止营运。一出山上站，在对面山脊棱线出现的神社内的宅子的灯光也因为夜色渐深而逐渐稀疏起来。登上足以让人心脏过劳的坡道，再往上，从接近山顶的鸟居开始，爬上像是要塞一般延伸而去的又长又险的石梯的顶端，那即是神社的所在。

五藏御神社。关东屈指可数的修验场（注）中，作为避除盗难和火难的守护神，自古就作为信仰为人们所尊崇。

鸦雀无声的神社的前面，有一个人影。

“大口真神……”

在登上石梯的两侧立着一对仿若石狮子的动物像。然而它们比石狮子的身型略细长，前脚也要长一些，拥有胸前壮实的肌肉和锐利的爪子。它是把狼神化而来的东西，凶暴的表情，总觉得和地狱的看门狗有些相似。

边抚摩嘴角，黑发少年正嘟囔着什么。

“居然是那样强的土地神。我也有点太小看它了。”

“连身为阿斯特卡的修术者的你也感到那么棘手吗？凯文。”

路灯下站着的，是一位高个的红发男人。

“啊啊。要是再出来一头的话，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我可就不知道了。虽然是听说过不少传闻，但是，日本这块土地的确有些让人头疼哦。阿兰。”

说着红发男人回过头来，神乐崎，即是凯文接着说。

“在这个狭窄的列岛里，有数不清的圣地，由灵线（连结圣地与圣地的线）交织而成。简直就像是迷宫一般。如同东京的街道一般繁杂。

“若是能让战车转上一圈的话或许会很有趣哦。”

和足球运动选手颇为相称的体格，浅黑色的肌肤，被称为阿兰的这个人，正是在波茨坦的湖边与凯文一起追杀奏的那个男人。

“……那么，心脏呢？”

“只差一步就得手了，可惜艾扎克来搅局了。”

“那个不知羞耻的艾扎克吗？”

阿兰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要是我在的话，绝对能把他干掉。关键是那个‘拉之护身术’呢？”

“还没有失效。但是比以前要减弱了。如果用虎猫（注2）之剑，肯定能打破。”

说着，凯文抬头凝视神社的大殿，虽规模不大格局却十分庄重，涂着朱红色的柱子横梁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模仿灵兽的样子雕刻的小像致密而通透，且华美非常，在这样的山上有如此精品，不得不让人惊叹。

“他们还没下手吧。但我们这边还是应该快点动手才是。绝对不能被他们抢得先机。”

“往心脏上插上一刀居然变得这么困难呢。”

急性子的阿兰已经不耐烦了。

“……一切都是因为有‘拉之护身术’。所有的起因都是乌尔蒂亚。我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

“乌尔蒂亚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被带回本国，囚禁在大牢里了。再怎么说也是引起了大麻烦的人嘛。”

“没关系，阿兰。下一次绝对会把他给解决了。”

凯文表情平静的说道。

“心脏就交给我。他们那边就拜托你了，阿兰。”

“啊啊。艾扎克也由我来对付。那样的肉脚随随便便就能放倒。”

“不要放松警惕比较好。也许他才是最恐怖的男人。”

“你难道害怕那个毛头小子吗？”

“现在是非常时期。因为血亲的羁绊是比什么都更强有力的东西。”

仰望着夜空，北斗七星的勺柄倒着横在头顶上。这里的星星多到让人想不到自己其实是身处东京。

“这次，一定要用剑贯穿那颗心脏。”

凯文静静的倾注着斗志，喃喃地说道。

“黑色心脏，我要亲手让它停止跳动给你们看看。”

第五节?完

注：“修验”是修验道的略称，是指隐藏于山林中进行修行，并举行密教的仪式，以获得灵感的一种宗教。开祖为役小角，它是在山岳信仰中混合了密教、神道、阴阳道等诸多元素的一种宗教。

注2：虎猫（ocelot），猫科哺乳类动物。身长一米左右，尾巴甚至可达40厘米。居住于森林之中，以捕食小型的鸟兽为生。它们主要居住于中南美洲。因皮毛颜色美丽华贵，而时常成为人类捕杀的对象。并且因为它们可以成为人类的昂贵的宠物，小猫仔亦是被捕捉的对象，至于母猫则一般是被猎杀。

被豪华的迷红灯装饰着的青梅街道沿线的卡拉OK店，在今晚也如此地闪亮。离闭店时间还很早的样子。停车场里也断断续续有车泊进来，即使明天是星期一也还是有不少客人情绪高涨的样子。

奏他们在包间里已经唱了大约三个小时了。卡拉OK已是太久没来，尽兴到忘我的地步了。

“我还能再唱哦，唱混合曲！“

“好啊，好啊，一首接一首的唱哦！”

“去吧去吧，奏——！”

宠爱外甥的叔母夫妇也把铃鼓摇得响个不停。

艾扎克从从这样气氛沸腾高涨的包房里溜了出来。外面已变得很冷了，车窗也略有些变白。包房里的喧哗吵闹如同假的一样，艾扎克回到了寂静冷清的停车场，估算好对面的车子出去的时间，把握在手里的手机贴在了耳边。

“……是我。”（注：艾扎克在这个时候说的是德语）

呼出的气是白色的。

由德语打招呼来看，对方也是同乡人的样子。

“万分抱歉。我没能把凯文解决掉。心脏没有事。”

眼前的青梅街道上，有一辆大型卡车正奔驰而去。

站在车子的影子里，艾扎克背对着停车场里的灯，继续说着。

“……不是。乌尔蒂亚的护身术还没有消失。离失去效用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嗯。只是凯文现在就破解的可能性……”

电话的那一端，正传达着指示。

“了解。我会继续保护他的。……然后……是那个移植少年的状况——……”

艾扎克边瞄了一眼卡拉OK店，边继续着话题。

“……如您所说的一样。记忆传继以预想以上的速度进行着。关于移植之后的失踪也不是被凯文他们诱拐了，而其实是自己从医院出去的样子。察觉自身危险的除了是心脏的‘判断’外想不出其他可能。”

艾扎克听到从背后传来沙沙的草丛被摇动的声音。一看，是一只精瘦的野猫。边粘人的叫着，朝艾扎克这边走了过来。

“嗯，当然。无法再向前推进一步了，只能尽量加快脚步。关于阿兹玛医生的事情他似乎也稍有察觉的样子。那个少年比我们想象的要敏感。”

边说着话，艾扎克蹲了下来，抚摩着在脚边转圈的野猫的身体。猫用脑袋蹭上他戴着戒指的右手手掌。

“……请不用担心。不会把感情转移到他身上的。而且，也不想在这方面浪费时间。更重要的是，‘那个人’的情况如何？”

听到对方的回答，他的脸上才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是吗。太好了。……我知道。不得不加快脚步了。不管怎么样都要赶紧了。”

自说自话的，艾扎克一下子站了起来。

“……只要是为了那个人，我什么事都会做。不择手段。毫不犹豫。不管被人形容为有多恐怖。即使是被称为恶魔也好。”

艾扎克的眼神变得冷冰冰的。

“要把心脏夺回来。”

他毫无表情的凝视着黑暗。

“一定要夺取心脏带回去。请等着我。我要亲手把它毫发无损的取回来给你们看看。……回到那个人的胸膛里。”




后记
说到春天，就是入学的时候了。

说到入学，即是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

给大家的新生活加油（即使不是新生活的也请加油）。这套新的系列，感觉如何呢？

大家好，我是桑原水菜。

前几天，我接受一个叫做“右脑左脑测验”的时候，测出我是“冬脑型”（好使的脑子是右脑，而左脑是起支持作用的类型）。似乎是接受变化需要一定时间的类型。确实，当换班级的时候或是入学的时候，就会变得忐忑不安。也就是说，从某些方面来看是让人觉得“好忧郁啊……”的类型。

但是这样的我在写新的系列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脑海中不断涌现出新的思路，自然而然地感到了兴奋。

顺便说一下，据说右脑是“悲观脑”，左脑是“乐观脑”，哪一边的脑子更好使，性格也会随之变化吧。

假若主人公的奏也做了测验，那一定是“四季脑”的类型。脑梁（把右脑与左脑连在一起的神经束）的机能很强的样子。观察力良好，感觉敏锐。擅长看穿隐藏的事实与谎言……果然是这样的吧。

那么，不喜欢变化的我是很少挑战新事物的人，但是这次在写新书的时候，却做了人生中第一次做的事情。

即是献血。

脏器移植、脏器提供是文章的主题之一，但是考虑到缺少了些可以作为想象依据的东西，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就是去做“血液提供”。人可以做到程度，也只是如此了吧。

初旨回来后的第一次献血。因为有些害怕注射，当长长的管子插进身体的时候，下意识的“咿”了一声，然而当看到管子中自己的血液（看上去很浓的样子）流了出来，渐渐聚积在包装袋中，心脏怦怦跳得厉害。也稍稍刺激了一下受虐的心理（不要刺激啦），总算是平安无事的结束了。不巧受到了大雪的影响导致血液不足的样子，那里还写着“今天采取的血液明天就会使用”。

“是吗。明天就会被用掉了啊。是会被怎样的人使用呢。”

思路也由此天马行空驰骋开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会成为想象的依据，但是也能给他人一点小小的帮助吧。

在后天送达的作为附赠（？）的血液检查结果也没有不好的地方，这件事也就圆满的画上了句号。

在写作期间还有一件事是必须去完成的。

我去取来了“脏器提供意思表示卡”。

一张放在PC前的，是填写资料用的。另一张是自己的意思表示用的，和免许证放在一起。

关于这张卡片的描述，在本文中也有出现过。是一张画有天使的黄色的卡片。大家也许曾经看到过吧。

奏虽然把这张卡片称为“捐赠卡”，但那是欧美的说法。日本版的则被称为“意志表示卡”。

那上面有成为捐赠者（=提供脏器）意思表示以及，当然，不愿意成为捐赠者（=不提供脏器）的意思表示。当拿在手里端详的时候，就有了去考虑“自己会怎么填呢”的机会。

在便利店里也有这样的卡片的样子。

换个话题吧，故事最初的舞台是德国呢。

德国。魅惑的德国。我对德语憧憬已久。

话说回来，我想实际上那边的人说的德语应该是语速相当快听上去有些含混不清的吧，但是标上片假名时的日本式德语或许能把每个音都听清楚呢。

于是，我买了各种各样的德语讲座的课本试着学一下……

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如果第二外语是德语就好了，我现在后悔不已。

此时此刻我在想，如果有艾扎克那样的私人讲师的话，也想去去NXVA呐。（C语：很抱歉，我没有查到NXVA是什么地方，也许是私人讲师授课中心之类的地方吧）

很快就是德国世界杯了呢，喜欢足球（似乎是）的艾扎克与努叔父也会热血沸腾起来吧。绪方家真是令人愉快的一家子。

如果谁做了什么傻事的话，就会不知从地方爆出“哈哈哈！”这样莫名其妙的看戏观众般的笑声（美国风）。

奏所迷恋的乌尔蒂亚小姐，说起来是“年长的外国女性”，突然间难度提高不少而陷入窘境的他，迫在眉睫的事情就是多喝牛奶多长高。

顺带提一下，凯文变身前后的区别若是看过WaT（注）的那两位的话，就很容易明白了。

于是，新系列《黑色心脏》顺利的扬帆起航了。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呢，虽然心里也忐忑不安，但是若能得到您的支持就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要提到担当插画的梦花李老师。

对您那独特的纤细的，而且，SOCOOL！的插画，感激不尽。万分期待着像我这样粗神经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场景。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牢牢的掌好舵驶向那期许之地。

大家请期待第二卷的到来吧。

感谢您的阅读。

二零零六年四月

桑原水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