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11-07 18:5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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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本卷名称：第十三卷

转载信息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13

作者：嬉野秋彦
插画：ミユキルリア
译者：Q太郎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神代小祈
修图：
录入：神代小祈、村崎幽悠（最后2章）
校对：神代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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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冬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神代小祈

 录入：神代小祈、村崎幽悠（最后2章）

 校对：神代小祈
================

【内容简介】

小狄得知了自己身为帝奥斯的身世，并且亲手葬送了梅尔蒂特。
瓦蕾莉雅像是包容他的苦恼般，与小狄结合。
而此时，期盼与卡琳做个了断的但丁，
与终于准备好直接攻击鲁奥玛的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启程离开悠尔罗格。
卡琳、夏琦菈，以及小狄、瓦蕾莉雅，各有各自该迎击的对手，面临最后的战役！
超人气奇幻战斗轻小说，威风凛凛迎向大结局！

【作者简介】

作者：嬉野秋彦 
Akihiko Ureshino
4月19日生。《黑钢》这部作品也终于完结，当这本书在书店上架时，我应该正忙着创作新的作品……不过，七月底发售的《动物之森HHD》非常特别。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落到收集卡片的下场。
http://www.ureshino.cn/

插画：ミユキルリア
Miyukiruria
7月11日生，目前住在东京都。终于最后一集了，我也画完这一部作品的全部插图了！我回去翻阅第一集自己在这里写了些什么，结果竟然写了靠打电动来消除睡意这种很不上道的话。不过我现在已经改用智慧型手机，也经常玩社群游戏了。根本就没成长嘛……！

【插图】

「为了毁灭鲁奥玛。」

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
Orvieto Richternach

⑬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KURO NO HIERA-GLAPHICOS

【插图】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力量——
我会打败你，不是因为神巫的权威和神明的庇佑，
而是我卡琳•鲁德贝克个人的力量。」

卡琳•鲁德贝克
Karin Rudbeck

「以萨克大人！
请趁现在逃走！」

贝琪娜•亚比奥尔
Bettina Albiol

【插图】

「那个啊，虽然我是个
二十年来都没有发现你阴谋的大蠢蛋，
但是关于这件事，
我自认为比你还要清楚。」

夏琦菈•巴贝尔
Shakira Babel

「因为里希堤那赫卿的身边有柯斯塔库塔猊下陪伴。」

安海尔•沙佛尔卡达
Angel Saforcada

【插图】

狄米塔尔•巴贝尔
Dimitar Babel

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
Valeria Costacurta

「你来了啊，小狄。」

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
Lucius Richternach

【插图】

【插图】

CONTENTS

序  章 冬晨
第一章 干冷的冬天
第二章 舍弃一切
第三章 不是为国，而是为妳
第四章 在月色下凋零——
第五章 青春再见
第六章 纹章官
终  章 专属于我的猊下
后  记

【插图】

【插图】
 
====================

 完成神巫的使命，振兴柯斯塔库塔家

 ——从某个时期开始，少女的这个梦想开始失去了轮廓。

 亲手复兴衰败的家，

 是为了反抗感情失和的父亲所诞生的目标，

 如今少女和父亲相处得还不错，工作也大致顺利，

 不需要过于拚命。

 换句话说，所有事情都一帆风顺，过去的梦想

 也不再视为是梦想，不过就是如此——奢侈——罢了。

 不过，少女有了新的梦想。

 还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梦想。

 最初感受到的，是一股凉意。

 瓦蕾莉雅颤抖著身子醒来，凝视著陌生的天花板一阵子后，立刻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连忙坐起身。

 「————」

 瓦蕾莉雅躺在将斗篷铺在乾草堆上，临时做成的床铺上。原本应该穿在身上的衣服被粗暴地脱下，扔在一旁，身上除了少许的饰品外，一丝不挂。

 瓦蕾莉雅慌慌张张地爬下乾草堆，拾起自己的内衣裤。

 仔细观察过后，发现小屋角落有几颗大石头，她把手伸到石头上方，能感受到微微的热度。

 瓦蕾莉雅想起昨晚和狄米塔尔来到这间小屋时，搬了几块石头，用火焰烧烤后拿来取暖这件事，脸颊便泛起红晕。

 「唔……」

 肚脐下方一带，还残留著难以言喻的闷痛与情欲。瓦蕾莉雅掩面长叹后，下定决心站起来。

 「——咦？」

 在穿上衣服的过程中，瓦蕾莉雅发现狄米塔尔的衬衫和外套混在自己的衣服里。不过，却没有看见他的裤子、长靴和剑。也就是说，狄米塔尔正裸著上半身在外头游荡。

 怎么想，他的状态都透露出危险的讯号，于是瓦蕾莉雅冲出小屋。

 「小狄！」

 喊不到几声，她马上就找到了狄米塔尔。他蜷著背坐在流经乾草小屋旁的小河边，在地面上画著什么。

 遍布在他白皙背部的小伤痕中，有几成的比例是他为了保护瓦蕾莉雅而受到的伤害。只要立刻治疗，就能不留下明显的伤痕，但狄米塔尔总是把瓦蕾莉雅的事情摆第一，自己则位居其次。

 「小狄……」

 瓦蕾莉雅松了一口气，走到狄米塔尔身边。

 「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

 狄米塔尔没有回头，消除了画在地面上的图形。

 小河流过一片橡树林。或许是因为天才刚亮不久，四周杳无人迹，但太阳再升高一点的话，会有农夫们带著猪群来吃橡实，这是昨晚听狄米塔尔说的。

 「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

 狄米塔尔刻意重复说道。瓦蕾莉雅把外套披在他的肩上，坐到他身旁。

 「——应该也会想要杀了我自己吧。」

 「咦？」

 听见这句吓人的话，瓦蕾莉雅皱起眉头。

 「我是指我母亲的事。」

 年轻人始终凝视河面的视线，此时才终于望向瓦蕾莉雅。

 「我跟那个叫梅尔蒂特的女人聊过后……认为我母亲当时应该也和我一样，无法觉醒成近神者帝奥斯。蒂欧贝妮特•里希堤那赫直到最后都无法舍弃作为新者诺耶斯——人类的价值观，而她所选择的道路，就是和我一起自杀。」

 母亲想要趁现在消除对人类而言的大祸害——未来可能会变成帝奥斯的自己，以及出生就带有骇人无比力量的自己的孩子狄米塔尔，苦恼的结果，便是打算亲手杀死狄米塔尔——

 这就是狄米塔尔推测出来的解答。

 「结果是我把母亲烧成焦炭，自己一个人存活了下来……但这样的结果真的好吗？」

 「你是在问我吗？」

 「不。」

 狄米塔尔露出平常讽刺性的笑容，摇了摇头。

 「如今在这里思考我当时是否也应该死掉，结果我率直的感想是，幸好没死。」

 「呀！」

 狄米塔尔轻而易举地抱起瓦蕾莉雅，让她面对自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

 两人自然而然地亲吻起来，不过，环抱住对方脖子的是瓦蕾莉雅。

 「……该怎么办？」

 两人鼻头碰著鼻头，瓦蕾莉雅抬眼如此问道。

 「什么该怎么办？」

 「就是啊，我们该怎么跟陛下、殿下或是巴贝尔猊下报告？」

 「我没想到你有这种暴露自己短处的兴趣呢。还是说，神巫有义务连自己的隐私都要一一报告？」

 「我……我又不是指那件事！」

 「我知道，逗你玩的。」

 瓦蕾莉雅满脸通红，狄米塔尔摀住她的嘴笑道。

 「——如果你是指那件该不该报告的事，那当然应该要报告。」

 关于狄米塔尔在邂逅梅尔蒂特后所得知的事情，瓦蕾莉雅也大致听说了。狄米塔尔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太古种族帝奥斯的后裔，虽然难以置信，但瓦蕾莉雅意外地轻易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过，其他人的反应未必会和瓦蕾莉雅相同。

 「打个比方来说，如果他们判断你的存在会构成威胁的话——」

 狄米塔尔身为背叛国家的里希堤那赫家的人，已受到人们的憎恶。多亏夏琦菈收他为养子，才好不容易恢复了立场，若此时被人得知他甚至不是人类，难保夏琦菈等人会再次袒护他。

 「……还是保密比较好吧？」

 瓦蕾莉雅如此说道后，狄米塔尔便歪了歪头说：

 「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不过，隐藏我的真实身分，就代表也必须隐藏路奇乌斯他们的真实身分喔。」

 「啊……对喔。」

 「要是路奇乌斯觉醒成帝奥斯的话，就算封印骑士团的所有团员一起对付他，也打不赢他。帝奥斯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怎么可以不把这个危险性报告给陛下他们知道呢。」

 一旦面临与路奇乌斯他们战斗的情况，若是错估对手的强大，将会造成巨大的牺牲。瓦蕾莉雅两人不希望因为他们故意隐瞒真相，而让己方流无谓的血。

 只是，瓦蕾莉雅也能预想到据实以告后，狄米塔尔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

 「没事的。」

 瓦蕾莉雅轻轻瞪视从容不迫的当事人，嘟起嘴唇。

 「你为什么能肯定地这么说？」

 「已经没有人能用力量压制我。能做到那种事的，顶多只有路奇乌斯吧……所以，就算陛下把我视为危险分子，想要逮捕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只要快点逃跑就好。」

 「所以说，问题不在这里——要是大家又不接受你的话，那样不是……太可悲了吗？」

 「你也是吗？」

 「咦？」

 「你也会站在不接受我的那一方吗？」

 「笨蛋……！」

 瓦蕾莉雅理解年轻人提问的含义后，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绝对不可能！就算世界毁灭我也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那就好了啊。」

 狄米塔尔在环抱住瓦蕾莉雅腰部的手臂用力，将脸埋进少女的胸部。

 「——我只要有你就好。就算其他人不需要我，我也无所谓。我要为了你，守护你所出生的国家。」

 「那也是你的故乡吧。」

 「……也对。」

 瓦蕾莉雅紧抱狄米塔尔的头，就像他平常做的那样，轻轻抚摸年轻人的后颈。
 




第一章 乾冷的冬天
培育拥有充分实力的神巫，

需要花费长期的时间与劳力。

因此，即使像亚默德这样的大国，也鲜少同时任命两名神巫。

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与卡琳•鲁德贝克之所以同时就任，

是因为卡琳的前任神巫身体不适，

不得不提前卸任的关系。

尽管有这样的例外，但可能的话，

应该避免让复数的神巫就任，

这是同盟全体共通的想法。

因此，在两人就任的前一刻，有部分的人建议

应该回避九年后两人同时引退、就任的情况，

让瓦蕾莉雅和卡琳其中一位

任职未满九年就引退。

而两人实际就任之后，由于实力优秀，

便再也没听见有人提出这类的意见。

表情沉重的一群人，披著厚斗篷，默默地进行出发的准备。在有许多士兵执勤的连诺布洛努，这种情景十分平常，容易被忽略，然而但丁•瓦利恩堤却怀著某种感慨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这个画面。

「——你来得还真早啊。」

西瑞尔•杜耶布尔朝但丁走来，嘴里吐出黎明的白色气息，对他如此说道。

「要是等到那位老大人来了之后，恐怕也没办法自由地出发了吧。」

「是啊，应该得不到周围士兵们的帮助。」

就在昨天，发表了乌希马尔将来这个逐渐聚集悠尔罗格陆上战力的连诺布洛努参加阅兵式。这里之所以比平常还要嘈杂，也是因为专心准备迎接乌希马尔的关系吧。

在这种情况下，要求悠尔罗格兵积极帮助但丁等人准备启程的事宜，根本是强人所难。反正对他们来说，但丁只不过是外地来的异己分子，无法与支撑国家的王家老宰相相提并论。

西瑞尔盘起胳膊，语带叹息地说：

「预定大乱，是我们预估得太乐观了。我认为你没必要一个人揽下责任……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有没有贵国的帮助，已经不重要了。」

这并非是在嘲讽西瑞尔，而是但丁真实的想法。

当初的计画是，路奇乌斯等人进行破坏工作导致同盟诸国产生混乱，悠尔罗格军趁机侵略巴克罗，而但丁等人则在此时于比拉诺瓦起兵，将亚默德的注意力从北方转开。

不过，如今奥尔薇特等人却开始表露出与悠尔罗格保持距离的迹象，西瑞尔等人担心之后的计画生变，不得不将原本应该派给但丁起兵的战力，调配去进攻巴克罗。

正因为曾经计画在比拉诺瓦起兵，才特意拉拢遭到囚禁的但丁担任指挥官的职务，因此当比拉诺瓦起兵计画取消的瞬间，但丁便失去了待在这里的意义。

尽管如此，但丁还是选择回到比拉诺瓦。

「就算无法借用贵国的战力，我们还是打算靠自己的力量举兵。蹂躏祖国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目的，反正不需要太多的战力。」

「你……应该不是在逞强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你以为我没有计策吗？」

但丁扬起嘴角，抖动了一下肩膀。

「——要推动推翻国家的叛乱是不可能的吧。不过，就像我以前经常提起的一样，我的目的终究是卡琳•鲁德贝克。我是不明白你们的意图，但我有计策能引出卡琳，再次和她对峙。」

「你只要和她对峙就好了吗？」

「当然不只如此。祈祷你教我的剑术能派上用场吧。」

但丁拍了拍佩带在腰际的魔动剑，将手伸向马匹的缰绳。与但丁一同前往比拉诺瓦的男人们已经准备完毕，正等待著但丁跨上马匹。

听说遭到亚默德谋杀的但丁其实还活在悠尔罗格，因此聚集而来的同志共有十三人——就算比拉诺瓦这个国家再怎么小，这些人组成的叛乱军，规模还是太小了。不过，正因为人数少，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比拉诺瓦，而但丁也确信人少有人少的作战方式。

「……听到我还活著这种可信度低的传闻，就有这群同志不远千里地赶来，我这个年轻人已经够满足了。」

「我是能感觉到你们的志气啦……」

「我明白这是自杀的行为——不过，我原本在当时就已经死了。死过一次的我，如今还怕死吗？」

西瑞尔听完这句话，眉心挤出皱纹，摇了摇头。

「一个有部下跟随的人说出这种话，未免太轻率了。你不重视生命，就代表你的部下更轻视生命。身为指挥官，应该要谨慎地选择表达觉悟的方式吧。」

「说到底，这应该就是我不足的部分吧。在我被卡琳拋弃，中了杰弗伦•以萨克的计时，我就体会到自己没有居上位者的器量。但是，我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为了你的面子吗？」

「为了那些因为我的面子、野心——这类个人因素而死去的人，我认为应该要坚持下去。为此再借助别人的力量也不是太恰当。」

「这回答勉强可以接受。」

「再说了，你还特地帮我制造机会。」

「什么？」

西瑞尔的眉心再次刻划起皱纹。

「多亏了你以老大人驾临为藉口，帮我拖延奥尔薇特等人的脚步，这样我才能比路奇乌斯早一步抵达卡琳的身边。」

「——我这么做又不是为了达成你的愿望，你可别搞错了。」

「那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你这个人还真是冷漠呢。」

但丁踏上马铠，跨上马鞍。

他现在最害怕的，莫过于奥尔薇特或是路奇乌斯比自己早一步打倒卡琳。不过，奥尔薇特在离开悠尔罗格之前，势必得亲自向乌希马尔说明原由。西瑞尔利用这样的安排，通知她在乌希马尔来连诺布洛努参加阅兵式之前，不得离开此地。

虽然不保证奥尔薇特等人会乖乖听从西瑞尔说的话，不过但丁将这件事当作是西瑞尔最后的临别赠礼。

「保重了，杜耶布尔卿。」

「你也是……我们接下来都要前往战场，说这话有些奇怪就是了。」

「呵。」

但丁发出轻笑后，鸣响缰绳。在他开始策马奔驰后，其他男人旋即紧跟在他的身旁。这些人数确实难以在一国掀起战乱，但是对现在的但丁而言，他们是他最可靠的同伴。

壁炉的火温热了室内的空气，其他人可能觉得很舒服吧，但瓦蕾莉雅却觉得非常热，从刚才起就汗流不止。

她朝旁边瞥了一眼，狄米塔尔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前方，摆出他擅长的扑克脸，令人窥探不出他的心思。瓦蕾莉雅第一次觉得羡慕这个年轻人的臭脸。

她重新将视线转回正面后，感受到一滴汗水又沿著背脊流下，在臀部的凹陷处被礼服的布料吸收。

「……也就是说……」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坐在圆桌上座的国王开口。这间商讨大亚默德国政的圆桌房间，现在除了瓦蕾莉雅和狄米塔尔之外，只有国王、以萨克和夏琦菈。原本四元老也应该同席，是瓦蕾莉雅低头恳求他们回避。

「昨晚那场原因不明的火灾，是小鬼和贼人交战所引起的——是吗？」

「没错。」

「然后，那名贼人是你的阿姨，和奥尔薇特是堂姊妹？」

「是的。」

「安洁莉塔的报告中，的确有提到在里希堤那赫旧宅土地发现的尸体是女性。」

以萨克靠在豪华座椅的椅背上，交叉起他修长的双腿坐著。护卫卡琳等人，黎明时分才刚抵达鲁奥玛的以萨克，或许还很困倦吧，不时揉著眼睛。

「然后，你们考虑到可能会有其他刺客袭击，就躲藏起来，直到天亮。」

「还治疗了伤势。」

「这个说法是可以接受啦。」

「——那么，可以再仔细说明一下小狄不是人类的这件事吗？」

「————」

瓦蕾莉雅明明热得汗流不止，却觉得自己的体温一口气降低。

她与狄米塔尔在森林里过夜，在太阳完全升起后回到了王宫。然后在国王的面前报告昨晚事件的来龙去脉。

「正如在下刚才所说的一样。除此之外，我自己也说不出更多的详情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从刚才起都是狄米塔尔在说话。如果现在要瓦蕾莉雅代为说明的话，她大概会舌头打结，说得坑坑巴巴的吧。

「……不过，这倒是跟自古流传下来，真正的『神话』没有矛盾呢。」

坐在国王右边的夏琦菈，托著腮帮子点头说道。

「雷顿特拉忠实的仆人——呃，是叫作近神者帝奥斯吗？」

「是的。」

「过去存在著帝奥斯，以及我们的祖先新者诺耶斯……而继承帝奥斯血统的奥尔薇特等人，为了消灭叛徒诺耶斯，企图让雷顿特拉复活，事情就是这样吧。」

「她是这么说的。」

「话说回来——」

以萨克将没有浸放在墨水瓶的羽毛笔指向狄米塔尔，说道：

「……那个……是叫作觉醒是吧？能保证你不会觉醒吗？」

「这……」

狄米塔尔制止立刻打算发言的瓦蕾莉雅，回答：

「不能保证。」

「你还真是老实呢。」

「因为没办法保证……只是，那名叫作梅尔蒂特的女人判断我不会觉醒，会与他们作对，而想要杀掉我。」

「就摘除掉可能性这层意义来说，的确应该这么做。只是，对我们来说也是同样的情况。」

「殿下！」

瓦蕾莉雅正确地解读出以萨克话中的含义——必须事先除掉将来可能会成为巨大灾祸的狄米塔尔，走向前将狄米塔尔护在身后。

「我们人类才是雷顿特拉的敌人、叛徒，虽然我认为以后也应该将这个真相永远封印起来——」

「所以呢？」

「所以……那……那个，如果害怕他有可能觉醒成帝奥斯而对他进行什么惩处的话，您打算怎么对民众宣布？就算他过去是里希堤那赫家的人，但他现在的立场是巴贝尔猊下的养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以萨克晃了晃羽毛笔，笑道：

「——可以说他在昨晚的战斗中，为了保护柯斯塔库塔猊下而丧命之类的，不阐明小狄的真实身分就处理掉他的方法，真要实行的话，要多少有多少。我认为所谓的国家权力，就是使用在这种地方，不是吗？」

「……就是因为用国家权力压制不住，才会被前本院长和路奇乌斯大人耍得团团转，不是吗？」

「喂！」

狄米塔尔按住瓦蕾莉雅的肩膀，瓦蕾莉雅甩开他的手，用力拍打圆桌。

「——再说，小狄可是为了救我，跟自己的阿姨交手，打败了她耶！」

「那是一段美谈。可以用在政治性的宣传上……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足以成为放过他的理由。」

「我又没叫你找放过他的理由！」

瓦蕾莉雅再次用力拍打了一下圆桌，她一把抓住试图阻止自己的狄米塔尔的领结，使劲摇晃著吶喊：

「小狄可是打倒了与前本院长和路奇乌斯大人一样的帝奥斯耶！那就代表他的力量至少跟路奇乌斯大人他们一样强大！」

「…………」

以萨克突然停止摇晃羽毛笔的动作。或许是总算察觉到瓦蕾莉雅到底想表达什么吧。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巴贝尔猊下加上卡琳和安洁莉塔小姐，也打不赢一个前本院长吧！那么，又有谁能用什么方法，阻止他们所谓的继承帝奥斯最浓密血脉的狄米塔尔呢！根本不可能秘密处刑，创造为了保护神巫而丧命的美谈吧！一个弄不好，这座都城又会陷入一片火海！」

「哎，我家的孩子被逼到绝境的话，就会喷射出火柱嘛。」

夏琦菈一副事不关己似地笑道。国王斜眼望了她一眼后，叹了一口气，严肃地开口斥责自己的儿子：

「……以萨克，别戏弄对什么事情都直线思考的小姐。要是她想不开，两个人一起逃亡的话，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可负不起啊……我是有预料到瓦蕾莉雅小姐会成为小狄的牵绊，将他留在这个国家没错啦。」

「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不是人类啊。」以萨克耸了耸肩，再次收起笑容，表情诚挚地望向夏琦菈。

「……实际上如何呢，猊下？前本院长的力量有多强大？」

「绝对不能派普通的军队或魔法士去对抗她……一瞬间就会被歼灭。」

「一瞬间吗？」

「哎呀，这点程度的事情我和瓦蕾莉雅小姐也办得到喔。只是，奥尔薇特可怕的地方在于，她恐怕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再加上她鲜少感到疲累，又知道我们不懂的魔法。」

在过去称之为亚默德「双壁」之一的奥尔薇特叛离后，夏琦菈便成为亚默德第一的魔法士，既然她在亲身体验过后这么说的话，果然不是夸大其辞吧。而且，瓦蕾莉雅也亲身体会到昨晚交手过的梅尔蒂特的恐怖之处。瓦蕾莉雅下意识地抚摸著喉咙一带，将视线移回以萨克身上。

「……考虑到这些因素，还是必须请小狄与前本院长和路奇乌斯正面对峙才行。」

「————」

狄米塔尔一语不发地回望以萨克。

「你可别说你不想以帝奥斯的同党这个身分被处死，但也不想跟他们交战喔，这个说法不管用。没有中立。只要你想继续待在这个国家，就必须以这个国家的国民——诺耶斯的身分，总之，必须在与他们的战斗中成为箭靶。要不然，我们隐瞒你的真实身分，包庇你，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这个我明白。」

狄米塔尔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经过昨晚那一战后，我非常清楚对方是只要无法觉醒，连自己的亲生外甥也能痛下杀手的人。我也早已和路奇乌斯认真交手过一次，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犹豫的……如果我能待在这个国家的话。」

狄米塔尔如此说道后，轻轻握起瓦蕾莉雅的手。

「……！」

因为藏在圆桌底下，以萨克等人应该看不见两人正牵著手吧。瓦蕾莉雅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烫，有别于刚才因怒火而产生的热度，同时，也感受到了狄米塔尔的决心。

「好了。」

国王的座椅发出巨大的嘎吱声，接著国王摇了摇头。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不需要特别处分小鬼。」

「……这样好吗，父王？」

「虽也不能保证小鬼今后会有什么变化，但也没有任何事是我们可以事先解决的。既然如此，就只能下定决心赌一把了吧。」

「我不太喜欢打赌呢……」

「我倒是不讨厌。」

「喂、喂，政治可不是赌博啊。」

夏琦菈打断这对父子不知是真心还是说笑的对话，站到椅子上。

「这种事情才不是赌博，仔细思考过后，不就是单纯的算数问题吗？先不论他将来是否会背叛，如果相信我家孩子，强敌姑且就只有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如果不相信我家孩子，不过是强敌又多了一个罢了，对吧？」

「……夏琦菈说的对。况且，还有其他理由导致我们想杀小鬼也杀不了。」

「咦？」

原本观望事情发展的瓦蕾莉雅，不禁用力回握住狄米塔尔的手。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我这边穆瑙女史和眼镜妹都还健在，倒是无所谓啦。」

夏琦菈拍了拍自己的左肩。

「——之前到处有神巫遭到袭击，结果损失了好几个『契约之印』吧。」

「对，没错。」

「而且甚至连专属的纹章官都惨遭杀害，还袭击了魔法院，这你也都知道吧。」

「嗯……」

「……你也该听懂了吧。」

狄米塔尔松开瓦蕾莉雅的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背部。

「十二名神巫每个人的背上都刻绘著自己的契约之印。能正确记住那复杂的魔纹的，基本上只有她们的专属纹章官。而那些魔纹的正本，就是神巫的『魔纹地图』。」

「也就是说，要是同时失去专属纹章官和魔纹地图，就没有人能修复契约之印了。」

「啊。」

奥尔薇特等人未必以杀害神巫为最优先，想必是因为他们的目标并非神巫本人，而是神巫背上的契约之印吧。杀害比神巫本人容易对付的专属纹章官，并且烧毁魔纹地图后，再毁坏契约之印的话，契约之印便再也无法恢复封印的机能。

亚默德的魔法院被奥尔薇特烧毁，因此失去了三名神巫所有的魔法地图，所幸各自的专属纹章官都还健在，瓦蕾莉雅三人的契约之印立刻修复完毕，新的魔纹地图也慢慢在制作中。

不过，他国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根据现在这个时间点国王收集到的情报，贾玛尼和皮卡比亚的神巫已经丧命，而帝玛的萝玛丽娜和比托的苏古娜，虽然暗杀未遂，但契约之印皆已损伤。

「听说贾玛尼、皮卡比亚，以及帝玛的双胞胎姊姊，这些神巫的专属纹章官都已遭到杀害，魔纹地图也已烧毁。而比托的神巫则是紧急替换专属纹章官，正在记忆契约之印的魔纹。」

「这下子就四个了，失去了四个封印。」

国王回头望向背后的挂毯，紧皱眉头。

「就算能马上找到人替代的被暗杀神巫，无法刻绘契约之印也毫无意义。」

「这……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

「比托的哈拉德•罗梅达尔要我国想想办法。」

「咦？这是什么意思？」

「神巫的魔纹地图是珍藏品，没有复制。总而言之，他国的人无从得知其他的神巫刻绘著怎么样的契约之印。」

「——这不过是表面话罢了。」

夏琦菈承接国王的话说道。

「那位什么大宰相阁下的，说既然亚默德那么精明，就算知道本来不可能知道的所有他国神巫的契约之印也不足为奇，要我们知道的话就别小气，告诉他～～」

「所……所以……陛下知道吗？」

「我？我既不是纹章官，也不是魔法士。怎么可能知道啊。」

「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明白我明白，是指我国是否掌握他国神巫的契约之印吧？如果是这个意思的话，嗯，那倒是知道啦……应该说，要是唯一把雷顿特拉的秘密传到后世的我国，没有掌握住雷顿特拉的封印，那才糟糕吧。」

国王尽管嘴上如此说道，表情却有些沉重。瓦蕾莉雅皱起眉头，望向夏琦菈。

「……嗯，所以啊，这个国家的确有记载十二人份契约之印的超珍贵稀有书，应该说是魔纹地图吧。」

「在哪里？」

「……当然是魔法院的本院啊。」

「可……可是，那里的图书馆大部分都烧毁了——」

「没错。所以，我和殿下才会把所有没有烧毁的书籍文件搬运到殿下的图书馆，派人一直在寻找，不过没找到。」

「所以是……烧掉喽？」

「也有可能是奥尔薇特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处分掉或是带走了——总之，那本书对她来说是个妨碍。」

「那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但是啊，唯独有一个人记得所有契约之印的魔纹。」

「那个人在哪里！」

「就在这里。」

狄米塔尔低喃道。

「咦咦！为……为什么你会记得啊！」

「问我为什么啊，那我也只能回答你我曾经研读过。」

狄米塔尔面不改色地如此说道。

「里希堤那赫家的藏书中，有汇整十二个契约之印的书。我想应该是前本院长自己整理成册的。」

狄米塔尔在立志成为纹章官的时期，曾阅读奥尔薇特个人的藏书来学习，因此便自然而然地记住了。

「我之前听小狄提起这件事，所以就想说绝对不能让这孩子被处死。怎么样啊，陛下？现在觉得还好当时没定这孩子叛国罪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佩服你的先见之明得了吧……你不觉得你一直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显得你心眼很坏吗？」

「啊哈哈！」

夏琦菈在椅子上骄傲地发笑，猛然指向狄米塔尔，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你立刻正确画出比托和帝玛的契约之印！——可以吧，陛下？」

「没办法了。像以前一样整理成书，等事件告一段落再做就好，先修复契约之印。毕竟在失去三分之一封印的情况下，更别谈要怎么对付奥尔薇特他们了。」

「我知道了。」

「还有，小姐。」

国王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挥动。

「——罗梅达尔猊下也有写信给你喔。」

「咦？」

「她是答应要寄零用钱给你吗？怎么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

瓦蕾莉雅接过信封，与狄米塔尔行过一礼后，便离开了圆桌房间。瓦蕾莉雅瞥了一眼狄米塔尔，压低声音说道：

「……你为什么那么老实，说不保证自己不会觉醒啊？害气氛变得紧张得要死！」

「因为不能保证我不会觉醒，所以才那么说啊。还是说，我应该说个立刻就会被拆穿的谎比较好？」

「这倒不是啦——」

「那老实说出来比较好吧……反正我早就知道他们因为契约之印的事情，没办法杀我。」

「咦！那你干嘛不事先告诉我啊！害我一个人气得面红耳赤地袒护你，像个傻瓜似的！」

瓦蕾莉雅挥动她小小的拳头，不断捶打狄米塔尔的屁股，大声吶喊。然而，狄米塔尔却满不在乎地抓住瓦蕾莉雅的手，说：

「反正也让他们看到你的决心有多强了，也算是没白白袒护我吧。」

「……什么？」

「虽然巴贝尔猊下说如果不相信我，就多了我一个敌人，但其实是多了两个。我想国王看见你怒气冲冲的模样，应该感受到要是处决我，可能连你也会叛离吧。你也有此打算对吧。」

「……嗯，对。」

「总之，我先完成他们交待我做的工作。至于你嘛——先去洗澡吧。」

狄米塔尔胡乱搔了搔瓦蕾莉雅的头，瓦蕾莉雅有别于刚才的情况，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距今一个月前左右，海德洛塔的王都欧里亚克的郊外，兴建了一栋豪华的小宅邸。

宅邸的主人是一名叫作杰瑞米•古尔库夫的青年贵族，据说结束长期的游学，返回祖国。由于长期在国外生活，还无法融入海德洛塔的社交界，但是和军务副大臣西吉贝尔特交情甚笃，已经开始在担任军中粮秣管理的部门任职。

雪花纷飞的傍晚，一名男子来到古尔库夫宅邸。

「——晚餐晚一点再吃就好。我想先跟他单独谈话，在我呼唤你们之前，不要靠近房间。」

杰瑞米•古尔库夫如此告知女仆们后，便关上书房的门，上锁，急忙回到壁炉前。

「古尔库夫卿，我是有听说你逃到海德洛塔的消息，但是万万没想到你会深入接近政治中枢的职位啊——」

男子脱下被雪濡湿的大衣后，嘲讽地浅浅一笑，望向古尔库夫。

「你才是，竟然活了下来啊，卡尔博卿。我还以为逃出比拉诺瓦的人，大多数不是被捕，就是丧命呢——」

「是我们运气好。」

「我们？还有其他同伴吗？」

古尔库夫从橱柜中拿出一瓶白兰地后，坐到男子的对面回问道。

「目前还只有十人左右，但是……我们正计画秘密返回比拉诺瓦，举兵叛乱。」

「等一下，你说举兵叛乱？那么，该不会是——？」

「他还活著，瓦利恩堤卿。」

「什么！」

听见自己发出的惊讶声后，古尔库夫急忙摀住嘴巴。

杰瑞米•古尔库夫的本名叫阿德里安•高天奴。他支持忧虑比拉诺瓦未来的但丁•瓦利恩堤，在但丁的「改革」挫败时，被赶出国家，他将关于魔动剑的知识献出，逃亡到海德洛塔。而现在，西吉贝尔特赐予他新的名字和地位，他以古尔库夫卿的身分过著第二人生。

古尔库夫——高天奴稳坐在椅子上，颤抖著手将白兰地倒进酒杯，请他的盟友卡尔博卿喝酒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说瓦利恩堤卿还在世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在来这里之前还见过他。」

「他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

「他逃出帝玛的囚禁地后，有一段时间投靠悠尔罗格，但现在和同志们前往比拉诺瓦。」

「是……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他肯定被亚默德谋杀了呢。」

「我也曾经这么想过，而感到绝望。」

卡尔博有些激动地说道，用白兰地润润唇，接著说道：

「如今，神圣同盟诸国动荡不安。那都是因为亚默德独善其身的体制造成的。为了打破这个状况，瓦利恩堤卿在被赶出国家后，也暗中继续抵抗……想必也有派人袭击这个国家的军事设施吧？」

「我也因此不得不处理诸多的事务，想不到那竟然是瓦利恩堤卿引起的！」

「正是。各国发生的多起袭击事件当中，有几起是瓦利恩堤卿主导的。似乎是获得了悠尔罗格的协助。」

「喔……」

「不久后，悠尔罗格便会攻打巴克罗。由于发生多起袭击事件，同盟诸国应该会彻底守卫自己的国家，我想盟主亚默德也不例外。」

「然后，趁这个机会在比拉诺瓦起兵吗……」

「没错……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帮忙。我们要亲手夺回逐渐化为亚默德傀儡国家的比拉诺瓦！」

高天奴听完这句话后，微微颤抖了一下身子，点头回答：

「当然没问题！幸好我在这里还挣了一些钱财！我带著那些钱财立刻跟瓦利恩堤卿会合吧！可以拜托你从中引荐吗？」

「当然。」

高天奴和卡尔博，举起倒满白兰地的酒杯，同时一饮而尽。

当酒杯放置到桌面，发出响亮的声音时，原本应该上锁的房门没有响起敲门声，突然被踢破。

「！」

高天奴两人不禁抬起腰，有一群手持出鞘宝剑，穿著白色军服的男人包围住他们。看见这群人的瞬间，高天奴的喉咙发出宛如即将被绞杀的鸡般的奇妙声音。

「难……难不成……！」

「古尔库夫卿——不对，应该说是阿德里安•高天奴卿才对。」

一名身材高挑的美女穿过军服男子群的包围，悠然现身。她正是海德洛塔引以为傲的「钢铁之白蔷薇」——克萝蒂德•迪雅吉列夫，而这一个集团则是她担任副团长的「疾风骑士团」。

克萝蒂德军帽帽檐下冷漠的眼神，直盯著高天奴，淡淡地宣告：

「我以违反公务保密义务的罪名逮捕你。至于旁边那个叫卡尔博卿的——我想我没必要对今后企图在我国同盟国引起叛乱的家伙一一说明吧。」

「唔，呃……！」

卡尔博迅速地将手伸向腰际，打算拔出短剑。然而，位于克萝蒂德身旁的军人比他早一步行动。

「唔！」

军人挥舞收在剑鞘里的剑，击中卡尔博的心窝，卡尔博手中的剑掉落，跪倒在地。尼可拉•阿尔尚博——他的剑术在骑士团里屈指可数，这一点连刚来这个国家不久的高天奴也知道。高天奴自然不用说，卡尔博也算是贵族子弟中剑术高明的，但仍旧无法与阿尔尚博相谈并论。

卡尔博立刻被捆绑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充满敌意的锐利眼眸瞪视著克萝蒂德等人。就某种意义而言，高天奴很羡慕这样的卡尔博。

因为看见克萝蒂德的剎那，高天奴便几乎洞察了一切。

「高天奴卿。」

双手同样被绑到身后的高天奴，甚至连仰望对他说话的克萝蒂德都做不到。

「你在乞求逃亡到我国时，我们应该以有愧于你能力的丰厚的待遇接受了你。给予被赶出比拉诺瓦，已经无法回到祖国的你这间宅邸、财产，以及能悠闲生活、丰衣足食的职务。给予你作为海德洛塔国民的全新人生。不过，看来你似乎还是不满足嘛。竟然忘记自己现在的立场，还打算在比拉诺瓦引发内乱……」

「那……那是……现……现在的地位，是我将魔动剑的技术透露给海德洛塔所得到的报酬，我还嫌太便宜了呢——」

高天奴发出细小的声音，企图正当化自己的行为，结果卡尔博却比克萝蒂德早一步对他大声怒吼：

「你这家伙！把那个技术卖给海德洛塔了吗！那可是瓦利恩堤卿相信你，为了将来那些有志于跟随自己脚步的人才交给你保管的！结果你竟然卖了它换取在异国的安宁生活吗！」

「就是这样，卡尔博卿。」

军人用力迫使卡尔博卿跪下。克萝蒂德在他的面前蹲下，说道：

「我国早已获得制造魔动剑的技术，但高天奴卿带来的情报能让这份技术更加纯熟……我们正将这份技术活用得淋漓尽致。」

「可恶……！」

「虽然高天奴卿说他是基于憎恨亚默德的情绪，才决定将这么重要的情报交给我们……但当他要求以贵族的身分在我国过著奢华的生活时，我就明白他是个不足以相信的小人物。」

克萝蒂德瞥了一眼高天奴，用美丽得令男人战栗的冰冷语气继续说道：

「……在这个宅邸工作的所有人，全是奉西吉贝尔特阁下的命令在监视你。」

「咦……？」

「阁下认为抱持著机会主义心态的你，不可能永远记住我国施予你的恩惠。果不其然，不到半年，你就忘恩负义，事到如今还想要找回理应舍弃的信念，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克萝蒂德命人把两人拉走，高天奴的身后传来她的这句话。

「曾被拋弃过的信念，又有多少价值呢？」

持续下个不停的雪，彷佛吸收了附近的声音，所有的作业都悄悄地进行。

这几个月来，骑士团的团员们采取人海战术调查这栋被拿来当作古尔库夫宅邸使用的房子。照这个情况看来，想必在天亮之前就能结束了吧。

「——我想，应该什么都没找到吧。」

西吉贝尔特一脸满足地看著部下们进行搜查，点了点头。

「没找到……吗？」

玛莲娜•普约尔一边咀嚼著嘴巴，一边调查橱柜，回头望向喝下什么东西的西吉贝尔特。她的手上拿著陶瓷的圆形罐子。里面装的肯定是饼乾或是坚果。想必是一边工作，一边偷吃吧。

「虽然一直监视著高天奴，但他至今为止从未做出可疑的举动。今晚是第一次有客人来访……也就是说，小高也曾经真心考虑过要在我国悠闲地生活下去吧。」

西吉贝尔特一把抢过玛莲娜手中的罐子，大口咀嚼坚果，眺望化为银白世界的庭院，说道：

「——不过，今晚拜访他的旧友让他看见了梦想，所以小高就轻易地答应了。他就是这么随便的男人。他没有聪明、慎重到当间谍将我国的情报传到他国，或以驻在员的身分秘密行动。」

「那么，搜寻房子也只是浪费时间喽……？」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毕竟得交报告书给陛下嘛。所以绝不能有半分遗漏……你明白吗，猊下？」

「明……明白！」

「那就好。」

西吉贝尔特面带微笑地将罐子还给玛莲娜，立刻改变表情，轻轻对克萝蒂德招了招手。

「……有命令团员们不得外传吗？」

「我想应该用不著我说，不过我还是再三下达了缄口令。」

「很好。」

西吉贝尔特大幅度地点了点头，脱下军帽。

对海德洛塔来说，悠尔罗格的问题非常难处理，就像不争气的弟弟一样。带走一半祖传的土地权状，冲出家门，因为继承问题与嫡子的哥哥兄弟阋墙。但一家之长终究是哥哥，只是一时之间堕落的弟弟总有一天会回到本家，这就是世间一致的想法。

不过，在弟弟浪子回头之前，哥哥必须对弟弟干出的荒唐事负责。如果不想负责，立刻断绝关系就好，但要完全断绝关系，又舍不得被弟弟带走的土地权状。

「在与周边诸国的外交上，还是视悠尔罗格为我国的一部分。如此一来，若是一连串的袭击事件是悠尔罗格在背地里指使一事浮出台面的话，就会变成是我国的责任问题……我现在总算了解以萨克前几天的心情了。」

「可是，悠尔罗格是真的打算攻打巴克罗吗？以往他们就算与我国战争，却从未发兵攻打他国。」

听完克萝蒂德说的话，西吉贝尔特皱起脸庞，发出低吟。

「——看来，悠尔罗格笼络了里希堤那赫母子和但丁•瓦利恩堤，暗中扩充兵力。之所以袭击各国的军事设施，也是为了让各国疑神疑鬼，不敢出兵救援巴克罗吧。」

「我们该怎么办呢？」

「总之，必须向陛下报告后，请示他的裁决吧……倘若悠尔罗格攻打巴克罗的消息属实，势必不能任由他们发兵，放任这件事不管。」

另外还有一件事——西吉贝尔特走出房间，与克萝蒂德一起下楼，前往玄关大厅。

「但丁•瓦利恩堤的事情最好告诉以萨克一声吧。嗯，最好告诉他。毕竟一旦在亚默德旁边发生内乱，他们也无法袖手旁观吧。」

比托的苏古娜寄给瓦蕾莉雅的私人信件中，附了一块有一部分薰成黑褐色的小徽章。

我只能靠推测，但如果是魔法工学发达的贵国，或许能查出这是什么——苏古娜的信中是这么写的。瓦蕾莉雅折起散发出微微香水味的信纸，凝视著放在作业台上的徽章。

「……这光泽真令人在意呢。」

个头娇小的夏琦菈，站到木箱上，调整高度，凝视著徽章。

聚集在奇奎•亚比奥尔的第三工厂的面孔，除了瓦蕾莉雅和狄米塔尔之外，还有贝琪娜、夏琦菈、安洁莉塔，以及这里的主人奇奎这六人，奇奎让工厂的铁匠们去休息，支开他们。因为奇奎判断谈话的内容最好不要传进太多人的耳里。

「听说这是袭击罗梅达尔的贼人铠甲上的玩意儿？」

「是的——只是，苏古娜小姐怀疑铠甲里并没有人……」

「啥？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说感觉不到人的意志……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事实上袭击后所发现的铠甲里全是空的，而每一具铠甲一开始都是装饰在比托的大主教座堂内。」

「也就是说，原本装饰在那里的铠甲突然动起来袭击罗梅达尔猊下喽。」

「……并非不可能吧。」

狄米塔尔冷淡地低喃后，原本正在清理菸管的奇奎，像是突然浮现什么念头似地说道：

「啊……那位某某猊下有见过贝琪娜吗？」

「咦？这个嘛——因为她担任我的护卫，当然也见过苏古娜小姐。」

「这样啊……不愧是当选为神巫的人物，那位小姐头脑很聪明呢。」

「咦？」

瓦蕾莉雅歪了歪头回问后，狄米塔尔便代替奇奎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女人认为这玩意儿可能是粉红铠甲的亲戚。」

「就说了，不是粉红铠甲，是巴秋鲁鲁斯啦！真是不管过多久都不肯记住呢……」

「这种时候，叫什么名前都不重要啦。」

狄米塔尔粗鲁地推开发出可爱抗议的贝琪娜望向奇奎，彷佛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基本上，巴秋鲁鲁斯是以让没有魔力的贝琪娜穿著而设计的，因此背部装设有储存魔力的弹匣。」

奇奎实际拿来巴秋鲁鲁斯的预备弹匣来说明。

「巴秋鲁鲁斯的设计非常单纯，就是加强穿上铠甲的人做出动作的力量。简单来说，要是贝琪娜举起右手臂，魔力就会发挥效用，加强那个力道的好几倍力量。储存在弹匣的魔力，只能用在这种单纯的目的上。」

「……我觉得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复杂了。」

安洁莉塔与贝琪娜互相对视，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如果贝琪娜有魔力的话，就不需要装设弹匣。使用本人的魔力，就能随心所欲地让铠甲动作。甚至，不需要穿著铠甲。只要能传送足够的魔力。」

「咦？可以使没有人穿上的铠甲活动吗！」

「理论上是可以。不过，就连人穿著铠甲自然用双脚平衡站立这种事，都必须耗费魔力，因此很难只让铠甲活动，做出和巴秋鲁鲁斯相同的功效。毕竟很少有人具备如此庞大的魔力。」

「那么，你是想说袭击罗梅达尔猊下的，是用魔力驱动的铠甲喽？」

「应该说，那位猊下似乎推测出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就来实际实验看看吧。」

奇奎从放置在房间角落的铠甲取下护手的部分，拿了过来后，将徽章贴在手肘一带，放在作业台上。

「狄米塔尔。」

「嗯。」

狄米塔尔微微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触碰徽章。

「————」

狄米塔尔集中意识后，金属制的护手便小幅度地抖动，与作业台摩擦，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这是——」

「我自己是想像用手指在作业台书写的画面，但总是无法随心所欲。不过，反过来说，如果是经过充分训练的魔法士，恐怕能更自在地驱动吧。当然，不只手臂，还有全身的铠甲。」

「难道……装上这个徽章后，就能从远处用魔力驱动铠甲吗？」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讨论这个话题。不要一一确认好吗？」

狄米塔尔捏了捏瓦蕾莉雅的脸颊，拿起徽章。

「……镀在表面的，果然是阿尔汉塔呢。上头刻绘著极为细致的魔纹。我想应该是靠这玩意儿接受从远处释放出的魔力，然后转化成驱动铠甲的力量。」

「从远处传送魔力，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吗？」

「应该有办法吧……事实上，你和巴贝尔猊下的契约之印，不也恒久地将本人的魔力不断传送到『封印之丘』吗？」

「啊，对喔。」

「真是伤脑筋啊……我完成巴秋鲁鲁斯的时候，还稍微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呢——」

奇奎有些自嘲地抚摸长著胡碴的下巴。

「古代人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发明出这种东西啦？还是说，这玩意儿是前本院长制造的？」

「前本院长等于古代人就是了。」

前几天，瓦蕾莉雅和狄米塔尔将跟国王等人报告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少部分与国政有深刻关系的人。奇奎、贝琪娜、安洁莉塔也早已听说路奇乌斯的真实身分，甚至是狄米塔尔并非普通人类的事。不过，他们的态度依然跟以前一样，一如往常地对待狄米塔尔。这令瓦蕾莉雅感到非常开心。

「无论如何，这玩意儿很麻烦啊，猊下。」

奇奎重新衔起没有点火的菸管，语带叹息地说道。

「——只要准备好充分数量的徽章和魔力强大的魔法士，前本院长立刻就能组成不死的步兵部队。」

「这样的确很伤脑筋呢……奥尔薇特究竟准备了多少像这个徽章一样的东西——」

「就外观看来，这玩意儿还很新。」

奇奎透过单边眼镜凝视从护手上拔下来的徽章，低声说道。

「如果前本院长正大量生产这东西的话，身边一定有技术精湛的专家吧。」

「说的没错，那个叫梅尔蒂德的女人也持有品质非常精良的魔动剑……就算拥有制造魔动剑的技术，但海德洛塔那边应该还制造不出那么优质的剑。」

「除了你以外，你有想到其他能制作出这种东西的人吗？」

「这个嘛——」

经夏琦咦这么一问，奇奎与狄米塔尔互相对视。

如果是魔纹的设计，奥尔薇特应该也能办到。倘若这个徽章是基于古代人——帝奥斯的魔法制成的，或许有参考什么范本。

不过，据奇奎所说，要用现在的技术重新生产的话，似乎必须配合现在的锻铁技术改变设计。如此一来，果然还是需要像奇奎这样魔法工学造诣深的学者吧。

而瓦蕾莉雅等人，心中都有人选。

「……果然是涅蕾妲吧。」

「那个曾经当过奇奎助手的人？」

「对。如果是她，手上有范本可参考的话，应该能顺利修改设计，制出高性能的东西……嗯，这是我看了在比拉诺瓦发现的她的作品后，所产生的感想。」

「总之，现在光是知道对方手上有这种东西，就是好事一件。这也是多亏了柯斯塔库塔猊下的人品吧？」

的确，照理说，苏古娜不可能随信附上这种东西交给瓦蕾莉雅——应该说，不可能获准。假如这是在亚默德发现的东西，绝对不允许流到他国，而会留在自国研究吧。苏古娜之所以会将这种可能成为国家机密的东西随信附上，送到瓦蕾莉雅手中，不敢说是基于瓦蕾莉雅的人品，但可说是瓦蕾莉雅和苏古娜两人之间的交情就是这么好。

「——那么，奇奎，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不会、不会，我的作业也有些停滞，正好转换心情。多亏了这个玩意儿，我觉得我好像冒出了新的想法。」

奇奎敲了敲徽章的表面说道。

在瓦蕾莉雅等人鱼贯地走出工房时，只有狄米塔尔一人留在奇奎的身边，将自己的剑交给他，似乎在恳求他什么事情。

「你刚才在做什么？」

「请奇奎帮我调整恩佐比亚。」

「调整？」

「感觉以后会经常用到它。」

虽然不怎么清楚瓦蕾莉雅有没有这种才能，但狄米塔尔身为纹章官，拥有能自己创造出新魔法的才能。恩佐比亚上也刻绘了特殊的魔法，让狄米塔尔能使用他独创的魔法。

听见他要更进一步调整那把剑后，瓦蕾莉雅的身体微微颤抖。

因为那代表狄米塔尔准备迎接更激烈的战斗。




第二章 舍弃一切
从地图上看来，

被驱赶到大陆北边的悠尔罗格

之所以没有被比自己土地辽阔一倍的海德洛塔

再次并吞，是因为有居住在背后北海的

海洋民族戈朗为他们撑腰。

戈朗是北海交易的主要民族，支持著悠尔罗格的

经济活动，同时也是悠尔罗格重要的盟友，

在对抗海德洛塔的战略上也具有重大的意义。

如今戈朗的族长史玛斯曾是乌希马尔的战友，

和他在同一艘军船上迎击海德洛塔。

不知道乌希马尔死后，是否还能得到

这位难伺候的异民族之长同等的对待——

若说这是悠尔罗格、浮沉的关键之一，

一点儿也不为过。

老人凝视著堆叠在眼前的深灰色凶器堆，眯起了双眼。

无法与悠尔罗格宰相府比拟的连诺布洛努司令部大厅内，飘散著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西瑞尔瞥了一眼靠在沙发，沉默不语的乌希马尔后，抿起嘴巴，转移视线。

经常摊开巨大地图的桌面上以及周围，堆著命令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与涅蕾妲•卡治亚高斯制作的魔动剑。一百八十把大小如一只手臂粗的剑、三十把细长的长剑，以及一百二十个圆盾。只要有能运用自如的兵士，想必能轻易攻下一个小城塞都市吧。

然而，西瑞尔却感到有些生气，皱起了脸孔。

「首先——」

乌希马尔询问位于桌子另一端的奥尔薇特。

「……让我听听你们没制造出约定的数量，以及想要与我军分道扬镳的理由吧。」

「是。」

奥尔薇特丝毫不愧疚，大大方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是个非常适合穿黑色洋装的妖艳美女，但她纤细的腰上却佩戴著有些不合衬的剑。

「那把长剑……加比隆多，是卡治亚高斯技师长参考亚默德的魔动剑，改良、开发出来的，可是耗费的阿尔汉塔比当初预想的还要多。因此中途停止生产加比隆多，改为生产这把性能较低，但相对能生产较多数量的巴沙列迪。不过，生产加比隆多时消耗的阿尔汉塔还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结果在总数上生产得比当初计画的来得少。」

「原来如此……说明得煞有介事的样子。」

乌希马尔说话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他原本就是不形于色的人，如今身体带病，也无法大声说话。

但这并不表示乌希马尔不愤怒。反而默默地在心中燃烧著怒火。

「……另一个问题的理由呢？」

「是为了贵国著想。」

奥尔薇特依然厚颜无耻地立刻回答第二个问题。

「你这家伙……！」

至今为止一直压抑住情绪的西瑞尔，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站到乌希马尔的面前。

「你要编也编得好一点吧，竟然说是为了我国著想！你未免也太自大了，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就算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欺骗我们，魔动剑数量不足的真相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西瑞尔怒声一吼，大厅里在场的其他士官和士兵们也一下子杀气腾腾了起来。尽管没有人拔剑，但只要西瑞尔一声令下，所有人势必会立刻砍向奥尔薇特。

明明知道这一点，奥尔薇特却依然处之泰然。她那老神在在的表情，令西瑞尔更加大为光火。

结果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踏出第一步，无非是因为乌希马尔制止了那群年轻人。

「……你说为了悠尔罗格著想……是什么意思？」

乌希马尔微微举起手，阻止西瑞尔，然后如此询问。

「在我的儿子路奇乌斯和瓦利恩堤卿的效力下，巴克罗的海上防卫据点巴尔哈贾尔受到了毁灭性的破坏。我想他们已经开始进行修复作业，但机能应该还无法复原。」

「我想也是吧。」

「巴克罗是没有神巫存在的魔法落后国。只要在趁此时举兵进攻，他们便无法阻止悠尔罗格军。」

虽然远不及亚默德或海德洛塔，但悠尔罗格军也有一定数量的魔法士，像这样取得些许的魔动剑。只拥有普通的兵力，又失去巴尔哈贾尔的巴克罗军，不可能抵御悠尔罗格从海上的进攻。

「——另外，由于袭击了各地的军事据点，周边诸国开始疑神疑鬼，会以自国的防卫为优先，没有余力出兵援助他国。就算知道巴克罗的困境，能派兵支援的恐怕也只有亚默德吧。因为他们有身为盟主国的责任。」

悠尔罗格攻打巴克罗，同时请南方的比盖罗出兵。如此一来，亚默德便无法随便出兵救援巴克罗。在这段期间，悠尔罗格确确实实地支配巴尔哈贾尔周边，让同盟各国承认支配权，这就是奥尔薇特提供给乌希马尔的作战策略。

虽然实际上比盖罗因为发生政变，无法参与这个计画，但是奥尔薇特和梅朵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好无法利用比盖罗时的备案。那就是让但丁•瓦利恩堤在比拉诺瓦引起叛乱。

当然，这个计画能成立的因素，还包含了奥尔薇特一行人个人的战斗力。然而，事到如今他们却想与悠尔罗格分道扬镳。

不过，就算奥尔薇特一派想要离开，西瑞尔也打算硬著头皮让作战成功，尽管如此，也不代表他不恼怒。若是排除奥尔薇特坚决执行作战，与巴克罗的战争将会变得很惨烈，换句话说，会消耗许多战力。说战力，感觉上好像只是个名词，但那无非是指一名名士兵的性命。因为奥尔薇特个人改变心意，将会赔上不少悠尔罗格兵的性命，而她竟然说是为了贵国著想，这叫西瑞尔怎么能接受。

西瑞尔指出这一点后，奥尔薇特自信满满地摇了摇头说：

「就结果而言，这样应该会让贵国的作战顺利成功。」

「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况且，你们要个别行动，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

「当北方和西方同时燃起战火，亚默德苦恼于该如何应对时，我们要趁机前往鲁奥玛。」

「去鲁奥玛！」

对奥尔薇特来说，鲁奥玛是她出生的故乡，但如今她的存在则是如同过街老鼠。若是大摇大摆地回去，势必马上会被军队逮捕吧。因为他们已经成了叛徒。

「……为什么要回去？」

「为了毁灭鲁奥玛。」

听见这句话，乌希马尔微微扬起了嘴角。

「要毁灭世上最巨大的城塞都市，你的口气还真大啊……难不成你打算让传说中的『魔』复活吗？」

乌希马尔显然是在开玩笑，不过，奥尔薇特却抿嘴一笑答道：

「我的目的是以少数精锐突袭鲁奥玛。即使我们的叛乱失败，从表面上看来，也不过是亚默德的叛徒自取灭亡罢了。如果你们能在这段期间多多少少攻占巴克罗的领土，对悠尔罗格来说也是好事一桩……就算我们丧命，对你们来说也不痛不痒。」

「……你说少数精锐，具体的数量是多少？」

「不需要借用贵国的兵力。只有我们母子，以及梅朵带来的那群女人去就好。」

「先不管魔之类的玩笑话，就算你是人称『阳光之魔女』的魔法士，我也不认为凭你们这样的兵力能攻下鲁奥玛……」

「我好歹也在那座都城生活了四十年。我知道要攻击哪里、怎么攻击，才能攻陷，也已经准备好计策了。」

奥尔薇特并没有明白说出具体的计策。但想必她的心中确实有某种想法吧。虽然猜测不出那个想法是什么，但西瑞尔再次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深不可测感到哑然。

负伤的士兵们拚命地在夜晚的森林里逃跑。

路奇乌斯制止了企图朝他们背后射箭的缇雅。

「少爷？」

「没必要。」

路奇乌斯淡淡地呢喃道，他的脚边堆叠著无数的尸体。只要给予逃跑的数人致命的一击，就不会有人得知这场深夜的凶行。

然而，路奇乌斯却说让他们逃跑也无所谓。

「为什么？他们虽然深受重伤，但放他们逃跑的话，天亮之前就会抵达弗罗鲁修。」

「无所谓。」

路奇乌斯随意地剥下倒地士兵的御寒斗篷，擦掉附著在剑上的血后，收回剑鞘。

「——如果弗罗鲁修收到报告后出兵讨伐，也只要击败他们就好。母亲跟之后必须搬运这个物品的我们不同，她只有一个人……不管对方警戒得再森严，她都有办法通过。骚动越大，她就越容易成功。」

路奇乌斯与缇雅等人袭击的是，从路班前往弗罗鲁修的亚默德军辎重队。大概是判断同盟各国的军事据点接连遭受袭击的事态严重，打算补充主要都市的军援吧。

黑衣女子们将尸体推到路旁，确保抢夺来的辎重车的去路。从小接受梅朵训练的她们，在梅朵离开后，仍然忠实地听从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的命令。

不过，缇雅却无法像她们那样果决。她们一开始就对杀人一事没有任何挣扎。只要看梅朵女儿拉姆彼特的情况，就连缇雅也能轻易地推断出她们过去所受的培育方式，根本不会让她们的内心产生任何的挣扎。

缇雅对于自己并非出生幸福的家庭有自知之明，有必要的话，也曾伤害过人。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她杀了人，内心没有涌现任何感情。就这层意义而言，缇雅感觉自己在这个集团属于异端分子。

「……缇雅？」

「啊——对……对不起。」

被路奇乌斯看见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缇雅内心感到一阵慌乱。为了不让他看穿自己的心思，缇雅立刻改变话题：

「那个……我一直很担心，不知道夫人她是否平安无事。」

「担心也没用。」

路奇乌斯绕到辎重车的后方，窥探内部，发出可说是冷淡的声音回答。

「就算被人阻挡，母亲也会不惜杀了那里的士兵来到这里。假如失败，到时不过是由我代替她完成计画罢了。」

「这……我也认为夫人绝对不会失败。」

明明过去不是这样的人，但路奇乌斯也变得冷血无情。这令缇雅感到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知所措。若是以前的他，不管嘴上怎么说，表情还是会透露出些许担心母亲的情绪吧。而如今的路奇乌斯却丝毫不见那样的表情。这或许可以看作是他对奥尔薇特绝对信赖的表现，但至少缇雅并不这么认为。

「——我倒是希望你担心你自己吧。」

路奇乌斯确认完辎重车里塞满的全新武器后，回头望向缇雅。

「——我在出发之前也说过，如果你愿意一个人躲藏在罗马里克一带，就帮了我大忙。」

「不！我要陪您到最后！」

听见谈论过好几次的话题，再次被拿出来重提，缇雅连忙摇了摇头。她重新确认了路奇乌斯唯独对自己的关心一如往常，因此感到十分开心，但同时也抹消不去内心的不安。

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是超越人类的存在——近神者帝奥斯，而缇雅只是个多多少少会使剑和施展魔法的人类，有没有她的帮助，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差异，甚至可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缇雅想要确认路奇乌斯要自己远离战争的真正想法是什么，但终究问不出口。现在的路奇乌斯，应该会老老实实地对缇雅说出他的真心话吧。但他说的实话，未必不会伤到缇雅。缇雅就是知道有这种可能性，才犹豫要不要向路奇乌斯提出她的疑问。

另外，缇雅更想见证一切。

这一对自己侍奉至今的美丽母子究竟打算做些什么——而在那个过程中可能引起的路奇乌斯和狄米塔尔的最后之战，缇雅认为见证这些事情就是自己的义务。

路奇乌斯爬上附有车篷的车台，抓住缇雅的手，把她拉上来后，便将货物中的毛皮斗篷披在她的肩上。

「亚默德似乎也已经下了几次雪，小心不要著凉了。」

「是的。」

坐到路奇乌斯旁边的缇雅，斗篷下的手轻轻贴著自己的腹部。

不久后，女人们鸣响缰绳，辎重队开始前进。车轴嘎吱作响的声音，在冬天夜空星光被遮蔽的黑暗森林里回响。

还有几小时就要天亮，在一天当中最寒冷的深夜里，狄米塔尔偷偷溜出王宫，来到后山丘的森林中。

他脱下衬衫，左手紧握贾基尔卡，确认蓝黑色的光线从左手臂经过肩膀，连结到胸膛。经常停下动作，当场微调胸前的魔纹，是身为纹章官的狄米塔尔才能办到的技术吧。

总而言之，狄米塔尔同时练习剑术和魔法，并且调整魔纹。

「…………」

狄米塔尔表情阴郁地将剑尖抵在地面，划了几条线后又用脚抹掉，不厌其烦地重复相同的动作。为了之后的战役，他正在构思更有效率的魔纹，不过外行人恐怕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吧。

基本上，狄米塔尔在思考魔纹的设计时，不会画在纸张、木片、羊皮纸这类会留下形状的东西上。当然，替奇奎设计的魔动剑魔纹是画在纸上整理好的，但他自己的魔纹则是全记在脑海里，不在纸张等东西上留下正本。因为以某种形式记录下魔纹，就意味著看到的魔法士能看穿狄米塔尔的招数。

所以，狄米塔尔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调整魔纹的姿态，也不将魔纹誊绘在纸上。

狄米塔尔坐在一棵大橡树下，把冰冷的地面当作画布，思考著魔纹的构成，突然皱起眉头站了起来。

「——小狄！」

穿著保暖的瓦蕾莉雅从黑暗的彼方小跑步前来。狄米塔尔溜出王宫时，确认过她正在睡觉，大概是后来清醒，发现狄米塔尔不在，才来找他的吧。

「真是的，你又随便溜出来了！」

瓦蕾莉雅来到狄米塔尔的身边，微微上下移动著肩膀，责备他。

「我跑去敲你的房门，你没回应，我就猜想你又乱跑了，一直在找你耶。你为什么总是爱像这样外出闲晃啊？」

「夜间巡逻。身为护卫官，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巡逻……你分明是在说谎嘛。巡逻没必要脱衬衫吧？」

瓦蕾莉雅瞥了一眼小狄手上出鞘的贾基尔卡，然后触碰微微冒出汗珠的额头。

「——怎么看都是一个人在深夜特训的感觉。」

「不是特训，我在调整魔纹。」

「调整？」

瓦蕾莉雅的视线自然落在狄米塔尔的脚边。狄米塔尔立刻伸出脚，抹消了画在地面的魔纹设计图。

「喂！你干嘛抹掉啊？」

「不能让别人看见。」

「别人——」

「纹章官能不靠他人在自己的身体上刻绘自己喜欢的魔纹。简单来说，这就是纹章官最大的优势。只要我自己不揭底牌，谁也不知道我会使用什么样的魔法。」

所以他才刻意避人耳目，在这种深夜里一个人不断实验。狄米塔尔如此告知后，瓦蕾莉雅便一脸不满地鼓起脸颊。

「让我看又没关系！」

「这就是你不够谨慎的地方。」

狄米塔尔将贾基尔卡收进剑鞘，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打个比方来说吧，像我因为熟记你的『魔纹地图』，所以能正确掌握你能施展和不能施展的魔法。如果我们两个人交手，我就能看穿你所有的招式。」

「就算被你看穿，我也——」

「前本院长看过你和卡琳大人的魔纹地图也完全不奇怪。也就是说，前本院长也有可能看穿你所有的招式。」

路奇乌斯当初对瓦蕾莉雅刀剑相向时，狄米塔尔之所以能击退他，就是因为狄米塔尔能使出好几种路奇乌斯不知道的魔法。

还以为瓦蕾莉雅听见这样正确的言论会无言以对，没想到她还是不死心地说道：

「总之，你半夜里突然消失，我会担心啦！我还以为你像上次一样突然冲了出去——」

「我已经没有冲出去的理由了吧。」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担心啊！」

明明是深夜，瓦蕾莉雅还大声吼叫。

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溜出王宫，确实是狄米塔尔的过错，但要是事先告知的话，瓦蕾莉雅肯定会跟来。就算向她解释他想不受任何人打扰才没告诉别人，偷偷行动，少女也只会歇斯底里地不断回答：「就算这样也不行！」狄米塔尔对她感到厌烦，摸著后颈咂了咂舌。

「……！」

看见这个情景的瞬间，瓦蕾莉雅抽泣了一声，眼眶慢慢泛出泪水。

「——喂？」

「…………」

若是平常，她应该会大吼：「你那是什么态度啊！」然而瓦蕾莉雅却像是大受打击般颤抖著双唇，一语不发地开始啜泣。

「喂，等一下，喂！」

「我……是真的很担心你耶——」

「我又没说你不担心我。」

「骗人！我这么担心你，你却完全不了解！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吧！」

「等一下啦！」

「而且你冷漠得要命！」

「不，我是因为——」

即使四下再怎么无人，这里都是王宫的后方，王宫当然有警备的巡夜人。要是一直大声吵闹，很可能会被发现。

狄米塔尔皱起眉头，将手放在瓦蕾莉雅的头上。

「……你稍微注意一点吧。」

「注意什么？」

瓦蕾莉雅抬起眼，对狄米塔尔投以怨恨的目光，吸了吸鼻子。

「这么说有点那个，但你的态度未免突然改变太多了吧。」

「……态度是指？」

「总而言之——你别生气喔。你这女人要是太温顺，会惹来许多麻烦吧。」

狄米塔尔轻轻抚摸著少女的头发，低声继续说道：

「你原本应该是个强势顽固的女人，就算被我出言讽刺，也会立刻柳眉倒竖地回嘴。如果我只是冷漠对待你，你就泪眼婆娑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吧。」

「这……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

「直觉强的人，像是殿下，应该会马上察觉到。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我故意表现出跟以前一样的态度。你也注意一下吧。」

「我做不到！」

「啥？」

「你之所以能冷淡地对待我，果然是因为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吧！」

「…………」

狄米塔尔眉心的皱纹加深，他将拳头抵在抱到怀里的瓦蕾莉雅的头顶上，用力旋转。

「痛痛痛痛痛！很痛耶！」

「谁教你要说无聊的话。」

「可是——你完全不肯说喜欢我啊！」

「这么明显的事，还需要说出口吗？要是被人听到了，事情就麻烦了。」

「可是，现在又没有人在。」

瓦蕾莉雅推开狄米塔尔的手，擦拭眼角，仰望狄米塔尔。看见她那渴望的眼神，狄米塔尔沉默不语。

「——说嘛。」

「…………」

「说嘛！」

「…………」

「你说嘛——」

瓦蕾莉雅发出甜美的声音。狄米塔尔一把抱住她的腰，捡起脱掉的衬衫，一跃而起。

「喂！」

「看吧……有人来了，安静一点。」

「咦？」

狄米塔尔横抱著瓦蕾莉雅，移动到树枝后，屏住呼吸，集中精神聆听四周的动静。

不久后，踩踏落叶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脚步声有两道，从走路的步调和接近的速度推测，势必是个头娇小的——少女。

他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后，便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猊下，突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两个人该不会终于跨越界线了吧？」

「跨……跨越界线是指——？」

「你说话太大声了啦，安洁莉塔。」

听见这段对话，狄米塔尔确定对方是谁后，便露出微笑跳下树。

「两位是在找我们吗？」

「！」

夏琦菈和安洁莉塔没有提著灯火，慢步前行，被突然降落在眼前的狄米塔尔两人吓了一跳，倒抽一口气，呆站在原地。

「……不要吓我啦。」

夏琦菈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口，吐出白色气息。

「真是的……你们两个都不在房里，害我以为你们是不是私奔了呢。」

「私……私奔——」

「如果被逼急了，你会这么做吧！」

夏琦菈逼近躲在狄米塔尔身后的瓦蕾莉雅，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她的胸口。

「早就已经完全露馅了好吗！陛下和殿下是因为识相，才什么都没说，大家可没有愚蠢到认为你们在那种情况下，还没发生任何事！话说，要是你们真没发生事情的话，陛下搞不好会痛殴我的儿子说：『你这样还算男人吗！』」

「等……请……请等一下，巴贝尔猊下！我们两个，才……才没有……那个——」

瓦蕾莉雅满脸通红试图否定夏琦菈说的话，但因为内心强烈的动摇而口齿不清。这下子别说是否定了，根本是变相的肯定吧。

或许是觉得瓦蕾莉雅慌乱的模样很有趣吧，只见夏琦菈露出贼笑，到处抚摸瓦蕾莉雅的胸部、腰部和臀部。扣好衬衫扣子的狄米塔尔，苦笑著插进两名神巫中间。

「请您放过她吧，猊下。」

「不，可是啊……」

「您要是戏弄得太过火，就算没到私奔的地步，也可能会逃跑喔。」

「啊啊，这样我可就伤脑筋了呢。」

夏琦菈大幅度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一下瓦蕾莉雅的屁股后，拉紧看起来十分温暖的大衣前襟，缩起脖子。

「……我说私奔是开玩笑，但是你们大半夜的，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在练习……然后，这家伙似乎是发现我偷偷溜出来，而跑来找我的样子。」

狄米塔尔拍了拍瓦蕾莉雅的头，立刻回答。先不论安洁莉塔，看来夏琦菈似乎已经察觉狄米塔尔和瓦蕾莉雅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了。那么，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掩饰了吧。

「小狄啊，我不是不能理解你想隐藏自己招式的心情啦，但毕竟是这种时期，你好歹跟小姐或是我说一声再出去嘛。」

「要是我事先通知你一声，你一定会来偷看吧。」

「那当然！」

「所以我才不告诉任何人啊。」

唯独这一点，不管对象是瓦蕾莉雅还是夏琦菈，他都不会妥协。藏有无人知晓的绝招，才能在关键时刻帮助瓦蕾莉雅——狄米塔尔如此相信。

狄米塔尔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说道：

「……我看粉红铠甲女不在这里，应该是睡死了，什么都没察觉吧。」

「是啊，就别管那孩子了。在殿下面前，也不好像以前一样把她当作小姐的护卫官啊。」

「我也是那么想。」

「反正瓦蕾莉雅小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乾脆解除那孩子的职务，让你们小俩口黏在一起不就好了？」

「只要猊下肯帮忙劝说，我明天就去拜托殿下看看吧。」

老实说，狄米塔尔从以前起就开始对将贝琪娜放在自己身边一事感到犹豫。带著刚满十四岁的贝琪娜执行打打杀杀理所当然的危险任务，令他感到过意不去，万一发生什么三长两短，也无法向奇奎交代。当然，贝琪娜有能够应付危险任务，名为巴秋鲁鲁斯的铠甲，但未来与路奇乌斯等人的战役，对她来说实在是负荷太重了。

瓦蕾莉雅也恢复诚挚的表情说：

「路奇乌斯大人他们，大概会优先攻击我和猊下，这样下去的话，的确会让贝琪娜也陷入危险之中……所以，还是让她远离我比较好。」

「……不好意思，你们说的道理在下都明白，不过……」

安洁莉塔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插嘴道。

「那个……为什么贝琪娜小姐当护卫官等等的事情，会跟殿下有关系呢？」

「…………」

狄米塔尔不禁与夏琦菈互相对视，接著夸张地耸了耸肩。各方面洞察力都不足的瓦蕾莉雅倒也就罢了，明明时时刻刻都跟在以萨克身边，竟然完全没察觉，看来这个秀才在特定方面的感觉还挺迟钝的。

「我说啊……殿下喜欢贝琪娜，难道你没发现吗？」

「什么！」

「咦咦！」

瓦蕾莉雅与安洁莉塔同时发出错愕的声音。两人果然都没发现的样子。

「骗……骗人！真不敢相信！我是有隐隐约约感觉到贝琪娜喜欢殿下，但是……」

「是真的。我也是前不久看见那家伙的真面目后才确定的……殿下动不动就礼遇那家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没错、没错。我也曾经趁那孩子睡觉时偷看她的脸，她要是有魔法才能，肯定能成为神巫候选人，我说真的。」

「咦咦咦！我到现在还没看过贝琪娜的真面目耶！」

虽然贝琪娜总是穿著粉红色铠甲，表现出忍住尿意的模样，但她其实是富商亚比奥尔家的女儿。若是她继续健健康康地成长下去，她的美貌公诸于世的话，肯定会有许多贵族向她求婚。以萨克因为害怕事情演变成这样，所以才禁止她脱下铠甲吧。仔细想想，他这样固然自私，但想到比同年代的年轻人早熟的以萨克，把孩子气的占有欲表现在这件事上，狄米塔尔反而觉得很可爱。

「咦！不过，这种情况会怎么样？贝琪娜是平民出身，要是殿下说想要娶老婆，他们就能结婚吗？」

「这……这就是身分悬殊的爱情吗……啊啊！说到这里，王妃殿下以前也说过殿下有意中人，指的可能就是贝琪娜小姐喔——」

「那表示王妃殿下认同喽！」

「王妃殿下似乎也非常中意贝琪娜小姐，恐怕是认可了吧——」

「就算周围的大臣高官反对，只要有王妃殿下当后盾，搞不好……！」

「有可能喔……」

瓦蕾莉雅和安洁莉塔两人叽叽咕咕地聊得正起劲。对于过去身为神巫候选人，过著与现实恋爱无缘青春的两人来说，能聊身边少女的恋爱问题聊得这么起劲，或许非常快乐吧。虽然很想对她们说，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狄米塔尔反而没出声对两人说话，而是询问夏琦菈：

「我可以说件完全没关系的事情吗？」

「咦？是可以啦。」

「假如雷顿特拉沉睡在离宫的地下……那么祂的『寝室』，或者该说『坟墓』是谁建的呢？他是怎么把雷顿特拉逼到那里面去的？那个地方长得又是什么模样呢？」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夏琦菈歪了歪头，像是在催促什么似地打了一下狄米塔尔的屁股。

「干嘛？」

「让我坐在你的肩膀上。年纪一大，腰部就容易冰冷。」

「就算坐在我的肩膀上，感觉也只有胯下会变温暖。」

「不要说这种下流的话……其实我本来是想叫你背我的，但顾虑到小姐的心情，才妥协成坐在你肩膀，快点！」

「是无所谓啦。」

狄米塔尔一把抱起夏琦菈，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夏琦菈紧抓住狄米塔尔的头，说道：

「……结果，关于雷顿特拉的真相啊，只以亚默德王家口传的形式流传下来，所以陛下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如果是过去侍奉雷顿特拉，帝奥斯后裔的奥尔薇特，或许会知道什么其他事情也说不定。」

「这样啊……」

「不过，之前那个叫梅尔蒂特的女人对你说的神话，若是照里面的说去，是现在的所有人类把雷顿特拉埋起来的吧？」

「对。」

「搞不好，那就是事实——在太古时期，这片平原上存在著雷顿特拉的住所，应该说是宫殿吧，人类怎么样都无法消灭沉睡在那里的雷顿特拉。所以付出庞大的劳力，将一切埋在地下。」

「最大的敌人就沉睡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却束手无策，我个人只会觉得很恼怒。」

「还真像你会有的想法呢。」

夏琦菈在养子的头上托著脸颊，瞥了一眼热烈谈论恋爱话题的两名少女，叹了一口有些寂寞的气息。

「——太古人类的力量比现代人类还要强大得多。就连那些人类单方面地攻击，也无法消灭雷顿特拉。雷顿特拉是真正的『神』，是创造这个世界，创造帝奥斯，创造新者诺耶斯，发明出魔法的造物主。我想，祂的姿态是我们想像不到的那种存在吧。如果祂愿意永远沉眠不醒，就再好不过了吧。」

「我会觉得很火大。」

「历代的国王当中，好像也有几个人的想法跟你一样喔。」

「怎么说？」

「其实，就连现在的陛下，在即位后不久，也曾想要亲眼看看雷顿特拉，而走下通往地下的阶梯。」

「陛下……吗？」

「嗯——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就回来了。那里的阶梯深入地底，但听说中途被一道坚固的金属墙阻隔，无法继续向前走。奥尔薇特应该也没有通过那里。我想雷顿特拉就在墙的另一端。」

「既然如此，挖个洞绕过那道墙不就行了？」

「不知道墙壁的厚度和大小，要怎么挖啊。要是不小心崩塌了怎么办？况且，那条地下通道是只有一部分的人才知道的秘密，不能送施工的人进去。」

「……对喔。」

忘记了重要部分的狄米塔尔，终于察觉气温越来越低，便催促瓦蕾莉雅两人，打算回王宫。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城门开启的声音，随后响起了高亢的马匹嘶鸣声。

「刚才的声音是——」

「从正门传来的。」

只有在发生十分紧急的事态时，王宫的正门才会在黎明前的这个时间开启。鲁奥玛依旧被安静的黑暗包围入眠，因此可能是其他城镇或国家紧急派来的使者。

「回去吧——喂，瓦蕾莉雅！不要一直聊那些低俗的话聊那么起劲。」

「什么低俗的话——」

「贝琪娜和殿下的事要保密。要是不小心传出传闻，可能会被顽固的大臣高官反对。」

「啊，嗯……」

狄米塔尔肩上坐著夏琦菈，横抱著瓦蕾莉雅穿过树林，一口气跑下斜坡。

当瓦蕾莉雅和狄米塔尔踏进圆桌房间时，国王、皇太子和卡琳已经来到那里。

瓦蕾莉雅现在才对狄米塔尔耳语道：

「……不知道卡琳有没有发现我们溜出王宫？」

「对方是卡琳大人耶，当然有发现啊。就算没发现我溜出去，也一定发现你溜出去了。只是，她没那么爱看热闹，不会特地跑来看我在做什么，所以才装作不知道罢了。」

「……你这是在说巴贝尔猊下爱看热闹喽？」

「没错。」

狄米塔尔若无其事地说道后，回头望向房门。

夏琦菈彷佛刚才才察觉到骚动，清醒过来的样子，搓揉著眼睛走了过来。她的后方也能看见安洁莉塔的身影。

在四老元鱼贯地走进房间时，以萨克询问瓦蕾莉雅：

「眼镜鲁德贝克卿完全睡死了，所以就算了……贝琪娜小姐呢？」

「关于贝琪娜•亚比奥尔，我等一下有事想请求殿下。」

「小狄你吗？」

「应该说，我跟瓦蕾莉雅小姐也持相同意见，总之，今晚就让她睡吧。」

多亏夏琦菈从旁帮腔，以萨克虽然感到疑惑，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国王穿著睡衣，外面套上一件厚长袍，凝视著滩在圆桌上的书信，皱起眉头。看来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态是事实，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困惑。

「啊……」

在平常的成员几乎到齐后，国王这才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大概是发现自己一直站著，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坐下吧。

「刚才比拉诺瓦紧急派来的使者到了。」

「比拉诺瓦派来的？」

坐在瓦蕾莉雅旁边的狄米塔尔，疑惑地反覆思索。可能是对此时冒出比拉诺瓦的名字感到意外吧。老实说，瓦蕾莉雅自己也完全忘记它的存在。比拉诺瓦没有神巫，应该不会遭到路奇乌斯等人的袭击，事实上，当同盟各国的军事设施接连遭到袭击时，比拉诺瓦也非常平和，风平浪静。

「……你们也还记得以萨克在比拉诺瓦逮捕但丁•瓦利恩堤的事吧。」

听见这句话，瓦蕾莉雅瞥了一眼卡琳，但人称寒冰之美貌的盟友，面不改色地直视著国王。

「我国将瓦利恩堤家的少爷囚禁在帝玛后，比拉诺瓦似乎就谣传是我国谋杀了他。虽然不知道是谁造的谣，但姑且不论这件事……问题在于，现在又传出了新的流言。」

「新的流言……是指？」

「应该被杀害的但丁•瓦利恩堤，实际上还活著，为了解放沦落为亚默德傀儡的祖国，率领义勇军归来……真是愚蠢的流言。」

同盟的准加盟国比拉诺瓦，面临战争时，仰仗亚默德和帝玛防卫。而比拉诺瓦则必须负担两国一部分的军事费用作为代价。像但丁这样对此感到不满的人存在著一定的数量，这是事实，但相对地，比拉诺瓦的国民可以不用服兵役，只单方面地说亚默德的不是，或是说亚默德将比拉诺拉当作傀儡，瓦蕾莉雅认为不尽然如此。

财务大臣卡帕罗斯卿轻轻咳了几声后，说道：

「……因为现在比拉诺瓦的经济，暂时进入停滞期啊。即使国土再怎么与战火无缘，当国家飘散著这种闭塞感时，民众之间经常会产生期待英雄出现的言论。」

「哎呀……再加上比拉诺瓦的马里亚诺陛下，该怎么说呢……对我国来说是很好应付啦，但看在国民的眼里，则是一个不可靠的为政者吧。」

外务大臣巴尔札利卿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那位比拉诺瓦的马里亚诺陛下，说自己怎么样都平定不了，央求我国替他想想办法。」

「这是怎么回事？」

「总之，在各种流言满天飞之后，比拉诺瓦那少得可怜的国军内心开始感到不安，变得几乎没办法管制。」

以萨克啜饮了一口端到各自面前的热牛奶，朝向天花板吐出微白的气息。

「说是那个国家的军队，总数也才不到五万人吧，总之，听说他们固守在各自的据点，不断向王宫送上建白书或是斩奸状……简单来说，就是爆发对现状的不满吧？」

「竟然要我国平定这种情况……未免有些太自私了吧。」

明明室内的气温还没完全变暖，依然透著凉意，卡穆尼亚斯额头却冒出汗水。他用手帕吸取汗水，平常神经质的表情透露著困惑之色。

「话虽如此，一旦他们发生战争，我国和帝玛必须出兵保护比拉诺瓦的王家和他们的国民、国土，毕竟这是自古以来的约定——到处引发骚动的，正是不满那个约定的一部分国军，但我们也不能不出面处理。要是不小心波及到我国，事情就麻烦了。」

「可是陛下……」

卡琳微微举起手，向国王提出她的意见：

「虽然是比拉诺瓦国王的请求，但若是我国介入这件事，结果亚默德军伤害到比拉诺瓦军的士兵，就算暂时平息了混乱，将来也有可能会留下祸根。」

「关于这一点嘛，对方应该也纹尽脑汁思考过了——他希望我国派遣军队，并且让猊下一起前去巡幸。」

「咦？是要我们去比拉诺瓦吗？」

「虽说成为了准加盟国，但听说比拉诺瓦的人还挺虔诚的。」

狄米塔尔从旁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和瓦蕾莉雅的惊讶声重叠在一起。

「比拉诺瓦人对亚默德反感的根源，本来就来自于自国原本存在的神巫名额，被亚默德抢走的屈辱感吧。换句话说，比拉诺瓦的人民总是渴望神巫的存在，可说对神巫的尊崇非比寻常。」

「没错。比拉诺瓦王家也明白这件事，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吧。」

「那让我去吧。」

卡琳如此说道后，所有人的视线便集中在她身上。

「等一下，卡琳！这样不会很危险吗？」

「对不起，瓦蕾莉雅。谢谢你担心我，但既然要神巫出面才能平息这场骚动的话，那么这不是巴贝尔猊下和你，而是我的工作。」

「的确，由我或是瓦蕾莉雅小姐出面感觉不太适合呢。」

夏琦菈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现在亚默德拥有的神巫名额——更精确的称呼似乎叫作「圣座」——有三个，一个是亚默德本来拥有的，一个是过去罗马里克王国拥有的，另一个则是比拉诺瓦让渡的。其中亚默德原本保有的圣座由夏琦菈，罗马里克的圣座是瓦蕾莉雅，而比拉诺瓦的圣座则是由卡琳坐拥。被亚默德合并的罗马里克人民，之所以会特别敬慕瓦蕾莉雅，是因为瓦蕾莉雅是理应坐上罗马里克圣座的正统神巫，同样的，既然理应坐上比拉诺瓦圣座的神巫是卡琳，那么在这次的场合巡幸比拉诺瓦，也是卡琳的职务——自然是这个道理。

只是，即使如此瓦蕾莉雅还是担心卡琳的安危。如今比拉诺瓦的人民是否还那么重视亚默德出身的卡琳，还是未知数，况且既然传闻那个但丁会返回比拉诺瓦，瓦蕾莉雅反而觉得绝对不能让卡琳去。

就在瓦蕾莉雅打算说出她的想法时，以萨克比她早一步开口：

「……因为还没有证实，所以是不确定的情报。」

「什么情报？」

「之前到帝玛迎接鲁德贝克猊下她们时，听说了关于黑衣袭击者的危险消息。」

「是指之前袭击那对没用的双胞胎神巫，清一色是女人的刺客吗？」

「就是她们。我将至今收集的情报汇整过后，发现这群全是女魔法士构成的贼人，在一连串的军事据点袭击事件中被目击到几次。也就是说，可以推测这个集团和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有关系。」

瓦蕾莉雅听见这句话后，突然有些在意地望向狄米塔尔的侧脸。因为前几天出现在狄米塔尔面前的他的阿姨——梅尔蒂特，也是身穿斗篷与短披肩的黑衣女魔法士。那个贼人集团与奥尔薇特有关这件事，恐怕几乎是事实吧。

「那群女人可能帮助了但丁•瓦利恩堤逃亡……总之，就是这样一个情报。」

「这样的话，卡琳不就更加危险了吗！」

瓦蕾莉雅忍不住拍打圆桌，站了起来。

「这个嘛——这也就是说，是那个吧？就是，总之……那些贼人和前本院长以及但丁是一伙的吧？」

「更麻烦的是，悠尔罗格似乎跟他们有牵扯。」

「……您说什么？」

至今为止板著一张脸的加利德卿，抽动了一下他的粗眉。

「协助但丁的比拉诺瓦青年贵族-好像在海德洛塔被逮捕了，根据他所提供的情报，一连串的袭击事件是悠尔罗格在背地里指使。不过，说是证据，也只有那个男人的证言而已，但西吉贝尔特专程以私信的形式通知我，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所以，但丁•瓦利恩堤将率领义勇军回到比拉诺瓦的传闻，也并非全然是无稽之谈……不过，我想以此为前提，请鲁德贝克小姐前往比拉诺瓦，可以吗？」

国王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并非请求或是命令，而是姑且再次确认这已经决定的事项。站在亚默德的圣与俗，双方顶点的杰弗伦•弗朗西斯克，他所说的话有著不由分说的重量。

「但丁的目标恐怕是我吧。」

卡琳从椅子上站起，微微行过一礼后回答：

【插图】

「叛乱等等的终究只是顺便……这么说，或许有些自负，但我想应该没错。因为我很了解他。但丁绝对不会忘记我摧毁了他的野心。」

「卡琳……！」

「对不起，我已经决定要去了。」

卡琳望向瓦蕾莉雅，莞尔一笑。

「我的祖母是比拉诺瓦人，所以我比你们更了解那个国家的事情……况且，换个角度来想，留在封印旁边的你和巴贝尔猊下，反而更加危险吧。比起跟前本院长再次交战，我宁愿选择跟但丁交战十次。」

或许是想减轻瓦蕾莉雅的忧虑吧，卡琳开玩笑地如此说道，然而瓦蕾莉雅却完全笑不出来。

「——陛下，前往比拉诺瓦时，我想请加利德卿指挥同行的军队，可以吗？」

「军务大臣吗？」

国王皱起眉头望向加利德卿。受到指名的加利德卿本人，也有些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指定他是有什么理由吗？」

「如果因为我的巡幸而因此平定了比拉诺瓦的混乱，那是再好不过了，但如果平定不了，也必须尽可能避免战斗。思考到这一点，我想名震诸国『铁骑将军』加利德卿的名号，或许能削弱叛乱分子的斗志，帮助战争早期终结。」

「嗯。」

「——而且，这可能也是前本院长为了削弱亚默德防卫的计策。若发生紧急事态，必须在前往比拉诺瓦的途中立刻返回亚默德，凭加利德卿的行军速度，就不需要担心。」

「喂，巴尔若尔，人家对你赞不绝口呢。」

国王亲昵地呼唤加利德卿的名字，贼笑道。年轻时期与加利德卿并响征战沙场的国王，用不著卡琳称赞，也肯定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实力。他的笑容，是对卡琳赞扬战友的能力而感到无比欢欣的那种笑容。

而加利德卿则是故意不断地假装咳嗽后，拍了拍他厚实的胸膛。

「在下没有任何异议。只要陛下允许，我立刻就护送鲁德贝克猊下前往比拉诺瓦，轻而易举地剿灭那些不肖的叛乱分子。」

「喂，首先要和平地解决吧。你可别忘了带卡琳小姐去的意义啊。」

「当然，微臣明白。在下只是表现出自己的干劲罢了……」

「也罢。那么，你们两位立刻准备出发。如果这真的是奥尔薇特计策中的一环，那么她这几天或许会做出什么行动。各位不要怠慢，做好迎战的准备！」

「是！」

在国王严厉的一声号令下，卡帕罗斯卿和卡穆尼亚斯卿立刻互相商讨要如何筹措派兵前往比拉诺瓦的预算，巴尔札利卿著手拟定写给比拉诺瓦王的亲署信函草稿。率领军队的加利德卿自然不用说，则是率先带领副大臣等人冲出房间。

「卡琳……」

瓦蕾莉雅再次呼唤卡琳，于是，卡琳耸了耸肩回答：

「……我得先叫醒佩托菈才行。要是她知道在自己睡觉的期间决定了新任务，肯定又会生气地大吼了。她不久前还想著要辞掉纹章官呢。」

「这眼镜女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当鲁德贝克猊下的纹章官，应该比当柯斯塔库塔猊下的纹章官还来得轻松多了呢。」

狄米塔尔开玩笑地如此说道。瓦蕾莉雅踩了他一脚后，握住卡琳的手。

「你总是精明能干，这次也没问题吧？」

「对不起，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精明能干的反而是你吧。」

卡琳轻拍瓦蕾莉雅的下巴，转过身。

「你也不是会出尔反尔的人吧。」

狄米塔尔站在瓦蕾莉雅身边目送卡琳，盘起胳膊叹息道：

「——其实，但丁当时就应该被处死了。之所以只囚禁他，无非就是因为卡琳大人向陛下求情。所以，她才会感到自责。要是交给别人执行这项任务的话，她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大概能了解她的心情，不过……」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无法释怀吗？」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了。」

瓦蕾莉雅仰望狄米塔尔，再次使劲地踩了一下他的脚趾。

「为什么你称呼卡琳都会加上大人！称呼我时就叫我你这家伙、小丫头，要不然就是我家猊下，未免太奇怪了吧！」

「老实说，因为以前的你根本不值得尊敬啊。」

「你说什么！」

或许是多亏靴子很坚硬吧，不管被踩几次脚，狄米塔尔都一脸不痛不痒的样子，这又令瓦蕾莉雅感到更加火大。仔细回想起来，瓦蕾莉雅一开始见到狄米塔尔时，之所以会老是顶撞他，大概就是觉得他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是在瞧不起自己的关系吧。现在她觉得当时的自己会被瞧不起也是无可厚非，但是，如今再次直接听到这种评语，还是会感到刺耳。

正当瓦蕾莉雅想要将自己的这种心情老实告诉狄米塔尔，而打算开口的时候，狄米塔尔却伸出手，用大拇指按住她的眉心。

「……咦？」

「别皱眉。要是生出皱纹就不好了。」

狄米塔尔如此说道后，轻轻抚摸瓦蕾莉雅的脸庞。真的像是要抚平皱纹似地，用手指抚顺她的眉心、眼尾、下巴以及脸颊一带。

「…………」

瓦蕾莉雅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傻瓜一样，怔怔地凝视著狄米塔尔的脸。




第三章 不是为国，而是为你
柯斯塔库塔家没落的决定性原因，是上一代将家产挥霍殆尽。

而鲁德贝克家之所以会没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真要说的话，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

照理说，家族代代的当家郄会慢慢地累积优异的功绩，

然而鲁德贝克家却恰恰相反，

而是朝减少家里资产的方向，不断累积失败。

虽然没有给予致命性一击的当家，但是财务却慢慢越来越吃紧，

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濒临破产了。

卡琳就任神巫后得到的第一份年俸，

清偿了一半累积到父亲那代为止的庞大债务。

虽然知道跨越国界的邻国

有富裕的亲戚，

但卡琳并不打算藉由他们的帮助来重建家族。

乌希马尔身穿长袍，站在窗边。西瑞尔•杜耶布尔搀扶著他，眯起眼睛。

南门开启，一群人马离开这座连诺布洛努。街上忙著为即将逼近的战争准备，因此十分吵嚷，照理说他们的行动并不会特别引人注目，然而他们的马蹄声却萦绕在西瑞尔的耳边。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西瑞尔对返回床上的乌希马尔说道。这位聪明的老将，不需说多余的话，也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吧。

「算了。」

乌希马尔简短地回答，摇了摇头，他在西瑞尔和军医的辅助下坐上床，身后枕著靠垫，深深叹了一口气。

「阁下应该了解那个女人说的话全是在狡辩——就这么让他们离开，未免太令人恼火了吧？」

西瑞尔也明白，如果是平常的自己，绝不会再三提起这件事。他从未反对过，也从未质疑过乌希马尔的决定。

尽管如此，他之所以会仍将这种事情挂在嘴上，是因为觉得年老多病，最终命在旦夕的乌希马尔，被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玩弄于股掌之上，压抑不住懊悔之心的关系。

「算了。」

乌希马尔小声如此重复，他的视线集中在装饰于正面墙壁的挂毯上。那是用色彩鲜艳的线织出的悠尔罗格与海德洛塔两国的地图，是与海德洛塔交战时，乌希马尔总是会带进己方阵营的东西。

「……初春时没有攻下德尔布吕克，果然是致命伤呢。要是攻下那里，就能描绘出不一样的图形了吧……不过，我也已经时日不多了。」

「殿下！」

「西瑞尔，你可别说些无聊的话来敷衍我。我也不想听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话。我说的是……更现实的，为了悠尔罗格未来的话。」

「是……」

西瑞尔不禁垂下头，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对双亲早逝的西瑞尔来说，乌希马尔是他的伯父、父亲，同时也是值得尊敬的上官。西瑞尔发现，乌希马尔无非是在交代遗言。

乌希马尔呼吸困难地开始诉说：

「……我死后，就在其他的王族中推选出新的宰相吧。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跟王兄商量过，推荐了财务大臣的卡隹尔。」

「卡隹尔大人！为什么选他——」

卡隹尔•杜耶布尔，是统理宫廷内反战派的大人物，说起来算是主战派乌希马尔最大的对手。虽然对战争的事情一窍不通，但相反地却精通经济，不断向国王主张应该从财政面下手，避免与海德洛塔交战，是个老练的政治家。

乌希马尔望向哑然无言的西瑞尔，扬起嘴角。

「你虽然比真实年纪来得沉著稳重，但怎么样都还是会显现出年轻气躁的个性……那你觉得还有其他人能胜任国家政治吗？」

「这——」

重新被这么一问，西瑞尔一时之间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虽然卡隹尔屡次与乌希马尔意见不合，但他为人正直清廉，爱国之心无庸置疑。事实上，如果他不是反战派的话，西瑞尔也不只一次考虑他为人选。

「其他人无法胜任宰相一职……应该说，无法交给其他人……既然如此，让卡隹尔继任是最好的选择。」

「这……小官明白了。小官会遵从阁下的想法。」

「那就好……同时，我推荐了你来接任我兼任的军务大臣。」

「小官——我吗？」

西瑞尔立刻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还太过年轻。乌希马尔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西瑞尔此刻的心情，他深深点了点头回答：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继承我的遗志，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虽然拿你跟他比较，令人不悦，既然海德洛塔的小鬼能够担任军务副大臣，那么经历过更惨烈的战场的你，担任军务大臣又有何不可？」

「……小官深感汗颜。」

「呵呵……总之，我死了以后，内政交给卡隹尔，军事则交由你掌管。就像你现在感到不安一样，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比如说——你能让里希堤那赫听令于你吗？」

「这恐怕有点——」

若说是负担太重，感觉有些过于打肿脸充胖子。老实说，应该做不到吧。就算排除奥尔薇特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这一点，西瑞尔也远不及她。失去乌希马尔这个权威后，悠尔罗格军内部要承担奥尔薇特，实在太过危险。

「既然如此，这样就好……既然她说要离开我国，我们目送她离开就好。反正对悠尔罗格而言，他们不过是毫不相干的过客罢了。那个女人说要靠自己的兵力进攻鲁奥玛，就随她去吧，不过，不准他们再踏进悠尔罗格半步。」

「是……」

「况且，我们因为暂时接受了他们的投靠，而得到魔动剑这种新的武器。」

或许是光是坐起上半身也很疲累吧，乌希马尔完全躺在床上后，便叹了一口特别长的气息，凝视著天花板。

「王弟殿下，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担心乌希马尔疲劳的军医，打算中断两人的谈话，但乌希马尔反倒将军医赶出门外。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在盘算些什么……不过，那个女人的计画成不成功，我国都不可能因此掌握大陆的霸权。听好了，西瑞尔……不要做虚无缥缈的美梦。不要随便起兵，夺下巴克罗的领土就该满足了。」

「小官定铭记在心？」

「另外，和卡隹尔好好商量，在往后的几年努力让国家富强……你的年轻气躁，只要换个角度来想，也能成为武器。就如同我死期将近一样，巴列斯特罗斯也来日不多了吧。那个杰弗伦•弗朗西斯克总有一天也会死。但是，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健在……听好了，要等待时势。我认为你能胜任这个重责大任。」

「有殿下您的这番话，不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小官都愿意等。」

「很好。」

老将轻轻笑道，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五十五岁还要再老个十岁。西瑞尔心想只有现在才能对乌希马尔说出他内心的想法，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后，用格外细小的声音询问：

「……有件事，小官想再听听殿下的意见。」

「什么事？」

「虽然小官已经断定这是件芝麻小事了，不过——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留下拉姆彼特，自己离开了。」

「拉姆彼特啊……」

「听说是梅朵的女儿，不过梅朵也没有回来，奥尔薇特说已经不需要拉姆彼特了——」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

「咦？啊，小官回答她说……既然她不要，就由小官来照顾她——」

「这样不就好了吗？」

乌希马尔震动著雪白的胡子，像是在笑。

「……她可是我考虑立为悠尔罗格的神巫，而且是我形式上的女儿喔。说起来算是你的堂妹呢……现在你竟然还来问我该怎么对待她，想不起你还挺薄情的嘛。」

「不，可是——」

「王弟的养女在政治方面拥有何种意义——该如何活用她，相信你应该知道。」

「……是。」

西瑞尔感觉自己的内心被看穿——应该说，很显然地，乌希马尔读出了西瑞尔的心思——做不出机灵的回答，只是微微染红了脸颊，点头称是。

「我有些累了……叫军医进来。」

「是，小官先行告退。」

西瑞尔改变音调后，对乌希马尔恭敬地行过一礼后，离开他的寝室。

「殿下叫你进去……起码多少减轻他的痛苦吧。」

「是。」

西瑞尔出来后，换军医和侍女们进去乌希马尔的寝室。

花费了近半世纪的年月与海德洛塔交战的乌希马尔，对自己的病情完全不在乎。无论多么优秀的治疗魔法高手，能治愈的不过是表面的伤口，对于因年老和生病而导致的衰弱，根本束手无策。

所以，西瑞尔有种预感，他恐怕没有机会再和乌希马尔长谈了。

「阁下的情况如何？」

西瑞尔来到外面后，一名白袍女子走向他。

「……你不是跟奥尔薇特一起离开了吗？」

「她又没有要我跟她走。」

涅蕾妲吐了一口菸管的烟，淡淡地回答。

「——况且，奥尔薇特他们已经不需要我的力量了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奥尔薇特想要的，本来就只是在自己攻击鲁奥玛时，能牵制住亚默德的战力。她之所以把我带来制造魔动剑，也是为了诱导悠尔罗格攻打巴克罗或比拉诺瓦……在达到这个目的后，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不是吗？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西瑞尔一语不发地凝视著大门。

已不见奥尔薇特一行人的身影，周围的士兵也一副若无其事地继续准备出征的事宜。

只有拉姆彼特一个人，爬上这个军事据点最高的钟塔，紧抓著旗竿，一直凝视著一行人离开的南边。

「……我们被那个女人利用，而你则是被拋弃了啊。」

「你说的这么肯定，令人火大，但我目前还不打算离开这个国家喔。」

「……什么？」

「虽然在确保阿尔汉塔之前无法大量生产，但请让我继续研究吧。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看来往后最积极与他国战争的，会是这个悠尔罗格，正好方便我实验自己制造出的武器的性能。」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会感谢你。」

「无所谓。等到我的剑真真切切地超越亚默德的魔动剑时，你们再一起向我道谢就好。」

「……你真是个怪人。」

西瑞尔心中累积对奥尔薇特的怒气，随著苦笑一口气消散无踪。说的对，就算怨恨已经离开的人们，也无济于事。得像这个涅蕾妲一样，抱持著一笑置之的态度，才能踏出下一步吧。

西瑞尔静静地摇摇头，敲了敲太阳穴，点了点头。

「太过一本正经是小官的缺点吗……不可否认呢。」

「什么？」

「没事……那么，你就先从调查我国的地质开始吧。你刚才说的话，可以解读成只要有阿尔汉塔，就能立刻再次开始量产。」

「嗯，我的确还没调查这个国家的地质，搞不好能挖到宝呢，这样或许也不错。」

「小官会用阁下的名字帮你准备好通行证。你马上去准备吧。」

「悉听尊便。」

涅蕾妲倒掉菸管的菸灰，摘下单边眼镜后，深深鞠了一个躬。像她这样拥有学者气质的人所思考的事情，充满爱国心的军人终究无法理解吧。与誓死效忠祖国的西瑞尔相反，涅蕾妲根本没有为国家尽忠这个选项，她有的只是要如何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这一项。

「……你还比较好理解。」

西瑞尔俯视著不知何时爬下钟塔，来到他身边的拉姆彼特，发出走远的涅蕾妲听不见的声音，如此笑道。

巴尔若尔•加利德率领的亚默德军，从鲁奥玛出发后，一路顺利地进入了比拉诺瓦的领土，在还需花费几小时才能抵达比拉诺瓦的王都布鲁安时，暂时停止行军。

在各地治安恶化，不少人对亚默德越来越反感的情况下，就算是比拉诺瓦王马里亚诺一世的请求，亚默德军也不能随意地踏入布鲁安，否则很可能会成为民众暴动的契机。加利德卿听取了卡琳的意见，命令全军在此小休片刻。

「——不过，您打算怎么做呢？」

亚默德军没有一一搭帐篷，而是只燃起篝火取暖，加利德卿在阵营中命令士兵们用餐和补充水分后，面向卡琳。

「事态刻不容缓。猊下的顾虑固然有理，但我们可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什么都不做啊。」

「这我明白，但大半夜的，亚默德军突然前往王宫，还是会触怒居民的心情。所以，让本队在王都郊外待命，少数人偷偷前往王宫如何？」

「您指的少数人是……？」

「比拉诺瓦国王希望我去解决问题。」

「咦～～？那我也得去喽～～？」

原本正啜飮著热葡萄酒驱寒的佩托菈皱起眉头，发出窝囊的声音。她声明自己人生的最大目标就是顺利辞官，结婚获得幸福。对她来说，这是风险相当高的选择吧。

加利德卿似乎也担心其危险性，盘起他粗壮的胳膊，表情严肃地说道：

「……在下就心想猊下您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么……」

「在这里争论也只是浪费时间。在这种情况下，猊下直接去面会马里亚诺陛下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在下不会制止您……不过，如果猊下您要去，那么在下也要一起去。」

「那是当然，我还求之不得呢。」

卡琳莞尔一笑。佩托菈还拖拖拉拉，恋恋不舍地喝著葡萄酒，卡琳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大酒杯。香料的香气混合著热葡萄酒的热气缓缓上升，光是闻到这个味道，似乎就能为因旅程疲惫的身躯带来活力。

「对不起，佩托菈。你别悠悠哉哉的了，快点去准备。」

「……等我回到鲁奥玛，可能真的会拜托陛下。」

「说你想辞官吗？」

「增加俸禄，反正陛下也不会让我辞官吧。」

佩托菈夸张地耸了耸肩后，站起身来。

「——至少得补偿我物质上的需求。我们老是铤而走险，却没有危险津贴之类的，不是吗？虽然不知道我要做到几岁才能退职，但若是过了适婚年龄，我好歹得先存个嫁妆钱吧～～」

「你这想法还真是明智呢。」

「……你这么冷静地回答我，还真是令人火大～～」

佩托菈试图想拧卡琳的屁股，卡琳挥开她的手，露出微笑。

尽管有威震周边诸国，号称「铁骑将军」的加利德卿相伴，但总人数约十骑的集团在黑夜中前行，还是伴随著一定的危险。在有限的时间内，加利德卿挑选出来的，是一些能快速习惯使用刚配备下来的魔动剑的士兵。

「那我们出发吧……猊下马车的缰绳，不好意思，要让鲁德贝克卿你操纵了。」

「是、是，我刚才就知道了。」

可能早已死心了吧，只见佩托菈披著两件斗篷，自己坐上马车的车夫座。

卡琳坐到她的身边，一语不发地对加利德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卡瓦哈尔卿。」

「是！」

加利德卿将留在此地的本队交由副大臣卡瓦哈尔卿指挥后，便踢了踢马肚。十几匹马一齐奔驰在月亮尚未完全升起的黑夜中。卡琳两人的马车，则是位于一行人的中央，前后都有骑马的士兵保护。

「！」

卡琳急忙按住差点不小心飞掉的毛皮帽子，缩起脖子。原本就已经够寒冷的冬天空气，化为强风，吹袭著乾燥的肌肤。

「——你真的认为但丁会出现吗？」

狭窄的道路进入树林，蜿蜿蜒蜒地通往西方。佩托菈低声如此询问卡琳，她的声音被夜风吹拂而沙沙作响的树叶声掩盖。

「不知道呢。」

「你希望他出现吗？」

「……不好说呢。」

如果但丁出现在她眼前，这次就必须做个了断。老实说，如果可以的话，卡琳想避开这个状况。但是，如果但丁不出现，卡琳往后——直到确认但丁死亡为止——就必须一直怀抱著这种烦乱的忧郁心情。因此，卡琳一时之间也难以判断哪种情况比较好。

就在这个时候，奔驰在前方的士兵之间响起吃惊的声音，他们手持的火把火光剧烈地晃动。

「！」

佩托菈立刻拉紧缰绳，减慢马车的速度后，有某种东西掠过卡琳的眼前飞过。

「石头！」

树林的彼方飞出大大小小的石头，击中了马车。

「若说是但丁——未免太不自然了。」

如果但丁真的策划在比拉诺瓦武装叛乱，他的兵力会更加庞大，至少会多到无法潜藏在这种树林里。而且，对方利用投石来突袭卡琳一行人，这一点也很奇怪。这与其说是正规军队会使用的手段，更像是不习惯使用弓箭的外行人所用的方法。

所以，卡琳本来可以发射倍数的冰之箭矢来反击飞来的石头，却选择了先严加防守，观察情况。

「加利德卿！——巴尔若尔大人！」

卡琳将魔力注入双手的魔纹，制造出两道「铁壁」，大声呼喊应该在自己和佩托菈前方的加利德卿。

「您不用担心！」

加利卿德立刻回答道，然而像是要粉碎他可靠的声音似地，无数的男人发出吶喊，同时从左右方一拥而上。

「卡……卡琳！」

「佩托菈！先跳到树上！」

转瞬间包围住一行人的男人们，手上拿著务农时使用的耙子、柴刀、斧头这类的凶器。他们的外表怎么看都像是生活穷困的农民，完全没看见手持像样的剑或是身穿铠甲武装的士兵。

「竟然在这种时候给我找麻烦……！全体人员，对方是一般民众！尽量留活口！」

加利德卿似乎发现对方与其说是叛乱军，更像是爆发不满的民众，便命令部下们手下留情。然而，杀气腾腾的民众不理会亚默德兵的好意，一个劲儿地就冲了过来。

「你们这些家伙！明知道待在这里的是卡琳•鲁德贝克猊下，还敢造次吗！既然你们明知故犯，不管你们是农民还是军人，我们都不会手下留情！」

加利德卿的怒吼声震动黑夜，但农民的吶喊声还是吞没了他的声音。

卡琳带著佩托菈在树枝上移动，俯看著加利德卿砍飞从四面八方攻击而来的凶恶农具，打算释放出「冰弹」支援他。

「请等一下，猊下！希望您不要帮我！」

加利德卿仰望打算支持他的卡琳，大声吶喊道。

「阁下！这是为什么？」

「这些家伙虽然是不肖之徒，但毕竟是比拉诺瓦的人民……要是鲁德贝克猊下您伤了他们，我们少数人来到这里就没意义了！这里让我来应付，猊下您先走吧！尽早前往王宫！」

「可是……！」

「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悄悄前往王宫了。乾脆飞著过去吧！顺便向布鲁安的人民宣传『寒冰之眼神』卡琳•鲁德贝克就在这里，也挺有意思的！」

加利德卿蹬了一下马铠，跳下马背，靠著蛮力踹飞三个现场的男人，手持入鞘的剑，豪放地笑道。

「——好了，快点去吧！因为接下来的战斗，猊下可能会看不下去！」

「巴尔若尔大人……」

「卡琳。」

佩托菈拉了拉卡琳的衣袖。

「——大臣阁下说得没错。你要是伤害了比拉诺瓦的民众，之后绝对会引起许多问题的。」

「也对……对不起，竟然会被你指摘，太不像我了。」

「……我说～～你这句话，超级蔑视我的耶～～」

「那么，加利德卿，我们就先走一步了！祝您胜利！」

「交给我吧！愿神——愿神保佑猊下！」

加利德卿之所以会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知道根本没有神明会保佑人类，而内心纠结了一瞬间的关系吧。

卡琳打开大衣和斗篷的前襟，将她白皙的脚暴露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卷起「旋风」，腾空而起。留在乾枯枝头上的枯叶被撕裂，寒冬的风一口气移动两名少女的身体。

加利德卿等人虽然只有十一人，但全都装备著魔动剑。即使对手是人数的一倍，完全武装的士兵，他们也不可能战败。既然对手是农民，还手持不怎么像样的武器，那么就算他们的人数是己方的十倍二十倍，也有可能击退。

只是，他们现在冲昏了头，攻击性很强，在他们恢复理智，失去斗志前，肯定会有无数的农民牺牲。想必加利德卿是不希望让卡琳两人看到这凄惨的光景，才让她们先行离开的吧。

「……不过，把坏人推给加利德卿他们做，只有我们若无其事地先行离开啊～～的确挺内疚的就是了～～」

佩托菈降落在穿过树林后的小路上，突然说出这种话。大概是看卡琳一直沉默不语，而擅自猜测她的心思吧。

「不过啊～～神巫还是尽量别对民众——」

「对不起，不是这样的。」

「咦？什么？」

「不是的……我所在意的，并不是那种事。」

卡琳回头望向树林。

两人站立的这条小路，并非连接亚默德与比拉诺瓦的主要街道。只要越过平缓的山丘，沿著这条小路再走一段路程的话，不久后就能连结到主要街道，抵达布鲁安，这终究不是正式的大道。虽然多多少少会绕远路，但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一行人便走这条小路来到比拉诺瓦。

「——可是，那群农民却在树林里突袭我们。」

事先掌握一行人通行的路线，配合地形巧妙地配置伏兵——这种做法，与其说是普通的农民，可说是更接近受过一定训练的士兵。看见他们的服装和武器，卡琳就判断他们不是士兵，而是农民，把事情交给加利德卿等人处理，但冷静下来思考后，坚信他们是农民或许言之过早了。

「咦！」

正当卡琳因为难以形容的不安而皱起眉头时，她看见一道闪亮的光线从那片树林划向天空。

「喂……刚……刚才那是！」

「……是『火弹』。」

如果对方终究只是农民，加利德卿等人没必要仰赖魔动剑的魔纹。如此一来，使用那个魔法的，很可能是那群农民。只是，就状况而言，实在太不自然了。因为这个比拉诺瓦几乎没有民间的魔法士。更别提在农民当中会有能使用在实战派上用场的魔法之人了。

「那……那么，那些人果然是……」

「他们不是普通的农民，而是假装成农民的士兵……至少，一定有携带魔法剑的人或是魔法士混在里面。」

「为什么那种人会——！」

卡琳不理会瞪大双眼、哑然无言的佩托菈，她感觉到自己的思考突然冻结。面临突发性状况而感到慌乱，可说是卡琳•鲁德贝克最不可能发生的行为。经常被周围的人形容为冷淡、冷静，不论何时都保持自我，有办法处理眼前的问题——若心思不是如此坚定，自己作为一名神巫，根本不可能与瓦蕾莉雅和夏琦菈并列，卡琳总是如此严以律己。

就是这颗冰冷的心，让卡琳与他对立。

「……你的目的是让我们离开那一行人吗？」

卡琳再次改变方向，仰望山丘上。

「如果是盟主国亚默德的神巫，势必会优先考虑到布鲁安民众的心情而采取行动吧。尤其是你……就这层意义而言，非常容易理解。」

「那算是如你所愿喽——至少到目前为止是。」

卡琳的双眸凝视著站在山丘上的人影。佩托菈推了推眼镜，皱起眉头。

「这个声音……难不成是但丁……？」

「你会紧跟在她身边也在我的预料之内，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马上离开这里。」

一头红色卷发随著夜风飘扬，但丁•瓦利恩堤平静地笑道。当然，只要看见他佩戴著剑和盾，一副英勇的模样，就能清楚地知道他并非单纯为了说话才现身。

「我说你啊～～事到如今是真的打算在比拉诺瓦发动叛乱吗？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之前被逮捕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处以死刑，只是遭到囚禁吧。」

「所以我才能像这样站在这里啊——原因是怎样都无所谓，你可以安静一点吗，佩托菈？我想跟卡琳说话，没你的事。」

「喂……你这个人——！」

当佩托菈难得显露出怒意的时候，一直谨慎地盯著但丁的卡琳低声说道：

「佩托菈。」

「干嘛啦！」

「这里交给我处理，你去帮助加利德卿他们。」

「什么！你是开玩笑的吧！如果不是开玩笑，可不是捏一下就能解决的喔！」

佩托菈将手搭在卡琳的肩膀上，用力摇晃。

「在这种状况下叫我退场……是啦，我啊～～的确常常抱怨不想执行危险的任务，可是要我放你一个人——」

「对不起……你……可能……很碍事。」

「竟然说我碍事——」

佩托菈窥探了一下卡琳的侧脸后，倒抽一口气，哑然无言。

卡琳打算在这里与但丁做个了断。若是佩托菈待在战场上，很可能会受到牵连。即使擅长治愈魔法的佩托菈在现场，恐怕在打倒但丁之前，卡琳也没有时间悠闲地让她治疗伤口吧。既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跟但丁一对一，毫无顾虑地全力对战。

或许是解读出卡琳的觉悟吧，佩托菈将手抽离卡琳的肩膀。

「……唉～～为什么总是你那么受欢迎啊？怎么想都是我的身材比较好，也没有什么负累，重点是，我不像你那么聪明，还以为男人会比较爱我这种的呢～～」

佩托菈开玩笑地抱怨后，转过身。

「我先跟你说～～你要是花太多时间，难得的约会可是会被加利德卿他们打扰的喔。」

「好——谢谢你，佩托菈。」

「就算你跟我道谢也没什么意义……我还宁愿听美男子对我甜言蜜语呢。」

佩托菈当场脱下一件厚重的斗篷，乘风离去。

「——没想到你还能像这样站在我的面前。」

「老实说，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但丁慢慢走下山坡，手持出鞘的剑和盾。之前交战时，但丁所使用的是涅蕾妲制造的魔动剑，而他现在拿著的，恐怕一样是魔动剑吧。毕竟但丁不是魔法士，跟卡琳对峙装备普通的剑和盾也没有意义。

「——我败给你之后，体会到自己有多天真，思虑有多浅薄。只是，一生一次的对决吃了败仗的我，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受你怜悯，苟延残喘地活著，只能心不在焉地看著祖国慢慢步向毁灭，度过余生。我本来以为这是给我的惩罚，而死心放弃了。」

但丁自称为轻率的败者，他以平静得令人惊讶的表情，面对著卡琳。他已经踏进拥有致命威力的魔法射程范围之内，却没有主动攻击的迹象。

「即使是这样的我，仍然有人将他们的梦想寄托在我身上。更重要的是，当时有不少人为了支持我的理想而丧命。所以我不能一直堕落下去。」

「难道打倒我，就是对死去的人最好的供奉吗？这样到底能改变什么？」

「……亚默德王家似乎一直对同盟诸国的王家隐瞒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虽然我没有听说具体的内容，但万一那个秘密公诸于世，同盟很可能会瓦解……我曾听到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这么说过。」

「————」

卡琳沉默不语，眯起双眼。但丁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扬起了嘴角。

「不过，我也没有蠢到会完全相信一个叛国逃亡的女人所说的话。但从你刚才的反应看来，亚默德一直以来隐瞒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件事，似乎是事实。」

「……如果是事实，那又如何？」

「那我会把你抓起来，跟亚默德交涉，要求他们公开真相。或是由你亲口告诉全国人民也行……总之，主张神的妻子神巫的存在而形成的神圣同盟，我的目的就是揭穿这个同盟的谎言。」

「你……」

「如果同盟讲述至今的神话不过是虚构的内容，那么所谓的神巫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权威？只不过是个非凡的女魔法士罢了。可以用是否拥有那种人来决定国家的地位吗？如果把神巫当作单纯的战力，那么同盟的实际状态，根本无关历史和传统，只是拥有强大军事力的国家以武力逼弱小的国家就范而已，不是吗？」

「……可是，那就是现实世界。强国握有主导权，使唤全体大陆这种构成——」

「那么打从一开始就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但丁打断卡琳的话，大声吶喊。

「亚默德自称是传统最古老的国家，一直霸占盟主宝座！而且毫不犹豫地在政治、军事方面，利用从比拉诺瓦和罗马里克抢来的神巫。这种国家把神巫的神圣挂在嘴上，不觉得很厚颜无耻吗？倒不如一开始就单纯地以武力征服他国就好！就是因为提出什么神啊，神巫的，才反而造成混乱！」

但丁说的话确实有一番道理。他的祖国比拉诺瓦因为支付培育神巫的庞大年俸，而经济穷困，最后终于将「圣座」转让给亚默德，国家才因此逃离破产的命运。但代价是永远失去一部分的国土。另外，想要比现在更多圣座的比托，利用各种手段企图抢夺他国手上的圣座，过程中因此丧命的不只一两人。假如各国不择手段互相争夺的神巫并不具有任何的意义，那无非是世纪悲剧或是喜剧。

不过，卡琳却无法否定但丁的言论。神巫既非单纯的宗教性象徵，也非政治的道具，而是让神沉眠，保护现今世人，必要且重要的封印。但是卡琳不能告诉但丁。因为这个秘密只有亚默德一部分的人才知道，而且必须永远保密，带进坟墓。这也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的居民过著安稳的生活。

卡琳脱掉帽子，扔了出去。

「神巫这种存在有无真正的意义——是神的妻子，还是只是个笑话，跟现在的你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

但丁疑惑地抽动了一下眉毛.

「我能对你说的只有一件事……如果将一切的真相公诸于世，会造成严重的混乱，失去无数条生命。假如你想要揭穿这个秘密，我就会阻止你。」

「原来如此……」

但丁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不认为不惜让世界陷入混乱，驳斥诡辩，坚持正确的言论就是对的……只是，世界早已渐渐开始混乱。如果你认为与其公开令人痛心的真相，不如依旧维持充满谎言的同盟，才是为人民著想的话，那么比起天下万民，你必须先说服我才行。要是你在这里败给我，就代表神巫没有任何权威和神的庇佑。」

「……对不起，你还是一样多话呢。」

卡琳的魔纹在月亮刚升起的暗夜中发出光芒。

「因为会有损我的形象，所以我以前也没有对佩托菈说过……但我本来就不相信什么神。」

「哦……？」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力量——我会打败你，不是因为神巫的权威和神明的庇佑，而是我卡琳•鲁德贝克个人的力量。」

「……这次俘虏你的时候，我决定毫不留情伤害你的肌肤。」

但丁举起盾牌，将剑尖指向卡琳。细长的光线窜过剑身，映照出他端整的五官。

清晨时分，冰冷的夜雾还未散去，悠尔罗格第二军收拾营帐，开始再次行军。这时，行经连诺布洛努的使者快马追了上来。

「……按照计画，成功登陆了啊。」

西瑞尔大概浏览了一下书信，自言自语说道。

他率领的第二军，在连诺布洛努完成进军准备后，冒著不合时节的雨跨越国界，侵入巴克罗。之后整整两天，西瑞尔一行人尚未遇见巴克罗军。虽说选择民家稀少的场所行军，但西瑞尔可没有乐天到认为他们还没有被发现。

悠尔罗格第一军早已领先第二军，利用海路在北方的巴尔哈贾尔登陆，开始南下。西瑞尔的第二军，是在确认巴克罗为了迎击第一军而把兵力集中在巴尔哈贾尔后，才跨越国界的。巴克罗政府应该已经察觉到第二军越过国界，只是因为将大半的战力派往巴尔哈贾尔，才无法阻挡第二军的去路——西瑞尔如此判断。巴克罗军的主体本来就是海军，而海军的核心舰队也在路奇乌斯与但丁突袭巴尔哈贾尔时瓦解了。从巴克罗军的规模来推测，除了前往在巴尔哈贾尔的战力之外，剩下的陆上战力，只能勉强保护首都巴尔哈伯尔吧。

「事先击溃巴尔哈贾尔的战力奏效了吗？光是这样就值得拉拢里希堤那赫母子了……」

在巴克罗军的主力迎击第一军的期间，第二军朝巴尔哈伯尔进军。原本光靠第二军几乎不可能攻陷巴尔哈伯尔，但基本上这次的作战并非占领巴克罗全部的国土，而是以割让领土的条件讲和。

「要稍微加快脚步了！」

西瑞尔将书信收进怀里，指示全军渡河。横卧在他们眼前的河流，是卢贝尔川的支流之一，因为雨持续下到昨天，导致水位上升，但这条河川原本就不深。毋需特地绕道走小桥过河，只要选对地方，即使是步兵也能直接渡河。

当长排的第二军前方响起啪恰啪恰的水声，开始过河时，和西瑞尔共乘一匹马的拉姆彼特，突然抽动鼻子，站了起来。

「喂，你在做什么啊？」

「奇……奇奇奇……奇怪、奇怪。」

「什么？」

拉姆彼特爬上西瑞尔的背，擅自攀上他的肩膀。拉姆彼特将脚置于青年的双肩，灵巧地站起身后，远望四方，不断嗅著混合在雾里的某种味道。

「怎么了，拉姆彼特？」

「有……有有……杀杀……杀杀杀杀气。」

「！」

西瑞尔听见拉姆彼特口齿不清的话语后，再详细询问之前，先传达命令：

「全军停止！还不要过河！」

「什么？——遵……遵命！」

说到拉姆彼特，讲得难听一点，她只对战斗有兴趣。不在战场时，不是吃、睡，就是黏在西瑞尔身边无所事事。并非是个能跟西瑞尔进行高尚论战的聪明女孩，基本上连话都说不好。

不过，反过来说，拉姆彼特说的话在战场上就是金言。想要藉由舔伤口来治疗，宛如野孩子般的拉姆彼特，具备西瑞尔等人缺乏的敏锐五感，与超越五感的第六感。既然拉姆彼特说有杀气，那么附近肯定有敌人。

就在此时，前方响起吶喊声。

「锁定我军过河的时机吗……！」

这条河川建造的桥非常小，若是重装备的骑兵连续通过，半途很可能会崩塌。与其背负发生这种意外的风险，倒不如一开始做好下水的准备，选择水浅的地方过河比较保险。

不过，人和马能过河的地方有限。换句话说，敌人也容易猜想到西瑞尔等人会在哪里过河。

「难道巴克罗有预备战力？……还是说，他们放弃保护首都，打算在这里和我们一战？」

西瑞尔进入备战状态，一边整理队形，策马急忙前进。走在第二军前头的步兵部队，大腿浸泡在冰冷的水里，正打算过河。要是此时受到突袭，绝对会死伤惨重。

「唔……！」

前方传来危险的金属音和箭羽的破风声，以及惨叫声。看来，西瑞尔的忧虑正逐渐化为现实。

「前锋部队，形成密集防御队形！」

西瑞尔看见自军的士兵在渡河的途中被从雾气彼方射出的箭矢攻击后，利用马铠站到马上，拔出腰际的剑。

「别打乱队伍！河流的速度不怎么快！忍耐河水的冰冷，形成防御墙！」

悠尔罗格的大半步兵，都装备著长矛和盾牌。虽然木制盾牌顶不住沉重的刀剑或钝器的一击，但以轻量化为第一考量，它的面积宽大，只要压低身子，就能完全遮住步兵的身体。在密集的状态下，将这个盾牌如鱼鳞般排列在一起，一边防御远距离射来的箭矢，一边从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空隙，朝前方刺出长矛。悠尔罗格的这个队形，一直以来都让海德洛塔的骑兵伤透脑筋，因此是用来迎击对方突袭的解答之一。

话虽如此，这个密集防御队形，必须完全停止动作，忍受敌人的猛攻，伺机反击。原本应该让弓兵从盾牌组成的墙后回射反击，但很不巧地，全军是在排成长列的行军中遭受奇袭，后方的人还没追上来。

「拉姆彼特！炸飞在对岸埋伏的敌人！」

「唔……唔……嗯！」

机灵地坐在西瑞尔肩上的拉姆彼特，从腰后的剑鞘拔出李察迪斯，轻盈地一跃而起。她蓝紫色的长发随风飘扬，飞舞在乳白色的空中，紫色的光线复杂地缠绕住她的双臂。

「看……看招！看招、看招！」

拉姆彼特毫不畏惧逼近眼前的箭雨，释放出特大颗的「业火」。

「唔噗——！」

「咕……！」

灼热的火球瞬间消除无数的箭矢，吹散弥漫四周的湿润朝雾，令悠尔罗格士兵剎那间想起遥远的盛夏高温。

「趁现在退到河的南岸！在那里重新形成密集防御队形！」

西瑞尔终于抵达自军的最前线，命令过河过到一半的步兵部队后退。因为从对岸同时射击的敌军已经察觉到西瑞尔一行人位于此处，但西瑞尔等人却尚未看见敌军的身影。在这种状况下命令步兵或骑兵隔著河川突击，未免太过有勇无谋。

只有拉姆彼特一人留在从浅流中冒出头的岩石上，注视著雾气慢慢散开。

「司令官大人！」

一直定睛凝视的士兵们，察觉到某件事，发出吃惊的声音。

「那面旗子——怎么可能！」

雾气的彼方终于显露出敌军的面貌，而飘扬在他们上方的，无庸置疑是海德洛塔的军旗。

「哎呀哎呀哎呀，自从上次一别之后就没见面了啊，西瑞尔•杜耶布尔！」

一名骑著马匹的年轻人，带著一名美女从举著盾牌，并排成列的步兵后方现身。

「西吉贝尔特……！」

「——我听说乌希马尔殿下的身体欠佳，还以为你们会暂时安分一点呢，但看来你们似乎在背地里策划许多事呢。」

西吉贝尔特•杜耶布尔用马鞭推了推军帽，笑著说道。这个男人还是一如往常地矫揉造作，爱装模作样地说话。

不过，西瑞尔现在感到困惑的心情，大过于对他的不耐。西瑞尔不明白为什么海德洛塔军会出现在这里。即使巴克罗察觉到悠尔罗格第二军的动静，向周边国家求援也应该要花更久的时间才是。

然而，海德洛塔军却阻挡了西瑞尔一行人的去路。

况且，海德洛塔没有理由削弱自国的防守，来救援巴克罗。路奇乌斯等人之所以不断袭击，就是为了让同盟诸国疑神疑鬼，只专注在守卫自国的领土。当初的预想是，即使巴克罗向周边国求援，任何一国势必会为了守卫自国，而拒绝出兵。海德洛塔更是如此，照理说会害怕悠尔罗格从背后攻击，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时机出兵。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对吧，没错，就是这样吧！」

西瑞尔因困惑之后涌现的悔恨感而咬牙切齿，于是，西吉贝尔特用马鞭的前端指向他。

「为什么我们会对你们的行动瞭若指掌……呵呵呵，这是秘密。等你夹著尾毛逃回国后，再疯狂寻找奸细吧！」

「夹著尾巴逃跑……？你说我们——小官我面对你，会夹著尾巴逃跑吗！」

西瑞尔狠狠瞪视著西吉贝尔特，在握住宝剑的手上施力。

虽然在这里碰到海德洛塔军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但他们无法中断作战撤退。如果第二军撤退回悠尔罗格领土内，那么毫无死伤的海德洛塔军很可能会直接南下，攻击正在攻打巴克罗军的第一军。如此一来，别说要抢夺巴克罗的领土了，恐怕会失去整个第一军。

既然如此，西瑞尔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全军！击溃海德洛塔军，砍下仇敌西吉贝尔特•杜耶布尔的首级！献给王弟殿下！」

「喔喔喔喔喔喔喔！」

悠尔罗格的士兵们尚未遗忘在德尔布吕克撤退的懊悔。拉姆彼特不等西瑞尔下令，便抢在那充满怒气的吶喊声之前，朝岩石一蹬，奔驰而去。其实应该是乘著风高速飞翔，但看起来就像是奔驰在河面上一样。

「虽然三番两次拜托你对付那种卑贱的对手，实在是汗颜——但我还是退下，请猊下出马。希望你保护我军免受那个小小杀戮者的残害。」

西吉贝尔特回头望向身旁后，骑乘白马的美女便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从马鞍上凌空升起。

【插图】

要制伏拉姆彼特，海德洛塔的确只能由她——「钢铁之白蔷薇」克萝蒂德•迪雅吉列夫出马。反过来说，拉姆彼特若要以破坏性强大的魔法蹂躏西吉贝尔特的军队，首先也必须得打倒克萝蒂德才行。

「……拉姆彼特，你可别输了喔。」

西瑞尔发出已经传不到她耳里的低喃声，命令特务骑兵队排列到最前方。每一位士兵都是西瑞尔看好的干将，身上都佩戴著数量有限的魔动剑。

「上吧！」

西瑞尔踢了一下马肚，手上的加比隆多蕴藏著雷光。特务骑兵紧跟在他的后头，掩护他们的弓兵朝黎明的天空释放出无数的箭矢。

「西瑞尔，你要明白！」

西吉贝尔特悠然地将马匹调头，一边移动到自军的后方，一边转过头笑道：

「指挥官不得不亲自打头阵，就代表贵国——不，悠尔罗格不是一个国家。总之，就代表你们叛乱军没有足够的优秀人才。在这个时间点，你们就已经输了一半了……阿尔尚博！」

「……遵命！」

一名彪形大汉代替西吉贝尔特率领一群骑马向前奔驰。西瑞尔眯起眼睛，提高速度冲向敌军。

在战场上空激烈交战的两名女魔法士释放出的光辉，将他们的身影清楚地描绘在河面上。

路奇乌斯呆站在漆黑的杉木树梢附近，杉树宛如指向天际的剑尖般伫立在地面上。月已西沉，东边的彼方开始微微泛白，看来太阳就要升起。

「——少爷。」

缇雅晃动枝叶，沙沙作响地爬上杉树，压低声音呼唤路奇乌斯。

「……这座城镇，我曾经来过一次。」

路奇乌斯远望著像是被广大森林掩埋的寂静城镇，如此低喃。被绿色深海包围的塔洛玛，是人口约三千左右的宿驿，却以位于亚默德东部大森林地带中的交通要冲闻名。

「我记得那时候……对了。是为了见证企图弒杀王妃殿下的伯爵夫人之死。」

路奇乌斯如此诉说，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缇雅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如果是以前的路奇乌斯，在提到这种话题时，应该会显露出更加难受的情绪。

缇雅差点在心中比较以前和现在的路奇乌斯，连忙甩了甩头。

「我有事想请问少爷您。」

「问我吗？」

「对……您和夫人达成目的后，到底能获得什么？」

「现在才问吗？问了又怎么样呢？」

「我只是想知道。假如现在的人类有罪-那么，神会如何制裁他们？」

「那只有神才知道，我跟母亲大人也不知道……我们只是让神从睡眠中清醒，所有的治裁都将交由神自己处置。」

雷顿特拉复活后，要杀死背叛自已的人类——新者诺耶斯，还是要饶他们一命，原不原谅他们的罪过，都得等到那时候才能知晓。

「……不过，诺耶斯恐怕会灭亡吧。就算不是全部灭亡，十个人大概也有一人无法生存吧。至少母亲是这么想的。」

「这也未免太……」

残忍了吧——缇雅将应该继续说出口的话咽下肚。如果想要待在路奇乌斯身边，就必须舍弃这样的想法。

「况且，神之所以会赠予诺耶斯魔法，是为了开拓新的山野。因为如果不像这样确保居住场所，开垦田地，持续增加的诺耶斯就无法养活自己。结果，增加过多的诺耶斯，反而对神造成了威胁。」

路奇乌斯不知道缇雅复杂的心情，继续说道：

「若是诺耶斯逼迫神陷入长眠后，能继续维持自己的傲慢，或许能够更加拥有这个世界。然而他们却畏惧自己杀神、杀亲的罪过，想要隐瞒过去。意图扭曲、封印历史，因此也封印了自己的进化。」

「进化……？」

「神授予他们魔法，但他们却因为太害怕这杀神的凶器，而希望只有一部分的人拥有魔法。结果，诺耶斯的魔法随著时光流逝，越来越衰退、微弱。只要切磋琢磨、精益求精，他们的魔法虽然称不上神的境界，或许也能与我们匹敌，然而他们却亲手毁掉变强的好机会。」

当缇雅专心聆听路奇乌斯说话时，几乎没有点亮灯火的塔洛玛镇开始升起赤红的色彩。

缇雅从树枝上站起来，解开腰后剑鞘的金属扣。她将以前爱用的一对小剑其中的一把，换成奥尔薇特送给她的巴沙列迪。

「少爷，差不多该……」

「缇雅。」

「什么事？」

缇雅催促完路奇乌斯后，正想率先跳下树时，却突然被叫住，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因为以城镇冒出火舌为暗号，打开驻防军队的军事物资仓库，运出武器和铠甲，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工作。

「你别再叫我少爷了。也别再叫母亲夫人。」

「咦……？」

「那显然是诺耶斯以家族为单位生活的称呼，重点是，少爷这个称呼听起来，就像是我还不成熟一样。以前的我的确是不成熟没错。」

「不，我绝对没有认为少……路奇乌斯大人不成熟的意思——」

「像这样叫我的名字就好。」

路奇乌斯凝视著远方，淡淡地说道。听在缇雅的耳里，就像是否定过去的日子，但她认为也许是自己无法成为近神者的感伤吧。即使再怎么贴近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都有一条绝对跨越不了的界线。不过，身为诺耶斯的自己没有被拒绝，能待在两人的身边，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幸福了。只要抱持著这种想法，这或许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驻扎在这里的士兵最多五百人左右……只要我有心，可以在几分钟歼灭他们，只是这样会招致不必要的警戒。要是他们严加守卫都城，以后就麻烦了。」

路奇乌斯拔出剑，缇雅听从他的指示，降落到地面上。

森林的夜空已经染红，寒冬的冰冷空气带著热气，人们的吶喊声回荡在耳边。梅朵训练出的黑衣女子们，比普通的魔法士和剑士还要来得优秀。如果暗中活跃的她们同时释放出火焰，想必驻防军队的士兵们也束手无策吧。

「要上喽，缇雅。」

「是，路奇乌斯大人。」

路奇乌斯一声不响地迈步奔驰，缇雅紧追在他身后，奔向位于城镇郊外的驻防军队总部。现在大部分的士兵全都出动去灭火，仓库的守卫肯定变得薄弱。

当然，就算所有士兵将仓库周围守卫得滴水不漏，也不会对路奇乌斯的任务造成什么妨碍吧。对现在的路奇乌斯来说，五百一千名士兵，根本形同路边的石头。与其说因为他获得了能消灭千军万马的力量，应该说是因为他内心的帝奥斯觉醒，因此能满不在乎地进行杀戮。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士兵们不要来碍事。并非因为会浪费更多时间和精力，而是不希望产生无谓的牺牲，缇雅如此祈祷。她拚命地追著路奇乌斯的背影，还是无法舍弃这样的念头。

缇雅突然想起企图和自己的孩子自杀，因此早逝的狄米塔尔的母亲。

她当时或许也跟现在的缇雅一样，在两种价值观之间摇摆。




第四章 在月色下凋零——
两人肩碰肩仰望夜空。

小时候，少女跟家人一同拜访少年家时，

两人也曾在阳台上仰望同样的夜空。

冰冷的冬季夜气使天空变得清澈，

因此星星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闪亮，

一整片星海占满了两人的视野。

卡琳•鲁德贝克与但丁•瓦利恩堤

少年始终一心一意地爱著少女，

然而少女对少年却只有善意与同情。

也许这就是造成悲剧的原因吧。

「……星光暗淡呢。」

但丁眺望著星空呢喃。

「寒冬的月亮美是美，但……应该特别设个座位观赏才对。今晚的夜空，不需要遮掩星光的月光。」

但丁如此评论开始从东方升起的月亮。

同样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望星空的卡琳，也同意他的意见。皎洁的月亮在这片满天星斗的夜空中，未免太喧宾夺主了。

之后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掺杂著血腥味的气息，冒出白烟缓缓上升。

「…………」

卡琳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坐起身。

她满身疮痍，身上到处是剑伤和伤烧。光是坐起身子，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大概是因为曾经大量失血吧。

卡琳利用好不容易免于受损的左手臂魔纹治疗著伤口，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站起来，俯视再次输给自己的手下败将。

「……我自己也觉得我的心态很扭曲。」

凝视著星子的青年，将视线移到卡琳身上。他那带著自嘲微笑的嘴唇没有血色，反倒是嘴角现在也缓慢地在流血。

但丁•瓦利恩堤倒卧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战斗结束后，卡琳和但丁几乎同时倒卧在地，但只有她还有再次站起的余力，而但丁没有。

简单来说，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差距。

「觉得死在这里也无妨的我，向不能死在这里的你挑战，却再次败北……光看觉悟，应该是我赢过你，然而却是这样的结果……果然临阵磨枪的修行与换新武器这点程度的事情，还是比不过你这个天才啊……」

但丁如此呢喃，他的身体微微冒著热气。他流的血，与夜气接触，渐渐失去体温。

「……决定魔法高强的，是当事人内心的坚强。」

卡琳捡起脱掉的斗篷，披在受伤的身体，尽可能不形于色，用平板的声调告诉他。

「没有任何练习方法能大幅提升魔法能力。那几乎都是与生倶来的才能……不过，你确实比之前和我交手时强多了。我想，那应该是你所谓的觉悟使然吧。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能伤我伤到这种地步。」

「你是说，你并没有手下留情……？」

「对不起，我这个人不会拿捏留情的分寸……」

「算了，这样就好……」

夜晚的微风吹拂著但丁被鲜血濡湿的卷发，他闭上双眼。

「不论是先走还是后到总有一天都会在黄泉之下与同志们见面的吧，但你的这句话，多少会让我有些面子。没有魔法才能的我，令那个卡琳•鲁德贝克陷入苦战……虽然非常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算是最合适的成果吧。」

卡琳•鲁德贝克是亚默德引以为傲的神巫之一——别名为「寒冷之眼神」的天才魔法士。

这位拥有无穷无尽的魔力，能同时使用好几种攻击魔法的才女，也是治愈魔法的高手。卡琳不擅长的魔法，大概只有描绘魔纹的魔法吧。

所以——即使本职不是医生——卡琳依然有自信能判断人流血流到何种程度会死，换句话说，就算施展治愈魔法也回天乏术的分水岭。

于是，卡琳再次观察但丁的伤势。三根有如矛头般的冰之刃刺进他的胸口，尚未溶化。其中一根贯穿他的肺部，另一根或许伤到了心脏，无庸置疑是致命伤。另外，他的双脚被「冰牙」攻击得伤痕累累，双臂则是受到「火弹」的攻击，大范围烧伤。

即使如此，但丁搞不好还有救。只要立刻采取应急措施，运送到布鲁安，让王宫里懂得施展治愈魔法的魔法士治疗，年纪尚轻的但丁或许能康复。至少还不到完全无法挽救的地步。

然而，卡琳却没打算治疗但丁的伤势。

并非因为他是敌人，所以见死不救，而是她觉得但丁似乎渴求死亡。生性自尊心强的他，经历过一次当俘虏的苦难就够了吧。败给同样的敌人两次，被逮捕两次，被怜悯两次，这个年轻人肯定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我虽然战败了……但我祈求有一天会出现继承我志向的人。无法容忍祖国成为大国的傀儡，比拉诺瓦的未来——」

但丁说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回过神来后，也已经听不见原本远方传来的吶喊声。想必但丁那些与加利德卿等人交战的同志，大致上也已经被制伏了吧。只要知道对方不是普通的农民，加利德卿率领的亚默德军就不可能会留情和大意。

但丁是否已经察觉到他的同志们全被打倒了呢？

「卡琳——」

但丁吐了一大口血，睁开双眼仰望卡琳。

「……我投靠悠尔罗格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是跟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一起行动，但是——现在的他，已经跟过去的他完全不一样了。」

「路奇乌斯大人吗……？」

卡琳最后一次与路奇乌斯交谈，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路奇乌斯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袭击瓦蕾莉雅时，卡琳正在布拉达缦特离宫与奥尔薇特交战。之后，路奇乌斯便隐藏行踪，在他离开之前的那场会议，或许就是卡琳最后一次与路奇乌斯见面。

只要想起奥尔薇特那无与伦比的强大，便能在某种程度上想像出路奇乌斯如今的变化。也能明白实际上他的强大想必超乎卡琳的想像。

不过，那已经不是卡琳该去思考的事情。下次路奇乌斯出现时，与他对峙的将会是狄米塔尔的职责吧。

「……我会确实转告的。」

「是吗……话说回来，另一个里希堤那赫家的人在亚默德呢——希望那个年轻人，不要背叛你们……我无法忍受……自己打败不了的你，被其他男人杀害——」

「…………」

但丁的笑声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接著立刻中断了。

卡琳脱下斗篷，盖住但丁的尸体，拿起到处变形的盾牌和剑。卡琳不懂使剑，但她还是认为自己应该拿走这两样武器。

她不爱但丁，想法和祖国都不同。只是她拥有两人儿时的回忆，因此拿走但丁的遗物。

「卡琳！」

远处传来无数的马蹄声。能看见亚默德的骑兵举著火把，包围住插满剑的马车前来。队伍的最前方也有加利德卿的身影。

卡琳放下心，松了一口气，不过，她想起接下来的事情才是自己本来的任务，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那具铠甲这几年来都一直沉睡在宝物库中。

不需要思考得太深入，也能知道这实用性高于美术收藏的物品，为何会储藏在宝物库里。因为大国的国家元首原本就禁止穿上非装饰品的铠甲上战场。

杰弗伦•弗朗西斯克斜眼看著那具铠甲隔了好久被搬了出来，侍从们正在擦拭它，一副百无聊赖地托著脸颊。大概是报告的内容很无趣吧。

「继派去弗罗鲁修的运输部队遭到袭击后，这次换塔洛玛的驻防军被盯上了啊——数量有多少？」

「咦？您……您指的数量是……」

「他们袭击运输部队和塔洛玛的驻防军队，目的都是军需物资——尤其是武器和铠甲吧。奥尔薇特的儿子拥有小姐说的那个徽章，也就是说，他们企图把从我军抢来的铠甲当作他们的棋子使用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夏琦菈听完国王说的话后，点头认同。

「那么，我们首先必须掌握的，就是被敌人抢走的铠甲数量。我问的就是这个意思。」

「关……关于这件事——」

卡穆尼亚斯卿翻阅手上的报告书，额头的汗水闪闪发光，一脸抱歉地垂下头。

「……报告上指明前几天运输部队遭受袭击时，被抢走的铠甲有八十具，但塔洛玛方面，呃……还没收到关于具体受害的报告……」

「那就立刻派人去查！」

「噫！」

国王的怒吼声吓得卡穆尼亚斯卿缩起脖子。以豪放雄迈闻名的杰弗伦•弗朗西斯克，会表现出如此不耐烦的态度，实属难得。这个现实似乎越发显示出亚默德如今的险况，令狄米塔尔也不得不皱起眉头。

「陛下。」

原本不可能在这个圆桌房间听到的温和声音，反而令国王瞬间沸腾的怒气剎那间冷却下来。

「——要端红茶过来吗？」

王妃阿慕德娜在圆桌前最下方，混在擦拭国王铠甲的侍从当中，修补著穿在铠甲内的锁子甲。她将视线落在手上，制止想要再大声怒吼的丈夫。她坚守完全不干涉政治话题的原则，若无其事地安抚焦躁的丈夫，同时帮助臣下，简直就是贤妻的典范。

国王一副静不下心来地敲著圆桌，或许是因为王妃的一句话而消气了吧，只见他静静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知道了……安洁莉塔小姐、贝琪娜，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们端红茶过来吗？」

「好的～～」

「是的。」

各别站在夏琦菈与皇太子护卫官立场的两名少女，听从王妃的命令，离开圆桌房间。国王凝视著她们的身影，眉心刻划出深深的皱纹。

「……感觉步调都被打乱了。」

「那是因为父王对女性怀抱著潜在的罪恶感吧？姑且不论母妃，我认为女性进出政治场合并不是坏事喔。毕竟这世上有一半的人是女性。」

以萨克斜眼看著父亲失去本色的模样，露出笑容。国王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后，重新调整坐姿，没有打算反驳儿子说的话。

「我问你喔。」

坐在狄米塔尔旁边的瓦蕾莉雅，轻声问道。

「塔洛玛这个城镇并不大吧？」

「……你会想到这个著眼点，算是不错了。」

狄米塔尔在圆桌下方拍了一下少女的大腿，然后站起身来。

「陛下。」

「什么事，小鬼？」

「我想关于塔洛玛被抢夺的详细物资数量，只能等待今后的报告，但根据柯斯塔库塔猊下的判断，敌人手上的铠甲数量，最多也不会超过三百具——」

「咦咦！我……我又没这么说——！」

狄米塔尔无视拚命压低声音吶喊的瓦蕾莉雅，继续说道：

「塔洛玛这个城镇并不大。说到驻防军队的兵力，我记得大约是五百名左右。」

即使有五百名士兵，但他们并非都是必须穿著全身铠甲战斗的重步兵。如果是被深邃的森林包围的弗罗鲁修或塔洛玛，步兵和弓兵的比率应该高于机动性较低的重步兵，即使如此，重步兵用的铠甲还是不到两百具吧。

因此狄米塔尔判断——两次袭击加起来的实际数量不到三百具。然后，他将他的判断当作瓦蕾莉雅的推断，告诉国王等人。

「……原来如此，小姐说的确实有道理。现在只能假设敌人手上握有三百具左右的铠甲。」

「比起被抢了多少具铠甲，现在更重要的问题在于，奥尔薇特他们像这样袭击我们的据点，反过来增加他们的手下吧。」

夏琦菈抚摸著手腕上戴著的手环，仰望国王背后的挂毯。

「奥尔薇特的目的肯定是『封印』，如此一来，当我们加强山丘周边的防守时，她势必会想尽办法凑齐强行打破封印的战力。」

「根据技师长的计算，我军重装步兵用的全身铠甲，若是在拆解散装的状态下，一辆两匹马拉曳的马车，可以运送一百具左右的样子。若要运送三百具铠甲和同样数量的武器，需要三四辆马车——」

通常三百人规模的重装步兵，进军速度比一般人徒步还要慢，无论如何都十分引人注目。若是在塔洛玛一带的深邃森林中倒也就罢了，一旦走到中央平原，几乎不可能避人耳目移动。

不过，只要装进马车运送，就能融入日常风景之中，迅速地接近鲁奥玛。也许有一天早上，鲁奥玛旁边会突然出现数百名不死之身的士兵也说不定。

「利用几辆马车搬运……视……视情况，也可能经由远离街道的小路接近鲁奥玛喽——？」

「有这个可能。」

卡穆尼亚斯卿和卡帕罗斯卿表情严肃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想在敌方接近鲁奥玛之前发现他们，只能在所有通往鲁奥玛的道路配置士兵，严格检查通过那里的人了吧。」

说的没错，只封锁主要街道也没什么意义。若是声势浩大的军队，只能利用街道移动，但若是几辆马车，就能利用小路移动。不过，要是采取卡穆尼亚斯卿所说的方法，在所有的道路配置士兵进行盘查，不仅会花费庞大的费用，同时也会严重妨碍鲁奥玛的货物流通，导致经济停滞，也会带给国民更强烈的不安吧。

「假如因此发现装运铠甲的马车，路奇乌斯或奥尔薇特也肯定在现场吧。」

这次换夏琦菈叹了一口气。不仅是她，就连其他出席者也没有打算饮用贝琪娜两人特地准备的热红茶。

虽然不是因为上述的原因，狄米塔尔才将蔷薇果酱加进瓦蕾莉雅的红茶，搅拌溶化，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这名少女喜欢甜食。接著，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一名近神者帝奥斯，抵得过一万名会使用魔法的新者诺耶斯。」

「什么？」

「叫梅尔蒂特的女人，曾经说过这种话。」

狄米塔尔静静地啜飮红茶，他自己的红茶则是没加果酱或砂糖。

「——据说在神话时代，一万名会使用魔法的诺耶斯，才总算能对等地对抗一名帝奥斯。虽然现在的力量差距没有那么大，但路奇乌斯一个人想必能轻松对抗一两千名士兵吧。」

「你如此断言的根据是那个吧？因为如果是现在的你，有信心能对抗这么多的士兵吧？」

「对。」

狄米塔尔放下茶杯，点头回答以萨克的提问。觉醒的路奇乌斯比自己弱——狄米塔尔打从一开始就舍弃了这种乐观的想法。先假设他与自己势均力敌，之后才不会因为落差而不知所措。

「——就跟神巫以一挡千的道理是一样的。就算有一两千名士兵，他们也无法同时攻击一名神巫，但神巫却能施展魔法，一次轰飞自己周遭的所有敌人。路奇乌斯的情况也是一样。」

「路奇乌斯的……魔法？」

「我想他在骑士团时期没有使用过什么大规模的魔法，但他的魔法才能原本就媲美神巫。不论是剑术和魔法，他都不可能比我差。」

「————」

以萨克皱起眉头，与夏琦菈对视。

「……不管怎样，配置士兵盘查应该没什么意义。就算能立刻发现奥尔薇特他们，也无法当场制伏他们。」

「的确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罢了。」

「那……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

「假如海德洛塔的小鬼送来的密件上写的是事实，那么悠尔罗格在这个时机攻打巴克罗，以及散布比拉诺瓦叛乱的流言，都与奥尔薇特有关。既然如此，她肯定不会放过我国北方与西方骚乱的机会，势必会有所动作。奥尔薇特近期内一定会回到鲁奥玛。现在只能加强离宫的守卫，以防遭受袭击。」

即使早期发现路奇乌斯等人，战力不够坚强也无法出手制伏。并非要派遣多大规模的军队才能制伏这种问题，而是凭普通的军队根本制伏不了他们。要制伏路奇乌斯，只能派势均力敌的个人——狄米塔尔。这件事本身很单纯，但问题在于，还有另一名力量与路奇乌斯匹敌的敌人——奥尔薇特健在。就算是狄米塔尔，也无法同时对付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两人。

如此一来，其中一人自然得交由狄米塔尔以外的战力来对付。

「……照道理来说，必须由我来对付奥尔薇特不可。」

夏琦菈装模作样地转动肩膀，如此说道。

「可是，你、鲁德贝克家的小姐，还有那边的——」

「在下是安洁莉塔•德尔贝特。」

端上红茶后，一直站在门旁的安洁莉塔，先行报上姓名。

「对，你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敌不过奥尔薇特一个人吧？再次交手有办法战胜她吗？我可受不了一次失去两个『契约之印』啊。」

「这个嘛，我会再想办法。要出乎奥尔薇特的意料，必须得准备她不知道的王牌，才能够阻止——」

夏琦菈突然停止说话，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窗外持续降下的雪。并不是积雪的那种下法，而是雪花纷飞，一触碰人体就会溶化的小雪，但昨天深夜过后，就不厌其烦地下个不停。

狄米塔尔静静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暗自希望地面不要积起薄雪，让脚下产生泥泞。

午夜过后，亚默德紧急派来的使者正好抵达比托的王都加拉斯霍尔特，送来苏古娜被贼人袭击而失去的契约之印的精密图稿。

收到报告后，苏古娜立刻下床。契约之印是为了封住「魔」的封印，应该早一秒解决欠缺封印的情况。

苏古娜请义父到隔壁房间等候，直到纹章官绘制完契约之印。想到不久前苏古娜与哈拉德之间的关系，根本难以置信。

苏古娜整理好服装后，前往义父等候的房间，提起这件事，结果，在壁炉前看书的哈拉德，没有望向女儿，轻声笑道：

「真正难以置信的，是这次我国与亚默德的往来吧。」

「怎么说？」

「你知道各国的大人物都怎么称呼我吗？」

「不知道……」

苏古娜像是避免碰到还有一点疼痛的背部似地，轻轻地坐在沙发上。

「『毒蛇』。」

哈拉德阖上书本，冷冷地扬起嘴角。

「我先声明，这绝不是什么名誉的称号。」

「这……的确不名誉没错。」

并非在表面上行动，而是偷偷靠近，张开毒牙咬住猎物——利用把柄葬送政敌，暗中的权力之网甚至遍布到他国的宫庭内。想必是将他这种政治手腕比喻成毒蛇吧。用不著再次说明，苏古娜也能想像得出他被人称之为毒蛇的原因。

「——这样的我，会将自国神巫失去契约之印的事实毫不隐瞒地告诉亚默德的杰弗伦•弗朗西斯克，以及对方回应我的要求，立刻将你的契约之印图稿送来，原本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是这样吗？」

「我以前的野心，可是企图凑齐和亚默德同样数量的神巫『圣座』，结果却连手上仅存的你的契约之印，都没有守住。这是奇耻大辱啊。而我却老实地将这件事告诉了亚默德。」

苏古娜认为自己的契约之印受损，是自己的过错。如果自己再更谨慎一点，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不过，哈拉德似乎连曾经反目成仇的女儿的过错，都认为是自己办事不周。

「——而亚默德回应我方的要求，立刻送来你契约之印的图稿。亚默德竟然知道他国珍藏的神巫契约之印，就代表他们曾经用难以说是合法的手段彻底调查过。那等于是向我们告罪。」

不论是哈拉德忍辱拜托亚默德，还是亚默德作出承认自国有在进行间谍活动的反应，对哈拉德而言，都是难以置信的事。

苏古娜能理解，以哈拉德的个性来说，的确是会这么想。

但她却与父亲抱持不同的看法。

「难道不是因为觉得人类未必会如此恶毒吗？」

「所以你认为亚默德才会老实地回应我们的要求喽？」

苏古娜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后，哈拉德便有些厌烦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天真，国家是维持不下去的。」

「我认为如果人人都像父亲大人您一样严厉，国家也无法经营下去。」

「…………」

苏古娜立刻回嘴后，哈拉德便露出不悦的表情走到阳台。黎明的冷风旋即吹了进来，令壁炉的火焰摇曳。

侍女帮苏古娜披上厚长袍后，苏古娜便站到义父身边。

「我很恶毒，杰弗伦•弗朗西斯克也不遑多让。」

哈拉德又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

「不过，这就代表现在的情况紧急到令恶毒的我们都必须暂时放下利害关系，做出正确的判断吧。要是现在让『魔』复活，比托和亚默德都会灭亡。」

倘若原本敌对的苏古娜和哈拉德能像这样如普通父女般谈话，也是因为危险逼近的关系，那还真是讽刺呢。

「竟然有人偏偏挑在这个时期开战，是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巴克罗的战况如何？」

受到悠尔罗格攻打的巴克罗，位于距离比托十分遥远的北方，两国中间隔著皮卡比亚。因此巴克罗的详细战况，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地传到非当事者的比托国内。不过，该说真不愧是哈拉德•罗梅达尔吗？苏古娜的义父立刻便回答了她随口提出的疑问。

「因为海德洛塔的介入，战况陷入胶著，现在还判断不出哪一方比较占上风，不过——我想最后会是悠尔罗格不得不退兵。要看他们是否能在退兵之前以有利的条件讲和。」

「您为什么认为……悠尔罗格会撒退呢？」

「悠尔罗格实质上的核心，王弟乌希马尔卧病在床，听说已经不久人世。想必那个老奸巨猾的男人已经详细安排好自己死后的大小事了吧。假如我是乌希马尔，会留下遗言，交代国军在自己死后退兵，在国家转换成新的体制之前，严加守备。」

「…………」

既然哈拉德这么说的话，事态大概就会如他所预料的进行吧。苏古娜静静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仰望黎明将近，光芒逐渐微弱的星星。

「或许我的想法真的太天真了吧。」

「哦？」

「但我始终相信，祈求人们和平共处，并且努力达成这个目标，绝不会徒劳无功。」

「你就维持你的信念吧。」

苏古娜正面否定义父的观点，然而哈拉德听到这句话后，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不过，很不凑巧地，我不认为人类是如此善良的生物。究竟是你的做法正确，还是我的做法正确，恐怕要交由后世的人来判断吧。」

「是啊。」

冷风吹袭，苏古娜眯起双眼，按住长发。

「……感觉空气有点不一样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是神巫的直觉吗？还是女人的直觉？无论如何，都是我所欠缺的。」

哈拉德轻轻乾咳了一下，回到房内。

「既然你的契约之印已经复原，也是喜事一桩。你是睡到一半被吵起来的吧，再去补个眠吧。毕竟光是绘制魔纹也会耗费体力。」

「我会这么做的……那父亲大人您呢？」

「既然都起床了，我要早点准备进王宫……毕竟我能做的，就是出些阴谋诡计，开创比托的未来。」

「————」

苏古娜瞪大双眼目送义父的背影。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哈拉德像这样开玩笑。

雪断断续续地下个不停，没有堆积。

这个季节，鲁奥玛周边的农民正准备过冬。与日出而作的时期相比，此时的生活作息非常悠闲，宛如像是在暗示往后必须一点一点地消耗储存的粮食，屏息等待春天的到来。

然而，事实却与那样平稳的日常背道而驰，这天早上，住在鲁奥玛十里格外丘陵地带的农夫，被羊群吵闹的叫声给吵醒。如果是更靠近森林之处，或许还有可能是野狼攻击羊群，但这一带几乎没有野狼出没，更遑论已经快要天亮。

农夫觉得奇怪，披上斗篷走到外面后，便看见他饲养的羊群正聚集在一起，朝深灰色的天空鸣叫。

四周已经开始渐渐明亮，但如今依然下著雪。在这样安静的黎明时分，羊群究竟在害怕什么，而惊醒鸣叫呢——农夫将柴刀插在腰际，离开家里，爬上平缓的山丘。

「————」

农夫从山丘下环顾四周一圈后，发现遥远的彼方有个大黑影，看得出神了，甚至忘记吐出白色的气息。

那是巨人。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判断不出正确的大小，总之，那个不可能是平常人类尺寸的巨大人影，正拖著身体朝西边缓缓移动。

农夫完全没有想要走近确认巨人真面目的念头。他急忙奔下山丘，敷衍地安抚羊群后，冲进家中，一口气喝光仅剩的白兰地，再次钻入被窝。

这名农夫老早就年过三十，却仍未娶妻，一个人生活，最大的理由就是酒品差。明明酒量不怎么好，却爱喝酒，一有钱就进城买醉，大白天就懒散地睡懒觉，因此让羊跑掉的事情，也发生过不止一两次了。

所以，男子盖上毛毯，蜷缩起身体，决定将自己刚才看见的东西，当作是昨晚饮酒过量产生的可怕幻觉。认为那是喝醉酒作的梦，总比觉得有那种巨人存在自然多了，男人的心因此不再忐忑。

不久后，一口气喝光的白兰地开始发挥作用，农夫立刻再次陷入熟睡。

杰弗伦•弗朗西斯克穿上前几天妻子刚修补完的锁子甲，接著再佩戴上黑亮的胸甲。看来没有因这几年发胖，导致穿不下的状况。这样的话，应该也不会一跨上军马就不稳地摔下马吧。

早一步穿好战服的以萨克，抑止自己想逃避现实的心情，专心地聆听军务副大臣史科拉利卿的报告。

「还不知道正确的大小，但目前有两具，分别从东边和南边慢慢靠近鲁奥玛。」

「距离呢？」

「最先被发现时，是在鲁奥玛十里格外左右的地点——步伐虽然缓慢，但现在距离应该更接近。」

「我知道那家伙很巨大，但具体来说有多大？我的一倍大吗？」

国王穿著护手，斜眼望向史科拉利卿。

「那有点……虽然还难以判断出正确的大小，但从远处看起来，说是陛下的三倍大都还有点低估了——」

「哼，那的确是巨人了呢。」

当天早上，亚默德收到身穿厚重金属铠甲的巨人，正朝鲁奥玛移动的报告。据说身高比高头大马的国王高上三倍以上，那的确应该称之为巨人了。

当然，以萨克等人早已知道巨人的真实身分。听说巨人四周伴有黑衣集团，那么肯定是奥尔薇特为了击破亚默德军而准备的。

「算是盲点吧……真是太大意了。明明可能性极大。」

出征前没有时间悠闲地用餐。厨房的人紧急准备了涂满果酱的水果塔，以萨克喝红茶将水果塔吞进肚子里，皱起眉头。

「既然能用魔法让无人穿著的铠甲活动，那么说得极端一点，也能驱动比人类大上好几倍的铠甲。不过，得有办法制作如此巨大的铠甲，以及拥有庞大魔力的魔法士存在。」

「总之，别让他们再继续接近鲁奥玛。」

「可是，如果分配一部分的兵力去阻止，那么紧急时刻——」

「奥尔薇特的目标终究是布拉达嫚特离宫的地下封印。」

国王轻轻踏了踏穿上铠甲的脚，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一带。

「——所以故意做出显而易见的显目举动，打算分散我们的战力。」

「既然明白她的目的，还是要派兵前往东边和南边迎击吗？」

夏琦菈等人已经移动到布拉达嫒特离宫，准备应付敌人的袭击。不过，若是此时挪用离宫方面的主要战力，封印的守备自然会变得薄弱。

「我们不挪用主要战力。而是将留在这座城镇的战力分配出去。要是放著那种巨物不管，鲁奥玛的城门很可能轻易地被破坏，而且也不能让都城的居民处于危险之中。」

「那么，是父王您来指挥迎击部队吗？」

「怎么可能是我啊——我是很想指挥啦。」

国王说刚泡好的红茶太烫，倒了满满一杯白兰地，一口气喝光后，回头望向史科拉利卿。

「史科拉利卿率领三分之一的魔法士团，和穆瑙女史一同防御东边的敌人……我想你们应该明白，别去想什么军人的骄傲还是骑兵才是战场的主角这类无聊的事情。」

「是。」

或许是年龄的关系吧，史科拉利卿比加利德卿和卡瓦哈尔卿懂得变通，不怎么排斥在战场上活用魔法士。就这层意义而言，能够灵活地运用魔法士团的史科拉利卿，较适合带领兵力对抗疑似为魔法士的黑衣集团。

「以萨克，你率领自己的骑士团绕到南方。再带一点步兵和魔法士团的魔法士充数。」

「多谢父王……那么，父王您呢？」

「我怎么样都静不下心来，但还是暂时留在这里观察战况。要是跑到太前线，会无法掌握全军的动态，但是也找不到人选担任总指挥。我还是等确定奥尔薇特的动向后再行动吧。」

目前还没有收到与巨人一起接近的黑衣集团中有奥尔薇特存在的报告。不过，以萨克——恐怕连国王也是——认为，偌若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要现身，那么只会出现在「封印之丘」。

「副大臣。」

以萨克走出圆桌房间时，对史科拉利说道：

「——幸好我们知道巨人士兵的运作原理。我想周围的黑衣集团中应该有操纵巨人的魔法士。只要打倒那名魔法士，或是破坏传送魔法士魔力的徽章，它就会停止动作。」

「多谢殿下指点。」

史科拉利卿将头盔抱在腋下，微微敬了个礼后，便快步离去。

「——好了。」

以萨克很快地就对不常穿戴的全身铠甲的重量感到吃不消，他对夏沙特卿下了几道指示后，便对在走廊上等候的贝琪娜招了招手。她今天在巴秋鲁鲁斯的腰上佩戴了折叠伞和短斧，可能是请奇奎改造过了吧。很明显是为了和以萨克等人一起上战场而改造的。

「贝琪娜小姐。」

「是～～」

「你要怎么办？」

「什么？」

「我不太想带你去呢。因为这次的战争似乎会比过去危险许多。」

「那……那是不可能的啦！」

贝琪娜匡啷匡啷地跺著脚，反驳道：

「就是现在我才要说～～像是一开始去瑟利巴，还有罗马里克叛乱的时候，真的很可怕！我个人觉得不可能有比那些还要危险的战役了！」

「啊……对喔，你反而比我还习惯惨烈的战场吧。」

以萨克戴上帽檐宽的帽子，盘起胳膊叹息。

老实说，以萨克很可能在这种战役中丧命。只要一支流矢射中太阳穴，人类便会轻易地死亡。

尽管贝琪娜穿著高防御力的铠甲，以萨克还是难以判断该不该带她上战场。而且，贝琪娜对自己被撤下瓦蕾莉雅护卫官一事感到非常生气。是最后告诉她改成当以萨克的护卫官，她才终于平息怒气。要不然，这名少女恐怕会甩开周遭人的制止，冲到瓦蕾莉雅或狄米塔尔的身边找他们理论吧。

一想到这里，或许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当护卫，也总好过她情绪失控，大吵大闹吧。

以萨克左顾右盼，确认走廊附近没有人后，手扶膝盖，将视线调整到贝琪娜的高度后，打开巴秋鲁鲁斯的头盔面罩。

「我姑且问一下，你想跑厕所吗？」

「我上过了！」

「弹匣的状况呢？」

「满的！」

「……无可挑剔呢。」

以萨克盖上面罩后露出微笑，抚摸巴秋鲁鲁斯的后脑杓。

「我们的任务是击破从南方靠近的敌人。贝琪娜小姐，你做好觉悟了吗？」

「当然！光是殿下问我是否做好觉悟，就比狄米先生好个十万倍了！」

「……你拿我跟他那种个性强烈的人比，也难怪会有这种感想了。」

以萨克重新披上斗篷，与贝琪娜肩并著肩，迈步前行。

封印骑士团的团员早已在练兵的角落排成一排，于雪花纷飞的情景中等待著以萨克。英姿飒爽的蓝色斗篷集团身后，则有一群骑著各自的马或是搭乘马车的白色斗篷人物待命。那是女性众多，引人注目的魔法士团的成员。

「步兵和弓兵呢？」

「依照殿下的指示，在布尔迪索卿的指挥下先行出发。」

「辛苦了。」

单纯就人数来看，以不满一百人的「青之左手」为核心的以萨克军队人数最少。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以萨克军可说是剑术与魔法兼备，机动力又强的军队。

以萨克与贝琪娜一起来到部下们的面前，他踏上马铠，跨上马背。

「好，那么全军，虽然提不起劲，但我们去迎击巨人吧！我的骑士团走前面，魔法士团紧跟在后！」

以萨克一行人穿过王宫后方的南门，经过濠沟上架的桥，快马加鞭。

因为还是早晨的关系，鲁奥玛的大半民众还不知道有两个巨人正逼近这座都城的事实。最好能在他们察觉之前解决一切，就算民众得知场外的战役，王都因此陷入恐慌，要想办法安抚民心的，也是留在城内的国王的职责。

倘若人民知道国王亲自出征城墙外发生的战事，会察觉到这场战事非比寻常而感到不安。一国元首本来就不应该轻易地上战场。所以国王才会留在城内，以萨克才会认为尽早结束战争是王族对民众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殿下！」

可以看见先行的步兵部队正在以萨克一行人的正面排列阵式。

前方是平缓的下坡，因为草上微微积雪的关系，似乎容易打滑。在视野佳的高地驻扎阵营，是战场上的基本常识，但就连以萨克也不知道，地形的优势是否能对这次的对手产生效用。

「殿下，请看那个。」

率领步兵部队的布尔迪索卿，走到前来会合的以萨克身边，将望远镜递给他。

「哦——」

以萨克将望远镜抵到眼前，透过镜片捕捉到从平缓的斜坡逐渐显露出的巨大身影。

「的确……很巨大呢。」

巨大的铠甲士兵越过好几个高低起伏的山丘逼近而来。它的周围——大概是路奇乌斯等人抢夺的东西吧——还跟随著数十具以萨克眼熟的亚默德军铠甲。黑衣女子们似乎在这群铠甲的背后。

「假设那些铠甲跟我差不多高……那么那个巨人的身高的确是父王的三倍以上。」

混在军马中，匡啷匡啷一路跑到这里的贝琪娜，仰望以萨克，询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必须要打败那个玩意儿，但是……该怎么做呢？」

「直接硬碰硬还是太危险了。虽然我方的数量远超过敌方之上，但凭我军的守备队形，恐怕还是无法抵挡那个巨人……」

「但我也不打算等他们慢悠悠地爬上这座山丘就是了。」

夏沙特卿言之有理。如此一来，最简单的手段果然还是打败操纵巨人的魔法士了吧。

「说的对……步兵维持目前的队形，组成防御墙，以备敌人的接近。弓兵和魔法士团从步兵身后攻击，骑士团在这段期间左右散开，从两侧绕过去，采取一攻一退的方式削减敌方的战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从正面攻击那个大家伙恐怕是徒劳无功吧。你觉得这样做如何，夏沙特卿？」

「我认为可行。而且，看来里希堤那赫卿也不在敌方一行人之中。」

这或许可说是唯一的慰藉了吧。若是敌人的集团之中有路奇乌斯的身影，那么这场战役对以萨克等人来说，真的是必败无疑、毫无胜算了吧。

「很好，那快点收拾掉他们吧。如果这场雪持续下个不停，我们马上就会失去骑马的优势。」

由于这一带大致长满了拿来喂食家畜的黑麦草，虽然不至于因为少许的雪，地面就变得泥泞，但一旦积雪，就容易变滑。必须在雪还没有积到防滑马蹄铁失去作用前，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上吧！」

以萨克将散开到右翼的一队交由夏沙特卿指挥，自己率领剩下的兵力奔驰前进。而贝琪娜则是扛著折叠伞精力充沛地踏著匡啷匡啷的脚步声跟随在后。

不过，火之箭矢却抢在骑士团拔剑从两侧攻击之前射了过来。

「……也对，通常是会采取这样的对策吧。」

以萨克缩子脖子，趴在马上，露出苦笑。

黑衣女子们让巨人挡在正面，左右后方则是用活动铠甲防守。利用铠甲群作为铜墙铁壁，从缝隙发射魔法攻击。若是以士兵马匹全包裹著铠甲的重装骑兵突击倒也就罢了，轻装的封印骑士团难以用盾牌长矛突破武装著铠甲的防御墙。

「以萨克大人！这里由我——」

以萨克瞥了一眼如此吶喊的贝琪娜，摇了摇头。

先不论巨人士兵，贝琪娜面对其周围人类大小的铠甲，只身突击，挥舞斧头，或许能将防御墙劈开一个大洞。而实际上，巴秋鲁鲁斯也确实有如此程度的力量。

不过，如果她单独行动，肯定会立刻遭受黑衣女子们的魔法炮火集中攻击。以萨克在帝玛的双胞胎神巫袭击事件时，就已经亲眼确认过她们全是厉害的魔法高手。怎么可以让前阵子才刚满十四岁的少女负责这么危险的任务。

「掠过敌人的侧面，冲向后方！」

在不减速，擦过敌人侧面的短短数秒间施展攻击魔法，再一口气逃离到敌人魔法攻击不到的距离——只要从左右反覆进行这个动作，在人数上绝对不利的女人们，势必会慢慢消耗她们的魔力吧。

以萨克拔出罗达列加，想像魔力从自己的右手臂通过剑柄，注入剑尖。

「发射！」

在以萨克的一声号令之下，马上的团员们同时挥舞魔动剑。剑尖迸发出红色光辉，化为灼热的箭飞射出去。

不过，深红的豪雨几乎全被坚固的铠甲之墙所阻挡，无法落到女人们身上。若是普通的重装步兵受到如此多数的「火弹」攻击，即使铠甲没有被破坏，也会因为高温让内部的步兵受到严重的烧伤。然而内部空无一人的铠甲，可说是没有受到实质上的损伤。而实际上，位于正前方的巨人士兵，明明受到无数的普通箭矢与魔法之箭的持续攻击，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的迹象。

「内部空无一人，虽然行动迟缓，却也有这样的优点啊——」

以萨克冲到敌人的背后，先与夏沙特卿等人会合，然后立刻调转马头，打算重整队形，进行下一次突击。

就在此时，天空劈下了如蛇扭动般的雷电。

「是『震电』！那些女人连这种高难度的魔法都会施展——」

「保护殿下！」

不愧是骑士团的精英，瞬间便理解了那是什么样的魔法，会施展的人立刻使出「铁壁」保护自己。

但是，很不巧地，马匹可没有那么机智。即使是习惯枪林弹雨的军马，听见落在附近的轰然雷声，也无法不狂乱。有的马突然开始躁动，将团员们摔下马；有的马则是四处乱窜，根本别提整队了。

以萨克的马也不例外，害怕雷声，发出高声嘶鸣，抬起前脚站立起来。

「唔！」

右手持剑的以萨克，只靠握住缰绳的左手试图维持住平衡，但还是无法稳住身体，从马鞍上摔了下来。

「唔——」

在战场上落马时，若是摔到要害，脖子或背脊骨折，有时会导致死亡。所以，以萨克小时候被父亲鞭策开始练习骑马时，首先学习的是高明的落马方式。或许是训练有成吧，以萨克巧妙地护住要害，滚落到地面，但还是一时喘不过气，无法立刻站起身。

「……唔！」

以萨克甩了甩头，消除轻微的晕眩，左手撑地想要坐起身，手肘一带却窜过一阵痛楚，因此皱起脸庞。可能是落马的冲击，导致骨头龟裂。

「以萨克大人！危险！」

「！」

听见贝琪娜的声音，以萨克猛然抬起头，此时有某样东西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他的头顶。

「咕啊！」

以萨克的背后，似乎有人被直接击中，震飞出去。回头一看，发现一只栗毛马匹虚弱地横躺在地，旁边倒著被马摔出去，撞击到地面上的团员，以及应该保护著那群女敌人的铠甲。

「什……么——？」

以萨克目瞪口呆地转回视线。

刚才还朝向鲁奥玛慢步前进的巨人，如今却停在原地，面对以萨克等人的方向。

那个巨人两手抓起身边的铠甲，高举过头——

「这未免有些太粗暴了吧……！」

即使内部空无一人，那些铠甲也有半个塔冷通——一个小孩的重量。那个巨人就是从这个距离投掷如此沉重的金属块，它的威力才会相当于投石器的炮弹吧。就算展开铁壁防御，也肯定会连同隐形的障壁一起被震飞。

「以萨克大人！」

一道粉红色的人影冲到还站不起身的以萨克面前。

「住手，贝琪娜！」

「没问题的！叔叔发明的巴秋鲁鲁斯的力量，一定能挡下——！」

离开巨人双手的铠甲化为深灰色的炮弹，飞奔而来。贝琪娜打开秋鲁鲁卡，稳住下盘，打算从正面挡下攻击。

「————」

响起从未听过的奇异声响后，贝琪娜倒退了几步。铠甲猛烈撞上铁伞后，四分五裂，飞散到少女的四周。

不过，飞过来的不只是铠甲。可能发现对方是亚默德的皇太子吧，女人们施展魔法，集中攻击以萨克——阻挡在他面前的贝琪娜。

「唔，嗯……！」

贝琪娜将严重扭曲变形的秋鲁鲁卡的伞柄夹在腋下，只靠左手臂支撑，右手则是抓住佩戴在腰后的鲁契鲁克，高高举起。

「以萨克大人！请趁现在逃走！」

其他的团员有些落马站不起身，没落马的，也忙著安抚马匹，难以立刻有组织地反击。或许是认为在这场混乱中能随意行动的只有自己吧，贝琪娜一边用秋鲁鲁卡挡下迎面而来的魔法，一边转动右手，将斧头扔向巨人。

「看我的！」

打算扛起下具铠甲的巨人，手腕受到鲁契鲁克的直接攻击断掉的同时，贝琪娜的铁伞也被震飞。

「——啊哇！」

「唔……！」

以萨克抓起掉落在地的罗达列加，以它为支撑，站起来。

秋鲁鲁卡被震飞的瞬间，贝琪娜跌向后方，无数的火之箭矢朝她集中射去。

「贝琪娜！」

无论是铁箭还是冰箭，不管受到多少次攻击，巴秋鲁鲁斯的装甲都不会被射穿。但是火箭就另当别论了。受到火弹的集中炮火攻击，就等同是穿著铠甲被扔进火里一样。

「贝琪娜！」

以萨克挥舞罗达列加，施展「倍力」，冲向贝琪娜身边，打算将她拖到敌方魔法攻击不到的地方。

「唔……！」

巴秋鲁鲁斯已经高温到戴著手套也能感到疼痛的地步。而贝琪娜的全身应该正感受到同样的热度。

「殿下！太危险了，请退下！」

「吵死了！你倒是给我挡下敌人的攻击，同时整理队伍！」

以萨克粗鲁地甩开布尔迪索搭在他肩上的手，难得地大声吼叫。他忍住烫伤的痛楚，抓住巴秋鲁鲁斯的手臂，竭尽全力拖走贝琪娜。不知是否在被震飞的时候撞击到头，贝琪娜没有凭自己的力量活动的迹象，令以萨克感到十分不安。

「别管马了！——全体人员下马，成密集队形！」

以萨克往后退的同时，夏沙特卿走向前去，跳下马发号施令。想必是判断就算费尽心思安抚马匹，只要再次于近距离受到刚才的魔法攻击，又会重蹈覆辙吧。关于这一点，他的判断十分果断。

「第一分队与第二分队前往最前排展开防御墙！第八分队带著伤患退向后方！剩下的队员用魔法应战！」

舍弃马匹虽然失去了机动力，但反而容易防守。而且，与占领山丘的步兵部队合起来，刚好形成包夹敌人的形势。暂时放弃马匹应该并无大碍。

「……抱歉啊，我这个团长这么任性。」

以萨克确定将场面交由夏沙特卿指挥也没问题后，用力掀开巴秋鲁鲁斯的面罩。尽管手掌被高温灼烧，发出刺鼻的臭味，他也没打算放手。

「咕……喝！」

以萨克强行拆下巴秋鲁鲁斯的头部，将贝琪娜拖出灼热的密闭空间。

「贝琪娜！贝琪娜！」

贝琪娜果然完全失去了意识。即使以萨克将她抱到大腿上摇晃她的身体，她也没有清醒的迹象。而且，因为触碰到赤热金属的关系，少女的全身起了无数的水泡。

「没事的、没事的……！」

以萨克收集堆积在附近草上的雪，轻轻敷在少女的患部。贝琪娜还带有热度的肌肤瞬间溶化了雪，变成温热的水滴。以萨克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后，用雪将自己的斗篷弄湿，背起贝琪娜后，把斗篷披在她的身上，将两侧的衣角紧紧打结后，固定住少女。

「我马上结束这场战争，好好帮你治疗。」

以萨克对将脸颊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贝琪娜如此低喃后，高举罗达列加。

「各位，仔～～细听好了！」

倍力的效果很快地消失，加诸在背上的贝琪娜的重量，令以萨克不禁踉跄了几步，即使如此，他还是拒绝团员们的帮助，用自己的脚边走边吶喊：

「——将来继承父王的王位，统治这个国家的我命令你们！」

以萨克加强了握住罗达列加的手劲，将剑尖朝向巨人。

【插图】

「——三十分钟以内，歼灭那个贼人！虽然有些心急了，但希望你们当作是杰弗伦十二世的敕命！」

在过去的任何战争中，以萨克从来没有对敌人产生特别的敌意或憎恶，今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面前的敌人感到强烈的愤怒。

「为了不让祸根遗留到后世，我要在这里歼灭叛徒和赞同他们的人！」




第五章 青春再见
由于莎菈•布拉达嫚特是第一个

以神巫的身分被记载在亚默德历史书上的人物，

因为也被视为是神巫的守护者。

不过，在她担任神巫的时代，

十二个古王国仍然健在，十二名神巫也各自存在于自己的国家。

换句话说，她是亚默德唯一的神巫，

当然也应该处于知道王家流传下来的「真相」。

时光流逝，夏琦菈•巴贝尔如此心想。

倘若莎菈•布拉达嫚特或是亚默德王家的人

将毫不虚假的真正历史正确地传给后世，

是不是就能确实地回避

存在于此时此地的几个悲剧。

至少，

不会演变到必须和度过青春时代的友人

生死对决的地步。

因为奥尔薇特的袭击而半毁的布拉达嫚特宫，现在仍在修复中。然而，今天却不见在那里作业的石工们的身影，反倒是完全武装的士兵宛如活生生的城墙般，组成重重的防御队形。四周吹拂的风掺杂著铁与油的气味，似乎在诉说著接下来即将在这里展开的战争有多么壮烈。

夏琦菈爬上代替瞭望塔的攻城塔，透过望远镜环顾四周。

「……目前还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殿下他们还好吗？」

瓦蕾莉雅眺望著南方，如此低喃。

得知发现巨人的情报后，瓦蕾莉雅等人立刻来到这里加强离宫的防守，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吹风。一想到以萨克他们可能已经在跟那个巨人交战，瓦蕾莉雅内心就感到惭愧，屁股一带搔痒得不得了。

「我说啊，我们随便地离开离宫，才是正中奥尔薇特的下怀吧？」

夏琦菈放下望远镜，责备瓦蕾莉雅。

「——对吧，小狄？你也这么想吧？」

夏琦菈寻求狄米塔尔的同意，然而当事人却板著一张脸，交抱著手臂低头不语。瓦蕾莉雅皱起眉头，从低处向上窥视狄米塔尔的脸。

「……小狄，你怎么了？」

「那个铠甲巨人……是从哪里出现的？」

「什么？」

「路奇乌斯他们之前为了增加手下，多次袭击军事据点，收集铠甲。可是，不管搜寻哪个仓库，都不可能找到那种身高轻易超过十区迪耶的铠甲……那么，那个铠甲巨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话说回来，那么巨大的铠甲，不管在哪里都制造不出来吧？」

安洁莉塔如此说道，今天的她并非穿著平常的骑士团制服，真要说的话，是身穿类似瓦蕾莉雅那种神巫般，裸露程度较高的服装。擅长用魔法战斗胜过使剑的她，穿著露出魔纹的服装比较方便吧。

安洁莉塔看著佩戴在自己腰间的魔动剑霍尔克拉，低喃道：

「先不论普通人使用的铠甲，那么巨大的铠甲，不可能在掩人耳目的状态下制造吧。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到鲁奥玛附近……」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呢……」

「问题在于，那家伙已经来到都城的附近。」

「……猊下。」

代替夏琦菈窥视望眼镜的狄米塔尔，皱起眉头，面向夏琦菈等人。

「传令的马匹从北方过来了。可能是远方有什么动静。」

「那我们去看看吧。」

「是！」

瓦蕾莉雅等人施展「旋风」飞下攻城塔，迎接策马奔驰而来的传令兵。

「猊下！」

奔驰而来的传令兵，一下马便垂下头，单膝跪在夏琦菈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

「奉陛下之命侦察附近的部队传来消息！离宫北方约五里格附近的地面隆起，出现铠甲巨人的身影！」

「这里也出现了巨人吗！」

「由于它开始朝离宫移动，我军主动攻击，试图阻止它前进，但别说普通的弓箭了，连使用魔动剑发出的攻击都被反弹回来——该……该怎么办才好？」

「你问我，我也没辙啊。」

虽然统领守卫离宫士兵的人是夏琦菈，但国王并没有授予她能擅自动兵的权力。况且夏琦菈是神巫，并非军人，不知道实战方面的用兵术。

夏琦菈仰望狄米塔尔，寻求他的意见。

「……刚才提到的巨人，可能是从神话时代就默默地埋在某处。」

所以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都城近郊。身高十区迪耶的巨大铠甲，少数的弓箭和魔法确实无法造成它任何损伤，也能成为共同行动的黑衣女子们的盾牌。

目前发现了三具巨人，但考虑到最终目的，奥尔薇特同行的恐怕是刚才报告的那个巨人吧。

「我们就相信陛下他们会用剩余的兵力击破东边和南边的巨人——我们就靠这边的兵力解决那个巨人，别期待援军了。」

狄米塔尔指示传令兵直接前往王宫报告后，抚摸他的后颈。

搞不好以萨克等人迅速击破了敌人，会带领兵力赶来救援——最好拋弃这种乐观过头的想法。狄米塔尔的意见非常实际简单。

「所以，具体来说该怎么办？」

「既然我们特地将不适合离宫的物品搬运到这里来防备敌人，那么就立刻来使用它吧。」

狄米塔尔回到离宫的中庭后，掀开放置在那里的巨大攻城兵器的罩子。

「我想想——这玩意儿是叫作平衡锤投石机对吧？」

瓦蕾莉雅仰望这名字拗口的大型投石机，询问狄米塔尔。

「之前在与悠尔罗格交战时看到过……好像比当时的还要大呢。」

「没错。这玩意儿好像原本是设置在王宫内『弩砦』的顶端，因为老旧不好使用的关系，就拆解掉放进仓库保管。」

据说以萨克与悠尔罗格交战完回国后，因为亲眼目睹平衡锤投石机的破坏力，便立刻指示大型兵器生产部门的第二工厂，进行修理和改良。

「——毕竟我们大概知道敌人会朝这里逼近，所以就事先将投石机运到这里组装。也已经完成掌握射程距离的试射了。」

狄米塔尔如此说明，同时指示施展「倍力」魔法的士兵们微调平衡锤投石机的方向。投石机机臂对准的方向，应该就存在著敌人集团。

「——安洁莉塔，你爬到上头告诉我敌人的位置。」

「知道了。」

安洁莉塔手持望远镜再次登上攻城塔。这段期间，士兵们拉扯绳索降下机臂，在其前端放置一个大木桶。本来必须由数十人花费不少时间进行的这项作业，在魔法普及的亚默德能毫不费劲地进行。

「话说回来，还真是狠毒呢。」

夏琦菈敲了敲木桶的表面笑道后，狄米塔尔便无辜地耸了耸肩。

「这方法又不是我想出来的。以前的人，本性肯定比我还扭曲。」

平衡锤投石机上放置的木桶里，装的是油。只要木桶命中敌军的正中央，油就会飞溅到他们身上，就算在命中前遭到破坏，油依然会浇到他们头上。若是敌方以火焰魔法破坏木桶，势必会受到火焰之雨的洗礼。

巨人和铠甲即使受到火攻也不痛不痒，但操纵它们的黑衣女子集团可就不同了。更重要的是，拥有能在敌人接近前单方面攻击的这个最大优势。

「里希堤那赫卿！」

安洁莉塔的声音从塔上落下。

「——看见敌人了！跟报告说的一模一样！」

「距离呢？」

「马上就要进入平衡锤投石机的射程范围了！」

「了解。让弓兵准备齐射！」

「是！」

包围住离宫的弓兵们，举起弓，将火之箭矢搭在弓上。狄米塔尔的策略是，假如敌人不使用火焰魔法，他也能立刻发射如雨般的火箭，让木桶里的油著火。

狄米塔尔确认先发制人的攻击准备万全后，弯下腰对夏琦菈低喃：

「接下来就交给猊下您了。」

「咦，你要走了吗？」

「有什么不懂的事，就推给安洁莉塔，她会想办法解决的。她在骑士团可不是混假的。」

「我是不担心这边的事啦。」

夏琦菈抚摸著手环，发出叹息。她今天双手都戴著手环型魔动剑德尔迪约克，另一个手环是她死皮赖脸要求奇奎再做给她的。

「……老老实实地正面交战，的确无法出乎奥尔薇特的意表。」

「就是这样……走喽，瓦蕾莉雅。」

「嗯，好。」

受到狄米塔尔的催促，瓦蕾莉雅披上带有兜帽的斗篷。

「——进入射程范围了！」

安洁莉塔如此告知后，夏琦菈便立刻命令士兵切断固定机臂的绳索。木制的粗壮机臂发出「咻」的强烈破风声，投射出木桶。射手也随后一齐射出火之箭矢。

「……敌人减少的数量应该没想像中多吧。」

火箭命中空中的木桶，鲜红的火焰在远方一口气蔓延开来。狄米塔尔回头瞥了一眼那副情景后，留下不吉利的嘀咕声，迈步奔跑。不过，那并非狄米塔尔的想法太过悲观，而是冷静地评估奥尔薇特的实力、敌人的战力等因素后，得出的结果吧。

所以，瓦蕾莉雅两人暂时先离开战场。如果最可靠的战力狄米塔尔不在应该优先守卫的离宫，奥尔薇特或路奇乌斯一定会觉得奇怪。若是他们疑神疑鬼，因此动作变得迟钝，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瓦蕾莉雅本身并不悲观，反而很乐观。她毫无根据地认为，既然有狄米塔尔在，最后一定会化险为夷。

瓦蕾莉雅十分明白想太多不是自己的职责。

有东西发出破风声，横越深灰色的天空飞来。

下一瞬间，内部空无一人的多具铠甲七零八落地被震飞。黑衣女子集团当中的几个人，似乎也受到了牵连。

把铠甲震飞成如同坏掉的人偶般的，是宛如杏仁般的巨大冰块。起初投射装满油的木桶，令他们警戒，要是随便迎击就会受到火焰之雨的攻击，这次则换成了冰块。虽然是冰，但破坏力正如刚才所见，跟石头炮弹没两样。

「……是狄米塔尔大人想出的方法吧。」

缇雅屏住呼吸，自言自语道。

虽然修复中的布拉达嫚特宫运进了大量的石材，但要凑齐一定的数量，经过加工成为炮弹来使用，必须花费许多时间和劳力。冰块就不一样了，只要有优秀的魔法士存在，当场就能立刻产生出来，也能轻易地调整质量。这个主意恐怕是狄米塔尔想出来的吧。

话虽如此，平衡锤投石机要发挥兵器的威力，也有所谓的最佳距离。既然是描绘出拋物线来投射炮弹，敌人太远或太近都无法顺利击中。

换句话说，只要踏进射程范围之外，平衡锤投石机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由于要移动设置好的平衡锤投石机并不容易，所以只要拉短距离，势必就能让它失去攻击力。

可能是因为不用石头，投射的间隔缩短了不少，下一颗炮弹已经飞了过来。想必是打算在敌方接近有效射程内之前，尽量削减战力吧。

巨人挥拳迎击飞来的冰之炮弹。尽管护手的部分严重凹陷，巨人也毫不在意，只是挥舞著手臂保护黑衣女集团，用拳头改变炮弹的轨道。偶尔成为巨大的盾牌，以身体阻挡冰块。

据说这巨大的铠甲，原本是太古的近神者帝奥斯制作来弥补人数上的不利。奥尔薇特在鲁奥玛生活，任职魔法院本院长的期间，一直在暗中寻找可说是帝奥斯遗产的东西。这些巨大的铠甲也是其中之一吧。这具铠甲长期间埋在大地下，可能经过了几百年或是几千年，总之非常悠久，却几乎没有生锈，可见往日帝奥斯的技术之高。

不过，对奥尔薇特来说，这些巨人也只不过是她示威的工具。她说，顶多只能期待巨人削减亚默德军的斗志，牵制步兵或骑兵，像现在这样成为己方的盾牌罢了。

事实上，在抵达山丘脚下时，巨人已经四处严重凹陷，每走一步，就发出刺耳的金属音。

奥尔薇特等人帝奥斯的目的，终究只是让「神」清醒。尽管被喻为大陆最强，但光靠奥尔薇特和路奇乌斯两人就足以对抗守护鲁奥玛数万的兵力，获得胜利。缇雅清楚地感受到这绝对的自信和自负。

「我本来还打算也尽量隐藏行踪的，但是没看见小狄他们的身影……看来是没办法了。」

一名黑衣美女平稳地降落在巨人的肩上。

「如果知道我在这里，你们是否也会出现呢？」

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释放出灼热的烈焰，瞬间将接二连三飞来的冰之炮弹化为蒸气后，命令她率领的铠甲军团与黑衣女人们，前后距离不要拉得太大，朝左右远距离散开。正好形成描绘山坡的队形。

回过神来后，发现炮击已经停止。想必是因为敌人的兵力已经接近平衡锤投石机的有效射程内。这下子，障碍就只剩配置在离宫周围的步兵、弓兵，以及神巫等人了。

弓兵发射出无数支箭矢，代替冰块朝敌方攻击。奥尔薇特伸出一只手，展开「铁壁」，将所有攻击全部挡下，发出响彻战场的宏亮声音，呼唤过去的友人。

「你听得到我说话吧，夏琦菈？」

「……到了这个阶段，你自我表现的欲望突然变强了嘛，奥尔薇特？那你当初别中途辞退，老实地当选神巫不就得了。」

弓兵停止攻击，响起车轮滚动的声音。亚默德兵用坚固的盾牌组成防御墙，而他们的上方突然冒出类似瞭望台的物体。

「不过，事到如今也来不及了。」

被推到最前线的攻城塔上，有两道人影。一个是安洁莉塔•德尔贝特——奥尔薇特说她的魔法技能不比神巫逊色，是封印骑士团唯一的女性团员。而站在她身旁的，则是亚默德的「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贝尔，人们甚至谣传她利用魔法永保少女样貌。

缇雅看见那娇小的身影后，慢慢撑起上半身。

从一开始被亚默德军发现开始，缇雅就远离奥尔薇特，盖上暗绿色的斗篷，俯卧在战场上。当奥尔薇特的兵力慢慢朝山丘前进时，缇雅也配合著他们的速度，和冬天的草原融为一体，隐藏气息移动。

从夏琦菈的位置，应该能睥睨奥尔薇特和她的全军吧。不过，缇雅恐怕不在她的视野当中。安洁莉塔应该也没有发现她。

缇雅趴在草丛中，将护手戴上左手。那是一种用奥帝斯失传的技术制作而成的魔动剑，名为索尔巴坎。缇雅的使命是，在混战中用这个消除瓦蕾莉雅、卡琳或夏琦菈其中一人的「契约之印」。

缇雅的魔力最多只能连续射出五发，但索尔巴坎释放出的白色闪光箭矢，能贯穿铁壁。就算夏琦菈或是安洁莉塔察觉到这朝她们飞去，如针一般的光线，也几乎不可能防御。如果是娇小的夏琦菈，只要一击正中她的胸口，就能消除刻绘在她娇小身躯上的大部分魔法。

「————」

缇雅撑起上半身，单膝跪地。用这个姿势将意识集中在左手臂，想像出一把光之弓箭。她调整呼吸，静静地拉满弦后，缇雅的右手和索尔巴坎之间，便实际出现光之弦。

缇雅最后再次确认夏琦菈的注意力集中在奥尔薇特身上后，站了起来。

「——觉悟吧！」

缇雅放开拉满的光之弦后，索尔巴坎的前端便迸发出明显与「火弹」不同的光之箭。虽然有些轻微地晕眩，缇雅还是连续射出了三发，看见那三条光线笔直地朝夏琦菈飞去后，她吐出安心的气息。

不过，缇雅的喉咙随后便发出错愕的声音。

因为突然有一道黑色人影跑到索尔巴坎的射线上。

「……原来你也一直躲在草丛里啊。」

「狄米塔尔大人——！」

「小狄！」

奥尔薇特同时发现了狄米塔尔，她朝狄米塔尔发射巨大的火球，却被紧跟在狄米塔尔身边的瓦蕾莉雅挡下。

右手扛著长剑出现的狄米塔尔，用卷起袖子的左手挡下索尔巴坎所有的光箭后，直接砍向缇雅。

「……！」

缇雅反射性地举起左手臂阻挡，伸出右手绕到腰后。在从腰后的剑鞘拔出剑之前，左半身就感到剧烈的疼痛和冲击，向后倒去。

「唔……！」

缇雅拚命维持住即将模糊的意识，这才终于理解自己的左肩挨了狄米塔尔的一击。但顶多削掉锁骨，并没有伤到内脏。想必是瞬间举起的左手臂上佩戴的索尔巴坎，代替盾牌帮她阻挡了这一击。也有可能是狄米塔尔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手下留情。狄米塔尔既然能折断路奇乌斯的剑，让他身负重伤，那么也有可能连同索尔巴坎，砍断她的左手臂，在她的肩膀挥下致命的斩击。

无论如何，缇雅明白自己无法立刻站起来。身体的左半边失去知觉，既感觉不到痛楚，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没有阿姨和路奇乌斯那种力量的你，能在这场战役上发挥什么效用，我想大概就是担任这种职务了吧。」

缇雅还无法站起身，狄米塔尔从她的左手臂拔下索尔巴坎，冷冷地说道：

「身为普通人的你，为什么要站在路奇乌斯他们那一边？就算路奇乌斯他们打赢这场战役，让雷顿特拉复活，可能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

缇雅单靠右手臂的力量慢慢地支撑起身体，望向站在狄米塔尔身后的瓦蕾莉雅。

「新者诺耶斯也好，还是帝奥斯也罢，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待在路奇乌斯大人身边而已。我想身为帝奥斯却选择待在瓦蕾莉雅大人身边的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这我无法反驳呢。」

狄米塔尔将索尔巴坎扔到地面，从背后拔出巨大的剑，将它劈成两半后，用剑尖指向缇雅。

「既然你有这般的觉悟，我也没必要对你手下留情了吧。」

狄米塔尔随意地举起剑。缇雅十分清楚狄米塔尔这个年轻人做出这种举动，不会只是单纯的威吓。他势必会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剑从缇雅的头上一挥而下。

「住手，小狄！」

奥尔薇特发出尖锐的声音。宛如对她的声音产生反应般，夏琦菈、安洁莉塔和瓦蕾莉雅各自对坐在巨人肩上的奥尔薇特施展攻击力强大的魔法。

「你才应该闭嘴吧。」

「————」

三人的魔法产生出的冰风暴，将附近的无数铠甲都一起卷入，包围住巨人。奥尔薇特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到空中，但受到直接攻击的巨人沐浴在无数的冰砾下，终于失去头部和左手臂，弯下膝盖。

「…………」

狄米塔尔见状，重新面向缇雅。

「……谢谢你在我小时候照顾我。」

他轻声呢喃，将大剑一挥而下。

真心打算杀死缇雅而挥下的恩佐比亚，在半途被人挡下。

「……要是你杀了缇雅，我可就伤脑筋了呢，小狄。」

【插图】

路奇乌斯•里希堤那赫用长剑的剑刃挡下恩佐比亚的剑刃，近距离凝视著狄米塔尔。

狄米塔尔不知道路奇乌斯是什么时候来到那里的，但他没有对这件事产生动摇。既然路奇乌斯为了与自己做个了断而重新振作，那么获得与狄米塔尔相同或是超越他的速度也不足为奇——甚至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相对于没有觉醒成帝奥斯施展力量的狄米塔尔，路奇乌斯应该已经完全觉醒了吧。既然如此，他的力量不可能在狄米塔尔之下。

路奇乌斯用看起来远比恩佐比亚奢华的剑挡下狄米塔尔的一击后，淡淡地说道。它的剑身浮现出白色的魔纹。

「缇雅对我来说很重要。就算是你，我也不允许你再伤害她。」

「你可以伤害瓦蕾莉雅，我就不能伤害缇雅吗？一阵子不见，你变得可真自私啊。」

「我不会要求你理解或赞同……再也不会了！」

路奇乌斯突然刺出放在剑柄上的左手。

「！」

狄米塔尔举起左手臂，并且一口气跳到后方。路奇乌斯也立刻抱起缇雅跳到后方。作势要在眼前施展危险的魔法，或许是为了让狄米塔尔远离缇雅的假动作。

路奇乌斯放下缇雅，将手上的剑插进地面。

「赎罪的时刻到了。」

地面静静地开始发出低鸣。

「！」

亚默德几乎没有发生过，但听说世上会发生大地震动，叫作地震的现象。不过，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地震。

「小狄！」

「……小心点。」

瓦蕾莉雅露出不安的表情。狄米塔尔抱著她奔上山丘，与从攻城塔上下来的夏琦菈等人会合，迅速地扫视四周。

大地的鸣动没有停止。反而摇晃得越来越大。既然在这里摇晃得这么厉害，那么应该也会影响到鲁奥玛，导致建筑物晃动。

就在此时，前几天奥尔薇特袭击过后，尚存的离宫一部分开始崩塌。【录入君注：这里的“前几天”时间间隔明显有问题，不清楚翻译的问题，还是原文笔误】

「呜哇！要修复的地方又增加了啦！」

「猊下！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

安洁莉塔打算责备夏琦菈的声音，突然中断。

过去的大厅还没有将倒塌的建材完全运出，那一带的地面冒出一只巨大的手臂伸向天空。

「什么……！」

狄米塔尔在碎石块倾泻而下的环境中一边保护瓦蕾莉雅，一边凝视著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从地面冒出的手臂，比奥尔薇特率领的巨人的手臂还要粗壮。虽然只能看见手肘以上的部分，但它垂直耸立的样貌，宛如巨木的树干。

「那……那该不会是——」

瓦蕾莉雅摀住嘴巴，哑然失声。狄米塔尔猜得出她原本想要说些什么。

「不是……不可能是那种东西。」

狄米塔尔望向山丘脚下的路奇乌斯。路奇乌斯依然站在刚才的场所，眉心刻划著皱纹。

「那……那一样是内部空无一人的铠甲。只是，规格异常地大罢了，是路奇乌斯驱动的骨董品。」

「是……是路奇乌斯大人操纵的？」

「当然……人们称之为『神』的存在，绝不可能只是巨大的铠甲吧。」

一开始出现手臂，这次换巨大的头盔撞破石材冒了出来。虽然在设计上有些微的不同，但样式看起来跟那个巨人差不多。目前还无法掌握它的全貌，但单纯推测它的大小，应该比奥尔薇特带来的巨人还要再大上一倍左右吧。想必那也是古代的帝奥斯制造出来的东西。

夏琦菈机灵地爬到安洁莉塔的背上，眺望企图从暗渠爬出的超大巨人，得意洋洋地嘀咕道：

「原来如此……半途挡住通往离宫地下通道的金属墙，搞不好就是这家伙的装甲。」

结果是保护雷顿特拉的最后堡垒吗？那么，那个超大巨人开始移动，就代表有机会通往比原本锁封住的地下通道更深的地方，雷顿特拉沉睡的场所喽。

「也算是个好机会呢。」

「喂、喂，再怎么样这也太危险了啦！」

总是处之泰然的夏琦菈，难得改变脸色出言制止。

「猊下说的对！照这种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塌，要是里希堤那赫卿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

安洁莉塔望向瓦蕾莉雅，接著回头看向山丘脚下。

「我认为现在应该先镇定军心！」

「那不是我的职责。」

狄米塔尔重新握起佐恩比亚和贾基尔卡，回头望向路奇乌斯。

「母亲大人！」

路奇乌斯伸手握住插在地面的魔动剑，说道：

「——这里就交给您了，我似乎没有操纵这种东西的才能。」

「好。」

奥尔薇特大幅度点了点头，答应儿子。她跳上已经破损到无法随意活动的巨人身躯，伸出左手指向山丘。

「——最先该拜谒雷顿特拉的，果然必须是你才行。我歼灭他们之后再过去。」

冒出左手臂和头部后，接著是上半身从大厅挖出的巨大洞穴爬出。目前操纵这具超大型铠甲已经不是路奇乌斯，而是奥尔薇特吧。

不过，狄米塔尔的注意力却不是放在巨人的身上。

「路奇乌斯！」

路奇乌斯一口气冲上山丘，身上的黑色斗篷随风飘扬。他的速度果然远远凌驾以前的路奇乌斯。看来是施展了与狄米塔尔相同的「神速」或是类似的魔法吧。他穿过惊慌失措的士兵们之间的空隙，有时踩著他们的肩膀跳跃，转瞬间缩短了距离。

只有狄米塔尔能阻止现在的路奇乌斯。狄米塔尔想要在路奇乌斯的剑朝向夏琦菈之前，和他做个了断，于是他张开双手，剑光一闪。

「……小狄，你去对付我母亲吧。」

路奇乌斯朝地面一蹬，灵巧地闪过一对剑尖发出的冲击波，宛如踩踏在空中一般，直接飞越狄米塔尔等人的头上。

「！」

路奇乌斯看都不看夏琦菈，甚至是狄米塔尔一眼，朝巨人直奔。

「小狄！」

瓦蕾莉雅拉了拉狄米塔尔的衬衫衣角。

「路奇乌斯大人……该不会打算去雷顿特拉那里吧……！」

「……他是打算直接敲雷顿特拉的头，把祂叫醒吗？」

就算一如往常地开著玩笑，狄米塔尔的嘴角却十分僵硬，笑不太出来。

夏琦菈胡乱搔了搔她美丽的银发，皱起脸孔。

「……没办法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你跟小姐去追路奇乌斯少爷！」

「可是……」

「别可是了，动作快！反正你最优先的任务，是打倒路奇乌斯少爷吧！」

夏琦菈紧贴在安洁莉塔的背上，伸长脚用力踹了一下狄米塔尔的屁股。

「————」

听见夏琦菈说的话后，狄米塔尔感觉自己的责任重大。如果说路奇乌斯的最终目的是让雷顿特拉复活，那么狄米塔尔就必须阻止他。本来打算尽量不用武力解决，但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不行喔，小狄。你没听到路奇乌斯刚才说的话吗？」

奥尔薇特高举双手后，巨人腰部以上的部分出现在地面，配合著她的动作，用可说是缓慢的动作举起双手。

「全军，下山丘突击敌营！总之，离开现场！」

夏琦菈把安洁莉塔当作踏台一跃而起，直接卷起风，飞舞在空中，告诉布署在离宫周边的亚默德士兵。

「——大家伙之后再解决！先歼灭山丘脚下的敌人！这样那个新冒出来的巨人也会无法动弹！」

夏琦菈释放出光芒，飞过士兵的头上。先前处于茫然自失状态的士兵们，可能是看见夏琦菈的身影而恢复冷静了吧，只见他们再次发出吶喊，开始冲下山坡。

「……还真是讽刺呢。」

「咦？」

狄米塔尔将瓦蕾莉雅抱在腋下，迈步奔驰。朝著士兵们的反方向，布拉达嫚特宫的中心，巨人守护的垂直洞穴飞奔而去。

「你是指什么很讽刺？」

「对手可是我阿姨——帝奥斯耶。她的周围是绝对不会死的铠甲军团和魔法士集团。就算数量比他们多，通常还是不可能与他们正面交战。」

「这个嘛——嗯，你说的有道理。」

「可是，因为猊下的一句话，所有人都勇往直前，奋不顾身。事实上神巫不过只是封印的魔力源，甚至连神的代言人都不是，但经历了千年，被灌输想法的人民，却把神巫视为如此重要的存在。」

狄米塔尔把包围离宫的矮石墙当作踏脚石，大幅度地跳跃。

据夏琦菈所说，只要走下位于离宫内室的狭窄阶梯后，便会通往位于大厅正下方的地下一楼——空无一物的空间，在最深处的尽头，有一扇门被牢牢锁住。据说那扇门的另一端，还有通往地下深处的螺旋阶梯，假如中途堵住去路的是那个巨人的一部分装甲，那么当巨人爬到地面时，那一带势必会完全崩塌吧。

不过，反过来说的话，只要进入巨人开的大洞，就能往下一口气走到过去无法踏进的地下深处。

「小狄！」

瓦蕾莉雅看见巨人的手臂伸向他们后，发出高亢的叫声。

「别担心——」

狄米塔尔踹了一下试图抓住他们的钢手，降落在巨人的头上。

或许是已经跳进眼下的洞穴了吧，四周已不见路奇乌斯的踪影。瓦蕾莉雅紧抓著狄米塔尔，战战兢兢地窥视洞穴内部。

「……他不会在半途把这个洞埋起来了吧？」

「如果他真的埋起来，自己也会没命。那我们的任务就圆满达成了。」

「如果他没有埋起来呢？」

「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叫醒雷顿特拉，总之必须追上路奇乌斯，在他让雷顿特拉复活之前打败他……反正，我们要做的事都差不多。」

狄米塔尔担心的事情反而是他们两人追著路奇乌斯跳进这个垂直洞穴后，顶端可能会崩塌，将他们活埋。如果自己和路奇乌斯因此丧命，雷顿特拉再次于地底下沉眠，倒也是个完满的结局，但连累瓦蕾莉雅是狄米塔尔不乐见的发展。

「…………」

「小狄，你……干嘛一直看我啦！」

狄米塔尔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瓦蕾莉雅，令她发出高八度的声音。

「……没有。」

没事——狄米塔尔原本想接著这么说道。不过，瓦蕾莉雅两手捧住他的脸，说道：

「你刚才该不会……是在烦恼该不该把我丢在这里吧！」

「…………」

「果然被我说中了！」

瓦蕾莉雅柳眉倒竖，用力摇晃狄米塔尔的头。

「我说过好几次了！你是我的部下，我是你的上司！所以说，只要我没有下命令叫你这么做，你就不能随便扔下我一个人走掉！」

「我什么都还没做耶。」

「你刚才就想一个人下去吧！」

「不愧是我家猊下，竟然读得出人的心思。」

「别开玩笑蒙混过去！我说你啊——」

「你真的很吵耶。」

狄米塔尔抓住瓦蕾莉雅的双手压制住，轻轻地亲吻少女。那一瞬间，瓦蕾莉雅的动作戛然而止，大吵大闹的嘴巴也停止了话语。

「————」

「就算我要你留下来，你也不会听吧。但是揍你一拳让你昏倒，扔下你离开，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丧命。结果，还是把你放在身边最安全。」

「——咦？」

巨人发出低鸣，再次朝两人伸出手，但是当它的那一击直接命中自己的头部时，狄米塔尔早已抱著瓦蕾莉雅纵身跳进黑暗的深渊。

夏琦菈确认狄米塔尔两人从巨人头上跳进洞穴中后，露出狡黠的笑容，扔掉望远镜。

路奇乌斯前往离宫地底，大概是为了让雷顿特拉复活吧。要阻止他，只能派狄米塔尔两人过去。夏琦菈只能祈祷那两名年轻人能够完成这项重责大任。

应该说，她也无法做祈祷以外的事。因为夏琦菈的面前还有一个她必须应付的强敌。

「奥尔薇特！」

和安洁莉塔共同对付奥尔薇特的夏琦菈，轻轻互相摩擦戴在双手的德尔迪约克，响起清脆的金属声。

守护山丘的士兵与奥尔薇特手下的黑衣女集团，依旧在山丘脚下进行混战。两人之所以不约而同地故意将战场转移到远处的草原，是因为明白彼此施展的各种强力魔法可能会牵累同伴。

「——你能一边操纵那个大家伙，同时对付我们吗？我先声明，我可没空去顾什么形象，如果情况允许，我会用数量击溃你们。」

奥尔薇特引导到这里的巨人因为受到平衡锤投石机的炮弹和夏琦菈等人的魔法攻击而停止了动作。既然如此，即使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以萨克和史科拉利卿等人迎击的巨人也早晚会停止动作吧。

而打倒眼前敌人的亚默德军，势必迟早都会往这座山丘集合。只要出动包含守卫鲁奥玛的所有士兵，总数将近有五万人。先不论奥尔薇特，她的手下和不死铠甲势必会在转瞬之间被击溃。

不过，奥尔薇特自然也明白这种道理，始终露出她一贯的微笑。

「奥尔薇特大人！」

缇雅脸色苍白地凝视著奥尔薇特，按住肩膀大声吶喊。

「缇雅，你退下。」

「可是——」

「你有你的任务……你应该还没完成吧。」

「……！」

缇雅紧咬嘴唇，一步一步向后退。

「巴贝尔猊下，那个少女要逃跑了！」

「别理她，反正那孩子也无法再战斗了吧……现在先集中精神对付奥尔薇特。得尽量争取时间才行……」

只靠夏琦菈和安洁莉塔两人，战胜奥尔薇特的机率渺茫。若是狄米塔尔打败路奇乌斯生还，前来支援，或许还有办法，但他们不太可能在十分钟左右分出胜负。

不知奥尔薇特是否看出夏琦菈两人的心思，她如此说道：

「——五分钟。」

「什么？」

「我只花五分钟对付你们……五分钟一过，我就要让那个巨人进军鲁奥玛。最好用这种容易理解的形式威胁愚昧的诺耶斯。」

「你的意思是，你要花五分钟解决我们？」

「有必要花更多时间吗？我打算在今天之内毁灭鲁奥玛，根绝王家的人，烧光所有神巫相关的资料……这样一来，就绝对不可能封印住雷顿特拉了。」

「我说你啊，完全是以雷顿特拉觉醒为前提在说的吧？」

「因为小狄不可能打败路奇乌斯。」

奥尔薇特握住佩戴在腰间的剑柄。夏琦菈见状后，想起那天晚上，在离宫大厅与她交手时的情景。想必安洁莉塔也一样吧。她似乎听见少女微微咽了一口唾液的声音。

「没有觉醒成帝奥斯的那孩子，根本无法下手杀了像兄弟一样的路奇乌斯。」

「我倒不这么认为。」

「夏琦菈，你懂什么？」

「那个啊，虽然我是个二十年来都没有发现你阴谋的大蠢蛋，但是关于这件事，我自认为比你还要清楚。」

「因为里希堤那赫卿的身边有柯斯塔库塔猊下陪伴。」

安洁莉塔代替夏琦菈高声说道。

「——里希堤那赫卿为了猊下，杀死了自己的阿姨！那么，就算对手是副团长……！」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话啊？」

夏琦菈仰望著安洁莉塔抱怨道。不过，夏琦菈能了解她的心情。安洁莉塔应该是想驱散快压垮自己的不安，才如此吶喊的吧。不论是她还是夏琦菈，都不想去思考狄米塔尔败给路奇乌斯的未来。

「简单来说啊，奥尔薇特。」

夏琦菈轻轻乾咳了一下，用手指向过去的敌手。

「——你是不会明白的，诺耶斯之间爱情的力量。爱会使人疯狂、走上岐路，但也会使人变得坚强。」

「难道你想说那爱情的力量，能够抵挡这个吗？」

奥尔薇特从剑鞘拔出剑往斜方一挥后，锐利的风之刃便卷起薄雪和杂草飞了过来。

「不得无礼！」

安洁莉塔一把抓住夏琦菈，逃向空中。像娃娃一样被抱著的夏琦菈，利用手环的力量，在一瞬间制造出冰桩，朝奥尔薇特连续投射。

「诺耶斯的感情的确难以理解——但根本也没必要理解。」

奥尔薇特迈步奔跑，高开衩的洋装下襬随著动作翻了起来。夏琦菈分明是推断她每一步行动而投射冰桩，却完全没碰到她的身体。就连封印骑士团的高手，也无法移动得如此迅速吧。

「唔……！猊下，接下来麻烦您自己移动了。」

安洁莉塔扔下夏琦菈后，抚上腰间的剑。安洁莉塔今天穿的服装类似神巫服，但她腰间佩戴的并非华丽的宝剑，而是封印骑士团团员受赠的魔动剑——霍尔克拉。比瓦蕾莉雅等人还擅长使剑的她，势必能发挥魔动剑的威力。

「奥尔薇特！」

夏琦菈在空中卷起风，重新取得平衡，她鸣响魔动剑德尔迪约克，在双手产生灼热的火源。

「……那天晚上败给我的你们，事到如今又能奈我何？」

「这要试了才知道——！」

安洁莉塔高举双手紧握的剑，迎击奥尔薇特。夏琦菈推断当双方的剑剧烈碰撞的瞬间，奥尔薇特应该也会短暂停止动作，于是便释放双重「业火」。

「你的实力跟天生拥有魔纹的那孩子差太多了——」

「……！」

奥尔薇特的剑，轻易地击飞了安洁莉塔。奥尔薇特单手挥出的一击，威力明显强过安洁莉塔压低重心挥出的一击。

奥尔薇特甚至展开坚厚的力量障壁，阻挡头上落下的火球。

「我们现代的帝奥斯也跟诺耶斯一样，必须在身上刻绘魔纹才能使用魔法。不过，我们之间唯一最大的差别，在于一开始拥有的魔力能量——就像普通魔法士与神巫之间的悬殊差距一样，我和你们之间，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的差距。」

奥尔薇特沉著地呢喃道，她的洋装下襬轻轻飘起。

「！」

一阵狂风开始在奥尔薇特的周围卷起漩涡。既然她能够随时在自己周围产生威力如此强大的龙卷风，根本就不害怕些许的发射武器。要贯穿那道风壁，伤害奥尔薇特，只能使用必须谨慎施展的高威力魔法了吧。

「既然对手是你们两个，那么我根本不可能气力不继。就算同时连续施展好几次魔法。」

「瞧你爱现的……！」

夏琦菈降落在安洁莉塔的身边，咂了咂舌。

除了那道龙卷风之外，奥尔薇特还持续施展了神速和类似「超力」的魔法。如果是半吊子的魔法士，想必不到一分钟便魔力枯竭倒下了吧。能够若无其事地同时施展这三种魔法，可以推断奥尔薇特的魔力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起码不是夏琦菈两人能比拟的程度。

安洁莉塔用剑代替拐杖，支撑身体，站了起来，她眯起双眼说道：

「……照这种情况，看来是无法轻易地靠近了。」

「别这么说，想想办法。」

「没办法。要是有的话，早在上次交手的时候就想到了。虽然我刚才说要试试看，但其实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了。」

「也对——我都想不出办法了，要是你想出来，我搞不好会有点受到打击。」

夏琦菈擦拭沿著脸颊流下的冷汗，凝视著奥尔薇特。

此时，有一道冷气撕裂杂草，窜过地表，化为锐利的冰刃，攻击奥尔薇特。

「！」

身上缠绕著狂风，随意前进的奥尔薇特，立刻展开铁壁，挡下冰刃。

「————」

奥尔薇特稍微退了几步后，整理凌乱的头发，移动视线。

「巴贝尔猊下，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随著一道语调平板的声音从天而降的，是理应已前往帝玛的亚默德神巫之一——「寒冰之眼神」卡琳•鲁德贝克，以及她的专属纹章官，佩托菈•鲁德贝克。

「真不晓得你们这样是来得凑不凑巧——天生吃亏的命啊。」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请别拿我跟卡琳相提并论好吗～～！我完全是被连累的！只要提出辞职——」

「对不起，等一下就要决战了，可以别说这种削弱士气的话吗？」

卡琳责备发牢骚的佩托菈后，脱下御寒用的斗篷，拔出佩戴在腰上的剑。她手上拿的也不是赐予神巫的宝剑，而是一把夏琦菈从未见过，沾满血迹，拿在她手上略显有些过长的剑。

这下子在人数上是四比一——不过，以前这四人轮流上阵，却还是败给了奥尔薇特。但是，若是四人同时攻击，或许能打乱奥尔薇特所说的五分钟后要再次驱动那个巨人的预告。

能够拖延成十分钟三十分钟，还是一小时呢——夏琦菈觉得似乎增加了一些迎接狄米塔尔凯旋归来的机会。

瓦蕾莉雅和狄米塔尔纵身跳进漆黑的垂直大洞穴，一口气降落到巨人的脚边后，仰赖著用魔法点燃的火焰，环顾四周。

「……这一带已经不是人类制造出的空间了呢。」

到巨人的腰部为止，还残留著些许用切割工整的石头堆砌而成的构造，但这一带的墙壁已经露出自然的岩石，两人的脚下散乱著因巨人移动的关系而崩塌的建材。

「那个螺旋阶梯好像也完全崩塌，不留一丝痕迹了呢。」

瓦蕾莉雅抬头仰望头上，突然歪了歪头，感到疑惑。

「……巨人的动作是不是停止了？」

「阿姨大概是顾著跟巴贝尔猊下交手，没空操纵巨人吧。」

「——反过来说，要是这家伙又开始精神奕奕地活动起来，就代表猊下她们被打倒喽？」

「别思考那种不吉利的事情了，你看那个。」

「咦？」

狄米塔尔指著岩壁上开的一个小洞。那显然是通往底下的阶梯，但并非用石头组成的，而是凿开岩石层建构而成的。似乎是比位于地上的离宫还要久远的时代建造的。

「——走吧。」

附近不见路奇乌斯的踪影。可能是从那个洞穴前往地下了吧。

狄米塔尔举起随时不断发出光芒的佐恩比亚，走下古代的螺旋阶梯。

「这……对讨厌暗处和密闭空间的人来说，简是直酷刑呢。」

阶梯的大小只容得下狄米塔尔勉强站立前进，当然没有亮光，就算有，压迫感也非比寻常。若是瓦蕾莉雅一个人，甚至会犹豫要不要下楼。宛如黏腻沉重的黑暗缠绕著全身一样。

「……不觉得很温暖吗？」

瓦蕾莉雅提心吊胆地跟在狄米塔尔身后下楼，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擦拭额头的汗水。基本上地底下不容易受到地面上的温度变化影响，但这个暖和的气温应该不只是上述原因所造成。

就在此时，狄米塔尔停下了脚步。

「小狄，你……你怎么了？」

「…………」

狄米塔尔举起恩佐比亚，来回看了看他和瓦蕾莉雅两人走来的上方，以及通往下方的阶梯彼方。

「因为一直走著同样的通道，差点看漏了。你仔细看清楚。」

「……啊。」

虽然不知道下到了多深的地方，但单就路程来说，应该已经走了有半里格左右。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永远走不停的阶梯，不知不觉间竟停止描绘螺旋，几乎笔直地通往下方。

「……奇怪？」

瓦蕾莉雅从狄米塔尔的背后望向前方的黑暗，发现去路有一小点亮光，因而皱起眉头。

「好像有东西在发光耶。」

「什么？」

「你看，就是那个。」

「…………」

狄米塔尔将恩佐比亚的光芒隐藏到背后，凝视阶梯前方。确实如瓦蕾莉雅所说，能看见黑暗的彼方隐约发出亮光。

「……看来到尽头了。」

「咦？」

「也就是说，这条阶梯走到那里就走完了，前面应该有个明亮的房间或是其他东西。」

「这样啊……」

瓦蕾莉雅咽了一口口水。

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路奇乌斯抱有爱慕之情。再加上曾经差点被他杀掉，连情分都荡然无存。所以，如今要跟路奇乌斯交战，她也感觉不到任何迟疑。

即使如此，瓦蕾莉雅的心情依然很沉重，不是因为自己会遭遇到什么事情，而是因为她十分清楚狄米塔尔在与路奇乌斯交手的这一战，势必会受到伤害。

所以，瓦蕾莉雅要待在狄米塔尔的身边。

她相信只有自己能与他并肩作战，获得胜利，并且在最近的地方支持受伤的狄米塔尔。




第六章 纹章官
只要听说过雷顿特拉传说的真相，

自然就会知道世界最初的魔法士就是纹章官。

雷顿特拉透过近神者帝奥斯赐予新者诺耶斯

绘制魔纹的魔纹——诺耶斯以此为开端，

将自己的魔法文化扩展到全世界。

在雷顿特拉陷入沉眠，帝奥斯看似灭亡后，

这个结构也依然没有改变。

诺耶斯脱离帝奥斯之后，

虽然魔力逐渐衰退，但宛如要弥补这一点似地，

创造出好几种新的魔法，精益求精。

而现场一定都会有

纹章官的身影。

奥尔薇特力压四人。

虽然交手前就已有此觉悟，但总之非常强——应该说，深不可测。若是论瞬间火力，卡琳和夏琦菈同时释放出的最高等级魔法，应该跟奥尔薇特差不多。

但是，奥尔薇特不会感到疲累。在不断交战的期间，佩托菈和安洁莉塔自然不用说，连卡琳和夏琦菈也慢慢魔力枯竭，因为精神上的疲劳而气喘吁吁，然而奥尔薇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喝！」

夏琦菈释放出的「旋风」与奥尔薇特的冲撞，卡琳锁定这两个魔法力量抵消的瞬间，发射「冰牙」。

「不论是十年，还是一百年，你们新者诺耶斯非但没有进歩，反而还退化了。」

奥尔薇特用右手的剑轻易地击碎冰之刃，接著她像是驱赶小虫子一般地轻轻挥了挥左手，朝卡琳释放灼热的火焰暴风反击。

「——既然如此，要前阵子对我束手无策，吃了败仗的你们，在此时此地取得辉煌的战果，根本是强人所难喽。」

「呀——」

卡琳虽然立刻展开「铁壁」，但还是承受不住灼热的冲击，被震飞出去。

「卡琳……！」

佩托菈如此呐喊，她的声音十分虚弱。满是瘀青的佩托莅，只是不断喘著气，无法再次站起来。

卡琳直言不讳地告诉佩托菈，她的实力比自己还弱，就算跟来也只会和上次一样，一下子就失去战斗能力。即使如此，佩托莅还是跟随卡琳前来，结果一如所料，还是一下子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动不动就把「想要快点辞掉这种工作」、「不想被卷进危险的任务」这两句话挂在嘴边的她，结果还是跟来这里，并不是因为正义感或爱国情操这类的理由，只是单纯对卡琳感到愧疚吧。自己的堂妹要前去执行危险的任务，自己却一溜烟地逃走，这样怎么有脸面对家族，所以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过来——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佩托菈便站在战场与奥尔薇特进行绝望性的战斗。

说到底，佩托菈还是无法彻底成为八面玲珑的薄情人。结果佩托菈就是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善良人物。

而卡琳则比她阴险多了。如果说阴险太难听，那么就说她比较会精打细算吧。卡琳是这么分析自己的。

「……！」

卡琳拖著但丁的遗物宝剑，她之所以能忍受疼痛站起来，说不是为了祖国有点难听，但这的确不是主要的理由。卡琳有她自己的考量，才下此危险的赌注。

「穆瑙女史接任你的职位，成为了本院长——」

卡琳擦拭渗出嘴角的鲜血，凝视著奥尔薇特。

「但她毕竟年事已高，没办法长期留任现职。」

「你……想说什么？」

「接任穆瑙女史成为下一任本院长的，将会是我。」

「————」

安洁莉塔和夏琦菈从左右同时向奥尔薇特发射「击炮」，奥尔薇特轻易地逃往空中后，露出狐疑的表情回望卡琳。

「你……是会说这种话的孩子吗？」

「是啊。没有百分百的自信或确切的证据，我不会随便说出口，因为我绝对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误……反过来说，我如果刻意说出我的目标，就代表我有信心实现它。」

「你在神巫引退后要坐上本院长的宝座……在那之前，你有办法在这场战争中活命吗？」

「为了活下来，能利用的东西我都会利用……你说对吧，佩托菈？」

就在卡琳说完这句话后，瘫坐在雪泥上的佩托菈立刻搔了搔头发，站起身来。

「讨厌啦！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佩托菈发出高亢的声音呐喊后，像喊万岁时一样高举双手，接著一口气往下挥。

「——现在做这种事有什么用。」

佩托菈产生出的力量障壁从奥尔薇特的头上落下。不过，奥尔薇特面不改色地举起左手，展开比那还要厚的铁壁，挡下了攻击。

卡琳不给予奥尔薇特休息的时间，立刻行动。她与安洁莉塔交换视线后，冲向奥尔薇特的右手边，一次发射自己最擅常的冰之魔法——几十、几百支数量庞大的冰之箭矢。

「我要上了！」

安洁莉塔如此自言自语后，与卡琳反方向，绕到奥尔薇特的左手边，释放「飓风」。两人移动到包夹奥尔薇特的位置，几乎同时发动攻击。不过，奥尔薇特一边挡下佩托菈的攻击，并且挥舞魔动剑，在空中描绘出半圆形的轨迹，在自己的四周产生直立的冰之刃包围住自己。

「！」

模仿卡琳擅长的魔法所产生出的巨大冰牙，恰巧化为守护奥尔薇特的防御墙。无论是锐利的风之刃还是如豪雨般的无数冰柱，碰撞到奥尔薇特制造出的冰墙，都粉碎消散。

「……你要是像这样对我们夸示你的力量，就太天真了。」

夏琦菈擦拭被雪濡湿的脸颊，呐喊道。

「我立刻就让你后悔……！」

可能是刻绘在奇奎制造的手环上的魔纹，减轻了夏琦菈的负担吧，只见她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魔法阵，从正面向奥尔薇特释放出「震电」。

不过，奥尔薇特比夏琦菈更早一歩。她确认完夏琦菈打算做些什么后，施展相同的魔法。

「就算你展现出操作魔动剑的能力，诺耶斯也不可能胜过帝奥斯。这场战役我不会可能会感到一丝后悔——」

「这是——」

夏琦菈和奥尔薇特两人显现出的二只雷电大蛇激烈地纠缠在一起，互咬对方，猛烈地扭动著身躯，发出高热，将附近的雪化为蒸气。因为刺眼的光芒和炎热的热气，卡琳不禁护住脸庞，向后退。

【插图】

「……！」

卡琳因弥漫的蒙蒙热雾而眯起双眼，此时，她看见几道银色光芒水平窜过自己的视野。

「……别互相怨恨啊，奥尔薇特！」

夏琦菈大幅度地跳向后方，躲避刺痛肌肤的蒸气，语气有些哀伤地如此呢喃后，便晃动左边的手环，发出金属声，产生出一道冰冷的风。

「啊……！」

就连卡琳也知道佩托菈和安洁莉塔倒抽了一口气。

那道风吹散了蒸气后，出现的是伫立在原地的奥尔薇特，她手中的剑掉落在地，断成两半。

「…………」

奥尔薇特任随头发飘扬，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自己的胸口。

「我说你啊——」

夏琦菈紧咬嘴唇，静静地摇了摇头后，说道：

「……你太小看人类了。帝奥斯有多强，这我们再清楚不过了。但是你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被砍会流血，心脏停止跳动就会死亡。」

「……也……对。」

奥尔薇特顿了很长的时间才回答，她的嘴角流下细长的血丝。

「不过我……还是认为诺耶斯既愚蠢又脆弱——只是，偶尔会出现……像你这种优秀的诺耶斯罢了——」

「你就是想说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吗……不过，正因为你是这种帝奥斯？总之就是傲慢的性格，我们才有机可乘就是了。」

夏琦菈盘起胳膊，轻轻地垂下眼。

或许真是如此吧。如果在这里对付卡琳她们的是路奇乌斯，肯定不会吃上这一击吧。因为他更谨慎，不傲慢，加上过去接触不少以萨克狡诈的手段。

「唔……！」

奥尔薇特伸出手，想要拔出插在自己胸口上的金属棒，然而可能是因为沾满鲜血的关系吧，手总是滑掉，无法顺利抓住。

「……本院长大人。」

此时，一名与现在的场合格格不入的男子，拖著匡啷匡啷的吵杂脚步声走来。

「那个……事情变成这样，真的很抱歉。」

穿著朴质庸俗的铠甲出现的，是表情沉痛的奇奎•亚比奥尔。他的背上背著一个大型的筒状容器。整体的外形似曾相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佩托菈推了推差点滑落的眼镜，皴起眉头。大概是纳闷为什么技师长奇奎会出现在这里吧。安洁莉塔也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不过，卡琳却隐约能猜到为什么。

「本院长大人——」

奇奎想要走近奥尔薇特，但夏琦菈制止了他，自己走上前。

「我不想让奇奎杀人……还是说，你觉得被奇奎杀死也总好过被我杀死吗？」

「我能想像得出那种诺耶斯的情感……不过，我……没有那种感情！要杀要剐都随便你。反正在我将路奇乌斯送进地底下的那个时间点……就是我们的……胜利了！」

奥尔薇特无力地笑了笑，用力咳嗽了一下后，吐出浓稠的血块。

「————」

卡琳凝视著贯穿奥尔薇特胸口的金属棒。那是一把从矛头到矛柄一体成型的长矛，不是用同一块金属削出来的，就是铸模铸造出来的。

比卡琳的手腕还粗，比佩托菈的身高还长的金属制长矛，就连普通的步兵都难以举起吧，但如果穿上像巴秋鲁鲁斯那样的魔动铠甲，就不成问题。根据夏琦菈说的话来推断，投掷出这根长矛的，应该是奇奎吧。

奇奎利用自己发明的魔动铠甲，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距离，朝与卡琳等人战斗的奥尔薇特投射出猛力的一击——奥尔薇特原本认为没有其他自己应该警戒的魔法士，所以面对突然迎面而来的长矛，也只能用剑挡开了吧。然而，剑却轻而易举地断裂，长矛因此贯穿奥尔薇特胸口正中央。

「受这么重的伤……恐怕……」

安洁莉塔摀住嘴角，移开视线。因为奥尔薇特的胸口被刺穿出一个像卡琳的拳头那么大的伤口。她的心脏不可能没事。就算帝奥斯是比诺耶斯还强韧的人种，但伤势如此严重，即使用魔法治疗也回天乏术。况且，如果不拔出那支长矛，甚至连表面的伤口都无法治愈。

「……呼，唔！」

奥尔薇特无力地跪倒在地，虽然向前倾倒，但长矛的柄头支撑住她的身体，防止她完全倒地。她无力垂下头的模样，宛如等待行刑的罪人。

夏琦菈绕到奥尔薇特的背后，触摸沾满鲜血的长矛矛柄。

「——再见了，奥尔薇特。」

夏琦菈低喃一句，右手瞬间释放出刺眼的光芒，光芒沿著长矛被吸进奥尔薇特的体内。奥尔薇特抽搐了一下后，便再也不动了。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组装这玩意儿的——」

奇奎掩住脸颊，仰望阴暗的天空，轻声呻吟。

「抱歉啊，奇奎……你好不容易完成的新型魔动剑，却被我用在这种令人不愉快的工作上。」

「不会……我反而觉得自己不该——对制裁本院长大人这件事完全置身事外，所以……别在意。」

「……嗯。」

夏琦菈凝视著过去友人的背影，始终站立在原地。卡琳难以判断她的脸颊闪耀著的光芒，是溶化的雪花，还是泪水。

不过，她唯一理解的是，夏琦菈、奇奎与奥尔薇特之间，势必有其他人不得而知的情感。就像二十年后，卡琳回首自己的青春时代时，肯定会出现瓦蕾莉雅、狄米塔尔、佩托菈，以及但丁——他们的身影一样，对夏琦菈和奇奎来说，奥尔薇特势必是他们绝对无法从记忆里抹消，青春时代的一页吧。

卡琳用魔法治疗自己肌肤所受的伤，同时走向依然瘫坐在地的佩托菈。

「你能自己治疗自己的伤势吗？魔纹还在吧？」

「……咦？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吗？」

佩托菈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贯穿她的心脏，又施展电击灼烧她的内脏，要是帝奥斯强到受到这样的伤还能活下去，接下来就要展开第二回合的战斗了吧。」

夏琦菈和奇奎将长矛拔出奥尔薇特的遗体，把奥尔薇特轻轻放到地面。看著这一幕的卡琳，发现有新的呐喊声从远方逐渐靠近。

「……看来是加利德卿替换好马匹赶过来了呢。」

这下子也能压制住还在顽强抵抗的黒衣女子集团了吧。亚默德并非无情到会杀死投降的人，但她们恐怕不会投降吧。虽然不知道是谁在何时何处培养出那样的集团，但是她们为了目的毫不畏惧地战斗，然后殉死的态度，给人一种邪教信徒的印象。

安洁莉塔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斗篷，交给夏琦菈后，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治疗好伤势后，我们也到地下——」

「去了又有什么用？」

夏琦菈用斗篷盖住奥尔薇特的尸体，一副不耐烦地按摩自己的肩膀。

「——老实说，就算治好伤势，修复魔纹，关键的魔力也快要用完了。」

「您的意思是，以这样的状态去支援里希堤那赫卿，也只会反过来拖累他吗……？」

「那是当然啊——你觉得呢，鲁德贝克家的小姐？」

「我也持同样的意见。」

获得帝奥斯能力的狄米塔尔会如何战斗——肯定比她刚才亲眼目睹的奥尔薇特发出的攻势还要猛烈吧。就算四个魔力快要枯竭的魔法士前往那两人激战的场所，也派不上用场。反而只会妨碍狄米塔尔使出全力。

「猊下。」

卡琳眺望完全停止动作的巨人，对夏琦菈说：

「大地的鸣动还没停止。这该不会是雷顿特拉——」

「究竟是不是雷顿特拉的心脏又再次跳动——反正，既然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我儿子身上，我们就只能默默地等待结果了吧。」

夏琦菈捧起堆积在草地上的雪，往脸上蹭，然后如此说道。

卡琳感到既焦躁又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点愧疚，暗自紧咬双唇。

尽管处于日光照射不到的地下，那个空间依然充满淡淡的光芒。

而且广大到令人快要忘记这里是离宫的地底下。比鲁奥玛宫的大厅还要宽敞，林立的柱子十分粗壮，天花板高到必须抬头仰望。看起来似乎跟刚才通过的阶梯一样，是切削岩石层制造出来的，但它的地板和墙壁打磨地十分光滑，上头刻著格子状的沟槽，间隔约有人的脚步那么大。

偶尔会有类似萤光的火窜过那些沟槽。这间大厅之所以会有一定的亮度，是因为到处断断续续地发生这样的发光现象。

瓦蕾莉雅看著时时刻刻改变颜色窜过沟槽的光，呢喃道：

「这个……好像魔力注入魔纹时的情况喔。」

「原来——这就是封印啊。」

「咦？」

狄米塔尔大致观察了四周一圈，然后眯起双眼。

「是古代的人类施加在雷顿特拉身上的封印。在这里发出光芒的，大概是从各地的神巫传送过来的魔力吧。」

狄米塔尔认为，是这些魔力导致被封印在这个空间的雷顿特拉陷入沉眠。

「不过，感觉光线很微弱耶！」

「因为将魔力传送到这里的『契约之印』，处于数量减少的状态啊……另外，也跟那家伙有关系吧。」

狄米塔尔用手扶著后颈，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注视大厅的中央。

「你来了啊，小狄。」

在宽阔的大厅中央，有一座用方形石块堆砌而成的巨大四角锥，宛如异国陵墓一样。而路奇乌斯就站在那座四角椎下。

「一阵子不见……你变得还真是狂野呢，路奇乌斯。」

过去的路奇乌斯，会将长发梳理整齐，简单地绑起来。然而，现在的路奇乌斯却披头散发。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吧，过去宛如贵公子般的气质已不复见，而是散发出一种不容小觑，有如狡猾的野兽般的野性印象。

路奇乌斯没有回应狄米塔尔，瞥了一眼高高的天花板。

「你察觉到了吗，小狄？」

「你是指什么？」

「你果然没察觉到啊……」

路奇乌斯轻轻摇了摇头，开始攀爬石阶。高度有一个小房子这么高的陵墓顶点，放置著某种闪耀著金色光芒的东西。狄米塔尔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不能让路奇乌斯拿到。

不过，当他正想迈步奔跑时，路奇乌斯的一句话却让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母亲大人刚才死了。」

「什么？」

「奥尔薇特•里希堤那赫死了……你完全没感觉到吧？」

如此询问的期间，路奇乌斯已经抵达四角锥的顶点。

「你什么都没感觉到……所以才会一直保持在诺耶斯的状态。」

「很不巧，我不怎么觉得遗憾呢。」

「奥尔薇特、蒂欧贝妮特，以及梅尔蒂特——这三个出生在里希堤那赫家系的女人，各自生了一个孩子。对代代短命，不容易怀孕的我们一族而言，几乎同时诞生三个孩子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不过……到最后只有我一人觉醒成帝奥斯。」

「三个孩子——咦？小狄、路奇乌斯大人……还有另一个是谁？」

瓦蕾莉雅纳闷地仰望狄米塔尔的脸，不过，就连狄米塔尔也只听梅尔蒂特提过她生了一个女儿——是狄米塔尔的表妹。

路奇乌斯弯下身躯，瞥了一眼狄米塔尔。

「……你没听梅尔蒂特提过拉姆彼特的事吗？」

「拉姆彼特？……是指悠尔罗格想要自立的那个假神巫吗？」

「梅尔蒂特的女儿就是那名少女。尽管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拉姆彼特也跟你一样，无法觉醒成帝奥斯。若是她能觉醒，我们的工作就能轻松一点了。」

「那家伙，是我的表妹……？」

「小狄，你看那个！」

狄米塔尔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瓦蕾莉雅拉了拉他的手臂。

路奇乌斯抓住某样东西，站了起来。那是一把闪耀著金黄色光芒的剑。路奇乌斯拔出插在类似山陵顶点的东西。

「！」

之前一直持续不断的大地鸣动更加剧烈。整间大厅震动得嘎吱作响，天花板落下细小的碎石。

「祂在——那里吗？」

黄金剑不可能毫无意义地插在这种地方。应该有什么含义，恐怕不仅只是仪式的象徵，不过，即使狄米塔尔如此询问，路奇乌斯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这间大厅还如此光亮，就代表……」

路奇乌斯右手拿著黄金剑，走下石砌小山。

「……契约之印的数量还太多。虽然拔掉了『楔』，但必须再让封印的效力减弱，才能唤醒雷顿特拉。」

「有答跟没答一样——也罢，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些什么。」

结果，路奇乌斯还是说他会逐个解决掉剩下的神巫。

狄米塔尔突然凝视著瓦蕾莉雅。

「我不会听的！」

在狄米塔尔开口前，瓦蕾莉雅就先捏了捏他的鼻子。

「——反正你想叫我一个人回到地上吧！」

「不是。」

「咦？不是吗？」

「死也要保住性命，拼命地活下去——我只是想说这些话。因为就算打倒了路奇乌斯，你不在，我活在这世上也没有意义。」

「真是的——那还用你说！」

瓦蕾莉雅微微撑大鼻孔，红著脸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以后还打算一直使唤你呢，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丧命！我还得赐予你生存的意义呢！」

「那真是多谢你——了！」

路奇乌斯从半山腰一口气跳下，挥剑攻击过来。

「呀！」

狄米塔尔抱起瓦蕾莉雅闪避攻击后，将意识集中在左手臂。过去只有在魔力失控时才会浮现的魔纹微微发出光芒，显现出使用「神速」和「超力」的魔法阵。以前在处于持续使用两种高度魔法的状态下，会立刻感到疲劳，如今却完全不会。果然现在的狄米塔尔成功让意识保留在以前的状态，而激发出帝奥斯的潜在能力。

不过，路奇乌斯也完全跟得上狄米塔尔的速度。与「弩砦」之战时判若两人。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已经够瞭解帝奥斯的能力了呢——」

既然自己因为抱著瓦蕾莉雅而在速度上跟路奇乌斯不相上下的话，那么就把瓦蕾莉雅拋出去，狄米塔尔用重获自由的左手紧握贾基尔卡。

「你是拿我跟梅尔蒂特比吗？」

路奇乌斯踏进狄米塔尔的怀中，趁著剑刃相交的空档将黄金剑换到左手，右手则是从腰间的剑鞘拔出魔动剑。

「——那你就错了。这就像你看到大贵族纨裤子弟的能耐，就自认为已经看透封印骑士团的实力是同样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帝奥斯也有形形色色的人是吗——」

狄米塔尔和路奇乌斯平常就不断练习让双手都能使剑。左右交互挥出的剑使得十分灵巧，不到一分钟的交战，狄米塔尔的衬衫已破破烂烂，皮肤渗出血来。

而令狄米塔尔忍不住感到战栗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路奇乌斯还没有使出真本事。搞不好是受雷顿特拉逐渐苏醒的影响，路奇乌斯的力量也逐渐增强——这种不祥的预感掠过狄米塔尔的脑海。而事实上路奇乌斯的一击，已经令现在的狄米塔尔感到难以承受。

「喝！」

路奇乌斯连续挥舞双手的剑，迸发出无数的白色光箭。那道白色光芒狄米塔尔也似曾相识。那是梅尔蒂特也曾使用过的，无法用铁壁防御的帝奥斯光箭。

「你可千万别想用魔法消灭那些光箭喔！躲开它！」

「我知道……啦！」

瓦蕾莉雅曾在与梅尔蒂特交手时，被光箭击中致命伤而差点死亡。用不著狄米塔尔提醒，瓦蕾莉雅也十分清楚光箭的可怕之处吧。

瓦蕾莉雅施展旋风，在空中高速飞翔，接著踹了一下粗壮的柱子，躲开了光箭。帝奥斯最大的特质——无穷无尽的魔力，令少女无暇休息。

「唔……！」

正当狄米塔尔想要去帮助瓦蕾莉雅时，一支光箭刺进了他的脚背。在牵制狄米塔尔的同时，还能执拗地攻击瓦蕾莉雅，意味著路奇乌斯的力量凌驾梅尔蒂特之上。

「看我的……！」

瓦蕾莉雅移动到柱子后面，好不容易躲过路奇乌斯的猛攻，尽管差点跌倒，还是朝路奇乌斯的头上释放击炮。

「我说你啊……！」

天花板的一角遭到破坏，落下瓦砾。不过，路奇乌斯并未感到特别慌乱，他举起黄金剑。剑尖释放出白色月牙，瞬间粉碎落下的瓦砾。

「可恶……！」

狄米塔尔在这段期间和瓦蕾莉雅会合，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少女，狠狠瞪视著她。

「你也稍微动动大脑再攻击吧！要是这里崩塌的话，一切都毁了！」

「可是——」

「况且，你以为那么做能对路奇乌斯造成什么伤害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嘛！」

「虽然不知道在实战上使用会有什么效果……但既然想了这个办法，就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杀手锏——该不会是你半夜偷偷练习的那招吧？毫无意义地半裸？」

「哪个傻瓜会在寒冬毫无意义地脱衣服啊。」

狄米塔尔愤恨地咂了哂舌，立刻抿起嘴角，将贾基尔卡插进地板。

「——啧！」

「噫！」

他抓住瓦蕾莉雅的后颈，随意将她扔出去后，立刻握住贾基尔卡。

此时，路奇乌斯释放出的银白色月牙朝他飞了过来。

「唔……！」

狄米塔尔试图挡开它，但冲击比看起来还要强烈。狄米塔尔站不稳脚步，被震飞得老远，背部猛力撞击在柱子上。

「唔——」

「小狄！」

「你还……有空担心我吗！」

「！」

狄米塔尔表情扭曲，深呼吸了一口气。身体一时麻痹无法随心所欲动作的时间，大概不到五秒钟，但这短短的几秒可能就足以让路奇乌斯将瓦蕾莉雅逼向绝境。

瓦蕾莉雅看见路奇乌斯蹬了一下地板朝她逼近而来，便将右手产生的烈焰与左手制造出的风结合，在自己的周围形成漩涡。

「——喝！」

然后朝路奇乌斯发射巨大的火焰圆盘。照理说，是让人不敢靠近的火势。

不过，路奇乌斯却若无其事地一边缩短距离，再次释放出无数的光箭。

「！」

瓦蕾莉雅的魔法没有与帝奥斯的白色闪光抵消。看见穿过火焰漩涡飞过来的光箭，瓦蕾莉雅急忙跳到柱子背后。

「……没用的，瓦蕾莉雅小姐。」

路奇乌斯不过挥了一下黄金剑，就将逼近眼前的火焰漩涡劈成两半，接下再次挥舞宝剑，发射光之月牙。

「喂……别闹了吧！」

白色月牙发出奇异的声音切断柱子，掠过瓦蕾莉雅的头上。瓦蕾莉雅明白在路奇乌斯面前，这些粗壮的柱子也起不了盾牌的作用，但她没有时间喘息，只能试图翻滚身躯移动到另一个柱子后面。

「——！」

路奇乌斯释放出的一支箭，贯穿了瓦蕾莉雅的左大腿。

「瓦蕾莉雅！」

「还撑得住……！」

差点往前倒下的瓦蕾莉雅，立刻用双手制造出一阵强风，将自己的身体一口气运往天花板附近。要是就这么跌倒，路奇乌斯肯定会集中攻击，这样又要失去一个契约之印了吧。

瓦蕾莉雅单靠魔纹没有受损的右脚，使身体飘浮在虚空中，展开巨大的铁壁。与其说是墙壁，或许应该称之为一只巨大的手吧。瓦蕾莉雅挥动那只大手，想要拍打地板上的路奇乌斯。

「再来一只！」

瓦蕾莉雅左手也展开铁壁，从两侧包夹路奇乌斯。

「——对不起，路奇乌斯大人！」

「没必要道歉。」

路奇乌斯在被左右夹攻的墙壁压扁之前，早一步轻巧地跳跃。

「……因为你根本打败不了我。」

路奇乌斯踹了一下柱子，增加速度后，逼近瓦蕾莉雅，同时释放出无数的光箭。

「住手，路奇乌斯！」

终于站起来的狄米塔尔，为了保护瓦蕾莉雅而冲到路奇乌斯面前。然而，即使挥舞双手的剑，也无法击落所有如骤雨般飞射而来的无数箭矢。

狄米塔尔漏掉的光箭，就这么命中瓦蕾莉雅的肩膀。

「呀啊！」

瓦蕾莉雅的左肩到上臂，留下一道像是被兽爪抓伤的凄惨伤痕，受到冲击，身体一边旋转朝后方飞去。

「路奇乌斯……！」

狄米塔尔全身的血液一口气倒流，像是内脏突然被冰插进一样，身体逐渐冰冷，相反地却只有左手臂越来越滚烫，就像所有的血液和体温都集中在那里一样。狄米塔尔目光追寻著瓦蕾莉雅，看见她狠狠撞击到地板上后，面向路奇乌斯，咬牙切齿地朝他挥剑而去。

「别生气嘛，小狄。」

路奇乌斯巧妙地借力使力，挡开了狄米塔尔竭尽全力使出的斩击。

「想想我的目的是什么吧，会先攻击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要怪就怪你把她带到本应只有我们两人对峙的战场上再说，你根本搞错自己应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唔……呼……！」

在剑刃激烈相交的途中，路奇乌斯踹了一下狄米塔尔的心窝。狄米塔尔发出低吟，不禁弯起身子，不过，他立刻试图想用头部撞击路奇乌斯的脸庞。

「唔……」

路奇乌斯旋即别过头，打算闪过攻击，但来不及完全闪避，太阳穴吃了一记头捶，踉跄了两三步。

「果然——还是不该跟你斗殴呢，我最不擅长这种战斗方式了。」

路奇乌斯擦拭右眉上渗出的血，扔下狄米塔尔，打算走向瓦蕾莉雅。

「等一下。」

狄米塔尔轻轻咳了咳，并且再次绕到路奇乌斯的面前。瓦蕾莉雅好不容易才坐起身，还没有止血。瓦蕾莉雅处于这种状态下，绝不能让路奇乌斯过去。

「很不巧地，我不像我母亲那么悲观！」

「什么……？」

狄米塔尔交叉贾基尔卡和佐恩比亚，挡下了迎面挥来的魔动剑，反而将路奇乌斯给顶了回去。黄金剑又紧接著砍了过来，狄米塔尔将黄金剑的剑尖挡开后，对路奇乌斯说道：

「我母亲似乎拒绝以帝奥斯的身分生活，打算带著我一起自杀，但我并不像她那么悲观和善良！我要随心所欲地生活！」

「你所谓的随心所欲，就是像这个样子吗，小狄！」

「你已经——不会明白了吧。」

狄米塔尔口中的铁锈味逐渐扩散。他挨了一记掠过脖子的危险攻击，飞溅出略微的鲜血。

「——我应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不是由你和阿姨来替我决定。我要，靠自己的双手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小狄！」

听见上方传来的声音，狄米塔尔移动视线，向上瞥了一眼。

瓦蕾莉雅已经治愈完肩膀的伤，倒站在天花板，避开两人的战斗。大概是利用产生在白己周围的风，才完成这种灵巧的小招数吧。明明没有特别练习，却能在实战上突然做出这种事，不愧是与生倶来的天才。

「我要上喽！」

瓦蕾莉雅挥舞魔纹健在的右手，制造出巨大的冰柱，朝路奇乌斯的头上射去。

「————」

路奇乌斯用黄金剑粉碎头上落下的冰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狄米塔尔拉开与路奇乌斯的距离后，粗鲁地撕开身上穿著的衬衫，露出胸口、左肩，到手臂的皮肤，上头隐约闪耀著黑蓝色的光芒。

【插图】

「……你打算做什么？」

路奇乌斯一口气缩短距离，斜挥宝剑，朝狄米塔尔释放出一击。

「你以为我是谁啊？」

狄米塔尔举起恩佐比亚，挡下攻击后，侧腹部挨了路奇乌斯一脚。

「唔——」

狄米塔尔忍住沉重的痛楚和冲击，挡开路奇乌斯连续砍来的剑。每一击都让狄米塔尔的手臂发麻，一点一点地削弱他的体力，但感觉同时也逐渐唤醒沉觉在体内深处的力量。

「我可是……纹章官喔！」

「……？」

「我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的专属纹章官——」

狄米塔尔至今仍记得获得这新地位当天的事。受邀到路奇乌斯家用餐时，奥尔薇特心血来潮地告诉他这个消息，尽管困惑还是接受事实的那天夜晚——他能清楚地回想起这一切，只是，已经回不到那个时候了。狄米塔尔拋弃了鼓励自己展开第二人生的童年玩伴，以及守护他，像母亲一样的女性。

——只为了成为专属于她的纹章官。

狄米塔尔用贾基尔卡挡下黄金剑水准挥来的一击，但是无法减弱冲击力，因此被震飞了出去。他单膝跪地，在石头地板上滑动了一大段，同时扔出左手的恩佐比亚。

「——什么！」

旋即逼近而来的路奇乌斯，脸上浮现些许的困惑之色。路奇乌斯想必思考了狄米塔尔主动扔掉武器的理由吧。然后，立刻得出了结论。现在的路奇乌斯在这种场面下也绝对不会感到犹豫，困惑的表情也旋即消失。

即使狄米塔尔张开左手推向前方，路奇乌斯仍然继续逼近。

「就算你能靠自己的意志操纵火焰——！我也只需一秒就足够了！」

路奇乌斯语气锐利地如此坦言后，便被黄金剑的剑尖释放出的圆锥状白色光膜逐渐包围。

「……！」

然而，狄米塔尔的左手臂却没有喷发出火焰。反倒是浮现在他左手臂上与生倶来的魔纹，与从胸口延伸过来的新魔纹结合，开始释放出时时刻刻变化色彩的光芒。

「我可是纹章官耶。」

狄米塔尔举起迸发出七彩光芒的左手臂，重复说道。

「若是找不到杀手锏，我自己发明就好——！」

「真有你的，小狄……」

路奇乌斯微微一笑，迎面冲了过来。

「……唔！」

挡下路奇乌斯冲撞的瞬间，更加明亮的光芒四散，令狄米塔尔的膝盖大幅度地弯曲。侵袭全身的冲击令他差点跌倒，但他稳住身子，试图顶回路奇乌斯。

「小狄！你——」

路奇乌斯倒拿右手的魔动剑后，由下往上朝狄米塔尔扔去。在极近的距离下，以帝奥斯的臂力投掷出去的剑，比任何熟练的弓兵发射出的箭都还要快速危险。但能扭动身躯，勉强闪过朝心脏射来的那把剑，或许也是狄米塔尔身上所流的帝奥斯血液所致吧。

「路奇乌斯！……再见了。」

飞过来的魔动剑剜挖狄米塔尔的侧腹部，他的视野血红一片。或许是因为没有消耗过如此大量的魔力，刻绘在胸口的魔纹周边的皮肤裂了开来。从中飞溅出来的血液和泪水，令狄米塔尔凝视的路奇乌斯，轮廓看起来歪斜扭曲。

「我不会忘记你和阿姨——我知道自己忘恩负义，背负著无法挽救的罪孽！」

狄米塔尔用带著光芒的左手臂用力抓住路奇乌斯的黄金剑。光凭这个举动，原本包裹住路奇乌斯身体的白色光芒，就像摔掉在地的彩绘玻璃一样，变得粉碎。

「什……么——！」

「我会背负包含这些在内的一切事情活下去！」

狄米塔尔将贾基尔卡刺进路奇乌斯的胸口。

「……！」

路奇乌斯松开黄金剑，似乎想用双手抓住狄米塔尔的脸。

「路奇乌斯！」

狄米塔尔用金属补强的靴子用力将贾基尔卡向上踢。贯穿路奇乌斯胸口的剑刃，切断了他的锁骨，从肩膀飞了出去。

「嘎……！」

路奇乌斯大幅度地向后仰，吐出鲜血。

狄米塔尔伸出左拳，朝他空洞的胸口挥去。

「反正也只能再活个几十年！你就先去另一个世界等我吧——！」

「————」

贯穿路奇乌斯的胸口时，狄米塔尔左手臂的七彩光芒早已消失，反倒是魔纹开始发出闪烁的红色光芒。因为活性化到极限的魔力，开始在狄米塔尔的体内失控。

「瓦蕾莉雅！」

「了……了解！」

瓦蕾莉雅接住了飞翔在空中的贾基尔卡后，降落到狄米塔尔的身边。狄米塔尔静静地调整呼吸，从路奇乌斯的身体抽出左手臂后，随便擦拭血迹，紧握住瓦蕾莉雅递出的贾基尔卡。

「…………」

狄米塔尔凝视著失去支撑，往后倒去的路奇乌斯，摇了摇头。他感受到差点失控的魔力，突然逐渐平息下来。随著战斗的激昂感如海潮般退去，一股难以难喻的苦涩在狄米塔尔的心中蔓延开来。

「……告诉我，小狄。」

路奇乌斯仰躺在地，怔怔地凝视著高高的天花板，开口说道。

「如果……我说会放过瓦蕾莉雅小姐，要你助我们一臂之力……你会帮助我们消灭诺耶斯吗？像缇雅那样。」

「……如果是遇见瓦蕾莉雅之前的我，大概会无条件助你一臂之力吧。因为对当时的我来说，你和阿姨就是我的全世界，是我应该守护的人……不过，现在不是了。」

瓦蕾莉雅挨近狄米塔尔，轻轻抓住他的右手臂。

「这样啊……母亲大人为了加速你的觉醒，把你推向现在的地位，故意让你接下艰难的任务——结果却……适得其反了啊。」

「你们才是，难道就不能拋开祖先的怨恨，以诺耶斯的身分活下去吗？」

「一旦觉醒，就无法这么做。不是怨恨，也不是憎恶——算是帝奥斯的本能吧……」

路奇乌斯垂下双眼，被鲜血弄脏的嘴角弯成新月的形状。

「有一天，你的本能或许也会毫无徵兆地觉醒……无论你再怎么想要以诺耶斯的身分生活，也是无可避免的宿命……」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无法见证你到时候……是否会出和我们一样的行动——还真是遗憾啊。」

「我会阻止他的。」

瓦蕾莉雅制止狄米塔尔，如此说道。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狄米塔尔做出那种举动。我并没有要说什么为了世界、为了人类的这种人伦道德的大道理。只是单纯不想看到那样的小狄，所以我绝对会阻止他。」

「……这样啊。」

路奇乌斯的血流进地板上刻出的凹槽，逐渐绘制出红色方格的图样。路奇乌斯原本白皙的肌肤，失去血色后，更像高级的纸张了。

「若是一般人，我只会觉得他是在开玩笑罢了……但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就是莫名地有说服力！我和母亲都以为神巫只是活封印的一部分，没想到……还是不容小觑呢……」

「……是啊。我家猊下一点也不笨，只是太过正直罢了。」

「呵……」

路奇乌斯嘴角冒出一个小血泡，旋即破裂，便再也没发出声音了。

「————」

狄米塔尔当场蹲下，按住胸口呻吟。

「你还好吗，小狄？」

「还好——」

比起被路奇乌斯的剑撕裂的伤，狄米塔尔胸口的伤更加疼痛。或许是因为大量的魔力一口气注入将密度提高到极限的魔纹后，便会像小河水位上升泛滥一样，企图满溢而出的魔力才伤害到魔纹吧。

「在实战上第一次使用，算是满顺利的了……总之，学习到一个经验了。」

「你还有心情说这种悠哉的话啊！」

瓦蕾莉雅将手放在狄米塔尔的胸口，开始治疗他的伤势。侧腹部的伤口比较严重，而胸口的伤则是范围较大，出血量也较多。另外，这也是那个七彩魔法——「极光」的反作用力吧，连没有使用的右手臂和双脚的魔纹，都皮开肉绽。必须要详细研究才能知道原因为何，结果狄米塔尔没有受损的，似乎就只有左手臂的魔纹。

「……你还好吗？」

「你要问几次啊？」

「我不是问你的伤势。」

狄米塔尔与抬眼凝视自己的瓦蕾莉雅四目相交。他担心的不是狄米塔尔的伤势，而是他内心的感受吧。

狄米塔尔撕下半穿在身上的衬衫，稍微擦了擦手后，轻轻抚摸瓦蕾莉雅的头。

「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假的……今后我应该会不断后悔自己亲手杀了路奇乌斯，但背负这个罪恶感活下去，就是我的宿命吧。我不会因为内心快要崩溃，就半途放弃的，放心好了。」

「……嗯。」

只要有瓦蕾莉雅在，狄米塔尔就不会主动断绝性命。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的心意似乎传达到了少女心里。

「……？」

大致上止完血，左手臂魔纹的光辉也平息下来的时候，狄米塔尔突然感到一股恶寒而缩起脖子。

「你怎么了，小狄？」

「……为什么没有停止？」

「咦？你……你是指什么？」

「地鸣。别说停息了，反而还越来越大。」

「听你这么一说——」

瓦蕾莉雅站起身，望向本来插著黄金剑的地方。

「路奇乌斯大人好像说了什么楔之类的话——」

「是指这把剑吗？」

狄米塔尔捡起黄金剑，登上石头砌成的陵墓。

「！」

当狄米塔尔倒拿著剑，想要将它插进山顶的刹那，一股黏稠的东西从中溢出，企图包围住狄米塔尔。

「咦……怎么会！」

「这是什么——？」

带有黏性的白雾——比雾还要浓，难以形容的东西，从刻在陵墓的黄金剑伤痕中静静地溢出。狄米塔尔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后退，才幸免于难，但手上的黄金剑却被雾吞噬。

「难不成这就是——？」

「你的意思是，这种东西就是雷顿特拉吗……？」

瓦蕾莉雅怔怔地呢喃，注视著它。

缓慢流出的，该说是一团雾吗，总之，它的表层断断续续地闪过复杂的光线。狄米塔尔早已察觉，宛如乌云中闪烁的闪电，无庸置疑就是魔纹？

「它是从被封印的地方爬出来的，从这一点来思考的话，这玩意儿的确可能是雷顿特拉——起码，它似乎会使用魔法。而且，还拥有非比寻常的魔力。宛如魔力团块一样。」

每当瞬间浮现好几个魔纹时，那团雾的周围就会任意发射出好几支白色光箭。并非有什么目的而这么做，就好比人类呼吸一样，不得不在每一瞬间释放出某种魔法吧。

瓦蕾莉雅抓住狄米塔尔的肩膀，发出高八度的声音。

「该……该怎么办？要先——回去吗？」

「什么？」

「因为你看嘛，我们已经伤痕累累，既然如此就先回到地上跟巴贝尔猊下她们商量，顺便修复你的魔纹——」

「除了左手臂之外的魔纹，几乎全部都受损了。要完全修复可是要花整整一天喔。我不认为我们有那么充裕的时间。」

雾移动得很慢。不过，它出现之后，大地的鸣动就更加活性化。要是放著不管，摇晃可能更加剧烈。

「用不著慢吞吞地爬上那条长长的螺旋阶梯，这间大厅马上就会崩场，到时候我们可能得从这里爬到地面。」

「崩……崩塌！那没有时间犹豫了！」

瓦蕾莉雅抓住狄米塔尔的手臂，拉著他。

「快点！得快点回去才行！」

「总不能放著这玩意儿不管吧？」

「是……是没错啦——」

没怎么遇过地震的瓦蕾莉雅，会对大地的晃动感到过度害怕也无可厚非，她慌张的模样反而很可爱，令狄米塔尔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

「你……你还有心情笑！话说，难道你有办法解决那玩意儿吗！」

「……既然魔纹几乎全部受损，我也束手无策了。」

「你看吧！」

瓦蕾莉雅胡乱搔了搔她的长发，开始慌了手脚，但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瞬间停止动作。

「……只要有魔纹，就有办法解决吗？」

「我先跟你说，你可别随便出手。根据我的观察，那家伙从刚才开始像在说梦话般释放出来的，是和路奇乌斯他们使用过的魔法一样，能贯穿普通的魔法。要是贸然接近，受到攻击的话，可就糟糕了。」

「刚才的那个，的……的确像是睡迷糊了一样……搞不好，祂还没完全清醒。我的契约之印也还健在。」

「我不敢想像那玩意儿完全清醒时，会是什么模样。」

「…………」

瓦蕾莉雅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带著苦笑如此抱怨的狄米塔尔。说得更正确一点的话，是注视著他的胸口。

「……你那个视线是什么意思？」

「使用你的那个杀手锏的话，不知道有没有用？」

瓦蕾莉雅将双臂绕到背后，抬眼仰望狄米塔尔。

「也对。只要再次使用极光的话，或许能将那家伙赶回去。」

狄米塔尔不惜暗中进行特训发明出来的极光，是为了封印帝奥斯光之魔法的魔法。其效果在挡下路奇乌斯临终前的攻击时，就已经不言而喻。所以，照道理来说，应该也能用极光将那团雾不断产生出来的魔法反弹回去，规模再大一点的话，或许也能将雾本身给推回陵墓中。虽然这个想法有些粗糙，但只要把那团雾塞回陵墓上刻出的剑痕中，重新用什么东西堵住洞口的话，或许能再次封印。

不过，要施展极光，除了需要狄米塔尔左手臂的魔纹外，还必须重新在胸口上刻绘魔纹，否则无法使用。

「……我知道了。」

瓦蕾莉雅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脱下到处裂开，被血弄脏的薄纱洋装，接著松开紧身内衣的绳结。

「喂！」

狄米塔尔按住瓦蕾莉雅突然脱起衣服的手，皱起眉头。

「你在想些什么啊？在这种时候！」

「老实说，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什么？」

「在你打倒路奇乌斯大人的时候，如果我能再更加活跃，你内心的负担就能减少许多！」

瓦蕾莉雅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

「好不容易一起来到这里，不仅派不上用场，反而还扯你后腿。」

「那是因为……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结果反而害你受伤，我——」

「话说回来啊——」

瓦蕾莉雅揉了揉眼睛，打断狄米塔尔的话。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唔噗！」

少女伸出双手用力夹住狄米塔尔的脸，将它转往雾的方向。

雾的行动依然缓慢，但体积显然增加了。无法想像它的全貌会是什么模样。

「——再拖拖拉拉下去，天花板可能会崩塌，况且在天花板崩塌之前，要是那个连续发射危险魔法的家伙靠近我们，就完蛋了吧。」

「那跟你唐突的举动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只要使用我的魔纹就好啦。」

「？」

「你是结合自己的魔法跟魔动剑的魔纹来施展魔法的吧？那么，应该也能跟我的魔纹结合吧？」

「这个嘛——」

并非不可行。虽然没有想过，但既然延伸在皮肤的魔纹能与刻绘在金属的魔纹连结，形成一个魔纹产生效用的话，那么应该也能将两人的魔纹结合成一个魔纹来使用。

「……可是，我一开始就是配合左手臂的魔纹来设计恩佐比亚的魔纹的，但你的魔纹不是这样吧。」

「单纯的魔纹只要加上些动作，就能代替复杂的魔纹使用。只是因为在实战中没时间做那种麻烦事，才会事先准备好复杂的魔纹来使用。」

「我们现在就是在实战中啊。如果要用你的魔纹代替我胸口的魔纹来使用，需要花上大半的时间来完成魔法阵，也会耗损许多魔力。重点是，必须近距离才能用极光将那家伙塞回去。」

瓦蕾莉雅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危险性。不过，她迅速地脱掉紧身胸衣后，接著又脱掉热裤和靴子。

「……你也听一下我说的话吧。」

「你才要听我说话吧！」

一丝不挂的瓦蕾莉雅手扠著腰，满脸通红地大声呐喊。

「——我们已经讨论过多少次了！绝对不准扔下我一个人！那么要逃跑就一起逃跑，不逃跑的话，不论对手是路奇乌斯大人还是雷顿特拉，也要两个人一起奋战！」

「我的确是有这么说过啦——」

狄米塔尔叹了一大口气，沉默了许久后，拿起恩佐比亚凝视。

「……难得你说的话可能是对的。」

「你应该老实地称赞我吧！」

「说的对，不愧是天生的天才。」

「听起来怎么不像在称赞我啊！」

瓦蕾莉雅笑开怀，轻轻跳起来抱住狄米塔尔。

「抱紧喽！」

「嗯！」

瓦蕾莉雅双手环抱住狄米塔尔的脖子，将下巴抵在他的右肩。少女的身体依旧柔软、温暖、纤瘦，但既然她能脱掉所有衣物，毫不畏惧地将一切交给他人，瓦蕾莉雅或许比狄米塔尔想像的还要坚强。

狄米塔尔右手搂住瓦蕾莉雅的腰，左手紧握恩佐比亚。

【插图】

「————」

他集中意识后，感受到无伤的左手臂再次充满庞大的魔力。

「……嗯。」

瓦蕾莉雅轻轻发出鼻音。想必是从狄米塔尔的左手臂涌出的魔力，通过瓦蕾莉雅的魔纹，开始流进她体内吧。看见她光滑的背部浮现出复杂的魔纹，狄米塔尔在瓦蕾莉雅的耳边呢喃：

「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你真的没关系吗？」

「嗯。完全……没有疼痛或是不舒服的状况——只觉得非常温暖。」

「这样啊。」

只要施展极光，瓦蕾莉雅的魔纹和皮肤可能会像狄米塔尔那样，被超越极限的魔力洪流撕裂。不过，狄米塔尔刻意不提起这个可能性。因为没必要在实行之前，特地说些让她害怕的话。

正当狄米塔尔思考著这种事情的时候，瓦蕾莉雅突然抬起头，说道：

「话说回来，你不是应该更用力地抱紧我吗？理论上，我们的肌肤必须完全贴合才行。」

「扯什么理论啊……不安的话，老实说不就得了。」

狄米塔尔亲吻瓦蕾莉雅，释放魔力。

「嗯——」

狄米塔尔的左手臂开始发出七彩的光芒，而瓦蕾莉雅的裸体也宛如产生共鸣般，闪烁著无数的七彩光芒。

「——要上喽。」

亲吻了许久后，狄米塔尔在紧抱瓦蕾莉雅的右手施力，朝地板一蹬，迈步奔跑。

「我不是骑士也不是魔法士，而是纹章官……为了保护你，有必要的话，我甚至会发明出击败神的魔纹。」

狄米塔尔如此低喃，少女温柔的吐息搔痒著他的耳朵。




最终章 专属于我的猊下
她要将这些话以口传的方式，

传授几百年或是几千年后的民众，

面对所有罪过与救赎。

倘若当时世界上的民众

没有足够的爱和温柔去获得救赎，

那么就静静地接受毁灭吧。

无爱之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红莲之雌狮」黎诺•柯斯塔库塔。

仔细想想，这还是克萝蒂德第一次造访西吉贝尔特家。她就任神巫将近五年，从来没有在彼此私下的时间见过面。今天也是第一次穿便服洋装与西吉贝尔特见面。

所以——虽然玛莲娜也一起过来有点扫兴——克萝蒂德拼命隐藏自己雀跃的心情，抬眼望向西吉贝尔特。

「——因为这种事情而松了一口气还真是不好意思，总而言之，事情总算告一个段落。这可说都是归功于两位猊下的牺牲奉献。」

「别这么说……」

「你就别谦逊了，迪雅吉列夫猊下。」

难得心情愉快的西吉贝尔特，将他亲自泡的红茶倒入茶杯，放到克萝蒂德与玛莲娜的面前。

冬天的寒风无法侵入面向庭院的日光室，能享受阳光的温暖。放置在室内的桌上，摆满了宅邸厨房烘烤的点心，以及异国送来的水果。

「唔嗯、唔嗯，谢歇您滴夸奖！」

玛莲娜在红茶端上之前，已经伸手拿起点心享用。对她来说，涂满果酱的司康，远比西吉贝尔特的称赞来得有意义吧。

「来，尽量端上来。普约尔猊下最喜欢吃甜食了嘛。」

西吉贝尔特吩咐女仆们端上追加的点心，坐到椅子上。

克萝蒂德两人前天才从战场上回来。在巴克罗与悠尔罗格的一战，客观看来，是海德洛塔占上风，在新年之前，双方也都退了兵。

但悠尔罗格依旧占领巴尔哈贾尔周边，虽然停战，却还保有占领的余力。如果悠尔罗格的柱石乌希马尔没有病殁，战争可能会拖得更久。

西吉贝尔特抚摸著今早完成，刚送到手边的全新魔动剑，点了好几次头。

「——乌希马尔一旦过世，叛乱军也得花时间适应新体制吧。这段期间，我们重新编排全军，让他们配备以魔动剑为主的新装备。要把亚默德赶下盟主国宝座，无论如何都必须夺回被叛乱军占领的北部。」

「这段期间是短暂的和平吗……」

克萝蒂德感慨万千地呢喃后，垂下双眼。

「嗯？你怎么了啊，猊下？」

「啊，没有。只是觉得偶尔能度过这样的时光也不错——」

「我也有同感，嗯。」

话是这么说，但西吉贝尔特聊的尽是新得手的宝剑的话题，完全不提理应是第一次看见的克萝蒂德的洋装姿态。明明外表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却对这种事情感觉迟钝，克萝蒂德一方面觉得很符合他的本色而会心一笑，却也感到有些怨恨。

总之，要享受这段珍贵的时间，或许应该像玛莲娜学习才对。至少现在得让西吉贝尔特好好服务自己。于是，克萝蒂德将空茶杯推向前方，伸手享用加了大量果乾的籽香蛋糕。

「猊下您……想要骑马吗？」

「是的。不行吗？」

「并非不行，不过……」

在士兵们为了夜营忙东忙西的期间，听见卡琳沉稳地提出这个请求，加利德卿明显感到不知所措。

「喂！你的意思是我驾驭的马车坐起来不舒服是吗～～？」

佩托菈不满地说道。卡琳无视她，对加利德卿说：

「平常移动坐马车就好，但一旦要上战场，还是骑马行动比较快速，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我想要学会一个人骑马。」

「猊下可千万别遇到这所谓的不时之需啊……」

「那是当然——但是，事先准备总是好的。」

「唔……」

自里希堤那赫母子强攻鲁奥玛后，已经过了半个月。那天之后，首都再次恢复了太平，但对于知道神话背后真相的政府首脑群来说，即使这半个月变成了半年，甚至是半个世纪，也绝对不能让这个记忆淡忘。

或许是因为有这样的意念存在吧，加利德卿也没有再拒绝。

卡琳借由加利德卿的帮助跨上军马，战战兢兢地握住缰绳。坐在马车马夫座上的佩托菈见状，语带叹息地询问：

「……话说回来啊，好不容易回归平静，可以休息的这个时期，你为什么要自告奋勇，接下离开首都的任务啊？」

「对不起，你是在问我吗？」

「当然是问你啊！我问大臣阁下这种事情干嘛！」

「关于这件事，老夫也有点想不通。」

加利德卿拉著替头，防止马匹突然乱闹，他也附和佩托菈，对卡琳提出疑问。

「——若是像老夫这种军人倒也就罢了，照理说，猊下并没有义务陪同远征。」

军务大臣奉国王的敕命，亲自率领一军前往南方，是为了介入比盖罗的内乱。

在蛮帝戈尔格洛伊斯的余命迫在旦夕时，比盖罗因为偶发的事故而开始展开帝位继承战争，如今支持第一王妃扎菲的长男萨米尔•塔尔齐一派，与支派第六王妃梅菈哈特•奥罕的长女加拉琳娜•奥罕一派互相对立。其他王妃的子息们也有继承权，但单纯就势力而言，下一任皇帝显然是落到这两人其中一人头上。

个性偏向保守军人的萨米尔，笼络了大部分帝国军与有力的豪族为同伴，似乎强烈主张对抗神教徒国家，以恢复比盖罗过去的威势，而加拉琳娜的阵营则是笼络许多邪法士——也就是魔法士，获得中小地方豪族与国内商人的协助。商人重利轻名，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为了跨越山脉与神教徒国家的交易更加繁盛，比起保守派兼武斗派的萨米尔，加拉琳娜当他们的一国之主更值得庆幸，因为她能以现实的思考方式，区别宗教、政治与经济。

而加拉琳娜派人送给杰弗伦十一世的请求援军亲署信函，五天前才刚送到。

「老夫虽是一介粗鲁的门外汉，但我认为哥哥萨米尔这个敌人容易对付多了。我国帮助加拉琳娜即位，不是等于壮大不容小觑的敌人吗？」

「没错，巴尔若尔大人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么，陛下为何会下此裁断……」

「作为敌人，萨米尔确实比加拉琳娜要好对付多了……但是，陛下应该是认为如果加拉琳娜即位，就能与比盖罗建立不同于以往的关系吧。」

「不同于以往的关系……是指？」

「加拉琳娜提出在她即位后的五十年内，与我国缔结非正式相互不可侵犯条约与经济交流这两个条件，来作为我国派遣援军的回报。」

「……那个，我不太明白非正式相互不可侵犯条约是什么意思耶。」

佩托菈再次纳闷地提出疑问。

「亚默德毕竟是神圣同盟的盟主，反观比盖罗则是站在统治蛮教徒诸国的立场吧。两个巨头擅自缔结不可侵犯条约，一个弄不好，可能会被视为对同盟诸国的背叛。所以代表表面上一如往常，但私底下暂时合作的意思。」

「不能擅自缔结同盟，却能擅自派遣援军吗？」

「没问题的。因为我国对同盟诸国宣称，这次的派兵终究是为了保护正与比盖罗交易的亚默德商人。」

「陛下在这方面还真是精明呢。」

若是事情进展得顺利，今后的半世纪，比盖罗将不再与亚默德为敌，反而有机会促进经济发展。相反地，若是萨米尔即位成为新皇帝，比盖罗将会积极朝卡多索山脉北侧进攻吧。到时候，首当其冲的，会是与比盖罗的国境线最长，而且是同盟盟主的亚默德。

「……这么一来，事态的确有可能演变成只有我国势力减弱，反而是海德洛塔能慢慢地累积国力。」

担任军务大臣的加利德，对于与应为敌国的比盖罗结盟以防海德洛塔壮大一事，想必是既能认同但又有些抗拒的微妙心情吧。

卡琳请加利德卿放手，让马匹慢步前行。士兵们不知何时清闲了下来，在远处围观卡琳练习马术。

「哎，我大概能理解那个道理啦～～」

佩托菈擦拭眼镜的镜片，嘟起嘴唇。

「——但你也没必要掺和这件事吧？」

「对不起，你又要回到这个话题了吗？」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你根本没回答最关键的问题啊，既然把我拖下水，你就有责任解释给我听吧。」

「因为……我跟陛下交换了条件。」

「交换条件？」

「我愿意陪同援军前往比盖罗，全权负责与加拉琳娜进行交渉，但他必须在我引退后，让我担任魔法院本院长的职位。」

「咦！你当时说要当本院长什么的，原来是说真的啊！」

「是啊。」

「但风险未免也太大了吧？要是加拉琳娜打了败仗的话——」

「如何让她打胜仗是我们的任务。再说，若是没有风险，我哪敢提出这么厚脸皮的请求——况且，我已事先听说实际率领军队的是巴尔若尔大人了。」

「什么？老……老夫……怎么了吗？」

加利德卿皱起他粗壮的眉毛，表示疑惑。怎么看，他都没有察觉卡琳话中的含义。不过，好就好在他是这种个性的人，卡琳轻轻微笑。

「喂，卡琳——」

佩托菈推了推眼镜，抓住缰绳停下卡琳的马。半强迫地把卡琳拉下马鞍，压低声音询问她：

「你该不会对加拉德卿！？」

「对不起，佩托莅。不管我的计画是什么，我都不想白费功夫，也不想随便公开。」

「噗！」

卡琳粗鲁地推开佩托菈的脸，若无其事地加利德卿说道：

「阁下，用餐时间差不多到了吧？」

「啊？——喔，的确是如此呢。」

「明天终于要翻越山脉了，必须让士兵们先填饱肚子，好好睡上一觉才行。」

「您说的对。不愧是猊下，知道作战的需求。」

「喂～～！你们两位怎么扔下我快步离开啊，太奸诈了吧～～！」

佩托菈在因雪溶化而变得泥泞的地面上艰难地行走，追在卡琳两人后头急忙迈步奔跑。

虽然不曾对佩托菈说过，但卡琳知道她虽然嘴上抱怨，还是会像这样追随著她，所以才故意选择危险的任务，打算以最短的时间出人头地。不是卡琳自夸，她觉得自己与佩托菈虽然不像瓦蕾莉雅和狄米塔尔的组合那样契合，倒也挺有默契，还算一帆风顺。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由于路奇乌斯等人是在清晨袭击离宫，因此鲁奥玛大部分的居民都没有察觉这个事实。好在没有平白扩大混乱，城墙内部可说是丝毫没有受到损害。因为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地震，都城里所有的壶和花瓶都破碎了的样子，为了买新的，市场上金钱的流动绝对不差。

关于当天的出征，王宫正式对外发表的理由是发现了连续袭击周边诸国的贼军。再加上，留在战场上的铠甲残骸和使者的尸体也在当天清理完毕，只要国军的嘴巴够牢靠，市民应该不会发现那天战斗的真相。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这似乎是为政者的藉口，但……也算是真理吧。」

国王在红茶里加了许多白兰地，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陛下，如果您有时间悠哉地喝茶，不如去帮忙其他人工作如何？」

王妃抢走国王手上的茶杯，把羽毛笔塞到他手里，指向黏在圆桌前与文件奋斗的大臣们。

卡帕罗斯卿正重新计算修复离宫的预算。除此之外，还必须确保埋葬黒衣女人们尸体的场所、处理铠甲，以及发给死伤士兵们的慰问金应该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吧。

要筹措出这些款项，又得重新募款才行。而卡穆尼亚斯卿之所以额头冒著冷汗，煞费苦心，就是因为正绞尽脑汁试图写出上述相关的书信内容。

而巴尔札利卿则是正在思考通知同盟诸国里已消灭希堤那赫母子的亲署信函内容。这是为了告知内外这次的骚动已完全解决。

包含前往比盖罗的加利德卿在内，四元老各忙各的，反观国王，则是悠闲地啜饮著不知是红茶还是白兰地的饮品，王妃也觉得于心有愧吧。

「陛下您看到那副情景，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

「没有啊，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嘛。」

「…………」

王妃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国王后，一语不发地端起红茶给其他大臣。

尴尬的国王双手无意义地拿著笔和文件，现在才开始寻找起自己儿子的身影。

「这……这么忙的时候，我那个不务正业的儿子究竟跑哪儿去了！那家伙有身为下任国王的自觉吗，真是的！」

「说别人之前，您先以身作则如何？」

「……抱歉。」

国王本来想装作寻找儿子的模样，顺利逃离这里，被王妃严厉地教训后，又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哈啾——！」

看见以萨克打了一个大喷嚏，波尔哈•柯斯塔库塔皱起眉头。

「殿下，您感冒了吗？」

「没有——只是鼻子有点痒而已，别担心。」

以萨克轻轻吸了吸鼻子，拿起装著热红茶的茶杯。

该说真不愧是柯斯塔库塔家吗——还是入赘进来的波尔哈的财力使然——用的茶具十分高级。这应该是比托那边的名品吧。

「——话说回来，殿下，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波尔哈露出些许贼笑，如此询问道。以萨克虽然有些不悦，还是抑制住怒气，啜饮红茶。

「很遗憾，我不是来见瓦蕾莉雅小姐的。」

以萨克像是闹别扭似地说道后，将视线移向走在宽广房间中央的少女。

可爱的少女，穿著粉红色的洋装，美丽金发的头上顶著一本厚厚的字典，双手张开至肩膀的高度，慢步行走著。她似乎不习惯穿著长裙笔直地走路，脚步非常不稳。

「不要发出脚步声！」

「身体左右摇晃喽！」

看见少女走路的方式，柯斯塔库塔家的女仆们指出问题点。如果每天依照这种情况接受训练的话，原本就擅长活动身体的她，势必能立刻学会上流阶级人士必要的走路方式吧。

「在下觉得要学会繁文缛节更难呢。」

站在以萨克背后的安洁莉塔，也凝视著少女，露出会心一笑。以萨克回过头询问安洁莉塔：

「你这是以过来人的身分发表意见吗？」

「是的。在下在立志成为一名神巫时，学习了日常礼仪，甚至是舞蹈，作为修行的一环。」

亚默德的神巫，有时会身兼进出他国宫廷的外交官使命。因此，她们必须在正式就任神巫之前，学会一流的教养和礼仪。

波尔哈乾咳了一声，说道：

「我家这边已准备万全，随时都能办理手续。关于贵族收养方面，必须经过内务大臣的许可，只要那边过关，明天就可以——」

「不，用不著那么急。」

「呼……」

终于从美姿美仪的课程解脱的少女，松了一口气后，朝桌子这边走来。

【插图】

「用那么小的步伐走路，反而很难走呢……」

「不会呀，你越来越有模有样喽。看来你每天都很努力在学习呢，贝琪娜。」

「耶嘿嘿……谢谢您的夸奖～～♪」

贝琪娜光滑的脸颊染上一抹嫣红，笨拙地提起洋装的裙䙓，坐到以萨克对面的位子。

以萨克托著脸颊，目不转睛地盯著贝琪娜的脸。

「……烧伤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呢。」

「是啊。瓦蕾莉雅大人，甚至连夏琦菈大人都轮流来帮我治疗——穆瑙大人说，再治疗个两三次应该就能完全消失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也暂时放心了。」

那场战役之后，以萨克坦白地告诉自己的双亲，将来打算娶贝琪娜为妻。国王和王妃都没有反对，贝琪娜虽然是富商亚比奥尔家的人，但要娶平民出身的她当皇太子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直接关系到将来的国家利益。

所以，以萨克策划先让贝琪娜成为波尔哈•柯斯塔库塔的养女，再迎娶身为柯斯塔库塔家的她。毕竟柯斯塔库塔家是王家的旁系一族，又是现任神巫当家的名门望族。若是柯斯塔库塔家，够资格当皇太子妃了。以萨克向来以实力提拔部下，因此并不在乎家世，但为了让反对派的贵族闭嘴，还是需要这样的手段。

而接受以萨克提案的贝琪娜，不久前便搬进柯斯塔库塔家居住，像这样严格接受贵妇人必要的礼仪教养训练。

「那么，贝琪娜小姐。」

贝琪娜正喝著红茶，感受放松的时刻。女仆妮依「砰」的一声，将一堆书本堆在她的面前。

「——接下来要上读写课了。」

「咦咦！休……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吗！」

「当然。」

「小姐您在阅读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字迹稍嫌太有个性了一点。」

玛尔虽然这么说，但其实言下之意就是在说贝琪娜字写得丑。如果成为皇太子妃，或许有机会得写信给国内外的达官显贵。如此一来，写字必须得工整才行。

「小姐，你驼背了喔。」

「写文章的时候也要注意挺直背脊。」

「好……好的～～」

以萨克看著表情严肃，振笔直书的贝琪娜，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

「——不过，殿下。」

波尔哈压低声音，对以萨克低喃。

「要收养贝琪娜小姐当我们家的养女，必须向其他贵族宣布才行。」

「宣布？——喔，话说柯斯塔库塔卿你也是入赘进来这个家的吧。」

「对。出身平民的人要进入贵族社会，有其他人无法理解的难处……我自己说有点不妥当，但真的是个充满恶意的封闭社会——」

「嗯，我明白。看来你被别人说得很难听吧？」

「是啊……尤其我的妻子又是个不少青年贵族争相求婚的大美女，听了不少酸言酸语——」

「你这是在炫耀吧，柯斯塔库塔卿。」

以萨克扬起嘴角，斜眼望向微胖的中年男子。

「——你做了那么多，到头来都是为了你的亡妻吧？」

「我是抱持著这个心态，努力重振柯斯塔库塔家的，但是……女儿不太能谅解我，我也反省自己太独善其身了。」

波尔哈有些难为情地抓了抓头。

「结果，总是把自己固执的一面展现给那孩子看……严格来说，在法律上，瓦蕾莉雅也没有其他监护人了，我想今后让她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好。」

「话说回来，我怎么没看见瓦蕾莉雅小姐，她跑到哪里去了？我还没跟她打声招呼呢。」

「听您这么一说……喂，瓦蕾莉雅怎么了？该不会还在睡吧？殿下来了喔。」

「喔，您说瓦蕾莉雅大人呀。」

专注移动著羽毛笔的贝琪娜，压住掉下来的金发，抬头说道：

「——波尔哈大人听说殿下要来，哼著歌吩咐大家准备东西的时候，她就从房间的窗户跳出去了。」

「什么……！」

「狄米先生好像来接她的样子～～」

「那……那个小鬼！」

波尔哈瞬间涨红了脸站起身来，因此推倒了椅子。以萨克见状苦笑著说道：

「你不是要让瓦蕾莉雅小姐做她想做的事吗？」

「这是两码子事！」

波尔哈用力放下茶杯，迈步奔跑，不过，绊到地毯向后摔倒，就这么一动也不动了。

「老……老爷！」

「完……完全晕过去了——」

以萨克和贝琪娜不理会摇晃波尔哈的女仆们，互相对视后，夸张地耸了耸肩。

从北海吹来的冷风抚过拉姆彼特的头发，她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人潮的流动。

军人、农民、渔夫、工匠——立场各不相同的人们东奔西跑，忙碌地工作著。城镇应该有大半以上都化成灰烬的巴尔哈贾尔，如今再次迎来重生之时。城镇撤去了瓦砾，飘浮在港口各处的军船残骸也大致上清除。据西瑞尔所说，今后预计将巴尔哈贾尔作为悠尔罗格的前线基地之一，并且也会扩张为北海交易的中继站。拉姆彼特不太清楚所谓的中继站是什么，总之西瑞尔是这么说的。

拉姆彼特俯看著朝气蓬勃、生气盎然起来的城镇，紧抓著停泊巴尔哈贾尔的大军船主桅附近。或许是出航的时间快到了吧，只见水和粮食接二连三地被搬运上船。港口里也停靠著好几艘大型船，但半数以上都是为了重建这座城镇，从悠尔罗格运来物资和劳工的运输船。

「…………」

这时，拉姆彼特发现眼下的人群中，有一名眼熟的南方少女。虽没有和她交谈过，但她对与自己完全相反的褐色皮肤少女印象十分深刻。记得少女经常与一名金发年轻人聊天。说话说得那么流利，著实令拉姆彼特非常羡慕。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

西瑞尔沿著绳梯爬上船桅，仰望待在比瞭望台更高的拉姆彼特，出声说道。

「喂，拉姆彼持，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看……看看看……看到了，看到了。」

拉姆彼特视线追逐著那名南方少女，不怎么看向西瑞尔。她就快想起那名少女叫什么名字，却又想不起来。

「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名字，啊……记……记不……记不起来！」

「……你说话还是一样令人费解呢。」

西瑞尔叹了一口气，强行将拉姆彼特扒下船桅。他抓住拉姆彼特的脚踝，头部朝下倒吊著，又啰哩啰嗦地说起教来。拉姆彼特虽然非常喜欢西瑞尔，却讨厌听他说教。

「再说，你黏在这种地方，要是掉进海里该怎么办？你又不太会游泳……」

「会……会死……死棹。」

「——你好不容易在那场战役上活下来，要是在回国途中落海溺死，可就悲衰到太滑稽了。马上就要出航了，你给我乖乖地进入船室。」

「嗯……嗯。」

拉姆彼特弯起身子，紧抓住西瑞尔的手臂，灵巧地跨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扒在西瑞尔的背上或是坐在他的肩膀，会令拉姆彼特感到心情十分平静。

「……你要是以为我不会真的发火，就可大错特错喽，拉姆彼待。」

「看……看见……看见了，那个……女人。」

「我听不太懂，有话等出航后我再慢慢听你说。反正我很闲。」

西瑞尔就这样让拉姆彼特坐在自己的肩上，敏捷地爬下绳梯。拉姆彼特再次眺望人潮的方面，刚才还在的少女却已不见踪影。西瑞尔自言白语般地对皱起眉头，感到疑惑的拉姆彼特说：

「由于海德洛塔退兵，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战线陷入了胶著。大概会这样迎接新年吧……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这里统整军备，再次前往南方，但既然阁下过世，我也必须回到悠尔罗格才行。」

西瑞尔似乎在呢喃著，回国后等待著自己的，将会是与以往截然不同，驱使政治力的斗争吧。过去成为自己后盾的乌希马尔已经不在。只要回去悠尔罗格，下次要一年或两年才能再来这里了——如此诉说的西瑞尔，声音似乎透露著些许遗憾。

「想……想想……想起来……了！」

一直卡在脑海里的名前突然浮现，拉姆彼特拍了拍西瑞尔的头顶。

「缇雅，好……好像……叫这这……这个……名字。」

「你够了喔。」

西瑞尔把吵闹不休的拉姆彼特抱在腋下，爬到一半，跳下绳梯后，就这么把拉姆彼特扔进空木桶。

「——时间到了！开船！」

在西瑞尔的一声号令下，船开始嘎吱作响地移动。

拉姆彼特从木桶里冒出一颗头，眺望著缓慢远离的港口，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如果自己话说得流利就好了。

天气的事、食物的事、战斗的事、明天的事、重要的事、无聊的事、自己的事、西瑞尔的事——拉姆彼特有好多话想跟西瑞尔说。

大量的土运往布拉达嫚特宫。瓦蕾莉雅眺望著接连好几辆驶向离宫的运货车，歪了歪头。

「如果是运送石材我还能理解，运那么多土是要做什么？」

「大概是填地吧。」

「填地？填什么地？」

「要重建离宫，总得先处理那个大洞吧。」

狄米塔尔手握缰绳，轻踢马腹。

瓦蕾莉雅环抱住狄米塔尔的腰，穿著平常的神巫礼服，外加一件毛皮大衣。全身受损的魔纹还只修复了八成，考虑到少女曾经大量出血的身体状况，这样的速度算快了。

而狄米塔尔的魔纹可能是因为自己找时间修复的关系吧，已经几乎修复完毕。虽然受重伤，出血量胜过瓦蕾莉雅，但不久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狄米塔尔等人超过成列的运货车，爬上「封印之丘」，将马匹交给包围住离宫周园的警备兵们照料后，朝内部前进。

「完全只剩下最外围的墙壁了呢。」

「总比东剩一块西剩一块好吧。可以省去拆除的时间。」

离宫正中央空了一个大洞的附近，可以看见夏琦菈和奇奎的身影。这里现在除了少数人之外，仍然禁止进入，就连召集来修复离宫的工人，也只允许接近到山丘脚下。

「嗨，柯斯塔库塔猊下，你心情如何啊？还有眼神凶狠的纹章官大人。」

奇奎含著没点火的烟管，专注地看著手边的文件，发现两人后，熟络地对他们打招呼。

「不好不坏——话说回来，听说上头同意将这家伙运到你的工房，是真的吗？」

狄米塔尔望向趴在洞口边缘，一动也不动的巨大铠甲说道。

「要作为你研究的参考，之前那个徽章就够了吧？有那么多铠甲，要回收多少就有多少。」

「徽章我当然全部回收了。不过啊，这家伙就算扣除掉他巨大的这个因素，也是特别制造的。」

奇奎用烟管的前端敲了敲巨人的手指，如此笑道。

「这家伙的装甲是用我们还不知道的合金所制成，是用近神者帝奥斯失传的技传铸造的。怎么样？光是听到这件事，就觉得兴奋起来吧？」

「这种变态只要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你真无情耶，虽然是我儿子，但还真是冷漠啊……」

夏琦菈装腔作势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尽管看得出来她并非真的感叹，狄米塔尔还是没有戳破她。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也只好遵从了。等我的魔纹完全修复完毕后，我再试著来操作它看看。」

「拜托你了，小狄。我想你应该比我更适任。」

「那个……把这个巨人搬开后，就要把地全部埋起来吗？」

瓦蕾莉雅探头窥视著黑暗的垂直洞穴，询问夏琦菈。

虽然无法从这里确认洞底变成什么模样，起码通往狄米塔尔等人展开激战那个大厅的通路，

在狄米塔尔两人逃脱后，就完全崩塌了。已经没有手段能确认存在于地底下的大厅是否健在，但国王和夏琦菈商量后，决定用瓦砾和土将这个垂直洞穴完全埋起来。

不过，瓦蕾莉雅想问的，大概是「用土填起来，难道就能结束一切吗」吧。

夏琦菈站到瓦蕾莉雅身边，将小石子扔到洞穴。

「你是在想——如今可以再将这么重大的秘密埋在地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我认为，至少应该以某种形式留给后世。我不会再说公诸于世了……」

「那是亚默德王家的职责。我们反而不能将真相告诉任何人。要是这么做，数十年后就会散播到全世界了。所以，我认为跟以前一样，只靠王家的人和历代首席神巫口头传下去就好。毕竟要保守秘密很困难嘛。」

「结果……我们今后也必须一直说谎下去，隐瞒真相吧。」

「当然啊。」

狄米塔尔抚摸著后颈，忍住一个大呵欠。

「——没有明确的论证，不可能改变教化一千多年的神教徒的价值观。简单来说，只要没有亲眼所见，谁会相信雷顿特拉其实不是人类的同伴。而且，如果全世界的人类看到我跟你那天看到的情景，就只有在世界末日的时候，所以……所有人类知道真相的那天最好永远都不要来。」

「事情就是这样……况且，不论人类知不知道真相，我们该做的，就只有持续封印沉眠在这座山丘地底下，仇视人类的存在，如今的事态，揭发真相根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可是，猊下。」

奇奎目不转睛地眺望著在山丘脚下堆积沙土小山的男人们，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回头望向夏琦菈。

「——我们新者诺耶斯，以前拥有更强的魔力对吧？只是，随著时光的流逝越来越衰弱。现在大多数的人都像我和贝琪娜一样，出生时完全不带一点魔力。这样的话，下次雷顿特拉有可能再复活时，人类有办法阻止祂吗？」

狄米塔尔认为——这次是好不容易才重新封印雷顿特拉。当时，他施展「极光」将白雾塞回陵墓中，用恩佐比亚代替黄金剑封印，之后大地的鸣动逐渐减弱，不到正午便完全停止。接著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可以推断成是成功再次封印。

不过，就像奇奎担心的那样，如果今后人类的魔力逐渐变弱的话，那么下次雷顿特拉的封印再次解除时，有办法阻止吗？

「……小狄。」

瓦蕾莉雅对小狄轻声呢喃。

「你知道缇雅小姐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巴贝尔猊下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踪影。」

「如果缇雅小姐跟路奇乌斯大人之间有了小孩的话呢……？」

狄米塔尔也担心这个可能性。另外，没有听说他的表妹拉姆彼特死亡的消息。如果她们生下孩子，她们的孩子、孙子或是子孙觉醒成帝奥斯的话，将来或许会像奥尔薇特他们一样，企图让雷顿特拉复活。人类的威胁尚未完全清除。

而且，也难保狄米塔尔和瓦蕾莉雅之间不会生出蕴藏这种危险因数的孩子。

「你们是在想——要是继承里希堤那赫家血液的人，将来成为第二个奥尔薇特的话吗？」

「……不能否定有这种可能性吧。究竟那个时代的人类，是否有办法阻止雷顿特拉的复活……」

狄米塔尔如此低喃后，夏琦菈便嘴角上扬，轻轻踢了一下养子的小腿。

「救国英雄烦恼这种事情有什么用啦。那是好几十年、好几百年后的事情，跟我们又没有关系。」

「竟……竟然说没有关系……那个，猊下，这么说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所以说，我们根本没办法负责啊。就算是『永世神巫』，五十年后我肯定已经死了吧，也不保证你们还活著啊。所以，之后的事情要怎么解决，由那个时代的人去负责——事实上，这次的事情，一千年前的祖先有帮我们什么忙吗？没有嘛。」

「虽然是歪理……但巴贝尔猊下说的没错。」

奇奎苦笑著胡乱搔了搔自己任意留长的头发。

「的确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制造出许多让没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方便道具。我能为未来的子孙做的，顶多就只有留下这样的技术了吧。」

「没错、没错，所以啊，大家只要拼命地去做现在自己能够的事情就好。」

夏琦菈「咚咚」地敲著腰，和奇奎一起迈步移动。

「——不过，你们目前的情况，应该是等瓦蕾莉雅引退神巫后，就立刻结婚，尽情地生小孩吧。」

「喂……猊……猊下！」

瓦蕾莉雅满脸通红，无言以对。狄米塔尔听到这露骨的话，虽然不至于哑然无言，但也没办法像夏琦菈那样处之泰然。

「猊下，留下我的血脉——」

「这次犯下滔天大罪的确实是里希堤那赫家的人没错。但是在最后关头阻止他们的，也是流有里希堤那赫血脉的人吧。」

夏琦菈打断狄米塔尔的话，指向少年。

「——你之所以没有投靠他们，留在这里，并非单纯的幸运或是偶然。要当那一边的同伴，端看你周围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有瓦蕾莉雅小姐在你身边，你们的孙子应该也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吧？……所以啊，别想东想西的，努力做人吧。」

「什么尽情、努力的……我……我又不是母猪！」

「别害羞、别害羞。我会视情况向陛下美言你们几句，让你五年左右就提早引退。然后，早一天让我抱孙子，品尝一下当奶奶的滋味吧。」

「猊下，恕我直言。我刚才听你说了那么多神经大条的话，我觉得你已经干涉太多了。通常未婚女性根本不会大声谈论生孩子之类的话题。」

「喂！如果我当了奶奶，你也是个老头子吧，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年代的！」

「不、不，我还只是大叔世代的人。贝琪娜也还没那么快要嫁人。根本也还无法体会当父亲的心情。」

「论精神年齢，我比你年轻！因为我……还是处女！到死都是！」

「会大声喊出那种单字，就是你已经徐娘半老的证据。」

「你今天很……很没礼貌耶！」

「是、是。」

夏琦菈和奇奎宛如青梅竹马般互相斗嘴，慢慢地走下山丘。狄米塔尔目送著两人逐渐变小的背影，抚摸著后颈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

瓦蕾莉雅满脸通红地垂下头，站在狄米塔尔身边。狄米塔尔突然停止手部动作，目不转睛地凝视少女的脸。

瓦蕾莉雅发现他的视线后，或许是打算掩饰害羞的心情吧，轻轻撞了撞狄米塔尔的胸膛大声呐喊：

「干……干嘛啦你！有话就快说！不过，我先声明，我绝对不会提早引退神巫！」

「我可以说吗？」

「噫！」

「我是在问你我可以说出我想说的话吗……可以说清楚讲明白吧。」

「不……不不……不行！你还是什么都别说了！不用说没关系！」

不知瓦蕾莉雅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只见她摀住自己的双耳，慌张地向后退。若不是狄米塔尔及时抱住她，她可能就一脚踩空，掉到洞里面去了。

「……！」

被一把抱住腰部的瓦蕾莉雅，瞪大双眼，默默无语地与狄米塔尔四目相交。

「……不管经过多久，你还是一样冒冒失失、毛毛躁躁的。」

狄米塔尔抓住少女摀住耳朵的手，莞尔一笑。

「——既然你要我别说，那我就什么都不说。」

「这……这样啊……」

瓦蕾莉雅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表情露出笑容。

「就算不用说出口，你也明白吧。」

狄米塔尔如此呢喃后，夺去瓦蕾莉雅的双唇。

「————」

要是这样还不明白，不管要花几分钟，就吻到她明白为止——狄米塔尔在抱紧瓦蕾莉雅的手臂施力，因吹来的风而闭上双眼。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完




后记
我这个年纪，已经到了夏天就等于生病，得了什么病卧病在床是理所当然的地步，但今年夏天我却意外地没病倒。只有初春时有轻微的结石和得到流感而已，这个夏天则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不过，结石加流感就已经够凄惨的了。

总之，夏天没有生病这种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让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幸福，各位最近过得如何呢？我是作家生活二十一年的嬉野秋彦。

大约历经三年半持续出版的《黑钢的魔纹修复士》在这次的第十三集堂堂完结，总算平安无事地抵达终点。在十二集的后记，我也腾出了一些页面说明各个角色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集了，所以我想先从瓦蕾莉雅小姐说起。

在实际提笔书写前，狄米塔尔和瓦蕾莉雅实在是太水火不容，关系不和，两个人的个性都有缺点，让我担心不知道读者能不能接受。不过，就算再怎么绞尽脑汁、费心修改而创造出来的角色，也不可能受到读者百分之百的支持。有人肯定，就会有人否定。这也能套用在作品本身，再怎么好看的作品也有人不喜欢，反之亦然。

所以，我决定不在意这种事。而且，就我以往的经验来说，感觉个性上多少有些缺陷的主角反而还满受人青睐的，所以我决定按照我一开始的设定写下去。

结果，在描述两人的变化、成长这方面，我觉得我当初的决定果然是对的。没想到那个强势的瓦蕾莉雅，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以前也曾说过，这部作品是爱情罗曼史。虽然一开始比较著重于打斗的要素，但比起打斗，我更想写的是爱情的部分。我想在我心中，没有写过恋爱要素比这部作品更多的小说了。

在写《战争妖精》时，恋爱关系当然也会在作品中出现。小健小玛、小宫和露缇琪雅音然不用说，主角伊织巧妙地与常叶学姐送作堆。

不过，那终究是次要的，算是在书写故事的过程中，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满自然的，就将他们送作堆，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以他们的爱情为主题来创作。虽然一开始就决定常叶学姐是女主角，但并没有事先决定两人的关系是恋爱关系。搞不好也可能发展成伊织在感受到些微的情愫时，学姐就败北，忘记一切，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这种还没恋爱就失恋的情节也不一定。

不过，这次我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让狄米塔尔和瓦蕾莉雅在一起而写的。先不论会不会正式结婚，但我想写到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为止。我本来是想让瓦蕾莉雅在神巫的义务与爱情之中纠结，让她再苦恼一下，不过考虑到两人的个性，烦恼的人反而该是狄米塔尔比较合理，所以我就描述了他内心产生纠缠的过程。

若要提瓦蕾莉雅有什么比较大的更动，大概就是删除她频尿的设定吧。动不动就嚷嚷著：「快……快尿出来，忍不住啦！」，这原本其实是瓦蕾莉雅的属性，不是贝琪娜。

只是，在我询问周围的普罗大众觉得「动不动就频尿的女主角如何？」后，大多数的人都冷眼说著「不会太新颖吗？」，表示无法接受，于是频尿属性很庆幸地就变成了贝琪娜（同时也在短篇里说明导致她频尿的精神原因）。

要是在第一集的时候，瓦蕾莉雅因为自己的过失被敌人逮捕，消除魔纹，最后还失禁，让狄米塔尔收拾残局的话，猊下应该会心灵受创吧。哈哈哈！

顺带一提，最后只稍微露出名字的黎诺，是瓦蕾莉雅的子孙。瓦蕾莉雅几代后的女儿就任首席神巫，接触到神圣同盟的秘史，大概就是这样。

反观频尿太子妃贝琪娜，最后能迎来当上一国王妃的结局，真是太好了。我个人比较喜欢含有许多不安要素的收场方式，胜过完全的快乐结局，但是我认为至少要让贝琪娜在某个方面获得幸福，因此我觉得这样的收场方式是正确的。

另外，登场次数比预计增加不少的，果然还是巴贝尔猊下。当初本来想设定她是封印的核心人物，因为被吸取了能量，才停止成长，但是被吸取能量不是应该会变老吗？能保持年轻也太奇怪了，按照这样，所有神巫也都必须停止成长才合理吧，更何况还用魔法维持年轻，未免也太奸诈了！所以最后决定设定为是因为体质的关系。如果要提出实际存在的例子的话，就想成是一种透纳氏症候群吧。

而在男性角色方面，但丁算是最可怜的。本人或许觉得此生没有遗憾，但明明是美男子，却被写成丑角，不仅被卡琳拒绝，最后还死在她的手上，加上卡琳喜欢的人是——实在是悲惨无比。

西瑞尔就像蜀末期的姜维一样，只能预见孤军奋战的未来，但我觉得他一边斥责拉姆彼特，应该意外地也能过得满开心的吧。对以萨克充满自卑感的西吉贝尔特，应该也能度过幸福的人生。只看妻子候选人的性能（？）来说，西吉贝尔特较占上风，所以或许到了他子女或孙子那一代，海德洛塔搞不好会令亚默德刮目相看喔。

而关键人物的狄米塔尔，从一开始只为了路奇乌斯和奥尔薇特两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样果敢的价值观，不知不觉间变成只将心思放在瓦蕾莉雅身上的普通少年，能描写这段过程，我很满足。就像是与情同母兄的两人决别，选择了恋人这样。

路奇乌斯这个角色，原本是设定为「因为拥有十分强大的魔力，所以男扮女装当神巫」。因此跟狄米塔尔两人的关系也会稍有不同，原本的情节发展是——路奇乌斯和瓦蕾莉雅为了争夺狄米塔尔而对立，最后狄米塔尔没有选择路奇乌斯，他因此失去理智，放弃当人类。不过，情感起伏的大小是近神者帝奥斯与新者诺耶斯的差别，跟因嫉妒发狂而觉醒有点不同。

总之，像狄米塔尔这种难描写的主角，我暂时不想碰了。说出正确的言论让女主角无法反驳的男主角，我个人非常喜欢，但是这样容易让主角流于同一种类型。所以我暂时想挑战描写偶尔会说出正确的言论，但个性更吊儿郎当一点的男主角。

大致说完了想说的话后，我最后要来对这三年多来关照我的所有人说几句话。

首先是担任插画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虽然每次都跟紧迫的行程奋战，但还是谢谢您陪伴这部作品到最后。包含其他出版社在内，以后若有机会再一起合作，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接下来是FAMI通文库的N先生。从《虎跃龙笑》开始的时候，您就担任我的编辑，加加减减我们也合作了八年。也差不多该著手准备下一部作品了，总之，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然后最后是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每次购买我的作品。

这种工作做了二十多年后，说也奇妙，阅读我作品的读者层似乎也慢慢地新陈代谢。当然也有读者是从我出道后就一直支持我，但感觉从《战争妖精》开始，也增加了不少以前不知道我作品的年轻读者。《黑钢〜》受到了这些新读者的支持，才得以出版到最后。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我今后也会继续精进，让以往支持我的读者不会看腻，希望下次的新作品也能吸引到新的读者阅读。

关于新作品，已经开始具体进行。故事的构想也已经通过，也开始慢慢动笔在写了。我个人觉得不要隔太久，最好能在今年内开始执笔。不过也有许多其他必须克服的问题，所以一切都还未定。

总之，在新作品的后记中再相会吧。

那么再见了！

嬉野秋彦

【插图】

画师后记

头发稍微长长了。

因为亚默德没有海，

所以想让她去海边的心情画了泳装！

终于顺利地负责插画到最后一集了。

很开心能画到贝琪娜的真面目。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跟大家说，

但跟往常一样，

没有时间……

最后要感谢嬉野老师、编辑、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ミユキルリア




插画

小说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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