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6-03 09:3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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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狐仙大人系列
本卷名称：第二卷 狐仙大人虚惊一场

登场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Lafrente@轻之国度

风祭桐绪：风祭道场的当家台柱。贯彻武士之道、喜爱装扮自己，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江都少女。

纱那王：银毛九尾狐仙，银发和桧扇是他的注册商标。某一天，他竟然跟上了桐绪……！？

反枕／家鸣：住在风祭道场的妖怪们。总归一句话，他们很吵。

风祭鹰一郎：桐绪的哥哥。十分可靠，但个性却有点难以捉摸。

化丸：纱那王带来的嚣张随从。别他看这样，其实他是……

泽木藤真：桐绪和鹰一郎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和桐绪同为狐狸的主人，因追求荣华富贵而迷失自我，最后行踪不明……

松寿王：金毛九尾狐仙。纱那王的兄长，喜欢风祭道场，和鹰一郎气味相投。

千代：和桐绪情同姐妹。出于某种理由而住在风祭道场，这位美女的真面目是……





序 松寿王的信

敬启者：

熏风徐徐，风祭道场的诸位想必无不安泰。

今日收到了贵道场所赠之清淡如水的廉价酒樽，在此敬上谢意。此等劣酒在江都城内甚难得尝，对我来说相当珍贵。

之前我在风祭道场尝到了一种颜色像马饲料的平民食物，下次请务必将它和桐绪喜爱的腐败牵丝臭豆子（注1：指纳豆）一同送过来。

对了，小绯。

莲翠王知道你离开柳羽家后，对你的将来甚是担忧呢。偶尔你也该让那位和美如月滴的我如出一辙的我妹妹、你姐姐——莲翠王看看你，她一定会喜极而泣的。

此外，我今日之所以会写这封信，是为了问问你的意思。

是关于斑娶这件事。

我当然没有意见。我相信桐绪一定能接受自己的命运、达成任务。

当时机来临，我会禀报父王。

不过，切记这是攸关一族血脉的秘密仪式。希望你慎重行事、排除万难。

梅雨季节即将来临，千万别吃坏掉的食物喔。

请各位保重身体。

松寿敬上

给亲爱的纱那王

※　　※　　※

纱那王阅毕后，将信纸丢到榻榻米上，椅着扶手托着脸颊长叹。旁边的灯火映照着他的侧脸，刻画出郁闷的阴影。

「……班娶……啊。」

「嗯？您方才说什么？纱那王大人。」

化成白猫的化丸在金屏风前睁着一双大眼。

「若你想回信给松寿王大人，小的马上以超越蒿麦面外送的速度送达！」

「不，我不回信」

纱那王走到走廊上，飘动着一头雪白的银发。晚春的夜空中，泛红的满月高挂在上。

月亮和黑暗是妖气的泉源。

或者，「月亮」等同于「跟踪」？（注2：日文中，「月」和「憑き」为同音。）

纱那王垂下长长的睫毛，沉浸在以心冥想明月的观月轮之中。

隔壁房间传来桐绪小小的喷嚏声。唯有满月，见证了纱那王绽放出来的微笑。





一 身价三百两的男人

时间是德河三百零一年——

天守阁金鯱瓦正高高地散发着光辉，在这江都城大街上，不论男女老幼、飞禽走兽都歌颂着现今的太平盛世。

风祭桐绪出生于远在江都城西南边、人称花之江都的阿佐草新鸟越町中的一间平凡剑术道场，

「呀——！染公子——！」

和兄长两人共同品尝着既不寛裕又干凡的幸福，

「刚才我和染藏大人四目相交了！他一定看到我了！」

同时也如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般，热中于装扮和知名演员，

「唉——早知如此，我应该更认真用小黄瓜美白才对。」

过着非常平凡的生活。

但这一切只是表象。事实上，她的生活有点——不，是非常的不平凡——

「吵死了，男人婆！小黄瓜可是河童吃的东西！」

「化丸，当小黄瓜用在美白用途时不是拿来吃，而是要放在脸上啦。」

「蠢才，放在河童头上的是盘子才对！」

「我不是在跟你讲河童啦！」

这一天阿佐草歌舞伎町有仲村座的公演，占了舞台边席位的桐绪整个人喜不自胜。她一边用力摇晃嚷嚷着河童、小黄瓜的人形化丸，一边忙着睁开大大的杏眼，陶醉地望着舞台。

舞台上的人是松下染藏。长相俊美、能歌善舞的他，是这个剧团的当家小生，也是近来红透半边天的年轻演员。

有了染公子这位当家小生，仲村座的五月公演可说是日日座无虚席；桐绪以及一些年龄和她相仿的姑娘们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棋盘般的升席（注3：日本传统观众席、在一个四方形中分割出数个席位。）中雀跃地尖叫、拼命向舞台上的染藏扞手。

千代对这股过于兴奋的气氛有些难以融入，悄声对桐绪说道；

「桐绪小姐，冷静点。这种时候每个人都会以为对方和自己对上眼了。」

「啊，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解风情呢？千代小姐，你仔细看！看染公子有多么潇潇！」

因为千代从未看过戏，所以桐绪才特地将她和化丸带过来，否则平常她都是自个儿来仲村座看戏的——结果想不到乐在其中的只有桐绪一人，她觉得有点无趣。

桐绪指着舞台，希望千代能和她一起融入现场的气氛，想不到千代却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鹰一郎公子那威风凛凛的英姿比他来得潇潇多了。」

「舍，你说我哥！？」

「是的。」

千代原本背负着悲伤的过去，如今却因为鹰一郎给予了她温暖，使她渐渐取回了往日的笑容。唉，毕竟鹰一郎给了她宁静安适的生活，也难怪她对鹰一郎情有独钟。

「千代小姐，你觉得我哥胜过染公子吗……」

「是的。」

「唉——是喔……」

区区穷酸道场主人鹰一郎和剧团的当家小生染藏——不管再怎么偏袒自己的哥哥，这两人在外貌方面的差距都有如牡丹与鱼腥草一般。

为了来看今天的公演，千代舍弃了以往扑素的装扮，穿上和桐绪一样的「蕾丝」滚边鲜绿色衣裳。

桐绪和千代衣服上的蕾，都是桐绪一针一线缝上去的。桐绪虽然不擅女红，但却很喜欢在衣物上玩些流行的新花样。生长于充满汗臭味的剑术道场的桐绪，比其它人更向往富有女人味的装扮。

「难得来看戏，千代小姐你应该要更开心点才对啊。」

「我很开心呀。只要看着你，我就不禁嘴角上扬呢。」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桐绪搔了搔头。

化丸抬眼瞪向桐绪。

「你们两个都不懂啦喵，这个世上最俊美的当然是纱那王大人啊！」

「纱那王？他不算啦，毕竟纱那王只是变成……」

人的模样——桐绪注意到周遭还有众多观众，于是压低了音量。

纱那王是住在桐絔家的银毛九尾狐仙。

记得那是发生在冬末的事情。

『狐狸是有恩必报的。为了感谢你救了白猫，我跟定你了。』

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银发美男子，就这样来到了在满月之夜救了白猫的桐绪面前。附带一提，白猫指的正是化丸。

自古相传，狐狸是一种具有灵力、神通力等妖力的动物，而其中只有妖力特别强大的灵狐能够成为天狐。天狐贵为神兽，尾巴会分裂成九条。

这位高傲的九尾狐仙纱那王跟上了桐绪，而桐绪便因此成了狐疑的主人。

「别以为这样骗得了我，我知道狐狸很擅长变成俊男美女，说穿了不过就是变出来的。」

「才不是哩，那是纱那王大人本来的模样。」

「咦，是吗？他真正的模样不是银毛九尾狐吗？」

「天狐这种神兽生来就同时具有狐形和人形两种姿态，亲王们每个人都是从小就以人类姿态长大的。」

什么！——半信半疑的桐绪内心惊呼一声，想起了纱那王的哥哥松寿王的模样。松寿王是生有金发与金色眼眸的金毛九尾狐仙。

他们俩不愧是兄弟，长相几乎如出一辙。原来如此，原来那不是幻术，而是他们生来就是这副模样啊。

「我记得松寿王大人有次曾在酒席中一脸严肃地说道：『我都忘了要怎么变成狐狸了』。」

「哈哈，真像他会说的话。」

「结果呢，纱那王大人居然也偏了偏头，说：『经你这么一说，似乎真是如此』。」

「连纱那王都这么说！？」

「所以啰，就连本大爷我也没看过纱那王大人的九尾狐姿态。」

不用说，桐绪也没看过。

「他就算幻化成狐狸，一定也很美吧——」

千代如拜拜般地在胸前双手合十，似乎在想象了一下纱那王化成狐狸的模样。桐绪也想象了一下，但还是无法将他和狐狸的姿态联想在一起。

「简单地说——完美的外型、高贵的血统、法力无边的神通力——纱那王大人具备着这所有的优点！」

化丸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只要一提到纱那王，这个身为随从的小朋友就骄傲得不得了，宛如在吹嘘自己的丰功伟业一般。

「如此这般，男人婆，你这个仆人甲既然没胸又没姿色，就应该全心全意献出肉体侍奉纱那王大人。」

「仆人！？凭什么要身为主人的我去侍奉自己的狐狸纱那王啊！话说回来，什么肉体不肉体的！」

狐狸所跟定的对像，可以差遣狐狸为自己带来荣华与富贵；受主人驯服的狐狸，甚至可以为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谓难能可贵的式神。据化丸所言，在这江都中出人头地的人大多都是拜狐狸所赐。

然而事实上，桐绪和纱那王的主从关系却恰好相反。纱那王性格高傲，桐绪一直无法好好驯服他。

这时，隔壁升席的武家姑娘对这两人怒喝道：「你们两个吵死了！」于是桐绪和化丸只好闭上嘴巴，满脸不悦地别过头去。

「好了好了，桐绪小姐、化丸公子，难得来看戏，就应该开开心心的呀。」

千代对旁边的武家姑娘慎重地低头行礼，接着悄声为这对冤家缓颊。

「先不提仆人的不仆人这件事，我觉得纱那王大人对桐绪小姐相当体贴呀。像今天他因为担心我们晚归，还特地叫化丸公子陪我们一起来呢。」

「是吗？可是他对我也说了很多坏话、做了很多坏心眼的事喔。前阵子我在睡前掀开棉被，居然发现里面有一只会讲话的虾蟇（注4）呢！」

「啊、那是本大爷放的啦。我看那只蟾蜍精好像挺好吃的，所以就藏在那儿了。」

「你当我的棉被是储藏室啊！？」

这次轮到前面升席的商家姑娘回头怒喝「安静点！」了。桐绪一行人已经完全无心看戏了，而染藏的言语、姿态也进不了桐绪脑中。

桐绪现在满脑子只想着纱那王。

（这股悸动……是怎么回事？）

桐绪心头小鹿乱撞，彷佛刚奋力跑完一场长跑。

最近桐绪经常不经意地追寻那头银色长发，只要发现了纱那王，她便时而放松、时而紧张，情绪变得暧昧不明。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尝到这种心情。

咚咚！她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到底是怎么了？胸中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纱那王之所以有时会对桐绪温柔以待，是因为桐绪是他的主人。

（……我有没有做好主人的职责呢？）

纱那王要桐绪显示出主人的器量。如果他发现桐绪不够格当主人，便会离开风祭道场、离开桐绪。

思及此，桐绪便觉得胸中有某种东西正喀啦喀啦地滚动着。

每当它滚动一次，桐绪便心痛如绞……这又是为什么呢……

※　　※　　※

散场后，当三人相偕走出仲村座时，戏剧町大街上已经夜幕低垂了。

阿佐草歌舞伎町又称为「戏剧町」，这称谓并非浪得虚名。镇上除了仲村座外，尚有几个剧场与人形净瑠璃（注5：人偶戏剧。舞台主要由说书人、三味线和人偶操作者三者构成。）剧场，此外还有众多戏剧茶店、礼品店可招待这些来看戏的客人。每间店前面都装饰着小巧赤红、状如鬼灯（注6：又名酸菜、挂金灯，是一种多年生植物。）的鬼灯灯笼，散发出雅致的光晕。

「桐绪小姐，你看那儿。发生什么事了？」

当一行人走到戏剧町的大门时，千代不安地说出了这句话。在礼品店开出的那条大马路上，有一大群人正团团围在那儿。

「是打架吗？还是有人出了什么意外……」

「啊——不不不，那里是公布栏啦。」

「公布栏？」

「新法令啦、新禁令啦……那里是专门贴公家告示的地方啦。」

桐绪一边向千代说明着，一边往上跳了几次，想看清楚人群中央的公布栏到底贴了什么东西。公布栏之所以设置在人群聚集之处，就是为了想让大众都看到上面写的重要内容。

「嗯——从这里根本就看不到告示的内容嘛。」

「桐绪，让我坐你肩膀上，由本大爷来看个清楚。」

「化丸，你不是看不懂汉字吗？」

「少狗眼看人低了！至少我知道『化丸』是平假名的イ和ヒ加上丸子的丸！」

「那是你自己的名字耶！」

桐绪认为说话老是语焉不详、莫名其妙的化丸应该看不懂告示的内容，于是便雀跃地快步跑出去，让一头长发与发带飘扬在风中。

「我过去稍微看一下！」

「啊、桐绪小姐！你会迷路的！」

「放心啦！我马上回来，千代小姐、化丸，你们在这儿等我！」

说得好听是好奇心旺盛，说难听点就是爱凑热闹。这种状况就像是蚂蚁看到砂糖、熊看见蜂蜜，既然让桐绪遇上了围观人潮，她绝不可能平白放过这个凑热闹的好机会。

桐绪钻过了好几层人墙，快速地来到了公布栏前。

「呃——我看看喔。」

公布栏位于一棵青绿的柳树下，上面盖着一片寛达成人双手平举长度的木制屋顶，做得相当雄伟。公布栏上的肖像画映入桐绪眼帘，对方是一名侧脸像南瓜、长相硬派的男子。

「上面说他是通缉犯呢。」

背后传来一群商家少东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桐绪旋即竖耳倾听。

「这家伙不就是刀鬼坊吗？」

「谁是盗龟帮？」

「是刀鬼坊啦！他就是那个在江都近郊的新宿追分大闹的怪和尚，据说是个身高超过一杖六尺（约一百八十三公分）的巨汉呢。」

「喔～」

「而且听说他专门抢夺武家的刀。」

「喔！这么说来，这张告示表示朝廷赌上了武士的威信，想要惩治这名恶徒？这个身价三百两的男人可真行啊。」

「三、三百两！？」

桐绪不禁大叫一声。

肖像画旁边所写的告示内容如下：

告

此人在城内胡作非为已久。

这名现身于宵谷新宿追分的巨汉鬼刀坊，

专门抢夺武士随身刀剑，恶贯满盈。

因此，凡逮捕右述歹徒归案者，可得赏金三百两。

江都町奉行

「连坏蛋都可以抢走武士的灵魂，我看江都的武士道也完蛋啦。」

啊哈哈——围观群众不约而同地笑了。

江都开府至今已三百零一年，现今朝廷采取的政策并非以武力排斥他国，而是将重点放在公平外交之上，以期振兴国际贸易、提高经济产力。由此看来，这年头的江都正是商人当道。

长久以来的太平盛世虽为江都带来了莫大的经济效益以及文明的开化，但人们心中的骄傲、原则等武士道精神却已荡然无存。这时代能斩人的并非剑术，而是商才。

（太可悲了……）

桐绪认为即使是太平盛世，一个武士还是应该习得一定的剑术功夫。这个世界上还是需要剑术来守护自己重要的人、振奋人心。就算被人取笑为老古板、不知变通也无所谓，想笑的人就笑吧。

「即便如此，这世上还是有该做跟不该做的事！」

被夺走刀剑的武士固然可悲，但夺人财物的恶徒受到赞赏也很可悲。做贼的还敢这么嚣张，什么身价三百两的男人嘛。

我绝对不会耍乌龙，让他抢走我的刀的——生在剑术道场之家的桐绪，每日都为了守住武士尊严而精益求精，因此对此有相当的自信。

桐绪睁着大大的杏眼，瞪向肖像画。

「只要抓到这个刀鬼坊，就有三百两……」

靠着惩奸锄恶赚取金钱——这对胸怀武士道烈火的桐绪来说，并不是椿吃亏的买卖。

正当桐绪转身想回去找化丸与千代时，毫不瞻前顾后的她一下子便一头撞上陌生人的背部。冒失正是桐绪的特点之一。

「哇哇、对不起！」

「不，在下才该向你道歉，不该楞着发呆。你有没有受伤？」

一看到这人的长相，桐绪不禁抚着撞歪的鼻子屏住气息。

眼前这位是哪个剧团的当家花旦（注7：歌舞伎的花国角色亦是由男子饰演）？这名高大的年轻男子虽然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但仍不掩他美若天仙娇柔可人的美貌。

桐绪望着他张口结舌，男子不禁亲切地笑了。

「武家千金也来看公布栏？」

「嗯，是啊」

「面对此等宵小居然悬赏三百两重金，可见这回朝廷相当伤脑筋。」

这位拥有花旦般的美貌男子，想不到言行举止竟颇具男子气概。他不屑地以下颌指了指告示，足见他十分地瞧不起幕府。

桐绪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随着男子的视线望向贴着肖像画的木板。柳叶随夜风飘动，抚摸着通缉犯硬派的脸庞。

男子旁若无人般地再度大放厥词。

「画得烂透了。靠这种肖像画去抓人，我就不信抓得到。」

「这个刀鬼坊长得好像南瓜喔。」

「南瓜？」

啊哈哈！——他张口大笑，这种豪爽的笑法完全不像是身材纤瘦的他所该有的。

「原来如此，南瓜，你说得真好，这个悬赏三百两的男子原来是南瓜啊。」

「他在当南瓜之前只是个坏蛋罢了。不管这年头的武士有多么的不成材，都不该抢夺他们的刀。」

桔绪毅然决然地说道，喔——男子低声呢喃，眯起亚麻色浏海下的眼睛。他注意到了桐绪腰上的刀。

「莫非阁下也要去教训这颗南瓜？」

「若我说是的话，会很奇怪吗？」

「不。在下一看阁下的手，就知道你并不是不成材的武士。」

听他这么一说，桐绪不禁看向自己的双手。握惯木刀的手掌，上头长了一些水疱。

「祝你武运昌隆，武家千金。」

「请，请问……」

桐绪的呼喊似乎没有传到他耳里。肩上束着一把亚麻色长发的男子逐渐没入人群之中，静静地消失在桐绪眼前。

「刚才那个人究竟……」

说他是演员，眯起眼睛时的目光又太锐利了些。

但是，很奇妙地，桐绪对他的印象并不差，甚至还想跟他多说些话。

（不，我才不是因为他长得俊美才想跟他讲话呢。）

桐绪在心中不自觉辩解道。

「喂喂喂，男人婆！别再凑热闹了，再不快点回去，纱那王大人会担心的！」

「桐绪小姐，公布栏上面写了些什么？」

化丸和千代终于找到了桐绪，相偕穿越人潮而来。

「啊……呃，是通缉告示。」

「唉呀，通缉犯！真可怕——」

桐绪并没有详细告诉千代告示内容，因为她不想要千代过度操心，而化丸只是一迳地要大家快点回家。

「走快点，白痴！不要让纱那王大人久等了！」

好好好——桐绪随口敷衍化丸，再度回头望了戏剧町最后一次。

※　　※　　※

当晚上桐绪一行人回到风祭道场时，鹰一郎和纱那王正在鹰一郎的房间下着将棋等待他们回家。

他们两人身旁的反枕正坐在书上，津津有味瞅着棋盘。这名叫做反枕的妖怪有着异常巨大的额头与二头身的身材，以抽走睡眠者的枕头藏在脚边为业。

另外，三只长着独角的马鸣也正在家中大闹特闹，一下子冲上天花板、一下子踢倒亡架、一下子弄破纸门——这种名为家鸣的妖怪是以在地板或天花板制造吓人的脚步声为业。

「鹰一郎公子，我们回来了。」

听到千代的话，鹰一郎马上将正要放到棋盘上的香车（注8：将棋棋子之一）再度握回手中，转身面对千代，温柔地笑着对她说：「你回来啦。」

鹰一郎这个哥哥虽然顶着一头随性束起的乱发，长得也有点粗犷，但为人相当和善；他是个不摆架子、不拘小节的好人，完全让人想象不到他是一个堂堂剑术道场的主人。基于以上理由，屋子里的妖怪们都很信赖他。

「千代小姐，看戏看得开心吗？」

「是的。戏剧町好热闹，弄得我头晕眼花，彷佛喝醉酒一样呢。」

哈哈，因为江都子民都很喜欢看戏嘛。要是千代小姐能找到中意的演员，看戏就显得更有乐趣了。」

「不，我……」

「啊，该不会你跟桐绪一起迷上染公子了？」

「没这回事！对我来说，鹰一郎公子才是、呃、最……」

千代才说到一半便面颊泛红，

「我、我去泡茶！」

接着手忙脚乱地离开了房间。

看到千代这一目了然的少女心，桐绪忍不住嘴角上扬；但是迟钝的哥哥却完全没有感受到她这份心意，真令人叹息啊。

「千代小姐——睡前喝茶会让我想上厕所，麻烦你拿酒来——」

他居然这么回答。爱上这个难以捉摸、宛如挟不起来的芋头的鹰一郎，看来千代的恋爱之路只能蜗牛散步般慢慢来了。

人形姿态的化丸晃动着垂在领口的绳结和铃铛，开朗地向纱那王打招呼。

「纱那王大人，小的回来了！」

「嗯。」

纱那王只是微微瞥了一眼，接着便将视线回到棋盘上。和鹰一郎比起来，他真是太冷淡了；即便桐绪想要靠过去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托着脸倚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啧，真无聊。）

化丸称他为这世上最俊美的人（狐狸？）。肤为白云、唇为珊瑚、眼眸为明月，而睫毛则为仙女的羽衣……当然不可能这么夸张，但他那梦幻般的美貌确实完美无瑕。

这位俊美的青年正是住在桐绪家的银毛九尾狐——纱那王。

纱那王贵为稻荷信仰主要神只茶枳尼天之后，自然自命不凡，总是对主人桐绪颐指气使，而这也是桐绪目前最头痛的问题。

「嗳，纱那王，你转过来一下嘛。」

「干嘛。」

纱那王不耐烦地将那张小巧的脸蛋转过来，同时还不忘流露一股魅力；银色的发丝抚上了他那光滑如白瓷的面颊，银制的耳环在耳垂上辉映出灯火的光芒。

「干嘛？」

「啊、嗯。」

经纱那王这么一提醒，桐绪才赶紧回过神来，两手拉着袖子现给纱那王看。这件鲜绿色衣裳千代也有一套，今天是桐绪第一次穿上它。

「这件衣裳怎么样？这是我为了今天看戏而特别缝制的，你注意到了吗？」

「不好看。」

「舍？」

「这颜色你穿起来不好看。」

（居然说不好看，喂……）

狐狸的世界里难道没有「客套话」之类的吗？——桐绪板起脸来。

「那、那么，下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仲村座？染公子的舞蹈就跟仙女一样美喔。」

「不必了。」

对话结束。

「快、快，接下来轮到纱那王大人了！」反枕在一旁催促纱那王快点下棋，桐绪只好落寞地回到自己房里。

「什么嘛，臭脸男！他哪里体贴了？」

桐绪一踏进浴室，就决定待会儿要赌气早早就寝——我居然为纱那王如此心烦气躁，真是蠢死了！

（走着瞧吧，嚣张的臭狐狸。我绝对要驯服你！）

——我跟他只是主人与跟随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喀啦，喀啦。

不知怎的，桐绪的心中又响起了干燥的滚动声。

从那之后过了好一段时间——

「桐绪。」

在浅浅的睡眠中，有人呼唤了桐绪的名字。桐绪微微睁开双眼，只看到屋内一片漆黑。

翻身面向走廊，赫然有只白皙的手拉开了拉门。

「纱那王？」

「你还没睡啊？我进来啰。」

桐绪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除了庭院中的青蛙合唱之外，四周一片静谧，足见现在已是深夜时分。

纱那王居然会在桐绪入睡时来访，真是稀奇。不知他是因为有教养还是出自于什么原因，纱那王虽然平时总是面不改色吃桐绪的豆腐，但日落之后他绝不会出现在同一屋檐下的桐绪面前。然而今天……

「什么事？纱那王。都这么晚了……」

「我没事就不能来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纱那王手中浮现出一团蓝白色狐火，它飞到房屋角落的纸灯笼上，点亮了阴暗的室内。

端坐在地的纱那王身上飘出惯有的伽罗香，使桐绪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个不停。

「嗯——呃——你肚子饿了吗？想不想吃油炸豆腐？啊、对喔，差点忘了你不喜欢叫油豆腐。那你要不要吃金鯱瓦馒头？」

「要面包不要爱情啊？真像你的作风。」

「你专程到我房屋里，就是为了说这些？」

「桐绪，我不允许你在我面前跟其它男人讲话。」

「你……你在说什么？」

「别去看什么歌舞伎演员了，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啊……你是说这件事啊？好好好——」

桐绪打算随便敷衍过去，但纱那王却突然将她拥入怀中，吓了桐绪一跳。

「咦！喂、喂，纱那王……！」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他的手紧紧地搂着桐绪的腰。桐绪试着挣扎，但纱那王却越抱越紧。

「我并不讨厌强势的女人，但我不喜欢出言不逊的女人。」

「什么喜欢不喜欢，你……」

纱那王凑紧桐绪耳边，吹吐着气息。

「桐绪，你说说看。我是谁？」

「狐、狐仙……九尾狐仙。」

「没错。我们天狐可是神兽，是相当高贵的种族。」

天狐的力量是绝对的，只要被狐狸跟上，甚至可影响一国的盛衰。

纱那王一边轻声呢喃，一边以纤细、白皙的手指划过桐绪的脸颊，使桐绪心头更加小鹿乱撞，在三更半夜极尽所能地挑逗我，你到底想干嘛呀！——

「等、等等，等等！纱那王，你这样……呃、会不会、那个、不太好……？」

「这样……是指哪样？」

「因为，你看嘛，我现在衣杉不整，那个、要是我哥醒了，那不就糟了……」

「别担心，我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你不在意，我在意啊！」

「为舍要反抗我？」

他那双深邃的银色眼眸，无辜地凝视着桐绪。

（纱那王……）

桐绪心中有另一个声音正鼓吹着自己将理性抛到脑后。正当桐绪处于天人交战的当头时——

「桐绪，你总有一天会变成我的人。」

「咦？哇哇哇、呀——！」

也就是说呢、呃——

桐绪被纱那王压倒在棉被上了。

「笨蛋！笨蛋！笨蛋！所有的事情都应该照顺序来才对吧！」

惊慌之下，桐绪反射性地对着眼前的那张脸庞挥出了一拳。

纱那王一步挡下那一拳，露出令人费解的胜利微笑。

「你笑什么啊！」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这女人很有趣罢了。」

纱那王一边忍着笑，一边徐徐起身转向走廊的拉门，说道：

「鹰一郎，你看见了吧？桐绪出手了，而且出的还是拳头。」

「咦～！？为什么哥哥在那里！？」

桐绪弹了起来，仔细盯着门户大开的阴暗走廊，果然看到鹰一郎探出了头来。不只如此，他的脚边还有反枕跟家鸣，表情都异常兴奋。

「唉——桐绪，你干嘛出手啊？都是你，害我损失了一两。」

「损失？一两？」

「因为我下棋一直输给纱那王，就想说能不能在其它方面嬴他，于是就跟他打了个赌：赌你会不会拒绝他半夜登门求爱。」

「打赌！？」

真令人生气，这个做哥哥的居然还刻意骚了骚下巴，说道：

「没想到我妹竟然这么守身如玉。」

「这样很好啊。身为我的主人，怎么能连这点坚持都没有。」

看到纱那王和鹰一郎开心地笑了起来，桐绪不禁伏倒在地。

（打赌……什么跟什么嘛……）

——我又被这只狐狸骗了。话说回来，怎么连我哥都骗我？

「滚出去，笨蛋——！以后不准你们再耍我——！」

桐绪站起身来，彷佛相扑力士要将对手推出土俵外舨，将鹰一郎和纱那王两人推出房外。至于脚边笑闹个不停的家鸣们，则被桐绪当成出气包踢了出去。

「一两、我的一两～」

「哥，只不过是一两而已嘛！我马上就会赚到三百两了！」

「三百两？」

桐绪这句话让敏感的纱那王皱起了眉头，于是她赶紧澄清道：

「呃——没有啦，我只是梦到我赚到三百两而已。」

「桐绪。」

「总、总之你们快点出去啦，熬夜可是肌肤的大敌呢。」

纱那王才刚走出门外，便旋即转身抚摸桐绪的头发。

「这次你又想干嘛！」

「桐绪，我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在跟你说笑。你得小心才行。」

「刚才？我早就忘光啦，谁管你这只色狐狸说了些什么！」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说完后，纱那王打开挂有鲜艳吊绳的桧扇，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

「还有，你今天的衣裳……」

「对对对，我知道我穿起来很难看，这句话我不想再听第二次了。」

「你这张稚嫩的脸蛋不适合淡色系，建议你改穿颜色再深一点的衣裳。」

说完想说的话后，纱那王便速速回房了。

「什、什么跟什么嘛！讨厌！」

善变的纱那王，总是牵引着桐绪的喜怒哀乐。

桐绪从抱着枕头偷笑的反枕那儿抢了枕头过来，一头钻进棉被里。

惩奸锄恶就可以赚到三百两银子。

桐绪本来想为了武士道、正义感以及一夜致富而击败刀鬼坊，看来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那就是：对纱那王和鹰一郎还以颜色。

「走着瞧，我一定要让你见识一下我够不够格当你的主人！」

我要展示出狐狸主人的格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桐绪强忍住兴奋的心情，翻过身去。

※　　※　　※

「化丸，你在哪里——？」

隔天吃完午饭后，桐绪在环绕庭院的主屋走廊扯着喉咙呼叫化丸的名字。庭院已完全染上初夏的色彩，凤蝶在初开的栀子花旁翩然起舞；在这炙热的阳光下，光是走路都足以冒出涔涔的汗水。

「化——丸——」

桐绪蹲在佛堂前的缘廊上不厌其烦地呼唤化丸，铃铛声终于响了。一只白猫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出现在母鸡苇火和木通的活动范围——庭院中。

「干嘛啦，吵死了喵。想好好睡个午觉都不行。」

「抱歉、抱歉。我有些话想跟你谈一谈，过来一下。」

桐绪对化丸招了招手。化成白猫的化丸伸着前脚，嘎——地打了个呵欠，这一声惊动了凤蝶，逼得它们离开栀子花，消失在空中。

当桐绪还在追寻着凤蝶的踪迹时，化丸已经一跃来到了她身边。化丸的头上，充满着泥土、太阳以及微微的花蜜香。

「化丸，我给你这个，你就尽情享用吧。」

「金鯱瓦馒头！」

桐绪手中的正是江都名产金鯱瓦馒头。这种甜点的形状仿照在江都城天守阁散发光辉的金鯱瓦，里头包的是红豆馅。

化丸一脸惊讶地看了看满面笑容的桐绪，又看了看桐绪手上那盒金鯱瓦馒头，最后——

「我才不要喵。」

他别过头去。

「咦？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太可疑了。」

「那里可疑？」

化丸伸出后脚搔了搔左耳后方。

「想拿东西引诱我上钩，一百年后再来吧！人家说『普天之下皆为跳蚤』，这当中一定有诈。」

「你要说的是『普天之下皆为恶人』（注9：渡る世间は鬼ばかり，这句谚语本应为『普天之下没有恶人』（渡る世间は鬼はない），后因日剧『渡る世间は鬼ばかり』而衍生出了新用法。）吧！皆为跳蚤的是你的身体！」

被桐绪打了几下屁股的化丸在空中翻转一圈，变成了人形。当他降落在地时，还不忘两手各抓一个金鯱瓦馒头。

「算了，我就姑且听听你想说什么。你想利用金鯱瓦馒头叫本大爷帮你办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想请你今晚和我一块儿到新宿追分一趟。」

「新宿？很远耶。」

「嗯，不瞒你说……」

桐绪简单扼要地叙述了戏剧町公布栏公告悬赏三百两抓拿刀鬼坊一事。

根据传言，专门抢夺武士之魂——刀剑的巨汉刀鬼坊出现在新宿追分一带。朝廷对刀鬼坊的恶形恶状大感愤怒，于是开出悬赏金，想要惩治这名恶徒。

「我好歹也算是武士的一员，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可能放任他在外胡作非为，你说吧？有人找碴我就加倍奉还，这就是我的武士道！」

「我比较喜欢吃葡萄，不喜欢吃五柿桃耶。」

「武士道又不是食物！」

化丸站在一旁，一脸狐疑地俯视着兴致高昂、坐在缘廊甩动双脚的桐绪。

「你就这么想要这区区三百两啊？只要跟纱那王大人说一声，他随时可以把那边的树叶变成小判给你啊。」

「我说啊，化丸。所谓的金钱呢，应该是要自己流汗赚来才对呀。」

「流汗倒还好，要是演变成流血怎么办？这么危险的事，纱那王大人不可能允许的。」

桐绪探出身子看了看西边尽头的房间，悄声说道：

「当然不能让纱那王知道呀。我想要的又不全是金钱。这世界上还是有是非对错的标准存在吧？」

桐绪认为惩治夺刀恶徒是自己的责任。她想要达成这项任务，让纱那王看看遵从武士之道而生的自己有多么的强悍。

「我想让纱那王见识一下我身为主人的器量。」

「器量啊。也就是说——」

「没错！」

「我什么话都没说耶！」

化丸将右手的金鯱瓦馒头送入口中，做出结论。

「也就是说，如果你被那个刀鬼坊打得落花流水，我就负责把你的骨头捡回家？」

「虽然我总觉得你的说法很没礼貌，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有你陪我总是比较安心嘛，回程时记得变成大猫让我骑上去喔。」

化丸平时只是一只小猫，但必要时可以幻化成比老虎还庞大的巨猫。这个小小的伙伴，为桐绪增强了几分自信。

「从这里到新宿追分至少要花上两小时耶。」

「嗯。所以啰，应该趁现在赶快出发，到时再在那边吃点东西打发时间吧。」

「我们要用什么理由出门？」

「这个嘛，就说我们要去别家道场教授剑术吧，怎么样？」

化丸咕噜一声就将金鯱瓦馒头吞进肚里。这个脸上沾着红豆馅的成长期孩童，最后还是被食物引诱上钩了。

「等你赚到三百两，可别忘了请我吃初鲣啊。」

「包在我身上！到时你就可以吃到初鲣生鱼片跟酱烤初鲣！」

就这样，在白天第八声（约下午两点）钟声敲响之时，两人离开了风祭道场。

从阿佐草新鸟越町到新宿追分，必须先向左绕过沐浴在天守阁金鯱瓦光芒下的江都城半圈，再从宵谷御门渡过护城河才行。

为了保护将军家，御门内有着成排的旗本宅邸，是一块白天也很宁静的武家地区；而一出护城河，景色便截然不同，变成了武家区和百姓区共存的热闹大街。

这条道路直直通向西边，往前走几步便可看到管理旅客出入的关隘，只要一出这个大门，就会抵达名列江都五街道之一的甲信街道宿场町（注10：相当于古代的驿站或现代的公路休息站、服务区）。

这座宿场町名为内唐新宿。

这座离日之本桥最近的宿场町有如江都的玄关口。为了防止国外的昂贵舶来品、枪炮弹药等违禁品走私到国内，从西边来的旅客必须在此接受到严格的出入境检查。

「这里就是内唐新宿喔，化丸。」

除了来往旅客，这里多的是寻欢客、一看就知道绝非善类的浪人，或是拼命拉客的客栈浓妆女佣。宿场町和江都府内不同，有一种独特的颓废氛围。化成人形的化丸对这种人蛇混杂的景象感到相当吃惊。

「明明是江都郊外，这里却这么热闹。」

「正因如此，坏人才喜欢选在这种地方藏身嘛。」

「这里似乎也隐藏了不少妖怪喔。」

「喔——是这样呀？」

两人抵达这儿时，时间已经接近日落时份，因此这寛大街上的各客栈女佣也展开了更加惊人的拉客攻势。

「唉呀——两位可爱的姑娘、小弟弟！」

叫住桐绪的，是一名胭脂味浓厚、徐娘半老的女子。

「穿着这么轻飘飘的衣裳，两位要上哪儿去呀？今晚就住在敝店吧。」

「不，呃、我们不是出来旅行的……」

「那是来卖身的？您旁边那位弟弟可能比较卖得出去喔。」

啊哈哈——一旁的女佣们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激得桐绪板起了一张脸。

「才不是！我们是专程来惩治在前面新宿追分胡作非为的刀鬼坊的！」

「这…………？」

不光是女佣们，连拉着马匹的苦力跟寻欢客都不约而同地垂下眼来。

「这、那个，我是在公布栏上看到的。一个叫做刀鬼坊的坏蛋，专门在前面那一带抢夺武士刀剑……」

桐绪讲得坏多，人们越是尴尬撇开目光，甚至有人逃进屋里去了。

「喂喂，桐绪，你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耶。」

「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把公告如实说出来而已啊。」

桐绪在日暮时分的大街上茫然不知所措，就在这当头，一开始拉着桐绪手向她搭话的那名女佣，一脸尴尬地对他们招了招手，说道：「过来一下。」将这两人招进一间客栈里。

「姑娘，你这样不行啦。日落之后，就不能说出刀鬼坊这三个字了。」

「为什么？」

「你吓到大家了。那家伙啊，根本不是人，而是怪物啊。」

「怪物！？」

嘘——！女子竖起食指，压低音量。从玄关的格子向外看去，大街上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

「以前也有好几个习武之人经过我们这儿，说是要去打败刀鬼坊，结果每个人回来时都惨兮兮的。」

「惨兮兮？怎么说？」

「每个人嘴里都念念有词，一直说着『怪物、怪物』……我不会害你们的，你们还是回去吧。」

桐绪和化丸面面相觑。

「欸，桐绪。大家会说刀鬼坊是怪物，是因为他穿着虎皮兜裆裤吗？」

「大概吧？不过我看他的肖像画还满像南瓜的啊。」

「你们这两个孩子！居然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女子夸张地抱住双臂、面露恐慌。内唐新宿的人似乎都相当害怕刀鬼坊，连提到他的名字都是种禁忌。

（原来如此，难怪啊。）

桐绪终于知道，为什么幕府奉行所都派出了精锐郊队却不追捕他，也了解为何要开出三百两银子将各方豪杰聚集到闹区。

桐绪想都没想过，原来这是幕府的计谋。

「人家说他是怪物耶。桐绪，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这不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吗！怪物？很好，我这就去斩妖除魔！」

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尽管放马过来吧！没有这点程度，桐绪该如何展示出她身为天狐主人的器量呢？

这名既亲切又胆小的女佣名为阿甲。桐绪和化丸在她的招待下吃了晚餐，接着便走向宿场外围的追分。

所谓的追分，就是指双岔路或是三岔路的分界点。新宿追分正是条连接甲信街道和青梅街道的大马路。

「本大爷要化成猫形啰。」

「嗯，这样行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化丸在空中翻滚了一圈，从人形化成了猫形。桐绪在夏草丛生的路旁找到一颗不错的石头，于是便抱着化丸坐在上面，等待刀鬼坊现身。

这里蚊子很多，让桐绪有点难熬；等着等着，就在桐绪等到快睡着时——

「嗯？什么声音……」

她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忽高忽低的微弱横笛声。

※　　※　　※

这阵笛声在江都近郊听来相当格格不入。

桐绪将头发拨到耳后，竖起耳朵倾听随风传来的断断续续笛音。

「干嘛？怎么了喵，桐绪？」

「好像有人在某个地方吹横笛耶。」

桐绪将化丸放下来跑到马路上，发现笛音是从双岔路的右边——也就是青梅街道传来的。桐绪反射性地朝笛音接近，怎料笛音倏地戛然而止。

这时——

「……女人？」

有名头披小袿（注11：平安时代的贵族女性准正装外挂。）的女子出现在青梅街道上。天色昏暗，桐绪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这身打扮以旅人来说也未免太过雅致，况且她也没有随伺在旁的随从。

桐绪抬头仰望月空，希望天色能够再亮一些。弦月低低挂在东边天空上，似乎才刚从地平线升起，难怪会这么漆黑。

（听说刀鬼坊是名身长六尺以上的巨汉……）

而眼前这个人则是一名苗条高瘦的女子。

桐绪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名女子。背脊发寒，桐绪真希望这阵颤抖是出于斗志高昂所致。

在距离那名女子约莫二间（约三点五公尺）时——

「武家小姐，且慢。」

女子忽然朝桐绪一喊，使桐绪下意识地做好拔刀架势。

「如果阁下想通过这追分，就和我较量一下吧。」

「咦？」

「如果阁下嬴了，我就让路；反之，若在下胜了，请将你腰间的东西交出来。」

「腰间的……难不成你是刀鬼坊！？」

话一说完，女子隐藏在小袿下的嘴角似乎笑了。

女子在笑意消失前脱去小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桐绪的上段斩下一刀。

而桐绪也以同样的速度挡下了这一刀。

「……呜！」

「好身手！阁下是第一个挡下我第一刀的人呢。」

女子佩服地眯起眼睛。

这一刀拉近了他们两人的距离，桐绪看了对方的脸后不禁大叫一声。

「你、你是！」

桐绪认得这张脸。他就是那个小麦色肌肤的标致美男子。

「你不就在戏剧町公布栏的那个人吗！」

「我就知道阁下一定会来这儿。」

「你就是刀鬼坊？你哪里像南瓜啦！？」

「武士真是愚蠢啊。或许他们觉得被长得像女人的男人抢走配刀相当羞耻，所以才会将我说成长得像南瓜的巨汉。」

什么！本以为是南瓜，想不到是怪物；本以为是怪物，想不到是女人；本以为是女人，想不到是美男子！

「这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嘛——！」

桐绪还陷在混乱之中，但刀鬼坊又毫不留情地斩了过来。

刀鬼坊斩下的每一刀都相当有威力，但桐绪也不是毫无胜算。平常她和鹰一郎一起练武时已经学会了该如何面对高大的对手，只要善用距离，就可以将对手玩弄于股掌。

事实上，刀鬼坊每一刀都被桐绪巧妙地躲开，这让他感到有些困惑。当他焦虑地往前踏出一步时，反被桐绪抢到了反击的机会。

「有你的！」

「你也是！」

在这满天的星斗下，虫鸣、蛙鸣甚至是星星的闪烁声都能尽收耳里；两人的剑击声彷佛太鼓声或钟声，引人入胜。

这名恶名昭彰的坏蛋刀鬼坊，居然在战斗中完全不使诈，这使桐绪大感意外。他的刀法，宛如一场美丽的剑舞。

「刀鬼坊！难得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要将他用来做坏事！？」

「坏事？在下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坏事。在下并非无端抢人财物，只是让嬴不了我的窝囊武士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锵——！

这一刀激荡出一阵火花，桐绪被刀鬼坊乃得后退了两、三步，而刀也被整个打飞了。

（糟了……！）

桐绪手上无刀，而那把刀就在月光的反射下欲言而止地在空中转了一圈，掉落在夏草丛生的路旁。

而桐绪，只能绝望地目睹着这一切。





二 公主与家臣

「……桐绪？」

当晚，在房间写信的纱那王忽然抬起了尖巧的下颌。

或许是在信中写到了桐绪的关系吧？他总觉得彷佛听到了桐绪的呼喊声。

纱那王思忖了一会儿，用狐火将写到一半的信烧成了灰。虽然他也受不了被人一再催促，但现在有比回信更重要的事。

纱那王将笔放在砚台上，走到邻近庭院的走廊。东边天空挂着朦胧的半月，以观月轮来说似乎少了些什么。

桐绪说她今天要带着化丸去某地的剑术道场教剑，言行举止处处透露着可疑之处，教纱那王不怀疑也难。

「她该不会又跑去哪里多管闲事了……」

纱那王唤出了分给桐绪的九尾的其中之一，想要找出她的行踪。

「天尾啊，找命令你保护桐绪——」

※　　※　　※

「看样子分出胜负了。」

刀鬼坊满面笑容。而桐绪只能满腹委屈、气得牙痒痒。这个黑发女孩，此时的眼神无疑是一名剑客的眼神；赌上武士的名声，她绝不能输给这个恶名昭彰的通缉犯。

白猫化丸大剌剌地现出身来，跳起来对着桐绪吼道：

「蠢蛋！你竟敢弄掉纱那王大人的天尾！要是它被抢走了，小心你会倒八辈子的霉！」

「我知道啦！它是我的东西，我不会让给任何人的！」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吵个不停，刀鬼坊不禁好奇地望着这只大声咆哮的白猫。

「会讲话的猫？……你是猫妖吗？」

「会讲话碍着你啦！？」

化丸在空中翻了一圈，化成人形。刀鬼坊目睹着这一切，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表情也变得亲切、温和许多。

「你真是个奇人，居然带了只猫妖出门。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狐狸的主人——桐绪在心中回答道。

（我本来不想依赖纱那王的力量的……）

桐绪本想和刀鬼坊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但如果刀子被抢走了，问题可不就只是显现不出主人器量这么简单。

桐绪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朝着掉落在地的刀子喊出银铃般清脆的嗓音：

「天尾！快回到我手中！」

纱那王说过他要赐给桐绪九尾的加持，而桐绪也亲眼看见了纱那王吐出的狐火化成螺旋状卷住刀身、消失在刀身里。

如果就此认输，那么这股特别的力量肯定会被刀鬼坊夺走。纱那王的尾巴可说是天狐的证明，而守护天尾正是狐狸主人最大的职责。

「回到我手中！」

桐绪一声令下，茂密的夏草中便马上飞出了一把刀。这把闪耀着蓝白色狐火的刀，转眼间便回到了桐绪手中。

「哇！纱那王的尾巴真是乖巧啊——」

这尾巴跟别扭的纱那王完全不一样，相当乖顺。还好桐绪没真的朝尖锐的刀身蹭下去，否则脸颊就要见血了。

「不止猫妖是您的随从，连刀子都要听您的话！阁下究竟是……」

「一言难尽啦，总之这把刀我绝对不会让出去。」

桐绪再度摆好架式，想不到瞠目结舌的刀鬼坊却开心地笑了。他像个孩子般开心，想必是因为难得遇到有骨气的对手的关系吧。

「阁下真是个有趣的人，而那把刀也很有意思。我绝对要将那把刀得到手。」

「放马过来，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双方再度重新交锋，但胜负却意外地转眼间就分出来了。

刀鬼坊急着想将刀子抢到手，于是便拼命拉近距离，这时——

（趁现在！）

桐绪快速地冲进刀鬼坊怀中，巧妙地闪过刀尖，接着再转身以背部抵住刀鬼坊的腹部。

桐绪不止微微削掉了刀鬼坊的亚麻色浏海，甚至还对准了他的细颈。

「………………！」

刀鬼坊张口结舌，轻轻叹了一口气；桐绪听到他的叹息，缓缓地放下了刀子。

「看样子分出胜负了。」

「有本事。」

刀鬼坊毕恭毕敬地收起刀子。

「在下真是有限不识泰山。在下是紫淀，刀鬼坊紫淀。」

「我是风祭桐绪。」

「桐绪公主啊？您的名字真美。」

「不，我是桐绪，不是什么公主啦。」

桐绪一边解释一边端正衣装。打完收刀后，桐绪便恢复成了一名普通的少女，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服装仪容。

「在下一直都在寻找着像公主这么英勇的主公。」

「呃，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公主——」

「在下对公主发誓，此后在下绝不会一再做抢人刀剑这种野蛮的行为了。」

「我说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看到恫绪对「公主」一词手足无措的模样，化丸忍不住将双手交叉在后脑，插嘴说道：

「喂，在下。这家伙才不是什么公主咧喵，她只是个没胸没姿色，也没有梦想跟希望的男人婆罢了。」

「化丸！我也是有梦想跟希望的好吗！？」

「那你就说说看啊。」

「我要将风祭道场发展成江都首屈一指的剑术道场。」

「你的梦想也太有男人味了吧！女人不是应该会想富新娘或是开点心店吗？」

「那——我要开金鯱馒头店！」

这两人又开始一如往常地斗嘴，而且火药味越来越重，这时……

「唉呀，且慢！」

紫淀张开双手打断了他们两人的争吵。

「自古以来，女武神的姿态本来就会比较接近男人婆嘛。在下紫淀，决定从今以后将以家臣的身分随侍在公主身旁。」

「家臣！？」

桐绪摇了摇手。

「您别说笑了！我不是什么公主，不需要家臣！」

「对啊对啊！这家伙是纱那王大人的家臣啦！」

「喔？原来公主您隶属于别人的麾下啊？别担心，从现在起，紫淀我会保护公主安危的，啊哈哈！」

这阵爽朗的笑声和桐绪在戏剧町听过的笑声一样，和他纤瘦的身材相当不搭衬。

这下麻烦大了。

满天星斗正从春季星座逐渐转移到夏季星座。其实桐绪很想一边散步一边抬头欣赏星空，但现在的她只能一迳拉着化丸逃跑，而且还边跑边频频回头。

「桐绪，在下那家伙跟得紧紧的耶！」

「讨厌！我该怎么办啊？」

朝着阿佐草快速奔走的桐绪，背后有个貌如女子的美男子正在跟着她。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而且毫不躲藏、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跟在后头。

正当桐绪走到右望江都城天守阁、广植柳树的神多川沿岸土堤时，紫淀突然消失了踪影。

「奇怪，他终于肯放弃啦？」

这时桐绪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爱管闲事的她还是不免担心起他来。土堤这么漆黑，紫淀该不会是脚滑掉到神多川里了吧？

河面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彷佛在告诉桐绪：你猜中了。

「咦！紫淀公子！？该不会真的掉下去了吧！？」

恫绪慌慌张张地拨开柳叶，来到了河畔。

虽然现在是初夏时分，但半夜的河水还是很冰冷的，况且神多川水流湍急、河水也深，这点很多人都料想不到。最重要的是，常常会有浮尸卡在前面的水闸……

「公主，这边很喑，请小心脚边。」

紫淀突然从土堤中段冒了出来，从后面一把抱住桐绪。他身材纤瘦，手臂却异常有力，有一种不向于纱那王的强悍。

「哇、哇！请你放开我！」

「啊，请原谅在下的无礼。」

紫淀听话地松开环在桐绪腰间的手，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地。他衣着乾爽，完全没沾到一滴河水。

「讨厌，我还以为你掉到河里了呢。」

「那是船桨声。如果掉下去的是在下，声音才不会这么小呢，哈哈哈！」

桐绪担心得不得了，紫淀却只是爽朗地一笑置之，接着将一根细长的竹筒递给桐绪。

「对于公主的关心，在下感激不尽。公主，请用。」

「这是什么？」

「在下看公主有些疲累，于是心想公主可能需要这个。」

他递出来的是水。紫淀察觉到桐绪在漫长的路程中脚步逐渐缓了下来，于是便去找来了一筒水。

「啊—……谢谢你。」

「对于家臣，您不必言谢。」

桐绪抬头望向紫淀，看着他那双如星空般清澈的眼眸。他究竟是到哪里取水的呢？小麦色的额头上闪耀着珠光般的汗水。

「可惜不是冰水。不过，人家说喝了过冷的饮料半夜容易肠胃不适，所以……」

「紫淀公子，我哥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公主，叫我『紫淀』就可以了。」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公主啦！」

到头来，桐绪还是无法拒绝这个家臣。

刀鬼坊紫淀，身价三百两的男人。

就这样，桐绪身边又多了一位奇妙的伙伴。

※　　※　　※

「哪来的野男人？」

银毛九尾狐仙大人倚在玄关的榉木活动拉门上，劈头就问了这句话。

当桐绪和化丸从新宿追分回到道场时，已经是夜间第九聋钟声（大约半夜零时）快要敲响的时刻了。纱那王在灯火通明的玄关前正等着要向这两人兴师问罪，却看到他们背后站了个男人。

——哪来的野男人？

不是「欢迎回来」，也不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只是压低声音，冷冷地问了句：「哪来的野男人？」

「那、那个，纱那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有很正当的理由的。」

纱那王的那双凤眼冷冷地瞪着不知所措的桐绪。他的眼眸闪耀出银色的光辉，冷如冰雪。

（呜哇——他看起来好像快气疯了！）

桐绪仿佛看到他满腔的怒火正熊熊地燃烧着。

不知是被玄关的动静惊动到，亦或是惧于纱那王散发出来的妖气，庭院中的苇火和木通吓得发出了尖锐的啼叫声。

「大伙儿站在这儿也不好说话，不如先进来再说吧。啊，这是伴手礼，草团子。」

桐绪递出内唐新宿的名产——追分团子，想要用食物安抚纱那王。如果对方是化丸当然可以用这玩意儿来打发，但对纱那王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化丸，解释一下。」

狐仙大人无视桐绪，冷冷地望向化丸。

「是，小的马上办！这个、呃、说来话长—……」

「我不喜欢听废话。」

「是、遵命！简单来说，这全都是桐绪的错！」

「啥——！化丸，你也省略太多内容了！」

不管怎么说，事情都没有这么俯单吧！？……桐绪受到了打击，因为她身为狐狸主人的仅存资格正一点一点地崩毁，这时——

「这样啊，原来全都是桐绪的错啊。」

纱那王漠然地反覆沉吟，接着拿起了草团子，另一只手则迅速将桐绪扛在肩上。

「哇——！干嘛！？」

「跟我来。」

「好！可是我要自己走！」

「你走得劲吗？你的脚应该很痛吧？」

「啊—……」

真是眼尖。纱那王的银色眼眸看穿了一切，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桐绪没跟化丸提过这件事，而且连紫淀也没有察觉，但其实走了一天路的她，双脚早就被靴子磨破皮了。

「你……怎么知道？」

「很遗憾，我的眼睛并没有瞎。」

没错，纱那王总是能看见桐绪真正的状况。

「……谢谢你。」

纱那王没有回话，默默地走向主屋深处。紫淀在身后向他唤道：

「且慢。」

「有事吗？」

纱那王语带不悦地缓缓回过头去，被他像米袋一样扛在肩上的桐绪差点因此一头撞上活动拉门。不只如此，被他这么一转，纱那王身后的桐绪除了阴暗的主屋走廊外，什么都看不见。

「公主她没有错，她只是对在下大发慈悲罢了。没有发现公主脚痛，是在下失察。」

「公主？」

纱那王回头望着肩膀上的桐绪，接着再度转向前方。

「谁是公主？」

「我说的是桐绪公主。」

「桐绪公主……」

纱那王玩味般地低语，扛着桐绪的肩膀开始上下晃动。原来，他正嗤嗤地笑着。

「纱那王，你也笑得太开心了！我自己也觉得这称号很丢脸好吗！」

「不，这还挺风雅的，不错嘛。以后我也叫你公主好了。」

「才不要！你先放我下来啦！」

「你叫什么名字？」

纱那王用草团子拍了拍挣扎中的桐绪，问向紫淀。

「是，在下刀鬼坊紫淀，是公主的家臣。」

「家臣啊，真是辛苦你了。」

纱那王再度回头望着桐绪。他的眼神既没有怒气也没有笑意，但却充满了无奈。

「公主，你是在哪里捡到这么优秀的妖怪的？」

「妖怪！？你是说紫淀！？」

「这东西应该是刀的付丧神（注12：指器物放置不理100年，吸收天地精华、积聚怨念或感受佛性、灵力而得到灵魂化成妖怪，概念类似中国的物久成精。）吧。」

「付丧神！？」

桐绪连续惊讶了两回，努力在纱那王背后转头倒着看向紫淀。

而紫淀则恭敬地对着纱那王垂下头来。

「三、三、三、三、三、三百两！！！」

鹰一郎沙哑的声音在深夜中响过了整座风祭道场。

这全起因于风祭道场的成员围着新伙伴——紫淀所召开的这场家庭会议。

听完桐绪简单叙述紫淀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后，鹰一郎在意的既非妹妹谎称教剑擅自外出，也不是带回来的男子是付丧神这件事；他在意的，是三百两的悬赏金。

「三百两……原来如此，赚取赏金的确是门有赚头的生意。干脆我也别当什么贫穷道场主人了，将毕生倾注在捉拿全国通缉犯之中或许也不赖喔。」

千代替宛如九官鸟般「三百两、三百两」地说个不停的鹰一郎倒了杯茶。或许是出于好奇吧？她偷偷地瞥了瞥表情诚恳的紫淀几眼。

千代虽然有着人类的样貌，但其实她是一只白蛇精，和紫淀一样同为妖怪。

「请问……纱那王大人，紫淀公子是刀吗？」

「千代，你是第一次看见付丧神吗？」

「不，我在很久以前曾见过琴的付丧神。不过，它空有人的手脚，却依然维持着琴的躯体。」

桐绪一边听着千代向纱那王叙述，一边想像着琴的两旁长出手脚扭动的模样，不小心就笑了出来，这种琴跟虫没两样，好恶心喔——

家鸣们吵吵闹闹地跑过桐绪的膝边，踩着榻榻米朝走廊直奔而去；连反枕都朝会客室探出头来，想看看这罕见的付丧神。

不坐坐垫而恭恭敬敬地坐在榻塌米上的紫淀，眼神温和地追着那些小妖怪的身影。

「话说回来，付丧神到底是什么？」

喝完了茶，静下了心的鹰一郎总算提到三百两以外的话题了。

「我可以把他当成类似反枕和家鸣之类的妖怪吗？纱那王？」

「『物品经过百年后便会修练成精，迷惑人心』。物品在经年累月后便会成为拥有感情与意志的精灵，这就是付丧神。」

「喔——东西在经过百年后就可以变成此等的美男子啊？如果我也活上百岁，是不是也可以变成绝世美男子？」

桐绪看鹰一郎完全搞错了关注的方向，便抢先开了口：

「嗳，纱那王。付丧神有个『神』字，那是不是代表很伟大？」

「不，等级就跟反枕、家鸣差不多吧。」

纱那王朝着紫淀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发现了些什么。

「紫淀，你本来是谁的刀？区区一个付丧神竟然能幻化成人形，想必你一定备受主人宠爱，而且你的主人肯定具有强大的妖力。」

「是的。在下以前是以刀的身分为一位美丽的公主效劳。」

「那位公主的名字是？」

「在下……想不起来。」

紫淀悲伤地垂下眼。

「在下已经忘记是哪个时代的哪一场战争了。在下只记得和公主在熊熊烈焰中分离，但其他事情一概想不起来。」

和公主分开、在外流浪的紫淀，不知何时起开始停留在新宿追分。

这距离江都最近的宿场町可说是江都的三不管地带，虽说该地系华热闹，但除了管理旅客出入境以外，朝廷官员几乎管不到其他的事。基于以上理由，这里便成了可疑人物跟妖魔鬼怪的最佳盘踞地——紫淀笑着说道。

「在下在宿场町看着那群武士堕落、沉沦，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了。腰间插着竹刀的武士，哪里还算是名武士！」

「我懂、我懂，我懂你的意思。」

鹰一郎频频点头。

「那些家伙明明还有主人等着自己去守护，为什么不磨练自己的武艺呢！哪像在下，明明想守护公主，却早已和她分离！」

于是为了教训他们，他便因此开始抢夺武士刀剑，其实有一半是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态。

「以前刀剑可是被尊为神器；战乱之世的浴血武器到了太平盛世却沦为单纯的器具，而且还被人瞧不起。」

可是——！紫淀慷慨激昂地说道。

「刀剑并不是武器，也不是器具。我不希望世人忘记它是用来保卫国家、守护心爱的人的神器。这个国家的武士道难道已经没落了吗！？」

「说得好，紫淀！你说得没错！刀剑跟剑术应该是更神圣的东西才对呀！」

「少主，您能了解吗！」

「少主？」

人形化丸掩着嘴「噗哧」地笑了出来。既然桐绪是「公主」，那么在紫淀眼中鹰一郎就是「少主」。

「好，紫淀，你什么不用说了。我不会将你交给奉行所的！」

鹰一郎拍着胸脯保证道。

「三百两算什么？今后你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吧。虽然我们只是座贫穷道场，但我跟桐绪可没有忘了武士道喔。」

「是的！在下十分佩服公主的男子气概！」

「这样子可以吧？桐绪？」

「我就知道哥哥你会这么说。」

这座宅邸除了桐绪跟鹰一郎之外满是妖怪，现在不管再增加什么成员，桐绪都不会惊讶了。

「可是，至今抢走的刀剑你可要全部还给人家才行喔。找人打架、抢走刀剑，我觉得这依然算是件坏事。」

「喂喂喂，桐绪，不要强迫人家接受你的观念啦。你没听过『水清无鱼』（注13：水太清，鱼就存不住身，对人要求太苛刻，就没有人能当他的伙伴。）这句话吗？」

正当鹰一郎对着桐绪说教时，出来替桐绪说话的竟是紫淀本人。

「不，少主，公主说得没错。在下对于以前犯下的错误感到十分羞耻，从现在起，我想要洗心革面。」

看着紫淀那对清澈的双眼，桐绪忽地觉得汗颜。紫淀这么的信任她，这下她更不能放着紫淀不管了。

「公主，那些抢来的刀剑我会全部还回去，也会剃光头以示反省，所以……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剃光头！？你用不着剃头啊。」

「谢谢公主的宽恕！」

紫淀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了。

「如此这般，这样可以吧？纱那王？」

身为家长的鹰一郎并没有忘记询问高傲的狐仙大人的意见。

纱那王一边敲响着桧扇，一边望向紫淀。他老早就知道，对这对好到不能再好的滥好人兄妹说什么都没用。

「随你们便吧！」

听到纱那王这么一说，紫淀马上眼睛一亮，夸张地朝着桐绪双手跪地。

「公主，在下还有一件事想要感谢您！」

「什么事？」

「公主赐予了在下为天狐大人效劳的荣誉！公主贵为狐狸主人，而且还是王爷的主人，在下由衷感激！」

「王爷！？」

紫淀目眩神迷似地仰望着坐在桐绪身旁的纱那王。

「化丸阁下已经告诉在下王爷是茶枳尼天大人的公子这件事。」

身为当事者的纱那王尴尬地用桧扇遮住脸庞。

「你是王爷耶，纱那王，很了不起嘛。」

「公主你没资格说我。」

呵呵——桐绪笑了笑，彷佛抓到了纱那王的把柄。

「在下除了担任公主的第一家臣，也想兼任为王爷的第一家臣！」

「啥喵！？纱那王大人的第一家臣是本大爷才对！」

「那么，在下就当第二家臣。」

「第二家臣是桐绪的位子！」

「化丸！我才不是什么家臣呢！」

化丸立起猫耳开始和桐绪吵了起来，紫淀见状，便马上如嫩竹般柔软、爽快地妥协了。

「在下明白了。既然如此，在下就当第三家臣吧。」

「紫淀，不对啦！我可不记得我当过什么第二家臣！」

桐绪拼命辩解，但没人听得进去。

「王爷，从今天起在下便是您的第三家臣，必将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请您尽管放心吧！」

「好说。」

纱那王依旧维持冷淡的态度。认为多说无益的纱那王，将在一旁偷窥的家鸣们一踢而散，走到洒满月光的走廊上。

纱那王单手抚着舞动在夜风中的银色长发，他的身影，美丽如画。

※　　※　　※

隔天早上纱那王没有出来用早膳，化丸说：

「木隐来拜访纱那王大人了。他们正在谈重要的事，没事别接近纱那王大人的寝室喔。」

居然会有人一大早来拜访讨厌早起的纱那王，真是稀奇。说到那个木隐，他本来是纱那王饲养的乌鸦天狗，如今归到了松寿王麾下。

桐绪只见过木隐一次。在她的记忆中，木隐是个识大体的聪颖美男子。

「重要的事？什么事呀？」

「你以为本大爷会告诉你啊？这次我绝不会再被食物诱惑了！昨天那件事可是害我被纱那王大人训了一顿。」

化丸吃完味噌汤浇饭后，迅速地回到了纱那王的寝室。

最近纱那王收到了相当多的信件，也常常外出；就连他的使魔乌鸦六连，有时也会突然慌慌张张地向外飞出去。

桐绪注意到了，这种时候的纱那王大多会面带愁容。

而今天甚至一大早就有客人来访。

桐绪的心开始起了涟漪：总觉得纱那王好像对自己隐瞒了些什么。即使他没有向桐绪隐瞒任何事情，昨天桐绪搞出的那些乌龙也够惹怒纱那王了——不只擅自出门挑战刀鬼坊，甚至还任意将紫淀带回来。

（……我还是跟他道个歉好了。）

如果纱那王对桐绪有所隐瞒会使桐绪感到落寞，那么桐绪瞒着纱那王擅自行动，一定也会造成纱那王的不悦。

桐绪认为：他们两人是跟随与被跟随、主人和随从（至于谁是主人就先暂且不管）的关系，绝对有必要互相谅解。

既然心意已决，剩下的就简单了。桐绪带着茶点造访了主屋尽头的那间房。

「纱那王，那个，茶点……」

「在下遵命。失陪了。」

这时拉门突然拉了开来，桐绪一头撞向刚走出来的木隐。

「啊，对不起。」

木隐快速地借助险些从桐绪手中掉落的托盘。在午间阳光的照射下，木隐的五官比桐绪想象中还要端正：一头黑发与漆黑的眼眸，正在营造出沉默寡言的形象。

「啊——呃，我是来为你们送茶点的。这是江都名产，金鯱瓦馒头。」

面对桐绪的好意，木隐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最近松寿王大人和纱那王大人常常品尝这种名产呢。」

「你说松寿王和纱那王？」

「木隐，别多嘴。」

房里传来了不悦的声音。是纱那王。

「在下多言了，失陪。」

木隐向桐绪轻轻点了个头，接着便身轻如燕地纵身一跳飞上天空，就这样消失无踪。

「哇，消失了！」

「桐绪，有什么事？」

「啊，没有啦，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来送茶点的。」

「蠢蛋！我不是叫你别靠近这儿吗！」

化成白猫的化丸怒吼道。

「……抱歉，我是不是太鸡婆了？」

「算了，反正我们也谈完了。进来吧。」

听到这句话，桐绪不禁松了一口气，走到纱那王面前屈膝坐下。

房内充满着纱那王衣服上常有的伽罗香。放置在角落的六曲半双金屏风映照着初夏的阳光，相当美丽。

几案上叠放着几张信纸。

「化丸，你去院子里玩吧，我有话要跟桐绪说。」

「遵命。」

化丸乖乖地跳到绿意盎然的庭院中，摇晃着脖子上的铃铛，一路奔向芳香扑鼻的栀子花下。

看着化丸跑过去后，桐绪开口了：

「纱那王，你是不是在跟木隐谈论什么严肃的话题？」

「……是啊，他很担心今后的事情。」

「今后？」

纱那王以一个性感的神情打发掉探出身来追问的桐绪。

「别说这个了，紫淀呢？」

「大概是正和我哥在道场练剑吧？」

「这样啊。」

「……纱那王，那个……对不起，我不应该擅自带人回来住的。」

狐仙大人没有答腔，只是以银色的眼阵直直地凝视着桐绪。

他的双眼有如森林里的湖水那般静谧。他的眼神彷佛看穿了桐绪无法触及的心灵深处，使桐绪微微一颤。

「干、干嘛？我的脸上沾到了什么吗？」

桐绪夸张地用两手擦了擦脸。沾到了——纱那王说道。

「桐绪，我正跟随着你。」（注14：「沾到」和「跟随」为同音（ついてる）。）

「啊，你是在说那个呀。嗯，我知道啦。啊，谢谢你昨天帮我治好我的脚，现在已经完全不痛了。」

「小事一桩。」

神明所拥有的不老不死之力，以及返老还童之力总是能治好桐绪这个主人的伤。

「受狐狸跟随的你比以往更容易被妖怪缠上，这点你可别忘了。」

「嗯，可是我觉得紫淀并不是什么坏妖怪呀。」

不论是紫淀舞剑的清爽感或是刀剑之道、武士之道都让桐绪深有同感，况且他递水给桐绪时的眼神就像星空一般清澈。

「我可以从他的眼神看出他不是个坏蛋，放心吧。」

「你的心眼是这么认为的吗？」

「心眼……？」

纱那王常说：唯有打开心眼，才能看见真相。

桐绪想起了紫淀那宛如嫩竹的人格特质，于是用力地向纱那王点了点头。

「嗯，我用我的心眼看过了。我觉得，我已经看穿紫淀的本质了。」

「真令人不悦。」

「咦？」

「我说过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纱那王叹了口气推开扶手，一把将桐绪拉过来，桐绪的膝盖不巧撞到托盘，杯里的茶水洒了一地。

「啊，纱那王，你的衣袍会湿掉的！」

「桐绪，我不是说过了吗？不准在我面前提起别的男人。」

「咦，有吗！？」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木隐才会担心今后的事情。反正你总有一天……」

纱那王话说到一半时忽然迟疑了一下，接着噤声不谈。

「什么？总有一天……怎样？」

纱那王抚摸桐绪的秀发，似乎想避开这个话题。这位狐仙大人，总是动不动就想摸桐绪的一头黑发。

凉爽的初夏微风吹了进来，吹得几案上的信纸啪哒作响。

道场那头传来了鹰一郎的笑声；除此之外，桐绪只听得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嗳，纱那王。」

桐绪靠在纱那王的胸口，问道：

「我有尽到主人的职责吗？」

「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我够格当你的主人吗？」

纱那王之所以会这样温柔地抚摸桐绪的秀发，是因为桐绪是他的主人；而以返老还童之力治好桐绪的脚伤、遵守和桐绪立下的不偷不杀之约，也是因为——

（……因为我是他的主人，就只是这样？）

思及此，桐绪胸口再度传来喀啦喀啦的滚动声。

同时，桐绪心中也有个奇妙的想法。

桐绪总觉得，在她成为纱那王的主人之前，其实早已认识这个人。

「我问你喔，纱那王。我们之前是不是曾在某处……」

桐绪抬头正说到一半，就有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王爷！不能偷跑喔！」

化为人形的刀之付丧神边怒吼边大步踏过走廊现身。

「哇哇，紫淀！？」

这惊人的音量吓得桐绪差点腿软。拉门是开着的，桐绪和纱那王在房内倚在一起的模样一览无遗地暴露在紫淀眼前，真是不巧。

「吵死了，紫淀。安静点。」

「不，王爷！只要在下还活着，即使是王爷您也不能碰我家公主一根汗毛！」

纱那王将桐绪抱得更紧了些，露出不坏好意的笑容。真不知道他是想故意捉弄怒气冲冲的紫淀，还是……

「呃——你冷静一点嘛，紫淀。纱那王也是，把手放开吧，好吗？」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

「王爷！在下很尊敬您，也打从心底高兴能为位居妖魔顶点的天狐效劳，但是！」

紫淀一屁股坐到桐绪身旁。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来来，公主，请到这儿来！」

「痛痛痛……你们两个不要一人拉一边地拉我的手啦！」

右边是纱那王，左边是紫淀；桐绪被他们两人拉来拉去，上半身像平衡玩具般地左右晃动。

「王爷，请您放手，您把公主弄疼了！」

「紫淀，如果你想当我的家臣，就认清自己的身分。」

紫淀「唔」了一声，纱那王随即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俯视他。看他的样子，绝对是在捉弄紫淀。

「王爷，那么我们就数到三一起放手，接着再来比一场，看谁能让公主得到幸辐！」

紫淀热血沸腾地对纱那王下了战帖。

「不必了。」

「啊、啊、请等一下，王爷！」

大概是玩腻了吧？纱那王放开桐绪的手，站起身来，一下子失去平衡的紫淀和桐绪，咚的一声双双倒地。

当纱那王嘲弄地瞥着他们，正欲优雅地走出门外时，桐绪叫住了他。

「慢着，纱那王。我们还没说完呢，关于够不够格当你主人这件事……」

「我没兴致谈这个，话题结束了。」

冷淡的态度。桐绪的问题依旧悬而未决，只能望着纱那王离去；室内只剩下桐绪和紫淀两人，这时紫淀故意叹了口气说道：

「嗯——公主虽是在下的主人，却是王爷的家臣啊。」

「喂，我才不是他的家臣。」

「您是在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女武神，在下该怎么做，才能使桐绪公主成为在下一人的公主呢？」

紫淀总是如此的坦率。他的表情宛如被雨琳湿的小狗，让桐绪看得双颊潮红。

「我说啊，紫淀。你想向纱那王挑战，还早了一百年呢。」

「战斗是件好事啊，公主。」

紫淀忽地双手抚上桐绪的面颊。这使人难以挣脱的强力双手，无疑是男人的力量。

「你、你、你干嘛！？」

「只要王爷不在场，在下轻易就能碰触到公主，也能凭蛮力将您抢到手。」

「紫淀！」

「请放心，在下不会这么仿的，因为那是卑鄙小人才会做的行为。您不觉得，堂堂正正下战帖才算光明磊落吗？」

哈哈哈！——看到紫淀笑得如此豪爽，桐绪不禁鼓起腮帮子。

桐绪知道紫淀绝不是在开自己玩笑，但正因为如此，桐绪也认为紫淀动不动就想找人一较高下这点甚不可取。

※　　※　　※

自从紫淀来到这儿后，风祭道场那如祭典般热闹的日常生活，又更加不得安宁了。

当桐绪想将紫淀随便分配到佛厅隔壁的空房时，紫淀说他非常希望以家臣的身分和纱那王同居一室，于是现在西边尽头的房间便挤满了狐狸、猫跟刀子。

即便如此，紫淀晚上还是会镇守在桐绪房门口。

「毕竟在下必须保护公主，不让公主受到害虫的侵扰嘛，哈哈哈！」

这是他的理由，想当然耳，他指的害虫＝纱那王。

紫淀虽然打从心底尊敬着纱那王，但只要一提到桐绪，他便瞬间变得顽固无比，一步也不肯退让。看来，他真的想和纱那王争夺桐绪。

不过，纱那王从头到尾都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完全没将紫淀看在眼里，总是让紫淀自讨没趣。

而当事人桐绪呢，最近也逐渐习惯紫淀单膝跪地称她为公主了；一开始当然会觉得害羞，但看紫淀这么烦慕于她，她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

经过一周之后，平易近人的叶淀已径完全和风祭道场的人们混熟，彷佛他是这儿的老食客。

「真好吃！千代阁下做的菜最棒了！」

「唉呀，紫淀公子，你不必吃得这么急，卤菜是不会跑掉的。请慢慢享用吧。」

紫淀从一大早就连吃好几碗饭，让千代看了相当开心。或许是因为他俩同为妖魔，相处起来也格外放松。

「千代小姐做的每道菜都好好吃喔，现在桐绪的料理已经无法满足我啦。」

「不不不，少主。公主那富有男子气概的料理，有时也会载有闪亮的独特调味料喔，您说是吧，王爷？」

紫淀将话题从鹰一郎转到纱那王那儿，似乎是想藉机吹捧桐绪；但纱那王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这一幕恰巧被桐绪看在眼里。

「纱那王，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有话就直说啊。」

「没事，我只是觉得不同的角度果然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紫淀，我推荐你吃吃看桐绪做的牡丹饼。」

「什么！您说公主亲手做的牡丹饼！？」

化成人形的化丸在一旁大口扒着柴鱼饭，一边捕充说道：

「包准吓死你。那种独特的难吃滋味，害我差点一脚踏进棺材里呢。」

「我只是把盐跟砂糖搞错而已嘛！」

风祭道场的起居室忽地一阵哄堂大笑。

没多久，事情发生了。

「嗯，这股气息是……」

紫淀突然睁大双眼，放下筷子。他的表情，有如木雕的哼哈二将（注15：佛寺的门神，表情凶恶。）一般凶恶。

「怎么了？紫淀。」

「公主，请您回避，有人来了！」

紫淀一睑紧张地冲到面对庭院的走廊上，摆出架势守在那里。

「到底怎么了？纱那王。」

仔细一看，连纱那王都瞪着那片梅雨前的晴空；桐绪伸长脖子，战战兢兢地望向庭院。

今天从一大早就艳阳高照，宛如夏季时分。不知何时吹来了一阵旋风，摇晃着院内开始换上新衣的紫阳花。

「各位，请不用担心！在下紫淀一定会保护大家的安全！」

逐渐增强的旋风卷起了尘埃，震得整座屋子发出喀哒喀哒的悲鸣。

院中的苇火与木通发出了一声尖啼。

有人乘着风来到了这儿。





三 私奔

随着旋风同时出现在走廊上的，是那名令人目眩神迷的人。

「早啊，小绯！早啊，各位！」

散发出琥珀色光辉的金发、衣着华丽的绝世美男子——

金毛九尾狐，松寿王。

「站住！你休想越雷迤一步！」

「喔？小绯，你晒得好黑喔，夏天都还没到呢。」

居然对着大声质问他来历的紫淀说出这种傻不隆咚的话，真不愧是松寿王，这种令人无言的感觉正是他的风格。

纱那王叹了口气，对松寿王唤道：

「松寿王，我在这里。」

「喔，原来你在这儿啊！那这个男的是谁？」

「您可以把他带回去，只要交给朝廷就能得到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你不像是会将这种小钱放在眼里的人啊？」

看到哥哥不解地偏了偏头，做弟弟的只好再叹一口气，答道：

「他是桐绪捡回来的刀刃付丧神。」

「喔？刀啊。真稀奇，我很少看到能完整地化为人形的付丧神。」

松寿王的金色眼眸不断打量着紫淀，使他感到困惑。

眼前的银发男子和金发男子看似相当熟络，加上他们两人长相如出一辙，也难怪他会手足无措。

「紫淀，这位是纱那王的哥哥。放心，他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啦。」

桐绪看不下去，只好告诉紫淀实情，这下可吓得紫淀缩起身子，单膝跪地说道：

「请……诸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在下是王爷的第三家臣，也是公主的第一家臣——刀鬼坊紫淀！」

「嗯？王爷？公主？」

毕生以捉弄弟弟为乐的松寿王绝不可能错过这番满载吐嘈点的言词。他眨了眨一双大眼，开心地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小孩一般。

「你说的王爷，该不会是指……小绯？」

「别这样，这两种称呼我都不喜欢。」

纱那王极其露骨地对松寿王表达出不悦。

然而，这个哥哥压根没将纱那王的不悦放在心上。不仅如此，他还轻轻撞了纱那王一下，拨了拨那袭上等绸缎织成的优雅衣袍下摆，坐到桐绪身旁。

「早啊，桐绪。」

「早安，松寿王。」

松寿王身上飘散着一股和纱那王相同的伽罗香。

「既然小绯是王爷，那么公主想必就是桐绪你吧？」

「是啊……真令人不好意思。」

「公主可是女武神呢。」

紫淀在一旁骄傲地补充道。身为刀之付丧神，能为善于使剑的公主效劳真是太好了——紫淀开心地对着松寿王诉说着。

松寿王边听边点头，极其羡慕地说道：

「真好～这个大家庭虽然贫穷，但总是充满着新鲜事。」

「附带一提，我是少主。」

「鹰一郎是少主！？」

「是啊。反正机会难得，不如松寿王也来取个奇持的称呼吧？」

「嗯嗯——被鹰一郎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想要新称呼了。该取什么好呢？」

这两个意气相投的人兴奋地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句地讨论个不停。

「请恕在下失礼。殿下……这个称呼如何呢？」

当紫淀一脸认真地说出这个提案时，最先笑出来的就是纱那王。

「你笑我！王爷！」

「失礼了，殿下。如果打扰到了您的兴致，还请您赶紧打道回府。」

「你这家伙为什么老是若无其事地跟我作对？好吧，从现在起我就是殿下了。」

松寿王硬是要留下来，忽略坏心眼的弟弟，转而面向千代。

「千代，可以帮我准备早膳吗？我打定主意要在这儿用膳，所以在江都城时什么都没吃呢。」

「啊，是。」

「没关系，别理他。」

出声制止正欲起身准备餐点的千代的，正是纱那王。

松寿王三不五时就会来风祭道场品尝平民的食物，接着才打道回府。他对于这个人们在窄小如柴房的房子中度过的朴实生活，一直很有兴趣。

虽然纱那王说别理他，但松寿王都已经伸手等待早膳了，总不能无视于他。千代对纱那王面露歉意，将白饭和味噌汤端给松寿王。

「喔——这味噌汤是怎么回事？桐绪，里面有杂草耶。」

「那是韭菜啦。」

「这东西是木棒吗？」

「是牛蒡啦。」

松寿王天真无邪地对桐绪使了个眼色，自顾自地说道：

「话说回来，桐绪，跟狐狸同处在一个屋檐下，感觉如何？」

「嗯，还算快乐啦。」

「喔～平常过得还算顺心吧？」

「是的、还算顺心。」

「小绯对你好不好？」

「遗算好啦。」

「怎么可以只是『还算好』呢？小绯也真是的，与其学什么将天尾增加到九条的技能，还不如多了解女人心。」

听到这番话的纱那王眼中闪耀出白雪般的银色光辉，反枕和家鸣一群小妖吓得转眼间就消失在天花板中。

「兄长，这里并不是餐馆，如果您只是来这儿吃早膳跟讲废话，就请回吧。」

「没事我就不能来吗？」

纱那王有纱那王的坚持，而松寿王也不是省油的灯。松寿王那头如琥珀般的金色长发栩栩如生地跃动在空中，明显是在挑衅自己的弟弟。

「唉呀！二位，且慢！兄弟阋墙是不好的行为啊，王爷、殿下！」

「放心吧，他们两人吵架时顶多只会用纸相扑跟双六来分胜负。」

「什么！？」

桐绪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也同样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现在她也还算习惯这对兄弟这种超平常人想像的相处方式。还算习惯，还算习惯。

「小绯，你现在是叛逆期吗？小时候你还说过『等我长大后要当兄长的新娘！』难道这是骗我的？」

「我才没说过如此恐怖的话。」

这时鹰一郎打了个岔——

「松寿王，桐绪也是这样啊。她好像有说过『等我长大后要当哥哥的新娘！』，不过又好像没说过……」

「哥哥，你不记得就少插嘴！」

桐绪干脆地无视鹰一郎，鹰一郎只好嘟着嘴啃起腌萝卜。

「总而言之，兄长您就请回吧。」

「小绯，你这样对吗？还不都是因为你不写回信我才来的。」

「回信？」

「是啊，回信。我今天是来听你的答覆的。」

纱那王的眉形上扬成弦月，张口结舌。

情势反过来了，现在是松寿王占上风。

「……兄长，这件事我前几天已经跟木隐——」

「纱那王，我又不是帮忙跑腿的小孩，你以为我会像木隐一样空手而回吗？」

松寿王的语气突然变了。这时的松寿王，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现在不正是谈这件事的好时机吗？正巧桐绪也在，你就趁现在告诉我吧。」

「咦？我？我做了什么吗？」

纱那王看到桐绪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闪烁着不安，便唰地一声收起桧扇。

你别插嘴——桐绪意会到纱那王此举的含意，老实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兄长，我们到别的房间谈吧。」

「纱那王，那我呢？」

「你待在这儿。」

他的眼神非常严肃，似乎不容许桐绪多说一句话。

松寿王跟在纱那王身后走出房外，沿着走廊走向主屋尽头。

为什么非得拒我于千里之外？——桐绪心中漾起一波涟漪。她知道，这讨厌的涟漪正逐渐向外扩散而去。

「哥哥，他们到底要谈什么啊？」

桐绪拉着鹰一郎的袖子，而鹰一郎只是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　　※　　※

「好痛！」

木刀从手中滑落，咚隆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掉落在地。

在闷热的道场练剑识桐绪流了一身汗，但木刀会滑落并不是指间汗水的缘故。而是因为——

桐绪错失挡开鹰一郎攻击的时机，手背遭到了剑击。

「桐绪，你怎么搞的？你在想什么？瞧瞧你，浑身充满了空隙。」

鹰一郎将木刀扛在肩上，仰望着天花板。

「……对不起，我从挥剑的部分开始重练。」

「你就这么在意纱那王和松寿王？」

「没有啊……」

「你的想法全写在你脸上了。你啊，就是这么好懂。」

鹰一郁说的没错，今天的桐绪的确无精打采的。

打从今早池们两人在用早费时回到纱那王房里后，就一直没有出来。桐绪一直在意着这件事，以致于无法集中精神，在练剑时总是慢半拍，导致最后失态。

（为什么呢？最近纱那王周遭总是不平静……）

这教她如何不在意？

松寿王跟木隐相继前来造访纱那王一定是有什么要事，而桐绪也隐约感觉到这件事似乎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光是如此，就使桐绪心神不宁。

又来了，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伴随着痛楚大闹着。

桐绪用拳头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希望镇住这股骚动。

「听好了，桐绪。男人是船，而女人则是港口；正因为有着港口，船才可以自由在大海中航行。」

「啥？你在说什么啊？」

「船需要港口。如果想留住大船，港口自己也必须够大才行。如果我是你，一定可以收留住各式各样的船。」

芋头老哥这番天外飞来一笔的话语，让桐绪完全摸不着头脑。

「……哥哥？」

「算了，今天就练到这里为止吧，再这样下去只会受伤而已。你去厨房找千代腌梅子吧。」

鹰一郎将木刀挂回墙上，走出道场。桐绪望着鹰一郎的背影，觉得哥哥好像认为自己没救了，不禁对自己行为感到后悔不已。

鹰一郎才刚踏出去，坐在门口的紫淀马上冲了进来。

「公主！」

接着——

「哇！哇！怎么了怎么了，紫淀！？」

「手！您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

紫淀以公主抱的姿势一把抱起桐绪、冲出道场，用韦驼天般的速度直奔水井旁。

尽管桐绪曾被纱那王以扛米袋的姿势扛在肩上，却从未像这样被人抱在怀里。不习惯被人抱在怀里的桐绪羞红了脸，但紫淀却误以为桐绪脸上的潮红是起因于疼痛，于是便拼命用井水冷却桐绪的手。

「会痛吗？公主？」

「还好啦，在练习中受伤是常有的事。」

「可是……在下不像王爷一样有治愈公主伤口的能力。」

「啊—……因为纱那王很特别嘛。」

「在下真希望有天也能听到公主说自己『特别』。」

桐绪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紫淀。紫淀总是如此坦率又直言不讳，总是拼尽全力来面对一切。

刚才桐绪所说的「特别」并非指纱那王对自己来说是特别的，只是单纯表示天狐这种高贵的存在相当特别罢了。

对于渺小的人类——桐绪来说，纱那王是如此的高不可攀。

（真希望纱那王也能稍微学学紫淀，对我坦率一点。）

每当桐绪想对纱那王说出心里的感受，这位高贵的狐仙总是翩然闪避。

到了中午，桐绪走到纱那王的房间想看个究竟，这才知道这对兄弟不在房内。

「他们二位已经由金屏风前往江都城啰。」

种出鬼没的反枕从雕有沙罗双树花的栏间现身，告诉了桐绪。

松寿王是住在德河将军家的金毛九尾狐仙。德河幕府这三百零一年的盛世全多亏了松寿王的恩惠——详细内容在此我们暂且不谈，总之可以想见江都城一定是他们谈论要事的最佳场所。

纱那王房内的这座画有王朝风格图画的金屏风真是方便。它不仅可以如水镜般映出江都镇上的景象，手指轻轻一碰，甚至还可以藉由它前往别的地方。

然而，不论桐绪怎么戳它，它就是没有半点作用——这是当然的。因此，桐绪并无法透过企屏风跟上纱那王。

「化丸也跟他们一起去了吗？」

「是啊。」

倒挂在天花板上的家鸣们失去了玩伴，个个都闲得发慌。

※　　※　　※

结果，纱那王直到隔天的早餐时间依旧没有回来这座穷酸道场，而化丸也是。

早上少了纱那王跟化丸，餐桌上的每个人都沉默了许多。如果他们两人还在屋内也就算了，偏偏纱那王现在正在别的地方，使得整座道场都少了点生气。

天空有别于昨天的晴朗模样，变得灰蒙蒙的，彷佛马上就要下雨。千代担心晾在外面的衣物会被雨淋湿，于是慌慌张张地将衣物收进屋里。这时，紫淀来到了缘廊。

「公主，您没事吧？」

「嗯？什么？」

「今早我看您没什么食欲，所以……」

听到这番话，连旁边的千代都微微点了点头。看到他们两人一脸担心，桐绪只好举起双手、强颜欢笑地说道：

「放心，我好得很呢！」

「桐绪小姐，我来做个饭团给你吃吧。」

「讨厌啦～怎么连千代小姐都这样。」

「现在这个时期最容易伤身了，大意不得啊。对了，我用一些腌得够味的梅子帮你做个饭团，如果你饿了就吃一些，好吗？」

贴心的千代朝着厨房急奔而去。千代的这番体贴，让从小在男人堆中长大的桐绪感到无比的窝心。

紫淀一路跟着桐绪回房，一踏进房内，紫淀便开口说道：

「桐绪公主，您是不是喜欢王爷？」

「咦？」

「王爷是不是还没有发现公主的心意？」

桐绪觉得自己的脑门彷佛被狠狠敲了一记。这记正面攻击，毫无给予桐绪闪躲的余地。

「不、不要乱说啦，我跟纱那王只是狐仙跟主人的关系，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您是不想承认喜欢王爷啰？」

喀啦喀啦。

润绪胸中的某种东西正喀啦喀啦地滚动着，伴随着心痛如绞的痛楚。

「公主，人在恋爱时，一开始会想要待在对方身边。」

「…………」

「等到待在对方身边后，就会希望对方眼中只有自己。」

桐绪一头雾水，而紫淀依然念咒般地不断往下说。

「等到对方眼中只有自己后，就会想要对方的心。而得到对方的心之后，就会开始怀疑这颗心真不真诚。」

「……怀疑心真不真诚，然后呢？」

桐绪下意识地探出身子。

「就会想着『只要能待在对方身边就好』。」

「什么嘛，那不就回到一开始的状态了吗？」

「这就是恋爱。迷失在爱情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恋爱真是个怪东西——桐绪低语着。她现在还无法理解紫淀的话中含意，也无法厘清自己是否正迷失在爱情里。

「请您放心，在下相信王爷马上就会回来的。您是他的主人，除了回到您身边，他还能到哪儿去呢？」

「……我才不关心他回不回来。」

「嗳，您别这么说嘛。」

紫淀真是个可靠的家臣。

「在下喜欢公主，但也很崇拜王爷。」

「那只嚣张的狐狸到底哪一点值得你崇拜？」

「每当在下看着王爷？总会回想起以前侍奉过的那位公主。」

「紫淀的公主？」

紫淀点了点头，眼神似乎正遥望着远方。

「公主她既高洁又高贵，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神往的神圣气息。」

「这样啊，你和最重视的公主就此分别，想必很难受吧？」

纱那王说，紫淀以前侍奉的公主可能是妖魔。能够将付丧神化为人形带在身边，想必对紫淀疼爱有加。

「不不不，紫淀现在有了公主，所以一点也不寂寞。而且，在下总觉得公主您那既强悍又美丽的英姿，和上一位公主似乎有些相似。」

「美丽！？讨厌，紫淀你说得太夸张了啦！」

看到桐绪展露笑颜，紫淀总算松了一口气，笑了。桐绪只要一想到紫淀如此坦率地关心着自己，就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对了，紫淀，你之前为什么会待在剧场町？你喜欢看戏？」

「不，说是喜欢看戏嘛……大概是因为三味线和笛太鼓之类的音色燃起在下心中的怀念之情，所以在下就偶然来到了那儿。」

「笛太鼓的音色？」

说不定这和紫淀失去的记忆有着什么关连。

这么一说桐绪才想起，紫淀和桐绪初次见面时，正在新宿追分吹着笛子。

「是的。在下喜欢吹奏笛子。」

说完后，紫淀从怀里拿出一支除了吹孔外尚有七个指孔的竹制横笛。这支笛子制作得相当精致，看得出来是专给富贵人家使用的。

「啊、龙笛！这是用来吹奏雅乐（注16：日本兴盛于平安时代的一种传统音乐，也是以大规模合奏形态演奏的音乐。乐曲以器乐曲为多，至今仍是日本的宫廷音乐，是现存于世界最古老的音乐形式。）的乐器喔。」

「在下隐约记得，这支笛子似乎是公主赐给在下的。让在下为您吹奏一曲吧。」

「哇！我要听！」

桐绪虽然听不出紫淀吹奏的是哪一首曲子，但桐绪知道龙笛那强悍、深远的音色，使人联想到了悠久的时空之流，相当迷人。

龙笛的笛音能自由穿梭于低音与高音之间，音色宛如飞翔于云间的飞龙鸣叫声——这就是龙笛这名字的由来。

「好棒喔！紫淀，你不光是功夫了得，连吹笛也十分拿手呢！多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说不定说着说着，你就会想起关于公主的一切呢。」

「您愿意听我说吗！」

既然桐绪想听，紫淀便乐得将往事娓娓道来。

在一片火海中，紫淀为了保护公主安全逃脱，便孤身一人挡住蜂拥的敞军，承受了同时袭击而来的数十枝箭。

「即使万箭齐发，在下依然文风不动。因为这就是家臣的使命。」

「好悲壮喔，为了使主公安全逃脱，家臣挡在前面承受无数的箭矢——我以前在仲村座看过这样的剧情耶，该不会就是在讲你跟公主的故事吧？」

「哈哈哈，有可能喔！」

而对桐绪尊敬的眼神，紫淀不禁得意了起来。

接下来，紫淀说到了他在新宿追分的英勇事迹。与他交过手的武士，不是听到风吹草动就吓得腿软念佛号，不然就是因为平常疏于保养刀剑，以致于才挥出第一刀就断掉了——紫淀比手划脚地说着，说得既风趣、又好笑。

「不过，唯有一个男人，就连在下都无法对他出手。」

「喔？不是每个人都吓得腿软啊？」

桐绪笑得流出泪来，一边拭泪一边问道。

「是啊。那个男人嘴角上扬，眼中寄宿着一股疯狂的气息。在下察觉到他不是省油的灯，于是便打消交战的念头，默默将路让了出来。」

能使刀剑付丧神紫淀感受到如此大的压力，想必那名男子的杀气非同小可。

「刀剑又不是拿来杀人的工具。」

「就是说啊。对了对了，那个男人的耳后到脖子之间有烧伤的痕迹喔。」

「烧伤的痕迹？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记得，好像是樱花刚凋谢的那段时间吧。」

恫绪为之一震，瞬间静了下来。

被火烧伤的剑术高手。

「那个人看起来是不是跟我哥年龄相仿？头发是不是很长、有点微卷，而且绑了条马尾？」

「我想想……大概吧？他是个很年轻的美男子。」

「看起来像是出外旅行吗？」

「不，与其说他像旅人，不如说像是一直逗留在宿场。」

「意思是说，他现在还在宿场町？」

「公主？」

紫淀温和地打断了桐绪这串连珠炮般的询问。

「为什么公主您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啊—……这是因为……」

或许他就是桐绪认识的人。

或许他就是泽木膝真。

大约两个月前，藤真在深香川佐贺町的火灾中失去了踪影，从此下落不明。那时只知道他的胸口受伤，但生死未卜。

（藤真公子果然还活着……）

桐绪和藤真从小一块儿长大，而且同为狐狸主人，他俩之间的缘分非三言两语可说清。

义贼胆小鬼。

人称义贼胆小鬼的藤真利用一只脱离灵狐群的坏心野狐，在江都镇上撒下了钱雨和血雨。

该说他对自己的力量过于自信，还是对狐狸的力量过于盲信……

据纱那王所言，藤真并非当狐狸主人的材料，但却过于执着于荣华富贵和桐绪，以致于自取灭亡。

「我大概知道那名被烧伤的剑术高手是谁。」

「喔？」

「……嗳，如果我去内唐新宿，是不是就可以见到那个人？」

「见到他之后，您想怎么做呢？」

面对紫淀这强硬的态度，桐绪说不出半句话。

※　　※　　※

「那么，请公主在这间团子店静候在下的消息。」

「我也要一起找。」

「不，这宿场町的治安并不好，还是交给在下去问吧。」

紫淀为桐绪找了家专卖追分名产——草团子的团子店，待桐绪坐定后，他便独自消失在内唐新宿黄昏的喧闹之中。

这一天，桐绪硬是逼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紫淀来到了内唐新宿。「如果紫淀不来，那我就自己去！」桐绪说完后就迳自冲出屋外，这下子身为第一家臣的紫淀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来了。

（或许，藤真公子就在内唐新宿的某个地方……）

在这种人蛇混杂的小镇，最适合拥有不可告人秘密的人藏身了。那晚从火灾中逃脱、幸存下来的藤真，会选这种地方躲藏可是一点都不奇怪。

桐绪虽然觉得迷失在狐狸主人的欲望中无法自拔、终至发狂的藤真很可怕，但内心一直还残留着想见他一面的想法。

她想再次见到那张宛如树影间阳光的笑容——但，她却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桐绪连面对紫淀都无法好好解释了，纱那王这么讨厌被区区野狐笼络的藤真，她该怎么向纱那王解释才好呢……？

「唉呀，你不就是之前那个气势十足的姑娘吗！」

「阿甲姐！」

当桐绪正茫然地边啃草团子边望着大街时，前阵子在桐绪初来乍到时曾关照过桐绪的那名客栈浓妆女佣出声了。

「你没事啊，姑娘。你那天说要惩治刀鬼坊后就没有再回来，害我好担心呢。」

「谢谢您的照顾，那时多亏有您帮忙。」

「从那晚之后刀鬼坊就没有再出现了，该不会你真的把那个怪物赶跑了吧？」

「啊哈哈，怎么可能。」

「我就说嘛，怪你这种穿着轻飘飘衣裳的姑娘怎可能办得到嘛，啊哈哈。」

啊哈哈——桐绪笑着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再怎么样，即使桐绪撕裂这张嘴，也不能说那个怪物现在就是她的第一家臣。

「对了，阿甲姐。」

桐绪话锋一转，若无其事地向阿甲问了关于藤真的事，问她是否曾在这座宿场町见过一个身上有烧伤痕迹的男子。

「烧伤的痕迹？怎么，打完怪物之后这次是要找男人？你这孩子还真忙啊。」

「因为他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阿甲思忖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没见过。

「这样啊……」

桐绪啜饮着茶，半失望半庆幸地吐了一口气。

不，或许以某方面来说，她心中的庆幸多于失望。

桐绪虽然二话不说就来到了内唐新宿，但老实说她内心还是存有一丝恐惧。事到如今，见了藤真能说些什么呢？桐绪今天趁着纱那王不在而偷偷跑了出来，这对纱那王来说是不是一种背判？

现在，桐绪的心中开始笼罩著名为懊悔的乌云。

「怎么啦？瞧你闷闷不乐的。那个男的该不会是姑娘你的这个吧？」

看到阿甲竖起拇指，桐绪只好挤出笑容，蒙混过去。

就在这时，紫淀跑回来了。

「公主，查出来了！」

「啥，公主？」

阿甲一脸讶异，桐绪赶紧对着紫淀竖起食指。不管怎么说，这称呼被外人听到实在是挺丢脸的。

「唉呀，是个好男人耶。上次你带来的是个可爱的小弟弟，这次怎么换了个美男子啦？」

想住客栈记得来我们这儿啊——阿甲打趣地对桐绪、紫淀招了招手，回到大马路上去了。目送阿甲离去后，桐绪转向紫淀问道：

「你查出来了？意思是说找到藤真公子了？」

「是的。那个男人才刚从客栈退宿，现在出外旅行了。」

「旅行！」

听完紫淀的话，桐绪马上跟着紫淀往新宿追分直奔而去。这条双岔路的左边通往甲信街道，而右边则是青梅街道。

「我跟你也是在这边相遇的吧？」

「是啊。正当在下在甲信街道等待过路武士时，公主就出现了。」

「不对啦，你应该是从青梅街道那边吹着龙笛走过来的吧？」

「喔喔，没错、没错。」

紫淀开玩笑地敲了敲头，接着顺手指向左边那条路。

「公主，您要找的男人走的应该是这边，甲信街道。」

「甲信街道啊……从这儿直走过去，穿越富假、信野、中仙道后就可以到达宫京了，对吧？」

桐绪从未踏出江都一步，宫京对她来说简直远如天边。

「公主，我们追过去吧，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咦！可是太阳已经下山了耶。」

「千里迢迢来到这儿，怎能空手而回呢！？我们追吧！」

紫淀用力拉住尚在犹豫的桐绪。

「好痛！慢着，紫淀！」

紫淀来到这里时明明还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桐绪后头，现在却完全变了个人，脚步坚定地拉着桐绪往前行，态度也有点强势。

脚上穿着靴子的桐绪，总是无法好好走山路。

还是说，她是因为心中有着迷惘，所以才犹豫不前？

桐绪走在愈显难行的深山小径上，不知怎的，满脑子想的都是纱那王。

（不知道纱那王回家了没？）

现在差不多是千代在风祭道场准备晚餐的时间了。对了，糟糕，我忘记买酒了——纱那王总是会在晚餐时和哥哥小酌一番，应该去买酒放在家里备用才对——

啊、不对不对！我就是满脑着都想着这种事才会无法前进，现在重要的是藤真公子。

——我是不会放弃的。

这句话怱然闪过桐绪的脑海。

这是藤真最后留下的话。

当桐绪和藤真被天尾移之刀一刀刺中时，桐绪听到藤真在身后喃喃说了这句话，之前明明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怎么这句话偏偏在这时突然浮现在脑中呢？

桐绪觉得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哽在喉咙的骨头终于拔了出来，但拔开后喉咙却留下了一个伤口，隐隐作痛。

藤真的意思是不想放弃什么呢？

「……紫淀，我们回去吧。」

桐绪只顾着低着头边走边思考，等她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变暗了。

而且雨水还滴到了她的脸颊。

「下雨了！紫淀，我们还是回去吧。谢谢你陪我来到这儿，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或许藤真还活着——对现在的桐绪来说，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桐绪和藤真同为狐狸主人，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现在回想起来，当藤真在樱花散落的澄田堤上抱住桐绪时，桐绪就已下定了决心。

「公主，我们走树下那条路吧。」

紫淀拉住想往回走的桐绪，三步并做两步走地往前进。

这时，由于道路突然变窄，桐绪不小心被露出地面的树根拌住、摔了好几跤。手上跟衣裳那是泥巴跟汗水，这使得桐绪心情更加郁闷了。

「紫淀，够了。对于藤真公子，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周遭空无一人，桐绪突然觉得山中似乎只剩下自己跟紫淀。

「公主，您是不是想回到王爷身边？」

「嗯，没错。」

「公主！」

「我啊，总觉得自己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纱那王了。我总觉得在我成为他的主人之前，纱那王就已经待在我身边了。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实在是不想离开他。」

在察觉自己对纱那王的心意之后，桐绪忽然很想听听那冷淡却又窝心的低沉嗓音。

可是，紫淀并没有注意到笼罩在桐绪心中的乌云已经散去。

「公主，不如我们私奔吧！」

「咦、咦～！？」

「我们现在正在私奔，要奔到遥远的西方去！」

「等、等等！紫淀，你有听到我的话吗？我……」

「请您放心，在下会让您忘记王爷的！」

紫淀用力将手足无措的桐绪拉了过来。





四 宛如朱红朝阳

穿越金屏风回到风祭道场的纱那王，目前正因为两件不愉快的事情显得有些烦躁，不耐地将银色长发拨到了身后。

其中一件事，就是松寿王在江都城天守阁告诉他的那些话。现在宫里正沸沸扬扬地流传着二王子终于要进行斑娶的传闻，想当然耳，放出这谣言的人就是松寿王。

这个做哥哥的为什么老是这样？这是族里的秘密仪式，而且——

「过对桐绪来说是个重大的决定，也可说是个诀别的仪式。」

光是如此，纱那王就有足够的理由静待时机来临。被哥哥这么一扰乱，不止计划无法顺利进行，甚至还有可能以失败告终。

（这教我如何是好？）

纱那王沉思着，下意识地敲响了桧扇。

纱那王本来就不认为事情会进行得多顺利，但坦白说，他还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顽固的阻碍者，连纱那王麾下的狐群们也显得仓皇不安。

对天狐来说，人类的生命就有如堆积的落叶般廉价，看不顺眼的话杀抹就行了。思及此，纱那王不禁担心那些视桐绪为眼中钉的人会袭击桐绪、杀之而后快。

二王子。

这个头衔总是害得纱那王做事情绑手绑脚。

「纱那王大人，您会不会累？想用茶吗？」

化成人形的化丸一脸担心地抬头望着纱那王。

「没关系。对了，桐绪上哪儿去了？」

「呃？这……紫淀好像也不见人影。」

另一件不愉快的事，就是好不容易回到风祭道场，却看不到桐绪的踪影。

那个野丫头公主，这次又跑到哪里玩什么花样了？丝毫不顾别人的担心，真是任性极了。

「六连，桐绪在哪里？」

纱那王带着怒气唤了唤樱花树上的乌鸦，就在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黑影突然现身，禀报了桐绪身上发生的大事。

※　　※　　※

「我们私奔吧，公主！」

听到紫淀这番天外飞来一笔的话语，桐绪愣住了。

所谓的私奔，指的就是相爱的花魁和商家王爷，或是相爱的花魁和商家总管赌上性命去做的事情，这是传统戏剧的固定戏码。

——为什么我非得跟紫淀私奔不可？

「紫淀，别说笑了。你是在哪里学来『私奔』这种词的啊？」

「我是认真的，我们从王爷面前消失吧。」

「我不想离开纱那王！」

「您必须离开，这也是为了王爷着想。」

「我要生气啰，紫淀！你在说什么……」

紫淀露出前所未有的冷酷表情俯视着焦躁的桐绪。

「紫淀？」

「公主，王爷是茶枳尼天的二公子，是个神兽。您真的认为，如此高贵的天狐会真的将一个区区破烂道场的姑娘视为主人？」

紫淀的嗓音骤然一变，语带威吓。这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划开了桐绪心底某个柔软的部分。

喀啦喀啦，胸口的某个东西开始骚动了。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我也很努力啊！我也很认真地想成为一个够格当纱那王主人的……」

「人类真是既肤浅又愚蠢啊。公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当上一个好主人，就可以叫王爷替你做牛做马？」

「……！」

这是什么话。桐绪之所以想成为一个够格的主人，并不是因为想要荣华富贵，也不是因为想要金银财宝。

她只是想要纱那王陪在她身边罢了。她只是想要待在那个永远只看着自己，会在桐绪仿了好事时称赞她，也会在她做错事时斥责她的纱那王身边而已。

「公主，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懂！我是纱那王的主人，我相信纱那王！」

桐绪挥关紫淀的手，紧紧地握着双拳。如果不这么做，她真怕那个信任纱那王的心会如砂般从指缝间滑落。

「不如我就告诉你吧，近来王爷之所以身边大小事不断，是因为他在寻找新主人。」

「咦？」

桐绪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了。

沙沙、沙沙。心之砂沙沙地滑落了。

「纱那王他，正在寻找新的……主人？」

「公主，你这个主人曾做过什么主人该做的事吗？老是给王爷添麻烦这妄想当人家的主人，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格当他的主人？」

不知何时起，桐绪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听不见打在树木上的雨水声、熊笹（注17：一种生长在山地的大型植物，学名是Sasa Veitchii。）摇晃的声音以及自己那杂乱的心跳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只因为一句话。

——这全是因为王爷正在寻找新主人。

紫淀说的这句话，宛如钟声般不断地回荡在桐绪脑中。

「你骗人……纱那王才不可能瞒着我做这种事！」

「你自己还不是瞒着王爷偷偷去找别的男人，还真有脸说啊。」

「我……」

桐绪无话可说，因为紫淀并没有说错。

桐绪在胸前紧紧握住双手，以防止心之砂再度流失。

（我相信纱那王！）

她瞪向轻视自己的紫淀，接着察觉到了。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是紫淀吧？」

不对，他不是紫淀！

紫淀虽然对自己总是直言不讳。但他的眼神总是有如满天星斗般地清澈，而非这种灰暗的眼神。

被树根害得脚步不稳的桐绪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喔，你不蠢嘛，难怪纱那王大人这么中意你。」

「你认识纱那王？」

恫绪伸向自己的刀柄，一边为自己的重蹈覆辙感到又气又悔。

纱那王千交代万交代，叮嘱桐绪要小心妖怪缠身，结果她这次又被来路不明的妖怪牵着鼻子走。

（对了！我刚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方才在新宿追分的双岔路时，紫淀就已经有点奇怪了。无论是和桐绪相遇的事或是他最重视的龙笛，紫淀都记得不清不楚。

在他们离开团子店时，这个冒牌货就假扮成紫淀了吗？若真是如此，现在真正的紫淀又在哪里呢？

「你把紫淀怎么了！？他现在在哪里！？」

「谁知道呢？他大概还在那座宿场町打探那个男人的下落吧，也有可能是在发现你不见后就赶回风祭道场通风报信了。」

「你的意思是紫淀他平安无事？你没对紫淀做什么吧！？」

「事到如今，你不先担心自己，却在担忧家臣的安危？」

冒牌紫淀耸了耸肩，愕然地说道。

「要是你敢对我的亲朋好友出手，我绝不饶你！」

「你放心吧。只要你将天尾移之刀交出来，我就不会对你们不利。」

「这把刀？你想都别想！这把刀是纱那王给我的，里面可有着纱那王的尾巴呢！」

「所以我才要将它还给纱那王大人啊。凑齐九条尾巴，才是真正的天狐。」

说时迟那时快，冒充成紫淀的妖怪赫然朝洞绪砍了过来。

桐绪闪了过去，拔出刀来。光辉的刀刃闪耀着苇白色的狐火之色。

「我绝不将纱那王的尾巴交给任何人！」

「你可真是悍啊。纱那王大人就是爱上你这一点吗？」

「告诉你一件事。在决斗前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的男人，通常都很弱。有空说废话，还不如快点攻过来！」

好强的桐绪特意摆出豪气的大上段架势，然而——

就在这时，某个东西突然发出了啪哩啪哩轰轰轰的声音。

「哇、哇、哇！怎么回事！？」

天尾移之刀发出雷般的巨响，瞬间躁动了起来。

「为什么！？喂！天尾！不要乱动啦！」

平常总是很听话的天尾，突然拉着桐绪到处乱动。桐绪的手被拉着上下挥动，彷佛在跳着盂兰盆节的舞蹈。

「喔？看来不只是纱那王大人，你连一条天尾都控制不好呢。这样你还敢称自己是纱那王大人的主人？」

「你笑什么笑？说什么风凉话啊！这把天尾移之刀想杀了你，所以才会乱动的！」

桐绪拼命地双手压制着天尾移之刀大叫道。只要一放开手，蓝白色的刀刃绝对会贯穿冒牌紫淀的心脏。

听到桐绪这么一说，男子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了。瞧他这副全身僵硬的紧张模样，足以推测他早巳体会过纱那王的可怕。

这时，一阵强风倏地吹上脸颊。

接着——

※　　※　　※

『桐绪，把手放开！』

「纱那王！！」

纱那王那有妇流星般锐利的灵音自夜空中降下。

『那把刀是用来守护你的东西。』

纱那王充满怒氧的低沉回荡在嗓音夜空中。

「纱那王，你在哪里！？」

桐绪一边被天尾移之刀拖着到处乱动，一边拼命寻找纱那王的银色长发。道路南旁的高耸树木弯着腰摇晃着树叶，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纱那王的声音，连树木、叶子、风以及黑夜都感到恐惧。直到方才还沉睡不醒的山林，现在已睁亮双眼、躁动不已。

「纱那王大人……请、请饶命啊！」

冒充成紫淀的男人一改方才的傲慢与悠哉，白着一张脸仰望天空。他的心或许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但双脚却因过度害怕而动弹不得。

『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的主人。』

话才刚说完，天尾移之刀便挣脱了桐绪的手。

「啊、我的刀！纱那王，你在哪里！？」

桐绪拼命呐喊着，一晃眼，一名握着天尾移之刀的男便飘浮在空中，出现在桐绪眼前。

「可恶的歹徒！竟敢袭击在下的公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脏了！」

「紫淀！？」

「公主，您没事吧！？」

「抱歉，紫淀！还好你没事！」

「在下该死，请恕在下离开公主身边！」

语毕，真正的紫淀飘着一头亚麻色长发、手握天尾移之刀，朝着冒牌紫淀一刀砍去。黑夜中传出一聋尖锐的金属声，双方的刀正面交锋。

正当紫淀想要挥出第二刀时——

「紫淀，退下。」

纱那王出现在摇晃的树林中，一头银色长发闪耀着光辉、飘散在后方。

「王爷，危险啊！还是交给在下吧！」

「没关系，退下。」

「纱那王，你来啦！」

桐绪飞扑到纱那王怀里，而纱那王也单手搂紧了桐绪。

「桐绪，你没事吧？」

「嗯……」

纱那王身上的伽罗香，带给了桐绪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纱那王就这么站到冒牌紫淀面前，冒牌紫淀马上颤抖着跪了下来。

「纱那王大人，得以拜见您的尊颜，在下惶恐至极……」

「你是谁的手下？」

「呃……这……」

「是哪位大人命令你袭击桐绪的？」

「……纱那王大人，请恕罪！」

在纱那王与生俱来的威严之前，桐绪和紫淀毫无插嘴的余地。姗姗来迟的人形化丸站在大树下，默默地观望着。

「桐绪是我的主人。」

「……在下明白。」

纱那王加重了搂紧桐绪的力道。男子跪了下来，对纱那王和纱那王怀里的桐绪伏首称臣。

「告诉你的主子，如果你们胆敢再对我的主人做出这样的事，我二太子绝不轻饶。」

「遵……港命！」

「王爷！您要放了这个人吗？」

纱那王这宽大的决定，实在不能使遭人冒充的紫淀心服口服。

「这家伙可是想对王爷和公主不利呢！」

「我说了没关系。」

「可是！」

「这把天尾移之刀是用来守护桐绪的东西，没必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弄脏它。」

紫淀依然无法服气，但他却无法违逆纱那王，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刀交还给桐绪。

另一方面，冒牌紫淀对纱那王点了个头，随即便幻化成鸟的姿态，消失在树林间了。

「纱那王，谢谢你。谢谢你特地到这儿来救我。」

「桐绪。」

纱那王徐徐地举起了手。

「抱歉，纱那王！」

桐绪以为自己要被甩耳光，赶紧闭上双眼、将力量集中在脸颊。

然而，纱那王并没有打她。

纱那王的大手，温柔地抚上了桐绪的脸。

「你的脸上有擦伤。」

「咦？啊—……因为我在走山路时摔了好几跤。」

纱那王的手开始有股热度扩散开来。这股返老远童之力总能为桐绪疗伤，连颤抖的心都温暖了起来。

「怎么了？为什么要哭？还有什么地方会痛吗？」

「不是啦，我只是很高兴你能来救我……抱歉，老是给你添麻烦。」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桐绪抬头望着轻抚着自己脸颊的纱那王，刹时说不出话来。纱那王的出现使得桐绪一下子安心不少，泪水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好高兴纱那王的银色眼眸中映照着我的身影，如果我希望今后这双眼眸只看着我，会不会太任性呢？

「各位，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桐绪擦了擦泪水，低下头来。鲁莽的自己，总是为周遭的人带来麻烦。

「公主，请抬起头来。是在下太大意了，竟然将公主独自留在宿场，这是在下紫淀这一生所犯的最大错误。」

「紫淀，你不必道歉啦，这全都是男人婆的错。」

唯有这次，桐绪无法反驳化丸，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只要桐绪没事就好。回家吧。」

纱那王说完，紫淀马上理所当然地背对着桐绪蹲下。

「公主，请让在下背您吧。」

「咦！没关系啦！我可以走回去！」

「可是，这里是妖魔之道，万一走散就危险了。」

「妖魔之道？」

「就是妖魔鬼怪使用的道路，凡间和冥界的中间地带。」

根据纱那王的解释，这里是不存在时间、空间概念的奇妙地带，人类闯进来算是很稀奇的事。

「这里不是甲信街道？」

桐绪重新环顾四周，发现放眼望去都是俨然迷宫般森林的奇妙光景。刚下过雨的夜空竟然繁星点点，而所有的树木都彷佛路障般伸长枝桠，似乎不愿让桐绪一行人走出这里。

「桐绪，千万别放开我的手。」

「咦？啊！」

「别放手，否则要是你被甩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我可不管。」

「……好。」

桐绪乖乖地握紧纱那王伸出的手，往前迈步。

「王爷！不可以偷跑喔！」

「干嘛啦，紫淀！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背人，就背本大爷回去啊！」

化丸一鼓作气地跳到满嘴牢骚的紫淀背上。

妖魔之道四周只听得见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一行人七嘴八舌地快步往前迈进。

桐绪握着纱那王的左手。他的左手既纤瘦又骨感，但也既温暖又温柔，牵着这只令人安适的手，总觉得不知不觉就会进入梦乡。

这种被某人牵着手所感受到的温馨，桐绪隐约觉得以前曾体验过。

或许，某人曾在那次的樱花雨中，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段路途。

「我问你喔，纱那王。」

「桐绪。」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开了口。

「什么事？」

纱那王转过头来，眉宇间蒙上了一层阴霾，和手心传达出的温暖大相迳庭。

「啊……没关系，纱那王，你先说吧。」

纱那王的气势吓到了桐绪，现在她完全从漫步在云端的浪漫情怀中醒过来了。既然桐绪想让纱那王先说，纱那王便将他那张端正的五官转回前方，以低沉又洪亮的嗓音说道：

「你就这么想见藤真吗？」

「咦？」

桐绪来到内唐新宿的理由——纱那王指的就是这件事。

「是紫淀告诉我的。为什么你要瞒着我出来查探藤真的下落？」

「啊……对不起。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

纱那王再度望向说谎不打草稿的桐绪，他的表情，混合着冷谈与失望。

「你、你别这样看我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因为桐绪不想看见纱那王露出这种表情，所以才想瞒着他偷偷进行。

「就是以为你内心有杂念，那种妖怪才会缠上你。」

「我内心才没有杂念！」

「今后除非我允许，否则不准你踏出屋外一步。」

「你是什么意思嘛！为什么连这种事你都要管！」

「桐绪，这是我的命令。」

冷漠的眼神、霸道的口吻——桐绪心中的不安，一下子全被引发了出来。

行事作风丝毫不像个主人的自己。不够格当纱那王主人的自己。

「什么命令嘛！我想知道的是你内心的想法！」

「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其他的不必过问。」

「我才是主人耶！有资格发号施令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不安就像雪，总是无声无息地累计在心底。当当事人察觉时，雪早已积成厚厚的冰霜，引发出令人不安的猜忌心。

而猜忌心会蒙蔽心眼。

「还是说，我……我果真不够格当你的主人！？」

「你在说什么？」

「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你正在寻找新的主人！」

桐绪这么一嚷，紫淀和背在身后的化丸不禁不安地面面相觑。

然而，纱那王不止老神在在，甚至还露出一抹冷笑。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那个妖怪认识你耶？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还叫我吧天尾还给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仿佛傲视世间万物，使得桐绪更加的焦躁不安。桐绪想寻求他真正的心意，但他总是不当一回事。

在桐绪胸口转动的那个东西，伤害了桐绪。桐绪忍受不住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于是便像断了线的傀儡般，放开了纱那王的手。

「桐绪，握紧我的手。」

「这也是命令吗？我……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那是因为你没有睁开你的心眼。」

「不是这样啦，纱那王！」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大道理——如果只有桐绪是以情感的角度来看待纱那王，而纱那王却非如此，这对桐绪来说实在是件极为悲伤的事。

「桐绪，握住我的手。」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的命令了！我要一个人回家！」

「桐绪！」

纱那王的眼中闪耀出白雪般的银色光芒。桐绪趁着被那股妖力还没生效，逃离了纱那王身边。

跑啊、跑啊，桐绪不停地跑，希望能将胸口的伤痕弃置身后，但这种事又怎可能办到呢？

跑了一阵子后，桐绪在阴暗的妖魔之道看到了一个明亮的纵向椭圆型洞穴，便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　　※　　※

「这里是！？」

桐绪跳进明亮的纵向椭圆型洞穴后，不知为何摔到了榻榻米上。

数座烛台照亮了黑暗，这是间明亮的房间。银制的香炉烧出了满室的花香，布制屏风挂着缤纷的绢绸，摆在缘廊和室内的交界处。墙边有个气派的金莳绘装饰柜，圆形的玻璃金鱼缸陈列其上，里头的金鱼正在优游着。

一头雾水的桐绪转头回望来时路。那儿有一座和装饰柜同款的轿子花篮金莳绘梳妆台，妖魔之道的那个纵向椭圆型洞穴，看来就是那面镜子。

妖魔之道是不是在阴错阳差之下和镜子连结在一块儿了？这里是现实世界吗？还是桐绪依然处于凡间与冥界的交会处……？

「喝！」

桐绪一头撞上镜子好几次，但却总是无法穿越镜子。

（怎么办？我又迷失在奇怪的地方了啦～）

正当桐绪不知如何是好时，走廊上传来了衣物摩擦声，于是桐绪赶紧爬到布制屏风的后方。

「没用的饭桶！」

是女人的声音，她是这间房间的主人吗？从语气听来，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女子在房内来回踱步，足见她现在相当焦躁。

桐绪从布制屏风的缝隙间窥探过去，原来对方是个穿着酒红色裤裙搭上粉红色袿（注18：平安时代贵族女性的便装。）的红发绝世美女。

桐绪忍不住倒吞一口气，美女不管摆出什么表情仍然是美女，这位眉头深锁的佳人，其侧脸有如天仙般美丽。

桐绪张着嘴看傻了眼，而这位宛如朱红朝阳的红发佳人这时——

「喔？这是什么味道？」

她停止了脚步。

（咦，是我吗！？我身上有臭味！？）

……或许真的有臭味吧。今天特别闷热，而且她在挥汗练剑后又走了一大段妖魔之道，不只如此，桐绪还连摔好几跤，身上的蕾丝衣裳早已满是尘土。

桐绪抱着膝盖，尽可能地缩在一起。她努力地弯着腰、再弯腰……

结果却适得其反。由于桐绪弯得太过头，背部反而太过突出，撞倒了布制屏风。

「啊！哇！呀——！」

桐绪压在布制屏风上，大字形地正面滚到了红发佳人面前。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登场方式真是糟糕透了。

「来者何人！？」

佳人严厉地质问桐绪，吓得桐绪急忙弹起来正襟危坐。

「我、我、我绝对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只是凑巧路过罢了！」

不，你这样就够可疑了。

「凑巧路过？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呃，这个……基于某个原因，我从那边的梳妆台……」

「梳妆台？」

佳人惊讶地望向金莳绘梳妆台。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从那座梳妆台出来的？」

「是的，呃，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这……我会不会是在做梦啊？」

桐绪边说边捏着自己的脸颊。若这真的是梦就好了。

「好痛！唉，果然不是梦。」

「呵呵呵，这下你的肉饼脸更像肉饼脸了，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佳人笑了，这一笑更增添了她的魅力；桐绪总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个笑容。

「你会迷路到这儿来，想必是有什么隐情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风祭桐绪。桐花的桐，思绪的绪。」

「风祭……桐绪？」

她将红色卷发拨到身后，端详着桐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这位佳人的脸，连身为同性的桐绪都要为其美艳而羞怯。

「你叫做风祭桐绪？」

「是的。」

喔——她以套着翡翠戒指的手指拖着下颌，一双凤眼意味深长地亮了起来。

「桐绪，你来得正好。我叫做雅阳；优雅的阳光，雅阳。」

「……雅阳，小姐？您的名字真美。」

双方互报姓名后，红发佳人露出令人痴醉的笑容，对桐绪招了招手。

「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无聊了。我一直伸长脖子等着像你这样的玩伴呢。」

「我看您方才好像很生气……」

看到桐绪眼中透露着警戒，雅阳「啊～」了一声，摊开以金银泥（注19：平安时代用来作画的一种泥状颜料。）着色的仕女用桧扇，忧郁地摇了摇头。

「我的家臣都是些饭桶，所以我觉得很伤脑筋。不过呢，现在已经不打紧了。」

不是不报，时机未到——雅阳呵呵地笑了。

「再靠近一点、桐绪。今晚我们要玩什么？」

「可以先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是江都吗？还是……冥界的某个地带……」

「你说对了。这里呢，可以说是迷惘之人的必经之地。」

「迷惘……之人？」

桐绪的胸口忽地隐隐作痛。

（不够格当狐狸主人的我，被纱那王舍弃了……）

纱那王正在找寻新的主人。

——我今后还想一直跟他在一起。我想在春天跟他在樱花树下散步，在夏天共同仰望积雨云，在秋天彻夜长谈，在冬天吹吐着白色的气息，说声「好冷喔」——我想永远在纱那王身边感受这一切，但……

喀啦喀拉。

桐绪的胸口有某种东西正在滚动着，伴随着痛彻心扉的剧痛。

「唉呀，桐绪，你怎么哭了？」

「……对不起，我只是感到很懊悔罢了。」

「有这么懊悔？」

「我觉得自己真没用……现在才察觉这份心意已经太迟了，我……」

「你恋爱了？桐绪？」

雅阳叹了口气，倚在扶手上。她忧愁地锁起眉头，仿佛将桐绪的伤痛当成自己的伤痛。

「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以泪洗面？」

「……是的。」

主人和狐仙。

不只如此，这对主从的关系还是颠倒的。对纱那王来说，桐绪终究只是个主人，仅此而已。若真是这样——

「人只要一恋爱，连贤者都会沦为蠢才。爱情真是种可怕的疾病啊。」

「雅阳小姐，您也在恋爱中吗？」

「不，跟恋爱有些不同。我最重要的宝物被某只偷腥猫偷走了。」

「想必您一定很懊悔吧？」

「算了，别说这个了。」

雅阳「啪」地在手心敲响桧扇，撒娇地仰望桐绪。

「桐绪，想哭就哭吧。今晚——不，别说是今晚，你一辈子都待在这儿吧。」

雅阳的话语在陷入迷惘的桐绪听来，仿佛魔法般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梦吗？）

这里是现实世界吗？算了，管他的——桐绪心想。

她现在不想回到纱那王身边。那双银色眼眸，铁定会看穿桐绪心中如暴风雨般的凌乱思绪。

「来人。」雅阳以极富威严的语气这么一唤，一群美得令人痴迷的美男子马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他们想必是在雅阳的家臣吧。

「有何吩咐？雅阳大人。」

「乌响，客人来了，她叫做桐绪。快去准备美酒佳肴。」

这名叫做乌响的男子接受吩咐后，随即以锐利的的目光直视着桐绪。一头长长的黑发绑在高高的后脑，加上窄额和薄唇，这名男子显露出了一种极为冷酷的印象。

既尴尬又害羞的桐绪擦了擦泪水，垂下头去。

「桐绪阁下，请由在下为您保管腰间的物品。」

乌响粗鲁地伸向天尾移之刀，桐绪见状马上将黑漆刀鞘藏到身后。

「别碰它！」

桐绪本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但想了想，对方本来就不应该随便碰触别人的刀。刀剑是武士的灵魂，而这把天尾移之刀甚至可说是桐绪身为狐狸主人的唯一证明。

现在能维系桐绪和纱那王的，就只有这把刀了。

「喔？一个姑娘家却随身佩带刀剑，真是好兴致啊。」

「对不起，雅阳小姐。这东西我总是寸步不离身的携带着，因为它是我最重视的人给我的东西，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乌响在一旁冷眼望着桐绪对房间的主人诚心赔礼。

「乌响，没关系。桐绪想怎么做，就随她去吧。」

「是！」

「对了，来喝酒吧。桐绪，今晚我们要畅饮到天明。」

「我的酒量并不好……」

「什么？本来以为你很有胆量，怎么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呢？」

半晌之后，房内排满了美酒佳肴。雅阳是个酒中巾帼，饮水般地畅饮着淡红色的酒，相当豪爽。

「来，桐绪，你也喝一杯。」

雅阳亲手将酒杯递给桐绪。桐绪犹豫地闻了闻酒的味道，这杯酒和鹰一郎、纱那王平时喝的酒不同，有股甜美的香味。

「它是由木莓（注20：也就是覆盆子。）做成的水果酒。」

「木莓？……啊，那我只喝一杯喔。」

「一口气喝干吧！桐绪，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魅惑之酒喔。」

盛情难却，桐绪果真一口气喝干了它。

「啊，好好喝喔。」

「对吧？」

雅阳露出使人为之融化的笑容。

「好好睡吧，桐绪。等你醒来，你就……会……」

桐绪的记忆只维持到这里。

在桐绪喝干酒的那刹那，她忽地觉得天旋地转，就这样豪迈地昏倒在地。





五 乌黑的黑猫

纱那王站在五斗柜前拿出收在里头的螺钿（注21：一种在漆器或木器上镶嵌贝壳或螺蛳的装饰工艺。）风格的小盒子，打开盖子，从中取出紫色的蕾丝发带。

蕾丝是一种从欧罗巴杏传来的舶来品，这几年在日之本国也开始流行了起来，每个江都姑娘都相当喜爱这种装饰布。

桐绪将这块布送给纱那王时，蕾丝似乎还没开始罗列在江都的饰品店里。当时，它还不是什么昂贵的布料。

乌黑的秀发和这块紫色的布料相当搭衬。

不过，桐绪似乎并不记得那时候的事。

「桐绪……」

昨晚桐绪放开纱那王的手后，纱那王便在妖魔之道四处寻找桐绪，但直到天亮都找不到她，甚至连在风祭道场也不见她的踪影。

妖魔之道是时间、空间错乱的凡间与冥界交界点，对于活人桐绪来说就有如一座时空迷宫。她到现在依然没有回来，是否表示她还徘徊在妖魔之道，或者是被甩到别的地方去了……？

纱那王召唤过分给桐绪的那条九尾之一的尾巴，但天尾却丝毫没有回应。

「……天尾，为什么不回应我？」

难道说，桐绪现在被一个妖力强过天尾的人囚禁起来了？

在妖魔之道袭击桐绪的冒牌紫淀，是某个天狐麾下的乌鸦天狗。纱那王的脑中闪过几个视桐绪为眼中钉的皇族成员，接着不禁叹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

「斑娶非桐绪不可啊……」

讨厌早起的纱那王，从一大早就频频唉声叹气。

这时，庭院中的一阵沙沙声传进了他耳里。

「是桐绪吗！？」

纱那王旋即拉开拉门走到缘廊，但并没有在朝阳中发现那熟悉的身影。不过，有个东西却在缘廊下嘎哩嘎哩地抓了抓。

纱那王走到院子里探头一看，原来是只虚弱的黑猫。

「野猫？」

「喵……」

黑猫微弱地叫了一声，步履蹒跚地拼命走到纱那王身边，蹭了蹭他的脚踝。

「怎么了？你一直待在这里，小心化丸回来后会找你麻烦喔。」

纱那王将黑猫抱了起来，这才发现它比化丸还轻得多、也柔软多了。它是昨晚一路淋雨走过来的吗？全身满是泥巴，可惜了一身漂亮的黑毛。

「你受伤了？」

它的左耳后方和右后脚的脚跟有些血迹，大概是被无情的人类砸石头打伤的吧？纱那王捡到化丸时也是这样，那时白猫化丸都已经奄奄一息了。

当纱那王沉浸在回忆中时，黑猫发出了可怜的喵喵声。

「别担心，别害怕。我要帮你疗伤，别乱动。」

纱那王将平时来医治桐绪的返老还童之力分给黑猫，黑猫转眼间就恢复了精神。

「喵——！」

「喂，不准伸爪。」

它牢牢地抓着纱那王的上等绢织衣袍，死都不肯放开。它的模样实在是太拼命了、太可怜了，纱那王只好先将紫色的的发带小心翼翼地放回螺钿风格小盒子里，接着再将黑猫带到水井边洗澡。

洗完后，本来像个小可怜的的黑猫一下子就恢复了鲜艳的毛色。

「乌黑的……黑猫。」

黑猫似乎拼命想对纱那王诉说些什么，但即使是纱那王也很难理解猫妖以外的猫咪语言。

「你肚子饿了吗？」

「喵——！」

黑猫那又可爱的眼眸似乎说着「是」，但也像是说着「不是」。

「真搞不懂。」

纱那王姑且抱着黑猫到厨房寻找食物，但他压根不知道食物放在哪里。厨房是桐绪和千代聊天讲八卦的地方。

「吃这个可以吗？」

纱那王将砧板上的鲣鱼递给黑猫，但黑猫似乎不喜欢，竖着尾巴从纱那王的怀里逃走。

黑猫撞向灶旁的碗柜，将柜门拉开。

「金鯱瓦馒头？」

里面藏着桐绪最喜爱的食物。

「这个不能给你。那女人对食物执着得很，万一她发现数量减少，会大发雷霆的。」

桐绪不管面对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总是会发自内心地欢笑、愤怒。一想到桐绪那表情丰富的可爱圆脸，纱那王就不禁嘴角上扬。

「……桐绪。」

「喵？」

「你到底在哪里……」

「喵～」

为了方便黑猫食用，纱那王将金鯱瓦馒头分成两半，接着再喂给仰望着自己的黑猫。

此时此刻，或许桐绪也正在某处饿着肚子哭泣。化丸已经受命去妖魔之道寻找桐绪了，但纱那王觉得自己也应该亲自去找才行。

守护桐绪正是纱那王的职责，也是他的快乐。至于桐绪是不是他的主人，一点都不重要。

「咦？是纱那王啊。我还以为桐绪回来了哩。」

鹰一郎踩着木屐从后门探出头来。

「鹰一郎，查出桐绪的下落了吗？」

「没有。我去过平常有往来的道场问过了，但……我会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的。」

「……这样啊。」

难道她真的还徘徊在凡间跟冥界的交界处？

「千代小姐也去常去的点心铺跟饰品店打听了……咦，黑猫？化丸什么时候从白猫变成黑猫了？」

「它是外面的野猫，不小心闯进院子里来了。」

「喔？我在这附近没看过它耶。」

鹰一郎蹲下来笑着抚摸黑猫，那副笑容像极了桐绪。

鹰一郎虽是桐绪口中能的「芋头大哥」，但跟他聊天却总是聊不腻。鹰一郎不会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念，这种坚强的个性和松寿王极为相似，因此纱那王对鹰一郎颇为敬佩。

「纱那王，这家伙的肉饼脸跟桐绪好像喔。」

「喵～！」

「喔？它知道肉饼脸的意思啊？它生气了耶。」

纱那王和鹰一郎相视而笑，这只不知从何处误闯进来的黑猫，带给了这两个因桐绪失踪而神经紧张的人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说纱那王，你不用担心桐绪啦，她没多久就会回来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

「纱那王，都怪你太拙于表达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桐绪斑娶的事？」

「现在还不到该说的时机。」

「可以对我说，却不想对桐绪说——我知道了，是因为藤真的关系吧？」

纱那王狠狠地瞪视起身从水瓶舀水大口畅饮的鹰一郎，但鹰一郎依然不断地说下去。

「我认为，桐绪对藤真的情意并非一时冲昏头。她从小和藤真一块儿长大，可能错把崇拜当成爱情了。」

「这跟我没有关系。」

「你这样就叫做『拙于表达』。」

黑猫在纱那王脚边轻声叫着。纱那王抱起黑猫瞥向鹰一郎，临走前高傲地说道：

「鹰一郎，你记好了。虚假的千言万语，比不上一句诚心的话语。」

「纱那王……」

鹰一郎一时间张口结舌，接着开始鼓掌。

「你刚才好帅喔！纱那王！我好像要爱上你了！」

这种令人想都想不到的反应实在像极了松寿王。纱那王摆出一张臭脸，因为他知道对这种人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　　※　　※

沉睡中的桐绪被说话声吵醒了。

纱那王正用低沉的嗓音对庭院中的六连下达命令。

是因为乌云的关系吗？庭院阴暗得宛如日暮时分，说不定待会儿还会再下场雨。

（纱那王……啊，对喔，我回家了。）

桐绪打了个大呵欠。真是的，昨晚在宛如朱红朝阳的雅阳那儿遇到的事情真是糟透了，好像一口气承受了百年来的灾难一样——

那杯特意为桐绪准备的淡红色香甜水果酒一定掺了什么药，才会害桐绪喝下后马上昏倒。

隔天早上，当桐绪醒来时。

不知怎的，桐绪居然在雅阳的房里变成了一只黑猫……

【为什么喵——————！！！】

桐绪发现自己全身变得毛茸茸后，吓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猫！？为什么我变成猫了喵！？】

桐绪拼命大叫，但叫出来的却是普通的喵喵声。看来桐绪不只改变了外貌，连说话的能力都消失了。

木莓酒里装的不只是安眠药，似乎还掺了些会将人变成猫的东西。雅阳说这是魅惑之酒，我看是魅惑之药吧？——

既然都变成黑猫了，桐绪的腰间也不可能再配刀。猫的视线比桐绪想象中还要矮上许多，于是桐绪只好在房内跳来跳去寻找刀的踪迹——找到了。

桐绪最重要的天尾移之刀，就放在金莳绘装饰柜的上方。

【喵～！（我的刀！）】

然而，刀剑对猫迷来说太重了，尽管桐绪使劲想咬着刀柄拖动它，刀却依然动也不动。柜子上的玻璃鱼缸中的金鱼对桐绪提高警戒，不停地骚动着。

这时，乌响出现了。

「喔？桐绪阁下，你在做什么？」

「喵！」

「你想用这么娇小的身子把刀扛走？」

乌响拎起桐绪的脖子，让桐绪垂在空中。

【放开我！你们想干嘛啊，给我喝的那是什么东西！我要见雅阳小姐！】

喵！喵！

可是，不管桐绪再怎么大声疾呼，猫的鸣叫声还是无法传达出任何话语。

乌响用另一只手将天尾移之刀推到装饰柜的后方，轻蔑地望着桐绪。

「你这人真麻烦。这把刀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重要？」

【废话！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哼，不知天高地厚。」

讨厌的眼神。这名叫乌响的男子虽然长得俊俏，对桐绪的敌意却相当深厚。凭什么我要让刚认识的男人这么瞧不起我？——

「你就暂时当只猫吧。雅阳大人吩咐我好好地陪你玩一玩。」

【别开玩笑了喵！】

桐绪从乌响的手中逃开，快速跑到庭院中。

「等等，桐绪阁下！」

【我又不是傻瓜，你叫我等我就等啊！？】

——我要回到纱那王身边。

【抱歉，纱那王。我绝对、绝对会把天尾移之刀抢回来的！】

——现在只能先逃离这里，至于刀子，我总有一天会回来拿的。

……如此这般，黑猫桐绪就这样拖着虚弱的身子从雅阳的宅邸逃了回来。

雅阳的宅邸就位于上野不知火池旁边。菜贩们一大清早就在热闹的马路上来回兜售着，四脚着地的桐绪好几次都踩进昨晚下雨形成的水洼中，甚至还被坏小孩丢了石头。

而这些伤，现在已经被纱那王的返老还童之力治好了。桐绪抵达风祭道场后马上就被苇火和木通吓得躲在缘廊下方，之后就被纱那王发现了。

纱那王完全不知道，这只黑猫就是桐绪。

「……没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出桐绪。」

听到纱那王在和六连谈话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黑猫桐绪倏地竖起了尾巴。

六连听了纱那王的吩咐后，便消失在飘散着雨水味的深灰色天空中了。黑猫桐绪蹭到目送六连离去的纱那王脚边，于是纱那王便伸出一只大手将桐绪抱了起来。

「喵。」

「怎么，你好像挺喜欢我的嘛。」

走了个桐绪，来了只黑猫；纱那王对这只迷途的可怜黑猫非常温柔，有时还会对它露出别人从未见过的笑容。

【什么嘛，笑得这么灿烂。为什么你对我就没有这么好？】

桐绪拼命地伸长了前脚，想要碰触纱那王那头仿佛一碰就会融化的皑皑银发。

「住手，别玩我的头发。」

纱那王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疲累。这也难怪，毕竟他一整天都透过金屏风四处奔走，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他连走路时都顾不得要以优雅的衣物摩擦声取代脚步声，只是马不停蹄地奔走着。

——纱那王这么为我担心，还四处寻找我的下落，而我却一点都不信任纱那王……我这做主人的真是差劲透了。

【啊，对了。】

「喵喵、喵——（纱那王，什么是搬曲？）」

这个词是是桐绪从纱那王和鹰一郎的对话中听来的。她总觉得这个词似乎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

「怎么，你又饿了？」

【不是啦！】

这样根本无法交谈嘛。

「对了，你……」

纱那王将黑猫举到与眼同高，望着这个黑色的身躯悬在空中、伸长四肢地鸣叫，接着说了一句话。

「……你是雌性啊？」

「呼喵！？」

说是雌性，还不如说是女性。只披着毛皮的桐绪跟一丝不挂没两样，害羞的它不禁颤抖着耳朵和尾巴，频频扭动身躯。

【不要看啦，色狐狸！】

「女人真是一种难伺候的生物……我明明对她这么好，她却……」

纱那王才说到一半，便灰心地叹了口气。不知道纱那王是不是在说我？——桐绪的心动摇了。

「你跟桐绪一样圆圆黑黑的，好美。」

「喵——……（纱那王……）」

纱那王思考了一会儿，轻轻喊了声夜桐。

「我来帮你取个名字吧。夜桐，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他的表情是如此温柔，看得桐绪不由得心头一紧，悲伤得哭了出来。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纱那王。

【为什么不多让我看看这种表情呢？】

纱那王真的在寻找新的主人吗？

若真是如此，桐绪希望自己一辈子当只黑猫。

我想待在纱那王的身边——

桐绪心中如此想着。

※　　※　　※

深夜时分，整天在外奔走的人形化丸和紫淀回来了。

「纱那王大人！这只脏兮兮的杂种猫是哪来的啊！？」

化丸发现有只黑猫蜷缩在纱那王的膝上，于是原本就很上扬的眼尾变得更加上扬，还打了夜桐的屁股当作见面礼。

「喵～！（很痛耶！）」

「化丸。」

「是！小的马上将这只臭黑猫丢到异国的船上去！只要上了船，这只在陆地上毫无用处的杂种猫至少还可以在船上抓老鼠！」

「你们都是猫，要给它好好相处。」

纱那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紫淀端详纱那王膝上的黑猫，说道：

「真是只肉饼脸猫啊。它是野猫吗？王爷。」

「因为它很喜欢我，所以我就帮它取了个名字。它叫夜桐。」

「喔？它跟公主的名字只差一个字耶。」

紫淀摸了摸桐绪的头，而桐绪也温顺地接受了。

方才千代也摸了黑猫的头好一阵子，不过她也认不出黑猫就是桐绪，还流泪哽咽着说「要是桐绪小姐也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可见她也相当的担心桐绪。

反枕和三只家鸣只敢远远地躲在拉门的阴影处偷看黑猫，似乎惧怕于这位新成员的模样，因而不敢靠近。

化丸可能是吃醋了吧？他翻了个身从人形化为白猫，在纱那王身边绕来绕去，不断重申着「本大爷也是猫！」

看着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桐绪忍不住笑了出来。

「喵（坐下啦）。」

桐绪伸长身子从贵宾席跳了下来，示意要化丸坐上去。化丸有些迷惑，因为他不知道一介随从的自己是否该坐上主人的大腿。

这时，纱那王单手将化丸抱了起来。

「化丸，你好重啊。」

「因、因为小得正处于成长期！」

「这样很好，雄性就是应该长得又高又壮。」

「是！」

【……喔——】

桐绪躺在金屏风旁目睹着这一切。她感到很意外，原来纱那王和化丸独处时会说出这样的对话。

「对了，你们找到关于桐绪的线索了吗？」

纱那王摆起威严这么一问，现场的气氛瞬间沉重了起来。紫淀垂着头报告道：

「这……还没……我打算先回来稍作休息，接着再马上赶回妖魔之道搜找。」

「这样啊，果然还是找不到。」

满面愁容的纱那王将手放在金屏风上，屏风马上如水面般起了涟漪，映出了夜幕低垂的江都景致。

「桐绪，你到底在哪里？」

「喵——（我在这里～）」

「不管我怎么呼唤守护桐绪的天尾移之刀，它就是不回应。说不定有人用神通力封印了天尾移之刀。」

「不会吧！意思就是说这是某个力量足以封印天尾移之刀的人干的！？」

纱那王无视在一旁大声嚷嚷的紫淀，一开一合地玩着桧扇。当这位狐仙大人做出这个动作，表示他现在正陷入思考中。

【我是不知道她的力量有没有强过纱那王……】

雅阳这名红发佳人不止将桐绪变成了黑猫，还夺走了天尾移之刀。雅阳和她的家臣乌响铁定不是人类；或许正因为那是间妖魔住的房子，所以梳妆台才会和妖魔之道连接在一起。

看来，这次桐绪又被妖魔缠上了。

【我得去抢回来才行……我一定要抢回天尾移之刀！】

桐绪与生俱来的好胜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有人找茬就要加倍奉还，有人打你左脸，就要打他右脸。

桐绪的长尾巴啪啪地拍打着榻榻米，足见她相当不甘心。没多久，紫淀突然跪下来磕头说道：

「王爷，在下罪该万死！这都是在下的错，要不是在下带公主到内唐新宿去，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算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不说这个了。你以前在内唐新宿见到的那男人，真的是藤真吗？」

「不清楚，因为当在下过去打听时，那个男人已经离开新宿了。」

「……这样啊。」

之后，纱那王便没有再提起藤真了。而桐绪本人，也不会再因为藤真这个名字就轻易失去方寸了。

「公主现在会不会正在哭泣呢？」

「谁知道呢。或许她正因为看不到我的脸而乐得轻松呢。」

「绝对没有这种事！公主她比谁都……」

「算了，别说了。」

纱那王摊开桧扇，制止紫淀替桐绪缓颊。

「真是，我们这位公主真是个野蛮公主，净给人添麻烦。」

【纱那王……】

桐绪打从心底后悔那天放开纱那王的手，径自逃离他身边。

「紫淀、化丸，你们两个去休息一会儿吧。」

纱那王吩咐别人去休息，但自己却直到丑时三刻（约凌晨两点）依然透过金屏风往来于江都镇上，连一刻都没有阖眼。

当桐绪看着纱那王满脸疲倦地唉声长叹，几乎连灵魂都要随着气一起吐出来时，总觉得非常的揪心。

「喵～」

「怎么了？夜桐。你也睡不着吗？」

时间已经接近日出时分，但院子依然黑漆漆的。滴滴答答，外头传来了雨水打到屋檐的声音。

「下雨了？雨水可以洗净污秽，但雨声却会扰乱我的知觉。真是麻烦啊。」

纱那王呢喃着站到了缘廊上。正当纱那王侧耳倾听雨声时，桐绪将身子蹭到了纱那王脚边。桐绪就在这里啊！——桐绪多想这么告诉纱那王，但却苦无方法。

「对了，夜桐，给你一个好东西。」

纱那王为了转换心情，将桐绪抱回房里，打开了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五斗柜中的螺钿风格小盒子——里头放了一个紫色的发带。

「这是我的宝物。」

纱那王用发带在桐绪脖子上绑成一个蝴蝶结，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条发带果然很适合乌黑的你。」

「喵～（这是女生的饰品吧？）」

「你喜欢吗？」

桐绪总觉得曾经在某处见过这条紫色的发带。以前，她曾在某处看过这种颜色的蕾丝……

桐绪偏了偏头、晃了晃紫色发带。要好好爱护它喔——纱那王摸了摸桐绪的头，他露出了一丝倦容，但这张笑颜却无比温柔。

【……纱那王也会有这样的笑容啊。】

桐绪好嫉妒夜桐。

这份悲痛的爱意，到底该如何传达给纱那王呢？

「喵～」

桐绪将一张毛茸茸的脸凑了过去，舔了舔纱那王平滑又冰冷的脸颊。

「好痒喔，夜桐。」

【纱那王……这是我最诚挚的心意，你感受到了吗？】

夜桐伸出爪子攀住纱那王，而纱那王也紧紧地抱住了夜桐。

这两人的心跳声交会在一起，彼此都感到无比的安心。

——如果我现在不是猫就好了。

我一定要抢回天尾移之刀，恢复人形。

桐绪现在在心中下了一个新的决定。

今天江都进入了梅雨季节。

无法在雨中出门的桐绪，整整两天都以黑猫夜桐的姿态在屋内度过。

这段期间纱那王几乎都不在房里，即使偶尔待在房里，也净是忙着读信、写信、对六连下达指示、追查桐绪的行踪。

鹰一郎和千代也都专心致志地寻找桐绪。

化丸和紫淀则没有一日忘记要去妖魔之道搜找。

纱那王在这阵子即使累到打盹也从不躺着休息，也没什么食欲；随着时间流逝，纱那王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桐绪非常担心纱那王的身体，担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满面倦容的纱那王，有一种战栗的美感。

※　　※　　※

第三天。

雨终于停了。

受尽风吹雨淋的栀子花虽然染上了一层铁锈色，依然散发出甜美的花蜜香。今天，是暌违已久的大好天气、清朗早晨。

「王爷，那么我们今天就去江都镇上找找。」

「嗯。」

纱那王目送着紫淀和白猫化丸走出房门。

桐绪的尾巴竖了起来，「就是现在！」她等的就是这两人避开妖魔之道改选江都的一天。

「喵喵！」

「夜桐，你要去哪里？」

【纱那王，等等我！我会把天尾抢回来的！】

一定要想办法将紫淀和化丸拖到上野去——这就是这两天来桐绪想出来的「抢回天尾作战计划」。

虽然不记得雅阳宅邸的确切位置，但桐绪还记得它位在上野不知火旁边。她必须不择手段地从庭院或屋顶偷偷潜进去，接着再将装饰柜上方的天尾移之刀抢回来。

雅阳、乌响和众多家臣恐怕全都是妖魔，不过桐绪这边也有猫妖跟付丧神。桐绪相信，这两人比那些被讥为饭桶的家臣们来得强多了。

【你们两个，敌人在上野！】

桐绪奋力跳到化丸和紫淀面前，夸张地晃着胡子她举起前脚要代替拳头，但——

「白痴，不准走在本大爷面前！臭杂种猫！」

看来沟通无效，尾巴还被化丸啃了一口。好过分——

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的纱那王，对化丸唤了一声。

「是！小的马上将这只只会吃喝拉撒睡的臭黑猫剥皮，卖给三味弦（注22：一种日本传统弦乐器。）铺！」

「不准伤害夜桐。」

「什么喵！」

据说使用猫皮覆上三味弦的琴身可以拉出好声音，因此有时可以卖出相当好的价钱。

【臭化丸，给我记着——】

桐绪反咬化丸的尾巴一口。

一行人就这样来到了江都镇上。难得的雨过天晴，江都街上洋溢着生气与活力；树木上的雨水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而地上的水洼则映照着蓝天白云——真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喂喂喂，黑猫！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想走在本大爷面前，你还早了一百年呢！」

【闭嘴啦，乖乖跟我来就对了！】

走到大马路后，桐绪走在化丸和紫淀前面拼命地对他们使眼色，想要诱导他们走到上野——但十与愿违，紫淀总是走到别的方向去，桐绪都不知道拖住他的脚几回了。

这边啦！——最后在桐绪尖声鸣叫了好几声之下，紫淀终于注意到桐绪想要引导他们方向。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阿佐草寺附近。

「化丸阁下，夜桐阁下好像想带我们去某个地方耶。」

「喵！」

「怎么可能啊？这家伙又不是猫妖，只是只杂种猫罢了。」

「可是，您看！它这不就走在我们前面，叫我们跟它走吗？」

【你说对了，紫淀！】

真不愧是我的第一家臣！——桐绪开心地摇动尾巴，几乎都要把尾巴摇断了。

「夜桐阁下，您想去哪里？该不会您知道公主的下落吧！？」

「不可能、不可能。」

「我想也是～」

紫淀失望地垂下肩膀。

什么下落不下落的，夜桐就是桐绪本人，现在正在前往夺回天尾移之刀的途中呀！——心中的想法老是无法传达出去，桐绪不禁气得咬牙切齿。

【算了，没关系。】

只要能引导他们到达那儿，接下来就只剩潜入雅阳宅邸了。桐绪急着想进行计划，于是不断地想要拉着他们往上野方向走。

然而，这只黑猫老是踩进水洼里。桐绪的脚步不同于优雅的化丸，实在是笨重极了。

举例来说，桐绪想学化丸走在道路两旁的寺庙围墙上，但却迟迟跳不上去；紫淀看不下去，于是便拎起它的脖子，将它送了上去。

「紫淀，不用理那只笨猫啦。」

「可是，或许它想引导我们去寻找公主呢。这个方向……似乎是上野？」

「上野？咦，慢着。说到上野……」

走在墙上的化丸有些欲言又止。

「化丸阁下？」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有能力封印纱那王大人的天尾，就表示对方是比纱那王大人厉害的天狐对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这么一来，可能的对象就屈指可数了。不过……我不方便乱猜测。」

【怎么，化丸，难不成你认识雅阳？】

走在化丸后方的桐绪急着想知道详细情形，但化丸却只是含糊其词，不再多加说明。

「这么一说在下才想起，之前在下曾听到王爷说出『斑娶』一词，这斑娶究竟是什么意思？」

紫淀一边走着，一边眯着眼阻挡梅雨季过后的阳光，问向围墙上的化丸。

「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斑，让某个东西变得不纯。」

「究竟是什么东西？」

「本大爷不能说，这是灵狐族的秘密仪式。不过……对了，简单说来就是与王位继承权有关。」

【王位继承权！】

桐绪喵了一声，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二太子纱那王大人现在在宫中的立场相当的为难。宫里分成了两个派系，一派是推荐松寿王大人继承王位！而另一派则推荐纱那王大人，这两个派系常常暗中较劲。不过纱那王大人对王位一点兴趣也没有就是了。」

「哈哈，只要扯到继承权的问题，都是这样子。幕后推手总是不在意当事者的想法。」

「想入纱那王大人麾下的狐狸可多得是咧。」

「可以想见，毕竟连在下都很敬佩王爷呢。」

【等、等等……】

这件事太过重大，听得桐绪差点从围墙上掉下来。

这么一说，纱那王确实不太提起关于宫中生活或是狐狸村的事，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殿下想必也很痛心吧。」

「是啊，更何况松寿王大人这么溺爱纱那王大人。」

看着紫淀点头，桐绪也跟着点了点头。

松寿王之所以三不五时来到风祭道场，或许并非只是单纯地想体验平民生活，而是包含着这层心意。

那个坏心眼的狐狸才不可能想这么多——纱那王听到后八成会一笑置之，但桐绪很清楚这两人其实感情跟好。

【……嗯？说到底，搬曲到底是什么意思？】

「找到好东西了！」

走在前面的化丸突然竖起尾巴，跳下围墙。化丸以风一般的速度跑向寺庙院内，桐绪也赶紧笨手笨脚地跳下围墙，冲向铺着碎石子路、香火味弥漫的院内。

转眼间，化丸就回来了。

嘴里叼着一只庞大的灰色老鼠。

「呼嘎——！！！」

桐绪惨叫一声，躲到紫淀身后。以前以人的角度看老鼠明明觉得很小，但换成猫的角度后老鼠看来竟庞大得出奇，大约跟夜桐的脸一样大。

「你是猫耶，怕个什么劲儿啊。给你，你吃吧。」

「喵！？」

化丸将老鼠丢给垂着耳朵和尾巴，不停颤抖的桐绪。

「怎么，你没吃过老鼠啊？你就是这样，才会连围墙都跳不上去。」

【化丸……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要吃老鼠啦～】

桐绪满脸歉意地别过头去，这时头上的巨木传来了说话声。

「唉呀，这不是化丸吗？你抓了只大老鼠耶，喵。」

桐绪吃了一惊，睁大眼睛往上一瞧，竟然有只灰中带蓝的猫缩着两只前脚，趴在院内的樱花树枝干上。

它大约有化丸的两倍大吧？上扬的嘴角看来像极了人头，彷佛正在咧嘴微笑着。

「怎么，是婆婆啊。你看起来很硬朗嘛。」

化丸眯着眼仰望樱花树，口吻十分亲昵。

「哪有，最近我的下盘可是痛得不得了呢。大概是老了吧，喵。」

「会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会很长寿。」

「化丸阁下，那只大猫是？」

紫淀悄声询问，结果大猫好像听到了紫淀的话，说道：

「喔？化丸，你身旁跟了个好男人耶。是付丧神吗？喵。」

「是啊，他是刀刃付丧神，也是纱那王大人的第三家臣。附带一提，第一家臣是本大爷。」

说完后，化丸转向紫淀。

「她是猫妖长老——婆婆，她可是个活字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喔～是长老大人啊。」

婆婆将眼睛眯成弯月型，回应了紫淀的点头礼。

樱花树叶飘动着，灰中带蓝的短毛在树叶间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蓝了。和婆婆对上视线的桐绪，学猫族眯着眼以表致意。

「对了，婆婆，我们现在在找一个人。」

「你说说看，喵。」

「我们在找一个叫做桐绪的嚣张男人婆。」

化丸口中的桐绪，是一个平胸、圆脸又爱吃的人，几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资讯，真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心搜找。如果光靠这样就可以找到桐绪，纱那王就不用伤脑筋了。

「喔——纱那王大人在找这姑娘啊。好，我会留意的，喵。」

看来，「喵」似乎是婆婆的口头禅。

「对了，化丸。你旁边的那只黑猫……喵。」

「喔，这家伙不是猫妖，只是只杂种猫罢了，所以不会讲话。它很笨吧？」

婆婆睁着金色的猫眼打量着桐绪。她看起来虽然笑眯眯的，但眼神异常锐利，仿佛可以看穿桐绪隐蔽在毛皮后面的所有秘密。

「真是一身漂亮的乌黑毛发啊，喵。」

「喵（谢谢）。」

「不瞒你说，这阵子有个乌鸦天狗在找一只黑猫，喵。这孩子该不会就是那只黑猫吧？嗯？喵。」

「乌鸦天狗？」

化丸和紫淀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

「喵！？」

啪沙！——上头传来一声振翅声，桐绪头上忽地失去了阳光，宛如乌云笼罩。

一只大得出奇的巨大乌鸦展开了黑夜般的漆黑羽翼。它看似乌鸦，但却不是乌鸦，而是一只羽毛织长让人印象深刻的怪鸟。

「乌鸦天狗！？」

化丸发出一声几近怒吼的惊叫声。

桐绪对乌鸦天狗的庞大感到恐惧。如果她现在是人也就罢了，凭目前这种在地面爬的小猫样貌，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桐绪惧怕于快速盘旋于天空的那双翅膀。

说时迟那时快，乌鸦天狗趁机冲下来以锐利的勾爪紧紧抓住了黑猫的脖子；转眼间，桐绪就被带上了高高的天空。

「喵————！？」

「夜桐阁下！」

伸手大叫的紫淀逐渐化为渺小的豆子。

乌鸦天狗和风合而为一，飞向雨过天晴的江都天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啊————！！！】

乌鸦天狗在空中盘旋飞舞，目的地是天守阁金鯱瓦正高高地散发着光辉的江都城。





六 江都城天守阁

凉风宜人，天空蓝得几近刺眼。

从天空往下俯视，江都镇上意外地有着相当多的绿地——上野山林、神乡土堤，以及各藩邸的防风林。

朝西边眺望过去，可以看到山顶覆盖着残雪的美丽富司山。

日之本国这个国家真美。

正因现在是太平盛世，树木才能够免遭战火波及、成长茁壮；不光是人，楼息在这儿的鸟类与小动物。甚至是妖魔——也都因此才能安心地赞颂和平。

结束天空之旅后，乌鸦天狗在铺设五色大颗碎石子的缘廊前将桐绪放下，旋即从鸟形化成了人形。

【咦！你是！】

桐绪大吃一惊。眼前的人居然是黑发、黑眸、沉默寡言的木隐。

「喵喵——？（为什么木隐公子要把我抓走？）」

「请恕在下失礼，您没受伤吧？」

乌鸦天狗的降落地点，正是德河将军家的城堡、在雨过天晴的蓝天下大放金鯱瓦光辉的江都城本丸（注23：城堡中的核心建筑。）缘廊前。

木隐效力于住在将军家的松寿王，也就是说，命令木隐将桐绪带来这儿的，其实是松寿王……？

「您脖子上的蕾丝真可爱。是纱那王大人为您系上的吗？」

木隐将桐绪脖子上歪掉的蕾丝重新绑好。

「桐绪大人，真是难为您了。受到这种待遇，简直是无妄之灾啊。」

【咦！？】

木隐刚才好像对着黑猫唤了「桐绪」。为什么他知道桐绪变成了猫？　　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或许他可以帮桐绪变回人形！

「喵——！（快帮我变回原形！）」

「好好好，您放心吧。在这之前，我们先将泥巴冲干净吧。」

木隐在井水边洗去踩进水洼好几次的桐绪身上的污泥，接着前往江都城本丸大奥。（注24：江户城中最深处的女性居室部分，也是将军后宫的代称。）

城内相当宽广，走进大奥后，都不知道拐过几个弯了。或许是顾虑到纱那王的感受吧？木隐没有抱着黑猫，因此桐绪只能紧跟在后，行走于细致光滑的走廊之上。

走了好一阵子之后，木隐终于在一间拉门紧闭的房间前停了下来。房内传出了女子们娇滴滴的声音。

「松寿王大人，在下木隐。」

「喔，你回来啦？辛苦了。」

拉门自动打开了。房里有五、六名美艳的后宫佳丽，桌上摆满备式各样的点心，甚至还有酒——现在还是大白天呢。

正中央有个披着一头琥珀般耀眼金发的人，大摇大摆地倚着扶手，摊开桧扇。

「喵喵！（松寿王！）」

在美酒佳人的环绕下享尽齐人之福——这里简直就是酒池肉林。

大奥的佳丽们不是专为服侍将军一人而来到这儿的吗？为什么会围在松寿王身边？如果她们是爱抢别人东西的松寿王一把抢过来的，那他还真是个令人咋舌的狐仙大人。

「唉呀！猫！是猫耶，松寿王大人！」

「虽然是肉饼脸，不过这只黑猫好可爱唷！」

呵呵呵——后宫佳丽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喂喂，别取笑她了，它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喔。」

松寿王站起身来，蹲在闪着金色大眼的桐绪跟前。

「木隐，这只黑猫是纱那王的爱猫吗？」

「是的。」

「……你是桐绪吗？」

「喵！（是的！）」

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真正的名字。桐绪不禁开心得伸直前脚，想要告诉大家：我就是桐绪。

「这……它不会说话，真伤脑筋。」

「它一直跟化丸、紫淀待在一块儿，在下认为不会有错。」

木隐这么一说，松寿王不由得重重低下头来。

「纱那王还不知道这只黑猫是桐绪吧？」

「是的。不过，纱那王大人非常的宠爱它。」

「适合系上蕾丝的爱猫啊——真令人嫉妒～」

松寿王带着些微不怀好意的眼神戳了戳桐绪的鼻子。总之，这下可以证明松寿王认定了黑猫就是桐绪，桐绪总算可以安心地松口气了。

「我要去天守阁。」

丢下这句话后，松寿王将后宫佳丽们留在房内，抱着桐绪、带着木隐，潇洒地走到大奥的走廊上。

这位金毛九尾狐仙大人边走还边对中途过到的佳丽们送秋波，当然也没忘记挥手。每当他一放电，美女们就彷佛失了魂般地呆呆伫立一旁，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松寿王大人，您想如何安置桐绪大人？」

木隐看起来相当心神不宁。

「我不知道耶——」

「是不是应该将纱那王大人叫来？」

「别急嘛，难得情况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对吧？桐绪。」

松寿王又戳了桐绪的鼻子一下，这使得桐绪开始不安起来。「有趣」？什么意思？

「想必雅阳现在正千方百计地追查桐绪的下落吧？」

【雅阳小姐！】

松寿王方才亲昵地喊了那名将桐绪变成这副德行的罪魁祸首，这让桐绪更加不安了。

松寿王完全不明白这只黑猫的心情，只是露出神似纱那王的美艳笑容，吩咐木隐：

「木隐，去把雅阳叫来江都城。」

※　　※　　※

江都城本丸天守阁是松寿王平时居住的房间。

那里是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它是否连接着别的次元呢？其宽敞程度完全让人认不出这是狭窄的天守阁，窗外的江都大街有时光亮如白昼实则为灯火之夜，有时则是深红色的黄昏，时间与空间仿佛都没有规则可言。

桐绪觉得这儿跟妖魔之道有点相似。那时纱那王说妖魔之道是一种不存在时间、空间既念的奇妙地带。

眼前的世界是如此的不可思议，而室内却依然像是白天，不知从何处照射进来的阳光强烈得令人睁不开眼。

桐绪在心中盘算着紧急时刻该如何从这里逃脱，垂着眼仔细观察这个房间。

这房间奢华得令人为之叹息，满满的上等家具。松寿王斜后方的上座左边尽头，摆着一座和纱那王爱护有加、一模一样的六曲半双金屏风。

原来如此。两各半双屏风凑在一起，就是一组完整的金屏风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松寿王这句话连说了好几次，于是桐绪赶紧停止东张西望，面对松寿王。宝座上的金发男子在扶手上拄着腮帮子，望着桐绪。

「桐绪，这个。」

松寿王朝着手心吐出一团狐火，递给桐绪。

「别害怕。这东西会帮助你恢复原形，吞了它吧。」

「喵——（可是这是火焰耶～）」

「吞下去。」

桐绪无法违抗松寿王，只好豁出去地咬下这团狐火。她一直催眠自己「总比吃老鼠好」，但意外地狐火其实一点也不烫，也没有味道。

「喔？」

松寿王操出身子，偏了偏头。

「喔？喔？」

「喵？」

「喵什么喵。奇怪，怎么没恢复原形？」

「喵——（这是我要说的话吧。）」

「嗯——雅阳这丫头，到底施了什么法？」

之后桐绪又被逼吞了好几团狐火，吞得都快打嗝了，但依旧没有变回人形的迹象。

除了木隐之外，松寿王身边尚有几名英俊潇洒的美男子手下随伺在侧；每个人都兴味盎然地望着这只无法变身的黑猫，害得桐绪又羞又悲从中来，只好卷起尾巴、缩起身子。

【连松寿王的力量都无法帮助我恢复原形，我是不是注定一辈子得当只猫了……】

松寿王在手心敲打着桧扇一边偏着头，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这个小习惯，像极了纱那王。

「木隐，纱那王的天尾呢？」

「我从乌响那儿夺回来了，就在这里。」

「把它拿过来给我。」

「遵命。」

木隐随即将桐绪的黑漆爱刀上呈给满脸严肃的松寿王。

「喵、喵！（那是我的刀！）」

这是联系桐绪和纱那王的重要信物——天尾移之刀。

松寿王缓缓地将刀子拔出刀鞘。刀刃上闪耀着蓝白色狐火……照理说应该要有狐火的。

【奇怪？】

桐绪歪了歪头。它好像跟平常的天尾移之刀有着微妙的不同。

「桐绪，这把天尾移之刀是用来保护你的东西，但现在它中了雅阳的妖术，听不见你的呼唤。」

「喵——（怎么这样～）」

难怪刀刃完全失了原本的生气。刀身上失去的狐火的光辉，死寂地沉睡着。

「不只是你，连纱那王的呼唤也起不了作用。遭到封印的它，寄宿其上的天尾现在既是纱那王的东西，也不是纱那王的东西。桐绪，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说……现在纱那王只有八条尾巴？】

「明明是自己的天尾，却怎么呼唤都毫无回应。我想，连纱那王也没料到竟然有人封印了自己的天尾吧。」

【为什么雅阳小姐要做这种事……】

桐绪和雅阳、乌响素不相识，为什么他们要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如此狠心？桐绪实在想不透。

「桐绪，你应该也很想要天尾苏醒过来吧？」

「喵、喵（那当然啊）。」

「既然如此……」

松寿王站起身来，倏地单膝跪地，将娇小的桐绪压在榻榻米上。

「松寿王大人，您在做什么！」

松寿王无视木隐的呐喊，表情严肃地举起天尾移之刀。

【什、什么？现在是什么情形！？】

桐绪奋力挣扎、想逃离松寿王。

「桐绪，别动喔。」

松寿王的眼眸闪耀出金色光芒，用力挥下陷入沉睡中的刀。

「喵————————！（纱那王，救我！）」

桐绪嘶声力竭地大叫，闭上双眼。

沙！——耳边传来了砍断血肉的声音。

唰！——桐绪听见了血柱喷洒在地的声音。

但是，桐绪并没有人头落地。深呼吸一次、两次之后，桐绪慢慢睁开眼睛，惊见红色的鲜血有如南天竹的果实般溅了一地。

进不是桐绪的血，而是飞奔前来替桐绪挡下这一刀的纱那王背部喷出来的血。

「小绯！」

【纱那王……！？】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一头乱发的纱那王单手拄着地板，保护了桐绪。

「喵——！（纱那王！你流血了！）」

「桐绪，你没事吧？」

【纱那王！】

「……夜桐，原来如此，你果然是桐绪。」

纱那王伸出染血的手温柔地抱紧了黑猫。他的动作是如此轻柔，彷佛害怕只要一紧抱就会弄坏桐绪。

「纱那王大人！」

「王爷！」

人形化丸和紫淀这才从金屏风冲了出来。他们两人看着纱那王鲜血汩汩的背部，吓得目瞪口呆。

「松寿王，你疯了吗！」

「谁教你随便闯进来的？我有我的打算。」

「打算？那就让我听听您的打算吧。这只黑猫就是桐绪，敢问您为何要对它下手！？」

「压根没发现黑猫就是桐绪的你，竟还敢跟我大放厥词。」

松寿王手上的天尾移之刀似乎因纱那王的血而解除封印，苏醒了过来，转眼间闪出了蓝白色火焰的光芒。

「天尾，回来我身边！」

嗡！——纱那王一声令下，天尾便乖乖地离开松寿王的手，开始移动，这证明了天尾听见了纱那王的呼唤。

受到封印的天尾，藉由染上纱那王的血而再度重生为纱那王的天尾。

「这里太危险了，请到这儿来避难！」被紫淀抱在怀里的桐绪，望着在金屏风前僵持不下的这对兄弟。

松寿王的众多部下赶紧跪倒在地，向怒气冲天的纱那王行礼。

正中央的松寿王故意重重地坐到宝座上。

「木隐，帮纱那王疗伤。」

「遵、遵命！」

纱那王睁着银色的眼阵瞪向靠近他的木隐，眼神有如冰霜。

而木隐则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动都不敢动。

「……木隐，是你吗？是你冒充紫淀，在妖魔之道袭击桐绪吗？」

「不，不，在下岂敢……」

「那是雾岛吗？还是结城？凶手是乌鸦天狗没错……！」

纱那王的声音充满着受到压抑的怒火，惊人的杀气几乎让天守阁为之冻结。

纱那王狠狠地扫视周遭一圈，面色铁青的部下们不约而同地先是摇头、接着低头。

「害桐绪变成这个样子的，是兄长您吗？」

「纱那王，你冷静点。凶手不是我。」

「那么，敢问为何桐绪会出现在这里，而兄长又握着这把刀？愿闻其详。」

纱那王的头发向上飘动着，怒不可遏。他的怒气引发了地鸣，天守阁开始微微晃动。

背上的血流到了纱那王紧握刀柄的那只手，汩汩地滴到地板上。

「小绯，先把伤治好要紧。抱歉，我不是有意害你受伤的。」

「既然如此，为何您要挥刀！桐绪可是我的主人！」

「就是因为你对桐绪太过执着，事情才会演变到这地步的！」

松寿王难得怒吼，抱着桐绪的紫淀和一旁的化丸都不禁吓得全身僵直。

「您的意思是……这全是我的错？」

纱那王那闪耀着银色光芒的眼眸不安地动摇了；松寿王乘胜追击，无情地继续说下去。

「还是你就干脆让桐绪一辈子当只黑猫？好好疼爱这只瘾物吧。」

「兄长！」

纱那王身上放出一道闪电，朝着松寿王直奔而去。

这道闪电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松寿王如绢的俊秀脸颊，也割断了他的金色长发。

「纱那王，你……！」

松寿王摸了摸脸，发现指尖染血，身上瞬间爆发出怒气腾腾的妖气。

「你想反抗我？」

「请您将桐绪恢复原形。」

纱那王的身上再度发出了闪电。

「纱那王，你想动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松寿王踢了宝座一脚，站起身来。卷曲的金色长发，不可思议地辉映着照进室内的阳光。

这对兄弟此次的争吵可不是纸相扑或双六就可以解决的。木隐和其他部下们吓得不敢出声制止，而化丸和紫淀也对纱那王这前所未有的盛怒模样哑口无言。

【住手、你们两个快住手！】

松寿王的四周漂浮着几团猛烈的狐火，只要他一声令下，随时都会扑向纱那王。

【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这副猫样，根本无法阻止这两人。好想现在就恢复人形——

天尾。

桐绪开始呼唤纱那王手中的天尾移之刀。

【天尾，回来我身边！】

桐绪心想，既然纱那王的血可以解除纱那王天尾的封印，那么只要它染上桐绪自己的血，或许就可以由黑猫变回人形了。

【天尾，回来我身边！】

桐绪踢了紫淀的胸膛一脚，跳到地板上，奋力呼唤天尾，而缠绕着蓝白色火焰的天尾移之刀也听见了桐绪的呼唤。

天尾栘之刀彷佛受了丝线牵引一般，脱离纱那王的手，朝金屏风前的黑猫直飞而去。

在场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大惊失色、全身僵直，唯有纱那王及时反应，在刀锋接触到桐绪前对刀刃下令道：

「天尾，你的职责是守护桐绪！」

宛州呼应纱那王的命令般，蓝白色火焰变得更加猛烈，刀锋就这么毫不留情地刺进黑猫的背部。

啪哩————————！

现场传出了玻璃碎裂般的尖锐声响。

刺进身体的刀刃带来强大的冲击，桐绪差点为之崩溃。

但是，桐绪只感觉到冲击，并没有感受到痛楚。

这是因为，刀刃攻击的并非黑猫，而是覆盖在黑猫全身的无形结界。

钉在桐绪身上的结界在天尾移之刀的力量下瞬间碎裂，随着咒术的消失而分崩离析，沙啦沙啦地碎了一地。

结界碎片俨然光彩夺目的雪花自空中洒下，睁开双眼，桐绪发现自己正四脚着地一一但现在她已不再是黑猫，而是个人。

「恢复了？我变回人形了！」

全身不再毛茸茸，也没有胡子和尾巴了！

「桐绪！」

「纱那王！」

桐绪奔向纱那王，纱那王也朝着桐绪直奔而去。两人用力地握紧彼此的手，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纱那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的伤要不要紧！？」

「这没什么，不用管我了。」

「怎么可以不管！你流了这么多血！」

「我不在意。只要是为了你，流再多血我都甘之如饴。」

纱那王露出了夜桐曾见过的笑容，抚向桐绪的黑发；他的动作充满了怜爱与心疼，彷佛正在拉着一条条的结缘绳。

「纱那王……」

「桐绪，只要你没事就好。」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你又跟我哥打赌了？我现在是不是应该举手？」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嗯，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完后，桐绪顺从自己热切的情感，扑进纱那王怀里。当她是黑猫时无法环抱纱那王，现在她达成这个心愿了。

「谢谢你，纱那王。夜桐也很开心喔，它觉得你对它很好。」

「这样啊。」

纱那王也抱住了桐绪。他的胳膊是这么的强而有力，使桐绪心中那块总是滚动着的东西几乎要为之融化。

（纱那王的胸膛，好温暖……）

就让我再多享受一下这份甜蜜吧。

在场所有人都默默地望着他们，率先开口的正是松寿王。

「受不了，你们两个真会给人添麻烦。」

「兄长……」

「到底要我帮你敲多少边鼓你才要有所进展？纱那王，你心中应该早就做好决定了吧？」

松寿王这么一问，纱那王便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桐绪。

桐绪不明所以，只能默默地看着纱那王与松寿王，但松寿王似乎已从这个拥抱看出了纱那王的答案。

松寿王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雅阳。这下你了解纱那王的心意有多坚定了吧？」

松寿王耸了耸肩，转头望向金屏风。

「你看见了吧？雅阳。出来吧。」

「雅阳？」

紫淀偏了偏头，而化丸则跳了起来、大吃一惊。

「雅阳大人！？上野那件事指的果然是翠莲王大人的宅邸！？」

「翠莲王……？那不就是纱那王的姐姐吗！？」

桐绪惊叫出声，吓得她说不出第二句话。

将自己变成黑猫的雅阳，居然就是翠莲王？

在众人的热烈注视之下，一位宛如朱红朝阳的红发佳人板着脸现身了。

※　　※　　※

「姐姐……您为何在这里？」

纱那王看到这突然现身的红发佳人，倏地露出略带傻气的表情，愕然地开了口。

翠莲王是松寿王的妹妹、纱那王的姐姐，也是天狐之一。

也就是说，她的真面目是红毛九尾狐。

雅阳——不对，当桐绪首次见到翠莲王时就觉得她的笑容神似某人；这也难怪，毕竟他们是姐弟。

桐绪曾听闻翠莲王居住在江部首屈一指的歌舞伎名门——市河一门中，上野那座宅邸，想必是市河傅十郎的宅邸吧。

桐绪不小心和翠莲王对上了视线，觉得有些尴尬，而翠莲王倒是目露红光，狠狠地瞪了回来。

雅阳曾说过有只偷腥猫偷走了她的重要宝物。

（猫……原来那是在说我啊……）

「是姐姐您将桐绪变成黑猫的吗？那么，之前在派乌鸦天狗在妖魔之道袭击桐绪的人也是您？」

「小绯，我只是担心你……」

「是姐姐您干的好事吗？」

面对纱那王的冰冷回应，翠莲正明显地动摇了。

「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嘛，小绯——」

「是姐姐您干的好事吧？」

纱那王连绂确认了两次。由于他实在太杀气腾腾，桐绪便出声插话，想要缓和气氛。

「纱那王，等一下。那个啊，我会从妖魔之道进入雅阳小姐的宅邸，真的只是凑巧罢了。将我变成黑猫的人或许是雅阳小姐没错，但我想这跟冒充紫淀一事没有关系吧？」

「桐绪，你闭嘴。」

化丸也扯了扯桐绪的袖子，要她别进去搅局。

能在此担任仲裁之责的，就只有松寿王。

「小雅，快跟小绯道歉。」

「兄长！难道兄长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族丫头抢走小绯吗！？」

翠莲王向松寿王讨救兵，这时纱那王竖起银色长发咄咄逼人地说道：

「姐姐，桐绪是我的主人。愚弄桐绪，就等于愚弄我。」

「怎么这样，小绯居然跟我顶嘴……兄长，小绯欺负人家啦——」

哇——翠莲王哭着对自己的哥哥撒娇，而松寿王只是推开她回道：

「小雅，我这做哥哥的可没蠢到会被你的假哭所骗。再说，你做事不知分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想被小绯讨厌吗？」

「为何您要对桐绪下手？」

「那是因为，她好巧不巧闯进我家……」

「这样啊，好巧不巧闯进你家。你把她当成扑向灯火的夏日蚊虫吗？」

「兄长～」

「不过呢，将桐绪带进妖魔之道的凶手，就是乌响吧？」

「咦，那个乌响公子！？」

桐绪想起了乌响那充满恶意的眼神，觉得很不舒服。这么一说，妖魔之道的那个冒牌紫淀眼神也相当灰暗。

「乌响，翠莲王是不是命令你将天尾抢回来？尽忠职守是件好事，但你别忘了，桐绪可是纱那王的主人。」

乌响被木隐带到松寿王面前，战战兢兢地答道：

「请您不要责骂翠莲王大人。翠莲王大人是出于对纱那王大人的关心，才会出此下策。」

「乌响，我说过了。不准再对桐绪出手，否则我二太子决不轻饶——」

纱那王的语气充满着制裁的意味，吓得乌响不住颤抖。

「为何你要接连两次对桐绪出手？」

纱那王的眼中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受到那双眼眸控制的乌响忍不住痛苦地搔抓自己的咽喉，彷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勒住他的脖子。

「纱那王……」

桐绪害怕地摇了摇头，纱那王见状只好边叹气边将视线移向翠莲王。

「翠莲王。」

「讨厌，不要把我当成外人嘛。叫我姐姐，小绯。」

「今后不从再对桐绪下手，即使是开玩笑也不准。如果翠莲王您不肯罢休，那我将赌上纱那王的名号不借奋战到底。」

「小绯……！兄长？小绯不肯叫人家姐姐啦——他抛弃了我，选择了桐绪——」

哇——翠莲王抱着松寿王嚎啕大哭，宛如一个吵着要糖吃的孩子；这样的形象，跟那一晚的雅阳有着天壤之别。

（该怎么说呢？与其说她是姐姐，倒不如说比较像妹妹。）

桐绪傻眼了。不知该说这对兄姐对弟弟过度保护，还是该说他们过于溺爱。

「好好好，好可怜喔。小绯，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不要对小雅太坏嘛。」

哼！——纱那王转过头去，彷佛想将桐绪藏在自己怀里。翠莲王这下哭得更凄惨了，简直泪湿了衣袖——不过不知是真哭或是假哭就是了。

松寿王轻抚着低头哭泣的妹妹的背部，说着：「好好，小雅，别哭了。待会儿哥哥会好好训小绯一顿的。」

纱那王冷眼望着他们，朝金屏风迈出步子，似乎觉得此地无须久留。

「回家了，化丸、紫淀。」

「是，小的遵命！」

「是！」

纱那王拉着桐绪的手往前走。这时——

「嗯？紫淀？小绯，慢着。」

抱着松寿王哭泣的翠莲王怱地脸色一变，若无其事地唤住纱那王。

「还有什么事吗？姐姐。」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紫淀』这个名字？」

翠莲王偏着头，问向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的纱那王。她那双朱红的眼眸，注视着纱那王身后的紫淀。

「紫淀怎么了吗？」

纱那王随着翠莲王的视线望向紫淀。

「是？在下怎么了吗？」

「果然是你！你不就是紫淀吗！」

「是的，在下是紫淀，刀鬼坊紫淀……」

看来，紫淀对将桐绪变成黑猫的翠莲王没什么好感。他露出警戒的眼神，打量着这位红发佳人。

「是我啊，是我雅阳！你忘记了吗？」

翠莲王奔向紫淀，握着他的双手用力晃动，彷佛想唤醒沉睡中的孩子般大叫着「紫淀、紫淀」。

翠莲王对待紫淀的方式实在太过亲昵，看得桐绪目瞪口呆，而纱那王也开始好奇姐姐和紫淀的关系。

「紫淀，你认识我姐姐吗？」

「呃。雅阳大人、雅阳大人……啊！」

紫淀想了老半天，终于敲了一下手心。

「紫淀，你想起来了吗！」

「不认识耶。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呢？」

紫淀爽朗地一笑置之，而翠莲王则失落地垂下了肩。

「你丧失记忆了吗？我给你的龙笛呢？」

「龙笛？您是说这个吗？」

紫淀从怀中掏出龙笛，翠莲王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地发出「喔～！」的一声。

「果然是你，你就是紫淀！这支绘有莲花金莳绘的龙笛，不就是我赐给你的东西吗！」

「不会吧！？在下紫淀的公主就是翠莲王！？」

桐绪惊叹一声，紫淀马上凑过来向桐绪求救。

「公主，在下现在是公主的第一家臣！我根本就想不起上一位公主的模样！」

「公主？」

翠莲王一头雾水，于是紫淀便快速解释了一番。

「在下现在是公主的第一家臣，王爷的第三家臣！」

「王爷？公主？」

翠莲王越听越混乱，不禁皱起眉头；松寿王悄声对她说道：

「小雅，王爷是指小绯，公主是指桐绪。附带一提，我是殿下喔。」

松寿王似乎很高兴自己的称呼是「殿下」。

「桐绪是公主？」

「呃……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对不起……」

桐绪姑且向翠莲王道了个歉。

「我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总之紫淀是我的付丧神。」

「紫淀是姐姐的……原来如此，难怪可以幻化成如此完整的人形。」

纱那王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了紫淀一次。

「我跟紫淀……没错，我跟他是在前年的剧场町火灾中失散的。」

「咦，剧场町火灾？」

桐绪脱口而出，望向紫淀。没错，桐绪还记得几年前的剧场町发生了一场大火，以仲村座为首的众多剧场被烧个精光，过了半年之久他们才重新开演。

可是，紫淀说他和公主是在某个时代的某战场中失散的……？

「哈哈哈，您一定是认错人了！在下和公主是在站场的熊熊烈焰中失散的。」

「是呀，我听到的愿望是如此。」

桐绪一附和，紫淀便开始洋洋得意地开始述说：

「那天在下为了让公主顺利逃脱，一个人挡在敌兵面前承受了数十支弓箭……」

「紫淀，那是鸣田屋的招牌戏码，你说的大概是那出戏的大纲吧。」

翠莲王感叹地摊开扇子。

「你看太多戏了。以前你常常跟传十郎对台词呢。」

「什么！？你居然说在下的记忆是戏剧的大纲！？」

「等、等等。紫淀，你还是再仔细回想一下比较好喔。你说的熊熊烈焰是战场上的火海？还是戏剧町的火灾？」

桐绪出来缓颊，但紫淀只是回了她一个令人不安的笑容。

「这个嘛……在下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你怎么可以不清楚啊！」

「呵呵呵，因为我住在鸣田屋，所以紫淀看戏看得走火入魔了。」

心情好转的翠莲王，看得出来相当欣喜于此次的重逢。

紫淀努力回想朦胧记忆中的戏码大纲，两相比对之下，发现确实如翠莲王所言。

紫淀身世之谜，就这么平凡地结束了。亏桐绪还以为紫淀和公主之间或许有过什么戏剧化的往事，比如说身份悬殊的恋情之类……

看来，桐绪也看戏看得走火入魔了。

「紫淀，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好无聊喔。来，跟我一起回去吧。」

「且慢。在下现在是公主的第一家臣。」

「公主……你是说桐绪吗？」

「是的。在下为了保护公主免受害虫的侵扰，必须无时无刻陪在公主身边。」

紫淀说到「害虫」两字时，桐绪和化丸不约而同地望向纱那王。

「看什么看。」

纱那王难为情地摊开桧扇。

不如这样吧！——纱那王身旁的翠莲王双手合十。

「我找个人代替紫淀不就得了。乌响，你来当桐绪的第一家臣吧。」

「咦！？不要，我才不要别人来当我的家臣呢！」

桐绪连忙摇头，黑发乌响也跟着频频摇头。

「在下是翠莲王大人的部下！请恕在下无法为此等野蛮公主效劳！」

「这是我要说的话吧！我怎能收这种坏心眼的人当我的家臣！」

两人面面相觑，接着又「哼！」地互相别过头去。乌响对翠莲王过于忠心，以至于言行举止总是不知分寸。

「我不需要紫淀以外的家臣。」

「公主……在下感谢公主的厚爱。」

紫淀感动地为之鼻酸，而桐绪也不禁激动地湿了眼眶。

就这样，当在场所有人都认为拿这两人没办法时，纱那王徐徐地开门了。

「紫淀，回去翠莲王身边。」

「可是，王爷！」

「你担心害虫会作怪是吧？那么，欢迎你随时来挑战。」

纱那王的晓以大义反倒使紫淀垂下了头。

「王爷……您的意思是在下已经没有用处了吗？」

「难道不待在桐绪身边，你就不是她的家臣吗？」

「不，当然不是。」

「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即使相隔两地，你还是可以当桐绪的第一家臣。」

「王爷……！」

虽然纱那王看来如此冷淡，但桐绪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正是纱那王最诚心的饯别之词。

「我可以允许你当纱那王的第三家臣。」

化丸身为紫淀的欢喜冤家，也以第一家臣的身份安慰了紫淀。

「不要！在下还是不想离开公主！」

「呵呵呵，紫淀，别耍任性了。」

翠莲王揪着紫淀的领子，连拖带拉地将他拽向金屏风。

「兄长，闹出这么场风波，真是劳烦您了。小绯，原谅我吧；还有，桐绪——」

「是、是！」

桐绪打直了腰杆。

「欢迎你随时再来找我玩。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无聊了，呵呵呵。」

呵呵呵——桐绪也回了个客套的笑容。谁知道翠莲王这次又会为了打发时间在桐绪身上下什么咒？

「各位，告辞了。」

「公主——！王爷——！」

如此这般，紫淀终于回到了真正的公主——翠莲王身边。

「我觉得啊，小绯这个王爷的称号好威风喔——」

当众人正沉浸在感伤里时，松寿王这句话将气氛破坏殆尽。

木隐和其他部下们开始窃笑，而桐绪和化丸也开始笑个不停，而当事人纱那王只能狠狠地瞪着他们。

「回去了！真令人不悦。」

纱那王甩动银色长发，冷冷地说道。

※　　※　　※

桐绪以行人穿越江都天守阁的金屏风，走在妖魔之道上，朝着风祭道场迈进。

虽然现在少了紫淀，只剩纱那王和化丸陪伴着她，不过既然他在翠莲王那儿，那就随时都可以见面。

现在不过是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罢了。

「噯，纱那王。」

纱那王牵着桐绪走在不可思议的道路上。脚下是江都的黄昏景致，而天空则是大放光明的白昼；天与地，目前正徐徐地向右转动。

化成白猫的化丸，雀跃地在纱那王和桐绪前方又跑又跳。

「纱那王，我好高兴自己又可以以人类的样貌跟你相会。」

「……」

纱那王没有答腔，桐绪只好选择沉默。

不过，纱那王的掌心传来了温度。

一切尽在不言中——桐绪用力握紧纱那王的手。

有好长一段时间，两人只是默默地走着。

不，说不定这段时间仅足于眨眼数次，但桐绪却觉得好漫长、好浪漫。

桐绪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以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怀中的紫色发带。

纱那王说这是他的宝物。为了珍惜它，它还将发带小心翼翼地收在螺钿风格小盒子里。

桐绪无法不在意这条发带，她好想知道纱那王的这条发带藏着什么样的往事。

桐绪总觉得自己曾见过这种紫色蕾丝……

「纱那王。」

「桐绪。」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了。

「啊，纱那王，你先说。」

纱那王的表情和往常一样高傲。

「桐绪，今后做事不要太鲁莽。」

「……是。」

「不要让妖魔有机会缠让你。」

「这是命令？」

「没错。」

桐绪刻意大大地叹了口气。纱那王只会讲这种话吗？

他对夜桐就那么温柔。

「你就是这么自以为是。早知道我就一辈子当夜桐，不要变回来了。」

「但是夜桐可不会顶嘴跟举手喔。」

纱那王微微地回过头来。

「难道你觉得不会举手比较好吗！」

「……最重要的是，夜桐不会擅自跑去找藤真。」

「啊……」

没错，说到底，正是因为桐绪想找藤真，她才会被拐入妖魔之道，才会被冒充成紫淀的乌响趁虚而入。

不只如此。桐绪之所以会中了翠莲王的法术变成黑猫，也是因为她疑神疑鬼、甩开纱那王的手擅自跑开的关系。

错不在大家，所有的错、一切的错，都在自己身上。

做事不要太鲁莽——纱那王说的一点也没错。

「对不起，纱那王。」

「我不想听你道歉。」

「那，谢谢你？」

桐绪紧握纱那王的手，停下脚步，将额头靠在纱那王那披着银色长发的宽闷背部。

纱那王为桐绪挡下天尾移之刀所受到的一大道背伤，已经消失了。绢织衣袍上丝毫没有血痕或破损的痕迹，他的发丝和衣袍依然飘散着如常的伽罗香。

「纱那王，今后你也要和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你这是以主人的身分在命令我？」

纱那王没有回头，桐绪无法得知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是，桐绪从那低沉的嗓音中感受到了温暖。

「对，这是命令……不对，是约定。我会努力的。」

努力成为一个称职的狐狸主人。

「因此……」

因此，你不要去找新的主人了。

真希望以主人的身分对纱那王下这道命令。

桐绪绕到纱那王面前，伸手抚着他冰冷滑嫩的面颊。

纱那王弯下腰来，调皮地将脸颊凑向桐绪。

「咦？干嘛？」

「我会错意了吗？上次这样做时，夜桐舔了我的脸呢。」

「啊！」

那一口轻舔——

「那、那、那、那是！因为我那时是夜桐才那样做的！我才不会舔你第二次呢！」

「是这样吗？」

纱那王摊开桧扇，得意洋洋地凑近满脸通红的桐绪。桐绪真后悔那么做，这下被他抓到小辫子了。

「不管以前如何，总之我绝不会再舔你第二次了！」

「是喔，真无聊。」

白猫化丸过来蹭了赠桐绪的脚。

「嗯？化丸？怎么了，你嘴里叼着什么……哇、哇——————！」

化丸嘴里叼着只老鼠，真不知是从妖魔之道的何处叼来的。

「桐绪，这老鼠给你。我知道你缺的是什么了，你缺的是老鼠！吃下它，你的胸部就会变大，也会比较有姿色喔。」

「怎么可能啊！我才不吃老鼠！」

桐绪放开纱那王的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桐绪！别放开我的手！」

「啊，对喔！」

但已经太迟了——

桐绪的身后开了一个纵向椭圆型洞穴，此时她已无路可退。

「桐绪！」

桐绪对纱那王伸出双手，但依旧后仰地跌了进去。

「不要——纱那王——————！」

桐绪仰望着映照江都黄昏景致的天空缓缓地向右转动，一边发出有气无力的悲鸣，一边掉进洞里。

接着，她猛地摔进了一个地方。

※　　※　　※

「公主！？您怎么了！」

「咦，紫淀！」

数座烛台照亮了黑暗，这是间明亮的房间。布制屏风挂着缤纷的绢绸，摆在在缘廊和室内的交界处。墙边有个气派的金莳绘装饰柜、同样图案的梳妆台以及圆形玻璃金鱼缸。

这是那座既可怕、又令人怀念的上野宅邸。

「公主，这么快您就来看在下啦！」

「嘘——！嘘——！」

「嘘——？原来如此，这是密会对吧！」

「不是这样啦！！」

察觉到房内有人声的屋主，从挂着缤纷绢绸的布制屏风后头探出脸来。

「唉呀，桐绪。」

「你、你好。」

「这回你又凑巧路过此地吗？你来得正好，好好待在这儿吧。」

翠莲王那果实般赤红的双唇，不怀好意地绽放了开来。 





结 松寿王的信

敬启者：

在这雨水丰沛、紫阳花开的时节，纱那王心中的花朵想必也正美丽、鲜艳地绽放着吧，为兄真为你高兴。

之后桐绪过得还好吗？应该没有叼着鱼跑来跑去或啃食柴鱼吧？

化成黑猫的梱绪格外可爱，我觉得今后三不五时将她变成夜桐应该也梃有趣的，你认为如何呢？

找希望你不要生翠莲王的气。你在不知不觉中离开柳羽，又在不知不觉中与桐绪交心；她只是担心自己可爱的弟弟，才会做出这些事。

那丫头是个重度弟控（注25：恋弟情结，原文为ぶらこん。），但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对我来说，小绯和小雅都是我心头的一块肉（注26：原文为「目の中に入れても痛くない」，直译为「放进眼里也不会痛」，形容对晚辈的疼爱程度。）（真的放进去应该会痛死吧），希望你们俩今后也好好相处。

关于斑娶仪式，我已经了解你的想法了。不要着急，将问题一个个慢慢解决吧。

对了，上次我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我要说的是茶茶姬的事。她一直缠着我想问出你的下落，但我没有理会她。看来，她到现在还没对你死心。

你也知道她这个人个性极端，奉劝你最好不要让她跟桐绪见面。

盛暑即将来临，夜晚格外闷热。

千万不要因为怕热就在睡前吃冰冷的食物或喝冷饮喔。

请各位保重身体。

松寿敬上

给亲爱的纱那王





结之结 翠莲王的信

前略

前阵子我玩得太过火了，在此我先向你道歉。

兄长他也训了我一顿，但有件事我想请你谅解。

小绯，我很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

桐绪的长相并没有特别出色，但你却被宫中的宫女们尊称为宵月之宫，认为她怎么看都配不上你的应该不只我一人吧。

不过，桐绪的长相虽然平平凡凡，但似乎还算善良，所以你可以随便对她好一点。代我告诉她，她随时都可以在路过时顺便找我玩。

还有……对了对了，茶茶姬想知道你的下落，所以我就告诉她了。

我想，她届时就会去找你了。毕竟她曾是你的未婚妻，你可要好好善待人家。

紫淀在一旁一直嚷嚷着要我早睡，我就先在此搁笔吧。

熬夜是肌肤的大敌，记得叫桐绪早点就寝。

在这烦闷的梅雨时节，希望风祭道场的各位保重身体。

草草

雅阳

给亲爱的纱那王

※　　※　　※

纱那王读完翠莲王的信后，不禁捏紧淡红色的信纸。

「为什么姐姐总是如此多事……！」

纱那王想迎娶进门立后的，只有桐绪一人。

宫中规定，极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二太子必须从平凡的人族中迎娶正妃。

为了避免在灵狐联姻中生出妖力比东宫太子还强大的后代，必须先予以混血。

这就是斑娶。

纱那王一开一阖地把玩着桧扇，暂时沉浸在午后的宁静雨声中。

过了半晌——

「……历经几世　都未曾忘怀　桐树叶　绑着细绳的乌黑秀发。」

吟完一首诗后，纱那王站起身来。

接着，他呼唤庭院樱花树上的六连。

（……待续？）





结之结之结 慢如蜗牛步

每当鹰一郎挥出一刀，额头上的汗水便飞散四方。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是如此的英气焕发，伫立在院中石阶上的千代不禁看得入迷。

「咦？千代小姐，有什么事吗？」

「啊、这个，呃……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请用吧。」

「嗯——洗澡喔～」

鹰一郎揪起衣服的领口嗅了嗅。这个讨厌洗澡的哥哥，每每让桐绪伤透脑筋。

「桐绪跟纱那王都出门了吗？」

「是啊，他们去赏月了。化丸公子也一块儿去了。」

「臭化丸，干嘛去当小俩口的电灯泡啊。」

「幸好桐绪小姐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我还真没想到夜桐就是桐绪呢。」

「就是说啊，不过那张肉饼脸跟桐绪还真像呢。」

唉呀——千代不禁笑出声来。

「鹰一郎公子，你喜欢猫吗？我看你常常将化丸公子抱在膝上。」

「我喜欢所有的动物。我喜欢狗，像苇火、木通那样的母鸡也满可爱的，还有……对了对了，怎么差点忘了呢？我也喜欢狐狸。」

「……还有其他喜欢的动物吗？」

「嗯——乌龟。」

「乌龟？」

「我在想，下次我要在院子里挖个池塘养乌龟。草龟之类的。」

「……还有吗？」

「还有吗？啊、蛇！」

「这……鹰一郎公子，你不是讨厌蛇吗……」

「岂止讨厌，我怕死蛇了。不过，千代小姐你不一样，我最喜欢你了。」

「鹰一郎公子……！」

鹰一郎的话大多都没有什么深厚的含意。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所以我喜欢你——说不定那句话的意思就只是如此罢了。

喜不自胜的千代，悄悄地紧握住了鹰一郎的衣袖。





后记

大家好，我是かたやま和华。

不论您是旧雨或是新知，我都诚心感谢您拿起这本纱那王与快乐伙伴的物语。

多亏大家的支持，「狐仙大人」第二集才能这么快问世！

这集的甜蜜成分增加了不少（自以为），此外过多了两名棘手的新角色来闹场，我总觉得与其说「虚惊一场」，不如该说是「白忙一场」才对。

狐仙大人白费力气！

所有的登场角色都在篮框下互相较劲、意图一举灌篮，我可是拼了命才做好传球的重责大任呢。毕竟，万一我把球传到了奇怪的地方去，说不定球就再也回不到我手上了。

我想，每个角色都认为自己是本作的主角吧？尤其是松寿王，他一定正虎视眈眈地想把小绯拉下来。自己登上封面亮相，嗯。

看了上一本《狐仙大人神机妙算！》后寄信到编辑部的各位读者，谢谢你们的来信！各位的亲笔信函真的带给我很大的鼓励。我一定会回信的，希望各位此次也写信来告诉我看了《狐仙大人虚惊一场！》后有什么感想喔。

责编MIKAPPE小姐这次依然帮我为这本陷入窘境的原稿洒了好几小匙的香料，真是有劳她了。作家这一行总是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我每次都好期待责编小姐的香料喔。今后也要请您多多关照了，责编小姐可说是我的靠山呢。

负责插画的风都ノリ老师。您笔下的桐绪更有魅力了，谢谢您的大力帮忙！这次的封面既甜蜜又令人心跳加速，当我看到完成后的彩稿时，关心得魂都差点飞走了！各位读者，请仔细看看纱那王的右手！有些一配角（其实就是木隐啦）还没有画成插画，但我真的好想看看他画成插画会是什么模样，我会引颈期待您下次的作品的。

而最重要的是——

我要对读完这本《狐仙大人虚惊一场！》的您致上极大的谢意。

这次的结尾有点吊人胃口，希望近期我还能将后续的故事呈献给各位——

在四月夜晚极度想吃春季蔬菜天妇罗的　かたやま和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