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2-03 18:07:37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化身吸血鬼的你开始永远的爱恋
本卷名称：第二卷

转载信息
　　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2
───────────────────────────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野村美月
插画：竹冈美穗
翻译：Runoka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一章 那名熟悉的女孩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
──我想透过这齣戏表现出来的，
是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诗也接受自己变成吸血鬼的事实，下定决心和绫音搭档，努力学习演戏。
然而，下一次公演的主题却是《窈窕淑女》。
诗也饰演的希金斯教授是个与他截然不同的角色，
台词还都是极其节奏感的长台词，令他一个头两个大。
另一方面，诗也也开始在意红眸吸血鬼──雫流下的眼泪……
这时，某次失误害他跟「织女一队」的偶像传出恋爱丑闻，
还面临与绫音拆伙的危机？
戏剧性的青春小说，第二集！
　　插图000
　　作者：野村美月（Mizuki Nomura）
出生于少数人才知道的合唱王国──福岛。从小就喜欢创作「故事」，因此立志成为作家。以《赤城山桌球场歌声响起》（赤城山卓球场に歌声は响く）获得第三届ENTAME大奖小说部门最优秀奖。兴趣是早睡、午睡、晚睡等一切跟睡觉有关的事。主要作品为《桌球场系列》（卓球场シリーズ）、《文学少女》、《光在地球之时……》等等。
插画：竹冈美穗（Miho Takeoka）
7月1日生。出生于东京，现居埼玉县的画家。最喜欢茶、兔子、年代悠久的博物图鑑、透明水彩和月光庄的素描本。只要能画图、创造些什么就非常幸福。
http://www.nezicaplant.com/
　　插图001
　　春科绫音
「诗也，你会不会觉得要演新的角色很不安？有什么不懂的事都可以问我育。」
　　插图002
　　「九月公演的节目就决定是《窈窕淑女》。伊莱莎是绫音，希金斯教授是原田。」
　　插图003
　　久久泽凪乃
「就是这样，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男朋友萝。」
春科理歌
「禽兽。」
透川市子
「视九月公演的售票情况，还有公演后的问卷调查结果而定，我可能会要你跟绫音拆伙。」
　　插图004
　　「嘉拉缇雅……也很恨创造出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绝不会爱上他。」
「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嘉拉缇雅就会死掉。所以她非得成为皮格马利翁的理想。非得当一尊人偶……」
　　插图005
======================================
一章 那名熟悉的女孩
父亲十六岁时，就读于看得见海的高中。
听说暑假期间他也每天都会参加社团活动，在大太阳底下奔跑，倾听拍到沙滩上的海浪声治愈心灵，嗅著有点令人怀念的海水味。
怀著满腔爱恋之情。
蜜娜＝艾莉丝‧原田
－－－－－－
七月公演落下帷幕，海星学园的咖啡厅贴上「雪宝开卖」的宣传单，暑假近在眼前。
「原田的别名就向大家募集吧。」
放学后，市子在地下练习场慵懒地宣布。
透川市子是担任海星学园第四戏剧社‧轩辕十四队的编剧及导演的二年级生。无论什么题材，市子都能在其中加入见血场景，令观众大吃一惊，很多人都是冲著她的剧本而来。她是轩辕十四名副其实的领导者，是绝对的存在。然而，那头随意扎在脖子旁的头发、穿得乱七八糟的制服、不健康到彷佛没晒过太阳的脸色，再加上懒洋洋的表情，却与她的智慧及端正相貌形成强烈反差，导致她成了个散发体味和大叔气息的残念美人。
听见那名掌权者兼残念美人学姊的这句话，诗也在比其他人还要高一个头的位置愣愣地说：
「咦？别名……吗？」
「啊，不错啊！诗也的人气也因为七月公演提升了不少。」
「对呀。官网的感想留言板也一堆女生的留言，说诗也演的吸血鬼很帅，是个唯我独尊的贵族！」
戏剧社前辈们你一言我一语。
「嗯嗯嗯，也有很多『他跟绫绫很配，德古拉伯爵和蜜娜的危险之恋令我看得出神』这类的感想。绫音和诗也这对轩辕十四的新双主演，也靠那场公演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入社一个月就有别名虽然是特例，但看过那场公演后，我也觉得可以给诗也取个别名。赞成！不如说应该多多宣传轩辕十四有春科绫音和原田诗也这对黄金组合！」
「我也赞成！我觉得诗也有明星气质。因为他正式演出时表现得比练习还要好太多了。」
之所以只有女性前辈的声音，是因为直到五月都还是轩辕十四女主演的乃木坂嘉蕾娜，把跟在她屁股后面的男社员偷偷带走，跳槽到其他队伍去了。
当时选择留在轩辕十四的两位稀有男性社员，今天也被女性们的气势压过，在一旁默不作声。其中一名应该是三年级的社长，诗也却从来没听过他以社长身分发言。以前他开心地问过：
「御手洗学长（社长）和山南学长（二年级）在乃木坂学姊跳槽到天津四时没有跟去对吧！果然是因为对轩辕十四有感情了吗！」
那两人明明是诗也的学长，回答时却显得十分低姿态。
「不，是因为嘉蕾娜同学带走的男社员全是帅哥，而她没来找我们过去。」
「……对、对啊。嘉蕾娜学姊眼中只有帅哥……我一直被她无视……可是，市子女士却愿意骂我『蠢材』、『没路用』，愿意使唤我……」
「我也是！每次透川同学乱指使我，我都会觉得很兴奋。所以虽然别人都说我是有名无实的社长，但我自己觉得现在这种在背后出力的地位比较适合我，我想一直当透川同学的踏脚石。」
「……社、社长，我懂你的感觉……我也想当默默待在舞台一角的人体椅子。我想低调欣赏沐浴在镁光灯下的明星们……我很憧憬这种江户川乱步的风格……而、而且，我们这队的学姊大多都很好强，被她们命令、责备是很愉悦没错……不过除此之外，我不太想跟她们扯上关系……女、女性集团……太可怕了。」
一方喜孜孜地，另一方则是压低声音，说著让诗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感想。
诗也在转来海星学园前，也都待在全是男性的篮球社，跟女生没什么交集，所以现在被女性特有的高亢声音一同称赞，令他听得背部发痒。
他望向旁边，绫音正温柔看著诗也，桃色嘴唇扬起温柔弧度。
比其他女生都还要高、笔直黑发垂在脸颊两侧、面带柔和神情的绫音，是比诗也大一岁的二年级学姊。她是让诗也站上舞台的人、是诗也尊敬的人，也是诗也憧憬的对象。
「绫音姊，『别名』是什么？」
绫音眯起乌溜溜的双眼，用甜美可爱声音回答：
「那是指戏剧社社员的绰号。有别名就代表学校的大家承认你是一名演员，是很光荣的一件事。」
「噢，是绰号啊！像绫音姊的『魔性圣女』那样！」
诗也恍然大悟，大声说道。下一瞬间绫音便「唔」一声，哑口无言。其他学姊迅速从四面八方逼近诗也。
「诗也，不是啦！那是地下称号！绫音的官方别名是『治愈圣女』。虽然她是很有魔性没错。」
「对呀！虽然大家都私下叫绫音『魔性之乳』、『魔性之臀』、『魔性大腿』、『存在本身就是魔性』，官方终究是走『治愈圣女』这个清纯派路线唷！」
「咦？那……那个……」
糟糕！因为班上男生之前才一边用手肘顶他，一边说『绫音学姊胸部真大～好有魔性喔～』、『她明明长得幼齿又文静，身体却是成熟的大姊姊，还有对水汪汪的眼睛，嘴唇看起来也很柔软，果然很有魔性──！魔性圣女大人──！可恶，真羡慕原田！』所以诗也还以为「魔性圣女」也是她的官方别名。
「呃！可是！『大』也是绫音姊的魅力之一！不大的话就不是绫音姊了，魔性万岁！绫音姊这么有魔性，大可引以为傲！」
「别、别再说了。」
绫音满脸通红，掩住耳朵直摇头。
（咦？嗯？我明明在夸奖她，绫音姊为什么快哭了！）
「诗也有够天然。」
「对啊，我从没听过这么热情的性骚扰发言。」
学姊们显得很无奈，诗也则再度主张「我只是在夸绫音姊又大又有魔性，这样很好！」。
「再继续说下去，你的别名就会变成『热血色情魔神』喔。」
这时，市子不耐烦地开口。绫音眼泛泪光看著诗也。
「诗也这个笨蛋……我、我才没有魔性呢！」
尽管发生了这么一场意外，众人仍然在当天于海星学园官网募集诗也的别名。
『来为像彗星一样飞到轩辕十四的新星──原田诗也取别名吧！』
截止日是九月公演隔天，结果则是两天后公布。
过了几天，官网便收到「炎之高大演员」、「混沌新生雄狮」、「自黑暗窜出的流星骑士」等选项，诗也每看到一个就会呻吟出声。
由于轩辕十四是狮子座的恒星，很多选项与狮子有关，例如「狮子舞假面」、「爆裂狮心王」等一堆要是有人这么叫他，诗也一定会害羞得抬不起头的闪亮名字。
「原田同学，你好厉害喔，竟然已经可以有别名了！你突然被拉进戏剧社演男主角也很令人惊讶，不过没想到连别名都要取了！你应该是海星学园史上最快有别名的人吧？」
诗也的同学兼朋友似鸟，一边在学校咖啡厅享用今日人餐一边说著，眼镜底下的双眼兴奋得闪闪发光。
海星学园有四个戏剧社，有由男装女性呈现宝冢风华丽舞台的河鼓二队，以及擅长硬派文艺作品的天津四队，数十年前的夏天则创立了让可爱少女唱歌跳舞、宛如偶像集团的织女一队，当时海星学园还是所女校。五年前，海星学园变成男女合校，隔年春天，以男女双主演演出的爱情故事为卖点的轩辕十四队诞生。四个队伍藉由共同官网上的观众数及感想计数器互相竞争，每场公演的主题及角色分配也很受人注目。
此外，各队都有叫作「主演」的社员，舞台也是以展现主演的魅力给观众看为前提设计的。
因此，对各队及其粉丝而言，谁站上主演位置是非常重要的事──四队都有喜欢的成员、从国中部时期开始就同时参加六个粉丝俱乐部、在海星学园学生中也称得上是个重度戏剧社宅的似鸟曾经如是说道。
现在他也在侃侃而谈：
「你知道绫绫的别名是『治愈圣女』吧？完全符合绫绫温柔的形象。河鼓二的主演是个男装丽人，别名『永世王子』，天津四的主演是『静寂的白百合』，织女一是『天真无邪的妖精』，啊，不过织女一的情况有点特殊。正常来说主演不会换来换去，织女一却每年都会举办四次人气投票，视结果决定角色分配。」
「人气投票？」
诗也停止品尝限定菜色──法式肉酱鸭肉三明治，回问似鸟。
「没错。名次变动很激烈喔，上一次担任主演的女孩会突然掉到后段排名，相对地，后段的女孩则会跑到前三名，超刺激的。会让人想努力支持自己喜欢的成员。顺带一提，我最喜欢的是『天真无邪的妖精』茧喵──松下茧奈学姊，那轻飘飘的语气真让人受不了，不过新人凪凪也很不错──该说是小恶魔系吗？她态度目中无人，拥有织女一的成员从未有过的暗黑女主角味，给人一种新鲜感。啊，凪凪的票数又变多了。」
似鸟看著他的最新型智慧型手机，仔细观察织女一的得票数分布图，然后忽然迅速抬起头，动作大到眼镜都快要从脸上滑下来了。
「欸，关于原田同学的别名啊！『暗狮子大王』怎么样？你看，七月公演时的吸血鬼整个很适合你，颇有暗之支配者的味道耶！像『黒暗狮子王』或『染血狮子王』这种感觉。」
为什么会突然从人气投票扯到狮子王吸血鬼？诗也搞不懂两者间的共通点，笑著打马虎眼：
「哈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以的话，他希望别名能尽量不要跟吸血鬼牵上关系！不过「染血狮子王」不是吸血鬼，纯粹只是只负伤的狮子罢了。
这时，一直都在默默用筷子将减量菜单的玄米饭送入口中的同学兼拳击社社员──沉默寡言的针生，低著头咕哝道：
「『长腿狮子王』怎么样？」
「长……长腿狮子王？」
诗也脑中浮现那种超现实生物，他想像了一下被人唤作「嘿！长腿狮子王！」的自己，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这是霸凌吧！）。
接著──
「喔呵呵呵呵，午安，诗也同学。」
轩辕十四前主演──现在隶属于天津四队的嘉蕾娜，率领一群叫作「乃木坂骑士」的帅哥们，伴随高亢笑声出现。她用华丽的动作拨了下那头卷发，鲜红如蔷薇的嘴唇高傲地勾勒出弧线，用性感嘹亮声音开口说道：
「听说你在募集别名。本小姐不介意帮你取个名字。」
嘉蕾娜跟市子水火不容，她受不了市子要她演口吐鲜血、把海草缠在身上的半鱼人，便跳槽到其他队伍。但根据似鸟的情报，走女王路线的嘉蕾娜在走文艺路线的天津四，似乎过得不是很顺遂。
所以，她其实有意回到轩辕十四。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诗也像现在这样在咖啡厅吃午餐时，嘉蕾娜常常跑过来找他，高高在上地诱惑他『诗也同学演的吸血鬼很性感，非常出色。我也想跟你一起演戏了呢。说不定我们都会有新发现』。
诗也曾经在这个地方强吻嘉蕾娜，把她吻到失去意识，导致他一看到嘉蕾娜的脸，就会反射性想跟她道歉：『那个时候真对不起！』，满脸通红、坐立不安。
嘉蕾娜似乎将此解释成诗也是因为有美丽学姊跟他搭话而觉得害羞，愉悦地眯起眼睛：『诗也一下台就变得很纯情呢。明明台上的你如此帅气又有威严』。
这也没办法，因为嘉蕾娜不记得那又深又长的吻。
今天嘉蕾娜也状况极佳，将双手插在她引以为傲的柳腰上，说：
「你的别名就叫『侍奉美丽女王的Lord of shining』如何？华丽又浪漫吧？顺带一提，我的别名是『美丽的蔷薇女王』唷。我这个女王可是亲自授予你伯爵之位呢。」
（呢，Lord of shining？闪亮伯爵！？）
诗也用拔尖的声音大叫：
「那、那个实在太华丽了！不适合我！学、学姊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今天他也是红著一张脸，离开咖啡厅。
「诗也同学真的好谦虚。虽然你就是这点可爱。」
嘉蕾娜在诗也身后低声说道。
「原田同学，果然还是我的『暗狮子大王』好对吧！」
「我觉得『长腿狮子王』也不错。」
似鸟和针生也还在说。
最后是隔天休息时间，篮球社的二年级生梶跑来教室找诗也，坚定地看著他说：
「原田，这是你踏出的新一步，让我为你决定之后将成为你的路标的别名。」
诗也被叫作「球场上的闹事鬼」、每天都专注于篮球的那段时期，就认识梶了，他知道诗也有多么喜欢篮球、多么勤于练习。他知道诗也放弃以篮球名校正式球员的身分在球场上活跃，转入这所学校，也知道诗也之前一直受此折磨。
诗也接连想起他在海星学园与梶重逢后，梶拉他加入篮球社时的辛酸心情、告诉梶自己受了伤，再也不能打篮球时，梶看著痛苦的诗也，自己也面露苦涩，以及他叫诗也公演加油时窜上心头的喜悦，不禁有点感动。
（对啊，如果是梶学长为我取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名字应该都是最棒的！）
诗也很期待。
「我想了很久，实在没办法只挑一个，所以我把它们全部组合起来，变成『暗之神速ST（Shooting）‧O（of）‧闹事绝唱狮子』。那个『绝唱狮子』是把你的名字跟狮子混在一起（注：「唱」与诗也的「诗」日文同音）。『ST』当然是从蓝球而来。『闹事』是取自你以前的外号。」
听见梶毫不犹豫讲出那个完美反映他性格的别名，诗也垂下肩膀对尊敬的学长说：
「……谢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大家是不是都故意帮我取奇怪的名字啊。）
梶留下一句『你不喜欢吗？那我再回去想想』，干劲十足地回去后，下一堂休息时间。
诗也叹著气走在走廊上，看到一座由大量册子堆积而成的塔从正面缓缓逼近。
不，那座塔确实有人抱著，而不是它在走路。只不过那人身材太过娇小，脸都被那叠册子遮住了。看这身高和纤细的四肢……
「春科同学……？」
诗也不太确定地呼唤对方。
「！」
他感觉到那人倒抽一口气，驻足了一瞬间后，又一步步走向前方。
在离诗也的视线高度有好一段距离的地方，有著一头蓬松茶色卷发、五官如洋娃娃般工整的美少女嘴唇瘪成「ㄟ」字形，从他身旁通过。
「等一下！春科同学！」
诗也急忙追过去。
春科理歌是诗也的同学、绫音的妹妹。诗也在七月公演前几天才知道这件事，在此之前，理歌都只是坐在第一排的位子怒视最后一排的诗也，绝对不会去跟他搭话。绫音也一直没提及自己的妹妹就在诗也班上，当她终于告诉诗也时，也是目光游移，不断叮咛他『真、真的要保密唷』。
绫音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理歌为什么要无视诗也？似鸟曾经推测过个中原因。
──你问我春科同学是不是讨厌你？不会啦，她对谁都是那个态度。四月春科同学进到高中部时，一堆人听说她是绫绫的妹妹就跑来参观，闹出一起大骚动，她气得爆炸『我的名字又不叫「妹妹」！』后，大家就都不敢惹她……
似鸟还建议诗也『所以原田同学最好也不要太刺激她』。
可是，诗也在七月公演前一天热情邀请她『哪里都可以，我们会帮你留你喜欢的位子。不如说，希望你一定要来！』时──
──搞不懂你在讲什么。
理歌红著脸别过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回答他：
──不、不过……要去看的话，后面不起眼的位子比较好……
公演当天，理歌确实来了。
当诗也用那过于良好的视力，看到理歌在后方被其他学生淹没，仍然拚命挺直背脊，看戏看得入迷时，他很高兴。他还在期待理歌之后也一定会愿意跟他好好相处……
如今理歌瞪他却瞪得比公演前还厉害。
即使诗也找她说话，理歌也只会冷冷别过头走掉，理歌当值日生时，诗也看到她踮著脚，擦不到黑板上方，便从理歌身后呼唤她，准备过去帮忙，结果她回头厉声说
──不、不要站在我后面……！不要因为自己长得跟竹竿一样高，就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诗也有一百八十五公分，长得跟竹竿一样高是事实没错，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所以诗也很伤脑筋。
似鸟对诗也说『看吧，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刺激她』。
不过就算理歌不是绫音的妹妹，看到同班同学抱著一叠东西走得摇摇晃晃，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诗也站到理歌旁边，再度开口询问：
「那是暑假作业吗？一个人搬这些很累吧。」
「……」
「我也来帮忙。」
「不需要。」
「可是──」
「不要站在我旁边！」
理歌用那双淡茶色的大眼狠狠瞪向诗也。
明明是姊妹，绫音跟理歌却截然不同。她们都是美少女，但绫音长得很高，理歌则娇小得会被诗也俯视。绫音胸部丰满，看起来很柔软的身躯带了点肉感，颇有女人味，理歌纤细的身体则让人觉得硬邦邦的，胸前也是一片平坦。
绫音有一头柔顺的黑色直发，理歌则是蓬松的茶色卷发，用手去梳感觉手指会被缠住，眼睛也跟眼角略微下垂，与有一对乌溜溜大眼的绫音相反，是有如玻璃珠的淡茶色上吊眼。
声音也是，绫音甜美清澈，理歌则是与体型成反差的沙哑声音。
真的没有一处相同。只要不说她们是姊妹，应该能一直不被发现吧。
理歌像只生气的猫般低吼著，诗也拿她没辙，便伸长手臂，擅自拿走三分之二左右的册子。理歌瞪大眼睛。
「知道了，我离你远一点。不过让我帮你拿这点东西吧。」
「少、少多管──」
她还没讲完剩下的「闲事」，就突然全身绷紧，眨了眨眼睛，泪水自左眼滑落。
「哇！春科同学！」
诗也吓了一跳。
把女孩子弄哭了！因为我抢走她的工作？就只因为这样！？
「抱歉！春科同学！」
女孩子一定比诗也这个脑袋单纯的运动系男生所想像的还要纤细。他惊慌失措，不晓得该不该把册子还给理歌。理歌流著泪低声说道：
「只、只是隐形眼镜歪掉了。不是被你弄、弄哭啦。」
「隐形眼镜？」
诗也听说过如果是硬式隐形眼镜，异物跑进眼睛时会非常痛。他有一名篮球社的朋友就会在风大的日子用手护著脸走路。尽管如此，还是没办法把灰尘都挡在外面，害一个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肌肉男哭得双眼通红、泪水直流。
啊啊，原来如此，春科同学也是戴硬式的。
「呃，快点拿下来比较好！东西给我！我来拿！」
「我习惯了……可以忍到教室。」
「要是伤到眼睛怎么办！」
理歌的左眼都红了，光看都觉得痛。
「这些全部给我！」
诗也轻松用单手抱著册子，将另一只手伸向理歌。
「不用啦！」
然而，理歌却侧身一闪，导致她手中的册子掉在地上。
册子「唰」一声散落一地。这条走廊正好很少人会经过，四周除了诗也跟理歌外没有半个人。
「笨蛋……！」
理歌叫出声来，然后「啊啊！」绝望地大叫。
「隐、隐形眼镜掉了！」
「咦咦！真的假的！得快点找到才行！」
诗也将那一大叠册子放到地上，弯下腰来。理歌则一边捡起散落的册子，一边专心寻找地上有没有透明的隐形眼镜。
诗也异常的视力在看暗处和远处时虽然能派上用场，却不太适合找透明小东西的样子，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不、不要动……！不要乱踩！」
理歌自己也像只小猫一样，蹲下来缩起身子，边捡册子边大叫。
不久后，她的指尖似乎碰到某个僵硬物体。
「太好了……找到了。」
理歌松了一口气，但诗也一笑著对她说「嗯，太好了」，她就又绷起脸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鸡婆！闪一边去，不要管我。」
「这种时候还不伸出援手的话，我也太残酷了吧。」
「还『伸出援手』咧，有够自以为是。反、反正……你八成觉得自己又高又是个阳光帅哥，还很会运动，女孩子受到你温柔的对待会高兴到哭吧。你想被人称赞『他不只是高和帅，人也超好的』对吧。你、你干么脸红又坐立不安的啊！」
「因为春科同学一直夸我啊。啊啊──被人当面夸成这样超害羞的，饶了我吧。」
「我又不是在夸你！」
理歌更生气了。她气得纤细肩膀上下起伏，用低沉声音断断续续地炮轰诗也「再、再说，你邀我去公演时还说什么『希望你一定要来！』用那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我，我不会再、再被你骗了！」把诗也骂得狼狈不堪。
插图006
诗也搞不太清楚状况。她说被我骗了是怎么回事？春科同学在气什么？
「抱歉，可以的话，拜托你从头──」
他正准备以原本属于运动系社团的人的耿直态度，拜托理歌从头说明一次时。
将隐形眼镜放回口袋后，迅速捡完册子的理歌轻轻叫了一声：
「好痛！」
好像是指尖被纸割到了。理歌右手食指前端渗出红色鲜血。
诗也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体内传来一阵绞痛、灼烧般的感觉，背脊窜过一道电流。
视线被理歌纤细的指尖吸引住，无法移开。
纤细、娇小的──白皙手指。
闪耀妖艳光泽的红色血液，在光滑如孩童手指的前端晃动。深红色水珠在诗也眼中膨胀得越来越大。红色血滴彷佛随时都会从内侧破裂，流向手指根部。
血液的甜美香气开始窜入鼻尖，使他喉头缩紧。
「讨厌，都是你害──」
理歌将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诗也跪在走廊上，抓住理歌右手的手腕把她拽向自己，连著她的手指将红色鲜血含入口中。
「什么……」
染上一片鲜红的视界映出理歌瞪大双眼的模样。诗也闭上眼睛，将感觉集中在吸吮血液上。
宛如未成熟果实的酸味及富有生气的芳香，于舌尖扩散开来。
（真美味……）
全身上下都逐渐得到滋润、满足。
还不够。
还要更多。还想吸得更多。
还要──
诗也吸得越用力，就越是沉醉于品尝渗出来的新鲜血液的快乐中，在他即将沉溺其中时──
「姊……姊姊……」
理歌软弱无力的声音传入耳中，将诗也拉回现实世界。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理歌满脸通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体内热度迅速消退。
「抱歉！」
诗也连忙放开理歌的手往后退，却不小心一屁股跌坐在地。
理歌刚才用微弱的声音叫了声『姊姊』，并不是因为绫音出现于此，而是跟女孩子手足无措时会下意识呼唤母亲一样。诗也听说春科家的母亲早亡，现在是由绫音代替母亲照顾理歌。
（我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她将绫音妹妹的手指含入口中。
他吸了她的血！
诗也放开理歌后，理歌害怕的表情就瞬间一变，眉毛高高竖起。她气得肩膀颤抖，大骂：
「你这禽兽！」
然后就放著地上的册子跑走了。
诗也坐在冰冷的走廊上目瞪口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我刚刚一看到春科同学的血就失去意识，自然地跑去吸她的血。万一被她发现我是吸血鬼，我就不能待在这所学校了！）
◇　　◇　　◇
诗也并不是天生的吸血鬼。
他成为吸血鬼是在短短两个月前──那个下著银丝般冷雨的昏暗夜晚。
隔天是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篮球项目的地区预赛第一天，诗也是一年级中唯一一个被选为正式球员的人，令他高兴得心荡神驰。回家途中，他在一条有无差别杀人魔出没的无人小巷，被人从身后用菜刀类的利器刺伤。
鲜血自侧腹汩汩流出，当诗也倒在一片漆黑的巷子，焦急地心想「死掉的话明天就不能出赛、就不能打篮球了……」时──
──你想活下去吗？
冰冷纤细的声音，自被雨水遮蔽的夜幕传来。
在诗也模糊的视界中，一名美丽少女身穿诗也没看过的学校制服，从银雨另一端如幻影似的现身。
融入月光的白金色发丝宛如一件斗篷，包裹住少女的纤细身躯，少女用那对鲜艳的红眸冷冷俯视诗也。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突然开始挑诗也外表毛病，淡淡说道「没办法，谁叫你是个轻易就被人刺中要害的大白痴」──
──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确答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然后对将死的诗也投以「你会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诗也在朦胧意识间想起让他喜欢上篮球的漫画，在失去意识前如此低喃：
──安西教练……我好想打篮球。
回想起来，这个回答简直像在搞笑，然而尽管诗也回答了这个蠢答案，红眸少女──雫仍然选择救他一命。
藉由将诗也变成吸血鬼。
起初，诗也并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忽然变得能在晚上看得很清楚、能听见远处的交谈声、不喜欢吃气味强烈的食物。他的运动能力急遽窜升，轻易就能赢过本来无法触及的外校顶尖球员。
再加上他会突然口渴，忍不住想吸吮女性的嘴唇。
雫带著冰冷目光，冷静地告诉诗也那是因为他成了吸血鬼。
用嘴巴吸取精气确实可以缓解饥渴，但之后会变得无法满足于此。她说，越是去吸吮女性的双唇，诗也就越会渴望其他东西。
诗也放弃篮球，转到海星学园后，吸血冲动也仍未平息。他在午休时间于咖啡厅强吻嘉蕾娜，吻到她失去意识，酿成一场大骚动。绫音为了保护诗也而膝盖受伤时，他也忍不住将嘴唇凑上去吸血。
他厌恶变成怪物的自己，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可是，他死不了！
无论他在手腕上划了多少刀，皮肤和血管都会不停再生。
雫说他会永远活下去，连藉由死亡得到救赎的权力都被剥夺，令诗也觉得自己快要崩溃。
而拯救那样子的诗也的人，就是绫音。
因为身高过高而找不到对戏对象、为此伤透脑筋的绫音，拜托诗也『请你跟我一起站上舞台！』诗也被她认真的态度吸引，答应饰演那仅只一次的恋人。
他在途中遇到好几次挫折，一直害绫音操心，绫音却直到最后都陪在诗也身边支持他。
公演结束后，诗也成为轩辕十四队的正式成员。
他每天都过得新鲜又愉快，跟刚转来的那段时期完全无法相比。
他已经成为吸血鬼了，所以也没办法。所幸就算走在阳光底下或看见十字架，他也不会化为灰烬。尽管有些不自由，但诗也决定「好好跟身为吸血鬼的自己相处吧，吸血冲动也减缓了不少，总会有办法的」──他逐渐找回天生的好强与乐天性格。
（可是我竟然吸了绫音姊的妹妹的血！还是在学校走廊上！）
幸好旁边没有其他人。
在那之后，诗也把散落一地的册子捡起来，搬到教室。
理歌在上课前一刻才绷著脸回到教室，一直别过头不看诗也。休息时间，诗也一走过去想跟她道歉，理歌就站起来跑出教室，直到放学都是这个情况。
（春科同学应该不会觉得我是吸血鬼，而是忽然在走廊吸起同学手指的变态吧。她又不让我道歉。我该怎么办？）
诗也想起理歌骂他『你这禽兽』，胸口阵阵发疼，一想到自己会不会又像那样不分地点就想吸人家血，他就怕得胆颤心惊。这时──
「──然后呀，诗也，那个时候理歌她──」
「对不起！」
他起身低头道歉，接著猛然回过神来。
坐在旁边铁椅上的绫音睁大眼睛。
这里是地下练习场。由于放学后要宣布下一场公演的主题，大家都在等市子来。
「呃，诗也，你在道什么歉？」
绫音一这么询问，诗也就急忙坐回椅子上。
「没、没有啦，那个！绫音姊的妹妹怎么了？」
春科同学该不会把我吸她手指的事跟姊姊说了吧──绫音露出春阳般的温暖笑容。
「嗯，理歌昨天也非常可爱。她跟小猫一样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睡觉唷，我忍不住用手机拍了下来。要看吗？」
在诗也回应前，绫音就迅速秀出她的手机待机画面。画面中映著身穿宽松T恤和短袖、在沙发上蜷起身子睡觉的理歌。理歌在家似乎会戴眼镜，她睡到眼镜都快从脸上滑下来了。
倘若不是在这种时候，这一幕确实如绫音所说，温馨得会令人不禁扬起嘴角。然而对现在的诗也而言，那张照片却拥有比十字架还厉害的威力，使他呼吸困难，心脏用力揪起。
「对不对？对不对？可爱得让人快要融化对不对？」
「是……是啊。」
诗也最近才知道绫音是个重度妹控。她跟诗也坦承理歌是她的妹妹后，就变得开口闭口都是理歌，彷佛解除了跟妹妹有关的限制。
「理歌不只是长得小小一只、软绵绵的很可爱，内在也是个好孩子，超级可爱的唷！可是她很怕生，又不太擅长与人相处，所以我很担心……其实我很想每节下课时间都到理歌的教室守望可爱的她，她却叫我在学校绝对不能找她说话……」
绫音沮丧地垂下肩膀。
绝对不能跟绫音说自己舔遍了她如此溺爱的妹妹的手指。
「诗也，你流了好多汗，没事吧？」
「没、没事。我很容易出汗……」
绫音担心地探出身子，诗也慌忙回应。这时，市子现身了。她今天也穿著乱糟糟的制服，随便将笔直长发绑在脖子旁边。市子看起来很疲惫，不晓得是不是写剧本写到睡眠不足，她拉过一张铁椅，身体前屈，翘脚坐在其上。
「九月公演的节目就决定是《窈窕淑女》。伊莱莎是绫音，希金斯教授是原田。」
社长御手洗抱著剧本，跟在市子后面出现。诗也表示「我来帮忙」，和御手洗一起把剧本发给全员。
「《窈窕淑女》是王道浪漫喜剧耶。真不像市子女士会选的作品。」
「真的，她怎么了啊？市子女士的卖点明明是无法预测的展开，再加上色情与血腥当调味料呀。」
前辈们议论纷纷，绫音则双手交握于胸前，两眼闪耀光芒。
「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窈窕淑女》！我超喜欢的！我有买这部的DVD，重看了二十次呢。好高兴唷，竟然能饰演伊莱莎。」
「呃，那是音乐剧吗？」
诗也以前都专注于篮球，漫画只看运动漫画，电影和电视剧也几乎不会去看，所以尽管他听过这部作品，却不瞭解详细内容。
绫音扬起嘴角，为诗也说明剧情。
「对呀。伊莱莎是个讲话有乡下口音的卖花女，在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的指导下蜕变为一名淑女，是所有女生都会憧憬的灰姑娘式故事。虽然我们要演的不是音乐剧。《窈窕淑女》的原作是萧伯纳的戏剧卖花女（Pygmalion）。『皮格马利翁』这个剧名是出自希腊神话，皮格马利翁王在雕刻他理想中的女性──嘉拉缇雅的期间，不小心爱上那尊雕像，掌管美的女神阿芙罗狄忒便实现他的愿望，让嘉拉缇雅变成人类，皮格马利翁就娶她为妻。《窈窕淑女》是以此为底写出的故事，也就是说希金斯教授就是皮格马利翁，伊莱莎就是嘉拉缇雅。很浪漫吧？」
绫音滔滔不绝，大概是对这部作品很有感情吧。
一旁的市子则冷冷说道：
「简单地说，就是对女人挑三拣四的啰嗦知性派男人，想把他看不起的低俗女孩矫正成理想中的女性，并且满足于此的故事。」
「市子小姐说的一点都不浪漫。」
绫音垂下肩膀，然后认真望向诗也：
「诗也，不要把市子小姐说的放在心上。希金斯教授是个拥有少年之心、热情又有魅力的绅士唷。让我们把它演成令观众看得入迷的美妙爱情故事吧。」
诗也一边烦恼会对女人挑三拣四，还很啰唆，外加拥有少年之心的热情绅士是什么样的男人，一边点头回应：
「是、是的。」
◇　　◇　　◇
今天发完剧本就解散了。市子说明天休业式结束后就要立刻开始练习，叫大家回家先看看剧本。
诗也跟绫音一起走到车站，与她告别，再骑脚踏车回家。
座落于住宅区的独栋房子一盏灯都没亮，黑漆漆的。诗也拿出钥匙打开大门，一句「我回来了」都没说便走进屋内。
诗也的家人都不在。从他小时候开始，做研究的双亲就常常连续住在工作地点好几天，不会回家。
他没有洗手就直接走到房间，望向书架。
即使没有开灯，诗也的眼睛也能把四周看得清清楚楚。书架第二层放著《灌篮高手》全套。那部充满回忆的漫画，是让诗也踏上篮球之路的契机。诗也决定放弃篮球时，把跟篮球有关的东西──运动鞋、制服、杂志和选手海报，以及他从小到大看了好几次的重要漫画全都扔了。
唯有《灌篮高手》，他在七月公演后又重买了一套。
因为把诗也变成吸血鬼的雫，每次到诗也房间都会一集一集看起来。
新书的书背光滑无损，整整齐齐从第一集排到最后一集，跟早上比起来并无二异。
也没有被拿出来或翻过的痕迹……
「今天也没来吗……」
诗也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起初，看到雫在他床上晃著脚，灯都不开就用冰冷双眸看起漫画，诗也只觉得很恐怖。这家伙是从哪进来的？她把我变成怪物，这次又想做什么！
他还曾经混乱到把摆成十字形的笔对著雫。
不过雫只是冷冷说道「那种东西对在日本出生、在日本长大的我而言一点用都没有」。
如今诗也知道是雫救了他的命，也知道雫会告诉刚变成吸血鬼的诗也必要的知识。
然而，雫却总是不把话讲清楚，重要的部分绝口不提。
诗也有很多事想问她。
雫是什么时候成为吸血鬼的？她平常都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救诗也？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问题。
最后一次见到那名红眸少女，是在七月公演时，诗也正好在演吸血鬼的途中。
他看到雫身穿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孤独站在正面的包厢区，身影隐藏在黑暗之中。
彷佛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长发，包裹住雫纤细的身躯，白皙面容露出冰冷哀伤神情，泪水自红眸滑落……
她看著在台上演出永恒的爱的诗也。
散发出静谧、孤独氛围，一个人流泪看著。
（为什么……那个时候雫要哭？）
诗也一直很在意。
他之所以会把之前丢掉的漫画又买回来，或许就是因为看到雫哭了。诗也有家可住，尽管不常见面，但他也有家人，还有高中可念。
雫虽然总是穿著不一样的制服，不过，她会不会没在上学？
她会不会不属于任何地方？
诗也开始关心起这些事。
但他现在更想见雫，想见到心急如焚。想见她，跟她商量理歌的事。想告诉她他的吸血冲动复发。想问她有没有办法控制。只有同为吸血鬼的雫，能跟他商量这些事……
左胸上方传来阵阵刺痛。那里有颗花瓣形的痣。以前是蓝色，遇到雫后就变成了红色。诗也想到雫时，那颗痣都会像这样又热又疼。
他用力盯著窗户，却只看到一片深沉夜色，没有雫会出现的迹象。由于现在是夏天，诗也没开冷气站在密闭的房间中，热得额际流下一道汗水。
（啊啊，吸血鬼夏天也会觉得热啊……）
他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用遥控器打开冷气。
◇　　◇　　◇
隔天是休业式，理歌依然在躲诗也。诗也拿了通知单，走到地下练习场时──
「诗也，你慢跑过了没？我们一起去吧。」
身穿T恤和五分裤、将头发绑成两束的绫音，开朗地跟他搭话，还叮咛他：
「天气很热，小心不要中暑唷。可以在脖子绑一条包著保冷剂的毛巾。」
诗也得知理歌似乎没告诉绫音那件事，暂时松了口气。
暑期辅导明天就会开始，所以他有机会找理歌说话。得跟她好好道歉，避免这种事再度发生。
（因为我虽然是吸血鬼，同时也是人类。）
「诗也，你会不会觉得要演新的角色很不安？」
跑在诗也旁边的绫音看到他神情严肃，便出声询问。从学校正门到海边大约有一公里。在通往海边的笔直步道上奔跑时，海水清爽的气味也会伴随海风窜入鼻尖。
「诗也一定没问题的。有什么不懂的事都可以问我唷。」
绫音用甜美声音说道，丰满胸部轻轻摇晃。她身上的汗水被正午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看著诗也的眼神充满信赖，令诗也心跳加速，脚步轻盈起来。
诗也仍旧无法为和绫音在一起时的雀跃心情命名。一想到自己是吸血鬼这个无可动摇的事实，他就觉得发现这个感情叫什么是件很可怕的事。他认为，现在只要以身为绫音的搭档为傲、为此感到高兴就好。
「谢谢你。绫音姊真可靠。」
没错，现在得成为绫音姊的希金斯。
白色海浪拍打在沙滩上，诗也跟绫音一起慢跑，做完柔软运动和发声练习后，带著乐观积极的心态，单手拿起剧本开始对台词。然而──
『像你这种没活力、讲话又让人听了火大的女人，任何地方都容不下──你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听好了，你也是个有灵魂的人类，上帝确实有赐予你正确发音的能力。你现在说的可是莎士比亚、密尔顿和《圣经》诞生的国家的语言喔。少愣在那边，一直坐在那种地方、哭哭啼啼的。』
「完全不行！」
市子却不断喊卡。
「希金斯确实是个讨厌女性又毒舌的无礼男，但他骨子里仍然是个有教养的绅士。即使他讲粗话、表现得很没礼貌，他的动作和语气还是得展现出受过一流教育的绅士风范，否则会变成一个只会让人觉得他很粗俗的大叔。不，别说大叔了，你演的希金斯怎么看都是个偏差值低的不良少年。还有，希金斯可是个有名的语言学家，所以念台词时不准结巴！假如希金斯不用标准的发音和滑舌侃侃而谈，『希金斯要把伊莱莎教成一名用词优美的淑女』这个大前提会变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还有，你看伊莱莎的眼神未免太崇拜了！」
市子平常明明一副张开嘴巴都嫌麻烦的样子，现在却目光如炬，滔滔不绝地挑诗也毛病。
可是，就算她叫诗也不要用崇拜的眼神看绫音，实际上绫音就是厉害得令人崇拜。
在乡下长大的卖花女驼著背快步走出，不小心撞到人，害花掉在地上。
『嘿！小心点！这人怎么这么过分哩！害咱有两束三色堇成了泥巴球啦。』
她抱怨的模样与平常温柔稳重的绫音，以及在《德古拉》中饰演的冷静、知性派的蜜娜截然不同。
念台词时也自然到彷佛一出生就带著这种口音。而且她在讲粗话时的表情和动作都很有喜感，可爱得无法言喻。绫音光靠一句台词，就让诗也理解那些觉得方言女孩很萌的心理──他实在无法不用佩服的眼神看绫音。
「希金斯可以说是伊莱莎的创造主。伊莱莎是应该由他来雕琢的作品，这个时间点，他只觉得伊莱莎是家庭菜园中长坏的茄子或小黄瓜。她一直长不成如他所想的漂亮茄子，令希金斯非常焦躁。要用这种态度去演。在你眼前的不是人类，是茄子！或是小黄瓜！」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可爱、胸部又大的茄子或小黄瓜！诗也反而陷入混乱，在那之后也──
「不对！再高傲一点！要发自内心觉得不耐烦！那样太没品了！绅士才不会到处瞄来瞄去！视线不要游移不定！」
「又咬到舌头了！你未免太不会念『ㄉ』和『ㄕ』！身为绅士就给我念顺一点！」
「台词念太慢了！照你这个速度，苍蝇都会停在上面！绅士要既快速又有效率！同时还要维持优雅！一名绅士做到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诗也频频被市子纠正，都不知道谁才是教人的那一方了。
社员们对他投以同情目光，低声说著：
「简直像诗也是伊莱莎，市子女士是希金斯教授。」
「诗也长得高，肩膀也宽，外表很符合希金斯教授的形象，不过他终究是一年级啊。而且他的个性也认真率直，乖僻的成熟男性对他来说还太难了吧。」
「对呀，德古拉伯爵因为台词少，只要外表符合，就能靠音乐或灯光打马虎眼，可是，你看过希金斯教授的台词了吗？」
「看了看了！要用一堆长台词交谈！考虑到演出时间，不讲快一点是不行的。」
「如果由技巧高超的演员把长台词念很快，节奏感会很好，让人觉得很爽快，但失败的话，就会惨不忍睹。而且这出戏还是喜剧，难度未免太高。」
「绫音技术越好，诗也的技巧不足就会越明显啊──竟然第二出戏就让他演这种角色，市子女士真是个恶鬼。」
这些话诗也全听在耳里，好强的诗也不禁燃起斗志。
（可恶──下次我就不会咬到舌头了。）
尽管如此──
『语音学、即为、说话方式的科学。这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嗜好。拜其所赐，我可以靠自己的似好──』
「不是『似好』是『嗜好』！你又在第二个『嗜好』咬到舌头！念完第一个『嗜好』后你就松懈下来了！重来一遍！」
他讲不到几句话，市子就大声怒吼。
「市子小姐，不用只对诗也这么严苛啦。」
绫音为他说话，市子却直接反驳「他最会咬到舌头、演得最烂，对他严苛也是当然的吧」，令她哑口无言。
「听好了？观众对新生轩辕十四的真正评价，就看这第二出戏！我绝对不容妥协！正式上台前给我变成一名绅士！吃饭要用刀叉，每天早上要快速朗读礼仪书！」
诗也接获市子严格的命令，第一次练习终于结束。他离开地下室时，外头已染上一片暮色。
「啊──结果还是没有一句台词是没咬到舌头就念出来的！绫音姊，对不起。我演技太差了。」
他牵著脚踏车，不甘地咬紧牙关。
「才第一天而已，不要急。只要你之后慢慢跟希金斯教授培养感情就行了。」
绫音温柔地说。
「可是，绫音姊第一天就演得这么完美，我这个搭档好没用喔。」
「没这回事，我们一起加油吧。」
「唔……是的。」
「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跟诗也是搭档，所以你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唷。」
「瞭解。」
两人说著说著，便抵达车站。
诗也觉得就这样跟她道别很窝囊，便叫住准备走向剪票口的绫音。
「绫音姊，我很喜欢靠一步一脚印的练习，让自己变得能做到『办不到的事』。所以我绝对会让自己能顺利念出那些台词，在正式上台前追上绫音姊的！」
绫音睁大乌溜溜的眼睛，似乎吓了一跳。她紧盯著诗也，然后扬起嘴角。
金色太阳沉入染上朱红色的大海，在暮色渐深的夏日空气中，绫音露出心旷神怡──满足的表情，微笑著说：
「嗯，我相信你。」
她害羞地轻轻挥手，急忙穿过剪票口，诗也则挺直背脊，神清气爽目送她离去。没错，篮球也一样，比起马上就能使出惊人招式，还是花时间特训后终于学会来得令人开心。
变成吸血鬼后，诗也在球场上就变得无所不能……但演戏能让他再度尝到那迈向高处的昂扬感，以及又接近目标一步时的感动。
所以他才会加入戏剧社。因为他在舞台上有一堆办不到的事。
「好，加油啰！早晚都要快速朗读一本礼仪书。」
诗也重新打起干劲，骑上脚踏车，开始用力踩起踏板。
在他望著夜晚的大海，边踩踏板边闻海水的气味时。
「咦？」
他看到有个人蹲在路边。
那人穿著诗也学校的制服！是个女孩子！今天也很热，该不会是中暑吧？
诗也停下脚踏车，急忙跑过去。
「喂，没事吧！」
少女动了下身子时，纤细发丝轻轻垂落，月光照亮她小巧的脸蛋。
（雫！）
诗也觉得胸前的痣彷佛瞬间燃烧起来。
融进月光的耀眼细发、愣愣回望他的眼眸、纤细的颈项和四肢，看起来都很像雫。
诗也立刻发现那人并不是雫。但她们相似到认错人也一点都不奇怪！
这是巧合吗？还是说这名女学生跟雫有什么关系？例如家人──
雫的家人！？
诗也低头看著跟雫一模一样的面容，陷入混乱，这时，那名少女用微弱的声音说：
「对不起……脑袋发热，我头晕晕的。」
插图007
声音也跟雫有点像。
「说不定中暑了。快点喝这个！」
诗也转开宝特瓶的盖子递给她后，才发现那是自己喝过的，不过少女仍然「谢谢你」用双手接过它，将薄唇凑向瓶口，大口大口喝著。
「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没关系，没那么严重。」
少女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诗也连忙抱住她。
「你根本站不稳啊。还是去一下医院吧。我送你。」
两人重复好几次「真的没事」「不，我送你」后，少女才愧疚地说：
「那、那个……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不过我家就在附近……希望你可以送我回家。」
「好，你上得了脚踏车吗？」
「嗯。」
少女坐到后座，有所顾虑地将手环上诗也的腰。诗也觉得简直像雫坐在后面，心跳漏了一拍。
话说回来，脚踏车双载是不是违反交通规则啊……哎，算了，警察生气的话就道歉吧！
「要骑啰。」
「嗯、嗯。」
诗也慎重踩起踏板，避免速度太快。
「晃来晃去会不会不舒服！」
他看著前方询问。
「不会。那个，真、真的很对不起。」
少女的语气听起来很过意不去。诗也还是有种雫在跟他道歉的感觉，怪怪的。那个冷冰冰的雫怎么可能向诗也道歉，也不可能乖乖抱著诗也的身体。
「你身上的制服是我们学校的对吧？你是几年级啊？我是一年一班的──」
「我知道。你是原田诗也同学。」
「咦？」
「因为你很有名嘛。我也有去看你七月的处女秀。」
「呃，这样啊！」
身后传来甘甜的吐息。
「原田同学演的吸血鬼又帅又可怕。你抱起绫音学姊准备吸她血的那一幕，我都看得忘记呼吸了呢。」
听到少女对自己的称赞，让诗也被她手臂碰到的部位开始发热。
「啊──呃，谢谢你。我很高兴。」
他腼腆一笑，向少女道谢。
「我也是一年级唷……我是七班的久久泽凪乃。」
「原来我们同年级啊。久久泽这名字真奇怪。」
诗也一这么说，少女就忽然陷入沉默。
「……真可惜。」
「咦？」
「你不认识我呀……」
这声音听起来，彷佛少女正失望地露出苦笑。
（我认识她吗？还是说她果然跟雫有关？）
「啊，就是那栋公寓。」
「咦？喔喔。」
诗也将脚踏车停在一栋出入口很大的高级公寓前。
凪乃看起来恢复了不少精神。
「谢谢你的照顾。竟然能让原田同学骑脚踏车载我回家，我可以跟朋友炫耀了。」
她露出坚强笑容，从脚踏车上下来，下一瞬间身子却又晃了一下。
「危险──」
诗也伸出手。
凪乃也「呀！」惊呼出声，紧紧抓住诗也。走成熟路线的香料系香水的味道窜入鼻尖，诗也嘴边碰到某种柔软物体。
他发现那是凪乃的嘴唇，急忙将脸远离。
「抱、抱歉！」
「不、不会，我才该道歉。对、对不起。」
诗也很著急，凪乃也满脸通红、惊慌失措。
「真、真的很感谢你送我回家。再再再再见。」
她迅速说道，一口气冲进公寓。诗也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吓死人，我还以为吸血冲动又要复发。万一在这种地方吸人家的血，我整个就是假借帮忙，其实是想吃人豆腐的色狼。幸好什么事都没发生。）
虽然嘴边被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但又不是嘴巴跟嘴巴贴在一起，没问题的，嗯。
诗也迎著拂过头部和脸部的凉爽微风，骑向自己的家。
（久久泽这个人跟雫长得一模一样……她果然跟雫有关吗……）
胸口上方的痣渐渐发热，诗也脑中一直浮现雫神情淡漠的面容，以及凪乃害羞得泛起红潮的脸。
他回到没有半点亮光的家中，走到房间打开电灯。
其实他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所以没有开灯的必要，不过家里总是不开灯会让人以为这里没人住，容易遭小偷。
诗也检查了一次书架上的《灌篮高手》，没有被人碰过的迹象。
「今天也没来啊。」
他喃喃自语，准备走向厨房，随便吃个晚餐。
这时，制服裤口袋中的手机响起。
诗也拿出手机，是似鸟打来的。
「原田同学！你现在在哪里！」
似鸟非常慌张。诗也脑中浮现似鸟镜片底下的双眼疯狂打转的模样。
「在家啊。怎么了吗？」
诗也一问，似鸟便叫他「你赶快看学校官网！不是台面上的那个，去看地下官网！之前我有给过你网址吧」。
他照似鸟所说，用手机连上学校的地下官网。
「去讨论区。」
诗也点下讨论区的图示。
接著，大量提到诗也的言论映入眼帘。
──真的假的？原田诗也劈腿喔！？
──诗也同学不是在跟绫绫交往吗？我对他失望了！
──我还觉得他们俩很配呢！
──原田！我饶不了你！
上头充满对诗也的责备及失望。
似鸟叫他「你拉回去看看！」诗也便将讯息往前拉，发现「凪凪」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跟诗也和绫音一样多。
（凪凪？）
记得那个长得跟雫很像的女孩叫──
就在诗也心底一凉时，小小的手机萤幕显示出一张照片。诗也看了不禁瞪大眼睛，身体倾向前方。
「！」
照片中的人是诗也和久久泽凪乃。
而且似乎是在凪乃住的公寓前，凪乃倒向诗也的瞬间拍摄的，看起来就像诗也抱著凪乃，正在跟她接吻！
「那女孩是织女一队的新人──凪凪！现在在织女一的最新人气投票是第七名。原田同学，你是知道她是凪凪才亲她的吗？」
诗也茫然听著似鸟追问自己。
久久泽凪乃是织女一的新人！？ 




二章 我又不是自己想宣布跟她交往的！
隔天──暑假第一天。诗也到学校参加暑期辅导，一大早就有一堆人冲来找他。

「这是怎么回事！诗也同学？如果是跟我传绯闻也就算了，竟然被掀出跟织女一这种扮家家酒偶像集团的第七名的丑闻。这种事不该发生在轩辕十四的主演身上！」

嘉蕾娜气到把那头华丽卷发甩得乱七八糟，全是格斗系运动社团队长的绫音粉丝俱乐部个位数会员们，也气冲冲地包围诗也。

「原田诗也──！你小子都有绫绫了，竟然又给我劈腿！还被人拍到决定性的证据！」

「你之前花心时，是因为绫绫拜托我们才罢手，不过第二次可不能再放你一马！我拳头给予你的痛楚，就是绫绫内心的痛！」

诗也一边闪过攻击，一边解释「我没花心啦，那张照片是误会，我也没亲人家！」他们却听不进去。

诗也拥有吸血鬼的身体能力，所以他们的拳头打不中他，但不晓得对方什么时候才会善罢甘休。

甚至连梶都来了。

「原田，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也是绫绫粉丝俱乐部的会员。如果你做了对不起绫绫的事，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原谅。我就直说了，你劈腿的话就让我揍一顿。」

「就说我没有了！请你不要抡起拳头！」

跟格斗系的队长们不同，梶曾经照顾过他，他实在不好意思躲开梶的拳头。要是梶认真揍过来，诗也只能乖乖挨打。很不方便的是，尽管他是吸血鬼，被打还是会非常痛。

「原田同学，你真的没有跟凪凪接吻？」

似鸟也很怀疑，针生则决定静观其变，没向诗也伸出援手。

最令诗也难受的是，一直在躲他的理歌红著脸跑到他面前，狠狠瞪著他，大叫：

「只、只要是女生，你谁都可以啊……想必你到处亲了很多人吧……果然是个禽兽！」

这是误会！我没有到处亲人！转来海星学园后，我的嘴巴只碰过嘉蕾娜学姊、绫音姊跟你三个人！

然而，这并不构成理由。

之前对诗也颇有好感的班上女生也在批判他。

「原田同学原来是这么轻易就能喜欢上其他女生的人，我对他幻灭了。」

「我还以为他只喜欢绫音学姊一个人。」

诗也强吻嘉蕾娜时，她们明明会窃窃私语「原田同学好狂野喔，感觉不错耶」，男生们也「原田好猛啊。竟然能让那个嘉蕾娜女王昏过去」，对他投以尊敬目光，这次却男女双方都在责备诗也。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轩辕十四队绝对的存在──透川市子板著脸说。

暑期辅导结束后。

诗也逃到地下练习场避难，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市子则用看毛毛虫般的眼神俯视诗也，从诗也头上把他大骂一顿。

「这次跟七月公演前，你吻了乃木坂嘉蕾娜造成话题时的状况截然不同。之前那次提高了你的知名度，达到很好的宣传效果，但那时你只是绫音暂时的搭档，现在的你则是经官方承认的轩辕十四主演、绫音的正式搭档。你在舞台上那么热情地吻了人家，让观众看到你们打得火热的模样，却不到一个月就流出你跟其他女人接吻的照片，而且对方还是听都没听过的织女一第七名──如果是跟松下茧奈这个主演倒还可以，结果竟然是跟第七名！这样不只会眨低你的价值，连你的搭档绫音都会被人以为是不如那种小咖的廉价女人。」

「市子小姐，你说得太过头了。」

绫音开口制止市子。

「对不起！绫音姊。」

市子说的那句「连绫音的价值都会被拉低」深深刺进诗也心中，他双膝并拢，用力低下头，绫音则扭扭捏捏地说：

「诗、诗也可以、不、不用管我唷。不过！诗也是不是跟久久泽同学，那个，接──接──」

绫音大概是想说「接吻」吧，她结结巴巴的，满脸通红，咕哝著「接、接──」。新闻社八成也有去采访绫音，他们肯定把那张照片的事彻底跟绫音问了一遍。诗也觉得越来越惭愧。

「我没有！我没跟她接吻，也没做其他事！」

他抬起头，斩钉截铁回答。

「真的？」

绫音担心地看著诗也。明明现在是这种情况，诗也却觉得她惴惴不安的表情很可爱。

「是的，昨天上完社团活动后，我才在回家途中跟久久泽同学第一次见面。她好像身体不舒服，我就骑脚踏车送她回家。然后久久泽同学下车时晃了一下，我伸手抱住她，才会让我们两个脸撞在一起。」

他看到绫音垂下眉梢，便又急忙强调：

「我们嘴巴没有碰到！」

市子立刻吐槽：

「哦──那是碰到哪里？」

「久久泽同学的嘴巴碰了一下我的嘴边──是嘴边，不是嘴巴喔！我很确定！我向《让你成为一名绅士的礼仪讲座》发誓！」

「我相信诗也！」

绫音在诗也前面蹲下来，紧紧握住诗也的双手。

「绫音姊，我……」

诗也感动得说不出话，回望绫音。

「也就是说，你就是没有亲人家却传出接吻照，导致声望下跌的糊涂大白痴对吧。」

「唔。」

「市、市子小姐。」

绫音又手足无措起来，市子则严肃地继续说道：

「原田，你之后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什……什么事？」

「不要靠近久久泽凪乃半径十公尺以内。一看到久久泽就给我掉头闪人。别人问到你跟久久泽的关系，就坚持你没见过她，也没跟她讲过话。」

「呃，可是，虽然只有一次，我确实见过她啊，也跟她讲过话。」

诗也一低声咕哝，就被市子狠狠瞪了一眼。市子眼神锐利到让不会死的诗也感觉到生命危机。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原田。」

「没、没有。」

他本能地摇头。绫音似乎也很害怕，握住诗也双手的手指力道加重。

市子瞪著诗也，像在威胁般问他：

「所以？请问久久泽凪乃同学跟原田诗也同学是什么关系？」

「我没见过她，也没跟她讲过话！」

「很好。开始练习。」

绫音和诗也看到市子转身走回铁椅那边，牵著手松了一口气。

「绫音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诗也再度强调。

「嗯。」

绫音扬起嘴角，点头回应。

社团前辈们把堵在门前采访的人赶走后回到练习场，开始对第二次台词。

不可能才过一天就忽然进步，所以诗也今天也频频被市子纠正，不过跟刚才使他全身结冻的眼神及带刺的声音比起来，这还算温柔的。

诗也心想「得弥补给大家添麻烦的份」，面对市子严格的指导也毫不退缩。

「拜托再来一次！再一次！」

社团活动结束后。

「诗也，明天见啰。」

「谢谢指教！明天我也会加油的！」

诗也在染上黄昏色的车站剪票口与绫音告别。

他呆呆望著笔直黑发在绫音纤细的背部轻轻晃动，准备骑上脚踏车时──

「原、原田同学……」

柔弱声音传入耳中。

雫将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站在离剪票口有段距离的柱子后看著诗也！

（不──那不是雫。）

雫的头发是彷佛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柔顺包裹住纤细身躯，但那名看著诗也、脸上充满罪恶感的少女，发色却暗如黑夜，长度也只是中长发。更重要的是，雫最大的特徵──那对有如冰上浮著血滴的鲜艳红眸，是黑色的。

她是久久泽凪乃！

「原田同学，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打扰一下吗？」

凪乃低声说道，似乎很在意周遭的人。看来她希望诗也走到她那边。

市子的命令「不要靠近久久泽凪乃半径十公尺以内」浮现脑海。

可是，有个跟雫很像的女孩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诗也怎么可能不过去。而且被拍到那种照片，还公布在学校的人都能去看的地方，比起身为男性的诗也，凪乃这个女孩子肯定更不好受。只有自己假装一概不知，藉此逃避，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凪乃看到诗也牵著脚踏车走近，露出更加泫然欲泣、更加愧疚的表情。他们离开车站，走到人迹罕至的小巷中，凪乃才总算如河水溃堤般开口说道：

「对不起！原田同学！都是我害你被误会。原田同学明明一点错都没有。」

「久久泽同学也是啊。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不用躲躲藏藏。到时这个流言也会平息的。」

如市子所说，结果还是只能无视其他人的眼光，等待风头过去。凪乃用泛泪的双眼看著诗也：

「原田同学为什么这么温柔？我还以为你会很恨我。」

「才不会！不如说我这个男方还比较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原田同学太温柔了……果然还是得快点解开大家的误会。」

凪乃坚定地说，再度抬头凝视诗也。

「我有请新闻社的朋友帮忙召开记者会。原田同学跟我一起出席吧。我会在记者会上说明我跟你昨天是第一次见面，那张照片只是我站不稳，反射性抓住你而已。」

市子的脸再度浮现脑海。她双臂环胸，狠狠瞪著诗也。

然而，面容与雫极其相似的凪乃却站在他面前，那对跟雫很像的眼睛泛著泪光，向诗也寻求协助。

的确，只要当事人一起召开记者会，断言那是恶劣的假消息，这场骚动或许就会平息下来，也能守住诗也和凪乃的名誉。尤其凪乃是个女孩子，据似鸟所说，织女一是走偶像路线的队伍，会用人气投票结果决定角色分配，这件丑闻应该会影响她的得票数吧。

诗也在烦恼过后，做出回答。

「知道了。」

等等将在新闻社的社团教室举办道歉记者会，还会实况转播。

诗也犹豫要不要联络市子，但市子听了一定会反对。这样的话，他说不定就只能跟凪乃说「我还是不要出席好了」。

身为一个大男人，这么做实在太窝囊。

话虽如此，诗也也没自信忤逆市子。虽然以吸血鬼来说这样实在太软弱，可是市子只能说是特例。之后她一定会大发雷霆吧，比起因为没这么做而被骂，做了后被骂还比较好。

诗也下定决心，跟凪乃一起回到学校，坐上新闻社备好的椅子。

眼前有张铺上白布的长方形桌子，上面有两支麦克风，简直像真正的记者会。

（果然还是会紧张啊。我也得把事实说出来，不能全交给久久泽同学说。）

「好，要开始啰！」

新闻社的人打了个信号后，记者会便开始了。

「首先，那张照片不是合成的，而是真的吗？」

「是的。」

凪乃回答。

（咦？）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稳重，诗也惊讶得瞪大眼睛。

凪乃缩起来的背也挺得笔直，嘴角绷紧，更重要的是，她望向摄影机的目光炯炯有神。

（她的表情怎么变这么有自信……明明她刚刚还低著头，一副柔弱的模样……）

「那么，原田同学和久久泽同学接吻也是事实吗？」

「是的。」

与雫相似的薄唇毫不犹豫回答，诗也听了大吃一惊。她在说什么啊！那不是在接吻──

「那一天，原田同学骑脚踏车送我回家，我们就在我家前面吻别。」

诗也更慌张了。吻别！？

他想要插嘴，凪乃却一句接一句，害他讶异得说不出话来。而且，一想到记者会在实况转播，他也不能胡乱行事。

这样下去别说解释了，根本是在承认他跟凪乃接过吻。在人气投票期间闹出丑闻，凪乃应该也会很伤脑筋才对──

在混乱至极的诗也旁边，凪乃宛如站在舞台正中央沐浴于镁光灯下的人气偶像，展露动人笑容，拋了个媚眼。

「我和原田同学──不对，我和诗也正在交往。详细情形人家不好意思说，请大家去看看小凪的部落格啰。」

◇　　◇　　◇

「欸──那是怎样！我跟久久泽同学没有在交往吧！」

记者会结束后。

诗也瞪大眼睛逼近凪乃，凪乃则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咦──可是继续装傻好麻烦的说。乾脆公开还比较轻松嘛。否则诗也一副死都不会承认的样子。我才不想一直当地下女友咧。」

凪乃用跟之前判若两人的辣妹口吻说。

她活泼地对新闻社社员宣言：

「谢谢大家的帮忙──久久泽凪乃，十六岁！从地下女友升级成女朋友了──！」

「喂，等等！我跟你昨天才刚见过面吧。还有地下女友是──」

「好了好了，诗也怎么这么不死心。亏我们刚刚还让大家看到恩爱的一面，吵架也得等两人独处时再吵好吗？那大家再见啰～」

她从背后推著诗也，离开新闻社。

一来到走廊角落，凪乃就迅速离开诗也，不仅如此，笑容也即刻从脸上消失，不悦地说：

「就是这样，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男朋友啰。」

「什──」

「以后你可不要像刚才那样，在别人面前大吼大叫的唷。这种不会看气氛的幼稚男竟然是我男朋友，会影响其他人对我的评价。」

凪乃用突然变低的声音，说出跟市子一样的话。

诗也哑口无言。

「你、你态度跟到学校前未免差太多了吧。之前你哭著说『真对不起原田同学』又是怎么回事？」

「噢，那是演出来的。」

「啥？」

诗也张大嘴巴，凪乃则蹙起眉头，一脸不耐。

「不从头解释一次你就听不懂吗？简单地说，我身体不舒服蹲在路边，还有在家门前抱住你，全都是在演戏。是套好的。讨论区上的照片也是我自己提供情报，让人拍下来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我想在下一场公演拿到好角色呀。二十人中的第七名又分配不到好角色。」

她回答得极其自然，令诗也更加傻眼。

「我听说织女一是偶像系的队伍，会用人气投票决定角色分配耶。偶像不是不能谈恋爱吗？」

凪乃这次则狡黠地扬起嘴角。

这样更显得她有小恶魔的味道。尽管会让人心生不悦，凪乃现在的表情却比她装乖时漂亮、有魅力得多。

「对以清纯派为卖点的成员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假如她们交了男朋友，所有的男粉丝都会开始讨厌她。不过我是读模系的。」

「读模系？」

「读者模特儿的意思。时尚杂志上不是会有同年龄的女生穿著时髦衣服，聊跟男朋友有关的话题吗？就是那种风格。可以说是女生崇拜的女生吧？也就是说，有个好男友反而会加分。你长得高，外表挺出众的，更重要的是你是绫音学姊的搭档，很有名气。反正都要跟人交往，跟现在学校最受瞩目的男生比较好。」

「你就因为这种理由骗了我……！我可是被人骂成背叛绫音姊的劈腿男耶。还有，我不觉得抢走别人搭档的人，能得到同性的支持。」

事实上，诗也昨天看讨论区时，大多都是批评凪乃的言论。

凪乃又露出那抹小恶魔笑容：

「要骂就骂呀！从结果上来说，引人注目的就是赢家。说实话，我才不在乎什么人气投票。我本来就不是以女主角为目标。女主角超碍手碍脚的，明明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只会讲一些漂亮话，很无聊不是吗？比起女主角，欺负女主角的反派角色更有饰演价值。想演反派的话，不用挤进人气投票前几名，靠负面评价引起话题反而更容易被选上。」

与雫冰冷的眼神相反，凪乃用蕴含坚定意志的双眼看著诗也。

「所以，我的做法并没有错。」

她的态度实在太问心无愧，诗也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记者会时也是这个样子。看到挺直背脊、笔直凝视摄影机，讲话毫不踌躇的凪乃，诗也不禁为之惊叹，被她的气势压过去。

「直到昨天还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过的人，正在热烈讨论我的话题，看到我会议论纷纷『那就是织女一的久久泽凪乃』。还有人跑到教室来看我。走廊上满满都是人，他们全都在注意我。真是太愉悦了！跟你交往后，大家一定会更关注我。」

凪乃陶醉地眯起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脸上也泛起红潮。

诗也知道她是真的很高兴，当场傻眼，连愤怒都抛在脑后。这家伙脑袋到底是什么结构？

「……头好痛。先跟你说，我不会跟你交往喔。」

「可是，记者会都已经播出去了。」

对喔！凪乃说那张照片真的是他们在接吻、说她在跟诗也交往的记者会，透过实况转播播出去了！

一阵寒意瞬间窜上背脊。

（市子女士和绫音姊说不定也在看。不，就算她们没看，事情肯定会闹得比接吻照流出时还要大，市子女士和绫音姊应该也听说了，这样一来，她们肯定会去看那段影片──哇啊啊啊啊啊啊，死定了！）

市子的怒气也很可怕，不过他该怎么跟绫音说明？

「欸，你一直在抓头耶，要不要吃止痛药？虽然这是治经痛的。」

「不要顺口就讲出经──这种词！」

诗也红著脸，果断地说：

「我要重开记者会！我要告诉大家久久泽说她在跟我交往是胡诌的。」

没错，如今他知道久久泽凪乃不是纤纤弱女子，就不需要顾虑那么多了。因为她跟雫很像就被骗得团团转的自己真是个笨蛋。要立刻回新闻社去，请他们举办记者会──

「不行唷。」

凪乃眼神瞬间降温。

她的眼中彷佛蒙上一层薄纱，看不见任何情绪，脸上也变得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雫……！）

明知道她不是雫，诗也还是产生错觉，停下脚步。

凪乃用冰冷目光看著诗也，淡淡说道：

「你要跟我交往。到织女一下一场公演公布选角为止就行。之后我就会去找比你更帅、更有话题性的男人，所以整个暑假，你都要当我的男朋友。」

此情此景有如雫就站在他面前说话、命令他，令诗也头昏眼花。

「我拒──」

在他准备拒绝时。

凪乃将手机萤幕亮给诗也看。

诗也表情瞬间僵住。

「！」

不会吧。

小小萤幕上显示的是册子散落一地的走廊，以及坐在走廊上的理歌和诗也。诗也垂下目光含著理歌的右手食指，理歌则满脸通红看著他。

体内血液逐渐冻结。那个时候四周应该没有任何人才对。他是什么时候被人拍到这种照片的！

「吓我一跳呢。我偷偷跟踪你，想看看能不能抓住你的把柄，结果竟然看到这种画面……我是不是很走运呀？还是说你长得一脸阳光，其实无时无刻都处于发情模式？听说乃木坂嘉蕾娜也被你亲到昏过去。」

凪乃继续冷冷说道。

「如果把这张照片贴到讨论区上，你跟我的丑闻应该会被大家拋在脑后吧。竟然含了绫音学姊妹妹的手指。绫音学姊会怎么想呢？绫音学姊是个妹控，她绝对会大受打击吧。」

诗也冷汗直冒，大叫：

「住手！」

「我先说喔，这张照片我有备份在家里，我随时都可以把它传到网路上。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暑假期间就乖乖跟我交往。」

「唔──」

凪乃的表情现在看起来跟雫一模一样，寒冷如冰，感觉会想都不想就把照片扔到网上。

万一她真的这么做，理歌也会被卷进这起丑闻之中。由于理歌是绫音的妹妹，她一入学就造成轰动，导致她在自己和周遭的人之间筑起一道墙壁。要是那种照片流出去，理歌的内心会越来越封闭。

（这样绫音姊也会难过。）

「你的回答是？」

凪乃残酷的声音，回荡于一片静寂的走廊上。

冰冷双眼看著诗也。

诗也──无法拒绝。他握紧拳头，开口回应。

◇　　◇　　◇

「听说轩辕十四的原田宣布他在跟织女一的久久泽凪乃交往！」

「咦──！那绫绫怎么办？原田同学不是绫绫的男朋友吗？」

「原田，你这小子果然不可饶恕！」

「等等！原田跟凪凪在交往的话，绫绫就是单身了耶。」

「对喔，这样我也有机会！」

「屁，你最好是有机会啦。」

隔天。

诗也听著四周的窃窃私语，愁眉苦脸走到教室。不知为何，教室里鸦雀无声，一名女学生坐在他的位子上。

同学们远远围观那名直发随意在颈边绑成一束、用单手在桌子上慵懒撑著颊的女学生。

（唔，市子女士！）

市子转头望向想要冲回走廊的诗也，露出极为严肃的神情：

「不用上课了。立刻给我到练习场来。」

诗也跟在懒洋洋走向前方的市子身后，有种要被带到处刑场的感觉。

（她在生气……真的在生气……我觉得她会突然拿刀捅我……）

市子默默打开地下室的门，身穿制服的绫音站在里面，一看到诗也，神情就瞬间僵住。

「绫、绫音姊……」

诗也冷汗冒得越来越多。

今天早上，诗也打开手机查看未接来电，发现绫音有打电话和传简讯给他，但他还没有回。讲白了点，就是没脸见她。绫音担忧的视线刺得他良心不安。

「原田，你坐那边去。」

市子指向水泥地板。

诗也听从指示，在地板上屈膝跪坐。昨天他是因为和凪乃的合照传到网路上，自己沮丧得坐倒在地，今天的状况却远比昨天恶劣、令人绝望得多。

「是怎样？你在发誓没跟久久泽凪乃见过面，也没跟她说过话的当天，就宣布自己在和她交往，你把我当白痴吗？」

「对不起！」

诗也忽然下跪。因为他不能说出实情，除了疯狂道歉外别无他法。

「你在跟她交往吗？跟织女一的第七名？」

「那、那个──我不能说。请你饶了我吧！」

在那之后，面对市子的逼问，诗也应该说了十次「对不起」吧。由于诗也坚持不解释情况，市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绫音，你也来念他几句。」

「我、我……」

头上传来绫音微弱的声音。诗也觉得胸口紧紧揪了起来。

「我、我是诗也舞台上的搭档……诗也私底下要跟谁交往，我、我管不著──久、久久泽同学也比我娇小可爱……所以你不、不用管我。」

绫音嘴上叫诗也不要管她，这番话却讲得结结巴巴，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久久泽怎么可能比绫音姊还要可爱！）

诗也想全力反驳这点，声音却卡在喉咙。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绫音也不会责备诗也，反而还为他著想，让诗也惭愧得越来越良心不安。

（绫音姊明明说过会相信我。）

他却背叛了最信赖自己的人。

「真的非常抱歉！」

诗也用力将头抵在地上，彷佛能在水泥地板上开一个洞。市子对他说：

「我应该跟你说过，你的评价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也关乎到绫音和轩辕十四的评价。视九月公演的售票情况，还有公演后的问卷调查结果而定，我可能会要你跟绫音拆伙。」

「！」

诗也震撼得有如头上掉下一颗炸弹。

他抬起头，看到市子严肃地看著他，旁边的绫音则脸色铁青。

「轩辕十四的传统是男女双主演，现在的主演虽然是绫音和你，但你也知道，实际上是绫音在带领不成熟的你吧。」

「这、这个……」

「等一下，市子小姐。」

「绫音和原田。如果要问谁对轩辕十四来说是必要的，答案显而易见。我们不需要会拉低轩辕十四最佳女演员价值的搭档。」

市子制止绫音插嘴，又说了一次：

「门票销量和评价，这两个其中一个没过关，你们这对组合就要立刻解散。」

◇　　◇　　◇

（市子女士竟然要我和绫音姊拆伙！）

隔天，事情变得这么严重，令诗也烦恼至极。

（我加入轩辕十四，是为了和绫音姊一起站在舞台上。不跟绫音姊一起就没意义了。）

放弃篮球后，将诗也从绝望深渊拉起，让他看到熠熠生辉的新世界的人，就是绫音。

──轩辕十四是多星系统唷。四颗星星两两成对，一起转呀转的。轩辕十四不是只有一名主演，而是男女一组的双主演队伍，这名称很适合吧？

绫音曾经轻轻握住他左手的无名指，用甜美声音轻声说道『所以不要害怕，舞台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在』。

诗也化为不是原田诗也的另一种存在，在舞台上与绫音互相交谈、互相吸引、互相憎恨、互相爱慕──那个时候身体的热度、内心的激昂、激烈跳动的心脏，他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美妙的「结束」也是──

绫音搂著他献上一吻，舞台帘幕缓缓垂下时，诗也发自内心体会到（啊啊……结束了）。

他曾经绝望于一辈子都走不到尽头，不过他办到了！他在舞台上迎接了生命尽头！

于是，他确信一切都能从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没错，如果是跟绫音姊一起，我觉得我有办法重新开始。）

绫音说『我们不会拆伙的。我的搭档只有诗也。加油吧』。

然而，戏剧社最有权力的人是市子。只要诗也在门票销量或评价上，为绫音和轩辕十四带来负面影响，不管绫音怎么包庇他，市子都会毫不留情把诗也踢出去吧。

（该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之前才因为找到想做的事可以取代篮球，搭档又是绫音姊这种人，过得超愉快、超充实的说。）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诗也被凪乃骗得团团转。就算他以前再怎么专注于篮球，导致他跟女孩子一点都不熟，会上那种单纯手法的当也太夸张了。

不，在此之前，只要诗也没有去吸理歌手指流出的血，他也不会被凪乃这种缺德女生抓住把柄。

（唔，灾难源头果然是因为我忽然禽兽化吗？要是那时我能忍住不去吸春科同学的血，就不会这样了。可是我一产生想吸血的念头，身体就会自己行动，停都停不住！那是不是雫说的「吸血鬼的本能」啊？我确实是吸血鬼没错，可是我想活得跟人类一样。结果竟然被人拍到我吸血的时候，还拿照片威胁我。）

「欸，原田诗也！我们在约会耶！可以请你不要像哈姆雷特一样阴沉，抱著头碎碎念吗！你希望我把止痛药全塞进你嘴里？」

凪乃在旁边大吼。

诗也正在和凪乃一起到游乐园玩。

暑期辅导结束后，凪乃跑到诗也的教室。

「今天不是说好要约会吗？」

她在众人注目下，用纤细手臂勾住诗也的手拽著他。

「我等等还要练习！」

「要是你敢拒绝，我就公开那张照片。」

凪乃笑著低声说道，诗也只能闭上嘴巴。理歌在他走出教室时对他投以满是责备的目光，令诗也心如刀割，他偷偷传了封简讯给社长御手洗，通知他『对不起，我有急事，今天不能去练习了』。

当然，诗也并不会因为到了游乐园，就喜孜孜地「我们去坐云霄飞车吧！」他闷闷不乐地思考事态演变至此的原因，凪乃却用力一扯他的耳朵，开始指责他。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那你就要像《皆大欢喜》里面爱上罗萨琳、写了一堆烂情诗的奥兰多一样，露出喜欢我爱慕我到无可自拔、被我甩掉就会死掉的表情，而不是哈姆雷特。」

「谁办得到啊。」

诗也立刻回答，凪乃踹了他的小腿一脚。

「你好歹是轩辕十四双主演中的其中之一吧。叫你演你就要演。还是说，你想要我把春科理歌的照片传到网路上？」

（这家伙真是个恶魔。）

「──这样可以了吗！」

诗也用僵硬的脸颊硬扯出笑容。

插图008

凪乃耸耸肩膀。

「演技真烂。」

「呃。」

「不行。完全不行。你又破功了。你不是以运动员风的精悍和爽朗度为卖点吗？来，笑一个。」

「唔唔唔。」

他在游乐园地标之一的海豚像前方，被凪乃挑了好几次毛病后，带著「精悍爽朗的笑容」与她合照。

拍完合照后，两人在云霄飞车的队伍中又拍了一张，接下来移动到海盗船、旋转木马和摩天轮前拍照。然后还跑到可丽饼店前拍、把吉祥物夹在中间拍等等，拍了好几张合照。

「啊──这个表情不行！嘴角太僵硬了。眼神超可怕。完全不是出色的男友。重来一遍。用更陶醉的眼神看我。重来！这次是太刻意了，又不是在搞笑！要更自然点，把眼睛轻轻眯起来。要帅气精悍，同时也要温柔甜蜜──你演技真的很差耶，再来一次！」

诗也被凪乃逼得重拍好几次同样的姿势。

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不过现在主要是精神上的负担让他喘不过气来。由于他「呵呵」微笑得太多次，脸部肌肉都快要抽搐了。

天还很亮。他得这样陪凪乃逛到游乐园关园吗？他从来没跟人约会过，不过约会就是这个样子吗？接下来她又要逼我做什么？

「想要的照片我已经全部拍到，你可以回去了。」

就在诗也心生警戒时，凪乃表情瞬间冷静下来，冷冷说道。

她刚刚还在诗也旁边摆出少女杂志模特儿般的姿势，一下鼓起脸颊、噘起嘴巴、性感地眯起眼睛，一下张嘴大笑、害羞微笑，表情生动多变，如今却露出冷淡如冰的神情和目光操作手机。

（咦？这是怎样？我真的可以回去吗？我们一个游乐设施都没玩耶。是说这家伙是双重人格吗？开关切换得也太快了吧。）

凪乃前一秒还充满活力到旁若无人的地步，回头望向诗也后就面无表情得有如人偶，语气冰冷。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而且她露出那种冷漠表情时，果然跟雫很像……虽然还是雫这个美少女比较标致……

凪乃彻底无视诗也，继续带著如冰般的眼神操作手机。

诗也心想「既然你叫我回去，我就不客气了」，迈步准备回家，但他还是有点在意，便驻足回头。

凪乃依然在用手机，单薄的背影对著他。诗也将视线集中在凪乃的手机上，推测她大概是在整理今天拍的照片。拜吸血鬼化后带给他的惊人视力所赐，尽管凪乃离诗也有段距离，诗也仍能看清凪乃手机上的文字。

『今天暑期辅导结束后，和诗也去游乐圜约会╮〝(o ′▽`)o)ﾉ ♪可是小凪不敢坐太刺激的游乐设施(((○ ﾟДﾟ○ )))在坐云霄飞车的期间，诗也一直紧紧握著小凪的手，好可靠唷～:*:•(*////▽////*)•:*:

诗也的手大得能完全包住小凪的手(&quot;゜▽゜&quot;)手指也又长又硬，很有男人的手的感觉！小凪好喜欢♥^∇^♥小凪跟诗也说了后，诗也对小凪说「小凪的手也小小软软的，很可爱喔」，紧紧握了下小凪的手心☆((,,,^3^,,讨厌，诗也真是的，在大家面前明明会装酷，只有我们两个时就超级大胆(*/▽\*)』

「喂！」

「哇！干么！你还在啊。」

诗也一口气逼近瞪大眼睛回过头的凪乃，红著脸大叫。

「你那篇捏造的网志是怎样！我、我什么时候讲过这么恶心的话──！还有，我们没有去坐云霄飞车吧？」

「你视力是有多好啊？亏你看得见。」

凪乃摆出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然后开口说道：

「那个东西吗？我又没有想玩到不惜去排队。是说我都已经叫你回去了，你大可回去啊。我跟你在一起也挺无聊的。」

「啊？你说无聊？」

害他跷掉练习，不停骂他要表现得跟男朋友一样、要笑得精悍帅气，任性自私地把他耍了一遍后，竟然还说无聊──

凪乃不悦地说：

「身旁明明有个为男朋友精心打扮的可爱女孩，你不但没有半句夸奖，连话都不跟人家好好说，一直苦著脸叹气，我倒想问问你这样子的男生哪里有趣。」

「精心打扮……你穿的不是制服吗？」

诗也闷闷不乐回问，凪乃眼中闪出一道锐利光芒。

「发型不一样吧。」

「啊？」

凪乃的发型是剪成流行造型的黑色中长发。昨天她是直接把头发放下来。经她这么一说，今天凪乃把一边的头发稍微往上绑了一点，固定成一个颇复杂的形状，还戴了花形发饰。

「还有包包！」

诗也望向旁边，发现凪乃今天背的不是学校指定的书包，而是很有夏天气息的鲜艳透明包。

「配件也是！」

配件──是指装饰品吗？

诗也盯著在凪乃脖子上闪闪发光的细炼。手腕上也有一条色彩鲜明的手环，彰显它的存在。

「化妆我也花了比平常多一点五倍的时间唷。」

这个……诗也这个大男人完全看不出差别在哪。

「你有……化妆啊？」

「有啊！这是常识吧！」

的确，凪乃的嘴唇亮丽有光泽，眼角也亮晶晶的。可是──

「化妆不是粉底要抹得更厚一点，线条要画得更清楚一点吗？」

「不要把这跟舞台妆混为一谈！最近流行的是跟没化妆差不多的淡妆。」

「那不要化妆不就得了？」

「会对花了比平常多一点五倍的时间化妆的女朋友说这种话的男人，正常情况可是会被甩的唷。你果然只是因为绫音学姊加持才会让人觉得很帅气，其实你根本不会受女孩子欢迎。」

凪乃显得很疲惫。

「是说，你本来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雫的声音伴随冰冷目光浮现脑海，害诗也吓了一跳。

「要跟一个不符合喜好的无趣男真的约会根本像在拷问，所以做做样子就够了。快点消失吧。」

凪乃甩手赶诗也回去。

（──是你自己威胁我来的吧。这个恶魔，恶魔，恶魔！）

诗也无法释然，握紧的双拳气得发抖。

凪乃又露出人偶般的冰冷神情，继续写网志。

『对了对了，大家看到小凪今天精心设计的制服搭配了吗～？(･∀･)∩因为要跟诗也约会，小凪不小心花了比平常多三倍的精力打扮ヾ(●ﾟv ﾟ) ﾉ诗也一眼就看出来，还夸了小凪唷(“∇”v)♪可是小凪有点担心诗也会不会看到其他女生，也能这么自然地夸奖人家li(つД&quot;。)il所以小凪忍不住跟诗也说「就算其他女生打扮得漂漂亮亮，你也不能夸人家唷」。然后诗也就把额头贴在小凪的额头上，说「小凪真是个醋坛子」O(≧∇≦)O顺带一提，这个发饰是诗也送的，里头充满小凪跟诗也的回忆，是小凪的宝物(O&acute;∀`O)』

「──差不多就这样吧。」

「哇啊啊啊啊啊，哪来的贴额头啊──那最好是我啦！」

诗也全身起鸡皮疙瘩。凪乃不耐烦地蹙眉。

「我不是叫你回去吗？刚才那些我都已经贴到网志上了。」

诗也一个踉跄后，胸口燃起熊熊怒火。

「久久泽，你这人真是开口闭口都是谎言啊。」

凪乃停下操作手机的动作，眼神瞬间降温，望向诗也。

啊啊……又是这个表情。

跟雫很像的表情。

平静冰冷，散发出宛如人偶的虚无气息……诗也的怒火之所以没有持续燃烧概就是因为这个表情……

「那又怎么样？」

凪乃用不带丝毫情绪的低沉声音喃喃说道。

「因为大家追求的不是真正的我。身为一名偶像，我只不过是在自己创造大家想看见的我。」

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雫，以及平凡的高一女生──凪乃，明明没有半点相同之处。

可是，雫也总是带著这种空洞神情凝视诗也。带著冰冷──寂寞神情，彷佛开心的事也好、愉快的事也罢，通通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然而，凪乃却又立刻挂回目中无人的女高中生表情。

「你也要把我的网志看仔细一点，配合我说的话唷。万一露出马脚，我就把你跟春科理歌的那张照片传到网路上。」

她抬头望向诗也，鼓起脸颊叮咛他。

「你那烂到极点的演技也要想办法改善。现在的你演技差到在一根萝卜上写『爽朗的男朋友』放在旁边都比较好。」（注：日文中的「萝卜」暗指演技差的演员。）

这家伙果然超恶劣的！

诗也再度握起拳头，颤抖不已，凪乃则噘著嘴对他说：

「还有，我最讨厌等人和被人无视。收到我的简讯要在三分钟内回覆，我一叫你就要在五分钟内赶来唷。」

然后别过头无视诗也。

◇　　◇　　◇

对诗也来说，宛如忍耐游戏的两个礼拜过去了。

凪乃仍旧蛮不讲理、双重人格，无论是去水族馆、游乐中心还是去海边玩，她拉著诗也到处拍照时的表情都丰富有活力，还不停要求诗也，挑他毛病。

「再笑得开朗一点。眼神要温柔帅气！」

「去隔著水槽亲神仙鱼。喂！你是在对一只鱼害羞什么啦！」

「眼睛要看这里！稍微带点忧郁和性感！」

「不对！你这根萝卜！」

但诗也达到她的要求后，凪乃就会忽然变得面无表情，一边用手机上传照片到部落格，一边冷冷说道：

「你可以回去了。」

就这样，凪乃的部落格逐渐被添加大量表情符号的虚构约会过程填满，还附上她跟诗也扮演热恋情侣的合照。

部落格的浏览人数一天比一天高，凪乃通知诗也这件事时，神情陶醉得彷佛在品尝至高无上的喜悦。

『计数器一天会增加╳╳人唷！每天都在更新最高纪录！总共有╳╳人在关注我的行动！在意我在哪里做些什么！等暑假结束、秋天公演的选角公布后，得照这样继续提高注目度。我们要演《爱丽丝梦游仙境》。我最想演的是红心女王，第二想演的是疯帽匠。』

她心荡神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可爱女孩，这副模样与她淡漠如冰的表情反差实在太大，诗也至今仍无法习惯。

凪乃在织女一队的人气投票也从第七名升上第五名。除了责备她「竟然敢抢走绫绫的搭档」的言论外，也开始有「听说原田在当上绫绫的搭档前，就在跟久久泽交往」、「绫绫也说原田同学虽然是她在舞台上的搭档，私底下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请大家温柔守望宣布交往的两人」、「他们不会遮遮掩掩的，很好啊」对凪乃抱持好感的见解。

然而，诗也却并非如此。

「都已经有女朋友了，还做那种会让绫绫误会的事！谢幕时他用公主抱抱著绫绫，深情看著她，一副很宝贝绫绫的模样，当然会让人误以为他们私底下也在交往啊！」

「有女朋友却故意隐瞒事实，烂透了，他是不是想脚踏两条船啊？」

「记者会上他也都把事情丢给女朋友解释，在旁边讲不出话来、惊慌失措的，整个毁掉帅气吸血鬼的形象。」

针对诗也的全是负面意见。

轩辕十四的官网也收到大量抨击诗也的留言，正在募集的别名也陆续增加「骇人的劈腿男（Double face）」、「熊熊袭来的推炮者」等让人高兴不起来的选项。看到「竹竿色情魔神」这个别名时，诗也真想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

似鸟跟梶不仅是诗也的朋友和前辈，也是绫音的粉丝，所以这次他们也不愿为诗也说话。

「你说你之前就在跟凪凪交往是骗人的吧。凪凪确实也颇有魅力，不过如果是我，有了像绫绫那样的搭档，我才不会看上其他女生。」

「要是绫绫没有出面叫大家温柔守望你和久久泽，你可是会被绫绫的粉丝吊起来当沙包揍喔，原田。绫绫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跳出来回应，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两人这么责备他。

此外，暑期辅导期间，理歌每天都会瞪他，三天会跑来骂他一次「骯脏」或是「禽兽」、「发情鱼尾狮」等尖酸刻薄的话。

最后的「发情鱼尾狮」，诗也记得有在官网的别名候补中看过。一知道那原来是理歌想的，诗也就更加消沉。

所幸今天是暑期辅导最后一天，诗也死气沉沉地走向地下练习场。

他打开挂著「轩辕十四队」门牌的门，其他社员都已经来了。

「打扰了！大家早！」

「啊，早安，诗也。」

「辛苦了。后半部的剧本好像今天就会出来唷。」

社员们都正常回应诗也的招呼，也没人会讥讽他。他们只是用五味杂陈的眼神看著诗也。这样也会令诗也胃部抽痛。

（都是那个恶魔，害我的新天地──我能好好放松的地方变成这样。不……本来就是因为我自己要去吸春科同学的血，所以我也有责任，但这样也太过分了吧。我是被上帝讨厌了吗？）

让诗也更加沮丧的，是他的心灵支柱──绫音对他的态度。

绫音并没有跟著无视诗也或骂他。相反地──

「辛苦了！诗也！」

她语气活泼，带著温暖如阳光的笑容走向诗也。

现在明明是夏天，绫音却散发出彷佛只有她身周还停留在春天的柔和气息。

「辛、辛苦了，绫音姊。」

她高兴地对绷紧身子的诗也说：

「诗也，我不小心做太多甜甜圈狮的娃娃，你也拿几个过去吧，有很多版本唷。」

甜甜圈狮是分店遍及全国的甜甜圈店的吉祥物。特徵是高高竖起的眉毛，绫音曾经著迷地说过她有在收集甜甜圈狮的周边商品。她说有想要的甜甜圈狮商品时，都会不小心为了集点吃太多甜甜圈，害自己发胖。

不过，她说的娃娃又是什么？

绫音那张有如圣母玛利亚像的脸庞盈满笑意，她打开饼乾盒圆形的盖子，里面装满用羊毛毡做的小小甜甜圏狮。

「呃。」

每一只甜甜圈狮都有眼睛、嘴巴甚至胡子，有眼眶泛泪的、生气的、面带笑容的，表情各个都不一样。不仅如此，连披斗篷的甜甜圈狮、穿甜甜圈图案睡衣的甜甜圈狮、穿甜甜圈图案浴衣的甜甜圈狮都有。

（这可不是不小心做太多的程度。里面到底有几只啊……）

诗也低头看著满盒甜甜圈狮，额头渗出汗水。

「诗也，你昨天不是跟久久泽同学去海边约会吗？」

「你、你怎么知道！」

绫音笑著对冷汗直冒的诗也说：

「我看了久久泽同学的网志。所以我还试著做了穿泳裤的甜甜圈狮唷。」

她从甜甜圈狮的小山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只穿甜甜圈图案泳裤的甜甜圈狮，露出陶醉笑容拿给诗也看。

「看，很可爱吧？不介意的话，也带一只给久久泽同学吧。」

「喔、喔……」

绫音的眼神清澈无比，没有半点阴霾，声音听起来也很有活力。

（绫音姊为什么这么有活力！）

看著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泳裤甜甜圈狮，以及在甜甜圈狮后面微笑的绫音，诗也于心中吶喊。

（她看了久久泽的网志好像也没怎么样。昨天那篇明明有穿泳裤的我在喂穿比基尼的久久泽吃刨冰的这种可怕合照，看到那个只会让她想做一只穿泳裤的甜甜圈狮出来吗？比起我，泳裤才是重点吗！）

诗也知道绫音有出面回应「请大家温柔守望诗也和久久泽同学」。如梶所说，绫音的回应确实让责备诗也和凪乃的声音小了许多……

诗也心里一紧，她肯定是为了诗也，才会正式出面做出那种回应。但万一绫音并不是强忍辛酸讲出那番话，而是真的这么想呢？

两人透过实况转播宣布交往后的隔天早上，诗也在练习场跟绫音见面时，她看起来非常难过、动摇。

她那句「我是诗也舞台上的搭档，诗也私底下要跟谁交往，我管不著」也讲得结结巴巴的，低声呢喃「久久泽同学也比我娇小可爱」时，也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那个时候，诗也也感受到强烈的罪恶感。

绫音姊明明因为我宣布跟久久泽在交往，难过得不得了，却骂都不骂我一句，还为我著想──诗也十分良心不安。

然而，绫音跟诗也讲话时会结巴、面带忧伤，也只持续了两天左右。

第三天开始──

──午安，诗也！昨天你跟久久泽同学去了水族馆呢！那张你隔著水槽亲神仙鱼的照片超～可爱的。戴海豚头套的久久泽同学也可爱到让人想紧紧抱住她。啊，这是你剧本的书套。上一场公演不是也有用吗？你就当成是护身符吧。

绫音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将用布做的书套递给诗也，上面还缝著一名戴帽子、拿拐杖，疑似希金斯教授的绅士背影。

──啊，谢、谢谢。

诗也瞬间怀疑绫音是不是不小心撞到头，害她丧失这几天的记忆，才会这么活泼开朗。

可是，绫音又说她看了凪乃的网志。那她为什么可以一直笑咪咪的？她讲话为什么可以这么流畅，完全不结巴？

诗也拿著布书套，愣了好一阵子。

还不只是这样！

凪乃拽著他走在走廊上时，绫音正好经过。诗也紧张得要死，觉得心脏都快要从嘴巴蹦出来了，绫音却只是微微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柔和微笑，对凪乃低头鞠了一躬！

──诗也就拜托你了。

凪乃似乎也吓了一跳，愣愣地说『真的假的……绫音学姊把你托付给我了耶』。

诗也心想「咦？可以吗？绫音姊，这样好吗？」震惊得差点坐倒在地。

在那之后，绫音也一直很有精神，清澈双眸从未蒙上阴霾，圣女微笑也总是挂在脸上，将自己做的甜甜圈狮饼乾、甜甜圏狮束口袋、泳裤甜甜圈狮带来分给大家，彷佛在施予众人恩惠。

轩辕十四的成员似乎也很困惑。

「绫音……意外地坚强？她的心态会不会切换得太快了？」

「嗯──绫音很爱照顾人、母性本能强，也许对她来说，诗也比起恋人，更像弟弟或儿子。所以她说不定是想放儿子独立。」

诗也听到她们如此分析，心上又被狠狠刺了一刀。

岂止是弟弟，竟然是儿子！

（绫音姊跟我只差一岁耶！）

诗也明白背叛绫音信赖的自己没资格抱怨。不过，他还是很受打击，心脏传来阵阵痛楚。

（在绫音姊眼中，我除了身高跟她配得上外，就是个年纪小又靠不住的人吗？演技还跟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也还没办法掌握希金斯教授这个角色。

不只是台词讲不好。诗也搞不懂希金斯这个人。他明明讨厌女性、对她们尖酸刻薄、把女性当成实验材料，却不是坏人，是个具有魅力的成熟男性──

该怎么饰演与自己天差地别的男性？

希金斯对伊莱莎是怎么想的？他的心情是如何变化的？

（市子女士也一直纠正我的演技，我被绫音姊当成靠不住的儿子也是无可奈何。不，现在的我应该是地位更低、空有体积的宠物狗吧。所以绫音姊才会带著圣母玛利亚的笑容，看我跑去跟别人家的猫玩。）

诗也大吃一惊。

（原来我是狗！）

「诗也？你怎么了？为什么低著头？身体不舒服吗？」

绫音担心询问。

「没事。谢谢你的甜甜圈狮娃娃。」

诗也自暴自弃地故作开朗，跟绫音道谢。

（呃，为什么我连久久泽的份都拿了啊──！）

在他瞪著泳裤甜甜圈狮和穿法被（注：日本传统服装，多在祭典时穿）、系头巾的祭典甜甜圈狮时，市子出现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比平常还要乱，散发出一股体味，大概是没洗澡，整晚都在熬夜写剧本吧。

「这是加上后半段的完成版。」

二年级的山南和诗也将社长御手洗搬来的剧本发给大家。

剧情前半是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跟人打赌，看他能不能在半年内把卖花女伊莱莎打造成一名淑女，他便开始严格指导伊莱莎大家闺秀的说话方式及行为举止。

在希金斯的指导下，伊莱莎学会使用美丽的词藻。

（我记得后半段是他们一起去舞会，希金斯虽然赢了赌局，却因为太得意害伊莱莎生气，惹得她离开希金斯家，最后伊莱莎乖乖回去，两人迎接幸福快乐的结局。）

诗也一边回想之前用DVD看的《窈窕淑女》的剧情，跟著翻开剧本。然而，随著剧本一页页翻过，诗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本来有伊莱莎拿刀指向希金斯的场景吗？）

而且那一幕的台词还是──

『咱的工作除了卖花外还有一个，就是杀手。』

（杀手！）

跟诗也一样在看剧本的社员们，也都交头接耳起来。

绫音嘴巴微张，低头看著剧本。

『咱之所以会练习怎么当一个淑女，也是为了让咱这个杀手潜入派对时不会被人怀疑。多亏有你的训练，之后不管是多豪华的贵族派对，咱都可以表现得像个贵妇一样优雅啦。不，是『我都可以表现得如贵妇般优雅』才对，希金斯教授。』

社员们议论纷纷的声音越来越大。

「等一下！为什么伊莱莎会是杀手！」

「伊莱莎第一次到雅士谷马场参加贵族聚会时，发生了血腥杀人事件耶！」

「伊莱莎还会穿黑色内衣拿刀跟别的杀手战斗！」

「我还想说《窈窕淑女》不色情也不猎奇，是个很不符合市子小姐风格的可爱选择，结果后半部根本是别的东西嘛！变成错综复杂的犯罪悬疑路线了！」

这已经超越交头接耳的程度，在此起彼落的尖叫中，市子一脸满不在乎，坐在铁椅上撑著颊。

「市……市子小姐，那个。」

绫音肩膀颤抖，不安地低声说道。

「干么？」

「因为……剧本是市子小姐写的，杀手还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最后那个吻、吻戏。」

绫音脸上浮现红潮。

（吻戏！）

诗也也急忙把剧本往后翻。

有了！而且还特地在旁边注明『热情的吻！不是借位，要实际亲下去！』！

市子懒懒地说：

「那应该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啊，因为轩辕十四的传统是男女组合演出的浪漫爱情故事。上一场公演，你跟原田肉麻的恩爱场景很受欢迎，这次我当然也要你们来一下。不是借位，是要来真的。」

来真的！

（呃，确实上一场公演明明是要借位，我却不小心真的和绫音姊接吻……结果吸了太多精气，害绫音姊昏倒，直到最后要谢幕时她都醒不过来，就由我抱她上台……）

叫我们再来一次？

还是在大家发现诗也有个地下女友、绫音刚出面说明她跟诗也的情侣关系仅限于舞台上的这个情况下？

听到市子说的话，诗也和绫音哑口无言，尴尬地看著对方。

◇　　◇　　◇

「诗、诗也，我有话想跟你私下谈谈，可以吗？」

练习时间结束后。绫音脸颊略微泛红，低著头叫住诗也，两人便移动到以前用来练习的三楼空教室。

诗也曾经在这里和绫音夹著气球跳华尔滋、朗读诗词、讨论吸血鬼的事。

一沐浴在从窗外洒落的橙色夕阳下，诗也就觉得自己彷佛回到那一天，心里酸酸甜甜的，在他沉浸于感伤情绪中时，绫音害羞地小声说道：

「关、关于那场吻戏。」

「是、是的。」

「诗也……有什么看法？」

绫音仍旧垂著视线，开口询问。

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个，呃。」

「你很伤脑筋吧。」

「对、对啊。」

「明明、你都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又让诗也心头一紧，脸庞被夕阳染红的绫音静静抬起头，用那双乌溜溜的清纯大眼望向诗也。

她看起来非常没自信、非常不安。

「你都有女朋友了，应该……不想跟我接吻吧。」

心脏又用力跳了一下。

绫音紧张得眼泛泪光，皮肤渗出一层薄汗。春花般的甜蜜芬芳从泛红的白皙肌肤散发出来，飘进诗也鼻尖。对诗也来说，这是禁忌的──甜美无比的香气。啊啊，糟糕。喉咙好乾──

「如果诗也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我可以去跟市子小姐推掉这场吻戏。」

「我……」

好想吸。

逐渐麻痹的脑中响起有如野兽咆哮的声音，使他毛骨悚然。

绫音柔软的双唇、新鲜的精气、雪白的喉头、甘甜的血液──

好想吸！

好想咬下去！

喉咙乾得发疼，不管他怎么否定，强烈的吸血欲望依然疯狂涌上心头。

在这间堆满纸箱的小教室，跟绫音两人独处──而且她还散发出这么香的甜味，用泛泪的双眸仰望自己，诗也实在忍耐不住。若不立刻缓解喉咙的乾渴，他一定会疯掉。

教室从橙色染成红黑色，并不是夕阳所致，而是因为诗也的瞳孔变成了红色。

「这样会对不起你的女朋友……所以，果然不能演吻戏对不对？」

诗也将脸凑近绫音。

绫音颤了一下，僵在原地。

「诗、诗也……」

她吓得动弹不得，双唇微张。诗也冷漠地准备将自己的嘴唇，重叠上绫音柔嫩可爱的双唇──

『你这禽兽！』

脑中响起理歌怒吼声的瞬间，诗也有种被搧了一巴掌的感觉。

自己又要犯下同样的过错吗？就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在冲动驱使下吸了理歌的手指，才会被凪乃拍到那种照片，被迫当她的假男友。万一又发生那种事！

「──对不起！」

他推开绫音的肩膀，一边远离她一边大叫，然后转身冲出教室。

诗也拚命在染成血色的走廊上奔跑。

我这人真差劲！

这种时候、这种时候、这种时候──竟然会心痒难耐！

竟然会想吸绫音姊的血！

（我彻底变成吸血鬼了吗！）




三章 吸血鬼也会为此叹息吧
诗也用异于常人的脚力骑脚踏车回家，一踏进家门，他就焦急地脱掉鞋子，直接走到房间，从书架抽出《灌篮高手》，封面朝上摆在窗边，双手合掌，彷佛在神社祈祷。

（求求你来吧，陪我商量一下！）

他没有喊出声来，而是拚命在心底呼唤。

（否则我就要彻底变成吸血鬼了。我会忍不住顺从欲望袭击绫音姊。我会去吸绫音姊的血。）

那样就真的太差劲了！一想到自己像一只野兽般咬住绫音雪白的喉头，连冰冷鲜红的眼眸都历历在目，诗也就全身发凉、冷汗直冒。

（求求你，雫大人！）

他用力闭起双眼，两手交握，祈祷到头都开始痛了──然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

诗也逐渐清醒过来，他一恢复冷静，就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无力坐倒在地上的《灌篮高手》前面。

地上有一滩他的汗渍。

「我在干么啊。」

房内一片静寂，没有任何声音。

这在诗也家是很普遍的情况。在他上高中前都还有请女佣来帮忙做家事，不过那个人吃完晚餐后也会回去，留下诗也独自待在没有其他人的家中。

就算遇到什么困难，诗也也会一个人思考、一个人解决。

对他来说，这理所当然，所以他不会觉得寂寞，也不会想要能让他撒娇的正常父母，他知道自己家就是这样。

然而，现在他却如此想见雫。

想见到胸口揪紧，心脏上方那颗又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红痣开始发热。诗也心急如焚，望向染上一片夜色的冰冷窗户。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只有雫跟他一样是吸血鬼──

让诗也对雫产生「雫会不会有办法？她会不会帮助我？」这神秘信任感的原因，就只有这样吗？

明明现实中的雫是个目光冰冷、身分不明的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救人的正义吸血鬼──

诗也慢慢站起来，打开冷气。他迎著送风口吹了一阵子凉风后，走到厨房，在冰箱里翻出火腿、小黄瓜和番茄，直接啃著当晚餐吃，再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电视看一点都不好笑的搞笑节目，然后似乎就这样沉沉睡著了。

◇　　◇　　◇

在梦中，刚升上小学的年幼诗也，正在和面貌与现在无异的雫交谈。

地点好像是在诗也家的庭院，旁边开著向日葵。诗也穿著短袖短裤，一楼房间面向庭院的玻璃窗上开了个洞，掉在地上的碎片发出锐利光芒。

──万一你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也一定会来救你。

雫平静地对小小的诗也说。

宛如玻璃珠的鲜红、血红、绯红色瞳眸，在比现在还要高的位置俯视诗也，柔顺白金色发丝覆盖在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制服上。

这个大姊姊的头发和眼睛是真的吗？

在诗也认识的女性中，没有人有这么美丽的发色和瞳色。

──所以，现在忘了我吧。

他也从未听过这种彷佛冰块在玻璃杯中相撞的平静、纤细声音……

──你还太小了。还不到那个时候。

不到时候？哪个时候？

──来，忘掉我吧。

雫那张淡漠工整的脸庞缓缓靠近诗也。有一颗蓝痣的左胸附近开始微微发热，薄唇向诗也的嘴唇吹出一口凉气。

──你还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嘴唇碰到冰块般的凉意，令诗也下意识坐了起来。

然而，那并不是因为他被雫吻了，而是手机铃声把他吵醒。

时间接近半夜十二点。

「──刚才那个梦是什么？」

诗也皱著眉头，在沙发上坐起身，从桌上拿起响个不停的手机，确认是谁的来电。

是久久泽凪乃。

他心想「真希望我没醒过来」，揉了揉翘起来的头发，将手机放到耳边。

◇　　◇　　◇

凪乃一句「立刻过来！你说现在没电车？骑脚踏车过来不就行了！」就把他叫到能俯瞰大海的瞭望台。

这座瞭望台在这一带是很有名的约会胜地，同时也是搭讪的好地方。

诗也抵达的时候，凪乃正在和其他男生说话，看来是被搭讪了。她用力瞪著搭讪她的轻浮男性，试图把他赶走。

「闪边去，我在等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不会来了啦。」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跟你这种人一起玩。」，

「别这样说嘛──稍微陪我一下啊。」

在那人伸向凪乃的手被凪乃拍掉前，诗也就从旁将其一把抓住。

「你、你这人干么啊？」

搭讪男抬头看著诗也。

似乎是因为诗也远比那个人高，外加他有一副怎么看都有参加运动社团的强壮身躯，害他心生畏惧。

「我是这家伙的男朋友。」

诗也逼不得已，只好如此自我介绍。

「啧，还真的有男朋友啊。你这人不要让女孩子等三十分钟啦。」

搭讪男抱怨完后便离开了。

「没事吧？」

诗也转身面向凪乃，一开口询问，凪乃就噘起嘴巴，瞪了他一眼。

「五十一分钟。」

「咦？」

「我等你花的时间……那家伙说三十分钟，但我其实等了五十一分钟。太慢了。托你的福，害我被那种恶烂男缠上。」

「我说啊──你知不知道我家离这里有多远？正常来说五十分钟可是到不了的耶。」

连搭电车都要花一个小时以上吧。

要是凪乃问他为什么只花五十分钟就到了，诗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不过他可是拚命骑脚踏车赶过来的。凪乃不该抱怨。她一个女高中生待在这种地方，会被搭讪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凪乃不讲理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男朋友的职责不就是女朋友一有事找他，就要在五分钟内出现吗？手机你也没立刻接，身为我的男朋友，你是不是太不尽责了？」

她讲出会让全世界的男友心灰意冷的话。

（那叫保镳，不叫男朋友吧。）

「我……最讨厌等人了。」

凪乃紧紧蹙起眉头，低声呢喃。她的神情有点不安、怯弱，诗也不禁瞪大眼睛，但凪乃又立刻嘟嘴，前一刻的可憎表情重新浮现。

「要拍照啰！搂住我的肩膀笑一个。啊，还是你面对镜头，我背对镜头，只有脸转过来，这样比较帅。你摆出靠在扶手上的姿势，笑容也要再性感一点，像只狂野的狮子。头发也要弄乱，嘴里叼根菸或许也不错。」

「满二十岁才能抽菸啦！你上传那种照片是想害我退学吗！」

这段害诗也头痛的交谈已经可以说是惯例，两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一边拍完照片。

「与其说是狂野的狮子，你更像不开心的熊猫耶，哎，算了。」

「是啊，我现在很能理解被关在动物园当展示品、连交配都会被录影公开的熊猫心情。」

「你想把交配影片传到网上让人看啊？真是个……变态。」

「并不是。」

「是说，为什么你还待在这？照片拍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凪乃不耐烦地说。

啊──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我也想回去啊！可是总不能让女生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吧！」

诗也忍不住大叫。

盯著手机萤幕的凪乃抬头望向诗也。

「再说，你以为现在几点？都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家人都不会念你吗？」

凪乃忽然沉下脸来。跟平常的冷淡神情有点不同，是让人觉得她在虚张声势的僵硬表情。她将手肘靠上瞭望台的扶手，面向大海回答：

「因为我家没人在啊。」

「咦？」

「我妈是单亲妈妈，开服饰店的，她工作很忙，所以一直都不太会回家，也不会管我。今天也一样，我们约好要一起吃饭，却被她忘得乾乾净净。」

凪乃声音中不带半点忧伤，反而坚强到让人觉得她在拒绝他人同情。

使站在漆黑瞭望台上的她更显孤单。

（这家伙半夜叫我出来，该不会是因为一个人很寂寞吧……）

「你才是，反正你是偷跑出来的吧。最好趁你家人发现前快点回去。」

「……那个……我家里也没人。」

看著大海的凪乃，缓缓将脸转向诗也。

与雫相似的黑眸反射月光，散发不可思议的妖艳光芒。现在的凪乃显得比平时还要年幼……她瘪嘴看著诗也，一语不发。接著「是吗」，露出有点虚幻的表情，又立刻回头看海，冷漠地说：

「这种家庭真常见。」

这时，诗也认为她之所以别开目光，是因为不想让诗也窥见自己的内心。

唯有此刻，诗也默默产生同感，觉得凪乃跟自己是一样的。

这家伙的童年也跟我一样，在只听得见自己声音的寂静屋内独自生活，不能依靠大人、不能耍任性。

（久久泽说的没错，这并不罕见……）

如今到处都有这种家庭。

诗也一陷入沉默，凪乃就又转头瞪向他，彷佛在为此感到焦躁。

「是说，既然你要待在那里，能不能讲几句有趣的话来听听？被人默默看著很恶心耶。你这人真的只有脸能看。」

「我也是有优点的，只是你不知道。」

「是喔──」

凪乃像在嘲笑诗也般低声呢喃后，有点好奇地询问：

「这么说来，听说你很会打篮球。为什么不打了？」

以前诗也都会避开跟篮球有关的话题，但现在尽管他会觉得胸口隐隐作痛，还是能冷静回首过去，所以他回答：

「因为我受了伤。」

「可是，你不是在第一学期参加了练习赛吗？我听说你一个人就得了超多分数，帮我们学校赢得那场比赛。」

「那就是我的极限。我因为太勉强，比赛一结束就倒下来了。」

「这样啊。」

凪乃隔了几秒钟才回应，不晓得是不是在顾虑诗也的心情，犹豫该不该继续聊这件事。不久后，她随口改变话题。

「我问你唷……你觉得演戏开心吗？」

「嗯。我整个迷上演戏了，我想努力加油。」

他想藉由一步一脚印的练习，慢慢学会自己「办不到的事」。他想让自己的演技在舞台上也能与绫音并驾齐驱。

（我不想扯绫音姊后腿，我想让绫音姊觉得有我这个搭档，是很让人自豪的事……）

诗也脑中浮现拿著甜甜圏狮娃娃，面带圣女笑容对他说『我不小心做太多了，带一只给久久泽同学吧』的绫音，体内涌现一股想要奋发向上的精神。

「是喔，可是你演得很烂耶。《德古拉》那出戏时虽然靠舞台效果蒙混过去了，但你演技真的很差。」

「那、那是我第一次上台演戏耶！我之后会越来越进步。」

「哦──要是生萝卜能变成炖萝卜就好啰。」

这家伙果然性格差劲。

「我记得轩辕十四下一场公演要演《窈窕淑女》。你是演希金斯教授对吧？不错呀，你跟希金斯教授有些地方还挺像的。」

「咦？真的假的！哪些地方？」

诗也最近刚好在烦恼怎么揣摩角色，所以他不禁探出身子。在诗也心中，希金斯教授这个绅士兼毒舌是跟自己天差地远的存在，不过凪乃竟然说他们有相似之处！

凪乃毫不客气地说：

「自己把拖鞋脱下来乱丢，常常在那边『我的拖鞋跑哪去了？』到处找拖鞋的蠢地方。」

「那什么鬼！」

「还有，对女人很啰唆，动不动就抱怨的部分。」

「我只有对你会这样！这限定在你身上！」

「这种马上就会大吼大叫的地方也很像，还有明明爱摆架子却很孩子气，完全不懂女人心的地方。」

诗也累得垂下头来。

「够……够了。是我白痴才会去问你。」

「干么？亏我还提出意见给你参考。」

「这最好是能参考！」

「你声音很大，所以不要在我耳边大叫啦。你看，其他情侣都在看我们，一副嫌我们碍事的样子。你可是跟女朋友晚上在瞭望台玩耶，不能讲点浪漫的话吗？」

「在我被你威胁当你男朋友的瞬间，我们之间就没有浪漫可言。」

诗也跟凪乃的对话一如往常。

然而，或许是因为知道了那么一点凪乃的家庭状况，因此觉得凪乃跟自己很像吧，两人间的交谈比之前都还要乾脆得多──像这样和凪乃并肩站在一起，吹著同样的夏夜暖风，俯视大海，聊著与恋爱相去甚远的话题，诗也并不讨厌。

诗也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跟没有伪装的凪乃本身对话，心里感到莫名舒畅，还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

（这么说来，我今天才因为差点袭击绫音姊，超级消沉的。还在担心我是不是彻底变成吸血鬼了。）

但他现在的心情却比到这里前轻松了一点。

说来讽刺，诗也烦恼的源头凪乃，却让他对那令全身冻结的吸血冲动的不安消散不少。

在那之后，两人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前，都毫无顾忌地聊著天。

◇　　◇　　◇

「啊──要是你有车，我就能在回程补眠了说。」

「我才十六岁。看来久久泽同学住的国家十六岁就可以抽菸、考驾照呢。」

「逊毙了，干么在意这种小事。」

「有怨言的话就下车。双载也违反交通规则耶！」

天刚亮，诗也在无人的街道上骑著脚踏车。坐在后座的凪乃一下抱怨她很想睡，一下抱怨头发被风吹乱、诗也骑太快了，还是老样子意见一堆。

（啊──结果搞到早上才回去。）

诗也也很困。

他正朝著东方骑，所以清晨的阳光直接刺入眼中。

（回家洗澡睡觉……然后再骑脚踏车回学校练习……啊──麻烦死了。把久久泽送回家后就直接去学校，洗澡用游泳池的淋浴间洗，再把铁椅并起来当床睡……或许会比较轻松。）

正当诗也用意识不清的脑袋思考时──

「停。我要去便利商店。」

凪乃搂著诗也腰部的手扯了他一下。

「你要买什么？」

「各种不能跟男生说的东西。」

「喔、喔……」

「你在想什么？」

「说什么蠢话，我才没有。」

「骗人，瞧你脸都红了。你演技真的很烂。」

「好了啦，要去就快点去。」

诗也将脚踏车停在便利商店前，向凪乃吼道。

「是是是。被人说中就恼羞成怒很幼稚唷。」

凪乃又补了一句，轻盈地从脚踏车上跳下来。

这时，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打开，从中走出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

「啊。」

「！」

「呃！」

凪乃睁大眼睛，拿著便利商店塑胶袋的女孩子倒抽一口气，诗也则为时机之不巧哀了一声。

从便利商店走出来的，是名神情严肃、有著一头蓬松卷发、水汪汪大眼及修长睫毛的美少女──穿便服的理歌。

（绫音姊家在这附近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撞见春科同学？）

还是在诗也和凪乃在外过夜后的回家途中。

（不，只要不乱说话，她应该不会觉得我们是要回家。）

理歌瞪著诗也。诗也紧张得跟之前和凪乃在一起时，于走廊上巧遇绫音一样。

不用担心，冷静点。

虽然理歌在拚命瞪他，她一定只会跟平常一样，骂他一句后就立刻走掉。而且理歌也不像会把所有事情都跟姊姊讲的人，她肯定不会告诉绫音自己遇到诗也和凪乃……

诗也的希望随凪乃这句话烟消云散。

「哎呀，理歌，早上就到便利商店买东西？你这么早起，是要来买牛奶吗？我跟诗也可是玩了一整晚才回家唷。」

「欸，久久泽！」

诗也目瞪口呆。

（你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故意扔下一颗炸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理歌彷佛不敢相信般，大眼瞪得越来越大，接著眼中浮现无尽的轻蔑与愤怒，用力朝诗也瞪过去。

她满脸通红，孩童体型的娇小身躯颤抖著。理歌在诗也面前总是气冲冲的，现在却气得比平常还要厉害。

「虽、虽然她说我们玩了一整晚！我们可没有做春科同学现在在想的事喔。」

诗也急忙补上一句，凪乃则依偎在他肩上，嘴角勾起一抹小恶魔笑容。

「对呀。因为我们做了理歌这个小孩子想像不到的开心事～」

哇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挑衅她？是说她一直叫人家「理歌」，她们俩认识吗？理歌紧紧握著手中的塑胶袋，颤抖不已。目测低于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身躯燃起熊熊怒火。她像只发怒的猫般低吼一声后，将塑胶袋连同内容物一起扔向诗也。

「哇！」

「呀！」

诗也急忙张开手挡在脸前，将其接住。假如他没接住，黏在诗也身上的凪乃应该也会遭受波及吧。

「这、这样很危险耶！春科同学。」

「禽兽！色狼！发情鱼尾狮！烂人！」

她至今以来骂过诗也的词同时袭来。

「都是你害我家充满甜甜圈狮！笨蛋！变态！去死吧！」

便利商店店员站在柜台往这边看，似乎在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理歌用沙哑声音放声大叫后，转身就跑。

「喂！春科同学！你忘了东西！」

诗也拎起塑胶袋呼唤理歌，她却没有回头。小小的身影越变越小。

「春科同学！」

诗也正准备追过去，凪乃就尖声叫道「你敢去我就把照片公开！」使他准备踩下踏板的脚瞬间停住。

他望向凪乃，凪乃带著不逊于理歌的锐利目光，狠狠瞪著理歌跑走的方向。

（她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凪乃的薄唇紧抿成一线，她眼中的恨意之浓烈，令诗也愣在原地。

就在诗也盯著凪乃的侧脸看时，凪乃从诗也手中一把抢走理歌留下的塑胶袋，查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啊，喂。」

凪乃嗤之以鼻。

「看，果然是牛奶。」

「久久泽，那是春科同学的东西。」

「我不会喝啦。喝牛奶就能长高是迷信，会相信的只有理歌那种小孩子。明明她在念托儿所时就一直不停喝牛奶，现在仍然是个矮冬瓜呀，为什么会没注意到呢？」

凪乃神情严肃，把装著五百毫升盒装牛奶和两个优格的塑胶袋塞给诗也。

然后咬住右手大拇指的指甲。

这个动作不只孩子气，也让人感觉到一丝危险，诗也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你为什么要对春科同学说那些话？」

「因为我讨厌她嘛。」

凪乃语气寒冷如冰。

她看著理歌离开的方向，表情越来越冰冷。

看得诗也心脏越跳越快。

「你认识春科同学啊？」

「我跟她托儿所同班。虽然……她完全不记得我。」

托儿所……？

好久以前的事。

「那小学跟国中呢？」

「不一样。」

（高中她们也不同班……）

但她却用那么厌恶的眼神瞪理歌，是托儿所时发生过什么事，让她怨恨理歌到故意讲那种话惹她生气吗？

这样理歌会完全不记得也满不可思议的。

「春科同学对你做了什么吗？」

凪乃神情依然淡漠，冷冷回答：

「没有啊。」

诗也越来越一头雾水。

「这是怎样？她明明没对你做过什么，你却讨厌人家。」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惹人厌。总会有这种人吧。」

「嗯……」

凪乃带著冰冷如人偶的表情，凝视陷入沉思的诗也，然后用彷佛有一扇门在面前用力关上的无情声音说：

「不懂就算了。」

她转过身去，扔下一句「我去买东西」，走进便利商店。

她没对我做过什么，不过我就是讨厌她。

光是站在那里就惹人厌。

在凪乃回来之前，诗也都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凪乃回来后依然一语不发，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把她送回公寓后，诗也就直接前往学校。

他一边骑脚踏车，一边低头看著挂在手臂上、装牛奶和优格的塑胶袋，烦恼「这个……该怎么处理啊……」。

◇　　◇　　◇

「那个……绫音姊，冰箱有牛奶和优格，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把它们带回家吗？」

「咦？」

下午，诗也支支吾吾地对正在地下练习场做柔软操的绫音说。绫音一脸纳闷。

「我打算在这里吃午餐，就在路上买了牛奶和优格……可是我肚子现在不太舒服。我是骑脚踏车上下学的嘛，今天气温又那么高，我怕它们会在回家路上坏掉……绫音姊搭电车上下学，在电车里应该不会坏吧。」

「牛奶跟优格应该可以放在冰箱一个礼拜左右吧？」

「不，夏天是很可怕的。不可以小看夏天。我有一次吃冰在冰箱还没过期的煎饺却中镖，那也是在夏天。」

「这样呀……我家牛奶正好没了，所以我本来想回家时顺便去买，这样是能帮我省点事没错。」

诗也暂时松了口气，虽然绫音看起来还有点疑惑。

而且，理歌似乎没告诉绫音，诗也和凪乃早上才回家……

「诗也……那个……」

绫音忽然垂下目光，彷佛想说些什么，害诗也吓了一跳。

（该、该不会是绫音姊从妹妹口中听说了──）

诗也竖起耳朵屏息以待，绫音视线垂得越来越低，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昨……昨天……你不是先回家了吗？」

他都忘了！他在特训用的空教室对绫音产生情欲，差点亲了她，然后就丢下绫音逃掉了！

（我这白痴！为什么会忘记啊！）

诗也整张脸一下子热了，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昨、昨天，那个，真、真的很对不起……我、我想到我有急、急事。」

他话讲得结结巴巴，令人不忍卒睹。

绫音也红著脸说：

「不会……没关系。可是，我担心吻戏果然会对你造成负担。」

看来她以为诗也是因为不想跟绫音演吻戏，才会逃出教室。

那是误会！

然而，诗也一探出身子，准备向绫音解释「没那回事！」他就想起昨天冲出空教室后，汗流浃背地骑脚踏车回家的那段路途中，内心感受到的恐惧，喉咙因此用力缩紧。

那种可能会亲手伤害自己最珍视的人、令人全身冻结的感觉！吸血冲动说不定又会在什么时候复发！

绫音已经换上T恤和短裤，头发跟之前练习时一样绑成两束。白皙颈项一览无遗，吸引住诗也的目光，丰满胸部也比穿制服时更加显眼，当她像现在这样柔弱地低著头时，都快要可以从领口看到里面了，绫音丰满柔软的身体，彷佛正散发出淡淡甘甜香气。

（！）

诗也急忙向后退开。

「诗也？」

他别过头避免直视绫音，一边慌慌张张回应：

「关、关于这件事，麻烦等之后绫音姊穿回制服时再说。」

「咦？制服……？」

「我再去跑五公里！」

「诗也！」

（不行。现在不能靠近绫音姊！不能一看到她就心跳加速！）

绫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诗也觉得自己应该让睡眠不足的身体在大太阳底下跑几圈，便拔足狂奔起来。

为了控制欲望，诗也跑完五公里后又多跑了五公里，等他回来时，身体都热得快要蒸发了。

他昏昏沉沉开始对戏。

『我想请教您，杀人有什么不对？我只不过是因为有人委托，才会去杀人。我只不过是跟一尊人偶一样，在他人杀意的驱使下杀人。』

昨天绫音看到后半部的剧本时，虽然露出恍若世界末日的表情，今天她却以令诗也看得忘记疲劳的精湛演技，演出伊莱莎的另一面──没有心的杀人鬼。

绫音饰演平常的伊莱莎时的可爱表情荡然无存，真的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用冰冷声音对希金斯说话。

拿刀的手臂伸得笔直，一动也不动，宛如一尊人偶。

（绫音姊……果然很厉害。）

诗也一边赞叹绫音的演技，同时也将今天早上凪乃在便利商店前露出的冰冷神情，与绫音冷酷的表情重叠在一起。

胸怀永恒虚无的、与雫相似的面容。没有心的少女的侧脸──

──因为我讨厌她嘛。

没有哀伤，没有犹豫，凪乃只是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惹人厌。总会有这种人吧。

诗也一开始苦思──

──不懂就算了。

凪乃就用比之前都还要冰冷的声音和表情说道，彷佛关上了心扉。

『咱对这个世界和咱自己没在期待啥的。不，是我对于这个世界和自己，不抱任何期待。正因如此，我这个人偶才永远不会悲伤，也永远不会心痛。』

凪乃说不定也跟身为杀手的伊莱莎一样，心中存在深沉黑暗。

她深信那是永恒不变的事物，他人无法理解──

所以凪乃才能露出跟永远不死的雫相同的表情──如此淡漠的表情。

绫音饰演杀手伊莱莎时的表情与凪乃和雫重叠，诗也感到一阵晕眩。他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站在哪里、在讲什么。

站在这里的人是绫音姊？伊莱莎？久久泽？还是雫？

我是谁？希金斯？原田诗也？还是吸血鬼？

这时，市子的声音忽然如一条鞭子抽来。

「你在发什么呆！你现在可是希金斯教授！不准摆出那种痴呆表情，搞得跟嗑药后昏昏沉沉的离家少年一样！」

诗也猛然回神，「对不起！」低头道歉。

（专心点，现在在练习。）

诗也咬紧牙关，打起精神，但在那之后，他仍然把台词念得结结巴巴，频频被市子纠正。

练习结束后。

「看你这副德行，你们这对组合几乎可以确定解散了。」

市子严苛的批评，令诗也心头紧紧揪起。

「诗也，等等要不要一起练习？」

绫音担心地走到他身旁，她脸上的笑容比平常还要僵硬。

「你好像还在烦恼该怎么诠释希金斯，不过就算希金斯是个语言学家，他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用完美的措辞说话。希金斯虽然成熟又绅士，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所以我们一起找你可以跟希金斯产生共鸣的地方吧，这样你一定也能──」

绫音像在著急什么般，话讲得越来越快，将脸凑近诗也，甜蜜芬芳自一览无遗的白皙颈项飘荡而出。诗也向后退了一步，远离绫音。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练习。」

绫音瞬间露出惭愧、怯弱的表情，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

「是吗……我知道了。」

虽然面带微笑，不过她一定很受伤。

◇　　◇　　◇

少了对戏对象的诗也，在两侧堆满纸箱的教室不断练习希金斯的台词。

他不想和绫音拆伙。

他想一直当绫音的搭档。

为此必须展现出让市子和观众心服口服的演技，但他却迟迟无法突破瓶颈。念长台词时也是，诗也越是精神紧绷，就越容易咬到舌头，光是念出台词就让他分身乏术，根本没那个心力投入感情。

他无法掌握希金斯。诗也也隐约察觉到原因为何。

（因为我不是希金斯，而是伊莱莎……）

让台词念法和滑舌技术都不够成熟、对演戏一窍不通、只能站在舞台上手足无措的诗也这个外行人，变身成魅力无穷的德古拉伯爵的希金斯教授，是不厌其烦地陪他练习、给予他自信的绫音。

现在也是如此。诗也是被绫音带领、拚命试图完成自身任务的伊莱莎──这样子的他，有办法演好希金斯吗？

市子说希金斯是让卖花女伊莱莎脱变成窈窕淑女的创造主，伊莱莎是应该由他来雕琢的作品，叫诗也要把伊莱莎当成长坏的茄子或小黄瓜，但他实在无法这样看待绫音。

跟绫音对台词时，绫音都会不著痕迹地帮他控制速度和台词间的间隔，诗也也会下意识依赖绫音。他不禁认为，能完美诠释卖花女伊莱莎和杀手伊莱莎的绫音很厉害。他不禁认为，自己不可能比得上绫音。

他没办法成为希金斯！

（德古拉也是，起初我只觉得他很讨厌，之后却慢慢瞭解他爱上蜜娜的心情，最后在舞台上完全掌握德古拉。只要有什么契机，我应该也能演好希金斯。）

但他现在毫无头绪。

『就让我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傻丫头变成女公爵吧。』

『没错，六个月以内──不，假如她耳朵够好、舌头够灵活，三个月就够了──我会让她成为一个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会丢脸的女人。就从今天开始！现在，立刻！皮尔斯夫人，请你把她带去洗澡。无论如何都洗不乾净的话，用撒子磨她也可以──』

「啧，『撒子』是什么鬼啊。是『砂纸』吧！可恶，又咬到舌头了。」

『好，就让我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傻丫头变成女公贼──』

「是『公爵』啦。啊啊，这根烂舌头，真想把它拔掉。」

诗也陷入瓶颈，反覆念著同一个地方。这时──

「什么嘛，你果然演得很烂。」

凪乃走进教室。

被她听见自己不停咬到舌头了！诗也害羞得脸颊发烫，瞪著凪乃。

「你来干么啦。」

「没干么呀──我只是闲闲没事做。」

凪乃随随便便地回答，顺手抓起放在铁椅上的剧本。看到作工精细的布书套，凪乃微微噘起嘴巴，低声说道「哦，亲手做的啊……跟绫音学姊成对的意思。真让人火大──」随后便翻开剧本，开始朗读伊莱莎的台词。

『咱才不想要衣服咧，谁要衣服啊。几件衣服咱自己就买得起！』

诗也正准备叫她回去，一听到凪乃念的台词就瞪大眼睛，听得出神。

（好厉害！）

凪乃平常讲话时，是用跟雫很像的纤细声音。如今她的声音充满抑扬顿挫，传遍整间教室。讲话有种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却都听得很清楚。凪乃明明抱怨得比绫音还要激动，激动到太过头的地步，却因为语气中带有轻快的幽默感，不会惹人讨厌。她维持著差一丁点就会崩坏的平衡，演出充满魅力的女孩。

『咱没老母啦。把咱赶出家门的是第六个后妈。这没啥大不了，没爹没娘也不会怎么样。咱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

这跟绫音演的伊莱莎有些出入。不过，眼前的伊莱莎也十分有魅力，不会逊于绫音。

凪乃演了一段时间后，表情忽然降温。伊莱莎的开朗活泼荡然无存，彷佛从人类变成了人偶。

「你……好厉害啊。」

「只要练习，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只是单纯的演得好是不行的……」

她的声音跟神情一样，冰冷淡漠。

不，不只是「单纯的演得好」，诗也觉得凪乃刚才的演技很吸引人。

然而，她一将剧本放回铁椅上，就露出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说：

「奥黛丽主演的《窈窕淑女》……最后不是以喜剧收尾吗？希金斯和伊莱莎感觉满有希望在一起的。」

「嗯，对啊。」

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凪乃语气依然寒冷如冰。

「可是，《窈窕淑女》的原作《卖花女》，结局却暗示了两人的别离唷。作者萧伯纳也有在序中提到『并不是成为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后，就一定会立刻跟爱情故事的男主角结婚。我无法忍受这种观念』──」

诗也只看过电影版的《窈窕淑女》，所以听到原作的希金斯和伊莱莎没有在一起，他吓了一跳。明明绫音也说过这出戏是以很棒的圆满结局收尾。

凪乃目光冰冷，继续说道。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彷佛连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寒冷。

「对伊莱莎来说，希金斯虽然是个特别的男性，但就算希金斯向她求婚，他依然会是个顽固傲慢的人，绝不会改变自己，所以伊莱莎选择跟其他男人结婚。『嘉拉缇雅绝对不会真的喜欢上皮格马利翁。对她来说，皮格马利翁就跟上帝一样，她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这么认为。我觉得希金斯跟伊莱莎没办法像童话故事一样，结婚后就永远幸福快乐生活下去。」

之前绫音跟他说过，皮格马利翁把自己雕刻出的理想女性取名为「嘉拉缇雅」，并且爱上了她。

掌管美的女神赐予嘉拉缇雅生命，使她变成活生生的人类，两人因此能结合在一起。而皮格马利翁就是希金斯教授，嘉拉缇雅就是伊莱莎。

凪乃冷冷诉说的模样，又让诗也把雫的面容重叠其上，他觉得这番话彷佛是雫在说的。

──当你厌倦一直活下去时，就试著开始一段永恒的爱吧。

雫对变成不会死的吸血鬼的诗也轻声说道。

她带著一点都不相信永恒的爱的淡漠眼神说，只有永远不死之人，才能证明永恒的爱。

「所以呀，皮格马利翁肯定也一样──对他来说，一直看著不会动的雕像嘉拉缇雅，最后衰弱而死，肯定比较幸福……因为雕像不会做让皮格马利翁不开心的事，不会说让皮格马利翁不开心的话……在变成人类女性的瞬间……嘉拉缇雅一定就不再是皮格马利翁理想中的女性……」

凪乃的语气和神情，都如同没有心的人偶──然而，在她平静述说的期间，她的声音却逐渐变得微弱，冰冷瞳眸透出一丝哀戚。

凪乃想必是将情感投射在皮格马利翁，或是嘉拉缇雅身上了吧。

是失去理想女性的皮格马利翁？

还是无法持续扮演皮格马利翁的理想的嘉拉缇雅？

她眼中的痛苦与悲伤色彩越来越浓厚。

「……而且，嘉拉缇雅……也很恨创造出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绝不会爱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嘉拉缇雅就会死掉。所以她非得成为皮格马利翁的理想。非得当一尊人偶……」

嘉拉缇雅恨皮格马利翁？

那不是萧伯纳笔下的故事，而是在指凪乃自己吧？

──因为大家追求的不是真正的我。身为一名偶像，我只不过是在自己创造大家想看见的我。

诗也想起凪乃曾经如此说过，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哀伤。

凪乃说得轻描淡写，但她是不是在害怕自己不能永远扮演符合他人期待的「自我」，导致那些人发现自己不是一尊石头雕像？

所以她才会拚命屏住气息、消除思绪，一直假装自己是尊雕像？

因为一找回内心、一吐出气息，嘉拉缇雅就会变成令皮格马利翁失望的对象，而不再是他理想中的女性。

凪乃跟在晚上的瞭望台看海时一样，神情孤独，在她身旁的诗也胸口也紧紧揪起。

（你要一直用全是谎言的部落格引起注目、扮演其他人想看到的虚伪自我吗……这样的话，真正的你又在哪里？）

「我们别再假装交往了吧。」

诗也认真说道，下一瞬间，凪乃便迅速转头望向诗也，黑色发丝在空中飘扬。

「你演技那么好，还会看莎士比亚和萧伯纳的著作钻研戏剧。即使不靠那些绯闻，你应该也能凭实力拿到角色。你不觉得应该靠真正的久久泽凪乃和人分出高下吗？」

一阵锐利声响在诗也的脸颊上响起。

他被凪乃打了一巴掌。纤细手臂动作的瞬间，诗也就知道自己会被打，他却无法闪开。因为凪乃瞪著诗也的眼神实在太过憎恨──随著那一巴掌搧过来的，还有凪乃表露无遗的愤怒与憎恶。

「──像你这种只靠脸和身高就被选为绫音学姊的搭档，明明没实力却沾了剧本和舞台效果的光，因为具有话题性而引人注目，一下就变成当红人物的人，哪会懂我的心情！」

凪乃语气激动得彷佛会迸出火花，黑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我才不需要什么真正的我！没有人会愿意关心真正的我！」

凪乃发自内心的声音──不假修饰的声音──深深刺进诗也心中。

「我身为一个偶像，必须一直受到大家的注目！我想在下一场公演拿到好角色！那就是我的愿望！下次你再敢讲那种蠢话，我就把那张照片散播出去！」

她用炯炯有神的眼眸瞪了诗也一眼，冲出教室。

诗也感受著残留在脸上的阵阵刺痛，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　　◇　　◇

他还以为中止这段虚假的关系是为凪乃好……那种关系明明只会让人觉得寂寞、空虚，结果却惹凪乃生气了。

「我该怎么劝她才好？」

诗也郁闷地回到家中。

烦恼实在太多，他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解决。

今天家里也没有半盏灯是亮著的。诗也在玄关脱下鞋子，上楼走向自己的房间。他一打开门，就听见翻阅纸张的声音。

诗也倒抽一口气。

银白月光洒落窗边。彷佛融进月光的白金色发丝，如瀑布般自纤细肩膀倾泻而下，轻轻垂到床上飘散开来──少女将雪白的双腿伸出床外，翻过一页放在制服裙上的《灌篮高手》。

有如艺术品的小巧脸庞，以及陶瓷般的冰冷肌肤。

低头看著书页的鲜红、血红、绯红色妖艳瞳眸──那对眸子冷冷望向诗也，纤细冰冷声音自少女口中传出。

「把这种东西摆出来，你以为我是能用饵食引来的狐狸还是狸猫吗？」




四章 整晚都想与你相吻
（终于见到她了。）

诗也目不转睛地看著雫。

他一打开房门，看到雫坐在窗边翻阅《灌篮高手》，左胸的痣就燃起热度，身体开始颤抖。

诗也用力盯著浮现于夜色中的白皙小巧脸庞、被月光照亮的白金色长发、鲜艳的红眸，用力到都快要可以在雫身上盯出一个洞了。雫平静地用纤细声音说：

「不要一直盯著女性的脸看。」

这句话令诗也回过神来，羞得脸颊发热。胸口的痣也越来越烫，带来更强烈的痛楚。

「抱歉。可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见雫。」

（呃，我在说什么啊。不，我确实很想见她，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把妹一样……）

雫用毫无变化的冰冷双眸，望向慌慌张张的诗也。

「你这次还真欢迎我。明明以前我一来，你就会吓得脸色苍白，拚命发抖。」

诗也想起自己在雫面前出过的各种洋相，脸颊又变得更烫了。

（我现在脸是不是超红的啊？）

雫的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只粉红色尺蠖，害诗也越来越难为情。他绷紧嘴角，露出很有男子气概的表情说：

「因为我那个时候才刚变成吸血鬼。」

「现在也还不到三个月。在我眼中，你与刚出生的婴儿无异。」

雫冷冷说道。她究竟活了多少岁月？

诗也背脊有点发凉，他想问跟雫本身有关的资讯，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事要说。他跪到地上，身体探向坐在床上的雫。

「那我希望吸血鬼前辈能给我点建议。」

「……别叫我前辈。」

雫微微蹙起眉头。

「……不过，我就听你说说吧。什么事？」

「我在走廊上吸了同学的手指！她的手指被纸割到，流血了，然后我被一个跟我同年级、叫久久泽的女生用手机拍到这一幕，她拿那张照片威胁我当她的男朋友，向大家宣布我们俩在交往，绫音姊还对她说『诗也就拜托你了』，我大受打击，市子女士还因为这件事，说万一九月公演的门票卖不好或是评价太差，就要我跟绫音姊拆伙！这样绝对不行！可是我也很在意久久泽，那家伙好像有什么苦衷，我叫她不要再说谎，她却生气了。除了这个，之前我和绫音姊两人独处时，我又变得会想吸她的血，差点袭击她──我很害怕，今天我也不小心对绫音姊很冷淡，我跟绫音姊现在的关系本来就够微妙了，要是绫音姊拋弃我，我真的会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这次要演的戏有跟绫音姊的吻戏，这也让我很头痛，万一我又吸太多精气害她昏倒就惨了──」

「……」

雫虽然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还是十分冷静地对诗也说：

「冷静点。一件一件讲清楚，不要一次全部说完。」

「抱、抱歉。」

诗也又脸红了。

他按照顺序重新解释一次。藉由这个过程，他也稍微整理了一下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不分时间、地点的吸血冲动，那就是这场骚动的开端。

接著是今后该如何处理凪乃的问题，怎么做才能让这段全是谎言的恋人关系平安落幕？怎么做才能让凪乃把诗也吸理歌手指的照片删掉？

解决这两个问题后，剩下和绫音拆伙的危机，而这只能靠诗也自己解决。

「久久泽跟你长得超像。她该不会是你的亲戚？」

面无表情听著诗也说明的雫，仍旧一脸漠然。

「不知道……我认识的亲戚早就全去世了。即使有个我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的亲戚，那也是与我无关的外人。」

「这样啊。我还想说如果她是你的亲戚，就能请你说服她。」

也是，哪有那么好的事……不过她们明明长得那么像的说。诗也有点失望。

「那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控制想吸人血的冲动？」

他认真询问。

「为何要控制它？」

「咦？」

诗也下意识回望雫。在从窗外洒落的月光中，有如精致人偶的端正白皙脸庞，冷冷看著诗也。

「那个跟我完全无关、叫久久泽的女孩也是，吸乾她的血杀了她不就得了？这样一来，你的烦恼就会减少一个。」

杀了久久泽……？

诗也全身窜起一股凉意，彷佛有一阵寒风从雫身上吹来。这名他开始对其产生同伴意识的少女，其存在和价值观都与常人相去甚远，使他哑口无言。

诗也猛然回神：

「不，怎么可以这么做！别说减少烦恼了，杀人反而会害我烦恼暴增一千倍咧！」

他拚命摇头，双手也挥来挥去，表示否定。

雫再度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控制在不会杀死她的程度，吸她的血让她忘记跟你有关的事。」

「咦！这种事办得到吗！」

诗也的手瞬间停住。

「……只要吸血让对方意识不清，再于脑内下令就行。抓到诀窍后还能自由操控。起初要控制吸血的量还比较难。」

「可是，吸血不是会害人家……」

「放心吧，被你吸到的人不会因此变成吸血鬼。」

「原来如此……」

那雫又是怎么把我变成吸血鬼的？当时我快死了，所以记不太清楚……对了，好像有一滴跟红宝石一样的鲜血，从雫的手腕滴到我的嘴巴上……

插图009

「难道是喝了吸血鬼的血就会变成吸血鬼……之类的……？」

这样不就不能捐血了吗？不对，仔细想想，吸血鬼捐血还满诡异的。

雫露出「这家伙真是笨到无药可救」的无奈眼神，大概是看穿了诗也在想的蠢事吧。

「无论是你吸别人的血，或别人吸你的血，对方都不会变成吸血鬼。这样讲够清楚了吧？」

「咦？喔……嗯嗯。」

那雫为什么要让诗也喝她的血？那是诗也的妄想吗？总之──看来不管是诗也吸人家血，还是别人吸诗也的血，对方都不会变成吸血鬼，所以捐血或许是可以的。也就是说，吸凪乃的血让她忘记理歌那张照片的存在，这个方案确实可行。

（这样我就可以中止跟久久泽的假情侣关系……也能专心练习演戏……）

这对诗也来说是个小小的诱惑。

「可是，靠吸血来让对方听话……」

「为何要有罪恶感？你都成为吸血鬼了，无须受限于人类的法律及道德观。」

学对犹疑不定的诗也冷冷断言。

「平常觉得饥饿就可以不用忍耐，尽管去吸别人的血。我也一样，肚子饿就会随便抓个人吸血。我虽然会生理上排斥去咬邋遢男的喉咙，不过散发香气的女性血液……可是很甜的喔。」

诗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尝过一次绫音的血，其滋味和无法言喻的甜美芳香同时浮现脑海，使他忽然觉得喉咙乾渴。

「不，还是不行。」

诗也握紧拳头，站起身来。

「我虽然变成了吸血鬼，但我也想继续当个人类。我想生活在人群之中，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他斩钉截铁地宣言后，担心起这句话会不会让雫这个吸血鬼听了不开心。

「……」

雫抬头用冰冷双眸看著诗也。不久后，她微微垂下目光。

「……随你高兴。毕竟在人类之中，也有只吃草的家伙存在。吸血鬼不吸血应该也无所谓吧。」

雫说完这句话，便开始随意翻起看到一半的《灌篮高手》。

「那个，我不是在否定吸血鬼，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如果你听了不高兴，我道歉。」

诗也觉得自己伤到了雫，于是开口道歉。雫冰冷的双眼仍然盯著书页，说：

「我并没有怎么样，随便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过，被你亲吻的对象之所以会每一个都昏过去，是因为你做得太过头，把对方的精气吸得一乾二净。假如你换成去吸血，别说适量了，你会吸到对方变成人乾，即使你没有那个意思，八成也会不小心杀掉对方。」

意思是只要稍微有个闪失，我可能会把绫音姊和春科同学的血吸乾，杀了她们……？

诗也一想到这个情景，寒意就从背脊扩散到全身。

「有、有没有办法控制吸血的量？」

「对于刚诞生的吸血鬼来说，或许是件难事。我只能说可以从经验中学习，剩下的办法就是靠本人意志之坚强及努力。我在习惯前也杀了好几个人……」

「唔。」

结果，雫看完一集《灌篮高手》后就回去了，诗也并没有问到控制吸血冲动的具体对策。

◇　　◇　　◇

『根据我的经验，女人这种生物，一交到朋友，就、就会变成醋坛子，变得自尊心很高、疑心病重，是很难搞的东西。我这个男人，势必也得变自私、变成一个暴君，以与其对抗。一切事物，都会被女人这种生物推翻。女人一进到你的生活，就算我们想这么做，她们也会想做其他截然不同的四──』

（糟糕，又咬到舌头了。）

诗也在市子出声斥责前，就反射性缩起肩膀。

「原田，不是『四』──」

「是、是『事』对吧！对不起！」

「这是今天第七次。我们才对了二十分钟的台词。」

「对不起。」

「你看起来还是一样心不在焉。」

「那是──」

「你也还无法掌握希金斯对吧？」

「唔……」

市子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诗也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她从铁椅上站起来走向诗也，停在他面前用锐利目光看著他，询问：

「你觉得《窈窕淑女》是什么样的故事？」

诗也不明白市子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他瞬间想起凪乃曾经说过，原作结局暗示了两人的离别，不过他还是选了比较不会出错的答案。

「讨厌女人的语言学家，让出身于乡下的卖花女变身成大家闺秀的灰姑娘式故事……吧。」

市子有如一名追求真理的哲学家，直盯著诗也。

「我想透过这出戏表现出来的，是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那就去好好思考。」

市子指向练习场的出口。

「你可以回去了。在你掌握希金斯的内在，能够好好念出台词前，都禁止踏进练习场。」

上一场公演时，市子也下过同样的命令。那时有绫音陪在他身旁，两人可以一起练习，然而──

「市子小姐，那我也跟诗也一起！」

「不用！绫音姊留在这里。」

绫音吓了一跳，用极为困惑的眼神看著诗也。

「可是，诗也──」

糟糕，他语气太凶了。可是，万一他在跟绫音两人独处时产生吸血冲动，诗也没自信把持得住。他现在知道之前吸绫音血时搞不好会不小心杀了她，既然如此，就更不能靠近绫音了。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胸口传来阵阵疼痛，害诗也心痛欲裂。绫音难过得眼泛泪光。

（我也想跟绫音姊在一起。不过──现在的我没那个资格。）

「我走了。」

诗也深深低下头，转身背对绫音。他拚命克制不要回头，带著自己的东西离开地下练习场。

诗也跟昨天一样，在三楼空教室独自朗读希金斯的台词，一边思考市子刚才讲的那句话。

──我想藉由这出戏表现出来的，是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创造主是希金斯，被造物是伊莱莎……？）

然后希金斯是皮格马利翁，伊莱莎是皮格马利翁雕刻而成的理想女性嘉拉缇雅──

（创造主的痛苦是什么东西？被造物的悲哀又是什么？希金斯──皮格马利翁在为什么痛苦？伊莱莎──嘉拉缇雅在为什么悲哀？）

明明奥黛丽主演的《窈窕淑女》是部热闹欢乐的故事，看到那个圆满结局，谁都会觉得希金斯和伊莱莎会在一起。

凪乃说萧伯纳在剧本序文中提到，嘉拉缇雅绝不会真的喜欢上皮格马利翁，她一口咬定皮格马利翁到死都看著做为雕像的嘉拉缇雅会比较幸福。

因为在变成人类女性的瞬间，嘉拉缇雅就不再是皮格马利翁理想中的女性……

凪乃露出染上悲伤色彩的眼神，接著说道：

──嘉拉缇雅……也很恨创造出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绝不会爱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嘉拉缇雅就会死掉。

（那果然……是在讲久久泽自己吧……）

诗也在思考嘉拉缇雅和皮格马利翁的关系时，想到了凪乃。

（久久泽觉得自己跟嘉拉缇雅一样，是象徵某人理想的雕像吗？）

那么，凪乃的皮格马利翁又是谁？

（久久泽的悲哀……是什么？）

诗也劝她靠真正的久久泽凪乃和人分出高下时，凪乃气得赏他一巴掌，用悲恸至极的声音大叫她不需要真正的自我、她必须一直当一个偶像，受到众人的注目──

市子所说的《窈窕淑女》的意涵、希金斯的心情、凪乃真正的想法，诗也都一头雾水，只能焦躁地念出希金斯的台词。

『正是如此。这是我至今以来投入最多心力的实验，那孩子会让我们的生活充实起来。』

「我都传简讯叫你马上过来了，你为什么没出现？」

诗也听到身后传来的低沉声音便回过头去，看到凪乃神情严肃站在那里。

不知何时，窗外已被夕阳染成一片橙色。

「我应该说过我最讨厌等人和被人无视。」

「……我手机没电了。」

诗也在想凪乃时，凪乃本人正好出现，害他吓了一跳，愣愣回答，凪乃则不耐烦地瞪过去。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给我把手机的电充饱，方便女朋友随时都能叫你过来啦。你这人真的很不细心。要走啰。昨天都是你害我没拍到约会照，今天得拍几张甜蜜的照片才行。因为在选角公布前，都得一直制造话题。」

从凪乃傲慢的模样中，彷佛能看见拚命屏住气息、假装成雕像──看起来痛苦难耐的嘉拉缇雅。

「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

「我说过希望我们别再假装交往了，果然还是不行吗？」

诗也站在原地，询问凪乃。

凪乃瞬间跟昨天一样竖起眉头，黑眸迸出愤怒的火花。

她气冲冲地走近诗也，抬起手。这一次，诗也在被打中前就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凪乃用力皱眉。

「──放开我！」

「放开的话你又会打我吧。」

「那当然！赏你十巴掌都不够！你整个暑假都要当我男朋友！」

被凪乃这么一激，诗也也跟著大声起来。

「你跟我在一起也不会开心啊，除了拍照的时候从没看你笑过。」

「又没必要！」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很难受吗？」

「啰嗦！」

「头不要转过去，看我这边！我可是很认真的耶！」

「要你管！开心还是难受都不重要，无所谓！我不会准你结束这段关系！」「……怎么样都不行吗？」

「死都不行！」

凪乃激动地吶喊，诗也则迅速冷静下来。

（不管我说些什么，这家伙八成都听不进去。）

是不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办法理解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诗也越来越无力，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时，被他驱散过一次的诱惑从心底涌现。

──吸乾她的血杀了她不就得了？

──这样一来，你的烦恼就会减少一个。

雫冷静的声音伴随寒冷吐息，在诗也耳边呢喃。

不行，万一吸太多，说不定会害凪乃丧命。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能冒这么大的险。诗也一用这个理由阻止自己，脑中就浮现另一个念头。

（可是，绫音姊和春科同学都还活著。跟接吻时不一样，我在中途就停下来了。没错，这次一定也停得住。只要吸必要的血量……下暗示叫她忘光跟我有关的事……如果只有这个办法……）

诗也彷佛被雫附身，想法越来越冷酷。喉咙感到乾渴，身体逐渐发热。

（对久久泽来说……这样也比较好。这种虚伪的关系，最好快点结束……）

凪乃又板起脸来，怒火自眼中迸出，大声叫道：

「你只不过是个除了外表一无可取的小鬼，少在那边对我说教！你以为我会被你肤浅的同情心打动，喜欢上你吗？光有温柔的男人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我喜欢的类型是会玩弄我、把我玩坏的坏男人──好痛！」

凪乃蹙起眉头。诗也见状，依然不打算放开她的手腕，他就这样单手把凪乃拉向自己。

「你、你干么……等等──」

凪乃急忙抬起头来，看著诗也。她仰起脖子时露出的喉头上下起伏，渗出些微汗水。诗也身体越来越热，缓缓接近凪乃，准备将脸覆上她的喉咙。

「不、不要……」

连微弱声音传入耳中，都会令诗也全身血液沸腾，凪乃喷的香料系香水的芳香，刺激他的食欲。

（吸她的血。）

视界染上红色，牙齿阵阵发疼，诗也遵循吸血鬼的本能，准备往纤细喉头咬下去。

这时，门后传来小小的声音。

看到那名站在门口、神情僵硬的制服少女，诗也瞬间僵住。

（绫音姊！）

绫音像在喘息般，嘴巴一开一阖。

「对、对不起。」

她留下这句话后，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等一下！绫音姊！」

◇　　◇　　◇

「那、那是怎样……他、他变得判若两人……」

诗也一放开凪乃的手冲出教室，凪乃就无力坐倒在地。

「他表情好冷漠……眼睛好像变成红色──不对，是、是我看错了吧。」

凪乃本以为诗也虽然个子高，却还很幼稚，是个方便使唤的安全男性，看不太起他，没想到诗也忽然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傲──冷酷表情将脸凑近。

（差、差点被他亲到……）

她竟然吓得动弹不得。

「真不甘心……！」

凪乃握紧被诗也抓得发红的手腕，喃喃自语。

「他想亲我，逼我听他的话。我竟然有那么一点怕那家伙。果然那才是他的本性，还在那边假装很担心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讨厌死了……我最讨厌你们了！」

◇　　◇　　◇

（绫音姊，等等我！）

诗也的脚步声在关掉电灯、一片昏暗的走廊上响起，他追在绫音身后，浑然忘我。

制服裙和轻柔黑发在空中飘扬，诗也看著颇有女人味的柔嫩雪白手臂和双腿，划破夏天温暖的空气跑得越来越远，觉得自己彷佛在追寻希腊神话中的女神。

他心急如焚，却又因绫音奔跑时的美丽模样看得出神。

慢跑时他们总是并肩跑在一起，所以他现在才知道，绫音的背影竟然如此高洁、美丽。因为至今以来，绫音从来没有背对诗也、逐渐远去过。因为绫音总是会主动接近诗也。她会在诗也站起来前，在一旁等待──

（绫音姊，不要走！绫音姊！）

诗也咬住下唇，深怕跟丢绫音。他拚命伸手抓住绫音的手臂，绫音吓得肩膀一颤，停下脚步。

她低著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制服包覆住的丰满胸部上下起伏，看起来很难受。

「绫音姊……」

诗也犹豫著低声呼唤绫音，绫音迅速回头望向诗也，一脸泫然欲泣。

「对、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你回女朋友身边去吧。」

她迅速讲完这句话后，便羞得脸泛红潮，接著突然露出平静微笑。

「我没放在心上。刚才我虽然下意识跑走，不过私底下和舞台上是不一样的，接吻果然还是跟恋人做比较好。我会负责说服市子小姐，请她把最后那段吻戏删掉。」

绫音用清澈温柔的声音、明亮的声音──冷静的声音说道。

带著满面笑容。

「这也没办法，你都有喜欢的人了。要好好珍惜女朋友唷。好了，诗也，快回去吧。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女生身上。」

看到绫音温柔的笑容，诗也心头揪得越来越紧，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想生气，还是想道歉。

「请你放在心上啊……！」

诗也哀伤地吶喊。

绫音僵住了。

「诗──」

「我都快要跟其他女生亲在一起了，为什么绫音姊不会放在心上！要是绫音姊没来，我就会对久久泽做出很过分的事……」

他想吸凪乃的血，逼她听自己的话！他没有犹豫！

假如绫音没来，他真的会咬下去！

明明失败的话凪乃可能会丧命──那一瞬间，诗也却冷酷地准备下手。

他差点忘记自己是个人类。

绫音睁大眼睛。诗也垂下头，吸著鼻子。

「诗、诗也，不要哭。」

「──怎么可能不哭。」

绫音战战兢兢将手伸向诗也，为他拭去盈眶的泪水。诗也双手抓住她的手，哽咽著说：

「要是绫音姊没有看著我，我真的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可是，不管我做些什么，绫音姊都会笑著说你不在意。」

诗也越来越激动，像个孩子般说著不讲理的话。明明是他自己先背叛绫音的信赖。

不过，绫音都看到他快要跟其他女生接吻了，还笑著说『这也没办法』，他会哭也是无可奈何。

他生气，他不甘心──除此以外，他更觉得害怕──一想到自己会被绫音拋弃，他就觉得好可怕，胸口疼痛难耐。

「为什么，绫音姊连这种时候都像个圣女！」

握住绫音手腕的手颤抖著，如果他全力握下去，绫音的手会轻易在诗也手中断掉，所以他十分不安。诗也拚命控制力道，却无法抑止心中的哀伤。他不断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就算我跟绫音姊以外的女生交往、接吻……绫、绫音姊也会笑著原谅我……」

一直以来，他明明都被绫音的高洁、温柔所拯救，如今却觉得她高尚的情操，在他跟绫音之间筑起一道隔阂。彷佛诗也身处于黑暗的世界，再怎么伸长手臂，都无法触及绫音所在的耀眼苍穹，使他寂寞得快要窒息。

「我、我已经不是绫音姊的搭档了吗……绫音姊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绫音拭去诗也的眼泪，用拔尖的声音说：

「我的搭档只有诗也一个人唷。我无法想像要跟其他人搭档。可、可是──那只限于舞台上。即使诗也交了女朋友，我们这个组合也不会解散的。这跟那是两回事──」

诗也再度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才不是！假如绫音姊交到男朋友，我绝对没办法笑著祝福你们！」

他一定会想把对方大卸八块。绝对不会允许，绝对不会承认。他会跪著求绫音不要跟那种人交往。

「绫音姊也──不要原谅我。请你叫我不要勾搭其他女生。否则我……觉得……心脏都快要裂开了……」

诗也不安地握著绫音的手腕，低著头恳求。

他不希望绫音一直当个圣女。比起温柔为自己拭泪，他更希望绫音表现出嫉妒，气得面容扭曲，狠狠瞪著他。

绫音自始至终都在祝福诗也和凪乃，这令他十分难受。

看到绫音带著清纯微笑，到处分送甜甜圈狮的娃娃，还叫他帮女朋友带一只，诗也觉得烦闷不已。听到绫音温柔劝他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女生身上，诗也感到心如刀割。

「对绫音姊来说，我只是个跟谁交往，你都能笑著做娃娃的存在。」

真难看。真没用。这么幼稚的男生，绫音姊也会不耐烦的。

绫音擦拭诗也眼角的手指，逐渐被诗也流下的泪水濡湿。

这时，她大声叫道：

「不要说这种话……！」

诗也抬起头，发现绫音不安地看著他。她双唇颤抖，乌溜溜的大眼泛起些微泪光，接著涌现更多泪水。

「听到你讲这种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彷佛在拚命忍耐什么的表情逐渐瓦解──绫音脸上的神情越变越柔弱，闪闪发光的眼泪随时都会从眼中溢出。

「因为，不想看到诗也在台下跟其他女生在一起，是我自己自私的想法……我、我一直以来……都没耍过任性，都没生过气嘛！」

看到绫音脸颊滑过泪水，诗也倒抽一口气。

「在舞台上的话，我是可以变成会生气、会闹别扭的讨厌鬼──可是一下台就、就不行了。因为我是不敢生气、不敢闹别扭，不想被人讨厌的胆小鬼！」

绫音一这么吶喊，声音就哽咽起来，真的开始嚎啕大哭。她肩膀颤抖不已，放声啜泣。

「我、我不敢生气……也不敢耍任性……就是不敢嘛！」

这句话深深刺进诗也心中。

他之前就听说过，由于母亲早逝，绫音从小就会帮忙做家事。

──我就像理歌的妈妈，所以每次都会不小心管太多。

绫音也带著和煦笑容这么说过。

那抹笑容实在太过纯洁，充满耀眼的爱情，所以诗也不小心看漏了。看漏绫音也跟诗也一样，是不会给大人添麻烦、能干可靠的「好孩子」。

抓住绫音的手失去力气，绫音的手自诗也手中滑落。

绫音一蹲在走廊上，就遮著脸大哭起来。

诗也陷入混乱，不知所措地看著这样子的绫音。

「对、对不起，绫音姊。」

「我、我才不是什么圣女──我虽然嘴上承认诗也和久久泽同学的关系，其实，我很不开心。我好难过。胸口都痛到快要裂开了。我还希望久久泽同学最好一天长高一公尺，也想过更过分的事。不、不过……我没办法对你说那种话──只好一直做甜甜圏狮的抱枕、甜甜圈狮的布偶、甜甜圈狮的羊毛毡娃娃，分散注意力。」

──烂人！都是你害我家充满甜甜圈狮！

理歌这句话随著她扔过来的牛奶和优格，狠狠砸在诗也脸上。

诗也之前还心想「我明明跑去跟其他女生约会，绫音姊却还笑咪咪地送人甜甜圈狮娃娃」，觉得很沮丧、很受伤。

想不到那竟然是为了排解哀愁。

（我都忘了……绫音姊难过时会一个人躲起来哭。）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绫音也是窝在堆满纸箱的空教室角落，吹著气球偷偷哭泣。

因为身为队中主演的绫音哭泣、动摇，会影响队伍士气。她在人面前非得面带笑容，拚死都要压抑自己的心情。绫音就是这样子的人。

关乎篮球社存亡的练习赛结束后也一样──

诗也躺在保健室床上，因为自己永远死不了而感到绝望，哭著想看到尽头、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走廊上传来气球爆炸的声音。绫音就是像现在这样蹲在走廊上，哭得泪流满面。

绫音吸著鼻子。

「可、可是，无论甜甜圈狮再怎么增加，诗也还是跟久久泽同学在一起……我一直很痛苦──搞到家里充满甜甜圈狮，因为诗也长得跟甜甜圈狮很像，我一看到它，就又会想到你，心里闷闷的。」

──我只有在诗也面前才能哭嘛。

她说，因为轩辕十四是双主演，诗也是她的搭档。她说，因为诗也是她唯一能依赖的对象。

诗也明明以此为傲，如今却因为他在跟凪乃交往，夺走了绫音哭泣的场所。

他没发现绫音已经痛苦到只能一直做甜甜圈狮娃娃。

诗也也蹲到地上，吐出微弱的呢喃：

「是说，为什么绫音姊只做甜甜圈狮啊？做其他东西不就得了？」

「我的脑袋怎么可能装得下其他东西！我脑中全是诗也的事！」

绫音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这还是她第一次瞪诗也。然而，不到一秒她就低下头，眉毛和脸颊松懈下来，先前的柔弱神情立刻重回脸上。

「而、而且……久久泽同学又比我小只、比我可爱。」

「你怎么又这么说？我之前不是说过好几次绫音姊也很可爱吗？」

「可是，跟你交往的不是个子小的女孩吗？诗也果然比较喜欢娇小点的女生吧～越小越好～～～～」

「拜托不要把我讲得跟萝莉控一样。」

「可是、可是，我又长高了五毫米……！」

绫音将脸埋在双膝之间，放声大哭。

诗也非常困扰，只得不停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迁怒到你身上还抱怨你。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一直耍任性，只顾著讲自己的话却完全不懂女人心。

啊啊，我好像总是失败，然后再拚命跟这个人道歉。我明明很想在这个人面前当个可靠的男人。

结果他仍旧是个不成熟的小鬼，一下不安、一下向她撒娇、一下迁怒于她、一下情绪失控。

真没用。

「不过，绫音姊对久久泽说『诗也就拜托你了』，还去看久久泽的部落格，带著超灿烂的笑容跟我说这些事，我还以为我跟谁交往你都无所谓，超受伤的……」

「呜呜……看、看到你们那么亲密的照片，我还能说什么？部落格也是，即、即使不想看，我还是会忍不住去看嘛。既然这样，我想说我非得把每一个字都看进眼里，训、训练自己不会受到影响。因为我希望，我至少能在舞台上当诗也的搭档……我没办法继续当个好学姊……所、所以……跟你讲话时我都会当成是在演戏……先在脑中想好台词……」

「啊──对不起！绫音姊真是个好演员。我完全被骗了。拜托，请你不要哭了。我没带手帕。」

尽管如此，绫音依然把脸埋在两腿间不停哭泣，所以诗也在犹豫过后，决定将绫音的头揽向胸前。

「……这样裙子会湿掉。」

绫音在诗也怀中僵直不动。

诗也难过得心揪了一下。他实际体会到，原来绫音如此娇小、脆弱。

「把我的T恤拿去当手帕用吧，虽然有汗味。」

绫音一动也不动，啜泣声戛然而止。

但绫音的脸贴上去的部分，仍然吸收她的泪水，慢慢湿成一片。

诗也胸前因绫音脸颊的热度逐渐升温。他越来越心痛。

他对绫音泛红的小耳朵低声说道：

「在台上的话，绫音姊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嗯、嗯。」

绫音将脸埋在诗也的了恤中，用参杂困惑的声音回应。

「那明天请你跟我一起跷掉练习，以伊莱莎的身分和我约会。」

◇　　◇　　◇

隔天。

上午艳阳高照。诗也骑脚踏车到学校后，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再从学校慢跑到车站。

他在剪票口另一侧发现绫音的身影。

「绫音姊！」

诗也用力向绫音挥手，绫音转眼间就刷红了脸，比平常还要坐立不安，穿过剪票口。

绫音身穿短袖长版连身裙，脚上是一双凉鞋。头发虽然跟练习时一样扎成两束，橡皮筋上却附有透明饰品，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仔细一看，绑法好像也比较讲究，跟平常稍有差异。肩上背著一个有点大的清爽麦杆包。

诗也第一次看到绫音穿便服，觉得非常新奇可爱，忍不住从头到脚观察一遍。

（哇──绫音姊穿连身裙耶。绫音姊这种又高、身材又好的人穿长版连身裙，感觉好有气质，好像电视广告里会出现的女演员。）

这时，他猛然回过神来。

「绫、绫音姊，这件连身裙很适合你。超漂亮的。」

听到诗也生硬的称赞，绫音视线越垂越低，看起来十分难为情。

就在诗也开始担心「这么说来，我们见面后绫音姊就一句话也没说耶，她是不是太紧张了？」时。

绫音突然抬起头，彷佛下定决心般看著诗也的眼睛，脸红得跟夕阳一样。

「谢、谢啦──咱、咱──」

诗也瞬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愣在原地，绫音则羞得连耳朵都红了。

「还是不行！太、太羞人了……」

她用两手遮住脸颊，蹲了下来。

「对不起，诗也，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我还是没办法。」

（啊啊，对喔。因为我请她以伊莱莎的身分跟我约会。）

刚才那声「咱」似乎就是在演伊莱莎。

诗也觉得满脸通红、拚命摇头的绫音非常可爱，不禁扬起嘴角，牵著她的手拉她起来。

「我放心了，绫音姊不会在下台后还继续当个好演员。不演伊莱莎也没关系，你就想成你变成了伊莱莎，比平常还要大胆。」

绫音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诗也，又像做了什么觉悟似的，低声说道：

「知、知道了。」

尽管如此，绫音好像还是很紧张，在两人前往海边的期间，她的走路姿势也很不自然，结果不小心绊到脚，害她险些摔倒。

「绫音姊，危险。」

在诗也的搀扶下，绫音害羞地「啊呜」呻吟一声，然后「我、我没事……」再度迈出僵硬步伐，还差点同手同脚。一抵达海边，她的表情和肢体就变得更加僵硬，开始复诵：

「我是伊莱莎，我是伊莱莎，我是伊莱莎。」

这副模样也很可爱，由于诗也平常都是被绫音带领的那一方，他一想到（绫音姊看我不知所措时，也是这种感觉吗……）就觉得既害羞，又温暖。

「绫音姊，在台上紧张的时候该怎么办？」

诗也像个老师般询问。

「这、这个，去、去揉左手无名指。」

诗也温柔握住绫音左手的无名指，绫音「！」吓得肩膀一颤。

「没错，这里跟心脏和自律神经连结在一起。」

他照著绫音之前的做法，用指腹在上面划圈子，轻轻搓揉，看到绫音脸都红了，诗也才回过神来。

（我在干么！绫音姊的反应实在太可爱，害我不小心就──）

诗也急忙松手。

「呃，还、还可以反覆深呼吸，一边慢慢让呼吸变短促，或是在手心写『章鱼』吞下去对吧？然后你第一次上台时就一点都不紧张了。」

「对呀……虽然只有一句台词。」

绫音在胸前紧紧握住被诗也握过的手指，扭扭捏捏地说。

「我记得故意去想很可怕的事也有效。例如坐橡皮艇在海上漂流时，被一大群大章鱼包围。」

「现、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个！在海边想到章鱼，会害我更紧张啦～～～～万、万一章鱼真的出现──」

绫音眼中泛起泪光。

「不会啦，绫音姊。章鱼群应该不会出现在海边这种游乐场所。不过可能会有卖章鱼烧的摊贩。」

「呜呜……」

绫音开始在手心写字。大概是在写「章鱼」吧。

她双眼紧闭，将手心上的字吞下去后，宣言「诗也，我要成为伊莱莎」，忽然用双手掀起连身裙。

「哇！绫音姊！」

不用变这么大胆啦！

海边已经有一堆人前来享受海水浴。像绫音这种胸部大、身材好的可爱女高中生全裸登场，一定会酿成大骚动。

得把绫音姊遮住才行！诗也惊慌失措，绫音则在他面前脱下连身裙。

四周的人为之哗然。

太迟了……！

「我穿了泳装过来！」

绫音放声大叫。

她说的没错，连身裙底下出现一件色彩鲜艳的泳装。那是件大胆的绑绳比基尼，害诗也在另一种意义上惊慌失措。

绫音本来就拥有用几个「魔性」形容都嫌不够的魔鬼身材，十分危险。穿运动服时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如今换上布料少的比基尼，根本可以说是魔性的结晶。

上下晃动的丰满胸部，以及带有适量脂肪、颇有女人味的柔软腰肢，魅力无穷的紧致臀部、耀眼的大腿、修长的双脚、纤细的脚踝等等，各个都能夺去众人目光。

周遭的人不论男女都望向绫音。男性红著脸痴痴看著，女性则一脸羡慕。

诗也裤子底下也穿了件泳裤，所以他立刻脱掉裤子，跟绫音一起走向前去。

绫音伸直又长又白的腿，嘴角带著灿烂笑容，踏著轻快步伐前行的瞬间，赞叹目光立刻集中在她身上。

宛如电影《窈窕淑女》中，奥黛丽‧赫本饰演的伊莱莎戴著头冠，身穿镶入闪亮银珠、蕾丝层层叠叠的优雅白礼服，出现在特兰西瓦尼亚大使馆举行的女王舞会上，众人皆看得入迷。

「哇，那个女生好漂亮！胸部好大，腿也好长，真好～」

「高中生──不对，是大学生吗？」

「她长得好可爱，身材也超棒的，该不会是杂志女模？」

「如果是她的写真集，我愿意买十本！」

诸如此类的感想从四面八方传来。

插图010

连诗也都觉得很骄傲，他真想对所有人大叫「对吧！」「绫音姊超有魅力对不对！」

（希金斯陪伊莱莎参加舞会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觉得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蔚蓝大海、蓝天白云和灿烂的太阳接连映入眼帘。即使是在这般美景中，绫音的身影也显得格外鲜明、耀眼。

失败连连、让人放不下心的女孩，变得比谁都还要高贵美丽，吸引周遭的人。而自己竟然能在她身旁沉浸于满足感中，有什么事比这还要令人愉悦？

诗也内心雀跃不已。

他们将比较大的行李寄放在置物柜，跳进海里游泳、在海边打沙滩排球。两人化身为希金斯与伊莱莎，轮流回答自己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就像在练习场用气球所做的练习一样。绫音「咚」一声将球打向上方，活泼地说：

「我喜欢您严格、毒舌，却很可靠的这一点。」

诗也也轻轻将球托起，回答：

「你很有气魄地跑来我家叫我指导你，这点就让我挺中意的。」

「您认真工作的部分也很棒。」

绫音又将球打上去。被单薄布料包覆住的胸部晃了一下。

「你失败后陷入消沉的样子很可爱。」

诗也也笑著把球打回去。

绫音眼中没有一丝阴霾，高兴地迅速说道：

「您每天都把拖鞋乱丢，搞到自己都不知道拖鞋放在哪里，气呼呼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很可爱。」

诗也也带著神清气爽的心情，一边将球回传给绫音，一边告诉她：

「我很满意你找到拖鞋后，会不著痕迹地把它放到我脚边。」

绫音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把球还给诗也：

「可是，其实您并没有看见我把拖鞋放在您脚边吧！您以为只要讲出『我的拖鞋跑哪去了』这句话，拖鞋就会跟魔法一样出现对不对！」

「这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已经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所以要是你不在，拖鞋就找不著，我会很伤脑筋的。」

「那正好。因为您独自皱眉烦恼的模样也很有魅力。」

这一次，绫音扬起嘴角，诗也则一脸无奈：

「我竟然会觉得让我伤脑筋的你是如此可爱。真希望你今后也能一直帮我找拖鞋。」

「您这是在向我求婚吗？假如我成了您的夫人，我会教到您不会乱丢拖鞋唷。」

「很好。下次换成你来教我吗？」

他们一边击球，一边延续这样子的对话，笑出声来。

绫音说想吃刨冰，两人便一起去买。她点了淋上粉红色糖浆的水蜜桃口味，诗也则点了加蓝色糖浆的蓝色夏威夷。

绫音先用前端剪成汤匙形的红白条纹吸管，将一口水蜜桃味刨冰送入口中。

「好冰喔。」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后，忽然露出不安神情，扭扭捏捏起来。

「……诗也，我今天是伊莱莎对不对？」

「嗯。」

「那……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吗……？」

雪白脸颊逐渐染上红潮。诗也有点小鹿乱撞，他一回答「当然可以。请绫音姊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绫音就用吸管挖了一匙粉红色刨冰，递到诗也嘴边。

「咦？绫音姊──」

「我、我是伊莱莎……我是伊莱莎。」

绫音像在念咒语般复诵著。吸管在空中晃来晃去。

诗也也觉得脸颊烫到能喷出火来。

「我、我不客气了。」

他张开嘴巴。

绫音开心得脸上绽放出笑容。她将挖了口刨冰的吸管放进诗也口中，冰冰凉凉的水蜜桃味便在诗也舌尖扩散开来。比诗也的蓝色夏威夷还要甜，是很可爱的味道。

「诗也的……也让我吃一口。」

满脸通红的绫音微微张开嘴巴，柔嫩唇瓣闪耀晶莹剔透的光泽。

（绫音姊好大胆，抵达海边前她明明那么紧张、害羞。）

诗也因为绫音的反差心跳不已，挖了一口蓝色夏威夷送到绫音嘴边，绫音也紧张地盯著诗也的动作。

他轻轻将蓝色刨冰放在粉红色舌头上，绫音立刻露出陶醉神情。

「好好吃……」

然后又更开心、更腼腆地「呵呵呵」独自笑起来，即使诗也问她「怎么了吗？」绫音也只是开朗回答「没什么──」，轻笑著用手指戳诗也左胸那颗像花瓣又像唇印的红痣。

「！」

诗也吓了一跳。

「这不是被虫叮的吧。看起来是之前就有的。」

绫音用明亮的声音说道。

「咦？对、对啊，这是天生的，怎……怎么了吗？」

绫音「没事没事」地淘气回答困惑的诗也，一边吃刨冰，一边自己一个人露出满足笑容。

诗也心想「刚才那是怎样？」，心里小鹿乱撞。

两人吃完刨冰后，又到海里游泳。

「应、应该没章鱼吧？」

看到绫音这么害怕，诗也回了句「绫音姊，那里有只章鱼脚」，绫音就「哇！」吓得抓住诗也。

「骗你的。」

「讨厌，真过分。」

「是章鱼游泳圈。」

诗也指向一个套著有章鱼脚的泳圈游泳的小孩，绫音又「啊！」尖叫一声，紧紧抓住诗也。

她用力闭起眼睛，确认了好几次「章、章鱼现在在哪？它还在吗？还在附近吗？」看来绫音连章鱼泳圈都不想看到。

「你还真讨厌章鱼。是对章鱼有什么阴影吗？」

「那、那个……我、我不能说！」

绫音红著脸直摇头。

「绫音姊真多不能说的事。」

「女、女孩子就是这样。那个……章鱼不在了吗？」

「嗯，已经走掉了。」

诗也一忍笑回答，绫音就睁开眼睛，提心吊胆望向刚才有章鱼的地方，然后放心地笑出来。

「太好了──」

这副模样真的很可爱，令人心动。

「午餐要吃章鱼烧吗？」

「诗也好坏。」

绫音板起脸来。

午餐他们去海之家买炒面吃，然后又去打沙滩排球、去游泳，天色却忽然暗了下来。

「下雨了。」

海之家和租船小屋都已经挤满躲雨的人，他们便跑进绫音说没什么人知道的松树林。

雨势在途中变得越来越大，绫音却说「我们穿泳衣，淋湿也没关系」，张开双臂让全身都淋得到雨，转起圈子。

「我一直都很想尽情淋一次雨！」

绫音开心得笑出声来。

「嘿，诗也也来呀。」

「咦？」

她牵著诗也的手，两个人一同在雨中转圈。

「这样就不是《窈窕淑女》，而是《万花嬉春》了！」（注：美国电影，原名为《Singin' in the rain》。男主角在雨中唱歌跳舞的片段为经典场景。）

诗也虽然不知道《万花嬉春》是什么样的电影，但他觉得，被滂沱大雨淋得全身湿透、双眼炯炯有神、发出不逊于雨声的笑声的绫音很美。

绑成两束的头发有一半散了开来，贴在雪白喉咙和胸前，嘴唇被雨水点缀得闪耀光泽，在诗也眼中显得十分性感，使他心跳加速。

两人抵达松树林，并肩坐在树下时，雨势已经减弱。

「这样躲雨根本没有意义嘛。都淋成落汤鸡了。」

「呵呵，OK的啦，我们玩得很开心呀。」

这随便的语气也跟平常的绫音有点不同。或许是伊莱莎造成的影响吧。

足以盖过说话声的磅礴雨声，现在变得温柔平静。两人闭上嘴巴，倾听雨水演奏出的旋律，接著，绫音认真地开口：

「诗也……我今后也想一直当诗也的搭档。」

「我也是。」

「所以，希望你老实告诉我……你会不会不喜欢跟我接吻？之前你不是想亲我，却在途中大叫『果然还是不行』，冲出教室吗？之后你也一直在躲我。」

诗也也正经回答。

「那是因为，看到绫音姊的脸会让我想亲你，所以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太靠近你。」

「现在也会？」

「……是的。」

绫音面向诗也。

她头发还是湿的，嘴唇有点发白。绫音带著十分冷静、认真的神情，轻声说道：

「那……吻我。」

诗也也像在教会祈祷般，胸怀虔诚心情，将脸凑近绫音。绫音垂下眼帘。

第二次接触的绫音的双唇有点冰冷，大概是雨的关系吧。

然而，触感却跟第一次时同样柔软，还是一样温柔接纳诗也的嘴唇，带给他能一直深陷其中的甜美滋味和舒畅心情。

（啊啊，没错……绫音姊的嘴唇是这种触感……又甜又柔软。）

诗也觉得自己彷佛回到怀念的地方。

他现在的心情是多么平静。

他现在的心情是多么温柔、清新。

彼此的温度逐渐温暖冰冷唇办。

（绫音姊也想继续跟我当搭档。她跟我想的一样……）

诗也觉得这十分可贵，他想与绫音更加贴近，便自然将手伸向绫音的背和头部，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献上更深的吻。

绫音也为了接受诗也，微微张开嘴巴。诗也将舌头滑进绫音口中，一边惊讶于里面的热度，一边忘我地吻著她。透过这个吻，一股暖流流进诗也体内，净化他的一切。细胞以惊人速度重生。

（真的好甜……）

甜到舌头都快要融化，祥和又舒服、神圣……

雨声完全停歇，海水味开始飘来，取代雨水的气味。透明阳光自纵横交叉的松树树枝间洒落。

诗也在光芒笼罩下，吻了绫音好一段时间。

然后──

「抱歉！」

「对不起！」

夕阳已沉入海平面。诗也跟绫音坐在松树下，双方都面红耳赤，向对方道歉。

「我又昏过去了……」

「不，我才要道歉。又害你昏过去了……」

诗也本想克制一下，结果连他自己都在途中彻底出神，陶醉地唤了声『绫音姊』，却听不见绫音的回应。他因此猛然回神『咦？哇！绫音姊昏倒了！我又不小心亲过头了吗』，看著闭眼靠在自己怀中、一脸幸福至极的绫音，为自己的不成熟垂下肩膀。

「诗也的吻……太、太舒服了……我大概撑不住。公演怎么办？我在吻戏后还有台词耶。」

「那、那个，我想只要累积经验……我应该会变得更能克制……所以得想办法在公演前……」

「嗯、嗯。我、我也会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昏倒。」

这段对话十分羞人，诗也都快要从脸喷出火来了。

（可是，绫音姊这次也记得她和我接过吻。）

说不定是因为诗也希望她记得。

相反地，之前他吻过的对象都会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或许是因为诗也在无意识间用了吸血鬼的力量，消除她们的记忆……

「讨厌。我好想大叫著狂奔。」

绫音遮著脸，害羞地扭动身子，真的冲了出去。

「哇──讨厌啦，羞死人了──」

夕阳西下的海边，身穿泳装的绫音羞得全身泛起红潮。

诗也觉得内心被填得满满的。辛酸与甜蜜参杂在一起，快要迸裂开来。明明很痛苦，却又觉得十分开心。

「我最喜欢绫音姊了──！我的搭档永远都只有绫音姊！」

诗也一这么吶喊，在岸边「丢脸死了──」害羞得打颤的绫音便吓得停下动作望向诗也。

诗也笑得灿烂无比，用力朝绫音挥手，绫音也露出满面笑容，用明亮声音回应：

「我也是！我最喜欢诗也了──！我的搭档只有诗也一个人！」

诗也跑到绫音身边抓住她的双手，转起圈子，然后紧紧抱住她。

那是只属于这个瞬间的、孩童间的天真嬉戏，并没有沉重到足以称为永恒的爱。他们只是牵著彼此的手，享受和对方玩耍，仅此而已。

然而，那就是纯白无垢的幸福！

「绫音姊，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诗也，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他们彷佛在比赛谁能说更多次的「喜欢」，双方都不停笑著倾诉爱意。

◇　　◇　　◇

「骗人的吧……那是诗也和绫音学姊？为什么！」

凪乃十分焦躁，因为她传了好几通简讯、打了好几通电话都联络不上诗也。她走在能俯瞰海岸的堤防边，看到一对穿泳装的情侣在夕阳色岸边嬉戏，惊讶得停下脚步。

双方都很高、身材很好，所以就算隔了段距离，还是非常显眼。不会有错，是原田诗也和春科绫音。

他们像在舞会上跳舞般，牵手绕著圈子。在那之后，诗也抱住绫音、放开她，然后又握住她的手，打打闹闹起来。

宛如电影中的一幕。怎么看都是一对情侣。

昨天和前天，诗也不但对凪乃口吐暴言，还把脸凑过来逼近她，搞得凪乃很不愉快。

诗也露出的冷酷表情及他说的话语在脑海萦绕不去，害凪乃一直觉得焦虑不安。她想设法逼诗也道歉。想叫他跪下来说「是我错了」。

（结果他竟然不接我电话，和绫音学姊玩得那么开心。他们果然在一起。）

凪乃气得喉头发热，用力咬住指甲。

「不可饶恕。」

◇　　◇　　◇

「咦？理歌？你姊今天没来唷。」

管弦乐社的练习结束后，理歌发现自己忘记带家里钥匙，便在姊姊隶属的队伍──轩辕十四的地下练习场附近来回踱步。

她一直叫姊姊在学校不要跟她说话，现在她却自己跑来找姊姊，真丢脸。而且姊姊那么喜欢理歌，一看到理歌八成会顾不得有人在看就高兴得抱住她，引起一场大骚动。

那样理歌会很困扰。可是姊姊的手机又打不通，理歌迫于无奈，只好到地下练习场找人。

「早上她有联络我们今天不来参加社团活动。姊姊没跟你说吗？」

「……我知道了，打扰了。」

「啊，理歌──」

理歌低头道谢，急忙在被轩辕十四的成员问东问西前离开。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理歌起床时，绫音已经出门了，客厅放著一张便条纸。

『早安，理歌。

姊姊去参加社团活动。冰箱有青豆浓汤和鳕鱼派。汤可以不用热。派要热了再吃唷。』

（……姊姊明明说她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　　◇　　◇

两人在太阳下山、天色已暗时踏上回程。

换完衣服后，直到刚才都还笑著说「今天好开心唷」的绫音，在诗也送她到车站的途中忽然低下头。

「那、那个，除了久久泽同学……还有个女孩让我很在意。」

她坐立不安地低声说道。

「我就直接问了。那个长得跟久久泽同学一模一样、有著一头白金色长发和红眼睛的外国女孩，呃──跟诗也是、什么关系？」

诗也瞬间停止呼吸。

「为什么……绫音姊会知道雫？」

绫音直盯著诗也的脸，担心地说：

「……她叫雫呀……因为我看到雫小姐在看你。例如慢跑时她会从防波堤上看过来，还有在中庭做柔软操时，她会站在教堂阴影处，用非常哀伤、寂寞的眼神看你……应该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完全不认识的人吧。而且，两次她都穿著不一样的制服，这我也很在意……」

「雫是……我最近认识的女孩……我跟她没讲过几句话……我也不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绫音向他询问雫的事，令诗也十分动摇。

雫在看我？

雫出现在诗也房间时，眼神总是很冷淡。不过，他曾经看过雫哭泣──就那么一次。那时候的雫看起来十分哀伤，诗也胸口都揪了起来。绫音看到的雫，也是带著那么寂寞的表情吗？也是散发著孤独氛围吗？

诗也脑中突然浮现疑问。

我真的对雫一无所知吗？

与幼年诗也交谈的雫。那真的是梦吗？雫神情冷漠的脸凑过来的那一幕，也是梦吗──

诗也陷入沉默，在他身旁的绫音再度不安地开口。

「这样呀……不过，那个人对你……」

绫音话说到一半便抿起嘴唇，目光忽然阴沉下来，轻笑著说：

「没有，没什么。」

诗也在尴尬气氛中和绫音一起走到车站，与她道别。

他在回学校牵脚踏车的途中，再度产生疑惑。

（难道我小时候跟雫见过面？）

这时──

在带著海水味的夜色中，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发丝，于诗也前方轻轻晃动。

那是一名拥有鲜艳红眸的少女，带有神秘感的长发将纤细身躯包覆住。

冰冷的魔性。

「……雫。」

她竟然出现得这么巧，诗也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幻影。

然而，雫的存在本来就如梦似幻、暧味不明。诗也对雫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她身上的制服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

（她到底有几套制服？是在哪里做的？）

在这个超现实状况下，诗也一边思考这种芝麻小事，一边走向美如梦境、像一尊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少女。

雫一动也不动，用冰冷双眸回望诗也。

──她会站在教堂阴影处，用非常哀伤、寂寞的眼神看你……应该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完全不认识的人吧。

「雫，你──」

左胸的痣开始热得发疼。啊啊，又来了。

诗也在雫面前停下脚步，开口询问。

「在我小时候──」

空气忽然降温。

就在这时，诗也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他只有今天早上确认过一次未接来电，之后就完全忘记手机的存在。他正准备挂断电话，手指却停了下来。

是凪乃打来的。

诗也有股不祥的预感。

「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知会雫一声后，便接起电话。

彷佛来自深沉黑暗的低沉声音传入耳中。

「……我看到你跟绫音学姊在海边玩得很开心。」

「！」

诗也拿著手机的手瞬间僵住。

「你那是劈腿对吧……是在背叛我对吧……我有权生气……有权复仇吧……」

凪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阴暗。

诗也背后滑过一道冷汗，腋下也慢慢渗出汗水。

「我要把你和春科理歌的照片贴到学校讨论区。还要传简讯给新闻社，说原田诗也还对绫音学姊的妹妹出手。」

「等等！听我解释！你现在在哪？」

诗也方寸大乱，凪乃则冷冷回道：

「我在学校顶楼。对了，如果你能在五分钟内出现，我可以听你解释一下。五分钟一过，我就把照片扔到网路上。这就是我的极限。」




五章 公演之日将至
（不能让那张照片传出去！）

诗也在夜晚的道路上全速奔跑，赶往学校。

被人看见也无妨。他以快到看不清四周景色的速度狂奔。

变成吸血鬼后，他还是第一次用全力跑步。毕竟之前都没那个机会，而且就算他随便乱跑，诗也的脚力也已经远远超过一般男高中生的标准。要是认真起来，不晓得他会创下多夸张的纪录。

不晓得是因为鞋子穿太久，寿命到了，还是无法承受诗也脱离常轨的速度，鞋底似乎被柏油路磨破，右脚脚底板痛得跟灼烧一样，诗也却没那个时间驻足。

──那通电话，是久久泽凪乃打来的吗……？

雫冷静询问将手机塞进口袋的诗也

──看来事情麻烦了。所以我之前才会叫你吸她的血。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诗也转身背对雫，拔足狂奔起来。

（叫我五分钟内出现？该死！）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可能来得及。

但他别无选择！

（过了三分钟！）

诗也远远看见校门，感觉自己瞬间就到了那里。

他穿过校门，因校地之广阔气得咬牙切齿，穿著鞋底掉下来的鞋子冲进校舍。

（四分钟！）

他一次跳过五层、六层、七层楼梯，冲向顶楼。

诗也在奔跑的途中，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像个人类。即使要他变成真正的怪物，他也非得守护理歌不可。

是诗也把她卷进来的。理歌一点错都没有。

他希望理歌平稳度日，什么事都不要知道。就算要每天听她用低沉声音挖苦自己十次，承受那些令他心如刀割的中伤也没关系。

◇　　◇　　◇

（刚、刚刚那个人是原田……诗也？）

理歌待在学校图书馆打发时间，直到闭馆才离开。她在走廊看到一名男学生像旋风似的冲过去，惊讶得睁大眼睛。

理歌只有瞥到一瞬间，但那人确实是原田诗也。

他面目狰狞，似乎在赶时间。

（──那种人跟我没关系。）

他让一向对男性没什么兴趣的绫音，迷他迷到每天都在『诗也他呀』、『今天诗也他』、『然后诗也他就』，开口闭口都是诗也的话题，还吸了理歌的手指。

不仅如此，他还公开宣言自己在跟久久泽凪乃这种人交往！还是在成为绫音的搭档前，就已经跟凪乃在一起！

都有女朋友了，还在舞台上亲姊姊亲得那么热情，两个人关在空教室卿卿我我。

而且之前还跟凪乃玩到早上才回家！

凪乃说理歌是个小孩子，所以不会懂，害理歌气得把刚买的牛奶和优格连塑胶袋一起扔出去。

烂透了！

烂透了！

那种人烂透了！讨厌死了！

久久泽凪乃也很让人火大。她从以前就会把理歌当笨蛋看，第一次见面就对她说了这种话──

──理歌明明是绫音学姊的妹妹，却又小又平呢。

竟然选那么失礼的女人当女朋友，诗也眼光也太差了。姊姊也是，干么为那种男人伤心到做了整屋子甜甜圏狮！

总而言之，原田诗也就是个烂人。他神色大变，在暑假无人的校舍狂冲，其实跟理歌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她有那么一点点在意，便决定跟去看看情况。

理歌站在一楼往上面看过去，诗也却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她往下一看，发现一道血迹。

「！」

楼梯上的血迹淡得只能隐约看见，不过还是看得出来那是血。

「……这是原田的？」

理歌再度抬头望向楼梯，咽下一口唾液，在百般犹豫之后开始爬上楼。

◇　　◇　　◇

（四分三十五秒！）

诗也一打开顶楼的门，就看到一片银白月光洒落。

「久久泽！」

他大声呼唤。

然而，屋顶却不见凪乃的人影。

「我在五分钟内出现了！久久泽！给我出来！」

诗也的声音融入夜空之中，化为一片空虚。

「混帐东西！」

正当他从口袋抽出手机，准备打给凪乃，手机便响起高亢铃声。

是凪乃打来的！

「喂！」

诗也愤怒的声音被凪乃的轻笑声盖过。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你真的在五分钟内赶来。可是，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你解释唷。」

她看得到诗也。

在哪里！她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的！

诗也环顾四周。

他看到屋顶斜对面的四楼教室的窗帘，正在随风飘动。

凪乃拿著手机站在教室外面的阳台，把手撑在扶手上托著腮，面带冰冷笑容。

「拜拜啰，诗也。我现在就要上传你跟理歌的照片。你就待在那边即时确认……」

◇　　◇　　◇

凪乃话只讲到一半，是因为诗也又开始狂奔。

她只看得见一道高大的黑影。那道影子冲到顶楼边，然后从那里助跑，用力跳向隔壁栋校舍的栏杆！

「喂──」

凪乃讲不出话来。

因为她以为诗也会重重摔到地上。

然而，诗也却单手抓住隔壁校舍的栏杆，吊在半空中。

「危、危险──」

凪乃再度哑口无言。

诗也竟然抓著栏杆，开始在屋顶上移动。他两手轮流抓住下一根栏杆，藉此前进。而且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

「那家伙是猴子吗？」

凪乃站在阳台，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看到诗也逐渐接近自己，开始感到不安。

「不会吧……不可能……他不可能到得了这里。」

没错，不可能。

即使他有办法移动到凪乃所在的阳台上方，他要如何从那里来到凪乃身旁？

万一他在那之前稍微手滑一下，这次就真的会摔到地面，成为血肉飞溅的尸体。

「不、不关我的事。是那家伙自己要这样。」

凪乃不想负这个责任，也不想怀抱害死一个人的罪恶感活下去。

她将身子探出阳台扶手，大喊道：

「笨蛋！快点回顶楼去啦！你不要命了吗！」

可是诗也仍然抓著栏杆，持续移动。

「住手！给我回去！我叫你回去！」

还是他回不去？

啊啊，没错。由于诗也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过轻松惬意，凪乃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不过想回到顶楼似乎更不容易。

是不是该帮他叫辆消防车？

正当凪乃准备按下手机。

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再度映入眼帘。

两只脚从凪乃头上垂下。

其中一只鞋子缺了底，看得到磨破皮的鲜红脚底板。

「咿！」

什么时候来的！

不可能！

从心底涌上的并非不安，而是恐惧。

血淋淋的脚用力一晃，试图靠反作用力荡过来。

凪乃拚命逃进教室，关上窗户。

当她背对窗户，准备跑出教室时，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喀啷！」声。

凪乃回过头，骇人景象映入眼帘。

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鲜红血液逐渐蔓延开来，手臂、胸口、双脚都被玻璃碎片刺中的原田诗也站在那里，眼中迸出怒火。

插图011

「把手机给我。」

一听到诗也低沉的声音，出于本能的恐惧便袭向凪乃，使她全身起鸡皮疙瘩，背脊爬过一道电流。

她在诗也朝她伸出手的瞬间拔腿就逃。

◇　　◇　　◇

诗也冷冷注视惊呼出声，从教室飞奔而出的久久泽凪乃。

他的脸部和身体都刺著玻璃碎片，破皮的脚底板血流不止，全身都痛得像灼伤似的，思绪却十分清晰。与愤怒相对的冷静，驱使诗也向前迈步。

（要保护绫音姊的妹妹──要保护春科同学。）

诗也身上的玻璃碎片「喀啷」掉在教室地上。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冰冷碎片都会喀喀作响。

（……久久泽听不进我说的话。）

所以他之前才会在放学后的空教室，输给吸血操纵她的诱惑。

（不过，有办法不吸血就能阻止久久泽！）

要阻止凪乃，以防她再拿理歌威胁自己！然后，要跟绫音一起站上舞台。

◇　　◇　　◇

那家伙是怎样！

那家伙是怎样！

那家伙是怎样！

他不正常。好可怕。我会被杀掉。

凪乃吓得快要哭出来，诗也则像不死的机器人一样追在后面，刺在他身上的玻璃碎片接连掉落在地。

诗也看起来明明只是正常地走路，两人间的距离却逐渐缩短。不行，要被追上了！

她冲进离自己最近的生物室，关门上锁。

（打电话叫警察──）

凪乃打开手机想要拨号，手指却抖得按不准按键。无机质的脚步声步步逼近，一把掐住她的心脏。

（为什么我手指动不了！）

她越是著急，就越看不清键盘，手指也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时，门把响起「喀」一声。

诗也来了！

（得快点打电话！）

门上了锁，所以只要躲在这里等警察来，她就能得救。

可是，万一他又从窗户跑进来──

门把发出沉重声音，掉在凪乃脚边。

「什么！」

她意识到是诗也从门后把门把扭断，不禁毛骨悚然。

接著又传来「喀啷」一声，合叶也被他拆掉了。

（会被杀掉……会被杀掉……！）

凪乃恐惧得快要发狂，眼前的门传来一声踹门声，下一刻便应声而倒。

吓得差点腿软的凪乃向后退去，前方开了一个洞出来。

看到目光冷酷的怪物──原田诗也站在那里，凪乃绝望地吶喊：

「不要！救救我！」

◇　　◇　　◇

准备下楼的理歌听到远处传来玻璃窗破掉的声音，瞬间停下脚步。

她循著血迹来到顶楼，却没看到诗也。

他去了其他教室吗？

（──跟我没关系就是。）

她又没有特别想见他。

（跑到这种地方，跟个笨蛋一样。我在干么啊。）

理歌觉得自己很傻，在她离开顶楼，踏上下楼的楼梯时──

（那什么声音……？应该不会是原田吧。）

理歌如此心想，又开始在意起来，她告诉自己「都走到这里了，就去确认一下吧，我可不是在在意原田，只是好奇窗户为什么会被打破」，走向声音来源。接著，这次传来的是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以及巨大物体倒下的砰然巨响。

（怎、怎么了！）

她看到走廊上的玻璃碎片和血迹，大吃一惊。

（是在吵架吗！？）

前面掉了个门把，本来应该装著门的部分现在空荡荡的。

（那是怎么回事？）

理歌在看得见惨状的地方停下脚步。她觉得再继续前进会有危险。然而，诗也的声音却在这时传入耳中。

「别把春科理歌卷进来！」

◇　　◇　　◇

「契约结束。」

诗也一步步走向脸色铁青、瑟瑟发抖的凪乃，冷静地告诉她。

每当他前进一步，凪乃就会面带惊恐，后退一步。

诗也磨破的右脚脚底板鲜血淋漓，身上全是玻璃碎片，头发乱七八糟垂到额头，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凪乃八成会觉得他是怪物还是什么东西。

这样就好。

诗也神情冷漠，拿走凪乃当成保命符紧紧握在胸前的手机，一手把它捏烂。

「啪！」一声，凪乃的手机瞬间化为铁块。

「咿！」

凪乃将尖叫声憋在口中。

没错。害怕吧。

发自内心恐惧吧。

这样你才不会想再做那种卑鄙的事。

「别把春科理歌卷进来！家里的档案也要全部删掉。要是你敢留著档案，再拿她的照片威胁我，下次就不会只有手机坏掉了！」

凪乃看起来随时都会晕过去。她抖到光是能站著就已经很不可思议。

凪乃瞳孔放大，面如死灰，默默点头。

诗也将凪乃的手机折成两半。

她吓得肩膀颤了一下。

「听好，我再说一次。把春科理歌的档案全部删掉。我绝不会原谅伤害春科理歌的人！」

◇　　◇　　◇

「──把春科理歌的档案全部删掉。」

理歌屏息站在教室门口旁边，听诗也一字一句说道。

她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地上一堆玻璃碎片和血迹，还有一扇门，久久泽凪乃颤抖不已，原田诗也拿著断成两截、变了形状的手机，逼凪乃删掉理歌的档案。

（我的档案是指什么东西？原田说久久泽拿我的照片威胁他……该不会他是因为我，才跟久久泽交往的？）

传入耳中的话语使理歌陷入混乱，脑中思绪全缠在一起。

在诗也大叫「我绝不会原谅伤害春科理歌的人！」的瞬间，平坦胸部底下忽然发热，迟迟没有消散。

◇　　◇　　◇

隔天。破掉的玻璃窗、地上的血渍和坏掉的门，在学校造成话题。

来学校参加社圑活动的学生看到这副景象，拍照后扩散出去，导致明明还是暑假，却有学生特地跑来学校参观现场，学校讨论区也全都是与此有关的流言蜚语。

「好像是小混混趁晚上跑进来，大闹了一场。」

「不不不，我听说是毕业生在校舍里面喝酒，结果发酒疯干了这些事。」

「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把门把和合叶拆下来啊？大猩猩吗？」

「应该是用铁棍之类的东西吧。」

「血迹不是还留著吗？假如犯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做个血液鉴定一下就能查出来了吧。」

「校方似乎不想闹大。」

在学生们推理、臆测、争论纷纷之时，诗也举行了单独记者会。

是诗也自己提议的。

他的背脊挺得比之前还要直，思绪清晰，心情和神情也很镇定。

被叫作「球场上的闹事鬼」的那段期间，令人雀跃不已的斗志，从心底静静涌现。

「我有件事想通知各位。我原田诗也，并没有在跟久久泽凪乃同学交往。我并不是跟她分手了，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回事。」

诗也直盯著摄影机，说得直截了当。

负责采访的学生们骚动起来。

「可是，你跟凪凪接吻了对吧？」

「并没有。」

「但那张照片──」

「那是因为，我骑脚踏车送身体不舒服的久久泽同学回家时，她突然站不稳，我想撑住她，结果我们的脸不小心碰到，看起来才会像在接吻。」

诗也换了个措辞，没有说他们的脸「贴在一起」，而是说「碰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两位没有接吻。」

「是的。一次都没有。被我亲到的女生都会昏倒，所以我不会对身体不舒服的人做那种事。」

诗也首次在这场记者会上扬起嘴角，女学生记者一看就红了脸，男学生记者则显得不太愉快。

「确实如此，之前嘉蕾娜女王和绫绫都昏过去了。」

「可是，就算原田同学没有跟凪凪接吻好了，你说你跟凪凪打从一开始就没在交往，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从来没当过久久泽同学的男朋友。当然，久久泽同学也从来没当过我的女朋友。」

「但凪凪说你们在交往耶。」

「是啊。」

诗也再度斩钉截铁地说。

「不过，并不会因为她宣布我们在交往，我们就会成为情侣。只要双方没有共识，就不会成为真正的情侣。我跟久久泽之间没有那种感情，所以我们不是情侣。」

「从凪凪的部落格可以看出，你们常常出去约会，看起来很恩爱。」

「是的。我跟久久泽同学去了很多地方，不过那不是约会。」

「啊？凪凪的部落格说那是约会啊？」

诗也对讶异的记者乾脆回了一句：

「我没有跟她约会的意思。」

这次换成女性记者沉下脸来。

诗也决定召开记者会时，就在思考该怎么说明他跟凪乃的关系。

只要讲明那场恋人宣言记者会和约会全都是凪乃捏造的，事情就好办了。然而，这样并不公平。因为凪乃虽然拿理歌的照片威胁他，诗也选择乖乖听话，假扮她的男朋友却是事实。

那么，说那些全都是在演戏，诗也是为了揣摩角色才找凪乃帮忙呢？

这理由也挺牵强的。

今天这场记者会，应该会使凪乃评价下跌吧。没办法，这是凪乃应得的惩罚。谁叫她做了那种事。

那我呢？我也不只是被害者。说起来，我吸了春科同学的手指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我该受到与久久泽凪乃同等的惩罚。

所以诗也决定明白告诉众人他跟久久泽凪乃没有恋爱关系，但承认他有跟凪乃一起出去玩、一起拍照。

每天都和没在交往的女生出去？拍了那么多照片，还说两人之间没有恋爱感情，诗也早有觉悟会被谴责。

「意思是凪凪虽然觉得自己是在跟你约会，原田同学却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是她本人，所以不清楚久久泽同学的情况，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记者们骚动起来。

在萤幕前观看实况转播的学生们，想必也在怒骂诗也吧。

「那、那凪凪对原田同学来说是什么人？单纯的女性朋友？还是你只是跟她玩玩而已？」

诗也毫不犹豫回答激动的女记者：

「番茄或小黄瓜吧。」

「啊？」

「或是牛、猪之类的。」

「你在说什么呀？」

「她对我来说就像食物。」

这也并非谎言。

诗也对哑口无言的记者们，露出饰演德古拉伯爵时的优雅、高傲──邪恶笑容。

「因为我是吸血鬼。」

◇　　◇　　◇

在校内发生的神秘破坏事件，在诗也的记者会结束后便成为过去的话题。

对诗也的责备取代推理犯人的文章，充斥学校讨论区，每小时都在更新文章数量。

──原田诗也是在拽屁啊！搞什么鬼！

──吸血鬼？这家伙中二病喔！

──说女生是食物？那是怎样？意思是人家不是他玩剩的，而是吃剩的？

──女性之敌！

──不过感觉挺爽的，谁叫久久泽之前那么得意忘形。

──咦咦咦咦咦咦，凪凪很可怜好吗～～～～

──我本来因为原田感觉是个爽朗系王子，对他没什么兴趣，看到记者会影片后，我好像有点迷上他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也觉得原田同学好萌。他讲出「因为我是吸血鬼」那句话时先扬起嘴角再笑出来，那种跟连环技一样的笑容真的是──超性感的啦。

──我懂我懂～！那段我重看了五十次。

──你们这群低能女！

──我也是女生耶，别把我跟她们相提并论！

对诗也来说，幸好现在是暑假。

假如今天是上学日，绫音和凪乃的粉丝，以及对诗也的发言感到愤慨的女生和男生们，八成会杀到教室引起一场大骚动。

取而代之的是，轩辕十四官网的抗议似乎更新了纪录。

募集中的别名也多了「『你误会了』吸血鬼」、「满脑子打╳的吸血鬼」、「去死吧去死吧吸血鬼」等选项。

「叫原田诗也不要参加轩辕十四公演的邮件，超过一万封了。」

记者会过了一个礼拜后，在地下练习场开会的途中，市子宣布这个消息。

社员们「喔喔！」惊呼出声。

两名男社员也纷纷鼓掌。

「虽然也有一天寄一百封的闲人，不过破万还真是不得了的数量。」

市子扬起嘴角，看著诗也。

诗也在举行记者会的当天，就回到地下练习场了。

看到转播的社员们团团围住诗也：

『诗也，你这样讲没问题吗？会不会被盖布袋啊？』

『应该可以说得更委婉一点吧。明明可以请市子女士帮你写讲稿的说。』

社员们十分担心，市子却懒洋洋坐在铁椅上，低声说道：

『就算叫我来写，我也想不到超越「因为我是吸血鬼」的名言。哎，没关系啦。被盖布袋也无所谓啊。』

『诗、诗也，今天开始，我会负责陪你上下学。』

绫音认真提议要当他的保镳。

『呃，不用啦。因为我很会逃。』

诗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成功拒绝。

『那么──吸血鬼原田回到这里，想必是已经掌握希金斯了吧？』

听到市子的提问，绫音屏息看著诗也。诗也彷佛无所畏惧般，勇敢回答：

『是的。』

在那之后，经过一个星期──

听到叫自己不要参加公演的邮件数量破万，诗也也不禁担心起来，询问市子：

「呃，市子女士，你应该不会现在把我换掉吧？」

市子酷酷地说：

「光是预约的份就把门票抢购一空。从销量来看，你对轩辕十四有足够的贡献。这是事实。」

「真的吗？市子小姐？门票卖完了？才过了三天耶。」

绫音一脸惊讶，喃喃说道，其他社员也你一言我一语「好厉害」、「这是最快纪录唷」。

「太好了，诗也。」

绫音开心地微笑。

「不，这都是托绫音姊做的甜甜圈狮的福。」

如果直接把它叫成甜甜圈狮，会有著作权上的问题，所以绫音做的大量甜甜圈狮被取了「轩辕十四狮」这种很有盗版味的名字，当成预售票先抢先赢的限定特典。

在诗也和绫音高兴之时，市子像要泼冷水般补了句：

「现在可不是兴奋的时候。原田，你知道吗？门票是卖完了没错，不过一半的观众都是准备等你一上台，就对你喝倒彩的人唷。你有即使如此也要站上舞台的觉悟吗？」

绫音神情瞬间阴沉下来。

然而，诗也却大声回答：

「那当然。」

根本想都不用想。

「球场上的闹事鬼」可不是浪得虚名。他最喜欢接受强人所难的挑战。

对手越强，他越是期待。

看著诗也的绫音，脸上阴霾也逐渐消散。她眯起眼睛，高兴地对诗也展露微笑，彷佛觉得诗也十分可靠。

市子懒洋洋地说：

「是吗？那你小心不要在正式上台前被人盖布袋啊。」

◇　　◇　　◇

暑假转眼就结束了。

新学期开始，诗也在前三天为了解决被他彻底遗忘的暑假作业，连休息时间都坐在桌子前振笔疾书。

久久泽凪乃宣布两人在交往后，向他抱怨『真不敢相信，我的话一定只会喜欢绫绫一个人』的似鸟，似乎因为诗也收回交往宣言息怒了。

「原田同学的本命果然是绫绫。」

他借诗也抄他的古文作业。

英文科则是由针生提供。

「似鸟也是久久泽的粉丝对吧？我宣布我没有跟久久泽交往，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是个好消息？」

「嗯──说是粉丝，我的第一名是绫绫，凪凪差不多第四吧。而且凪凪的约会网志，有很多部分会让我觉得『这真不像原田同学的作风』，我就想说是不是凪凪在加油添醋，对她有点退烧。虽然这种难搞的部分也是凪凪的魅力，就我看来这样还是不太好。」

粉丝的眼睛真雪亮……诗也把似鸟这番话当成给自己的教训，铭记在心。

如果有了粉丝，我不想让人家失望。

「话说回来，凪凪在织女一的人气投票是第十七名喔。下一场公演大概拿不到有名字的角色了。」

「是吗……」

我想在公演拿到好角色。我的目标不是女主角，因为反派比较有魅力。我最想演的是红心女王，第二想演的是疯帽匠──诗也想起凪乃喜孜孜地这么说过，还想到她生动演出伊莱莎的时候，胸口不禁隐隐作痛。

（她明明那么会演戏、那么有实力……）

诗也觉得很可惜。

（要是我没有被她拍到我跟春科同学的照片，久久泽或许也不会采取那么强硬的手段……）

他的视线自然飘向坐在第一排的理歌。

结果刚好跟看著这边的理歌四目相交。

诗也还以为自己又会被瞪，没想到理歌目光忧伤，一注意到诗也的视线就「！」睁大眼睛，脸颊渐渐泛红，惊慌得目光游移，然后害羞地转身面向前方。

娇小身躯缩得越来越小。

（咦、咦……？）

她的反应与以往不同。

若是平常，这种时候她都会用力瞪过来。

「原田同学，你手停住了喔。这可是下一堂要交的。快写。」

「哇哇！」

诗也急忙动起原子笔。

放学后。

诗也好不容易把暑假作业全交出去，心想「这样就能无后顾之忧，专心准备下周的公演」，神清气爽走在走廊上时。

「凪凪～恭喜你第十七名。」

「太好啰，不是最后一名。」

他看到有两名女学生经过凪乃身旁时故意笑出声来，凪乃则孤零零站在那里，低著头面色僵硬。

──我身为一个偶像，必须一直受到大家的注目！我想在下一场公演拿到好角色！

她如此吶喊时的耀眼光彩已不复在，令诗也心头揪了一下。

（对久久泽来说，她的皮格马利翁就是「观众」啊……）

自己一直持续扮演观众理想中的人偶，如今他们发现那都是虚假的事物，就舍弃了自己。

凪乃现在肯定这么觉得。

诗也目光移不开用力揪住裙角、看起来十分难受的凪乃身上，这时，凪乃望向诗也所在的方向，脸色一下变得铁青，怯生生转过身去。

这个反应跟走夜路时撞见怪物一样，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诗也在她面前做了那么异于常人的行为。

「等一下，久久泽。」

诗也一追上去抓住凪乃的手臂，凪乃就颤抖著说：

「照、照片我已经全全全全删掉了……！」

她的话讲得结结巴巴。

「噢。我知道了。这件事就算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诗也从书包拿出公演门票和绫音亲手做的甜甜圈狮娃娃，递给凪乃。是绫音叫他带一只给女朋友的泳裤版，它一直放在诗也的书包里面。

「希望你来看下礼拜的公演。这娃娃是预售票的限定特典。」

「……这是绫音学姊做的那个。」

「嗯，对啊。」

凪乃将手伸向娃娃，所以诗也有点惊讶。

不过，她的手在即将碰到娃娃前就紧紧握住。

「……为什么要给我？」

「你的所作所为是错的，但我觉得你的演技是真本事。虽然你一直骂我萝卜，不过我要让你看看，那根萝卜拚命练习后，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轻轻打开凪乃的手，将门票和甜甜圈狮娃娃放到她手中。

凪乃睁大眼睛，露出参杂惊讶与恐惧的表情，抬头看著诗也。诗也以一个志于演戏的人的身分，告诉凪乃：

「你的谎言已经不管用了。接下来只能靠真正的久久泽凪乃和人分出高下。所以你也做好觉悟，现在开始重新起步吧。」




六章 舞斗会的盛装打扮
轩辕十四队的九月公演《窈窕淑女～某人偶的爱与悲哀～》开演日──

跟上一场公演的《德古拉》一样，学生们在会场──大礼堂的入口处排成一列，等著购买为数甚少的当天票。此外，由于绫音亲手做的轩辕十四狮娃娃大受好评，入口附近也会贩卖轩辕十四狮的布偶和抱枕套。

这些并不是出自于绫音之手，市子却镇定地丢出一句：

「只要我们不说，他们就会自己以为是绫音做的。」

观众席前两排，坐满长相凶恶的男学生。

据轩辕十四的前辈们所说，他们似乎是以「把原田诗也从轩辕十四主演的位置上拉下来！」为暗号，在网上集结而成的团体，开演前就一副打定主意要喝倒彩的狰狞面貌。

「不出所料……」

市子眯起一只眼睛从侧台偷看观众席，冷静地低声呢喃。

绫音穿著破破烂烂的茶色裙子、老旧的黑色上衣，头上一顶难看的帽子，打扮成乡下来的卖花女，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诗也，没问题吧？会不会紧张？就算你跟上次一样忘记台词，我和大家都会帮你，所以要保持冷静，不要紧张唷。」

这句话她讲过好几次了。

「没事的。绫音姊为我做的甜甜圈狮护身符，我也有带在身上。而且上次是因为我第一次上台，才会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这次是第二次，我胆量也练起来了，请你放心。」

身穿大衣、头戴帽子，打扮成希金斯教授的诗也说。

「嗯……」

尽管她这么回答，绫音看起来还是很不安。想必她也很在意坐在最前面的集团。诗也紧紧握住绫音的左手无名指。

「相信我。」

绫音被握住的那根手指颤了一下。接著，她也轻轻回握诗也左手的无名指，用乌溜溜的大眼凝视诗也：

「我知道了。」

诗也也回望绫音。

之后的两小时，他将要在舞台上与这个人一同起舞、一同相爱、一同战斗。

开演铃声响彻礼堂。

演员们各就各位。诗也将一半的身体藏在设置于舞台一角的柱子后面，做出用笔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

帘幕缓缓升起。

这里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深夜的伦敦。街灯将柯芬园的剧院前方照得亮如白昼，天空下著雨。上流阶级的绅士、淑女们看完戏后从剧场涌出，有的撑伞，有的叫了辆马车，来自乡下的孩童与老人则试图在这阵喧嚣中，推销明信片或水果给他们。

这时，一名手上挂著花篮的少女驼背快步走出。

绫音──伊莱莎登场了！

少女撞到人群，害花篮掉到地上，她用逗趣的动作表现惊讶，大吼道：

『嘿！小心点！这人怎么这么过分哩！害咱有两束三色堇成了泥巴球啦。』

相貌清纯、文静贤淑、被唤为「治愈圣女」的绫音，大声骂出带有口音的粗俗话语。

光是这样，观众们就被绫音──被伊莱莎深深吸引。这名毒舌又驼背，表情和动作却十分讨喜、极具魅力的少女，令他们十分在意。观众逐渐迷上开朗兜售花朵的野姑娘。

（观众完全被吸引住了，不愧是绫音姊。）

诗也在心中赞叹，自然地将观察有趣生物的眼神移向伊莱莎，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一名乡下男人注意到他，便将这件事告诉伊莱莎『小心点，有个男人一直在把你说过的话记录下来咧』。

伊莱莎开始大声嚷嚷。

『救人喔。咱是个好女孩。咱只是想在这里卖花啊。』

接下来就换诗也把观众拉进故事中了。没错，因为这不是伊莱莎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伊莱莎和希金斯──被造物与创造主的、爱情与战争的故事。

诗也大声说道：

『蠢货。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人要对你怎么样？』

他举起笔记本，表现得无奈至极，从柱子后走向灯光照耀下的舞台中央。

就在这时，坐在第一排的男学生们站起身，一同开始喝倒彩。

「滚回去！吸血鬼！」

「你才是蠢货！什么烂演技！」

「你是在拽什么啦！夜之帝王！」

喜剧氛围瞬间被打乱，现实一脚踏进理应是欢乐梦想世界的舞台。

绫音神情僵硬，望向诗也。

诗也没有为之驻足，他挺直背脊，「哒哒哒」走到舞台边缘。

（我不会让你们破坏绫音姊营造的气氛。）

让你们见识一下赛况越艰困，就会越热血的「球场上的闹事鬼」的本事。

来吧！一决胜负！

「那边那个下巴凸出来、长得很狂野的！」

诗也将笔记本指向嘘声最大的男生，用足以传遍讲堂的音量点名他。

市子曾经说过，他的声音是能传到任何地方、让人忍不住转头望向他的声音。诗也用能让嘴下不留情的市子如此评价的声音，以性情古怪、充满自信的英国绅士希金斯的身分，忽然指名观众。

那名男学生措手不及，目瞪口呆，或许是没想到诗也会跟他说话吧。不过，他立刻回应：

「干、干么啦！」

诗也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迅速使出下一次攻击。

「你出生于秋田县能代市对吧？我想你大概三岁前都在那边长大，之后就搬到神奈川县的川崎市去住。双亲其中一位出生于能代市，另一位则是大分县中津市！」

他以对方无法插嘴的语速一口气说完。

「呃！为什么你会知道！」

不只是自己，连双亲的出生地都在众人面前被完美说中，那名男学生瞪大眼睛，惊慌失措。

诗也没有停下，用力将笔记本指向另一名男学生。

「短袖衬衫底下穿著黑底白色英文字母T恤的，你出生于千叶县习志野市，在柏市、流山市、松户市和千叶县内辗转流连后，这五年内搬到了神奈川县的横滨市！双亲都不是千叶人，一位出生于茨城日立市，另一位是北海道富良野市人！」

诗也像在快速运球般喋噪不休。

那名男生也「全说中了……」当场愣住。

诗也就这样一个个猜中观众的出生地及居住地。

「你在小学三年级的夏天前，都住在京都市伏见区的桃山井伊扫部东町！」

「你在夏威夷威基基海边的医院诞生，五岁前都在夏威夷度过！」

「你的父亲出生于九州博多区，你的祖父是和歌山县岩出市人！」

其他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

「好厉害。」

「他为什么会知道？」

诗也当然知道。他指名的那些人，坐的全是预约席。只要掌握那些位子是谁坐的，就可以查出他们的出生地及家族资料，事先背下来。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情况全都在预料之中，接下来就要看诗也能不能滔滔不绝，不给他们时间反击，让他们被自己的步调牵著走，把讲堂内的所有观众卷入这场以戏剧为名的巨大骗局。

此时此刻，讲堂里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诗也身上，惊讶地倾听诗也信心十足的声音，以及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饰演皮克林上校的二年级生山南，摆出叹为观止的动作，询问诗也。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怎么猜中的呢？』

这个彷佛在代替观众而问的问题，令他们屏息以待，观众席一片静寂。诗也露出从容不迫的绅士表情，用嘹亮声音回答。

『没什么，语音学即为说话方式的科学。这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嗜好。拜其所赐，我可以靠自己的嗜好吃饭。你也一样，从口音就能听出你是爱尔兰人或约克郡出生的。我可以猜中误差不超过六英里的出生地。伦敦市内的话不超过两英里，不，有时连两区都差不到。』

他对第一排面色僵硬的男学生们露出的笑容，像一名兼具自信与实力的成熟绅士，同时也像不忘好奇心与恶作剧之心的顽皮少年。

插图012

「！」

这抹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使他们深陷其中，瞪大眼睛。下一瞬间，绫音便在绝妙的时机大叫。

『你这讨厌的怪人要不要脸啊！』

会场气氛恢复原状。

希金斯和伊莱莎一来一往的台词，将观众们逐渐吸进故事之中。

『你这人真鸡婆，咱不用你管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像你这种讲话让人听了火大的邋遢女，无权站在任何地方。』

希金斯与伊莱莎的故事，在被灯光照亮的舞台上有声有色地揭开序幕。

『我的话，三个月就能让你变成能出席大使馆舞会的优秀女公爵。』

『啊？你刚才说啥？』

『我在说，即使是你这种散发高丽菜味、与这里格格不入、讲出来的英文丢脸至极的女人，我也能让你蜕变成席巴女王。』

希金斯看伊莱莎的眼神，彷佛在看厨房剩下来的菜叶。他信心十足地断言，与和希金斯意气相投的皮克林上校畅谈语音学后，离开舞台。

独自留在舞台上的伊莱莎反覆咀嚼希金斯所说的话，心想「如果我真的能学会跟女公爵一样的美丽说话方式」，陶醉地想像起美妙未来。

『啊啊，如果──如果咱真能变成那个样子……』

诗也一走进侧台，社员们就都跑到他旁边。

「诗也，干得好！」

「哎唷──吓死我了！不过你很冷静，完全没吃螺丝，超～棒的！」

「今天你真的做得很好！诗也是能干的孩子！」

由于众人都很担心，现在一看到诗也没有出错，都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夸奖他，拍拍他的肩膀、摸摸他的头。

「对、对不起，请不要揉我头发。发型会乱掉──」

「欸，市子女士也夸他几句嘛。」

市子懒洋洋地翘脚坐在铁椅上，以手撑颊，一副嫌麻烦的模样。

「哎，不出所料啰。」

诗也把这当成「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意思，十分高兴。

然而，现在并不是飘飘然的时候。这出戏才刚揭开序幕，之后万一诗也演技太差，对他抱持反感的观众们，八成会瞬间想起站在台上的不是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而是口出狂言的一年级生吧。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诗也得一直以希金斯的身分欺骗他们，直到最后。

场景顺利切换。

卖花女伊莱莎跑到希金斯家，希望他指导自己优雅的说话方式。

在场的皮克林上校表示他愿意提供全额实验费用。假如伊莱莎可以在大使馆舞会上表现得跟淑女一样，不被任何人发现她的真实身分，这场赌局就是希金斯获胜，花在教育伊莱莎上的费用则无须归还。

就这样，希金斯让伊莱莎变身成窈窕淑女的计画开始了。

『好，就让我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傻丫头变成女公爵吧。』

节奏快的台词一来一往，如同在球场上全速奔跑，还要不停互相传球。

一刻都不得松懈。

诗也绷紧神经，表面上却还是泰然处之，念出长台词。

『没错，六个月以内──不，假如她耳朵够好、舌头够灵活，三个月就够了──我会让她成为一个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会丢脸的女人。就从今天开始！现在，立刻！皮尔斯夫人，请你把她带去洗澡。无论如何都洗不乾净的话，用砂纸刷她也可以。厨房有火吗？把她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烧掉，打通电话叫怀特莉送新的来就行。在那之前，你就先裹著包装纸吧。』

──吸血鬼原田回到这里，想必是已经掌握希金斯了吧？

──是的。

诗也收回跟凪乃的恋人宣言的那一天。

他勇敢回答市子的问题。

其实，当天练习时诗也也一直咬到舌头。但他丝毫不在意，凭著气势一口气把台词念完，直到最后都堂堂正正地饰演高傲的希金斯。

因为希金斯是个即使失败，也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男人。

假如失败，他会煞有其事地搬出「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就是打算这么做」这种孩子气的道理，压过对方的气势，讲一堆大话来唬人。

所以他试著照希金斯的风格，大胆傲慢地驳倒对方，没去管自己咬到舌头。

市子坐在铁椅上，皱眉看著频频吃螺丝，态度却依然光明正大的诗也。她没有像之前一样中途喊停，而是等诗也演完后，才懒洋洋地开口说道。

──不坏啊。正式上台前给我练到完美。

──是！我会每天快速朗读礼仪书两次！

诗也听从市子的命令，早上就骑脚踏车第一个赶到练习场，练习完后也会留下来反覆朗读台词，训练自己可以把话讲得流畅、有节奏感又清晰可闻，直到夏天的太阳完全下山。

简直像回到之前参加篮球社时的生活。他不断将球投向篮框，一边期待明天就能投得更准，后天就会打得更好，自己就能使出更厉害的技巧，一边埋头于练习，每天都不会厌倦。

现在，诗也在舞台上饰演希金斯，每一句台词如奔流般从他口中溢出。

不能松懈。精神得一直集中。

可是，好开心！

这种紧张感，有如在打一场仅有一分之差的比赛，使他兴奋不已。

伊莱莎驼背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希金斯轻轻将脸凑到她耳边，刻意用会让人骨子酥麻的低沉声音──希金斯最擅长的、像在朗读的美丽声音呢喃。

『别担心，伊莱莎，在我们这个工作结束前，每一条街道，想必都会堆满因你而自杀的男性尸体。』

伊莱莎瞬间脸红，她用泛泪的双眼用力瞪向希金斯，努力装出坚强模样，站起身来。

『咱要回去了。你这人脑子有病。』

绫音接住诗也的台词后又传球给他，演出活灵活现的伊莱莎。

她回传的球离诗也理想中的位置分毫不差，也会站在诗也方便传球的地方。

彷佛两人心灵相通，无须靠言语交流。

（绫音姊太棒了！）

无论是技术，还是吸引观众的魅力，诗也都还远远不及绫音。他的角色明明要引导绫音，诗也却很担心，总是被绫音带领的自己能演好这个角色吗？

他因此空忙了一场。

然而，看到哭著说『不要说这种话』的绫音，诗也发现绫音也十分不安，她也是个缺乏自信、会不知所措的普通女孩。

两人到海边约会时，诗也看到绫音害羞、生硬地走在他旁边，心里生出无限怜爱之情。绫音脱掉连身裙后，众人赞叹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对她议论纷纷，令诗也十分骄傲。

那个时候，他明白了希金斯的心情。

那时感受到的耀眼悸动、喜悦、惊讶、爱怜，在舞台上逐渐重现。

伊莱莎将破烂的卖花女服装换成乾净整齐的礼服，念著发音诡异的ABC。

希金斯则频频纠正她。

『欸、逼、西、低。』

『闭嘴。皮克林，你觉得怎么样？这就是初等教育的真面目。这只可怜的动物，九年间都被关在名为学校的监狱中，靠我们的钱学习用莎士比亚和密尔顿的母语说话、阅读。而其成果就是「欸、逼、西、低」。跟我念一次，A、B、C、D。』

『咱不是念了吗？欸、逼、西、低。』

伊莱莎被希金斯吓得瑟瑟发抖，含泪跟著复诵。

这副模样也非常可爱，希金斯为伊莱莎的不争气感到不耐烦，同时也为淑女计画毫无进展而焦躁不已。有一天，伊莱莎宛如从毛毛虫羽化为蝴蝶，讲出美丽的语言，令希金斯大为感动。她正在一步步超越希金斯的理想！

（不知道久久泽有没有在看。）

诗也想起有如一尊没有心的人偶，带著冰冷目光表示『因为大家追求的不是「真正的」我。身为一名偶像，我只不过是在自己创造大家想看见的我』的凪乃。

她一边扮演众人乐见的人格，一边用哀伤无比的声音说。

──嘉拉缇雅……也很恨创造出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绝不会爱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嘉拉缇雅就会死掉。所以她非得成为皮格马利翁的理想。非得当一尊人偶……

现在他能理解了。

凪乃为何如此忧愁、如此受伤。为何她在部落格发表文章时，始终面无表情。

因为凪乃憎恨名为皮格马利翁的大众──名为皮格马利翁的观众。

因为他们是傲慢残酷的创造主，将虚构的形象强加在凪乃身上，把她关在这个刻板印象中，擅自对她宠爱有加，却又因为虚构形象产生些许裂痕，便敲碎自己创造出的雕像，挥一挥衣袖离去。

然而，想要站在舞台中央沐浴于灯光下，就必须得到皮格马利翁的爱，而凪乃比谁都还要强烈渴望这份爱情。

所以她扼杀内心，只为成为皮格马利翁所希望的人偶。

那面无表情的脸孔，就是凪乃的防壁。

（不过，久久泽，真正有魅力的不是只会照他人意思行动的人偶。是逐渐超越想像、拥有生命的人类。）

就像希金斯被伊莱莎无法预测的行动耍得团团转，同时也著迷于她一样。

（所以你也不要照观众所希望的，扮演虚假的自我，而是要用久久泽凪乃自己的演技吸引观众。）

偶像绝对不是反映观众想像的人偶。

偶像的笑容和话语，会在观众心中创造出新世界。

（久久泽拥有那个可能性。）

请你看看这出戏。

希望你能读懂我想传达给你的讯息。

然后，在她知道她能靠自己的力量让观众扬起嘴角时──在她知道她能牵动观众们的心，让他们打起精神时，凪乃一定也能爱上观众。

◇　　◇　　◇

凪乃看著诗也高傲地对绫音念出一串长台词，惊叹不已。

她曾经听过诗也独自练习，当时他动不动就吃螺丝，一点自信都没有，演技奇烂无比。

如今他竟然能进步到这个地步！

就技术上来说，当然还是绫音胜过数筹。

不过，身材高大、长手长脚的诗也在舞台上强而有力、大胆行动的模样，却牢牢吸引她的目光，充满自信的嘹亮声音则霸占她的听觉。

希金斯明明是个毒舌、蔑视女性的独身主义者，还会对伊莱莎口出暴言，缺点也一大堆，但每当诗也夸张地仰天长叹、耸耸肩膀、抬起手大发雷霆，希金斯就会变成一名滑稽可爱、令人讨厌不起来的绅士。

他因为伊莱莎的淑女修行迟迟没有进展而烦躁不耐，却又会热心地照顾伊莱莎，为她的一言一语做出夸张反应，让人察觉到他虽然站在伊莱莎头上，其实思绪早已被她搞得一团乱。

诗也稍微一个动作就美得如画一般，鲜明地烙印在观众眼底，使他们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凪乃至今仍然不知道原田诗也是什么样的人。

起初，她只觉得诗也是个高大、虚有其表的幼稚男。

当他突然带著成熟认真的表情，提议结束这段虚伪关系时，凪乃气得怒不可遏。

在那之后，露出危险目光的诗也也恐怖得超出她的预料。诗也踹破玻璃窗跳进来，满身是血地追向凪乃，捏烂她的手机时，她真的觉得自己会被杀掉。

现在回想起来，仍会害她双腿打颤。即使他在篮球界再有名，那个时候诗也展现出的身体能力也太异常了。隔天，凪乃在记者会转播时看到诗也脸上一道伤痕都没留下，全身再度窜过一阵寒意。

──因为我是吸血鬼。

诗也扬起嘴角，露出邪恶笑容时，凪乃完全笑不出来。她心里充满「该不会是真的吧！」──这种难以启齿、跟别人说也只会被当成笑话看的念头。

她明明平常就喜欢耍帅，动不动就把「要交男朋友的话，我喜欢那种会把我玩坏的坏男人」挂在嘴边，实际遇到那种男人步步逼近时，却根本没有那个余力动心。她只能恐惧、只能颤抖，再也不想跟诗也牵扯上。也不想再看到他。

然而──

（他是这么有魅力的男生吗？）

傲慢不羁的表情、男性大胆的动作、直达心底的坚定声音，让她不禁被吸引过去。

──你演技那么好，还会看莎士比亚和萧伯纳的著作钻研戏剧。即使不靠那些绯闻，你应该也能凭实力拿到角色。

──你不觉得应该靠真正的久久泽凪乃和人分出高下吗？

诗也对她这么说的时候，凪乃非常愤怒。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会对真正的我感兴趣！

凪乃的母亲是单亲妈妈。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经营服饰店的母亲连在家时都忙著把衣服、头发、指甲弄得漂漂亮亮，工作似乎忙到她没时间关心凪乃。

凪乃跟春科理歌念同一家托儿所的那段期间，是个不起眼的乖小孩，总是独自待在教室角落，跟在家时一样画著身穿漂亮礼服的公主。

她之所以会记得理歌，是因为理歌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个超级美少女，在托儿所也都孤零零一个人。

凪乃心想「理歌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呢……」擅自对理歌产生同伴意识，却立刻遭到背叛。

同组的小孩们毫不关心凪乃，看都不看她一眼，视线却一直飘向理歌，偶尔还会有男生用球扔她，粗鲁地跟她说话。凪乃马上明白那不是在欺负理歌，而是出于在意，才会去戏弄她。由于理歌只会气呼呼地一语不发，众人都逐渐远离她身边，即使如此，他们仍然常常偷瞄理歌。

回家时间一到，沉默寡言的高个子父亲和背双肩背包的姊姊会满脸笑容，第一个来接理歌。理歌的父亲面貌端正，让老师们看得出神，看起来大约小四的姊姊也非常温柔美丽，所以大家都嚷嚷著「好好喔～理歌的姊姊好可爱～」。

凪乃总是留到最后，而且大多不是母亲，而是母亲店里的人来接她，还常常时间过了都看不到人。凪乃听到老师们在说『伤脑筋，负责接凪乃的人还没来』，忍不住开始担心今天会不会真的没人来接她、自己会不会被妈妈忘了，不安得心如刀绞。

所以，她很羡慕有个比谁都还要早来接她的温柔姊姊、被姊姊捧在手掌心的理歌。

然而理歌对姊姊却十分冷淡，姊姊想牵她的手她也不要，还把人家的手甩开，凪乃嫉妒死了。

如果有人像那样对凪乃伸出手，她一定会喜极而泣……

无奈事与愿违。

小学二年级时，有一天晚上母亲不在。凪乃肚子痛，可是谁都没来帮助她，整个晚上她都抓著棉被一角忍受疼痛，隔天早上照样去上学。学校也没人发现她的异状，她还以为自己会死掉。

该怎么做才会有人注意我？

该怎么做才会有人注视我？

假如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总有一天，我说不定真的会死掉，还不会有人知道！思及此，凪乃不禁吓得全身颤抖。

小学四年级时，母亲开了家卖品牌童装的新店，凪乃穿上母亲店里的衣服后，被班上的女生们称赞，成了她的转机。

在那之后，凪乃就变得会在穿著上下工夫，越来越多崇拜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

朋友们都尊敬她『凪乃好有大人味』、『她恋爱经验一定很丰富』，凪乃便学会说出一个个谎言。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成为只是面带美丽微笑，就能集众人宠爱于一身的正统派偶像。

尽管如此，她依然想被注目──否则她会十分不安，彷佛没有人看她，她就会这样死掉──于是凪乃创造出虚伪的自己，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凪乃憎恨创造出虚假凪乃的皮格马利翁。

可是，没有皮格马利翁的爱，她就活不下去。她再也不想回到被所有人无视、独自望著时钟秒针等待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好，不需要真正的我。）

所以，诗也叫她靠真正的自己和人分出高下时，她才会那么愤怒、不甘──

然而，诗也却破坏凪乃建构的假象，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失去一切的凪乃──承认凪乃就存在于此──严厉地对她说。

你的谎言已经不管用了。

所以你也做好觉悟，现在开始重新起步吧。

诗也在观众对他抱持反感的情况下站上舞台，以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演技，抓住观众的心。他没有照观众所希望的演，而是自己在前头引导观众──

彷佛在示范给凪乃看！

现在，绫音在舞台上优雅微笑。她身穿镶入闪亮水钻、蕾丝层层叠叠的优雅白礼服，盘起来的头发上戴著银色头冠。

之后她将要出席大使馆的舞会，在那里展现教学成果。

凪乃向往地看著绫音，眩目灯光照亮她的头冠和镶在蕾丝上的水钻，使她看起来就像一道光芒。

从托儿所时期开始，凪乃就非常喜欢绫音。绫音温柔美丽，是她的憧憬。

她本以为自己没办法变得跟绫音一样，不过──

（我也能……像那样站在舞台上……闪耀光芒吗？只要肯像伊莱莎一样努力，就算是我这种人……也能变成公主吗？）

身穿燕尾服的诗也带著淘气眼神露出微笑，恭敬且绅士地向绫音伸出手，宛如蕴含了对共犯的礼貌。

他的动作、表情都表现出对伊莱莎的信赖，凪乃知道此时此刻，希金斯确信伊莱莎将会获胜，感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　　◇　　◇

（为什么……我心跳会这么快？）

理歌在最后面的座位入迷地盯著台上，几乎全程站著。

诗也饰演的希金斯，正在和身穿白色礼服的姊姊跳华尔滋。

诗也用淘气、甜蜜的目光看著姊姊，姊姊则温柔婉约地回望诗也。

明明姊姊跟诗也只是在戏中互相凝视──明明这不是现实，理歌却看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同时还隐隐作痛。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这样。

──我绝不会原谅伤害春科理歌的人！

被玻璃碎片刺得血流不止的诗也如此吶喊。从她不小心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开始，光是想到诗也，她就会脸颊发热、胸口发疼，变得很奇怪。

她不清楚诗也为什么会搞到满身是血，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对凪乃讲那种话。

档案是指什么？

玻璃窗破掉、门掉在地上，肯定都是诗也做的──他明明受了那么多伤，隔天却没留下半点伤痕，在即时转播的记者会上收回跟凪乃的交往宣言，面对记者『凪凪对原田同学来说是什么人？』的质问，露出会让人小鹿乱撞的邪恶表情，开玩笑似的回答『因为我是吸血鬼』──

不过，这种事全都不重要，因为她一看到诗也就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暑假期间，她一直在想诗也，即使新学期开始后，他们每天都能在教室见面，她仍然常常忍不住偷看诗也。

诗也是姊姊的搭档，所以理歌之前也会去瞪他、在意他，但她现在的心情却比那个时候还要痛苦。

（我怎么了？）

看到被诗也搂著跳舞的姊姊，好难受。

看到诗也对姊姊露出成熟笑容，好痛苦。

看到诗也将脸凑近，在姊姊耳边用性感低音呢喃，好辛酸。

（我──我对那家伙……）

◇　　◇　　◇

特兰西瓦尼亚的王子要求与伊莱莎共舞，希金斯便让位给他，骄傲地看著翩翩起舞的伊莱莎。

舞会的宾客以及挤满大礼堂的所有观众，皆为绫音饰演的伊莱莎的美丽叹息出声。

（绫音姊真的好漂亮。就像真正的女王。）

绫音拎著镶水钻的白色蕾丝裙优雅摇摆，跳著可爱舞步。她挺直背脊，眼中散发知性光芒，露出微笑的表情也很高贵。

（我喜欢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绫音姊，最喜欢了。）

每当水钻反射灯光，诗也心中也会迸发甜蜜璀璨的光芒。

他觉得神清气爽，率直地心想，他喜欢绫音。

希金斯为伊莱莎深深著迷，诗也自己也逐渐被绫音吸引。

会场中的人都在对伊莱莎议论纷纷。

『那名女性的身分是捏造出来的。我尼波姆克自认是希金斯教授的头号弟子，没人骗得过我的耳朵。』

『怎么可能，她讲的英文无可挑剔啊。』

『岂止是无可挑剔，简直太完美了。如此完美的英文，只有上过特殊英语课程的外国人才讲得出来。』

『她是匈牙利人。』

『匈牙利人！』

『还是继承王族血脉的人。』

『她肯定是匈牙利的公主。』

诗也竖耳倾听传达胜利的骚动声，放声大笑。

电影版《窈窕淑女》中，在这之后希金斯和伊莱莎会大吵一架，伊莱莎离家出走，接著出现一名爱上她的年轻人，试图接近伊莱莎。

市子笔下的剧情则会从这个场景开始急转直下。

希金斯发现伊莱莎是个杀手。

她之所以会跟他学说话，也是为了让自己混进猎物参加的派对时不会遭到怀疑。

『您说过会让我变成能出席大使馆舞会的优秀女公爵。您这句话让我看见了梦想。』

在希金斯家的客厅，隶属于杀手集团「皮格马利翁」、代号「嘉拉缇雅」的少女，仍旧穿著那件在派对上穿的白色礼服，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平静说道。

观众跟希金斯一样大为震惊，视线移不开态度骤变的伊莱莎身上。伊莱莎忽然露出像个女孩子的陶醉神情。

『如果──如果咱能变成那样，咱就……我就能杀人杀得更得心应手。』

希金斯知道自己为恐怖的杀人人偶刻下最后一刀，脸色瞬间刷白。

『那是悖离人类伦理的行为，你不可以再这么做！否则，我就不得不把你交给警察。』

无论希金斯怎么说，伊莱莎都听不进去。她再度变得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拿小刀指向希金斯。

『我想请教您，杀人有什么不对？我只不过是因为有人委托，才会去杀人。我只不过是跟一尊人偶一样，在他人杀意的驱使下杀人。』

冰冷声音在一片静寂的礼堂中缓缓流淌。

连饰演希金斯的诗也，都逐渐搞不清楚眼前这名女子是谁。他被绫音的演技吞没，和希金斯一同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放弃说服伊莱莎，伊莱莎却充耳不闻。

两人的想法渐行渐远。

『我身上这件衣服，是属于我的吗？』

伊莱莎冷冷询问。

『我想知道我可以带些什么回去。』

自己明明是伊莱莎的老师，也是伊莱莎的创造主，却没办法挽留开始反抗的人偶，他为此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与愤怒。希金斯──诗也面容扭曲，回答伊莱莎。

『如果你想要，整栋屋子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不过宝石不行，因为那是借来的。这样你满意了吗？』

伊莱莎先将刀子收进怀中，接著卸下耳环、头冠、项炼、手环，让它们一个个掉到地上。

然后，她面无表情看著镶钻的白色礼服，扯下背后的拉炼，礼服便跟著轻轻滑落地面。

被黑色紧身衣和吊带袜包覆的雪白身躯出现于台上。

她的肌肤纯白耀眼如清晨积雪，同时又拥有不能称之为少女、完全是个成熟女性的身体曲线，释放出惊人性感气息。

观众们屏住气息，看得出神。

绫音明明脱得只剩下内衣裤，却没有造成虫动，他们只是默默看著故事进行。

戴在纤细手指上的戒指，最后也被伊莱莎拿下。

『这个戒指不是跟珠宝店借的，是您在布莱顿帮我买的。这我也已经不需要了。』

戒指掉在地上，鸦雀无声的礼堂响起冰冷音效。

伊莱莎只拿著一把之前插在丰满双峰间的小刀，走出家门。

带著僵硬神情目送她的希金斯，过没多久就立刻开始找伊莱莎。

重要人士们在派对上遭到暗杀的新闻接连报导出来，令希金斯越来越焦躁。

希金斯来到伊莱莎长大的城市，那里是个跟垃圾场一样的地方。他在当地得知是什么样的环境、缘由，使伊莱莎变成一个视杀人为绝对使命的人偶，为她凄惨的过去全身颤栗，他不停自问找到伊莱莎后，自己又能做什么，却又无法停止寻找伊莱莎。

另一方面，伊莱莎由于反抗她加入的暗杀组织「皮格马利翁」，被过去的同伴们追杀。在一阵腥风血雨的残杀后，伊莱莎在与创造出自己的人──「皮格马利翁」的首领阿尔弗雷德‧杜立德的死斗中获胜，结束他的性命。

接著，希金斯终于来到满身是血、凝望虚空的伊莱莎身边。

他拿出伊莱莎留下的戒指，哀伤地告诉她『希望你能把它重新戴上』。

『没有你，我一个人也活得下去。可是假如你不在，我会觉得很寂寞。我已经习惯有你的声音和身影陪伴。』

希金斯衣服和头发都乱成一团，向伊莱莎诉说的声音中少了往日的高傲。

即使他知道伊莱莎是名杀手，他仍然无法离开她，也无法忘记她。伊莱莎早已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您还有留声机可以听，有相簿可以看。寂寞的话听留声机就行了。因为留声机不会杀人。』

『但你的心不在其中。』

诗也怀著心如刀割的痛苦心情，轻声说道。

好胜心、自尊心、阶级、宗教、道德伦理都已不存在。剩下的只有爱情，无论她是谁，希金斯都希望她能陪在自己身边。

他想让她尝到身为人类理所当然会有的幸福滋味。

他自己也想与她一同品尝幸福。

那是希金斯在伊莱莎面前第一次展现弱点。

那是希金斯这个独身主义的讽刺家承认败北、脱胎换骨的一瞬间──

（雫……）

诗也发现一名少女站在二楼看台的暗处看戏。

在空中轻轻飘扬的白金色发丝，如斗篷似的包覆住纤细身躯。拥有鲜红、血红、绯红色瞳眸的少女。

少女从看台凝视诗也的眼神彷佛在瞪著他，冰冷、孤寂如冬季的树林。将诗也变成吸血鬼的少女。

跟上帝一样站在上方，俯视诗也的人。

──我想透过这出戏表现出来的，是创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市子这句话浮现脑海。

被皮格马利翁创造出来的嘉拉缇雅，不会爱上等同于上帝的创造主。

然而──

倘若她知道，皮格马利翁也是个有缺点的人类……？

倘若她知道皮格马利翁的痛苦、哀伤？

倘若她与皮格马利翁的哀伤产生共鸣，心弦为之触动？

（到那时候……嘉拉缇雅是不是也会跟皮格马利翁一样坠入爱河？）

那段恋情，是不是会成为一段永恒的爱？

雫凝视诗也的眼眸，缓缓泛起泪光。

绫音的──伊莱莎空洞的双眼，也逐渐涌现哀伤之情。

『……我很感谢您。拜您所赐，我得到智慧、得到自我意志，不再是皮格马利翁的人偶。不过，我同时也憎恨著您。』

伊莱莎眼中浮现平静忧伤，随后露出更加强烈、明显的悲戚。

『身为人偶的我，杀人时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我现在却会感到心痛。我已经无法回头当一名杀手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因为您把我从人偶变成了人类……所以，我今后也会活在痛苦之中，不断怨恨让我体会到这份痛苦的希金斯教授吧。』

伊莱莎──绫音将小刀指向希金斯──诗也的喉头。

凝视诗也的双眼蕴含与爱恨相反的感情，炯炯有神。

啊啊，就是这个眼神。

诗也的心从站在看台的雫，被拉回绫音身上。

绫音告诉绝望于永恒生命的诗也她会杀了他时，就是带著这个眼神。

温柔如春阳，同时也拥有暴风雨般的激情的人──神圣又带有魔性的这个眼神，一直令诗也深深著迷。

（如果是你下的手，我死也甘愿……）

那是希金斯的心情，也是诗也自己的想法──甜美诱惑遍布体内，大脑因这无上的幸福渐渐麻庳。

（只有绫音姊杀得了我。只有她能让我看到尽头。）

诗也扬起嘴角。

决定接受所爱之人给予的死亡时，诗也──希金斯的嘴角浮现至福笑容。

『伊莱莎，我想让你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女人。而你确实办到了。我就喜欢这样子的你。』

希金斯将发自内心的话语，传达给从人偶蜕变为人类女性的伊莱莎。

绫音吻上诗也的唇。

她抬起头，仰望面带微笑的诗也。只有短短一瞬间──只是双唇轻触的、单纯的吻。

即使如此，伊莱莎的悲伤、哀戚、爱情、决心、心意，仍然传达了出去。

电影《窈窕淑女》也好，萧伯纳的《卖花女》也罢，都是不懂恋爱的男人尝到爱情滋味的故事。《窈窕淑女》的希金斯因爱而改变，《卖花女》的希金斯则是坠入爱河后仍没有改变。

凪乃说过，希腊神话的皮格马利翁和嘉拉缇雅的故事并不快乐。

两人永远不会相爱。

萧伯纳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卖花女》中的希金斯和伊莱莎才没有在一起。

市子应该也是沿袭萧伯纳的做法，才会在剧情后半加入变成人类的伊莱莎与希金斯分别的场景。

创造主的痛苦及被造物的悲哀──那是与自己创造出的被造物离别的痛苦，是离开自己的创造主踏上旅程的悲哀。

是试图挽回的人的痛苦，是想要离去的人的悲哀。

伊莱莎的唇离开希金斯。

她留下一句『您多保重』，转身离去。

舞台上只剩下希金斯一个人。

雨声响起，用来表示雨水的光之线于灯光中浮现。

希金斯低下头，张开右手。理应在他手中的戒指不见了。

是伊莱莎拿走的。

希金斯寂寞地低头看著手心，在他身后，警察用白布盖住阿尔弗雷德的遗体，将其抬走。

不久后，细雨变成了白雪，轻飘飘的光之粒落在希金斯身上，告诉观众季节更迭。

背景也转换成希金斯家的客厅，留声机传出伊莱莎刚到希金斯家时录起来的生涩声音。

『欸、逼、西、低。』

『咱不是念了吗？欸、逼、西、低──』

诗也听著伊莱莎大声抱怨、低声啜泣，以及呜呜咽咽的哭声，平静地对观众诉说。

伊莱莎离开后，过了半年。

希金斯的生活恢复原状，伊莱莎音讯全无。

『可是那一天，伊莱莎没有杀我，她吻了我，带走曾经舍弃过的戒指。所以我想，也许总有一天，我还会见到伊莱莎。』

没错，这不是德古拉伯爵和蜜娜那种终结的故事。

这是创造主和被造物诀别的故事。在那之后，两人变成立场对等的人类，他们真正的关系──真正的恋情才正要开始。

这段失去过一次的恋情，也有可能化为永恒。

『等到那一刻来临之时，我要恭敬地向伊莱莎伸出手，彷佛要把她变成一名窈宛淑女。然后，我要这么对她说。』

灯光转暗。

在伊莱莎不断从留声机传出的声音中，诗也单膝跪在舞台中央，伸出手来，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用诱人的低音呢喃道。

『美丽的小姐，请你与我共舞一曲。』

伊莱莎的声音逐渐远去，诗也的身影也化为剪影，帘幕缓缓降下。

礼堂内欢声如雷。

帘幕完全降下的瞬间，绫音及其他社员就都从侧台冲出来。

「诗也，我这次没有昏倒！」

「我也克制住了！」

「太好了，诗也！」

「真的太好了，绫音姊！」

两人听著震耳欲聋的掌声，如孩童般兴奋大叫。市子一脸无奈地说：

「还要谢幕喔。」

诗也和绫音急忙开始排成一列。

诗也紧紧牵著绫音的手，站在队伍正中央。

「今天能一起谢幕呢。」

「是的。」

帘幕升起，掌声变得更加热烈，占据第一排的男生们也感动得泛泪，跟敲著钹的黑猩猩一样兴奋拍手。

诗也牵著绫音的手踏出一步，高高举起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弯下腰来，深深一鞠躬。

礼堂内响起「哇！」的欢呼声，掌声响彻四周。

诗也在观众群间发现凪乃，他看到凪乃容光焕发地鼓掌，便对她回以微笑，凪乃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立刻腼腆扬起嘴角。

他抬头望向二楼看台，雫却已经不在那里。




终章 因为这里有你在
九月公演一落幕，轩辕十四感想统计图表的留言数及满足度就不断攀升。

──绫绫棒透了！

──原田同学跟绫音学姊的组合真的很棒。

──这次的吻戏也好萌～！

──伊莱莎竟然是杀手，吓死我了！不过绫绫的黑内衣好赞。

观众们纷纷留下诸如此类的兴奋感想。

也有很多人夸奖诗也一开始的即兴演出。

──你在那场记者会上的态度很欠揍，但现在我对你另眼相看啰，吸血鬼。

──吸血鬼一边点观众起来，一边劈里啪啦说个不停的模样超帅的。

──吸血鬼说不定是个大咖。

诗也的昵称已经固定成「吸血鬼」。尽管这是他自己播的种，诗也还是觉得五味杂陈。公演两天后，市子告诉诗也他的别名。

「你的别名就决定是『未完成的吸血鬼』。这是我选的唷，在一定要有的『吸血鬼』上加上『未完成』，表示你虽然尚未完成，将来却令人期待。你就好好努力吧。」

「呃，决定是『吸血鬼』了吗──！」

「你有意见？」

市子瞪向诗也。

「没、没有……那个……」

其实我真的是吸血鬼，拿「吸血鬼」当吸血鬼的别名，就跟帮人类取「未完成的人类」、「疾风人类」或「狮子人类」这种昵称一样……而且虽然是我自己对全校学生宣言我是吸血鬼，这件事基本上还是秘密──诗也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只得低下头「……我收下了」。

（啊──以后会一直被叫吸血鬼吗？还是「未完成的吸血鬼」……呃啊，超难为情的。）

诗也在练习场角落一边做柔软体操，一边害臊得脸颊发热，这时，帮诗也压背的绫音轻笑出声。

「诗也又在想别名的事了对不对？」

「这、这个……」

绫音露出甜蜜的眼神，对支支吾吾的诗也说：

「我觉得这个别名很棒呀。这是在说你跟吸血鬼一样有魅力，让人移不开目光唷。」

绫音总是给予诗也自信。

她笑得坚强温柔，愿意相信诗也。

今后也能继续当绫音的搭档，令诗也觉得十分高兴，他转头望向绫音，笑著说：

「我决定了。我要成为能让绫音姊放心哭泣的男人。因为从今以后，我要一直让绫音姊找我哭诉。」

「讨厌，诗也，你在说什么啦。」

绫音羞得面红耳赤。

他是认真的。

想逗绫音笑很简单。

可是，要让她哭却很难。因为绫音想哭时都会忍住不哭。

所以我要成为能让绫音姊哭出来的男人。

「就是这样。圣女大人，请你多多指教。」

绫音仍然害羞得不知所措，但她像服了诗也般，红著脸叹了口气，展露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请多指教啰，吸血鬼先生。」

◇　　◇　　◇

隔天放学后，诗也在走廊遇见凪乃。这次她没有苍白著脸转身就逃，而是开朗地跟诗也打招呼。

「原田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诗也看到凪乃身穿T恤和运动裤，回问：

「对啊。久久泽也是？」

「嗯。因为我要在毕业前站上织女一主演的位置！得努力练习才行。」

她用坚定的眼神凝视诗也，如此宣言。

诗也也觉得心情豁然开朗。

因为他知道，他想藉由《窈窕淑女》这出戏传达给凪乃的，凪乃确实收到了。

「加油啊。凭你的实力，这绝对不是不可能的目标。」

凪乃眼中忽然浮现一丝甜蜜。

「你把我彻底毁了。」

她性感的表情令诗也心跳加速。

「不晓得是不是被弄坏一次后，让我的喜好变了。你好像是我的菜耶。」

「呃、咦──」

就在诗也惊慌失措时，凪乃用明亮声音向诗也身后呼唤：

「啊，理歌。」

「我不会再上当了。」

诗也心想「原来如此，她是在耍我啊，反正后面一定不会有人」，转头一看，拿著书包的理歌正神情僵硬站在那里。

「春、春科同学……！」

诗也目瞪口呆，凪乃则若无其事地补充：

「不要误会唷，理歌。现在是我在单相思。但之后就不知道了。」

「喂、喂──」

理歌肩膀颤了一下，露出怯弱表情后，大叫「关我什么事……！」然后转身就跑。

◇　　◇　　◇

（怎么办？）

理歌拚命在走廊上奔跑，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久久泽凪乃果然很坏心眼。她知道理歌在那里，还故意跟诗也告白。一定是为了牵制理歌。

理歌的心意被凪乃看穿了！

（不行，不可以！不能喜欢上原田。他是姊姊的搭档，我绝对不能喜欢上他！不可以！）

◇　　◇　　◇

「为什么久久泽那么爱欺负绫音姊的妹妹？你看起来明明很尊敬绫音姊啊。」

凪乃回答「因为我讨厌她嘛」，又像小恶魔似的补了一句「啊，不过我说我喜欢你不是为了捉弄理歌，是真心的唷」，害诗也伤透脑筋后，便走向织女一的练习场。

（就算久久泽说她喜欢我，我心中也只有绫音姊一个人……）

不只是台上。走下舞台后，他也想当绫音特别的人。他不想把绫音交给任何人。这次的骚动让诗也产生自觉。

这已经可以称作恋爱。

他想与绫音成为恋人。

（呃，我根本没跟绫音姊好好告白过嘛！）

诗也说了一堆难为情的台词，却从没说过「请你当我的女朋友」或「请你跟我交往」之类的话。

可是。

「……我可以跟绫音姊告白吗？」

诗也心中忽然射入一把冰冷的枪。

（我已经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虽然可以在阳光底下走路，我跟人类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同，大概……永远也死不了……这样我还可以请她当我的女朋友吗？）

回过神时，诗也发现自己站在楼梯途中，沉著脸陷入沉思。

他想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但那跟绫音的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可以……喜欢上绫音姊吗？」

在诗也用微弱声音自言自语时。

冰冷声音从上方传来。

「如果你决定和春科绫音开始一段永恒的爱……与她交往又有何妨……」

诗也转头一看，雫正站在楼梯平台，用鲜红双眸俯视诗也。

「永恒的生命，总有一天会害你苦于永恒的倦怠。想要逃离这个宿命，就只能开始一段永恒的爱。」

雫一边淡淡说道，一边走下楼梯，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彷佛融进月光的白金色发丝，随她的动作轻盈摇晃。

雫今天也穿著不一样的制服。

她在诗也身旁停下脚步，一脸无奈地说「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没想到你会主动宣传自己是吸血鬼」，接著用有那么一点寂寞的声音轻声呢喃：

「……哎，你以前就常常做些令我吃惊的事。」

诗也睁大眼睛。

「『以前』……我们果然早就见过面了吗？」

「……」

雫没有回答。

她只是冷冷凝视诗也。

「你要跟谁谈恋爱都无所谓。不过，那段恋情应该会立刻破灭吧。然后──」

浮现于左胸上方的红痣开始发热。

雫吐出的不祥话语，令诗也屏住气息。那名跟他是同类的魔性少女，宛如在诉说必将到来的未来，用蕴含热气的声音告诉他。

「原田诗也，你将会爱上我。」




绫音的烦恼～诗也不知道的事
绫音第一次看到那名少女，是在诗也跟绫音这对组合的处女秀──七月公演的前几天。

她和诗也一起在沙滩慢跑时，看到一名外国女孩站在堆满消波块的堤防上。

月光般的白金色长发随著海风飘扬，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哇……好漂亮的女孩。）

绫音一看到她，就在内心赞叹。

附近没看过她身上的制服。是高中生吗──说不定是国中生。少女纤细娇小的身躯看起来弱不禁风，平常看到那种类型的女孩，绫音都会心想「好可爱！」那名少女却不会让她脑中浮现「可爱」一词。或许是因为少女散发出的成熟氛围，以及她看起来像是超脱现实的虚幻存在吧。

绫音在赞叹的同时，本能感觉到令背脊发凉的恐惧，她觉得那名少女和自己有某些#不同之处#。

她正准备跟诗也说「那个女孩子是不是艺人呀」，忽然心里一惊，闭上嘴巴。因为她发现少女的红眸正在注视他们。

不，正确地说，她是在看诗也。

还是用彷佛脑海中有千思万绪的认真眼神。

紧紧盯著诗也，一瞬间都不会错过。

（她认识诗也吗？）

绫音想问诗也，声音却再度哽在喉咙。

胸怀各种烦恼、痛苦不堪的诗也，好不容易变得积极向上，为自己第一次的演出努力练习，绫音不想在这种时候多说话，扰乱他的心绪。

因为，即使那名少女是诗也认识的人，从她冷淡的表情看来，两人的关系大概好不到哪去……

更重要的是，少女鲜红色的眼睛，让绫音想起诗也之前在保健室吸了她的血，把她压在床上后，拿剪刀刺向自己左臂时瞬间露出的红眸……

「绫音姊，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她笑著转移话题。

第二次看到那名红眸少女，是在学校中庭。七月公演成功落幕、诗也正式加入轩辕十四队、绫音满心期待下一场公演的主题公布之时。放学后，她跟诗也在出去慢跑前，先在外面做了下柔软体操，这时，她看到那名少女默默站在教堂的阴影处。

她站得比之前还要近，所以绫音能清楚看见她的面容和表情。少女身穿跟上次不一样的制服，表情依旧十分哀戚，鲜艳红眸满溢悲伤之情，看得绫音胸口也紧紧揪起。

（这孩子果然认识诗也。）

否则她不会特地跑来学校，也不会用这么悲伤的眼神看诗也。

然而这一次，绫音也没有问诗也少女的事。

她觉得一旦问出口，好不容易成为搭档的诗也，就会跑到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诗也伤口痊愈得非常快、会忽然变得很想亲女孩子，尽管无法理解诗也的特殊体质，绫音仍然选择接受他，把他当一个髙中男孩看待。所以，她不想让诗也与这名身旁弥漫异样气息的红眸少女牵扯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在意少女对诗也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这个时候，诗也和织女一队的一年级生──久久泽凪乃接吻的照片流出，隔天，两人召开记者会宣布交往。

凪乃长得跟红眸少女很像，害绫音差点停止呼吸。

凪乃在四月跟绫音打过招呼：『我是织女一的新人！虽然队伍不同，但我是绫音学姊的粉丝唷，希望总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共演，请您多多指教！』。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和红眸少女的发型及氛围都不太一样，在这次事件前，绫音都没有发现她们俩的容貌如此相似。

一发现她们长得很像，绫音就越来越会把凪乃看成红眸少女。她打开凪乃的部落格，看到她和诗也约会的照片，觉得诗也就像在跟一名红眼女孩勾著手、靠在一起，让那名女孩在海边喂他吃蓝色夏威夷口味的刨冰──绫音陷入错觉之中，不安得心痛欲裂。

看到诗也左胸上的花瓣形红痣，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该不会是……久久泽同学弄的？他们已经进展到那个地步了吗……？不不不，只是被虫叮的啦。）

绫音拚命否定。

诗也明明向绫音和市子发过誓，说他没有跟久久泽凪乃接吻，以后也不会跟她见面，对于和凪乃发表交往宣言一事，他却只是一味道歉，不辩解也不说明，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诗也不可能在成为绫音的搭档前，就在和凪乃交往，绫音觉得他八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不定是因为久久泽同学跟那个红眼睛的女孩很像？）

绫音越看那些照片，就越觉得这是正确答案。她还会嫉妒凪乃，看著镜中高大的自己自言自语「久久泽同学最好一天长高一公尺」。

看到凪乃穿著泳装，依偎在穿泳裤的诗也身上的照片时，诗也胸前那颗红痣再度映入眼帘，害绫音烦躁不已，小声呢喃「她最好掉进海里，被章鱼喷得满身黑。之后还要被章鱼脚缠上」。

实际梦到凪乃被章鱼拖进海里的当天早上，绫音含泪道了好几次歉。

自己的心好像变得越来越丑陋、污秽，一想到万一诗也发现这件事，因而鄙视自己，绫音的胃就缩了起来。

为了排解不安与嫉妒，绫音做了多到可以堆成小山的甜甜圈狮布偶、束口袋、抱枕、羊毛毡娃娃，妹妹理歌这么对她说：

「吼！姊姊，忘掉那种男人啦。像他那种──禽、禽兽，配不上姊姊。」

她连面对最喜欢的妹妹，都笑著回答：

「诗也是我在舞台上的搭档，舞台外的地方，他要跟谁交往都是他的自由。我只不过是站在社团前辈的立场担心他。会不小心做那么多甜甜圈狮，是因为甜甜圈狮很可爱，我超喜欢它的。」

她明明就不安得痛苦难耐、伤心欲绝。

绫音念小学的时候，曾经被同学说过『老师对绫音偏心』，大家都排挤她。那时她也没办法找人商量。

讲出来会给老师添麻烦，晚上辛辛苦苦工作、一手把年幼的绫音和理歌拉拔大的父亲也会担心。

虽然她被女生们无视两个月左右后就换班了，在那之后，绫音就养成顾虑他人想法的习惯，避免被人讨厌。

现在也是，她没办法不惜与人争执也要坚持表达意见、没办法在别人面前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也没办法生气。

然而，如今她脑中却全是诗也的事，凪乃的部落格也是，她明知道自己只会越看越难受，还是会忍不住点进去看，每天都在做跟诗也很像的甜甜圈狮，一边做一边担忧万一她要跟诗也拆伙怎么办。

她最恐惧的是被诗也知道自己如此丑陋、卑下的一面，所以她主动找诗也说话，在诗也面前也总是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在演戏，我现在在台上」，拚命扯出笑容。

这样子的绫音，是诗也所不知的。

诗也叫她不要连这种时候都像个圣女，导致绫音压在心底的情绪爆发出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将自己的感受告诉诗也。

不过，诗也不知道绫音还有事没跟他说。

决定要和诗也去海边约会时，绫音在前一天跑到百货公司，直到店家关门前都在试穿泳装，买了平常绝对不会选择的清凉比基尼。两人在海边吃刨冰时，绫音之所以会要求诗也喂她吃冰，也是为了与凪乃对抗，想要做凪乃做过的事。这些诗也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还有回家路上，绫音忍不住询问诗也那名红眸少女的事时，听到他生硬回答『雫是我最近认识的女孩，我也不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胸口抽痛了一下。

在那之后──

──不过，那个人对你……

诗也也不知道绫音话只讲到一半，是因为她很狡猾。

看到诗也收回恋人宣言的记者会转播，绫音沉浸在无比自私的喜悦中；看到诗也说自己是吸血鬼，绫音心里再度浮现深沉的不安──这些诗也一定都不知道。

诗也的别名决定是「未完成的吸血鬼」时，绫音很不安，她不喜欢这个别名，而这也被绫音藏在心中。

──我觉得这个别名很棒呀。这是在说你跟吸血鬼一样有魅力，让人移不开目光唷。

诗也一定永远不会知道，这句她微笑著对诗也说的话，其实是讲给绫音自己听的──她试图相信这不是什么不吉利的名字，这是很棒的别名。

他不会知道，现在想起那对红眸时，绫音仍然会感到不安；他不会知道，『那个人对你……』之后的话语，一直在绫音脑中回荡。

她觉得一旦讲出那句话，诗也就会跟那名少女一同消失，便狡猾地将它吞了回去。

『那个人是不是喜欢诗也？』

『她是不是非常非常喜欢你？』




后记
各位好，我是野村美月。《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第二集的主题是《窈窕淑女》。我念高中时，戏剧鉴赏会演了这出戏，不过演员竟然只有伊莱莎、希金斯教授和皮克林上校三个人！舞会时背景换成了宾客们的图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在那之后，我还在重新上映时跑了趟电影院，是一部充满回忆、我非常喜欢的作品。奥黛丽在每一部主演作中都又可爱又有魅力呢，光是看她千变万化的表情，就让人觉得很幸福。本作中的《窈窕淑女》后半段完全是不同的东西，但前半段我有尽量遵循原作的《卖花女》唷。

好了，以下是非常多的预定计画。九月底《女装皇家教师6》，十月底有一部前军人兼传说中的甜点师傅的虚构传记（？），上下集同时发售。十一月说不定也会有什么消息。《吸血鬼3》预计于年末出版。详细情报会在下个月的《女装皇家教师》通知各位！那么再会！（※以上为日本时间。）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七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ベスト・オブ・ショー　人と超人　ピグマリオン》（萧伯纳著，仓桥健、喜志哲雄译，白水社出版，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发行。）

插图014

嘉蕾娜小姐在插画中都没有登场，所以附上一张。

唔，说是附上的感觉她会生气。




插图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578/35/d15eb75f971b8256107cdebd714d028e.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