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7-14 11:5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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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花宵罗曼史
本卷名称：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序章
「老……师……」

有人在呼唤着我。「老师」——那道声音，的确是这么称呼的。

原本朦胧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我看见面前耸立着一座座书山，书山的后方还有许多书柜。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乍看之下像是古籍藏量相当丰富的大型书库。但是，我来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呢？

「老师。」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少年站在眼前。他身穿高领制服，头戴学生帽，肩上还披着斗篷。

——他是学生吗……？但从穿着来看，还真是难得一见的旧式风格。

「放心，不会有事的。」

言不由衷地，我宽大的包容了一切，将眼前这名陌生男子的手轻轻握住，彷佛安慰他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有我陪在你身边啊。」

说完，我加强力道，用双手将少年的手包覆得更紧。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的身体完全无视于意识，擅自行动了起来。即使我问出口，想必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吧。那个不受控制的我，向少年露出了微笑。

「勇于改变命运吧！」

——咦……？

双手溢出暖流。周遭的空气好像在这一刻瞬间澄澈起来，遮盖住脚的黑暗也逐渐远离。

这是……

眼前的少年听了，也开心地报以笑容，依偎在我身上。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少年轻声耳语，双手环绕着我的背。我能清楚感受到他所传来的热度。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请告诉我什么是爱。」

——爱……？

面对他过于直接的提问，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所谓爱情是能够以言语解释，或藉由他人来说明的情感吗？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吻你当回礼吧。」

少年抬起头，用玻璃珠子般闪耀的双瞳凝视着我，抿嘴一笑。我讶异于自己居然觉得他那坏心眼的笑脸有些可爱。

——我这是怎么了呢……？

「……刚刚的梦是怎么回事啊？」

从奇异的梦境苏醒，闹钟指针还停留在钤响十分钟前。清晨宝贵的十分钟就这么溜走了。

「唉，好奇怪的梦……」

既然已经清醒，总不能倒头睡回笼觉，等会儿反而迟到吧。我慢吞吞地撑起身体开始准备换衣服。

再怎么说，今天可是我即将就任人生中第一份职务的日子。

「服装没问题，仪容方面……」

我站在镜前再三审视自己的仪态。

就服装而言，一派清新简约；鞋子也尽可能选择低跟款式，只是新鞋子还穿不太习惯，走起路来稍稍不放心。

「我出门罗！」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打过招呼后，我拎起包包走出房间。

——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才会梦见那奇怪的梦。

毕竟从今天起，我就要踏入梦寐以求的教职生涯了。

「嗯……」

明明是一个人睡，我却觉得背后有人。

「小巴……？」

转过身，我看见双胞胎弟弟——巴就窝在棉被里。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可能那时候我还在睡吧。记得上床睡觉前没有看见他的人影。我小心翼翼地滑出棉被，怕吵醒了睡梦中的巴。

「唔……」

胸口突然一阵闷痛，感觉像担忧，又有点像恐惧，总之是种令人厌恶的情绪……

「……小堇？」

小巴翻了个身悠悠醒来。睡眼惺忪地揉着单边眼睛，打了个哈欠。

「抱歉，吵醒你了。」

「不会。上学时间到了吗？」

「还没，还有一点时间……」

小巴说完继续仰躺在床上，把手举得高高的，就像要确认什么似的，再拇手缓缓放回自己胸前。

「不舒服。」

「咦……」

小巴痛苦地皱起了眉头，用力抓紧胸前的睡衣。

「这边，很不舒服。」

「是啊……」

往往在这种时候，我就会更加确信我们是双胞胎这件事。经常在同一时间点拥有相同的感受。当我发现自己为这种小事而感到高兴时，下一刻却又马上觉得难堪。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弟弟明明是那么地痛苦……

「小巴，我去拿点饮料过来。你喝了可能会好一点。」

「没关系，我再躺一下就好。」

保险起见，我将手背贴在小巴的额头上测量温度。看样子没发烧……

「我没感冒啦。」

「嗯，我知道。」

小巴所感觉到的情绪果然和我一样。因担忧而恐惧的情绪。

「你就多睡一会吧。」

「嗯……」

他乖乖闭上了眼睛。记得小时候常有人说，我们俩的睡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我睡着的时候是这种模样啊……

我们这对双胞胎兄弟，打从以前就没多少共通点。但若要说有什么共通点，顶多也只有脸长得相似、身高一样之类的而已。

这种特殊情况偶尔会令我感到不安，偶尔却又令我觉得安心。我真的是软弱过头了。

我叫桐原珠美，今年二十三岁。东京都出身，大学就读国文系。

我的父亲沉稳而严厉，担任小学校长一职；母亲温柔文静，目前已经退休专司家管，兄长出生前，她曾经是父亲的同事，任教于同一间小学。

我出生在杏坛世家，从小便耳濡目染，立志将来要成为一名教师——不仅具备父亲的威严，同时也不失母亲的慈祥婉约。

大我三岁的兄长似乎也和我有相同的志向。自体育大学毕业后，他立即受到公立高中聘用，成为体育老师。现在他已是篮球社的顾问，甚至意气风发地筹备进军全国大赛呢。

「这个时代，老师可不好当啊。」

进修就职课程时，总会有人如此提醒。近年来受少子化影响，各级学校纷纷缩减班级，教职员也因此趋向人数缩编。

「也有许多人拿到教师执照后，转而投入其它职场。补习班讲师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我还是比较想留在学校任教。」

无论对方如何劝说，我就是放不下当老师这个梦想。

「那么珠美，你就尽力试试吧。」

「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便行。」

父母亲尊重我的意志，使我立下了今年一整年要专心寻找教育相关工作的决心。

——一年内如果无法成功，这次就真的非放弃不可了……

像是事前确认般，我从包包里取出任用通知书，将那行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正式任用月华学院国语科教职员」再次重新过目。

——这不是梦，是现实。我真的当上老师了……

一股热切的感动涌上心头。喜悦无以名状。

在十月份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受聘，只能说我的运气实在超乎想象的好。搭乘东京出发的特快车，车程三小时，这片新天地以后将成为我所生活的地方。对于在都市出生长大的我而言，离乡背井独居也好，搬到郊区也罢，甚至连住进员工宿舍都还是头一遭。

——什么办法？谁叫我长久以来的梦想终于成真了呢！

我十分确信，现在的自己充满了一股锐不可当的热忱。

「葵二哥，我可不会再来叫你第二次喔。」

「……知道了啦。」

看着葵二哥从棉被里回应我，头也不探出来瞧一眼，我不禁叹了口气。今天可是那位大人物，桐原老师莅临本校的日子，真不明白他为何还能如此悠哉。

「等一下请别怪我没叫醒你。」

「……」

沉默取代了回答。

我打消唤醒他的念头，朝门外走去，顺手捡起随意扔在地上的衬衫。刺鼻的香水味飘入鼻腔，我不由得紧皱眉头。

——是那个人的香水味啊……原来如此，昨晚彻夜未归吗？

我轻叹一口气，离开了房间，将葵二哥的衬衫交给恰巧经过的女佣人。

「请你务必仔细清洗，我怕孩子们受到不良影响。」

「好的，桔梗先生。」

女佣人回答道。她收下衬衫，返回走廊上的私人工作间。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打从一大早，心情就难以平静。今天是桐原珠美到来的日子。

胸中这股喧噪，究竟是期待、畏惧，抑或是其它莫名的情感？我完全茫无头绪。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我必须谨慎行事。

「桐原珠美……究竟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而后，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我发动汽车引擎，熟悉的古典乐倾流而出。

——别过于着急，先静下心来。

「自乱阵脚可不像我的作风。」

也许结果揭晓后，会发现她不过是前家主一时兴起聘来的千金小姐罢了。在真相公布以前，我实在没有必要过度忧心。

自教职员宿舍徒步约十五分路程，占地之广堪称全国数一数二；下至幼稚园上至研究所，备有完善的一贯制升学管道——若说起贵族学校，私立月华学院自然是当仁不让。

素来与贵族无缘的我，为什么得以来到这座学院任教，至今仍是个谜。

就在八月即将结束时，我忽然接到大学就职课捎来的通知。看完我的就职意愿调查书后，对方学校表示希望能和我直接面谈。唯一不便的是校区地处偏远，由东京通勤往返可能稍有困难。

「要我外宿或是搬进教职员宿舍我都不介意，请务必给我一个面试的机会！」

只要能够当上老师，再怎么辛苦我都可以忍受。

环境因素还能靠人为努力，然而失去这份工作，我可就连努力都谈不上了。

「早安，我是桐原珠美。」

一踏入办公室，我立刻有精神地问候新同事们。热情的寒暄是最基本的礼貌。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一分子了。

心中雀跃不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新鲜事呢？我真的能够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好老师吗？

——加油，一定要努力喔！

我悄悄地在心底精神喊话。

「早安，绫芽先生。」

整装完毕步出家门，我发现轿车早已停在外头守候。前任家主的专任秘书樱泽站在车旁，一副等候已久的样子。

「有什么事？」

「这件事我目前只向您报告。本日，前家主预定前往学校拜访。」

「……为什么？」

宝生家前任家主——宝生莲太郎，虽然已将宝生集团授予儿子藤一郎管理，但他高龄近百，仍然是宝生家地位最为崇高的实质掌权者，同时也是我的曾祖父。

「应该是为了会见那位小姐。」

「……新来的那个老师？」

「是的。」

之前曾听闻莲太郎先生寻人一事，但我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是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女性，更遑论她还会以新进教师的身分来到月华学院任教。

话虽如此，她的去留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

「照这个时间看来，她应该下午到吧。到时记得打电话通知我。」

「我知道了，请您慢走。」

「嗯。」

我坐进轿车后座。

「……！」

「绫芽先生，您怎么了？」

驾驶透过后视镜朝后一望，与我四目相对。接着他回过头，无所顾忌地盯着我瞧，眼神中毫无惧色。

「什么怎么了？」

「我看您好像一直按着胸口，以为您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大不了的。够了，开你的车。」

「是。」

想必监视我也是工作的一环吧。要当我的驾驶可不轻松。

「……」

我用手轻抚着痛了一早上的胸口。这种感觉是什么？不安？还是恐惧？难道是我正在害怕些什么？

——所谓恐惧等情感，我应该老早就遗忘了才对……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我不知道那是幻听或是现实，唯一明白的只有我的心病了这件事。




1、知晓言缚之人
「欢迎来到月华学院。」

朝会结束，向各位老师打过招呼后，濑谷校长以微笑迎接再度来到校长室的我。

一身淡奶油色套装搭配高尚的金框眼镜，这座历史悠久的宏伟学院之主——濑谷校长，是一位个子娇小、体态略微丰满，上了年纪的优雅女性。

——我没来由地认为，她和母亲确实有一些地方相似。

初次面试当天我就有这种感觉，但是濑谷校长理应比母亲年轻，如果照实告诉她，可能会让她感到不舒坦吧。

记得面试的时候，校长身边还有一位金发青年。白皙透明的肌肤、一头淡色金发，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是一位国语老师。看起来似乎是个性格沉稳又温柔的人。

「听说你被编入教职员宿舍？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栋宿舍被买下前是出租公寓，住起来应该挺舒适的喔。」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它的外观美得不像一般宿舍。」

我才刚刚搬进宿舍，房间都还没有整理。比起这个问题，舒不舒适应该是其次吧，不过想当然，我说不出口。

「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了，这座学校是宝生集团出资设立的。偷偷告诉你，那栋宿舍说不定也是宝生集团用来应付税金政策的一环呢。」

宝生集团这个名字，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好几次。它由明治时代的财阀起步，至今已拓展为从休闲设施到医疗部门无一不有的日本大企业。

如此显赫的大企业宝生家，为了传承明治以来的学风而创办的学校正是月华学院。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

有钱人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我从小在平凡的家庭出生长大，实在难以理解有钱人的世界。然而现在既然当上少爷千金们的老师，可就无法容我一味推说不明白了。

「原本想连理事一并介绍给你认识，不过他今天似乎会晚点到，所以我就先介绍一下你的上司吧……桔梗老师。」

濑谷校长拿起手边的对讲机。不晓得是否事先知会过，对讲机另一端传来「我马上过去」的回答。

不久，敲门声响起，来人是面试时见过的金发男性教师。记得他的名字叫作……

「我是宝生桔梗。」

他穿着一身给人稳重印象的灰色西装。面对面一看，身材虽然细瘦，身高却高得足以令我抬起头来。面试时因为坐在椅子上，没有注意到他的身高。像现在这样全身打量一番后，我才发现他拥有一张连时尚名模也相形见绌的英俊脸庞。

——奇怪……？

「您就是……宝生老师吗？」

「对了，忘了告诉你，桔梗老师是学院理事长的弟弟，也就是我刚刚提过的『宝生』家的一员喔。」

为什么宝生家的人，会拥有犹如外国人一般的外貌？又，学园理事长的哥哥，是不是也拥有像名模一样完美的脸蛋呢？光是疑惑着该不该深入思考这些问题，我的脑中已经一片混乱了。

「请多指教。」

他温和一笑，伸出右手。

「我叫桐原珠美，请多指教。」

我慌慌张张地回握那只手。意外冰凉的手温不禁令我吓了一跳，实在无法与他那平静的微笑联想在一起。

「你真是可爱。」

「咦……？」

松开手那一瞬间，桔梗老师以濑谷校长察觉不到的音量，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可爱-…？

我感到双颊一热。为什么他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如同面试时我曾经提过的，虽然单看外表简直像个外国人，但我确实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喔。主修科目也和你一样是现代文。」

桔梗老师说完无奈地笑了笑。

「我可以称呼你为宝生老师吗？」

濑谷校长虽然叫他桔梗老师，但以我的身分，可不能随便直呼人家姓名。

「诚如我方才所说，不仅理事姓『宝生』，学生当中也有许多『宝生』家出身的子弟。称呼姓氏容易造成混淆，所以大家习惯直接以名字相称。」

——原来如此……

记得乘车途中，的确曾经看到数间镶有『宝生』门牌的宅邸。如果他们是附近一带的大地主，人数众多也就合情合理了。

「桔梗老师向来深受家长与学生们的信赖，是一位相当优秀的老师。桐原老师，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向他请益，早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教师吧。」

「是，我会努力的。」

看到我如此回答，桔梗老师的脸上漾过一抹淡淡的微笑。

「……搞什么啊，烦死了。」

西装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对方是谁我心里有数——八成是昨晚在一起的那个大姐姐吧。

「大清早的就连打五通，真是烦死了。」

今天的我很抑郁。要是这个人现在出现在我眼前，我很有可能会克制不住对她动粗。

我边朝学校方向走去，边从包包里取出一颗随手带上的巧克力。

拆开包装纸，将巧克力块放入口中后，脑袋最深处涌现一股麻痹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心情就逐渐平稳下来了。

——真受不了耶……

我点开来电纪录，对着最新的那组号码按下回拨键。

『巴，是你吗？』

只响了一次，对方马上接起电话。

「对呀，找我干嘛？」

声音可爱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这什么声音啊。

『早上起床后不见你的人影，所以我好担心……』

我可不记得有跟你约好要陪到早上喔。

「因为我想见小堇。」

『小堇……？你是指你的双胞胎哥哥吗？』

「嗯。我很害怕，所以想见小堇。」

我讨厌那个会把天空变得愈来愈亮的朝阳。

因为每当看见它，我就开始担心我的重要东西是不是又会消失成一片空白。

「不过，现在我又想见大姐姐了喔。因为昨天真的很舒服嘛。」

这不是谎言，那个时候的我的确觉得很舒服。可是现在……

『呵呵……人家也想见你，巴。』

——恶心到了极点。

全世界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了。

我和桔梗老师一同前往他所任教的二年一班。从今天起，我即将正式就任二年一班的副导师。

「月华学院的校地内，尚留有许多政府指定的重要文化遗产。」

「最古老的我记得好像是图书馆？」

「是的，你很用功喔。」

那是因为得知获选后，我兴奋得一再翻阅校园简介小册子的关系。

不过，有机会亲眼参观历史古迹，的确会为其庄严的气氛所震慑。

究竟是因为这儿名门齐聚，还是远离都市喧嚣的缘故呢？我所见到的学生们，彷佛个个都散发出较实际年龄更为成熟的气质。

——举凡争执动手、打破窗玻璃等等……这里的学生怎么看也不像会做出那样粗暴的行为……

身为男校的女老师，就这方面而言我觉得十分庆幸。

「你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

见我好奇地四下张望，桔梗老师开口询问。

「面试当天只到过会议室，所以校舍这一带我还是第一次进来。」

听了我的回答，桔梗老师苦笑。

「不好意思，我不是指学校。面试前你曾经来过这个城镇吗？」

「……来过。」

虽不明白桔梗老师询问的用意，我仍然照实回答。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他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奇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安地问道。桔梗老师看了看我，有些害羞。

「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教导后进，所以难免紧张。」

——紧张……？换句话说，他是因为紧张而问了奇怪的问题？

总觉得不太能够理解。但我抛开那股疑惑，重新开口。

「许多学校在面临时代变迁之际，纷纷随着时代的潮流改革创新，但是月华学院却愿意保留历史并加以珍惜。能有如此重视旧有文化的学校存在，我认为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

「没错，它确实是一间欠缺变化的学校呢。」

我满心想要称赞，桔梗老师却挑语病似的回了我一句贬损的话语。

——怎么回事……？

无视我的犹豫，桔梗老师继续说道：

「因此，你本人这个『变化』，着实令我们相当敏感。」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这句话听起来并非出自善意。

「请问你的意思是？」

看我站在原地，桔梗老师纹风不动。那双紫瞳不带任何感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职位明明没有出缺，学期中却突然聘用新任老师；你既不是宝生家的关系人士，和我们家族的人又素昧平生。」

桔梗老师毫不踌躇，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说明。别说是顾虑了，他的话语里简直不带丝毫迷惘，我不愉快的情绪也因此愈发高涨。

「对我们而言，你就是变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忍不住回了句赌气的话。桔梗老师听完只是温柔笑笑，将手放在我的背上。那是真实的笑容，肤浅已不复见。

透过衣服，可以感受到桔梗老师冰冷的手，我不禁心跳加速。和他刚才说我「可爱」时不同，这一次是完全不一样的悸动。

「我的意思是指，我非常期待你将来的表现。」

——在我听来，倒不像是真心期待。

如今，即便他说出热心鼓励的话语，我仍然提不起心情感激。

到达理事长室时已将近十二点。

原本宽广的办公桌上，堆满各式分类完毕的文件。

『这些请签名』、『这些是急件』、『浏览即可』，每堆文件上头都放置了提醒用小纸条，一看就知道是桔梗的字。

「是是，准备真周到。」

叼了根烟后，马上又拿离嘴边。这么一大叠文件山，再怎么看都不适合轻松来一根。

——反正天气不错，干脆到外头去吧。

只带上香烟和打火机，正准备离开理事长室时——我不经意瞥见桌角那份人事资料。

『桐原珠美』。

——是她啊……我想起来了，记得是今天过来没错吧。

有点在意，我忍不住伸手拿取那份资料。以履历表为首，家庭成员和出身经历，以及大学时期的活动报告，都一一记载于调查书上。

——桔梗那小子倒在意得很。

老实说，桐原珠美究竟是何许人物，我根本不在乎。纵使来了一个了不得的角色，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反正我老早就被人踩在脚底下过日子，还能多卑贱啊？

我把资料扔回桌上，步出理事长室。目的地是校舍周边搭建的铁制逃生梯。逃生梯平常几乎没人使用，瘾君子躲起来享受再适合不过了。

「依我看，这间学校大概没有会抽烟的坏学生吧。」

以学校角度而言当然会觉得可喜可贺，不过就我而言，一大群青少年众在一块却没半个人闹事，那才真的叫不健康。

——也许全校学生都还是处男哩。

可能性太高了，高得惊悚。不对，还有巴在啊，所以也不是那么回事。

「呜……」

瞬间，胸口附近有股奇妙的痛觉，扰乱人心的闷痛。

——什么跟什么啊……

放着不管继续抽，反而呛了一口而咳嗽不止。

既然如此，老天爷干脆让我停止呼吸吧。被自己抽的烟呛死，不再呼吸也不再心跳。

——但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放过我。

●～

手机钤声响起。我调整好呼吸后，用持烟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

『葵。』

是那个人的声音。今天早上为止我还抱着的那个人。

「什么事？」

『我想和你谈谈桐原珠美。』

「好的。」

——一票人净把桐原珠美挂在嘴边……本校这回可来了个超级大红人。

我依旧叼着烟，静待电话另一头的下文。

二年一班的课桌椅整齐划一，我就坐在教室最后方的折叠椅上，参观桔千老师上课。

「作者的想法接续于此连接词后方……」

桔梗老师的讲解详细又容易领会，看得出他精心准备过授课计划与教材，并认真的执行着进度。学生们不仅没有在课堂上打瞌睡，更甭提分心张望了。班上没有任何人私下交谈，全体一致专注地听桔梗老师讲课。

我内心思忖，濑谷校长也曾经提过，桔梗老师是位深受学生信赖的老师。

—刚刚虽然觉得他是个失礼的人，作为老师倒还算值得尊敬……

话说回来，看学生们一动也不动、集中精神听课的模样，我十分好奇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才能让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少年静下心来念书呢？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右侧的门猛然一开。

「早啊桔梗，抱歉我迟到罗！」

无视于上课中宁静的气氛，红发学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晃进教室。他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体格看起来颇为娇小。

「昨天的大姐姐就是不肯让我走……咦？怎么这里也有一个漂亮的大姐姐啊？」

他一看见我立刻露出亲切的微笑，好整以暇地走了过来。

赤红色的头发、又大又圆的眼睛、可爱的脸庞，让我一时之间几乎把他错认为女孩子。

——怪了……可是……

他凑过来凝视着我，我这才发现他的右眼有一道令人同情的伤痕，从上眼睑横跨眼睛下方。但那并不足以影响他甜美的笑容。

「她是桐原老师，从今天起担任本班的副导师。」

桔梗老师叹了口气说道。没有在第一时间请他回座，也许是因为桔梗老师特别宽容吧。

「这样啊，她就是谣传的……」

——谣传……？

「我叫作巴。桐原……什么来着？」

「……珠美。」

「你叫珠美啊？名字超可爱的！」

「巴，现在是上课时间喔。」

巴同学完全没有搭理桔梗老师的意思，蹲在我坐着的折叠椅脚边，打算就这样聊起天来。他大概就是所谓的问题学生吧？在这座学院内算是相当特殊的类型。

——咦……？这孩子的眼睛……

圆圆湿润的瞳孔，左右颜色不尽相同。可能是那道伤痕所导致的。

我盯着他那闪耀光芒的玻璃大眼珠出了神。他注意到我的反应，开心地对我笑。

「我算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你……在说什么……」

「巴。」

桔梗老师厉声警告，但是巴同学仍然不肯离开我身边。

「因为，你不是觉得我很可爱吗？」

他把手移到了我呈坐姿的膝盖上。

「还呆呆地盯着我瞧呢，对不对呀……」

——等、等一等！拜托不要把手放在那种地方……

「巴。」

这一次，出声的人不是桔梗老师。靠窗那一排正中间的座位，有个学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望向这里。巴同学现身所引起的小小混乱，在这一刻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回座位去。」

那名学生以锐利的眼神注视巴同学，命令的口吻严厉且不容辩解。之后他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转身直接坐下。

「……啧！」

巴同学咂咂嘴，二话不说朝自己的座位方向走去，好似无法违抗他的命令一般。

「各位同学，我们继续上课。」

桔梗老师温和说道，接着在黑板上逐句写下重点。教室又回复了原本的平静。

——现在的学生真是……

我翻开点名簿核对座位表。

宝生绫芽，班长。

——原来这孩子也来自『宝生』家。

不过，巴同学虽然不听老师劝告，绫芽同学的一句话倒是令他乖乖回到了座位上，即便心有不满。所谓班长是这么地有威严吗？

「那么，关于这个问题就请桐原老师来为我们解说。老师，准备好了吗？」

「啊……好的！」

我急急忙忙走向讲台。不要慌，振作一点！

原本托腮凝视窗外的巴同学，见我上台后朝我微微一笑。绫芽同学则和刚才没有两样，依旧笔直地正视前方。其它同学也认真等待我讲解问题。

「关于这个题目，首先我们……」

这所学校虽然有些与众不同，但是学生大都相当乖巧。有机会得以教导他们，我深深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定要更加把劲才行呀……

「小堇。」

回头一看，小巴就在身后。正准备打通电话给他，既然他已经乖乖来学校上课，我就放心了。

「你还是起得来嘛。」

「嗯，差不多十点就醒了。」

「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很好。」

小巴今天心情不错。他勾着我的手亲昵地蹭过来。

「告诉你喔，那个叫桐原珠美的老师是我们班副导耶。」

「……桐原？本家介绍来教书的那个老师吗？」

「对呀。长得还算可爱啦，勉强及格。」

「我可没问你长相。」

「呵呵。」

因为那个老师长得可爱，所以他心情好吗？或者还有其它原因？无论如何，只要小巴高兴我也就跟着开心。

不，与其说开心，安心还比较贴切。我仍旧是没用得可以。

「堇。」

全世界最讨厌的声音传进耳里。我转过头，是绫芽。

「干嘛？」

难得这家伙会主动找我讲话。小巴躲到我背后，和绫芽拉开距离。

「前家主即将来访，你最好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前家主要过来？

「他来做什么？」

「会见桐原珠美。」

「他来看珠美？」

小巴吃了一惊探出头来询问，但绫芽并没有回答小巴问题的意思。反正就是想告诉我们同样的话他不会重复第二遍吧？真够惹人厌的。

「我已经交代过桔梗了，葵那里就由你们去说。」

他说完迳自返回教室。又是那种单方面命令的口气，我不禁火上心头。

「小堇，不可以打架喔。」

小巴看着我的眼神有些不安。

「放心，我不会。」

平常总是独断独行的小巴，唯有这种时候会敏锐察觉我的感情，适时地给予关心，真是温柔。

「手机没接。小巴，我们去找葵吧。」

「好。」

我和小巴一并朝理事长室出发。依我看，葵那家伙八成不会乖乖办他的正事吧。

「这边是第二物理实验室，隔壁是预备室……」

我利用午休时间，手拿校园配置图在校内各处来回走动。月华学院不愧是历史名校，腹地相当宽广。

虽然尽早吃完午餐，想利用剩余的时间牢记教室位置，但是我巡视一周后，发现要熟悉这广大的校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今天就先到这里，回办公室去吧。」

以后再利用空档慢慢熟记就好。我在内心安慰完自己，推开逃生门走了出去。从校舍旁边的逃生梯往下走，越过穿廊，就是一条通往办公室的捷径。

「这位小姐。」

「咦……」

有人在说话。但是回头张望，却没看见人影。

「小心春光外泄喔。」

又补了一句。我仔细一瞧，某位不认识的男子就站在铁制楼梯下方。我慌忙按住裙摆。

——不是学生，他是什么人？

那名男子从容地走上来，宽松领结搭配衬衫，戴着眼镜。

论外表他比我年长，应该不可能是学生，说是家长则又过于年轻。而且他若是教师，今天早上我问候同事时理应和他打过照面。

「……请问您是哪位？」

右手还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校内明明禁止抽烟的。

「我懂了，你就是桐原珠美吧？」

他如是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从他知道我的名字这点加以推断，多半是校方相关人员。幸好他不是可疑人士，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是啊。」

「哦……如谣传所说，是个平凡的小姐嘛。」

——……又是谣传。

老实说，我已经对这个词汇感到厌烦了。左一句谣传右一句谣传，难道新老师是那么稀奇的事情吗？

「这所学校里的人似乎非常喜欢谣言呢。」

我语带讽刺说道。但我相信自己所书不假。

「与其说是『这所学校里的人』，不如说是『宝生家的人』……对吧？」

男子说完坏心眼地笑了。

——宝生……

「你也是宝生家的人吗？」

「……算是。」

就身高而言，这个人和桔梗老师约略同高。早上虽然不见他的踪影，但他果然也是教职员之一一

「先生，本校全面禁烟喔。」

「这里是吸烟区。」

「……真的吗？」

「我规定的。」

于是，他拿出下一根烟点燃。

——什么叫作「我规定的」……又跟我打马虎眼……

不理会我一脸错愕，男子继续吞云吐雾。不过他刻意避开我的方向，勉强还算得上是个稍懂顾虑他人的人。

「是说啊，最近的年轻老师内裤都不够性感。」

——难道说……

「你太失礼了！」

我气得大喊，他伸出手来轻拍我的头。

「好啦好啦，骗你的。你很可爱喔。」

——可爱？请不要随随便便说我可爱。

因为我明明知道那只是敷衍的场面话，受到称赞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开心。太狡猾了，请别让我为难。

——再者，还是在贴身衣物被看光的情况下！

「你在这里啊，葵。」

这时，有学生打开逃生门探出头来观望。而那名学生在看见男子悠然抽烟的模样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葵？奇怪……宝生葵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看过……

蓦地，校园简介手册掠过我的脑海。这么一想，那本手册的封面下一页，我记得有张照片……

「你是葵理事！？」

「呵……你终于发现啦？」

葵理事哈哈大笑，笑弯了身子。

没发现也是情有可原。

一般人怎么有可能料想到，这个躲在逃生梯抽烟，又对女孩子做出疑似性骚扰发言的恶作剧男，竟然会是堂堂学院理事？

「……」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葵，这人是谁啊？」

刚才那位从逃生门现身的学生打量我一番，皱起眉头。他好像不是我班上的学生。

——不过他那张脸蛋……我依稀有印象。

「桐原珠美老师●」

葵理事半开玩笑地报出我的名字。

「原来她就是……」

那名学生宛如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大眼珠滴溜溜地转。

——我想起来了，这孩子长得很像巴同学。

「珠美老师，他是宝生堇，念你们隔壁班喔。」

「请多指教。」

堇同学没有回应，朝我浅浅一瞥便立刻别过脸。

他的身形和巴同学虽然相似，肌肤与发色则明显偏淡。也许是因为这样，他看起来较巴同学多了一份纯真。

如果这孩子也是『宝生』家的人，想必他和巴同学应该是亲戚吧。

——但是我记得……巴同学的姓氏，不是应该姓『城崎』吗？

「……请多指教。」

在我问候完一段时间后，堇同学才小声向我回话。不过他的

——这孩子，也许是怕生吧……

「对了，堇，听说你剑道课练习时又输给绫芽了啊？」

「你很罗嗦耶。」

一听葵理事调侃，堇同学马上气愤地回嘴。

「绫芽同学也是堇同学的亲戚吗？」

「没错，绫芽的母亲和堇的父亲是姊弟。」

——原来如此。

但是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融洽。

「小堇，找到小葵了吗？」

巴同学从楼下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来。

堇同学和巴同学，彷佛毫不在意葵理事的身分，自然地与他闲谈；反观葵理事，好像也完全不介意两位同学如此亲密地称呼他。

——话说回来，堂堂一位学院理事都胆敢私底下抽烟了，也难怪学生们会和他称兄道弟吧。

「啊，珠美你也在呀！」

巴同学一见我便开心地挥挥手。当他跑到堇同学身边时，我更加确信他们两个人的长相确实十分相似。

「堇同学、巴同学，你们……」

葵理事察觉我专注地凝视着眼前两人，开口说道：

「他们是双胞胎喔。不过父母已经离婚，因此姓氏不同。」

——所以才会分别姓『宝生』与『城崎』啊。

「用不着你多嘴。」

堇同学不悦地抱怨。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所以呢？找我到底什么事？」

「小堇还没跟你说啊？听说前家主要来学校。」

「前家主？他来做什么？」

葵理事顿时表情一变，态度严肃。巴同学轻瞟了我一眼，随后说道：

「他来跟珠美打招呼……」

闻雷，葵理事和堇同学顺着巴同学的视线，三个人不约而同朝我望来。

——什么……？

「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前家主？招呼……？

「我才想问你呢。」

葵理事满脸不耐地从口袋里取出携带型烟灰缸，放入烟蒂。

「珠美老师，劝你还是趁早去补个妆如何？毕竟前家主宝生莲太郎虽然已经退休，他到现在还是宝生集团实际的最高掌权者哩。」

留下这句话，葵理事便走下楼去。

——那是什么话呀……果真是个失礼的人……

「珠美你不用补妆也很可爱的啦，先掰罗！待会见。」

巴同学安慰完呆愣在原地的我，拉起堇同学的手腕，也从逃生门进校舍去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生家的最高掌权者，为什么会专程来学校见我一面？祝贺我就任吗？应该不可能吧。否则又是为了什么？

况且他们惊慌的态度也相当可疑……

——总而言之，只要和那位伟人打过招呼，就没问题了吧……？

我独自一人走向办公室。

午休时间早已结束许久，但是宝生家的人们，个个都把前家主来访一事看得远比授课重要。

一辆见惯了的黑亮轿车自学校后门驶入，那正是前任家主——莲太郎的专车。

「绫芽先生，桐原小姐现在人在何处？」

樱泽走下副驾驶座。

「在接待室等候。前家主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早上有些不稳，但后来医生帮他施打点滴，加上他很期待能见到桐原小姐，目前情绪尚佳呢。」

「我明白了。」

语毕，我绕到后座向前家主问候。樱泽和司机则利用这段时间备妥轮椅。

「失敬了。」

我与樱泽一前一后缓缓抱起前家主的身体，欲将他移动至准备好的轮椅上。途中前家主只是微微露出疲累的喘息，并没有多说什么。

前家主高龄已届九十四，需要主治医师每日前来施打点滴。「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最近，医生几乎是天天如此提醒。

「……」

前家主唤着我的名字。

「请问有什么事？」

我跪在他脚边，将耳朵凑近他的脸庞。除非这么做，否则我听不见他那细微的话声。

「……」

「……我知道了。」

前家主说，他想尽快见到桐原珠美。我实在不懂，何以他这么渴望和那个老师见上一面？

纵使我用眼神询问樱泽，明知道我百思不解，樱泽却只是淡淡微笑，并不打算开口。

这家伙只认定前家主是唯一的主人，即便了解内情，没有主人的许可，他大概也不可能告诉我吧。

——算了，反正我早就明白。

「桐原小姐也正等着与您会面呢。我们走吧。」

闻言，前家主欣慰地笑了。樱泽迅速绕往后方，开始推动轮椅。我则是严谨地跟随在前家主身旁，朝接待室出发。

桐原珠美——她那格外充满干劲的教学态度令我咸到厌烦，那么热血的教师现在还真少见。

——我对她既没兴趣更没好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老师罢了。

就只有这样而已。

接待室中，黑色皮革沙发面对面并列，一股特有的沉重气氛静静飘散其中。

沙发上依序坐有葵理事、桔梗老师、我，以及像是斜倚在沙发背上站着的巴同学和堇同学。

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一时，正常而言早就应该开始上课，然而却没有人出面指摘此事。

姑且不提下午有空堂的我和桔梗老师，身为学生，照理说巴同学和堇同学必须以听课为

第一优先。但别说是葵理事了，就连桔梗老师也不提醒他们回去上课。

这是否代表，宝生家的人们有多么重视今天这场特殊事态呢？

「好慢喔～～」

巴同学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嘟哝。

「绫芽已经去迎接了，就快了吧。」

堇同学出声安抚巴同学。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召集人绫芽同学的踪影。

「其实小堇你也想去对吧？」

「……吵死了。」

巴同学半开玩笑地逗弄堇同学。堇同学和绫芽同学之间果然有芥蒂，我内心的臆测此刻转为确信。

——叽……

闷厚的推门声响起，接待室的大门缓缓敞开。室内空气霎时凝结。

在场全员登时起立。迟了一拍后，我也跟着站起。

——气氛真是紧绷……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进入接待室，后方有一位正在推轮椅的男子，绫芽同学则随侍在侧。

——这个人就是前任家主，莲太郎先生……

以葵理事为首，众人一齐行鞠躬礼。

「这位就是宝生家前任家主，宝生莲太郎。」

绫芽同学对我说道。莲太郎先生看似抱病体虚，无法以正常音量与我交谈。

绫芽同学跪在莲太郎先生身侧，凑近耳朵听取他的吩咐，之后起身向我招手。

「桐原老师，请到这边来。」

「啊……是。」

我走到轮椅前，屈下身子和莲太郎先生四目相对。

——他今年几岁了呢？年纪看起来比我的祖父还要大上许多。

莲太郎先生缓缓伸出他小小的手。察觉他是想要和我握手，我主动伸手轻轻回握他。

「啊……」

在场所有人惊讶得倒抽一口气，即使不回头，我也能清楚感受那明显的氛围。

——莲太郎先生……

因为他的眼角流下了一道泪。

「我是桐原……珠美。」

我不晓得自己还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好添上左手，双手交叠包覆着莲太郎先生的手，紧紧握住。

那只已经显得苍老、满布皱纹的小手，刻划了莲太郎先生一路走来所历经的漫长时光、风霜以及悲喜。我小心珍惜这些贵重的回忆，温柔地将它们收藏在手掌心里。

莲太郎先生喃喃低语。

「咦……？」

我听不清莲太郎先生的声音。可是，绫芽同学始终跪在身旁，他似乎听得出莲太郎先生所要交代的话语。

绫芽同学凝视我半晌之后，终于开口：

「莲太郎先生说，他从很久以前就想见你了。」

——很久以前就想见我……？

今天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就连宝生家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听说。

——但是……为什么？

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

在我身体某一处，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这个人……

莲太郎先生……

——我其实，也很渴望见他一面。

瞬间，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瞬间，我忆起今天早上的梦。梦中我也是像现在这样紧紧握着某个人的手。

怀念与爱怜之情使我胸口发热。总觉得，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

忍住泪水开了口，却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我就近向身边的绫芽同学递送求救的眼神。

绫芽同学虽然对上了我的视线，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态度依旧冷淡，眉头也不皱一下。

——看来除了莲太郎先生的叮嘱以外，他并不打算传达其它讯息……

「……」

莲太郎先生的手微微颤动，嘴唇也像是在说话般隐约开合。绫芽同学立刻凑上前去。

「……您说什么？」

忽然间，绫芽同学的神色变得忧郁。莲太郎先生说了什么令人在意的话吗？

「怎么了？」

我连忙询问。绫芽同学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

「莲太郎先生有一事相求。」

听完，我将视线转向轮椅上的莲太郎先生，只见他用请求的眼神回望我。

——有事……要拜托我？

宝生集团的最高掌权者宝生莲太郎先生，究竟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拜托我呢？我止不住内心激昂的情绪。

「请你和面前这些对象的其中一位结婚。」

「……咦？」

——结婚！？

我下意识回过头，葵理事、桔梗老师，还有堇同学和巴同学，所有人都为莲太郎先生这番话而大受动摇。

「爷爷，你说的对象也包括我在内吗？」

巴同学越过桌子，跑到莲太郎先生跟前问道。

「小巴！」

堇同学慌忙拉住巴同学的右手想要制止他。

「……」

「你也一样。」

绫芽同学继续转达莲太郎先生的意思。

「因为这个人，将能改变宝生一族的命运。」

桔梗老师、葵理事、巴同学、堇同学再加上绫芽同学，五个人的视线全部落到了我身上。

「呃……」

我讶异过度，简直无法言语。

——所谓改变命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葵理事又开始窃笑。那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今天已经看过不下数回。

「我说爷爷，难得大家见个面，你怎么就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葵二哥。」

桔梗先生小声规劝葵理事，但葵理事非但毫不畏惧，反而一步步逼涯莲太郎先生。

「你倒是再说一次看看，这位小姐她能够怎么样？」

「……」

莲太郎先生握着我的那只手再度微颤，向绫芽同学传达了某些讯息。我看见原本面无表情的绫芽同学脸上，浮现些许动摇神色。

——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绫芽同学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

「桐原珠美是知晓言缚之人。」

——知晓雷缚之人？

从未听过的词汇。但我环顾四周，却发现大家纷纷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

——这……先、先等一下啊！

我松开莲太郎先生的手，起身准备替自己辩解。

「所谓的言缚是指什么？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头绪。」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知晓言缚之人，我连听都没有听过。

「是不是搞错啦？」

葵理事见我一脸焦急，笑嘻嘻地说道。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和平常不太一样？」

桔梗先生走近我身边。他的语调温柔，凝视着我的眼神却不留余地，想要确认我真正的心意。

「珠美……」

巴同学畏惧地望着我，面带怯色。一旁的堇同学扶住巴同学的肩膀，将他抱到身边好令他安心。

「……小巴，别怕。」

——所以，你们所说的言缚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绝对是哪里误会了。我对什么言缚根本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是真的不知道……」

刹那间，我感觉有一道力量把我的身体往后拽去。

——什么……？

眼前一片漆黑。我闭上了眼睛吗？……不，我的双眼是睁开的。

只不过如同灯光熄灭般，身在黑暗中而已。

「呜……」

嗡——地一声，一股耳鸣直冲脑际。视觉总算慢慢习惯暗处，凝神细看，四周景物逐渐清晰，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接待室。

这么说来，我面前的人应该是绫芽同学……

「绫……」

我出声想唤他，却发现眼前这个人和刚剐的绫芽同学有些不一样，他的表情沉郁，眼神呆滞空洞，默默垂着头。

——……绫芽同学。

只见一副巨大的手铐箍紧了他的双手，宽皮带限制了他的自由。手腕上，一朵大白花……玉兰花正盛开。

——那是……？

「绫芽同学，这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我。更奇怪的是，他貌似听不见我所说的话，仍然低垂着头。

「绫芽同学？绫芽同学！」

我轻敲他的肩膀数回，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

——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回头一看，葵理事、桔梗老师、巴同学和堇同学就在身后，他们也和绫芽同学一样，手腕被锁上巨大的手铐。

而且他们每一个人，无一例外地，神情都溢满了忧伤。

「怎么会这样……」

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呆站原地别无他法。

「你做得到吧。」

「咦……」

「我想，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我循着声音看去，一位身穿高领制服的少年坐在莲太郎先生的轮椅上。他翘着腿，趾高气昂地看着我。

「你……不是绫芽同学？」

「嗯。」

少年的长相与绫芽同学几乎如出一辙。但是他的口吻、谈话方式和活泼多变的表情，却让人无法与绫芽同学作联想。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微笑着从轮椅上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就帮帮他们吧。」

——帮？我该怎么帮？

「继续戴着这个，动不了的。因为它真的很重。」

说完他将右手伸到我面前。

我近看，发现他的手果然也铐上了相同的巨大手铐。那副枷锁深深陷进他的手腕，教人心痛。

唯一和其它人不同的地方是，他手铐上的玉兰花已经枯萎产生斑点，好似下一刻便会无声凋零。

——我想起来了……这个男孩子……

终于想起来了。没有错，他就是今天早上出现在我梦境中的男孩子。

「你的手铐也必须卸下来啊。」

我正打算拉住他的手，他却慌忙将手缩了回去。

「我就不必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意思？」

他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摇摇头，温和地对我笑。

「你看得到吧？……就只有你，能够拯救他们。」

——只有我能够拯救他们……？

「桐原老师！」

「咦？啊！我在。」

回过神来，眼前是原本的接待室。

轮椅上的莲太郎先生、随侍在侧的绫芽同学，以及葵理事一一映入眼帘，还有桔梗老师、巴同学和堇同学。

「你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我刚才看到的景象究竟是……？

身穿高领制服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

「桐原老师……」

桔梗老师讶异地凝视着我。但是刚刚我所目击的一切，就算想说明也无从说明。

「依我看，这个小姐应该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吧？爷爷。」

葵理事开口提醒莲太郎先生，确认似地看着他等他回答。接着，叹了一口气。

「爷爷睡着了喔。」

「不好意思。」

轮椅后方的男子低头窥探莲太郎先生的表情，确定他入睡后，转过头与绫芽同学攀谈。

「绫芽先生，时候差不多了……」

我想他大概是担忧莲太郎先生的身体状况。照莲太郎先生的情形看来，的确不适合长时间外出。

绫芽同学默默点头，打开接待室的大门。

「失陪了。」

西装男子行了个礼，步出接待室。绫芽同学在离开接待室的前一刻，门扉关起的瞬间，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他众精会神的样子，就彷佛像要确认什么似的。

——绫芽同学……

大门紧闭，葵理事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突然跑来学校，又突然说要结婚？我看前家主也不怎么正经嘛。」

语毕他回头朝我说道：

「珠美老师。」

他托起我的下颚，冷不防拉近距离。瞬时我们两人之间只剩下短短的几公分，他紧盯着我不放。

「你想挑谁就挑谁吧。要是挑了我，我也不会拒绝啦。」

我们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葵理事说完，再度露出他那坏心眼的笑，走出了接待室。

「小巴，走了。」

堇同学拉着脸色惨白的巴同学欲将他带走。

「我可不打算承认你……」

「堇同学……」

「除非你以后……真的肯帮我们……」

「小堇！」

巴同学打断了堇同学后续的话语。

「珠美……我……好怕……」

巴同学眼神带着恐惧地望着我。

「小巴……」

堇同学紧紧握住他的手稳定他的情绪，就这样离开了接待室。

安静的室内只留下我与桔梗老师两人。

午后晴朗的阳光透过面南的玻璃窗洒落，好不耀眼。然而房内阴沉的气氛与户外舒适宜人的好天气，简直成了两个对比的世界。

「桔梗老师，我……」

「宝生一族受言缚所束缚，一生无法摆脱诅咒而死。」

「咦……」

桔梗老师远眺窗外，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就像在游说他人的故事一般。

「最古老可追溯至江户时代中期的写经之故。由于写经受到诅咒，因此宝生一族代代都必须承受言缚——也就是语言所带来的诅咒拘束命运。」

所谓写经，指的应该是抄写经书。难道数百年前的一场变故，竟能影响后世如此深远？

——这一切实在是太超脱现实了……

「你不相信吗？」

桔梗老师看着我，我也回望他，摇了摇头。

尽管听来是多么地不可置信，但是既然见过方才那副光景，现在也已经由不得我说不了。

「有没有办法改变受诅咒的命运？」

桔梗老师闻言，轻轻点头。

「我们每个人并不清楚自己受什么样的『言缚』所束缚。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日日过得险恶不安。」

「怎么会……」

「然而，曾经有此传闻。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人拥有洞察言缚的能力，可以藉由他的能力破除诅咒，进而拯救为诅咒所苦之人……那个人就是知晓言缚之人。」

——知晓言缚之人……那就是我所具有的力量吗？

「请你救救我们吧。」

桔梗老师看似不动声色，我却感觉得到他是痛苦的。他的表情与方才黑暗中的那位桔梗老师重叠在一起，我不禁一阵心痛。

「可是，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知晓言缚，单凭这一点，你就已经是我们的希望了。」

桔梗老师脸上浮现哀愁的微笑。

——希望……就凭我一个人吗……？

「我明白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我其实一点自信也没有。

即便如此，我还是忘不了黑暗中大家哀伤的表情。

——我想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们……哪怕只是我一个人的绵薄之力……

「谢谢你。」

桔梗老师淡淡微笑，笑容耀眼得令我心跳差点漏跳了一拍。

——看他这么开心，我又怎能辜负人家的期望，一定要更加把劲……

「还有，只要桐原老师首肯，我也愿意和你结婚喔。」

桔梗老师说完又绅士地笑了笑。

「这样啊……」

枉费我刚刚才那么认真地下决心……

在叹息的同时，我感到全身的疲累一下子袭卷而来。

又是诅咒、又是言缚、又是结婚等等诸多意外。我明明是以教师身分来到这里教书的才对啊。

——我的将来，究竟会如何变化呢……？




2、第一个夜晚
「教书第一天就跟我提亲事……也不问问我本人的想法……」

傍晚时分开始下起雨来，天空灰沉沉的一片。我坐在办公室窗边凝望天色，仔细思考着这一连串的突发状况。

——宝生家的男性，我今天是头一次与他们会面。

绫芽同学相当冷淡。明知道我正处于为难的窘境，却不见他有任何伸出援手的意愿。

堇同学和巴同学则沉浸在一股危险的氛围之中。堇同学迟迟不肯敞开心房；巴同学虽然讨人喜欢，长相又可爱，但却易于表现出他情绪不稳的一面。

——较年长的那几位也很令人忧心。

桔梗老师为人稳重、待人和善，但是我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虽然他的措词偶尔令人不悦，听起来倒又像是单纯拿对方寻开心。

至于葵理事，烟瘾加上疑似性骚扰发言，问题过多，无法列入考虑。

——我想，他们五个人对于自身卷入这场婚姻风暴，大概也感到相当困扰吧……

如意郎君上门，缔结良缘，可喜可贺！……想当然，我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兴奋的心情。

「教书第一天还习惯吗？」

不知何时，濑谷校长已站在我的背后。也许是看我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所以前来关心。

「觉得很累吗？」

濑谷校长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担心的问着。

「有一点……」

虽然累，却不是因为学生和讲课而累。一会儿言缚、一会儿又结婚的，冷不防强加在身上的现实令我喘不过气来。

——若向濑谷校长透露，她大概无法置信吧……

我是为了成为老师，才会来到这所学院的。

「桐原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后方传来一阵略带鼻音的娇声，我回头一看，是一位可爱的女老师，留着一头蓬松俏丽的卷发。

——我记得她应该是……

「你好，我是羽月真帆。今天早上曾经向你自我介绍，目前担任音乐老师。是这样子的，晚上我们打算替桐原老师办一场欢迎会喔。」

语毕，羽月老师亲切地微笑。

——欢迎会……

对了，今天是我上任首日，所以欢迎会算是例行活动吧。

烦劳各位同仁百忙之中抽空为我准备欢迎会，内心实在过意不去，不过我也想要藉此机会多多认识其它老师们，增进彼此的情谊。

「能够和桐原老师成为共事伙伴，我真的很开心。过去我这个后进总是备受大家关照，就当作是报恩，以后就由我来协助桐原老师吧。」

「谢谢你。」

犹记得羽月老师较我年长一岁，听说还是去年唯一录取的教师。

——羽月老师真是个好人……

这所学院中，与我年龄相仿的女教师就只有羽月老师一人，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和她成为好朋友。我想，她应该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欢迎会七点开始，你现在方便吗？」

「是的，当然可以。」

「太好了，地点在站前某家餐厅，等会儿一块出发吧。」

「我知道了。」

她以微笑代替回答。

——额外的事情，还是别去在意吧。

现在的我只需要勤奋工作，经营职场人际，然后认真教学就够了。该付出努力的事情多到数不清呢。

诅咒、言缚、结婚，我可没有空闲时间让这些东西来左右我的心思。

——身为一名老师，首要目标便是早日独当一面。

「抱歉，要你来帮忙。」

「这句话我不晓得听过多少遍了。」

最令我头痛的是，他的脸上不带一丝反省。我边着手分类理事长办公桌上成堆的文件，边以葵二哥听得见的音量，夸张地大声叹息。

「害相思病啊？桔梗老师。」

听我叹气，他笑着如是说。

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却老爱跟我装糊涂。

——不过转念想想，他说得也对……

「或许吧，谁教我多了一位可爱的后进呢。」

「又不是你的菜。」

——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又怎会明了？

我将这句辩驳放在心底，开口说道：

「从她深受前家主喜爱这一点来看，是位相当值得留意的对象。」

「搞不好喔。」

葵二哥笑着回答，彷佛制式流程一般，将扎捆成束的文件一一盖印。

「葵二哥，麻烦你看清文件名称之后再行盖印。上一次不也因此被家长提出指正，令你为难不已吗？」

「好好好，知道了。」

说罢，葵二哥便信手翻阅文件，随意做做样子。

——真是坦率，值得庆幸。

上次在家长委员会上曾为了一些小事发生争执，所以他稍微学到了一点教训吧。

宝生分家若想强行干预本家，可行使的管道就只有月华学院学生家长的身分。因此每个月的PTA（家长教师会）从未顺和落幕。

正因如此，前家主才会委任葵二哥担任理事长一职。葵二哥他确实是个具有包容力的人。

——默默吃亏而不自知……

「你做什么啊，桔梗？」

「怎么了？」

「刚刚你居然一脸同情在看我。」

……观察力真敏锐。

「真的吗？我纯粹只是在想心事。」

「看到哥哥被文件堆包围，亲爱的桔梗弟弟不禁掬一把同情的泪～～那么这堆也麻烦你罗。」

「……真拿你没办法。」

我说道，从葵二哥手上取过纸卷，同时瞄了一眼时间，将近六点半。

「十分钟内如果无法完成剩余工作，出席欢迎会可能会迟到喔。」

「欢迎会……？喔，珠美老师的啊。」

「你不去吗？」

「不，我要去。我对那个平凡的小姐也满感兴趣的。」

「我想也是。或许稍不注意，那位平凡的小姐就会把整个宝生集团纳入手里也不一定。」

葵二哥，还请您务必手下留情。

特地为我举办的这场欢迎会严肃而正规，相当符合月华学院的风范。先是全场干杯，而后校长致词、介绍新老师。定规结束后，平和的叙谈便开始进行。

——这里的气氛和我学生时代胡闹作乐的饮酒会完全不同。

举杯敬完一巡酒，我来到会场最尾端的筵席，在桔梗老师身旁坐下。

「欢迎会还开心吗？」

「承蒙大家参与，不胜感激。」

校内同事大多是我的长辈，宴会上能够听闻许多我未曾接触过的、同龄朋友间不会提及的话题，相当有趣。我诚心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拨冗参加欢迎会。

「这正代表了大家对你的表现深具期待。带领你这位后进，我也感到很光荣。」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真是个奇妙的人。原本以为他又会挖苦我，他却立刻不吝惜地加以赞扬，好似我的心情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认为他本性并不差……奇怪，那是……

「桔梗老师，你不能喝酒吗？」

他面前放置了一杯看似乌龙茶的饮料。

「不会啊，我很喜欢。」

「那么……」

「但是我比较想喝你那一杯。」

「咦？」

桔梗老师强行拉过我捧着酒杯的手，夺去酒杯一饮而尽。他的动作自然流畅，转眼间我手上的酒杯已经空空如也。

「桔梗老师！？」

——竟然把我喝过的酒……

他淡淡轻笑。

「十分可口呢。」

——可口？它的确是一杯可口的鸡尾酒，但是……

「颜色迷人可爱，甜中带酸，不知你是否也是这种味道？」

「你……」

桔梗老师这句话，令我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葵理事的面孔。这么说来，我记得他们俩似乎是兄弟关系吧？真想不到他们两兄弟竟都是成天把求爱话语挂在嘴边的人。

——不过，就外表而言，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请不要戏弄我。」

听完我略带怒意的回应，桔梗老师原本笑着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直盯着我不放。

「我并不是在戏弄你。」

「什么意思……」

桔梗老师的眼神严肃而冷彻。他那深邃的瞳色吸引我的视线，令我动弹不得。

「我只是，想要更了解你。」

「了解我……」

注意到我犹疑的神情，桔梗老师抿嘴一笑。

——他坏心眼的程度简直和葵理事不相上下……这两个人果然是亲兄弟。

「请告诉我关于你的事好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再者，往后我们即将共事，深交的时间相当充裕，你说是不是呢？」

「我对大家所认识的你可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你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需要我个人的隐私，况且，今天可是我们头一天认识啊……

见我意志坚决，桔梗老师边苦笑边叹气。接着，他以行动取代言语，冷不防执起我的手。

——怎么回事……这是要做什么……？

「我在此向你宣誓我的忠诚。」

「忠诚……？」

他夸张的措词令我愈来愈分不清话中真意。

「请你相信我，我将无条件遵从你的指示。」

「那对我而言并没有任何益处……」

我慌忙抽回自己的手，逃离桔梗老师的手掌心。

「正是如此。」

桔梗老师别过脸，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他说了那么多莫名的话，就只是为了试探我吗？

我实在是猜不透桔梗老师内心真正的想法。

但是他刚刚的眼神并不是宣誓忠诚的眼神，而是打算看穿我的一切。

「这家店还是那么不起眼。」

我闻声回头，看见葵理事就站在身后。他松垮着领带，选了我右侧的空位坐下，不羁地翘起二郎腿。于是我的座位就这样自然而然成了他们之间的阻隔。

——两边都是令人不愉快的兄弟档……

我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你来得真迟。」

「是啊。老爸叫你来，所以你正在追珠美啊？」

葵理事一边点烟，一边嘲弄桔梗老师。

「没错，就在刚刚被拒绝了。」

——这是什么话！？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对谈的内容。不过这种时候还是保持沉默为妙。

「哦？那你放弃了吗？」

「怎么可能，比赛现在才要开始。」

两人互换了一个动机不纯的眼神。

——还谈什么放弃、比赛的……我真是被这群人彻底打败……

我尴尬地轻咳数声。不晓得他们是否真察觉到我的用意，登时把对上的视线彼此错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话说回来，打从刚才我就一直想问某件事情……

「葵理事，桔梗老师，你们是亲兄弟吧？」

两个人听了，顿时脸色一沉。

——怎么了？我不该问这个问题吗？

桔梗老师是理事长的弟弟这件事，今天早上我才听濑谷校长提起。难道说这是一件不便公开的事实？

当我沉吟之际，桔梗老师很快便微笑答道：

「葵确实是我的哥哥。」

——和我所想的一样……不过，刚刚那短暂的沉默又是怎么回事？

「你今天面会的对象是前家主，也就是我们的祖父。他的儿子藤一郎就是宝生家现任家主喔。我是次子，桔梗则是三子。」

所谓家主，指的就是全权掌管大企业宝生集团的人吧。

「我知道了，那么绫芽同学和堇同学他们是……」

「绫芽是姊姊和姊夫的独生子。堇和巴虽然是哥哥的儿子，但哥哥和嫂嫂已经离婚，巴跟了嫂嫂的姓。我这样说你听得懂吗？」

「大致上。」

换句话说，绫芽同学是葵理事和桔梗老师的外甥……对了，既然绫芽同学是长女的孩子……

「堇同学他是宝生家的继承人人选吗？」

我的问题令葵理事苦笑。

「你呀，真是太无知了。绫芽才是第一继承者，准接班人啊。」

无知，那是理所当然。今天我才第一次与宝生家的人会面，这些人却自以为好像我早该知道一切似的。

在附近一带，宝生的名号的确响亮；然而在东京，这个名字可就只有报纸或财经期刊上才能找得到了。

桔梗老师察觉我心情不悦，温柔地说道：

「宝生家其实是由绫芽的母亲所继承的。」-

—原来如此。不过，绫芽的母亲既然是继承人，那么绫芽同学理应是她的后继者才是。

「既然绫芽同学的母亲是继承人，他应该是下一任人选才对吧？」

「……绫芽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啊……

「不好意思，我不该过问的……」

我慌忙道歉，桔梗老师摇摇头。

「没关系，过去的事情了。」

原来，绫芽同学自幼便丧母。

他对待别人的态度之所以冷淡且保持距离，也是源自于此吗……

「所以我们非听绫芽的不可。」

「什么……？」

「本家至上。宝生是世代相承古礼的望族，只要有继承权，就算对方是绫芽也得完全服从，这就是宝生家的规矩。」

——……听起来真复杂。

完全服从？又不是哪个国家的王室。再说利用地位或权利迫使他人服从，实际上执行起来应该并不简单。

宝生这个家族，似乎远比我所预测的还要庞大、还要繁杂。

「珠美老师～～」

羽月老师开朗地朝我挥挥手，她真是个可爱的人。

「快去吧，宴会社交重要得很喔。」

「啊，好的。」

我起身离开他们两人，前去招呼羽月老师。

「哎呀，搞不懂啦！」

我阖上笔记站起来，直接倒在小堇的床上。

真不晓得作业是出来干嘛用的。头痛死了。好烦。

「小巴，作业要做完喔。」

「可是我就是不会写嘛。」

我把脸埋在小堇的枕头里。过没多久小堇就放弃劝说，自动翻开我的笔记了。他果然很贴心，就像巧克力那样甜。

「你等一下还要出门吧？知道是几点吗？」

「嗯……大概快了吧……」

我抬脸看时钟，将近九点。今天的那个大姐姐嘴上说深夜才能和我见面，但要是让她等久一点，她八成又会发脾气。

可是就算被骂我也不在意。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忍耐。

——啊……不过……

「我真的是宝生家的孩子吗？」

「小巴……」

小堇看着我，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还真好懂耶。

「不是对不对？」

「呃……或许不是吧。」

当然不是啊，何必犹豫那么久。

我和妈妈不是老早就被赶出宝生家了吗？表面上说要谈什么抚养权，其实妈妈她根本就不想要我这个小孩嘛。结果到了最后，他们却硬是把我塞给妈妈，把我们两人通通逐出家门。

所以我跟宝生家并没有关连。

「可是，我为什么能跟珠美结婚啊？」

「那是因为……」

爷爷他——正确来说是我的曾祖父，他所说的话十分不可思议。

既然我受到言缚的诅咒，而珠美又恰好有破除的能力，这样子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她的能力对宝生家而言大概有什么重大意义吧。所以才不得不跟姓宝生的人结婚。

「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也算进去啊？」

「可能是前家主不打算拿『宝生』当作破除的对象吧。」

「不然是拿什么？」

由于穿不惯高跟鞋，我的双脚已经不堪负荷了。虽然事先贴上了0K绷，但是现在已经隐约可见血迹渗出，光是站都险些站不稳。

「不好意思，今天请容我辞退吧。」

「这样啊，真是可惜……那就只好等下次罗。」

羽月老师说完，便朝车站的反方向离去。多么体贴又和蔼可亲的人啊，真希望以后能和她成为好友。

因为处理琐事拖延了一点时间，参与宴会的老师们大多已经离场。我开始认真烦恼该如何返回教职员宿舍一事。

——脚伤是目前最需处置的重点问题……

「真是的，没看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

我回头一看，居然是葵理事。不见桔梗老师的身影，他大概提前回去了吧。

——说我不给面子，表示刚才我和羽月老师的交谈内容他全都听见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双脚。

「没办法，因为脚痛。」

「脚痛？」

葵理事听了，旋即屈膝跪在我的脚边。这个人讲话虽然轻浮，现下却温柔得令人难以想象，绅士又有礼地轻触我的脚跟。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我似的……

「原来是鞋子磨到脚啊……你还真不是普通的老土耶。」

「有什么办法，我平常根本不穿高跟鞋的啊。」

葵理事小声慨叹，环顾四周。

「我看这附近大概也招不到计程车吧……」

正如他所言，这间店家必须从站前大街拐个弯进入小巷，位于私有道路上，因此别说计程车了，就连一般自用车也鲜少经过。

「没问题，我还可以走到车站。」

路程约五分钟，只要再撑一下下……

「……好痛！」

脚后跟传来猛烈的剧痛。看样子是真的到极限了……

——干脆脱掉鞋子，打赤脚上路吧……

「没法子了。」

「……呜哇！？」

毫无预警地，身体蓦然腾空。当我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被葵理事一把抱起。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吗！？

即使我奋力挣扎，仍旧逃不出葵理事的怀抱，全身动弹不得。我无计可施，只得透过言语向他提出抗议。

「请放我下去！」

「小姑娘脾气可真拗。」

「要是被人家看见的话，该怎么解释啊！」

葵理事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

「珠美。」

「做什么？」

「专心看我这边。」

「咦……」

葵理事唤着我的名字，呼吸近在咫尺。我一抬眼，便和他四目交接。

几近零距离的视野中，唯有葵理事一个人的脸庞。

「这样你的眼里就没有别人，只容得下我了吧？」

他笑眯眯地说道。如果能就这样紧盯着他不放，那我的眼里当然只会有他的存在。

「……你又在卖弄口才了。」

虽然这位理事蛮横的行为着实令我惊愕，但是被人拥抱的温暖是那么的真实，让我找不出抗拒的理由。

——也许这个人其实很温柔也说不定。

排除贫嘴和素行不良这两点的话。

「有什么关系？等招到了车子就放你下来。」

葵理事伸手将我的头按上他宽阔的胸膛，顿时我整个人沉浸在男士特有的芳香之中，四周香气缭绕。

「……到了车站以后，一定要放我下去喔。」

我决定不再抵抗，乖顺地依偎在他的胸前。毕竟脚上有伤，加上我真的累了。现在的我，愿意顺从地听他这么一次。

——这份善意，就容我虚心接受吧……

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这样的念头。

「明明都贴了0K绷却还是止不了痛……」

珠美也许是觉得害臊，上了车仍不断解释高跟鞋磨脚的原因。

「我很细心地挑选合脚的新鞋，但一整天下来仍是疼痛无比……另外我随身携带的保护贴片……」

我适时地附和她几句，心中思索着傍晚翻阅过的人事资料。

桐原珠美，今年二十三岁，国文系毕。出身于经济状况极其普通的平凡家庭，哄她也好抱她也罢，都不见她有什么特别反应。

她是知晓言缚之人……基于以上原因，所以你才会突然雇用她吗，前任家主？这事要是被分家知道了，铁定又会唠叨个没完吧。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珠美噘着嘴向我抗议。

「我怎样看你了？」

「一副『穿鞋子穿到磨脚，真俗气』的眼神。」

「你答对罗！」

我忍不住笑出声，她一听我笑，表情明显更加不悦。

——真是坦率啊。她的每一道感情我都能轻易理解。

「从明天起，穿平底鞋来就行了。」

「可是……」

我摸摸她的头。

「鞋子穿不惯，磨脚事小，到时候要是跌倒受伤该怎么办？」

我像是哄孩子般柔性劝说，珠美听完后，安分地点了点头。

——瞧，她就是这么可爱。我要是多了个妹妹，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司机先生，前面那条路右转。」

老样子，今天那个人还是把我找了出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那个人心情应该还算不错。

不错归不错，我可不能因为这样就让珠美老师跟那个人碰头，得要仔细留意才行。

——不过那个人八成已经回到家里，我看也不用太过担心……

「麻烦在那个转角停车。」

计程车在公寓大门前缓缓停下。我边用眼角余光看珠美好奇地猛往窗外瞧，边递给司机万圆纸钞。

「载她到月华学院的教职员宿舍。」

说罢我便下了车。珠美尾随我探出身子来，仰望眼前的公寓全景。

这幢公寓屋龄三年，在土地无边的这个乡下地方，不仅占地大得不像话，更散发出格格不入的都会气息高耸而立。真不知道是用那个人的钱买的，还是利用赡养费得手的？无论如何它都不是一间有品的房子。

「葵理事，这儿就是你家吗？」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我只能无奈地笑笑。

「不，我现在还住在宝生家。这里只是拿来办『大人的事情』。」

「大人的事情……」

珠美支支吾吾，蹙着眉头无声非难。她的心思果然很好懂。

我二话不说，默默地关上后车门。继续在这里晃荡下去，等会儿可就真的大事不妙。

「抱歉，没能送你到房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放心。」

珠美闹别扭似地回答，语调听起来百般不服气。我忍不住伸手搔搔她的头。

「你还真可爱耶。」

「我不是说过了吗，请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她还是气嘟嘟的。我忽然下意识地轻声低喃：

「……要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言缚，那该有多好。」

「咦……」

听完我这番话，珠美瞪大了眼睛。

——不妙，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

「司机先生，开车吧。」

「啊，好的。」

「请、请等一下，葵理事！」

计程车兀自驶去，无视于后座着急的珠美。我点燃一根烟，动摇的心情总算慢慢恢复平静。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仔细想想，如果她和言缚扯不上半点关系，是个平凡人的话，也许我就能坦率地对她好也说不定。

以前，我从来不曾想过要背负着言缚这东西活下去。诅咒就是诅咒，我只管接受。

——既然早知道逃不掉，又何必白费工夫？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想也知道是谁。

「好、好，我现在马上过去。」

我捻熄烟蒂，走进房子里。

他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计程车内的乘客只剩我孤单一人。葵理事离开前所说的那番话悬在我心中，迟迟无法释怀。

『要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言缚，那该有多好。』

我虽然不知道言缚究竟为何，但是试想立场对调，今天我若成了被诅咒的一方，绝对不可能这么想的。葵理事是不是出于自暴自弃的心态，才会那样对我说呢……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禁不住隐隐作痛。

「言缚」、「诅咒」、「一族」、「结婚」。

由于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满脑子只考虑到自己的事情、担心自己的处境，却忘记真正的受害者此刻正面临着更大的问题。

——姑且不提婚约一事，如果连我本身都无法正视言缚，他们可就真的失去最后一丝微薄的希望了。

我所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去帮助他们……

「接下来将行经主要干线。」

「麻烦您了。」

车子穿越住宅区后驶上大街，车流顿时变得壅塞。车子缓缓前行，我远眺窗外，蓦然看见一名身穿月华制服的学生，正站在巨大的十字路口前等红绿灯。

——时间都这么晚了……

「他……不是巴同学吗？」

我看了看手表，已过晚上十点。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在闹区逗留？

「不好意思，麻烦请停车。」

计程车立刻停在巴同学驻足等待的路口前。我一下车，便飞也似地赶往他身边，甚至忘了双脚疼痛。

「珠美！？」

巴同学看见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在做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呢！」

他连制服也没换下，盾上挂着背包，一副还不打算返家的模样。

「跟你说喔，等下我要去跟空姐来个久违的幽会。」

巴同学大方答道，眨眼示意。

——幽会……

「你和年龄差距那么多的女孩子交往吗？」

学生的感情世界，我并不想多作干预。但现下已是深夜时分，学生又单独一人在街上溜达，教育上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要是他被卷入什么麻烦之中，到时候可就后悔莫及了。

眼见我担心不已，巴同学却只是露出笑容。

「交往？当然不是罗。大姐姐已经有法国男朋友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只是她的床伴。」

「床伴……」

意料外的回答令我一时语塞。

「啊，不过，大姐姐会给我零用钱。所以应该算是……援交？」

——……援交？

我听见理智断线的声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无论是床伴或是援交，身为一名教师，这种行为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抓住巴同学的手，用力一拉。

「珠美，你做什么！？」

巴同学一脸吃惊，但我顾不得他的讶异，硬是把他推进计程车内。

「到底怎么了啊……珠美！」

「请马上开车。」

我装作没听见他的抱怨，对司机说道。

「呃，好的。」

车身缓远前进，路上交通仍旧拥挤不堪。巴同学自从被我强行拉上事后，就绷着一张脸，赌气不说话。

——即使你生气，不行的事就是不行，老师不能够纵容你。

「你家在什么地方？」

「我才没有家哩。」

巴同学看也不看我一眼，视线朝外，负气地答道。

——想是我硬逼他上车，让他不高兴了吧。

不过，当学生做出偏差行为时，身为老师有必要加以劝导。

「请问您知道宝生家怎么走吗？」

「那是当然。」

司机先生点点头。宝生真不愧是地方名门。

「那里又不是我的家。」

巴同学接口，态度仍显不悦。

——对了，记得巴同学的双亲已经离异……

「所以我才说我没有家嘛，谁教我是别人的小孩。」

「你还有妈妈在啊。」

「她才不是我妈妈呢！」

——巴同学……

他虽然蛮横地讲出了这句话，尖锐的口吻听来却是那么寂寞，我不由得一阵心痛。

——这个孩子，是不是长期缺乏母爱呢……

倘若真是如此，那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小姐，请问我应该载你到什么地方？」

司机先生不耐烦地问道。我无奈地回答：

「到月华学院的教职员宿舍。」

巴同学转过头来，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好像要窥探我内心的想法。

这孩子不太愿意敞开心胸去相信他人。

——可是，我想要保护他。

即使他生气或是伤心难过，我也不能丢下他不管。因为我是他的老师。

房间内一片静谧，家主喜爱的『葛诺辛尼』乐声轻扬。他倚靠在沙发上，满足地侧耳倾听。

这里是家主书斋隔壁的接待室。当他在家的时候，饭后闲谈便成为例行公事。

「打扰了。」

女佣人奉上刚沏好的茶，递至家主面前。茶香四溢，整个房间充满了淡淡的清香。

「绫芽，书念得还好吧？」

「学习上一切顺利，并未遇见特定的难题。」

「是吗？那就好。」

家主脸上浮现和缓的笑容，伸手端起茶杯。口头上关心我的学业，其实脑子里装的净是公司或女人吧？

面对像他这种家主，我同样兴趣缺缺。

「再过不久我就要满六十二了，宝生代表这个位子也不晓得还有几年可坐。我可是相当期待你的成就。」

「谢谢家主，我必定不负您的期望，努力向上。」

我答道，必恭必敬地低头行礼。看到我服从的样子，家主满意地微笑。

——但是说真的，将来的事又有谁能预料？

谁知道会是你先倒下，还是我先阵亡？

就连家主是否注意到我内心深处的思考，我都不得而知。

「生日宴会就快到了，今年的宾客招待事宜是由你负责的吧？」

「是的。绫芽不才，还望棉薄之力能够有所帮助。」

「哈哈哈……很好、很好。看到你变得这么成熟懂事，桩一定也感到相当欣慰。」

「……！」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提起母亲的名字……

我一时无法回应。家主朝我瞥了一眼，立刻垂下视线，故意摆出一副悠闲享受音乐的神态。

——绝不能被这个人说的话给骗了。

我努力压抑紊乱的情绪，出声答道：

「……您说的是。」

好不容易将这句话说出口，抬头一看，家主的眼神充斥着轻蔑。

「一年一度的生日，我至少还想安稳地过。」

他不放心似地叮嘱，看来是打算间接牵制我。

「正如您所言，我也希望此次宴会能圆满结束。」

我恢复一贯的冷静，边回答问题，内心边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

「那个人是叫……桐原珠美没错吧？」

「是的。」

桐原珠美，今天屡次听闻的一个名字。

由于她是前家主亲自推派的月华学院新任教师，不久前名气便已在本家内部传开，想必家主也相当在意她这号人物。

再加上前家主今天专程来校，向众人提起知晓言缚之人一事，风声应该老早就传入了家主耳里。

「把她的名字一并列入宴请名单中。」

「什么？这……」

「听见没有，绫芽？」

「……是，我知道了。」

家主生日当天，那个老师要到这间房子来。不对，这件事和我又没有关系。

原来家主对她这么地感兴趣。不过，顶多是请她来参加，不可能还特意空出会面的时间才是……

「到时候，我会安排你当桐原老师的男伴，你可要好好款待人家。」

——……原来如此。

闲谈至此，我终于明了了家主的意图。他之所以安排那个老师跟在我身旁，是想利用她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就算不用这种方法，他还是会派上好几个人，严密监控我的行动吧。

「我明白了。」

我再度行礼致意。家主满意地堆起笑容，吩咐女佣人再沏一杯茶。

紧握着的右手传来指尖刺入掌心的疼痛。比起右手，胸口更是痛得像要撕裂一般。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忍耐痛苦了……

当我们到达宿舍时，巴同学或许是决定放弃了吧，负气的神色一扫而空，看起来相当开心。就好像第一次到别人家里玩耍似地神采飞扬。

「哇塞～～珠美的房间好空喔，什么都没有耶！」

「我才刚搬过来而已嘛。」

一走进房间，巴同学立刻坐上沙发，好奇地四处观看。房间内尚末整理完全，有好几箱杂物仍然堆在墙角。

「天哪，都已经十一点了。这么晚了还把学生带来自己家，好像不太妙喔？」

「没关系，这是师生之间的教育指导。」

我边替巴同学倒红茶边回答道。

「这样啊，教育指导啊。」

巴同学随意翻阅几页我看到一半的杂志，兴味索然地重复着那几个字。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不能就这么让他留下来过夜吧。试着连络桔梗老师稍事商量，或许是个不错的方法……

●～

巴同学的手机响起一阵明快的来电音乐。只见他熟练地拿起手机，打开前盖确认邮件。

「糟了，珠美……大姐姐说她气炸了。」

巴同学一边阅读邮件内文，一边嘟起嘴巴。

「这个姐姐自尊心很高的……以后大概不会再约我了吧。」

站在对方的立场设想，和他人约好时间外出见面，到头来却遭到单方面爽约，会感到愤愤不平也是理所当然。

「你看，她超火大的。」

「……的确是。」

我看了看巴同学秀出来的手机萤幕，邮件内容狠狠地责怪巴同学的不是，把过错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我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对不起……」

我坦率地为自己无理的行为向巴同学道歉。不过，对方在大半夜把学生约出门，甚至不成熟地闹脾气，身为一名大人，她也应该好好自省一下。

——只是，这样的想法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巴同学……

「算了，没关系。」

「咦？」

巴同学扔也似地把手机丢进背包后，端起杯子啜饮红茶。当他发现我请他喝的是不加任何调味的红茶时，立刻向我提出要求。

「珠美，人家比较想喝奶茶耶。」

「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

我走回厨房拿奶精，顺便侧目看了一眼巴同学。他正在翻看我尚未读完的女性杂志，丝毫不见情绪低落。

「珠美，我不要奶精喔，我要牛奶。」

「好好。」

若从巴同学现在的神情加以推测，实在难以想象他刚刚才看完一封备受指责的邮件，反倒令我觉得不安起来。

——巴同学的心思，我果然还是捉摸不清……

我按照巴同学的指示将牛奶装入奶精罐里，置放在桌上后，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经常做那种事吗？」

「唔……偶尔吧。」

巴同学拿起奶精罐，边大量添加牛奶边答道。眼看着杯中的红茶逐渐由清透转变为浓醇的奶油色。

「为什么要这么做？照理说你的经济状况应该算是宽裕才对。」

「我能花的钱并不多喔，顶多也就一点点零用钱罢了。」

接着他又拿起桌上的糖罐，一次加入三颗方糖，手势看来有些迫切。

——他怎么了吗……？

「你是因为喜欢那个女生，所以才和她交往吗？」

「对呀，反正她满漂亮的。」

「既然如此，何必要有金钱上的往来呢？」

纵然只是小小的一笔钱，两个人之间存在金钱关系与否，在意义上是完全相悖的。

暂且不从为人师表的立场去衡量这件事，就社会角度而言，援助交际也不是一件值得被认可的事情。

「要我不拿钱，我办不到。因为我的身体不肯啊。」

「你那是什么话……」

在我叹息的同时，巴同学的手机铃声二度响起。

●～

「……真的很烦耶。」

「嗯？」

巴同学倏地沉下脸，从背包取出手机后，粗暴地按掉电源开关，之后又把手机丢回原来的位置。

「巴同学？」

亲眼目睹他粗鲁的行动，我内心掠过一抹不安。他究竟是怎么了……？

「珠美珠美～～我肚子饿了～～」

虽然我掩藏不住惊讶的神色，但是巴同学并不在乎，依然像个孩子般缠着我撒娇。

——……也只能顺着他的意了。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走向厨房。

「吃炒饭好吗？」

「耶！我最喜欢珠美了！」

不过在最后，我还有某件事情想确认，于是转过头询问巴同学：

「不用通知一声吗？」

「通知谁？」

——竟然问我「通知谁」。

「那个大姐姐就不必了，反正我还有别的大姐姐。」

「别的大姐姐……！」

除了那名女子之外，这孩子究竟还有几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交往对象？我愕然无语。巴同学笑着对我说道：

「珠美也是其中之一喔。」

他那明亮有如玻璃般闪耀的明眸，轻盈流转。可以想见大家落入陷阱的原因，都是出自他这张无邪的笑脸……

我再度叹息，返回厨房。

——他是不是想要透过多数的男女关系，藉以填补内心空虚呢？

若答案果真符合我的预测，那么他的行为也未免太不值得了……

「谁教女生全都一个样。」

「咦……」

——他刚刚说什么……？

我隐约听见巴同学喃喃自语。当我回过头时，他面带微笑，没有复述的意思。

「没什么啦。炒饭快一点嘛～～」

「好好好。」

「我还要小香肠，章鱼形状的喔。」

「知道了……」

等会儿还是找桔梗老师商量商量吧。




3、命运的解放
「你一定很累了吧？」

见我呵欠连连却执意忍耐的样子，桔梗老师不禁轻笑出声。

任教第二天就在会议上露出糗态，自我鞭策真是太松散了。我不由得难为情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

「你客气了。我由衷感谢你特意牺牲宝贵的午休时间，来此召开会议。」

桔梗老师体谅地说道，顺手阖上记事簿。

因应研讨用途所划分出来的会议室内，只有我和桔梗老师两人。也许是因为其它师生正在休憩，会议室在静谧如常的月华学院中显得格外沉寂。

——而这股沉寂也正巧加深了我的睡意……

「不好意思，桐原老师。昨晚让巴在你那里叨扰……」

「啊，不会……」

昨天，由于巴同学无论如何都不愿返家，无法袖手旁观的我只好打电话连络桔梗老师。桔梗老师听我说明事情的缘由，马上驱车赶往宿舍，把巴同学接了回去。

「他用完餐后不久便沉沉睡去，结果我来不及问他家里住址。真是不好意思，反而给您添麻烦。」

「哪里的话，巴是我的外甥，为他做这点事是我的义务。」

桔梗老师抵达前，巴同学睡得很香。之后，他亲自来到我的房间，将熟睡的巴同学抱回轿车内。我发现堇同学也在车上，但他只是向我点头致意，并没有下车。

「这孩子住他母亲那儿，可是鲜少回家。偶尔会去堇的房间过夜，偶尔住在交往的女性友人家里。」

桔梗老师的话语中夹杂着几许叹息。

——交往的女性友人……

我不禁回想起昨夜的巴同学。他的口吻透露出交往关系不单纯的讯息。

「我认为，巴同学这样的行为恐怕有失妥当。」

「你说的是。」

桔梗老师为难地笑了笑。

「照理说，不该放任他继续这种行为才是。」

「那从现在起就为他做点什么吧。」

闻言，桔梗老师叹了口气，悠悠说道：

「但是，眼下有太多事情需要优先处理，我正烦恼着不知该从何着手。」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脸上的微笑褪去，布满哀伤。

「因为言缚所引起的悲哀并不只有一个。」

言缚和诅咒。那是在昨天，我突然被告知的两个未知词汇。

虽然当时的我备受冲击，但是昨夜，多亏有巴同学意外造访，让忙得不可开交的我暂时忘却了此事。

—在我心目中，它的真实感仍然是那么薄弱……

然而，当它像现在这样，以问题的根源之姿浮出台面时，我反而能强烈地感受到诅咒的存在。

「让你见笑了。」

「请快别这么说……」

倘若一切悲哀全都是源自于所谓言缚的诅咒，那么，那些受到诅咒的人们难道没有办法群起反抗吗？

难道，他们除了悲惨的末路，真的别无选择吗？

——即使命运已经深深受困于言缚，我仍然认为，未来是可以凭藉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的……

「言缚将会招致下一个言缚，陷入更深一层的悲哀漩涡，无穷无尽。奋力挣扎终究只是徒劳，到头来唯有坠落一途。」

桔梗老师自嘲般地说道。我凝望着他，虽然心有疑问，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现在的我尚未了解事件的全盘局面，不能大肆标榜自私的正义……

我站起身，向桔梗老师低头赔罪。

「不好意思……我太踰越本分了。」

桔梗老师目睹我的举动，赶紧劝座摇头道：

「不，你有权力这么做。」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温柔地微笑，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能够拯救我们脱离苦难的人，就只有你了，桐原老师。」

如果知晓言缚之人真正存在于世上的话……

——我身上就拥有拯救宝生一族的力量。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试试看。」

「谢谢你，请你务必坚持下去。」

桔梗老师说道，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不禁想起了昨天莲太郎先生流下的眼泪。他泪中所包含的意念，一定是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期望我能帮助宝生一族摆脱悲观的命运。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想不惜一切奉献。我想要找出引领他们走向悲剧的言缚，然后解放他们的人生。

在我产生如此强烈的愿望后，胸中自然而然涌现一股热切之情。

——我只要尽我所能去做便足够了。

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起，我在内心暗暗为自己加油打气。

「时间虽然还有些早，我们不妨提前到教室去吧。」

「好的。」

午休时间，我人正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前面。平常会来这里都是为了找小巴，但今天不同。我窥看教室，小巴不在里头，八成又是打电话约女人去了。

——不过，现在我很庆幸他不在这里。要是他也在场，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我走进教室，迳自前往绫芽的座位，途中感受得到班上一阵骚动。

这反应很正常，因为我是出了名的讨厌绫芽。当我们俩对上的时候，就表示等一下有好戏可看了。

「绫芽。」

「……」

他正在看文库本小说。听见我叫他的时候虽然微微抬起头，但没有任何回应。他就是这么惹人厌。

「我有话对你说。」

我再补一句。只见他皱着眉，把视线从小说移到了我身上。

「什么事？」

宝生家的事不便在这里透露，偏偏绫芽又不肯跟我走。

——我该用什么理由让他离开教室才好……

正当我还在思考着如何开口时，绫芽干脆地阖上小说，用厌恶的目光盯着我说道：

「要请哪些客人，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什么？」

他直截了当地道出我接下来准备说出口的话，而且还不留情面地拒绝，我顿时感到脸唰一下地红了起来。

——这家伙为什么老是要这样对我？

他总是当着我的面把我想做的事全部夺走。更过分的是，那些我所珍惜的一切，他压根不放在眼里。明明就不想要，还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嘴脸，抢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来问你这件事？」

「因为你专程跑来见我。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你是不会过来的。目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宴请宾客这件事，如此而已。」

他的口气简直像在念一篇无聊的电影大纲，烦躁不耐，令我愈看愈不顺眼。

「我只尽自己该尽的责任。无论你拜托我做什么，除非是本家的交代，不然我不可能答应。」

绫芽站了起来。我吐不出半个字，口干舌燥、双手麻痹。

——我该怎么办……？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给我回教室去。」

绫芽丢下这句话，从我身边走过。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那个人就……

「……！」 一

脑子里一片空白。当我发觉时，两手已经抓住绫芽的制服，粗暴地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为什么……你老是要这样！」

「小堇！」

小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但是，现在的我什么也听不进去。

——为了那个人，我非得做点什么不可……为了那个人。

我们走上楼，来到二年级的楼层。原以为学生们已经各自休息完毕，没想到在走廊的另一端，二年一班教室前，有许多学生聚集在一起。那是我们正准备前往的班级。

「桔梗老师……」

我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桔梗老师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立刻朝教室跑去。随后，我也慌张地跑了起来。

「桐原老师，你会有危险的，请不要靠近。」

「这怎么行呢！」

——我也是一名教师，同样有义务保护学生的安全啊……

一班的教室外围，学生们团团群众。大家纷纷兴味盎然地窥看着教室内的动静。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同学们请马上回到各自的班级听课。」

桔梗老师拨开人群，顺着空出的道路走进教室，我也尾随他追了进去。

——喀咚！

「哇……」

进入教室的同时，一张椅子冷不防朝我们飞来，滑擦地面后停在脚边。

桔梗老师挡在前面做出保护我的姿势。

「你留在这里。」

语毕，他朝着教室正中央缓缓走去。

一旁的学生们纷纷避难似地往角落移动，屏息观看这场骚动。在一触即发的教室正中央，堇同学正紧紧抓着绫芽同学不放。

——刚才那张椅子，就是堇同学踢过来的……

「……你这家伙！」

堇同学揪住绫芽同学的衣领，正准备撂下拳头。围观的学生们个个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快住手，堇！」

桔梗老师居中劝架的瞬间，我看见一道人影飞掠过视野。

砰磅巨响传入耳中，只见堇同学倒卧在成堆的桌子里。他被绫芽同学用力推开，不小心撞上了旁边的课桌椅。

「……！」

「你有完没完？再怎么抗议也没用的。」

绫芽同学面色不改，慢慢走近堇同学，居高临下地蔑视他说道。然后……

「不可以……绫芽同学！」

绫芽同学对着倒在地上的堇同学，举起单脚，准备狠狠地踩在他身上。

堇同学面对这即将来袭的暴力，恐惧得闭上了双眼。

「绫芽！」

桔梗老师厉声喝止道。绫芽同学听了，便默默放下那只脚，打消原先的行动。

「这件事与我无关。」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教室。凑热闹的学生们自动避开一条通道，好让绫芽同学通过。

「桔梗，你好慢喔。」

直到刚才都还不见人影的巴同学，自然而然地从人群中现身，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啊，不过，如果你再晚一点到，我可能已经出手了也说不定。所以还算及时啦，好险，好险。」

听巴同学的口气，好似他要是加入这场混战，后果会更加不堪设想。

群聚的学生们看到骚动已经平息，便三三两两返回各自的教室去了。

「堇同学，你还好吗？」

我飞奔到倒在凌乱的课桌椅上、动也不动的堇同学身边。仔细一瞧，他的嘴角选挂着道血痕。

「堇，你的嘴角裂开了。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桔梗老师坐了下来，仔细探看堇同学的脸庞。堇同学红着脸，撇过头望向窗外。

「这又不算什么。」

他伸手想要触碰流血的伤口。

「等一下，堇同学，不可以碰！」

我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想替他按住伤口。堇同学霎时拍开了我的手。

「不用你管！」

手帕掉落在地。堇同学粗暴地用衬衫拭去嘴角的血迹。

——那么做只会令你更加地……

「我就是要管！」

我终于忍不住对堇同学大声斥责。

瞬间，吵闹的教室恢复了寂静。一旁的桔梗老师和巴同学不禁苦笑。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对堇同学置之不理。

「你知道吗？大家都很担心你喔。面对关心你的人，你怎么可以拒他们于千里之外呢？」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声回荡。

——因为我明白，糟蹋了大家的关怀，将来痛苦的人会是堇同学他自己。

「走吧，我们去保健室好吗？」

堇同学别过脸，不肯回答。我为了让他站起来，勉强拉起他的手。

「……好痛！」

堇同学小声呻吟，原本往上提的身体马上又跌坐回地。

「啊，对不起！哪里痛？」

我连忙询问，但他依旧闭口不答。

——按照刚刚的部位看来……

「真是的，小堇，你的脚该不会是跛了吧？」

「……」

听完巴同学的话，堇同学的脸变得通红，头也垂得更低。

——脚？他走不动吗？

「堇。」

桔梗老师趋前，在堇同学的脚边跪了下来，打算背他上路。

「小堇。」

巴同学牵起堇同学的手，引导到桔梗老师的肩上。但堇同学仍是抗议似地不为所动。

「如果你还要继续闹脾气，我就要用抱的了。」

「……！」

听桔梗老师如此警告，堇同学总算乖乖投降，将身体倚靠在桔梗老师背上。之后，他们两人连同我以及巴同学，全体一同前往保健室。

「小堇，还是叫人来接你比较好吧？」

巴同学抬眼看着桔梗老师背后的堇同学说道。

「不……不用……」

虽然他有意推辞，但是我也赞同巴同学的意见，伤了脚还是跑一趟医院较为保险。

「你说得对，我等会儿安排车辆。」

堇同学把脸埋在桔梗老师背上，始终不愿抬头。

更甭提看我一眼。

一行人来到保健室后，才发现医师恰巧亲赴国中部看诊，不在现场。我暂且让堇坐卧在宽长椅上休息，替他消毒嘴角。

「堇同学，可能会有点冰，你忍耐一下喔。」

桐原老师将冷却剂轻轻放上堇受伤的脚。堇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打从刚才就不肯正眼直视桐原老师。

——刚刚在教室时，桐原老师的表现，就连我也着实吃了一惊。

因为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坦率说出自己心意的人。

「葵二哥已经去招呼车辆了，我们就顺道转往尾上家的医院吧。」

绫芽和堇的这起争执不能报告本家。迫不得已，我只好连络目前静音所在的尾上分家处理。静音一定会跟来，到时我千万不能让她和绫芽碰面。

「小堇，还很痛吗？」

「……不要紧的。」

堇向来只有在巴面前才会摆出兄长的风范。真是不可思议，刚才明明还像个孩子般闹别扭。

「巴，你先回教室去吧，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好。小堇，再见罗。」

巴挥挥手道别后，走出了保健室。

我不得不承认，今天是因为巴没有介入这起争执，事情才得以那么快就收场。万一巴也插手干预此事，想必后果将会越发严重。

「车子已经到了。」

葵二哥单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走进保健室。我虽然想指正他的领带过于邋遢松散，不过，现在并不是要求服装仪容的时候。

「堇，站得起来吗？」

「嗯，没问题。」

也许是疼痛减缓了，堇已经能够搀扶葵二哥的肩膀自行站立。桐原老师担心地看着堇步行时的姿势。

「桐原老师，我们回教室去吧。」

「……说得也是。」

尽早整理完散乱的保健室后，我和桐原老师一并朝教室出发。午后的课堂已然开始，校园安静无声，唯有我们的脚步声反响在走廊上。

「你怎么了？」

「咦……」

桐原老师脸色一沉，若有所思。

——我有些在意你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是不是被粗鲁的男同学们吓着了？」

「才不是呢！」

桐原老师一本正经地否认后，很快又平静下来，接着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以新人的身分而言或许稍有僭越。」

「请尽管说。」

「绫芽同学难道不需要接受辅导吗？」

——绫芽……

说得也是，俗话说『打架双方同受罚』，一般的老师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桐原老师，一旦卸下教师的身分，我们都不过只是宝生的一分子啊。

我停下脚步，桐原老师跟着停了下来。我转头凝视她，像是教导孩子般语气柔和地说道：

「照这样看来，你还是不懂呢。」

「不懂？」

「因为绫芽是宝生家的继承人，所以任何人都无法违抗他。」

「怎么这样……」

——与其说是无法违抗，不想违抗大概还比较正确吧。

毕竟，那孩子的立场有些棘手。

「我能够理解你想说些什么。」

见桐原老师难以信服的样子，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起初她吃了一惊，但随即又沮丧地低下头去。

「就算身为准继承人，做错了事情，该责备的一样不能省略。不过就今天这场纷争，是堇先顶撞绫芽所导致。」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桐原老师彷佛还是难以认同我的说词，将视线转向他处继续道：

「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害堇同学受伤的人都是绫芽同学，我认为还是应该好好和他谈一谈。」

——真是个性情固执的人……不过，她的话确实有其道理。

我凑近桐原老师的脸庞，开口准备接话。桐原老师的表情看似非常不甘心，双眼还微微泛着泪光。

「如果是由你来劝导绫芽呢？」

「什么……」

——这项任务就交给你来完成吧。我十分好奇，你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与宝生家的人们面对面。

可能是我的提议太过唐突，桐原老师并没有立刻回复。

「一切遵照你的意思，我不勉强。」

我委婉地说道。桐原老师听了，抬起头笔直地凝望我。

「不，请务必让我试试看。」

她的眼中已经不带迷惘，充满了决心展现自我意志的执着。

——真是了不起啊，老师。

我指向通往顶楼的楼梯。

「我想，绫芽他人现在一定在楼顶。」

「我知道了，上课中真是不好意思！」

「不必客气。」

目送桐原老师上楼之后，我便独自朝教室信步走去。

——接下来，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你的本领吧……

你的坚强究竟是真是假，我会拭目以待。

「发生这种事，果然还是应该和绫芽同学谈一谈！」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加快了上楼的脚步。就算是堇同学率先出手，绫芽同学让堇同学受伤仍是不争的事实。

——绫芽同学有必要为他自身的行为，诚心向堇同学道歉。

一到达顶楼，我想也不想便匆忙推开通往屋顶的铁门。强风倏地灌入，我不由得闭起了眼睛。重新推开铁门后，眼前是一片宽阔延伸的水泥广场，广场四周围绕着铁网护栏。绫芽同学就站在广场的尽头，背对入口处站立。

「绫芽同学……」

我面向他，叫唤他的名字。他幽幽地回过头。

他的表情冷得透彻，看不见一丝情感。

「我……」

刚刚那股一头热的气势，现在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一旦面临绫芽同学冰冷的态度，我竟说不出任何话语。

……不行，我得振作起来啊！

就在我走近护栏的同时，绫芽同学反倒率先开口。他远眺护栏外侧，正眼也不瞧我一眼。

「你不用上课吗？」

——这个问题我才想问你呢，绫芽同学。

我虽然不悦，却还是把这口气暂时忍了下来。毕竟我想跟他说的并不是这些。

「我是经过桔梗老师的同意才来的，因为我有话想对你说。」

「但是我并没有话想对老师说。」

他这番回答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不愿放弃，仍旧对着不肯正眼看我的绫芽同学继续劝道：

「你听我说，堇同学他好像扭伤了脚。」

「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绫芽同学，你要知道堇同学他是因为你才……」

「他爱抓狂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我老早就习惯了。」

绫芽同学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冷漠如故。

——绫芽同学……

「事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吧？堇同学之所以会受伤，是绫芽同学你行使蛮力所造成的。」

「我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负任何的责任。」

「绫芽同学！」

我忍不住大声喝斥。突然间，

——喀锵！

绫芽同学举起右手朝护栏重重地打了一拳。

「啊……」

铁网因受击而剧烈起伏，如同余波般不住地晃动，我被那过于巨大的声响震撼，登时哑口无言。

「你看那里！」

绫芽同学指了指停放在正门玄关处的一辆汽车。

——女孩子……？

这时车内恰巧走出一位长发女孩，身材娇小纤弱，外表像是中学生。

女孩子似乎发现了从校舍现身的某人，朝那个方向大大地挥舞着手，雀跃得像个孩童。也许她的实际年龄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小也说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堇同学与搀扶他行走的葵理事走出了校舍。

——原来是前来迎接堇同学的人啊……

「所以呢？刚刚你想跟我说什么？」

绫芽同学说完立刻转过头来，脸上虽然挂着祥和的笑容，却隐隐约约透露出漠然的神色。

「我想说的是，堇同学他……」

「对，我想起来了，你说堇比我还重要是吧。」

「咦……」

——我明明没有说过那种话呀……

忽然，绫芽同学将手放在我的脸的旁边，整个人像是要将我覆盖住般靠了过来。我被他逼得退到护栏边，铁丝网再度发出声响。

「等一下，绫芽同学！」

绫芽同学两手捉住我抵抗的双手，限制我的自由。我一动也不能动。

「那家伙最后还是选择了堇。」

绫芽同学端正的容貌在我脸上落下一道暗影，悲伤的表情泫然欲泣。

——他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刚刚那位女孩子……

「我被大家遗弃了。」

深深凝望着我的，是他那双带着悲伤神色、勾魂摄魄的眼眸。为什么他要用那样的眼神注视我呢？

——令他悲伤不已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我自然而然放弃了抵抗。看着他的双眼，我的心就好像被紧紧揪住般疼痛。

「你知道吗？老师。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铁网的震动声又一次传来，绫芽同学握着我的手，身体逐渐挨近。

「不要……你想做什么……」

我连忙反抗，但是介于绫芽同学和铁网之间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我不想被大家抛弃。」

「绫芽同……呜嗯！」

我还来不及思考他凑近脸庞的用意。

下一秒，唇已经覆上我的唇。

——……接吻！？

「嗯嗯……」

我虽然挣扎抗拒，但绫芽同学就是不肯离开，甚至以行动诉说露骨的欲望，贪婪地更加深入。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粗暴地索求着内侧。

这种行为……

——……不可以！

喀锵！

我的反抗与绫芽同学的压制僵持不下，频频牵动护栏摩擦作响.

——绫芽同学……

直到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时，绫芽同学才终于放开了他的嘴唇。

「……哈啊……」

残留在唇上的感触，全身彷佛一阵颤栗。我浑身脱力，只能顺着护栏滑坐在水泥地上。

见我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的样子，绫芽同学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势，对我狼狈的模样投以轻蔑的眼光。

——为什么……

「你的眼里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刚才被他紧抓的手腕和压迫的身体都还在隐隐作痛，还有唇上余留的感觉。

——我不要……

「根本不用去在意其它人的感受！」

绫芽同学硬是强迫我服从他的意志。我只感到全身一阵麻痹。

那充满压迫性的言词，宛如要将我拖进晦暗的地底深渊，一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

——这样子……太奇怪了……

纵使他和堇同学之间真的有什么恩怨，纵使他对我的态度感到气愤难平，这样的行为举止也未免太不正常了。

就好像在对阻挡他去路的人极力劝说些什么，想要藉此保护某种东西似的……那样的印象。

——他拚了命想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第一继承人的立场、天赋异禀的自尊，还是在这种种条件下，仍能接受自己是诅咒之身的胸怀呢？不，不只是那样而已，照理说必定还有某些我所看不清的因素存在。

他是为了要保护那些事物，才不得不展现权威，对我施予莫大的压力。

「啊……」

刹那间，我的胸口彷佛点燃了一盏亮光，明亮而温热的感觉朝我袭来。

——如果说……绫芽同学他……

接着，胸中的温暖逐渐扩散至全身，我突然感到眼前一黑。

「怎么回事……」

——这是……

我的记忆还很鲜明，这是昨天在理事长室发生过的现象。

然而今天，我的眼前只有绫芽同学一人，已不见那名少年的踪影。

双手被铐上沉重的枷锁，背负所有苦痛与悲伤的阴郁表情，绫芽同学就这样站在我面前。

我感觉得到笼罩在脚边的轻暖空气逐渐下沉，形成一道涡流，有如引诱我们堕入地狱似地，正在拉曳着我们的脚步。

——……不行！

此刻的我非得说些什么不可。

黑暗迫近，即将吞噬一切。我边努力抗拒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尽可能把持住自己，同时用力睁开双眼，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绫芽同学的身影。

当我这么一做，视野立刻恢复了原先的清朗。束缚绫芽同学的枷锁也随之消失，他变回了那个强吻过我的他。

——……已经没事了。

我是绫芽同学的老师，所以我一定会解救你的。

在他冷漠依旧的轻蔑视线下，我慢慢站直身子。

「绫芽同学……」

我伸出双臂将他抱个满怀，几乎是无意识地。

被我抱在怀中的绫芽同学浑身僵直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抵抗。

——我想要传达我的心声，无论如何都希望传达给绫芽同学听。

黑暗也好枷锁也好，此刻已全数消失殆尽，只剩下胸口的热度。

「不要紧的，绫芽同学。你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温柔抚摸着他的头，绫芽同学的身躯再次轻震。

「从诅咒与家世中摆脱的『命运』，现在已经是属于你的了。」

因为，这是绫芽同学的命运，当然必须由绫芽同学本人去开创啊。

「勇于改变『命运』吧！」

绫芽同学的身体好温暖。如此温和的一个孩子，不应该做出冷酷或是粗鲁的行为。

「桐原……」

绫芽同学总算解除了恐惧，安心地靠着我的身体。

这一瞬间，我彷佛听见啪叽一声，有什么东西迸裂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言缚。方才的我，已经让绫芽同学从言缚之中解放了……

「谢谢你……」

绫芽同学说道。他依偎在我的臂弯里，露出柔和的微笑。噙在眼角的泪水暗暗诉说至今所历经的苦痛，我不禁一阵心疼。

——这实在太奇怪了……

绫芽同学虽然受诅咒拘束而拱手听命，可是仔细想想，他根本没有将诅咒正当化，且全盘接受的必要。

换句话说……

—-真正束缚绫芽同学的，是更深一层的悲哀。

不仅仅是绫芽同学，还有堇同学、巴同学、桔梗老师以及葵理事，他们纷纷正为各自的言缚所苦。

言缚……引导宝生家代代步上悲剧的诅咒。

它带着强烈的真实感，乍然出现在我眼前。

小堇人回去了，我又懒得上课。本打算上顶楼打混才特意跑来的。

结果，我竟然看到有人在我面前公然亲嘴。

那两个人，正是小堇最讨厌的绫芽，和有点神奇的新老师珠美。

「啊——打啵被撞见罗……」

我喃喃自语，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要是跟小堇打小报告，他一定会气得跳脚吧？毕竟再怎么说，他对那个人还颇有好感的嘛。

小堇头脑就是这么简单，所以老是被梦想啦、希望啦，那些看似闪亮亮的东西诱惑，真笨。

像我就很讨厌，我喜欢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这样才痛快。

「话又说回来，绫芽还真狠耶，虐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珠美整个人被挤在绫芽和铁网中间，身体被压住，而且还被强吻。她虽然想抵抗，可是绫芽抓住她的手，根本就逃不掉。

「哎呀～～万一珠美辞职的话，绝对是绫芽害的啦。」

反正就算这件事闹开了，宝生那些了不起的人也会想办法处理。既然这样，当然是闹得愈凶愈有好戏看啊。

「……痛！」

突然间，一阵莫名的痛意侵袭我的胸口。

「什么跟什么啊……」

这种痛以前也有过，记得是昨天，起床的时候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

啊，不过，今天好像更糟了点。

「咦……」

回过神时，我面前的那两个人已经抱在一块。

「不要紧的，绫芽同学。你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珠美紧紧抱住他，温柔地对他说道。

「勇于改变命运吧。」

——她在干什么啊……

我用右手按住疼痛的胸口，拖着摇摇晃晃站不稳的身体走向顶楼出口。再这么待下去，我怕我会呼吸困难。

——刚才，我看见了……

珠美她可以洞察言缚，而且，就在前一刻，她解放了绫芽。

我小心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打开铁门，然后悄悄关上。

心好痛好痛，痛得像快死掉。

我实在受不了一个人独处，好想找谁说说话，于是求救般地按下手机通话键。

打给小堇，但是却打不通。

——对喔，他要去医院嘛，所以手机早关了。

没办法，我只好打给不久前才跟她聊完天的大姐姐。

这个大姐姐非常迷恋我，只要是我的电话，不管她在工作或是睡觉，一定会马上接起来。

「问你喔，你觉得命运能改变得了吗？」

虽然被我劈头问了个怪问题，大姐姐还是好心地回应我。

——她总是乖乖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心意行动。所以我喜欢她，她太可爱了。

「我认为啊，就是因为改变不了，才叫命运啊。我们不会改变，也不能够改变。正因为我们把污秽的身体隐藏在漆黑的沉寂之中，才得以继续活下去喔。」

没错，说明白点，受诅咒的我们根本没有资格活着。尤其是我，腐败的程度更是彻底。

「……今天，可以在你那过夜吗？想怎么玩弄我都没关系，好不好？拜托。」

因此，我想要毁坏我自己。




4、自卑情结
名为言缚的诅咒。经历过昨天的事件后，真实感突然急违明显起来。回宿舍后我试着多方调查，但是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当作线索的提示。

唯有宝生一族代代相传的诅咒——言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能帮得上的忙又是什么呢……？

「桐原老师。」

步行在走廊上时，桔梗老师从后方唤住了我。

「刚刚真是不好意思，突然要你帮我代课。」

「只是监督学生自习，我一个人没有问题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真是多谢你的帮忙。」

今天是我当上教师的第三天。第二堂课，由于桔梗老师忙不过来，我便代他监督全班自习，自习课刚刚结束。

桔梗老师愿意将工作托付给我，令我觉得离独当一面又更近了一步，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我的首要目标，便是成为像他一样了不起的老师。

这三天以来，桔梗老师教学优秀的程度，我已经用自己的双眼切切实实地见证。虽然他也有个人较为神秘的一面，身为一名老师，他真的是相当值得景仰。

「桔梗老师刚刚上哪去了呢？」

「我去了理事长室一趟。」

桔梗老师苦笑答道。仔细一瞧，他的手上还持有数份类似理事会的文件。

原来他是去协助葵理事啊。

——他们兄弟俩感情真的很融洽呢……

虽然桔梗老师因此多了一份额外的事务，不免令人同情。

「对了，桐原老师，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咦？」

「自从你告知我要辅导绫芽之后，就没有再回到教室上课了吧？放学后，我看你好像变得比平常沉默寡言，担心绫芽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举动。」

——……你说得非常正确，我的确是被胡乱地强吻了一番……

但是比起那道吻，后续解放言缚的过程对我而言更加重要。然而，关于言缚一事，我却提不起精神向桔梗老师诉说。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无法信任桔梗老师。

只不过，在我心中存有一股责任感，彷佛一旦说出了这个秘密寸等于是背叛了敞开心胸相信我的绫芽同学。

「我们只是闲话家常罢了，劳你这么担忧真不好意思。」

「哪里，真是如此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桔梗老师说道，将手放在我的头上。

「今天看你没什么精神，所以我很担心。」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温柔得像对待孩子一般轻抚我的头。望着他替我担心的模样，我忽然自责起刚刚为何要说谎。

也许桔梗老师事实上是能够让我安心商量的对象。因为，毕竟他本人也同样为言缚之诅咒所害。

——不过，这件事关乎绫芽同学的内心层面……

我脑海中浮现昨日的绫芽同学。宛如求救般的手、眼泪、悲伤的容颜。

「不好意思，桔梗老师，我突然想到有事要顺道经过档案室。」

像是要逃离桔梗老师的体贴般，我连忙步上通往档案室的阶梯。

虽然我是真的不得不去。

所以，我一边告诉自己，我绝对不是想要逃避。

「珠美！」

来到档案室所在的楼层后，我恰巧与走下顶楼的巴同学碰个正着。

他手上拎着书包，可能是到达学校时上课铃声已响，不方便进教室，才会到屋顶上去打发时间吧。

「你早啊！」

他张开双臂抱了过来。

「傻瓜，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我挣脱他的怀抱，面色微愠道。

「唔唔……因为人家觉得很困嘛。」

巴同学故作疲态似地揉揉眼睛说道。

——觉得困倦而无故缺席，理由上根本无法成立啊……真是的。

「奇怪……」

「怎么啦珠美？」

我隐约察觉巴同学身上飘散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巴同学，学生怎么可以擦香水来上学呢。」

「怪了……我没有擦啊……」

巴同学先是闪过一抹讶异的神色，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阔来。

「我懂了……是昨天那个大姐姐身上的香味啦。」

「巴同学，你到现在还在做那种事情！？」

我不自觉地以责难的口吻质问。霎时间，巴同学的表情一变。

「那种事情？」

他促狭地笑了笑，眼神流露出挑战般的光芒，反驳似地逐步近逼而来。

「你说的『那种事』是指什么？援交？外宿？还是跟别人上床？」

「我……这个……」

他虽然睁着大大的眼睛仰头微笑，说出口的却净是不堪入耳的字眼。我为他这不寻常的气势所慑，一步又一步不断地向后退。

——千万不可以被他的态度压倒，我一定要确实地面对他才行。

下定决心后，我站直了身子，脚步也不再往后移动。

「总而言之，你不能做出会让周遭人为你担心的行为啊。」

——即使因为双亲离婚，家庭环境变得复杂，巴同学身边也还有双胞胎哥哥堇同学，以及桔梗老师和葵理事等等，有血缘关系的叔父陪伴才是。

我一动也不动地回望巴同学那存心使坏的眼神，随后，巴同学便兴味索然地摊了摊手。

「担心？烦死了。」

「巴同学，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担心你是因为爱你啊，你不应该无视他们的关怀。

然而巴同学依旧没有反省的意思，继续故我地说道：

「我啊，只喜欢乖乖听我讲话的人。」

「巴同学，你听我说……」

——对方听你的话，究竟是真心为你好、为你设想，或是别有目的呢？如果答案是后者，实在称不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正当我还在思考该如何表达我的意见时，只听见巴同学喜孜孜地打岔道：

「昨天那个大姐姐虽然是个公关小姐，爱喝酒、又跟很多人做过，可是她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呢。只要我愿意跟她上床，她什～么事都听我的喔。」

他那自以为是的口气令我不禁火上心头。

「老师不准你这样轻视别人！」

——面对给予我们爱的人，自然不能口出恶言。尤其对方处于弱势，这样的说法更是不该。

我训斥般呼喊巴同学的名字，但是他仍然不肯住口。

「她真的好可爱喔……虽然很蠢，哈哈哈。」

说着，巴同学又兀自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冲击画过右手。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打了巴同学一记耳光。

「你到底把别人的心情当作什么了！」

——爱可不是让你随便拿来愚弄的！

我仗着满腔的怒气一口气说完后，倏地恢复了冷静。

「……」

巴同学愣在原地，一副失了神的模样。

——我居然会出手掌掴学生，再怎么说，实在是做得太过火了……

「对不起，巴同学。」

「……！」

他紧咬住下唇，用力得像是要渗出血来。然后……

「咦……」

他抬起低垂的头，冷不防飞扑过来，猛然将我推倒。

我的视野刹时剧烈摇晃，整个人跌坐在地。就在此刻，巴同学也立即倾身上前，跨坐在我的身上。

「巴同学，不要这样！」

见我反抗的样子，巴同学露出了妖邪的微笑。

「这点小事又不算什么。」

「巴同学！？」

他向下俯视我，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神却溢满了憎恶。

——这也是……言缚作祟……

我明白巴同学是被不知名的意念所囚，也明白他因此变得残暴。

但是现在，周遭并没有像昨天一样陷入混沌，我也看不见巴同学身上的枷锁。

——眼前这个巴同学，我无法洞察他的言缚。

光是只有本人在我面前，我是无法解放的。除非我可以更详细、更深入地了解巴同学这个人的本质。

「少在那里说大话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跨坐在我身上的巴同学，已经不再是以往那个可爱的他。疯狂的眼神、邪魅上扬的嘴角。

「不信的话，要不要跟我做做看啊？就算在这里也没差。」

在鲜少有人经过的档案室走廊上，巴同学怒不可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别开玩笑了……尽管我很想这么说。

打从刚刚开始，我的喉咙就不听使唤。虽然想要大叫，勉强挤出来的却只有吐息般的嘶哑声。

「想更了解我，做做看不就行了。」

——我好害怕……好希望有人能来救我……

「呵呵，你在发抖耶，真可爱啊……珠美。」

巴同学媚惑地笑了。我的背脊不由得再次发冷。

——绫芽同学……

「……！」

从昨天起，那个老师的话就久久挥之不去，真是烦人。明明不想再想起来，脑海中却又自动浮现我昨天的样子。

那是一个神奇的经验。我被桐原拉近、拥抱，听了她所说的一些话，接着，自尊和原则等等，用以自卫的武器全部都被一扫而空，就好像顿时找回原本的自我。

她投注在脆弱的我身上的话语，无所滞碍地传达到我内心深处，竟然令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那就是所谓言缚的解放……

尽管如此，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日子仍旧像平常一样，被迫服从、被人安慰、被人夸赞，像个听话的傀儡，一成不变。

——只不过，那份感触非常不可思议。

长久以来盘据在胸中的郁闷，「唰」一声不见了。我以前总认为绝不可能消失的芥蒂，好像正在逐渐化解。

——……这种感觉并不差。

反之，我也认为它是一股危险的力量，对那个不懂设防的老师而言实在过于强大。

股长会议结束后，我带着预备缴交的报告来到教职员办公室。桐原不在座位上。

这时我看见桔梗正要进门，于是便向他搭话。看样子他只身一人。

「桔梗，桐原人呢？」

「她刚好有事要上档案室一趟喔。」

「是吗。」

桐原是自动自发型的人，放着她不管，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在我走上档案室那层楼时，看见了两个互相推拉的人影。

「和女孩子亲密又有什么不对！？是她们每一个人都想要我啊！」

是巴的声音。我有印象，前几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

——巴……跟桐原……

我迈开脚步冲了出去。

「巴……同学……」

在档案室前方的走廊上，巴跨坐在桐原的身上压住了她。

「你也跟我做吧！」

「不要！」

「快点，快要我啊！」

巴伸出手勒住桐原的脖子。我心里明知道他没有认真的打算，当下却还是失去了应有的冷静。

「巴，把手拿阕。」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冷冷俯视着骑坐在桐原身上的巴。

巴也用愤怒的眼神回望我，看得出他心情真的很糟。

——事情说不定会变得有点麻烦。

要是巴当真发起火来，谁也拿他没辄。

仔细想想，其实我明明可以更沉着地应对，却一个不小心败给了冲动。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你没听见吗？我叫你把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拿开。」

巴一句话也没说，无言地继续瞪我。

「啊……绫芽同学……」

桐原在脖子被人勒住的状态下，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们。

——这人真是个笨蛋。自己都还没脱险，现在不是该担心他人的时候吧！

「回去教室！」

「……」

巴收回威胁桐原的那双手。他默默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会被怎么样吗？

我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但巴却只是凑近我的耳边说了句话。

「绫芽你啊……不过是亲个嘴就看上她啦？」

——巴……

昨天那一幕被他撞见了。

我们的确有亲嘴，但这并不代表我看上了她。

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多作解释。

我只是不动声色，静静地注视着巴。

想必他早已料到我会不作反应——巴没有再说些什么，就这样朝楼梯提步走去。

「绫芽同学……我……」

桐原呆坐在地，愣愣地凝视着我。刚才她明明还那么害怕，现在已经转而担心起我和巴来。

——这家伙还是不懂，她这个样子是不行的。

「别用一副渴求的眼神看我！」

「你……在说什么……」

「就因为你摆出那种眼神，所以才会让巴那种人有机可乘！」

我轻蔑地说完后，掉头就走。

也许在将来，我还是需要多顾虑一下桐原，直到她有充分的自觉为止。

「……真会找麻烦。」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由于猛烈地跌了一跤，我不仅弄脏了裙子，就连膝盖上也摔出瘀青的痕迹，真不是闹着玩的。

「……唉。」

午休时间结束后，我一边前往教室，一边思考今天早上和巴同学之间的那场争执，忍不住叹了口气。

被他人勒住脖子威胁性命，当然是我这辈子头一遭。那个时候的巴同学实在太不寻常了。

如果我向别人投诉今天的事件，想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巴同学不是被强制辅导，就是接受学校规定的惩处。但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我希望我和巴同学两个人，能够冷静地面对面、共同合作，好好地处理这个问题。

因此，现在的我还不打算拒绝他到底。

——你呀，可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呢，巴同学。

只要你愿意全心相信我，自觉过失并加以改进，裙子和膝盖上的伤我通通能够不加追究，将你失礼的行为一笔勾销。

「桐、原、老、师。」

我听见有人逐字叫唤我的名字，语调相当调皮可爱。回头一看，原来是羽月老师。

她脚上的高跟鞋约有十公分高，却还是稳当地小步疾走而来。

「桐原老师，你下一堂没有课吧？要上哪儿去呀？」

「我不小心把点名簿遗留在班上，恰巧下一堂课学生们要换教室，所以想趁这个时候过去拿……羽月老师你呢？」

「我的下一堂就是桐原老师你们班的课喔。」

羽月老师手持教科书和点名簿，状似开心地说道。

——经她这么一提，我想起下一堂似乎是音乐课，所以才换教室吗？

原来如此，我兀自点了点头，这时羽月老师像是讲悄悄话般凑进我的耳边。

「偷偷跟你说喔，我最喜欢上你那一班的课了，每个学生都好可爱呢。」

「……可爱？」

羽月老师的话语令我无法释怀。

——可爱……是这样吗？

「比方说像绫芽同学啊，还有巴同学。你不觉得吗？」

「呃，是呀……你说得没错。」

「而且班导桔梗老师也很优秀，果然是因为他教导有方的关系。」

「唉……」

——的确，那三个人的外型确实出众又迷人，但他们背后所承受的重担却是巨大无比。单凭外表来论断一个人，无论如何我都难以接受。

看到我支吾其词的模样，羽月老师讶异地盯着我瞧。

「桐原老师，难不成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咦……？不，还没有。」

羽月老师真是个充满少女情怀的人，让我想起大学时代，身边也有许多类似的女性朋友。

我对于身边有无交往的对象，坦白说并不怎么在意。更何况我现在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去思考自己的事情。

「那不然这样吧，你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联谊？」

「联谊！？」

——光是这个词汇，我都已经许久没听人提起过了……

大学时代虽然曾经参加社团性质的联谊，但我没想到自己成为老师以后，居然还会涉及这一类的活动。

「难得我们才刚刚熟稔起来，女孩子人数不够场面又很尴尬……」

「可是……」

羽月老师当面面向我，双手合掌请求道：

「就当作是帮我个忙，桐原老师，拜托你答应嘛！」

——她这么地为难…

欢迎会那天，承蒙羽月老师担任干事，况且她往后也会是关照我的同龄前辈，要麻烦她指教的地方还多得是。

「我知道了。」

「哇，谢谢你啊！」

羽月老师欣喜得连连拍手，突然迅速地瞄了一眼手表。

「上课钟要响了，我得尽快。那么桐原老师，我们之后再谈。」

「啊，好的。」

和羽月老师分别后，我来到二年一班所在的楼层。同一时间，上课铃声响起。班上同学应该已经全体前往音乐教室，所以我大可不必操之过急。

「……奇怪？」

我在无人游荡的静谧校园中朝着教室一路走去，却偶然发现走廊上堇同学的身影。他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前面，似乎正在窥看里头的动静。

——堇同学不是隔壁班的学生吗……他找我们班是有什么事呢？

况且，现在还是上课时间。

堇同学探看完毕后，一溜烟踏入了教室。我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于是跟着快步上前。

「咦……」

猛一打开门，教室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远处操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充满活力的呐喊声传递了整座校园。

——我明明亲眼看他走进来了呀……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我狐疑地歪着头，一边朝着放置点名簿的讲桌缓缓走近。此时，隔壁班传来上课中的授课声。

也许，堇同学他不过是走进自己所属的班级罢了。由于课堂已经开始，所以他才会站在教室外窥探，盘算自己进入教室的时机……也说不定。

正当我还在思索的时候，讲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堇同学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堇同学？你在做什么？」

他眉头紧皱，满脸不悦地瞪着我。

「不干你的事。」

——这对双胞胎兄弟实在是……算了，绫芽同学也相去不远。

堇同学那不友善且总是来势汹汹的态度，我已经慢慢开始习惯，如果凡事都要一一计较，日后才是会没完没了

「你的脚伤还好吗？」

我关心地问道。但是他非但没有回答，甚至反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好歹也是这个班级的副导师啊。

堇同学的问题，我想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为什么他明明是隔壁班的学生，却必须藏身在本班的讲桌下面？我相当好奇原因。

「嘘！」

正准备开口时，堇同学按住了我的嘴。

「有人来了！」

逐渐逼近教室的脚步声。堇同学表情一僵。

「过来！」

他强行拉住我的手钻进讲桌下方。

「堇……堇同学！」

狭窄的讲桌一次塞进两个人未免过于拥挤，即使我再怎么不愿意，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与堇同学紧密贴拢。

想逃却逃不开的距离，大概又得罪堇同学，使得他感到不愉快了吧？我悄悄地抬起头观察。

——啊…

「……抱歉……」

堇同学满脸通红，小小声地向我道歉。

难以想象这番话会出自动不动就生气抱怨的他之口。

「堇……唔唔！」

尽管面红耳赤，他还是用手堵住了我的嘴巴。

「你先不要讲话！」

教室的门扉开敔，有人走了进来。

……这下子糟糕了，要是被他人撞见这一幕，肯定会引起误会的。

如果只是师生同处一间教室，勉强还说得过去：然而我们现在正处于避人耳目的窘境，绝对不能够让第三者发现。

我蜷缩在老旧的木制讲桌下，从木板缝隙偷偷确认来者的身分。

——奇怪，那个人不是……？

来人是绫芽同学。据我的推测，他应该是回来拿课堂上需要用到的物品。

——既然是绫芽同学，我们又何必刻意躲起来呢……？

正想这么问的时候，我忽然察觉堇同学的表情有异。

「……！」

「你怎么了？」

只见堇同学脸色苍白，彷佛看见什么骇人的景象般，全身不住地颤抖。

——他为什么……

叩，叩，叩……

绫芽同学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我们两人。堇同学强压住自己的嘴，痛苦地紧紧闭上双眼。

——堇同学……

我忍不住将他拥进怀里，他那恐惧颤抖的模样，令我不由得想要好好安抚他。

「没事的，不要怕。」

我细声安慰道。纵使自己也无凭无据，但我就是想让他冷静，拚了命地想让他冷静。

现在的他已不是平常那个他，正受到某种东西所束缚，可惜我目前还无法看清……

「……！」

堇同学在我怀里痛苦地呼吸。虽然他已经平静许多，但是在我眼前那只纤弱的手，仍旧微微地颤抖。

叩，叩，叩……

绫芽同学的脚步比刚才更加靠近。接着，他通过讲桌，彷佛什么也没注意到似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笔记后，立刻转身沿着来时路离开了教室。

「堇同学，绫芽同学已经走了喔。」

「……我知道。」

堇同学无力地答道，整个人放松地倒卧在我怀中。

「你还好吗？」

他一边大口呼吸，手仍揪着我的背部不放。

「当然……没事啊，想也……知道……」

他凝望着远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的提问。

「我绝对……比他更优秀……」

「堇同学……」

堇同学眼角带泪，如同辩解般一再重复同样的话语。与其说是向我泣诉，看起来更像拚了命地说服自己。

——我比他更优秀……原来他是拿自己与绫芽同学做比较。

光是凭藉宝生家的家世，在地方上占有的分量便不容小觑；堇同学与绫芽同学又是年龄相仿的亲戚，不免经常被拿来评比优劣。

可是，堇同学身上的这股气势，并不像是炽热的对抗心。

——反倒应该说，他对绫芽同学感到十分地畏惧……

「妈妈也曾经这样说过，我其实是做得到的！根本不用想太多，我一定可以的！」

『不用想太多』、『你一定做得到』，堇同学周遭的那些人，总是对他提起这些话吗？

——也就是说，堇同学他自己……

「啊……」

内心有一盏明灯点亮。那道感觉逐渐扩散，像水波一般直达全身。

刹那间，我看见了身陷玉兰花枷锁之中的堇同学。

——堇同学……

他为沉重的枷锁所系，神色净是忧伤。

温暖的空气汇聚在脚边，我感觉得到不知名的黑暗正逐渐迫近背后。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感觉。

在堇同学的成长过程里，总是有人拿他与别人来作比较。而在这连续不断的对比下，最后堇同学终于放弃寻找自我的定位。

我的定位就是这里了，没有办法再往前半步了。

他所能做的只有从那个位置遥望上方的绫芽同学，自言自语着：「我不要输给你、我还没输给你」，同时恐惧着对方的形象。

那种做法无疑是画地自限。

——我势必得将积极的想法传达给堇同学才行。

眼前景物开始变得清朗，我聚精会神地凝视怀里的堇同学，开口说道：

「你，从来不曾处于『劣位』。」

我轻轻抚摸堇同学的背，一字一句，慎重地、温柔地说给他听。

他是个敏感的孩子，长期处于相互比较的环境下，一定吃了很多苦。

「也许你的成绩比别人差，也许你在运动竞赛中输给了人家，但是，那都不过是好几千……不，好几万个可能性当中，微不足道的某个项目罢了。」

——赢不了那些小事，并不代表你的一切就此比不上绫芽同学啊。

「即使是在将来，你也不会输给绫芽同学的。」

啪叽一声，顿时，我似乎感到有东西迸裂。

——原来，堇同学已经从言缚中解放了……

依偎在我怀中的堇同学此时缓缓睁开双眼。大概是亮光过于眩目，他眨了眨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

「我都知道喔。」

「珠美……」

堇同学的手圈紧了我的背。

他的体温透露出他的不安与惶恐，真希望我的温暖能够替他将那一切通通消除……

「……唉。」

堇同学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明明只发生在短短数分钟内，我的身体却觉得好像经历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

「看看你做了些什么……」

情绪恢复正常后，堇同学羞红着脸逃离我的怀抱。

「啊，猛然站起来的话会……」

「我……我没事！」

说完脚步立刻一个踉呛。

「不要勉强！」

我连忙撑住他。

「总之……绫芽的……」

挥开了我的手，堇同学摇摇晃晃地走向绫芽同学的座位。

「你想做什么？」

堇同学默而不答，手一伸便直接翻开绫芽同学的书包，好似那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堇同学，那是绫芽同学的书包啊！」

无视于我的震惊，他继续翻找书包内部，取出一束文件。

「堇同学，不可以！」

我赶忙跑了过去，抓住他握着文件的手。

「你这是偷窃行为啊！」

「我只是要看名单而已。」

堇同学似乎对我的举动感到相当意外。

——名单……？

他手上拿着的文件罗列记载了姓名、公司名、连络方式等等资料，像是一张一览表。

堇同学接着从口袋中取出数位相机。

「我不帮忙的话，那个人会很头痛的。」

——那个人是指……？

换句话说，堇同学是受某人之托，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在做什么啊……你们俩。」

后方突然有人出声。我吓了一跳回头望去，葵理事的身影映入眼帘。不知何时起就站在门口的他，嘴角带笑看着我们。

——要是被他人看见此情此景，怎么解释也说不清……

正当我手足无措时，葵理事毫不迟疑地通过我身旁。

「找到宾客名单了吧？堇，快拍起来。」

「……知道了。」

看着堇同学一张张地拍摄照片，葵理事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两个人原来是同一阵线……

「葵理事，你这么做有违法纪。」

「你也是共犯之一喔。」

「怎么会……」

堇同学仍只是个学生，万一他是受到别人控制做出犯法的行为，我们身为教师，自然有责任要导正学生的错误才是。

——而他竟然说我也是共犯……

「我们违抗不了绫芽。不过，光对他言听计从是活不下去的。」

这番话说得并没有错。假使他们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份名单，依照绫芽同学的个性，不见得会轻易应允他们浏览。

在他们之间，有着源自于宝生一门的坚持——我既难以理解也无法猜透。

「所以说珠美，我们办事只能暗的来，你现在懂了吧？」

「……」

我不能认同，但是，我也不想加以反驳。

就在我和葵理事你三目我一语的过程中，堇同学已经拍好照片，并将名单放回绫芽同学的书包。

葵理事见状，松了口气。

「宝生家家主打算举办庆生会。他是我的父亲，也就是堇他们的祖父，懂吗？」

「他就是前天我所会见的莲太郎先生的……」

「没错，就是爷爷的儿子。堇的母亲已经离开宝生家，没有受邀，可是她偏偏说什么都想来。真是……凑个一脚她也高兴……」

「我们只要从宾客中找出和妈妈有关的人就行了，这么一来妈妈就可以间接参加宴会。」

堇同学边确认相机里的照片边对我说道。

——他口中的『那个人』，原来是指母亲啊……

「好了没，堇？」

「嗯……不过，你看这张。」

堇同学将略有端倪的照片秀给葵理事看。

「……呵呵呵。」

葵理事对着相机萤幕笑出声来。

「你瞧。」

接着他把相机递到我面前。

「咦……？」

『桐原珠美 月华学院 国语老师』

相机萤幕上，成排的姓名里头出现了我的姓名，孤伶伶地混杂在大企业家们响亮的头衔中。

「你见过我父亲了吗？」

「……我没有见过。」

——我不过是一介平民，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宝生集团的领导人。

葵理事单手插进口袋，脸上浮现苦笑。

「大嫂没受邀，珠美老师倒是有受邀，看样子宝生家把你看得相当贵重……堇，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了，葵，抱歉。」

「不会。」

葵理事应了声，从口袋拿出香烟叼在嘴里，就这么走出教室。

「葵理事，校内……」

「禁烟，禁烟。」

——真是的，他究竟有没有心反省啊……

于是，教室再度剩下我和堇同学两人共处一室。周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隔壁传来的讲课声，以及体育课学生们的叫喊声。

——总而言之，我受邀参加生日宴会一事，目前暂且搁置一旁。

今天，我只想和堇同学更深入地详谈。

「堇同学，我是一名老师，既不会偏袒你，也不会偏袒绫芽同学。」

「我知道。」

「但是，在我尚未熟悉事情的全貌之前，我决定不予置评。所以今天，我会当作没看见你的行为。」

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关于宝生家，我了解得太少，不应该由我这个外人刻意兴风作浪。

「……抱歉，把你也卷进来。」

「别这么说。但是，不能再有下次喔。」

「我明白了。」

堇同学乖顺地点点头。

——他其实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呢……

「堇同学，你不用上课吗？」

「……这节自习。」

——百分之百是谎言……

当下，隔壁班老师授课的声音都还在我耳边回响。我拉住了正准备走出教室的堇同学的手。

「堇同学因为身体不适，刚上保健室休息。」

「什么？」

堇同学头上写满了问号。

「医生那里我会负责交代的，现在马上过去吧。」

我硬是拉着他走，他的脸又红了。

「……随你的便。」

难为情地回嘴后，堇同学低下了头。

放学时间的理事长室里。我正打算收拾东西走人时，桔梗忽然出现，推三扯四地把我留住。

「葵二哥，这一柜的资料和那一柜的资料必须分开存放，我不是再三提醒过你了吗？」

「是是是，不好意思喔。」

桔梗站在资料柜前，一边归档平日的文件，一边大声叹息。

我双手托腮撑在办公桌上，看桔梗不时吐露抱怨，手脚却又利落地整理一张张文件。

——他的心情似乎很差。

明明没什么要紧事，还专程来我这儿露脸，代表桔梗一定是累积了太多压力。再说，整理文件这种事，根本没必要特地留下来做。

——解放言缚……他大概很在意吧。

感觉到有某个人从言缚解放，昨天还是生平第一次。一道闷痛掠过胸口，而今天也……

「葵二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咦？」

「你打从刚刚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如果有话想说，请尽管说吧。」

经他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看呆了。

「呃，没有，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嘴巴喔。」

「你又说傻话了。」

明知道我会随便回些不正经的话，桔梗却还是故意再次叹息。

「那件事问过绫芽没有？」

——听我这么说，桔梗马上皱着眉回过头。

「别说是绫芽了，桐原老师那儿我都还没有询问。」

原来如此，桔梗情绪不佳就是这个原因啊。

姑且不提绫芽，就连身为部下的那家伙也对他隐瞒事实，他应该相当意外吧？毕竟他不擅长应付突发事件。

——话说回来，心防还挺坚硬的嘛，桐原珠美。

我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

总之，我不想让桔梗的心情变得更糟。

「今天又感觉到了，言缚的解放。」

「是啊。今天，对象应该是堇吧？」

「没错。」

想不到那小姐还满精明的嘛。

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却能逐一解放言缚，高招到我都开始怀疑她是真不知情还是装出来的了。

「跟堇问话，想必他是会和盘托出。要是问出些什么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的，我明白了。」

桔梗好像很懊恼似的，满脸不情愿地回答我。

我叼起一根烟，打开窗户流通空气。抬头一望，黄昏的天空覆盖着层层暗云。

「好像快下雨了。」

「是的，气象预报说傍晚会有一场大雨喔。」

——大雨是吧？天气变化也真够剧烈的了。

那家伙八成没带伞吧。

脑海中浮现珠美磨脚时的窘状。到时她会不会站在大雨中，又一个人独自生着闷气，全身湿答答地走回家呢？

不想还好，一想就变得很在意。我把叼住的烟放回烟盒，呼唤桔梗。

「桔梗，我可以先走吗？」

「……也不是不行。你有事要处理吗？」

「算是吧。」

我拿起车钥匙，打开理事长室的门后，再度回头。

「别担心，我们没那么容易说变就变的。」

「……是。」

桔梗无力地回应道。

当我完成手边所有公事，看表确认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剩下的部分，就带回家处理吧……

任教第三天，今天格外疲惫。早上被巴同学推倒受伤，下午又卷入堇同学的藏身意外。

——这份工作比我想象中更耗费体力呢……

我将小纸条放在桔梗老师的办公桌上，动身准备下班。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明天也要好好加油！

一走出校舍，响亮的喇叭声立刻令我停下脚步。我定睛一看，有一辆黑色跑车就停靠在校门口不远处。

「大小姐，我送你一程吧。」

从左侧驾驶席探出头来的人，正是葵理事。

到教职员宿舍徒步只需十五分钟，实在没有必要特意搭便车。再者，今天发生了那么多风波，我真的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剩下的时间，我实在不想再接近宝生家的人……

「我想走路回家，所以不用麻烦了。」

「这一带晚上常常有色狼出没喔。」

葵理事说完抿嘴一笑。

——亏你还好意思说啊……

我不敢置信地叹了口气。

「啊……」

冰冷的触厌促使我抬头仰望天空，怱然间，豆大的雨珠哗啦哗啦掉了下来。

「下雨罗。」

葵理事指向天空说道。

「这点小雨我不在乎！」

就在我大声说出口的同时，雨势一瞬间跟着猛烈加大。葵理事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不由得再度叹息。

「大小姐，请上车。」

「……有劳你了。」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车门已经事先开敔的副驾驶座。

「你在提防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我才没有提防呢！平常就是这样。」

「是吗……好吧，那就好。」

——与其说是提防，不如说是累了吧。

但是罪魁祸首——宝生家的人现在就在我眼前，想当然我根本说不出口。

跑车引擎发动。葵理事的驾驶方式谨慎得令人讶异。

——记得听人家说，从开车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我不只一次感受到葵理事温柔的另一面。虽然他总爱要嘴皮子，事实上应该是个本性相当温和的人吧。

「怎么了？」

「咦……」

葵理事透过后视镜与我四目相望。

「你可别猛盯着我瞧啊，免得我色心大发。」

「啊……葵理事！」

我撤回前言。

——这个人，果然生性风流……

车子一路开往教职员宿舍，最后，在一条小巷子口停了下来。

「到家罗。」

「谢谢你。」

道完谢后，我正准备下车，驾驶席的葵理事突然递来一把伞。

「可别感冒了啊。」

「啊……谢谢……」

——葵理事其实还是很体贴的……

我一边说道，一边伸手接伞，伸出去的手却被葵理事捉个正着。

「什……」

他猛力一拉，我的身体顿时失去重心，朝驾驶席前倾。等我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身在葵理事的怀中。

「等、等一下……」

「安静！」

他一手环着我的背，一手轻捧我的脸颊。托起下颚的手指悄悄注入力道，使角度略为上扬。

——他想要吻我……！

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葵理事莞尔一笑。

「真的，你果然很可爱。」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逞强的模样令他窃笑不止。

——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乖乖当个听话的好孩子喔，我不会亏待你的。」

葵理事的手像是对待孩童一般，温和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要下车了……谢谢你载我一程。」

我带着气呼呼的表情奔出车外。理事一边点燃香烟一边微举右手示意，随后便驾着他的跑车扬长而去。

「……真是的！」

我完全猜不透葵理事在想什么。

他究竟只是个性骚扰理事，亦或单纯喜欢作弄他人？无论答案是哪一方，对我来说都相当失礼。

「话又说回来，既然他一开始就有带伞，为什么不早点借我……咦？」

我看见隐约有一道人影，就站在教职员宿舍的电动大门旁，道闸机的前方。人影身穿灰色制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滂沱大雨中，未打伞而伫立的那名学生正是……

「巴同学！」

他的头发和制服皆已湿透。当我伸手触碰他时，湿淋淋的衬衫传来沁人的冰冷。

「你在这里做什么：！？感冒的知不知道！」

「我在等你啊，珠美……」

巴同学的眼瞳泛着湿润的光泽，不晓得是雨还是泪。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巴同学……」

我的脑海中，蓦地掠过巴同学今天早上那疯狂至极的表情。




5、想爱的心
倾盆大雨不断，巴同学的头发和制服也早已湿得透彻。他细长的眼睫毛垂挂着雨滴，迷蒙双眼湛满的不是雨，而是泪水。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巴同学……」

我的脑海中，蓦地掠过巴同学今天早上那疯狂至极的表情，背脊不禁阵阵发寒。

——……怎么办？我还是觉得很害怕……

身为老师却惧怕学生，我绝对是病了。不过眼前的状况实在过于异常，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今天，对不起喔……」

「……啊！」

面对走近我身边的巴同学，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

「珠美……」

巴同学察觉到我的退却，表情痛苦地扭曲。

——我伤害了他……

「对……对不起……」

我虽然慌忙道歉，但还是提不起勇气主动靠近他。我凝望着巴同学，在两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行，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当然不是！」

大雨哗啦哗啦地下着，我自然而然提高音量。

「我只是……稍微受到一点惊吓罢了……」

——事实上我怕得不得了。

可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说不出口。

暴雨仍旧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不忍心看到全身湿透的巴同学，就这样置身恶劣的天候中，便将手上的伞递给他。

「总之，先进去宿舍里面吧，我借你毛巾擦干身体。」

「我不要！」

巴同学喊道，手一挥，拍开了我的手。雨伞滚落柏油路面，大雨毫不留情地打在我们两人身上。

「除非珠美肯原谅我，不然我就不走。」

他说完以后，立刻原地蹲下，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刻意别过脸，不甘心地紧晈下唇。

「巴同学……」

——原来，他是特地来向我赔罪的。

早上发生那起骚动之后，巴同学旷课旷了一整天，所以我没有机会与他碰面。也许那之后，他十分在意自己的行为也说不定。

抱膝蹲下的巴同学眼中，再度盈满了泪水。

「巴同学，不要再哭了。」

我走近蹲坐的他身边，伸出了手。尽管如此他仍不打算回应我．

「我已经不生气了喔。」

巴同学抬眼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啊。」

闻言，巴同学一扫脸上阴霾，有如花朵一般绽放出笑容。

——果然，还是开心的笑脸最适合他了。

「太好了……」

巴同学像只小兔子似地跳了起来，抱着我不放。

「巴……巴同学……」

他用双臂紧紧勾住我的颈项，将脸贴近我的右肩来回磨蹭。

我感到冰凉的制服靠上身体，不过，我自己也早已被大雨淋得湿透。

「对不起……对不起喔……」

巴同学紧紧搂住我，在我的耳边不停道歉。我同样将手环上他的背，安慰般轻抚他的头。

「嗯，没关系，我不生气了喔。」

——即使学生曾经做出不当的行为，能够像这样主动登门赔罪，我真的感到非常欣慰。

身为一名教师，能够亲身感受学生的成长，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珠美……」

巴同学偎在颈边，埋首呼唤我的名字。

我正准备开口回应他的时候——

「……好痛！」

颈部猛然一阵刺痛。

「漏洞百出。」

巴同学扬起嘴角，朝我吐了吐舌头。他那坏心眼的笑容，与刚刚伤心哭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我不禁愕然无语。

「什……怎么回事……」

「珠美的血，好甜喔……奇怪了，小堇明明就讨厌吃甜食啊。」

——血……

我伸手触摸隐隐作痛的颈部，冷不防又传来抽痛。仔细一瞧，手上沾染着鲜血的痕迹。

——我被他咬伤了……

「你这样不行啦，怎么能随便原谅别人？哈哈哈哈！」

大雨之中，巴同学反常地高声嘶笑。我震慑不已，内心涌出强烈的恐惧。

然后就在下一秒，他又出其不意地换上忧虑的沉重表情。

「……要是放任自己沉醉于这甘美，我会变得怎么样呢？」

巴同学的手轻触嘴角，开始颤抖。

「我会不会失去自我……会不会像小堇一样改变呢……？」

——堇同学改变了？

刚才，他也提起过堇同学的名字。看来巴同学是真的很在意堇同学。

——难道是因为我解放了堇同学，所以他才会……

如果巴同学真的是因此而情绪不稳，我也难辞其咎。

「巴同学，你先冷静下来……」

我伸出手想拥抱他，却被他挥开拒绝。他抬起低垂的头，定睛注视着我。

「珠美，蹂躏我吧。」

——蹂躏……？

「你在说些什么……？」

「不肯的话，就换我蹂躏你喔。该不会那样子正合你意吧？珠美好变态喔……哈哈哈……」

耳边环绕着巴同学尖锐的笑声，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呆站在雨中，直愣愣地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

唯有颈子上的伤痕，像针扎一般地火热发疼。

小巴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我放心不下，正打算追出去时，桔梗恰好过来拜访。

「桐原老师说了些什么，在那之后堇又怎么样了呢？」

「我依稀只记得身体觉得怪怪的。胸口很温暖，接着那舒服的感觉扩散到全身……」

那个老师替我解放言缚的事情，桔梗已经得知，于是问起当时的详细情况。

记得绫芽解放的时候，我也有一股奇妙的感觉。因此我相信当我解放时，相同的感觉一定也传达到所有人身上，包括小巴在内。

——小巴他，一定觉得很不安吧。

只有我一个人解放，他觉得自己被遗弃了，绝对是的。

「之后，情况大致上又是如何呢？」

「……抱歉，桔梗，我现在非去找小巴不可。」

敲打在窗外的雨势愈来愈强，我实在很担心小巴目前的情况。

「你说的也有道理。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桔梗亲切地微笑。他阖上记录用的笔记本，站了起来。

「如果你想在附近一带寻找，不如让我开车帮忙吧？」

「不，不用了。我还没想到小巴会去哪里，纯粹想出去找找罢了。」

「这样啊。」

桔梗说完后，便迳自返回本家。

我带了两把伞出门。

——没错。我之所以对小巴好，永远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

我的这份体贴，不知道小巴他作何感想？说不定他其实觉得很烦吧。追根究柢，我的体贴又真的是出自真心吗？

——继续想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我快步走向校区内的大门。这时，我看见小巴正好从反方向走了过来。

制服被雨淋得湿透。

「小巴……！你怎么把自己搞得全身湿答答的！？」

我趋前跑近拖着沉重脚步的小巴身旁，将伞递到他面前。但小巴并没有接过我撑开的伞，没办法，我只好让他和我共撑一把。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吧！……你看你的制服都乱糟糟的了。」

为了不让他再湿下去，我并拢他的肩，将他整副身体纳入伞下。尽管我的衣服会代为淋湿，但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看起来乱糟糟的吗？」

「……小巴？」

他兴奋地说道。

「我总算变得乱糟糟了吗？」

「……」

——小巴他，老是习惯性地想把自己弄脏。

好像这件事是他理所当然该做的一样。

——不，明明不该是那样的。

「小巴，你很干净啊……所以，你才会那么痛苦。」

「小堇……」

小巴总是极尽所能地一再忍耐，忍耐到了极限，心灵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转而责怪自己，藉由胡闹和玷污身体来取得心理上的平衡。

他痛苦不堪的原因明明是因为我，但他从来不会怪我，只知道弄脏自己，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真正乱糟糟的人其实是我才对啊。」

「……呵呵，那我也一样，我也要乱糟糟的。」

小巴湿冷的手缠上了我的手。

「两个人成双成对。」

他开心地微笑。

「说得没错。」

我点了点头。

解放言缚根本不等于赦免。

我不得不在无尽的痛苦中继续沉沦。

一夜过后，翌朝是个大晴天，彷佛昨天那场大雨从不曾下过似的，阳光洒落大地，耀眼夺目。

「我竟然没感冒，简直可以号称奇迹了。」

在倾盆大雨中淋得全身湿透，我却连一个喷嚏也没打，真应该好好感谢把我培育得如此健康的父母。

但是，比起自己的身体，我反而更加挂虑其它事情。

——巴同学今天会不会乖乖到学校来上课呢？

「桐原！」

短暂的车喇叭声与记忆中的呼唤声同时响起。我循声回头，绫芽同学正好探出车窗。

「早安，绫芽同学。」

「我马上下去，等一下。」

随后，绫芽同学搭乘的车子停了下来。

他那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我也大抵习惯得差不多了。

「绫芽先生……但是……」

「叫你回去没听见吗！」

下车后，绫芽同学朝司机先生如此说道。司机先生一脸为难，默默地驾车驶离。

「他好像很困扰的样子。」

「因为监视不了我啊。」

「怎么说监视呢？人家只是好意关心你而已。」

毕竟绫芽同学是宝生家重要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啊。

「不，我说监视就是监视。」

「……是吗。」

绫芽同学刻意加重语气强调。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继续深究为妙。

●～

包包内的手机响起新邮件提示音。我取出手机，查看邮件内容。

「是哥哥传来的。」

「……你有哥哥？」

「嗯。我们年龄相近，还经常吵架呢。他也和我一样是老师喔。」

「……」

绫芽同学默默点头。

哥哥传来的邮件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浏览完毕我便马上将手机收回原处。

「我一直都很想要个妹妹，彼此都是女孩子，可以互相借衣服穿嘛。」

况且，姊妹之间还能互相倾诉谈恋爱的酸甜苦辣。换作是哥哥可就行不通了。

「绫芽同学，你是独生子吧？」

印象中，我记得看过的资料上是这么记载的。

「……我不想要妹妹，再也不想。」

绫芽同学回答的当下，一辆大卡车恰好呼啸而过，掩没了他的话声。

「你刚刚说什么？」

「不，没什么。」

绫芽同学就此沉默。

「早安，绫芽同学、桐原老师。」

我回头一看，只见羽月老师笑容可掬地站在身后。

「早安。桐原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绫芽同学向羽月老师敬礼致意后便快步离去。

「绫芽同学居然会和他人结伴上学，真少见呢！」

「毕竟他总是有专车接送呀。」

我朝身旁的羽月老师投以微笑。她的卷发今天也梳理得俏丽又时髦。

——无论怎么看都好可爱喔……

「早～～」

巴同学一把勾住羽月老师的手臂凑了过来。

——巴同学……

「哎呀，原来巴同学也会有准时上学的时候啊。」

听完羽月老师这番话，巴同学不禁偷笑。

「我可是超～喜欢学校的喔！」

「真的吗？」

「对啊！」

巴同学松开羽月老师的手，转而绕到我身边。我下意识地别开目光。

「珠美。」

目睹我的反应，巴同学也没有因而气馁，反而向前挨近，让身体贴得更拢。

「学校有这么多可爱的老师，我当然喜欢上学。你说对不对啊，珠美？」

「……这……」

他的微笑就在眼前，我却答不出任何话语。

「再见罗。」

巴同学往前跑了几步，轻微转身，挥手做出掰掰的手势。

「巴同学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是啊。」

我一边眺望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一边握紧了右手。

——我其实比谁都清楚……

巴同学的笑脸是装出来的。而他的内心，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混沌不清。

我必须拯救那个真正的他……

「桐原老师？」

「咦？」

我拾起头，羽月老师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你的脖子还痛吗？」

「啊……不会……」

不知不觉中，我已轻轻触碰颈子上被巴同学咬伤的伤痕。经提醒后我赶紧收手，但羽月老师仍旧好奇地窥看我的伤口。

「你那道伤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吻痕？」

「才……才不是呢！只是蚊虫叮咬罢了。」

伤痕正好位于衣领处若隐若现的位置，即使被他人误会也属情有可原。

——也许是因为贴了0K绷，反而更惹人起疑……

「我不小心抓过头，所以伤口都结痂了，你看。」

我撕下0K绷让羽月老师亲眼确认。

「真的耶。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一定是交到男朋友了。」

「我才没有多余的时间交什么男朋友呢。」

——自从来到这座学院以后，每天都像在打仗。

我悄悄地做了个羽月老师难以察觉的叹息。

「那你要来参加我们的联谊喔，时间订在三方面谈结束之后。」

「三方面谈？」

「是的，二年级生从今天开始进行为期一周的三方面谈，你不知道吗？总之联谊方面我们就暂定面谈后举办吧。地点是……」

三方面谈这件事，从未有任何人告诉过我。

即便那是在我就任前已经计划好的例行公事，再怎么说，也应该认真地知会我一声。

「不好意思，羽月老师，我得先走一步！」

我留下羽月老师独自一人，快步直奔办公室。

首要之务，便是向桔梗老师当面问个清楚。

「难道我不曾向你提起过吗？」

「完全没有！」

甫到校不久，桐原老师便请唤我前往会议室，商讨三方面谈一事。

「名义上虽然是三方面谈，但是本校采自动升学制，因此那只是形式上的沿革，行程也早在桐原老师赴任前便已制定完成。」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麻烦你好好知会我一声。毕竟我和桔梗老师你隶属于同一个班级啊。」

——她说得有道理。

这份正当的要求确实应该出自严谨的桐原老师之口。我淡淡微笑后低头致歉。

「往后我会认真改进。」

「我可没有在生你的气喔，只不过是希望你能事先告知而已。」

我并不是忘了这件事情，只是对于学校既定的排程不曾抱有疑问。再加上，目前我仍未自觉桐原老师是本班的副导师。

——因为我对你本人的兴趣和『教师』这一概念，完全是没有交集的两回事啊。

「对不起。」

我拍拍她的头。桐原老师似乎觉得方才自己气冲冲的有些难为情，整张脸都红透了。

——正是我觉得她可爱的地方。

我从档案夹取出文件，摆放在面前的桌上。

「这是学期行程表，这些则是学生个人资料。」

摊开文件后，桐原老师的视线在看到绫芽的资料时顿时停止。想必只要是看过绫芽成绩的人，应该都会出现相同的反应。

「这些数据是各科成绩、偏差值，这里则是全年级排名。」

我以绫芽的资料为例，逐项说明完毕后，桐原老师忍不住惊叹。

——毕竟，各科成绩都这么完美的孩子，在现今已经相当少见。

「你很在意绫芽的表现吗？」

「他真是太厉害了……」

桐原老师不置可否，盯着眼前的资料看得入神。与其说她对这个人特别感兴趣，倒不如说，那仅仅只是教师对优异学生的一种期待。

——前家主曾经表示，只要获得桐原老师的首肯，希望能够让她和绫芽订定婚约。

之所以请她从五位人选中挑选，应该是基于尊重她的意愿。

假若她并没有刻意挑出人选，前家主一定会让她与绫芽完婚。

「绫芽承继了深厚的宝生家血统，因此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出色。」

「……这样啊。」

我不禁自嘲起方才那无意问语带讽刺的口吻。承继深厚的血统云云，岂又是绫芽本人可以控制的呢。

「今日安排面谈的学生共有五位，资料分别在此。」

「巴同学也是今天面谈吗？」

「是的，他的母亲城崎优子小姐今天将会来访。」

「城崎优子……？」

「你不认识她吗？她就是十点整新闻的……」

「啊……」

说起城崎优子，她正是这一带知名地方电视台的当红新闻主播。就连初来乍到的桐原老师，也似乎已有耳闻她的大名。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甚了解那位小姐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可是……奇怪……」

桐原老师看过巴同学的资料以后，吃惊得瞪大双眼。

——这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相当正常。

「他的成绩会不会太过惨烈了点？」

「那孩子既不肯乖乖上课，也不肯配合参加考试。所以今天势必得和家长好好地谈一谈。」

只不过，巴本人应该不会出席三方面谈。就算与优子小姐协商，也不具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

「巴同学的体育成绩是一道斜线？」

「因为他并没有加入体育课课程。」

「那是为什么呢？」

想必桐原老师还不知晓那件事情。

那段悲惨的过去又在我的记忆里复苏，内心同时隐隐作痛。

「巴的右眼，有视力不良的症状。」

桐原老师似乎想起了巴脸上那道伤痕。她恍然大悟，神色立即变得悲戚。

「巴同学的伤，严重到足以影响他出席体育课吗？」

「虽然受伤是在他还小的时候，不过，由于医生诊断伤及眼球……」

「是意外或是其它原因造成的吗？」

——意外？……恐怕，确实是意外吧。

满身是血的巴、稚嫩的小手染满了鲜红色、大声哭叫的女佣、救护车鸣笛声惊响。

然后，堇他……

「我认为它应该是个意外。不过，真相为何尚不得而知。」

「怎么会……」

「当时的我只看见巴倒卧在血泊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巴本人并不愿透露，所以是没有任何人知晓内情的。」

虽然某个人显然知道……但是很可惜，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那也是起因于言缚作祟吗？」

桐原老师凝望着我，一副难过的表情。

我多么羡慕你，羡慕你这种对他人家务事也能义不容辞的个性。

我不作回应，只是把手伸向打从刚刚就不时映入眼帘，桐原老师颈子上的伤口。

「啊……」

桐原老师发出惹人爱怜的惊呼。我一面苦笑，凝神注视着那道伤痕。

——果然和我所猜测的一样……

「咬痕……是巴的杰作吧？」

「呃……不是……」

桐原老师连忙伸手遮掩，然而伤口已经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动作不过是徒劳无益。

「会习惯性咬人的，我想也就只有巴了吧。」

「……那是他的习惯吗？」

「是的，我也曾有过几次被咬的经验。偏偏那孩子无法坦率地撒娇，真是令人头痛呢。」

不仅仅是咬人而已，三不五时还会抓人、踢人。

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要是有人对他展现温柔，他必定坚决地加以拒绝。

——不过，这样子可不行喔。怎么能咬伤我可爱的部下呢？

「桐原老师。」

「咦……」

我单手扶桌，向前挺出身体，另一只手则趁势捉住她，就这样在她那红肿未褪的咬痕上，覆上自己的双唇。

「桔梗老师！」

桐原老师羞红了脸。我回复原先的站姿，面无愧色地开口说道：

「消毒手续完毕。」

「……真是的，请你不要寻我开心好吗！」

同一时间，上课铃声响起。

——我可没有拿你寻开心的意思喔。

三方面谈期间内，除了安排面谈的学生以外，其余学生中午皆已各自返家。我独自在安静的教室里准备资料时，怱然瞥见堇同学在教室外头采看。

「堇同学，有什么事吗？」

被我这么一问，他明显不悦起来。

「不是来找你的。」

——是、是。还是昨天那个害羞的堇同学比较可爱……

「你想要找谁呢？」

「我才没有在找人！」

突然提高的音量响彻教室。照他闹脾气的样子看来，想必是被我猜中了。

——他这个人还真容易了解呢。

「你有事要找巴同学吗？或是绫芽同学？啊，不准打架喔！」

「我说过了，我没有要找谁！」

语毕，他正准备走出教室，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地折返，来到我的跟前。凝视我好一阵子后，他终于开口询问：

「你和小巴之间，是不是有事发生？」

怦咚！我暗自思忖，确实是有过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堇同学大概是从我的神色中察觉到些许端倪吧，我不禁叹了口气。

「昨天，他湿答答地回来以后，一下子开心，一下子又不高兴。」

昨天的巴同学情绪似乎相当不稳定，看起来明明是那么欣喜，却同时有着暴力的一面。

「小巴心情一旦差过了头是很危险的，连我也拿他没辙……」

「堇同学……」

——说得也是，他毕竟是巴同学的亲生哥哥呀。

哥哥担心弟弟的确无可厚非，不过，我并不打算因害怕而逃避巴同学。

「放心，巴同学他不会有事的。」

「你想解放他吗……」

能不能够解放，现阶段还不清楚。我明白巴同学正受到某种东西束缚，可是，现在的我仍无法看清言缚。

「我会尽我所能，努力试试看的。」

为了避免堇同学担心，我刻意咽下自己的不安。堇同学神情复杂地垂下头。

「昨天的那个，究竟是错还是对，我到现在还是不懂。」

「嗯……」

洞察言缚，然后将之解放。扪心自问，我也不晓得这么做到底正不正确。

只不过，大家为言缚所苦的模样，实在过于沉痛不堪，令我发自内心想要解放他们，如此而已。

「小巴他很怕你的力量。」

「我想也是。」

自从莲太郎先生亲自访校、提及言缚一事以来，巴同学就畏惧着我的能力。显而易见，他是因此才会粗鲁地对待我。

「都怪我无法了解他。」

「就算堇同学你了解，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我希望他别如此责怪自己。因为他是巴同学的兄长啊。

「我办不到。因为，我欠缺了巴的部分……」

——欠缺……？

就在我尚未会过意来，正准备反问的时候，后方忽然有人出声。

「你们好。」

闻言，堇同学立刻回头。来人正是和电视上毫无二致的城崎优子主播本人。

「妈……啊，母亲！」

堇同学的表情瞬间开朗了起来。

「堇，有没有好好念书？」

「有啊，当然有！」

堇同学露出我未曾见过的笑脸回答优子小姐。

——对了，由于双亲离婚，我记得堇同学和优子小姐目前分开居住，也难怪他见到母亲会那么开心。

「堇，妈妈先和老师三方面谈，我们等一下再聊吧。」

「嗯，好呀。」

堇同学说完便转身走出教室，乖顺得令我诧异。桔梗老师则紧接在他之后现身。

「优子小姐，您抵达了啊。」

「是的，刚刚到呢。」

桔梗老师看到优子小姐身后的人影时，蹙起了眉头。

「你……你好……」

人影是一位黑发少女，她正站在优子小姐的背后四处窥伺。

「静音……」

「桔梗！」

名为静音的少女飞奔上前抱住桔梗老师。桔梗老师虽然将她拥在怀中，脸上却显露出担忧的神色，朝优子小姐一望。

——这个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我记得她。她就是前天堇同学负伤时，来校迎接的那名女孩。

她留着一头乌溜溜的长发，身材纤瘦。当时我虽然站在远处，但由于她的姿态相当醒目，我一眼便能认出她是当天那位少女。

近看她的长相，我立刻被她那美丽的容貌深深吸引。小巧的脸蛋衬上大大的眼睛，鼻梁高挺，肌肤宛如陶瓷般光滑，俨然像是个大了一寸的洋娃娃。

「优子小姐，如果让绫芽看见的话……」

「不好意思，因为我听说学生们中午就会集体放学。」

让绫芽同学看见这一幕，有欠妥当吗？

我一边倾听两人的对话，一边替在旁远眺风景的静音挪出空位。

「谢谢。」

静音说道。她坐上我准备的椅子后，兴致勃勃地眺望着窗外随风摇动的树木。

——个子虽然高了点，或许她还是小学生也说不定……

静音说话的方式不仅像个小学生，甚至给人她是小学低年级生的印象。

「绫芽必须参加股长会议，所以人还在校内。请你务必照顾好静音，不要让她离开视线范围。」

「这我明白……初次见面，我听人家介绍过你，你是新来的老师吧？」

回到两人身旁时，优子小姐亲切地向我微笑致意。

「我叫作桐原珠美，新任二年一班的副导师。」

「往后请多多指教。」

「哪里，我才要请您多多关照。」

优子小姐白净无瑕的肌肤仅扑上淡淡一层腮红，少女风采依旧，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现在回头想想，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可能是宝生家有意保密的缘故。

「那么，我们就尽快展开三方面谈吧。」

语毕，桔梗老师便将巴同学的资料一一排列在桌上。面谈方式为两张桌子面对面靠齐，好让四个人分别就座。

学生应当坐定的位子空缺无人。

「桔梗老师，巴同学他人呢？」

听我这么一说，桔梗老师与优子小姐同时投来视线，好像我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巴他不会来的。你认为那孩子有可能乖乖参加面谈吗？」

桔梗老师苦笑，了然于心地答道。

「可是……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就称不上是三方面谈了呀……

「真是不好意思，巴那孩子总是给各位添麻烦……」

身为母亲，就连优子小姐都允许他缺席这场面谈。

堇同学也曾说过「无法了解他」，若真如此，究竟还有谁能够了解他呢？

要是所有人无一例外通通放弃，他又怎么可能会改变？况且……

——等到那个时候，巴同学就真的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了。

那样一点都不好！

「桔梗老师，我可以去找巴同学吗！？」

我站起身，对桔梗老师说道。

三方面谈可以排除我事先进行，只要我在面谈结束前找到巴同学，将他带过来就足够了。五分钟也好，总之我想让他参与。

「桐原老师。」

「两位不必介意我，请继续进行吧。我会在结束前几分钟把他带来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奔出教室。

我来到屋顶，随意躺卧在水泥地上，午后阳光暖得全身舒适。抬头仰望，天空一片晴朗，没有半朵云，蔚蓝得令我心烦。

「我比较喜欢下雨说。」

淋得整身湿答答的才舒服。像昨天那样也很棒。

结果在那之后，我到小堇家里去换衣服，然后再到女生家里玩。我觉得心情很好，可是后来却又觉得心情很糟。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剩下几分钟，三方面谈就要结束了。

「和那个人一起接受面谈，说什么我都不要。」

我不想待在那个人身边，也不想和那个人呼吸同一问房间的空气。因为，那个人是夺走我幸福的罪魁祸首。

我撑起身体，透过铁丝网瞥了一眼对面校舍，看见二年一班前的走道。

不久前，我才亲眼看见那个人走进教室，小静好像也在。

「巴同学！」

正听见通往校舍的门打开了的瞬间，珠美就出现了。她的脸蛋红通通的，呼吸也很急促，看起来像来回跑过好几个地方。

「你怎么啦，珠美？」

「还问我怎么了？你怎么可以缺席三方面谈呢！」

「咦？你该不会是在找我吧？」

「那还用说吗……」

珠美来到我身旁后，一边留意裙摆一边坐下。

她就像彻底忘了昨天那件事似地，满不在乎地靠近我。

离我离得这么近，我随时能够推倒她、勒住她细瘦的脖子，也能咬噬那柔软的肌肤，可是她居然防都不防，果然是个古怪的老师。

「很可惜，时间超过罗。」

我指着对面校舍，那个人恰好走出教室。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珠美真是傻得可爱耶，哈哈哈。」

「不准笑老师傻！」

小堇原本在等待，一看见那两人通过走廊，马上跑了过去。他一定等这一刻等很久了吧。

小静一看见小堇，立刻兴奋地抱住他。

小堇边安抚小静，边紧盯着那个人不放。所以我才说小堇是个笨蛋。

「巴同学，静音是你们的妹妹吗？」

珠美把视线带回我身上，向我问道。

——原来珠美还不知道这事啊。

「小静她是小堇的未婚妻喔。」

「……真的吗？她年纪还那么小。」

「看起来是不像，不过静音她也已经十三了，和我们只差四岁而已。」

「原来是这样……」

珠美似乎难以置信，再度转头远望对面校舍的那三个人。也难怪她会怀疑，毕竟静音的心智年龄只有四岁嘛。

「她的心有病，结果连带影响到这里。」

我一手指着太阳穴。

「……原来如此。」

珠美露出难过的表情。头脑简单，真可爱。

「小堇他呢，本来可以继承宝生家的，可是那个位子却被绫芽抢走。最爱的妈妈离婚了，童年玩伴静音脑子又怪怪的……简直可怜得要命。」

——还有啊，有我这样的弟弟，也很可怜。

瞬间，我突想到一个好点子，能够让可怜的小堇变幸福的好点子。

「珠美，你就跟小堇结婚吧！」

「咦！？」

珠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嘛，这又没什么不好。

「小静由我负责照顾就行了。珠美，拜托你和小堇结婚嘛，好不好？」

难得爷爷还亲自到校求你和我们结婚哩。要是珠美选择了小堇，宝生家的状况也许就会改变。

「太强人所难了。」

珠美摇摇头。

「为什么？」

「婚姻怎么能轻易说结就结。更何况堇同学还是个学生，他的课业尚未完成，也还需要考虑将来的出路啊。」

…………将来。

或许，小堇是真的有在考虑他的将来。因为他没有过去，看得见的当然只剩将来嘛。

但是我没有将来。我只拥有随时可能完结的现在。

——所以，珠美只要乖乖听我的就够了。

「……是吗？」

「巴同学，你也一样……哇！」

我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坐在我旁边的珠美，紧紧搂着她不让她脱逃。

——我讨厌不懂事的坏孩子。

自己真的是粗心到无可救药。直到今天早上，巴同学疯狂的一面都还令我余悸犹存，天晓得我又立刻受到三方面谈的小插曲影响，不知不觉在拚命找人的过程中完全解除了戒心。

「巴同学，快放开我！」

放学后，顶楼除了我们以外别无他人，我被身旁的巴同学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虽想试着推开他，但我的抵抗起不了任何作用。

「换作绫芽呢？」

「什么……」

「换作绫芽的话，你就不会反抗吗？」

巴同学在我耳畔低喃。

——绫芽同学？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的名字？

「当然会反抗啊！」

我严肃地回望他的双眼。

无论是绫芽同学、堇同学或者巴同学，学生的第一要务便是念书。在校学习知识、毕业以后出社会工作、结婚什么的，到那时候再想也不迟。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完整地传达我的想法呢……

「……亲嘴。」

巴同学喃喃自语。

「……什么？」

一听到我反问，巴同学马上松脱紧缚的双手，用力将我甩开。我重心不稳，赶忙用另一只手撑住身体以免摔伤。

「巴同学……」

「你明明就有跟绫芽亲嘴，少装模作样了！」

巴同学猛然起身，朝我大声吼叫。

我的脸霎时羞得通红。那天和绫芽同学接吻也是在这个顶楼，就在解放他的前一刻。

——原来巴同学全看见了。

但是严格来说，那应该不叫接吻，而是被强吻。

「我们之所以那么做，并不是因为有那个意思……」

「那你也对我做一样的事吧。」

「巴同学！？」

他自高处俯视跌坐在地的我，虽然面带微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是老师耶，当然应该对学生一视同仁啊，珠美。」

巴同学跟着坐了下来，用命令般的语调，挪动下巴示意我服从。

——接吻？跟学生……？

这怎么可以。只要我好好向他说清楚，他应该能够理解我和绫芽同学之间的吻是情非得已的。

至于结婚，为什么我现在无法答应，照理说他也能明白才是。

然而，最大的问题就出在巴同学他老是不肯规规矩矩地听我解释。

——接吻……吗？

接吻之后，巴同学就会改变了吗？

老实说，我认为这个时候的自己真的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才会失去冷静的判断。我默默起身，面向巴同学。

——反正只要接吻就行了吧？

我半自暴自弃地想。

「哦？很从容嘛。」

我刻意忽视巴同学挑衅的话语，一点一滴地缩短距离。

当我把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时，他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好可爱喔，珠美，竟然在发抖耶。」

——真的……

放在巴同学脸上的那只手正微微地颤抖。我想也是，因为现在我的心脏狂跳，剧烈得有如失控一般。

我好歹也是个成熟的大人，说起接吻，该有的经验自然会有。我还不至于纯真到连区区一个吻都倍感压力。

——只不过，像这种被学生索吻的特殊情况则另当别论。

可惜我现在也已别无选择。

「……！」

身体因紧张而僵直。这是我人生以来最忐忑不安的一个吻。

就连好或是不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脸庞缓缓靠近。

——…………亲吻。

「好：够了，停。」

巴同学用右手挡着我。

「……巴同学？」

他在我眼前别过脸捣着嘴，一副不适应的样子。

「我还是亲不下去，好恶心。」

「……咦？」

「我啊，虽然跟大姐姐上床，只有亲嘴是绝对不做的。

——巴同学……

「本来以为跟珠美就没问题，结果还是不行。」

「那个……」

「你可以去找他们罗，反正没事了。」

他脸上笑容尽失，表情像冰一样冷。

「巴同学……」

我伸出手想碰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我不是说了要你滚吗！？」

巴同学扯着嗓子叫喊。

温暖的空气汇聚在脚边，黑暗逐渐逼近。

全身一阵紧绷。

—……同样的过程，我似乎慢慢能习惯了。

视野转暗，我看见呈坐姿的巴同学身上，铐着沉重的枷锁。

我曾经思考过，巴同学他所谓援交、上床、逢场作乐与人交往，是否真是为了他个人的一己之私。

因为寂寞、因为想要钱、因为想做一些色色的事情。

——但依我看来，并不是那样吧。

视野变得清朗。我在巴同学的面前坐下，捧住他的双颊。

——巴同学的言缚，我现在已经看清了喔。

「巴同学，再听我说几句话。」

他连正眼也不瞧我一眼，但是这次并没有挥开我的手，我相信这是默许的意思。

「一直以来，我总认为是巴同学你错了。」

因为巴同学经常把援交、床伴等字眼挂在嘴边，于是我也误以为他纯粹是个行为不正、品性不端的孩子。

「可是真正有错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珠美？」

——巴同学他不过是无知罢了……

因为无知，所以无法分辨对错，胡乱地寻找对象学习。

「堇同学他一直挂念着你喔，像是昨天，他也很担心你的情况呢。」

「谁要他鸡婆啊。」

——不可以这样说喔。

「懂得为他人付出担忧，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喔。因为对方的关系，让自己变得郁郁寡欢，甚至为对方糟蹋了原本愉快的心情，这一切都是出自于『爱』喔。」

「爱…………」

「没错，就是『爱』。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寻找巴同学你。因为我认为出席三方面谈，对你来说才是真正为你好，这也算是『爱』之一喔。」

「……」

巴同学抬起视线，看着我的双眼。大大的眼瞳里，闪烁着不安的神色。

——你完全不需要害怕。

「巴同学的周遭充满了『爱』，而且在将来，你还可以发现更多更多的爱呢。」

「……珠美。」

「不必感到担心，你一定能够找到属于你的『爱』的。」

啪叽……有某种东西迸裂开来。

巴同学的眼眸略为湿润，嘴巴欲言又止似地嗫嚅。

他也许是想要反驳，也许是想要抱怨。

然而到了最后，他安静下来，什么也没有说。

「……嗯。」

巴同学乖顺地点了点头，依偎在我怀中。

我不断地轻抚他的背，好让他安心。

「……所以我才说嘛，珠美你啊，真的是漏洞百出。」

「咦？」

语毕，我抬起头，只见怀里巴同学的脸庞急遽接近。

啾……

我的唇瓣，感觉到巴同学的双唇轻触。

「……」

……我们接吻了？

「啊哈哈……终于和珠美亲嘴了耶！」

巴同学站了起来，向前奔跑，直到校舍入口处。接着他打开大门，回眸一笑。

晴空衬托着他的笑脸，比过去我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耀眼灿爝。

「珠美真是太棒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大门的另一端。

「巴同学……」

我伸手悄悄触碰双唇。宛如恶作剧般淘气的吻。

不过对巴同学而言，那必定是相当重要的一大步吧。

我叫桐原珠美，二十三岁，月华学院国语老师，二年一班副导师。

梦想是成为一位不仅仅传授课业，同时也能教导学生珍惜温柔、爱与坚强的好老师。

「只不过，接吻真的不太恰当呢。」

——肌肤相亲，是时候该适可而止了……

我自言自语道。

「喂，是我，上次那档事麻烦罗。对对，就是联谊……嗯，顺利的话，我会准备大礼好好谢你的。」

未来，还有数不清的试炼在等待我。




终章
「一口气解放完绫芽和堇，立刻乘胜追击啊？」

我从旁观察珠美解放巴的过程，不禁由衷赞叹。

回想初次见面时，她那靠不住的样子还曾令我瞎操心一场。想不到后来她的表现超乎预期，我也终于得以放下心来。

温凉的空气中，我自黑暗缝隙默默观察事态发展。我所能做的事，已经一件也不剩。

「你可真有两下子呢，珠美老师。」

我呵呵笑着，两手交叉在后脑杓。身体一个后倾，束缚的枷锁便传来锵啷声响。

即将枯萎的玉兰花散发出最后的微香，芬芳而刺鼻。那是花朵腐败的证据。

「我的日子也不多了。」

心中老早有底，所以我才会执意找出珠美。

「但，将来你又作何打算？」

束缚他们的言缚并不只有一个。旧言缚将会唤出新的言缚，诅咒连绵堆叠，重重捆绑着他们的身躯。

「再说，那群大人们可没那么容易屈服。」

桔梗是属于先计划后指挥型，珠美突如其来的出现，意外打乱了他的安排，所以他现在正在气头上。

在他稳重的笑容背后，想必早已筹划好对付珠美的谋略。

「葵则是一点也没变。」

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生存的全部。诅咒正好如了他的愿，让他更有理由继续颓废下去。

就算珠美想要解放他，他也会坚定地拒绝吧。

「来吧，珠美老师。下一步，你要怎么行动？」

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故意向他们提出「结婚」这个荒唐的条件。不出我所料，他们开始焦急，并设法接近珠美。

毕竟，宝生家无法摆脱言缚之咒，全都是我的错啊。要你来帮我收拾善后，我也于心不忍呢。

「但是，我只剩下你能够仰赖了。」

拜托你了，我的公主。你是最后的希望。

你那长发、明眸、桃红色的唇。

脾气倔强，禁不起他人逗弄。虽然固执，却又容易流泪，容易发笑。

「我爱你。」

我会永远守护着你，直到这副身躯腐朽，灵魂承蒙上天宠召。

——因为，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天使。

『花宵罗曼史 -我与天使之吻-』 完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加藤千穗美。

感谢各位购买这本『花宵罗曼史-我与天使之吻-』。然后，对于各位拨冗浏览书末后记，本人更是不胜感激。

花宵罗曼史原本是一款恋爱模拟手机游戏，于二〇〇五年九月在日本发端。手机版的剧本同样由我负责撰写，我尽可能地将脚本内容简单化，为的就是希望各位读者能够轻松愉快地阅读。

撰写途中，我忽然接到了出版小说的提议，心想只要把手机版剧本稍微做些修改就可以了，想得过分天真……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当然，手机版和小说版的两种剧本截然不同！到了最后，我全部重新写过一遍。

改写的作业，由于需要增加分量，老实说我写得很辛苦。但我也藉此再度重新面对花宵的世界，尝试了小说独特的表现方式，并因此而更加真实地呈现出原作，辛苦的另一面也感到相当快乐。

无论您是花宵罗曼史的玩家，或是藉由这本小说初次接触花宵罗曼史的读者，若各位能够乐在其中，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最后，容我向各位再次致上谢意。

协力出版此书的大家，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这本书可就生不出来罗！）

乃上冷纹老师，感谢你在紧凑的行程中，为我完成了这么美丽的插画。（再次谢谢您！往后也请多多指教喔。）

总是不吝给予鼓励的花宵粉丝们、好友＆家人，谢谢你们。（多亏有你们，这次我也撑过来了。）

我会继续加油的！

加藤千穗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