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1-25 14:3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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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黑耀公主
本卷名称：第三卷 约定之花

序
台版 转自 Alpheilia、肉(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过去，有一位神祇。

传说中，为了使作为万物准则而最先诞生的『祂』能永保公正，因此它并没有被赐与对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然而，所谓绝对的力量与绝对的存在，正意味着在祂周围没有任何联系者，是永远孤独的存在。

因此，将祂封印在神社后便离开的天津神们，最后留下了这样的话：

『为了追求公正，您没有被赐与配偶。这是为了让您不会因为内心被扰乱而怠忽原本的职责，还请铭记在心。不过既然如此，您打从一开始就不需具备灵魂才是。

～中略～

创造了我们的存在，必将经历一段残酷的命运考验。而您的灵魂与心志，必将在未来造就诸多牺牲。当中有触怒了您的人、有接近神社的人、有轻忽神之灵威的人……以及重要的———接受了您的关爱的人们』。」

（节录自『创世纪』第一章第三节）

淅沥淅沥……雾一般降下的雨滴，润泽了森林，令那片苍翠闪耀出鲜明的颜色。

湿润的空气中孕含了青绿树林的气息，一呼吸，感觉仿佛连身体的角落都充满了那温熟的绿色气息。

过去，这片土地上存在着被称为国津神的人们，传说他们将一年分为四季，因此米榭兰诸岛上现在也有「四季」之分。

其中，稻泳最为喜爱这个季节的雨。虽然下个不停的梅雨影响了日常生计，但也是为森林带来生机的甘霖。看到草木的鲜绿欣欣向荣地转浓，到处都能感受到生命绽放，令人心情舒爽。

不过……

对今天的她来说，感觉那些耀眼的景色都离自己十分遥远，像是隔了层什么一般。

恐惧万分。都是因为昨晚知道了那个恐怖的神谕……

不顾会被雨水淋湿，稻泳仰望天空。自绿色的树荫间望着阴沉的天空以及雨滴，望着望着，身旁的树枝传来了微微的声响。

『小针？』

在那里的，是在她成为巫女姬、茧居于本殿之前就互有好意的少年……不，许久不见，他个子长高了，五官也已令人惊讶地转为成熟的青年样貌，正静静地站在林木间。

心头一时涌上千言万语，稻泳立刻奔上前紧紧抱住小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乎无法呼吸地用力抱住了他，稻泳这才注意到，他正微微颤抖。

……前任的巫女姬死后，稻泳由于拥有珍稀的能力而被选为巫女姬，是三年前的事了。一阵手忙脚乱的仪式之后，稻泳立刻进入了常世国的斋宫殿。

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小针了。就算拜托侧近女官传话，也还是无法如愿。

那时十六岁的自己现已十九岁了，当初和自己身高几乎差不多的小针，也已经成了十七岁的青年。对自己还有小针而言，三年竟有如此大的变化，稻泳心痛地察觉了这件事。

『小针……没有多少时间了。女官们很快就会发现了……在那之前，有件事非告诉你不可。』

就算这样，也还是不能将这份感情诉诸言语。以自己现在的立场，不允许那么做。

用尽办法压抑住想消除也还是不断浮上的感情，稻泳以含糊的声音对小针说：

『除了你以外，我没有别人可以说了。所以，拜托你……』

『……究竟是什么事？让你甚至连女官或护卫也不带地跑离斋宫殿，是发生了什么事，把你逼成这样？』

『我接到了神谕。明明自进入斋宫殿以来，还没发生过几次这种事。』

听到稻泳的话，小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生为大卜师女儿的稻泳，虽然因为那强大的灵威而被选为巫女姬，本来就是被当成下任卜师培育的。因此在「法术」中，也特别针对占卜天意、接受神论的力量加强。

因此她接到神论这种事本身应该是没有问题才对。可是以身分而言，平常应该要斋居于本殿、远离一般人的她竟然采取这种行动，小针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犹豫一阵之后，稻泳才下定决心低声说出那件事。令人背脊发冷的恐怖预言，自己一人已经虽以负荷的神谕。

『稻泳。那是……比留女大人将那件事……』

『不晓得。因为是关乎全国的大事，所以我很犹豫该不该告诉大家，可是这已经是不可抗拒的神论了。将已经命中注定的毁灭公开，让那孩子碰上危险，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所以……稻泳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这样很任性，但要将这个神谕藏在我一人心里，还是太沉重了……所以我希望也可以将它埋藏在你的心底，我想和你一起承担它。』

这种事……只能够拜托你了。我的脑中只想得到你。

『这样啊……』面对叹气低语的稻泳，小针的脸色沉了下来。

『……背负不了的神谕，就抛弃它吧。』

『咦？』

『我是说，如果毁灭的预言是真的……那么，逃开将那一切告诉大家的责任就好了。然后，就这样和我……』

和平静的声音完全相反，小针那灼热沸腾的视线，令稻泳不住倒抽了口气。

就算没有说完，意思也很明白了。三年前，稻泳要以巫女姬的身分登上斋宫殿之前，最后道别的晚上，他也说了相同的话。

就这样一起逃吧。离开第二之岛，到其他离岛上，或者是帝国领内也可以。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就跟过去稻泳的阿姨那样……远离责任与义务，两人静静地生活……

那一天他所说的话，现在也还埋在稻泳心中。有如幻想般虚无、仿若梦境般温暖的回忆……一脸决绝地那么说的小针，还带有稚气的脸上充满强烈的决心看着稻泳。他恐怕是打从心底深信可以就这样活下去吧。

但是……

『对不起，小针，我不能去。我没办法抛下这个国家还有大家，就这样逃走。』

『稻泳……』

『你也是一样啊。明明比任何人都有责任感，不可能做得出那种事的。就算逃跑了，之后也一定会为这天的决定而后悔的。

……小针，拜托你答应我。就算发生了和我所接到的神谕接近的事，也绝对不要将它告诉任何人，就算我出了什么事……』

『稻泳！』

『我真是过分的人呢，这说不定是最后可以见到你的机会了，却还只能说这种事。』

淡淡地笑着，被雨濡湿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稻泳闭上双眼。接着深深呼了口气，说道：

『尽管这样，我还是无法放下这个国家。阿姨所犯下的罪，绝对不可以重蹈覆辙。』




第一章 永远的离别
1

那楝神所居住的建筑，人们称之为「神社」。

以帝国的话来讲就是神殿，原本是为了向神祈祷才建造的，神圣的场所。

＃＃＃

「为什么要吃人呢？」

初次见面时，她直率地看着「祂」，如此问道。

「是因为肚子饿吗？不能吃其他的东西吗？只能够吃人而已吗？」

令人讶异的是，虽然发着抖却不带畏惧，她的问题中丝毫没有「畏怖」。

不只这样，连怨怼、叹息、憎恨也感觉不到……来到这个神杜的人们必会带有的负面感情，从她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透过连神的内心都能看透的双眼，审判之兽也只能感觉到纯粹的疑惑。

因此，祂回答了「不是」。但她还是直直地盯着祂。

「我在到这里来之前，已经有觉悟了。因为被选为祭品，现在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藏。可是我至少想知道自己即将丧命的理由。这样会不会太过不敬呢？」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中毫无恐惧？

只能以静谧来形容的平稳心境。至今连视线也不敢和祂对上的国津神之中，只有她敢这样直率地看着祂、对祂说话。真正地「与祂交谈」。

『为何不畏惧我？』

「不是不害怕，只是……想知道理由的心情更强烈而已。」

『不恨我吗？』

「……不恨。虽然很失礼，不过比起憎恨，只感觉您是……十分寂寞的神。」

明明并未透过言语传达自己的孤独，但她却能够理解。可以理解祂必须永远孤身一人的死心绝望，理解被那种疲惫感折磨的祂……

「总觉得似乎能理解您就算吃了人也无法解决饥渴的原因。那并不是出自饥饿，而是因为寂寞的缘故。」

『寂寞……』

「是的，就是那样。」

如此说着，那天她露出了极为温柔的微笑。

「这样的话，今后我将侍奉在您身边，所以希望您别再要求活祭了。」

……她的存在，赋予了祂一切。

至今只觉得是灰色的世界，缀上了色彩。

感受到包围神社四周的花朵传来的香气。

雨水的润泽、晴空的光辉、四季的流转、吹过神社的舒爽微风，祂的心这才开始丰富了起来。

以她为首的世界一下子便扩展开来，当注意到时，祂已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但那样的幸福也是两面刃。当失去她时，祂好不容易才能感受到的世界也一同消失了。映在心里的一切又再次失去了色彩、失去了香气，就连空气的流动都凝滞了；世界对祂而言，成了只有痛苦的牢笼。

兽神咆哮。失去的时间、世界以及和她的共同回忆都在煎熬着祂，心中感到闷塞痛苦。这次袭来的，是连吃人也无法压抑的空虚与饥渴。

将来到神社的人们所怀抱的黑暗情感撕裂、吸吮、嚼碎、吞下，但就算这样也无法满足祂的饥渴。祂渐渐失去了理性。

若世界是由祂所创造的的话，

为什么世界会这样反蚀祂呢？

在充满阴郁空气的神社中，祂失去目标地彷徨着，残杀、吞食、咆哮，慢慢淹没在没有出口的闇影之中……

＃＃＃

「…………呜！」

仿佛就快被恶梦吞蚀般呼吸困难，他终于睁开眼睛。

心脏狂乱地跳动。他喘息着。汗水滑过脸颊，留下好几道痕迹，濡湿了枕头。

这里……究竟是哪里？这么想着，四下张望时，注意到身边小小的温暖。

（蜜凯奴……？）

趴在床边，枕着双臂睡着的少女。看到那平静的吐息与安详的睡脸，他……席翁恶梦的碎片也渐渐消融……

他们正置身于一间简朴的房间。和倪葛拉与蜜凯奴三人一起生活的那间令人怀念的森林小屋很像，只有寝床、书架与小小的窗户，以及蜜凯奴身影的小房间。

席翁躺在床上，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却马上感觉到全身十分沉重、燥热。

（为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回想。席翁早些时候应该是在王都海伊姆宫中，和蜜凯奴一起被抓了起来，与亚德利姆谈过话，然后……

（……在那之后，被带到这里来了？）

蜜凯奴和弓誓出现在地牢中，接着与其他闇人及倪葛拉会合，一起逃出皇宫，到这里为止还记得。

记得后来应该是乘上偷来的马匹，乘着夜色移动，不过再后来的事就完全不复记忆了。

小心不吵醒蜜凯奴地起身，席翁轻轻摇了摇头。

身体的燥热与沉重，是因为身上受的伤的关系吧。虽然身为兽神的一部分，无论什么样的伤口都不会在席翁身上停留太久，但原先的伤口处自肌肤底下却像要烧起来般灼热，传来阵阵刺痛。就算这样，看看盖在被单下的两手，连最严重的钉伤，也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拉开窗帘看出去，窗外是一片雨中城镇的景色。红色屋顶与绿色的墙。雨滴落在缓缓倾斜的砖道上，绽出的波纹，形成一个个美丽的图案。

不过，在雨色飘摇的道路上，没有多少往来的人。

祥和温暖的时光一点一滴地渗入心中，席翁静静地闭上双眼。这样一来，在不断落下的雾雨声中，仿佛这里只有席翁与蜜凯奴两人存在一般……就像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神社中，度过的那段无可替代的时光一样。一瞬间，席翁被拉回了那令人怀念的日子。

……并不是什么恶梦。

确实，失去她的绝望与痛苦的记忆，伴随着共同度过的喜悦而更显哀伤，但对席翁……对「兽神」而言，那也是无法取代的宝贵时光。

因甜蜜的回忆露出笑容的席翁，看向身边发出羽毛般轻轻寝息的蜜凯奴。

碰上那憔悴的眼角，抚过脸颊，拾起散落在被单上的黑发，但却又立刻像碰到什么禁忌般迅速放开了手。

（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了呢？

那个时候，明明都让她得知自己是栖息在神社的食人兽神，要疏远她了：然而蜜凯奴还是回来了。说就算席翁是食人兽神也不要紧，哪天会把蜜凯奴吃掉也不要紧。

明知该拒绝她，却没有再次推开她，是因为她所说的话正是压抑在自己心底的愿望……

（要是让人知道这就是制裁神的创世之兽，大家也会傻眼了吧。就算会让重要的人不幸，也无法抵抗自己的欲望……居然如此地软弱。）

偏袒某人的话，内心就会产生弱点，因此应当公平裁量一切的兽神没有配偶。正因为必须绝对公正，所以世上才只有自己一位，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么说来，蜜凯奴当时说她记忆回来了。）

再度看向静静沉睡的蜜凯奴。

意思是她回想起来了吗？那个几乎让心冻结，失去一切的夜晚。

被帝国士兵们一个个夺去性命的常世国国津神们，全身染血倒下的同伴、家人，甚至连包围了族人、房屋、森林等一切的火焰的颜色，全都想起来了吗？

『喂！蜜凯奴，醒了吗？』

这时……

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以及有所顾虑般的询问声，席翁一下子回过神来。他连忙躺回床上，同时间，一位小个子的黑发少年进到房内。

『蜜凯奴？蜜凯奴……喂——』

「……嗯……咦……咦？弓誓？怎么了……？」

『啊啊，抱歉吵醒你，只是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你昨天什么都没吃吧？』

「席翁他……」

她边说，席翁感觉到一时离开的温暖又再一次专注地看向自己。看见紧闭着双眼装睡的席翁，蜜凯奴最后才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还……没醒来呢。」

『似乎是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继舟先生说他的伤几乎都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他已经整整睡了三天……」

『……嗯。』

犹豫似地点了点头，弓誓也看向席翁，不过立刻又回过神说道：

『可是啊，比起他，我比较担心你喔。自从到这里来之后，你就一直光是待在他身边耶？几乎什么都没吃也没睡，这样连你也会倒下的喔！』

「…………」

『担心席翁的话，我代替你看着吧。』

气息突然增加了。平静、安稳而认真的气息，这是和弓誓同为国津神的青年——小针的气息。

『……什么啊，小针，你不是去那家伙那里了吗？』

『是没错，不过倪葛拉殿下说有话要跟蜜凯奴讲，所以我来叫她。』

「婆婆？」

『啊！那正好。你就跟婆婆一起吃饭吧，这家伙醒来的话，我会马上去叫你的，可以吧？快去快去！』

『不。弓誓带她去吧，倪葛拉殿下在那个房间。』

听到小针这么说，弓誓回答』知道了』，放心地点点头，先一步走出房间。蜜凯奴这才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依依不舍地看了席翁一会儿后，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走廊上慢慢远去的两个脚步声消失时，席翁感觉到站在门口的小针走进房间里。他关上门，开口：

『你醒着吧？蜜凯奴暂时不会回来，请你张开眼睛。』

……席翁不禁叹气。

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了，所以席翁乖乖坐起身，对上直直盯着他的闇人的视线。

『我从弓誓那里听说了。你……您是神社里兽神的半身，这件事是真的吗？』

『…………』　　

『真难以置信。神社的事，还有创世神的事，这些我确实都晓得……不过，因为我们出生时神社所在的第一岛已经被帝国占领了，活祭的仪式也已断绝很长一段时间，栖息着兽神的神社的故事，已经成为传说之一了。』

……说得也是。席翁心想。

兽神失去了心爱的少女，带着狂乱的心，再次开始吞食造访神社的人，已是距今一百五十年以前的事。很讽刺地，夺去少女性命的帝国，在不久之后便统治了神社，因此在那之后就不再需要常世国国津神们的「牺牲」了。

所以活在现代的国津神们……就连倪葛拉也是，对于兽神的存在都只当成遥远的童话故事一般吧，完全想不到自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兽神，至今依然活着，甚至还化为人形出现。

『一般来说，那是难以立刻相信的事，不过我和继舟都不怀疑。从您身上感觉到的气息……还有至今许多的疑点，都能够和你所说的连接起来，所以能够接受。』

『……这样啊。』

『不否定吗？』

『既然你们可以接受的话，就没有那个必要了。而且推动你们行动并「相信」一切，还有别的理由吧？』

听到这话，小针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表情。

『……是啊，正是如此。其实，从那恶梦般的夜晚以来，说不定我就开始相信创世之神的存在了。没错，就是夜刀毁灭祖国的那个晚上开始。

您如果真是创世之神，我想请您告诉我，夜刀他为何会做出那种事？那家伙确实没有获予灵威而自我厌恶，但绝不对祖国抱持恨意。可是为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得到了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席翁没有回答。不是迟疑，而只是保持沉默。

最后，小针又再度开口。

『我和常世国最后的巫女姬是青梅竹马。她是倪葛拉殿下的外甥女，由于继承了卜师的力量，成为巫女姬进入斋宫殿后也接受了许多的神谕。她……也预言了那个夜晚，常世国将会毁灭。』

席翁终于拾起视线。小针脸上不带表情，但只听他的声音，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心底的痛苦。

『她说那个预言无法回避，所以没有告诉其他人的必要……不，正确来说，是不想告诉其他人。所以我之后也没有违背约定，一直隐瞒着那个预言。那个神谕的内容是……』

『大卜师之子，亦为巫女姬之弟者夜刀，终将毁灭常世国。』

听到这话，小针倒抽一口气。

『她是这样说的吧？而……那也真的发生了。』

『您果然晓得吗？』

『……对不起。』

不自觉地低语。这不只是对小针，也是必须对当时所有住在常世国的国津神们的忏悔。

『一切都是由于夜刀与兽神订下契约而引发的灾祸。夜刀将兽神从神社释放出来而取得力量。不像蜜凯奴获得的祝词只是「能力的一种」，他得到的是万能的兽神之力的一部分。』

『意思是……夜刀得到的是兽神拥有的力量吗？因为和兽神订了契约，所以才突然得到那样的力量……』

小针以不像往常般，语气微带着混乱低声说道，但又立刻恢复了自制，低下头。席翁原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责难的话，但却一直没有听见，于是感到奇怪地抬起头。只见小针露出像从什么束缚中解放出来般的表情。

『我终于懂了。我一直想知道原因……为什么稻泳非死不可的理由……』

『稻泳……是巫女姬的名字吧？』

『是的。高洁而美丽，常世国最后一位巫女姬的适任者。』

『我知道。我有见过她。』

虽然只有一次。那是和蜜凯奴一起在森林里玩耍的时候，她突然出现，仿佛很怀念般地看着正在嬉戏的两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她大概是将天真玩耍着的两人，和自己年幼时的回忆重叠了吧，所以为了避免蜜凯奴和自己一样被选为次任巫女姬，离开亲密的人，离开席翁身边……抑或是要保护她不要背负终究会灭亡的国家的命运……所以才帮忙守住蜜凯奴拥有祝词的秘密，不让其他人发现吧。

『……是位非常温柔的人。』

听到这话，小针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席翁，最后静静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是。』

2

『你啊，拜托好好睡在床上吧，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

刚离开席翁的寝室，一脸苦闷的弓誓语气不高兴地如此说道。

蜜凯奴连忙抬起头，一不小心踩空了阶梯，「哇！」地一声就要向后倒。

『喂……危险！』

弓誓立刻拉住她的手，撑住蜜凯奴背后。她这才总算再次站稳。胆怯地回头一看，发现刚才的台阶比预想的还高，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话才刚说完就这样……到底在干什么啊你！』

「对、对不起！不，应该说，谢谢……」

是因为直到刚才都还在打瞌睡，或者该说是完全睡着了的关系吗？脑袋还一片空白。虽然不晓得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因为刚刚那一滑，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对不起喔——再一次低声道歉，蜜凯奴想要离开弓誓身边。不过弓誓环在她背后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又渐渐加重了力道，将蜜凯奴拉了过去。

「……弓誓？」

被几乎要发痛地紧紧抱住，蜜凯奴忍不住喊出声。这简直像是……拥抱。

「怎么了？弓誓……已经……不要紧了喔？」

『……啊！喔、哇、抱歉……！』

听到蜜凯奴的声音，弓誓才像是突然注意到般连忙松手。蜜凯奴又顺势差点向后倒，这次弓誓就只是拉住手腕救了她。

「吓了我一跳——」

『抱、抱歉……只是你啊！刚才那该不会是因为边走边睡着了吧！？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我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咧！而且我有好好睡过了！反而该担心是不是睡太多了呢。」

『小睡片刻根本不能算是「有好好睡过」啦！说到底，你现在这是可以理直气壮说这种话的状况吗？』

一边说，弓誓一边放开手，狠狠瞪了蜜凯奴一眼。不晓得为什么，那张脸感觉带了点红晕。

『你、你啊！到这里来之后究竟吃过几次饭，还记得吗？而且就算有吃，也只是在那家伙的房间里稍微吃了些点心，完全没在考虑营养吧！别那样啊……如果担心那家伙的话，更该好好吃、好好睡啦。』

「……弓誓，你最近不晓得为什么感觉好像妈妈喔……」

『你要是这么觉得，就别让我唠叨这种事啊！』

只是发表一下感想，就又被吼了。

说实在的，最近真的是很感谢弓誓。总是担心蜜凯奴而帮她送饭来，还有硬想把她给拉出房间赶去睡觉，至少也会对几乎完全黏在席翁床边的蜜凯奴生气地说：「那不然，吃饭的时候到餐厅来和大家说话啊！」

感觉他是认真地在担心着自己，感到高兴的同时，蜜凯奴又更加觉得抱歉。闇人们正忙于转移帝国追兵……应该说，是亚德利姆派出的追兵的注意力，蜜凯奴却光只是黏在席翁身边，反而一直害大家操心。

（威莉蒂也是……到这里来之后，一次也没有见到她……）

自从到首都温凯雷郊外的小镇，这间绿色屋顶的民家以来。

……那一天。自海伊姆宫中逃出来的蜜凯奴等人，听从闇人们的指示乘着夜色骑上马，抵达了某间民房。

虽然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景色，但感觉离都心有着相当的距离，是个充满了怀念的树木与土地清香的小镇。而他们来到的就是混在其他建筑中，一栋普通帝国形式的房子。

据闇人说，他们在帝国境内也有许多像隐里般的据点，这也是那其中之一。

房中有着先一步抵达的菈克丽玛等人，听说威莉蒂也和他们在一起。可是因为蜜凯奴跟着昏过去的席翁立刻进到房间里了，所以一次也没有见到她的机会。

……大概，是心里的某处还有些犹豫吧。

对席翁的感情有了自觉的同时，也对自己对威莉蒂做过的事感到厌恶。

究竟该怎么道歉才好呢？说到底，感觉道歉这件事本身也是种傲慢，因而觉得内咎，没有自己主动去找她的勇气。而听菈克丽玛说，威莉蒂也和她一样，对蜜凯奴的到来既高兴又迟疑。

（威莉蒂……应该很担心席翁吧……）

自己在一旁的话，威莉蒂就没办法来探望席翁。但蜜凯奴至今还没有空想到那个，总之，现在满脑子都是席翁受伤的事……

（我真的是差劲透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呢？

几天之前，蜜凯奴应该还在米榭兰诸岛的小村里，过着和这种乱糟糟的感情无缘的生活。虽然对想不起过去的事感到不安，但还是随着造访诸岛的四季变化，和倪葛拉与席翁他们在森林小屋里，过着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怎么说……感觉好像到了离那种生活很遥远的地方了……）

一切的开始是在那祭典之夜。

而现在已经无法回到之前那种什么都不晓得的时光了。

由于亚德利姆的岩诅咒造成的契机，现在蜜凯奴的记忆也仍然在逐渐复苏。一点一点，像在解开缠绕的丝线一般。

『喂！蜜凯奴，又在发呆了喔，你不要紧吧？』

不自觉地一叹气，就被抓住肩膀而回过神来。抬起头，面前是弓誓担心自己的神情。

「啊……抱歉。」

『……那个，我……有件事必须跟你道歉。』

「咦？」蜜凯奴抬起头，弓誓露出怪异的表情停下脚步。

『刚到这里的时候啊，你不是跟我说了吗？那家伙是比天津神还要伟大的兽神的半身。但我现在也还是不相信，那家伙怎么看都感觉像个普通人类……不过总之还是把这件事告诉继舟跟小针了。就是所谓报告的义务嘛？就是这样，而且继舟过去调查了许多关于兽神的事。』

「调查？」

『对啊。我呢，只在神话里听过住在神社里的神的故事，实际上我也会怀疑是否真有那样的神存在……不过继舟每次说要收集情报而离开隐里，似乎就是去收集关于那些的文献。况且听说亚德利姆以前也调查过兽神，所以搞不好跟他可以得到那种奇怪的力量有关系。』

听到弓誓的话，蜜凯奴忍不住想着「好厉害」而瞪大了眼睛。

亚德利姆可以得到岩诅咒的力量，没想到原来是和神社的兽神订了契约。蜜凯奴是在海伊姆宫直接听本人说的，但继舟却靠自己的力量，循着他的脚步，接近了真相。

『是说，那时后我也从继舟那里听说了许多事。比方像兽神和人类女子的故事啊，兽神还被封印在神社之类的。怎么说，最近一看到你……就想起那些故事了。』

＃＃＃

『呐，拜托你……不要…哭得…那么伤心了……』

胸口为箭矢贯穿，仿佛舞蹈般回转倒下的少女，在生命的尽头留下的话语。

『我们约好了，对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一定…会回来的。在未来的今天……回到…你身边。所以不要……那么悲伤了……』

……失去少女后，兽神的记忆变得十分模糊。

仿佛被黑墨涂满的世界，还有血的气味，以及被憎恶污染了意识的日子。虽然她说过会回来，但那还需要几乎令人发狂的漫长时间。

『在未来的，今天……』

经过无数次的四季轮回，失去那名少女的「约定之日」造访。

在那之前，祂对这少了她的世界感到绝望，吃食人类……

但她真的出现了。约定之日，兽神在远隔着海洋的岛上，再次找到原本失去的生命光辉。

在反覆的轮回隙缝间，再一次，转生为常世国的国津神少女。

知道这件事时，兽神的心疯狂地渴求着她。理性与疯狂。那时，兽神面前出现了一位国津神。

被帝国土兵抓起来，仿佛活祭般送进神社的少年。

关于这名虽身为国津神却没有获予灵威，因而拚命地调查创世之神力量的少年，兽神早巳知悉。可悲、一心一意地拚命调查自己的存在，追求着自己力量的少年，兽神对他做了个提议。

在这世间所有的神祇之中最为尊贵，拥有强大力量的「创世之神」。

如果可以帮助我达成唯一不被允许的事——「自神社解放」的话，就将我的力量分给你。

……神祇将解除封印的法术告诉他，而他马上实行，得到了力量。但也不是天津神的那名少年的法术并不完全，能自神社挣脱逃跑的，只有思念少女的兽神之心。

化为人形的神祇，将半身留在神社，奔向少女的所在。一丁点也没去思虑那位被留下来的少年，只是顺从自己的愿望行动……就连这个举动会召来怎样的结果也没有考虑到。

＃＃＃

『对凡人的身体而言，力量太过强大，连他的心灵也扭曲了。因为至今还没有那样的前例，所以不知得到力量的夜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毁灭了常世国，是在得到我的力量之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对不起。虽然道歉也无法弥补，但我还是一直想向你们谢罪。』

席翁静静地、断断绩续地说完，这才看向小针。

回响着雨声的房间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席翁，眼神中不带任何感情。

不过，他最后还是放下交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靠近席翁。

『常世国的灭亡已经被预言了。那是无法避免的事。』

『可以避免的，只要我没有下那种决定的话。所以你们就算恨到想杀死我也是无可奈何的。』

『您想死吗？』

面对小针投来的疑问，席翁一下子闭上了嘴。

『为什么如此期望终结呢？那么做的话，蜜凯奴会伤心吧？还是说，这是为了她好？您明明比任何人都爱着蜜凯奴却又要离开她。

我从弓誓那里听说了。您似乎说过自己会让她不幸。这么说来，和那个毁灭之夜有关的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在自责着……您也是，比留子殿下也是，还有继舟跟弓誓也一样。』

『他们和我的情况不一样。一切都是由我开始的。』

『确实，每个人都会想为过去发生的事情寻找一个理由。是要从别人身上发现呢，还是归罪于自己呢？不管哪一方，都只是逃避痛苦的行为罢了。』

不过——小针开口——那样的行为，是否真的有意义？

『我们一直责怪着亚德利姆、憎恨着帝国，想尽办法要复仇。这样就能忘记失去的东西有多么庞大，可以逃避那种痛苦……但是，知道了您的存在，又像这样听闻了真相之后，这才总算发现，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恐怕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稻泳才将第二个毁灭的预言给封印了也说不定。』

小针平静的声音中，只有不带波澜的安详。那份平静加上他自身澄澈的气息，不带虚伪的真挚冲击着席翁的心。

『你要……原谅亚德利姆吗？』

『不知道。只是我现在正在思考，有没有复仇以外的解决办法。』

席翁轻轻地闭上双眼。

眼帘内浮现的，是洁白、明亮、花朵如雪片般飞舞的早晨。

那个时候，好不容易再次重逢的少女，稚嫩的脸上露出太阳般眩目的笑容。和在神社一同生活时一样，让祂快要哭出来的怀念笑容。

『你是谁？不是村子里的人吧？』

『……我是……席翁喔。』

希望她发现，自心中某处怀抱着期望说出这个名字，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察觉，席翁回想起当时既觉得可惜，又似乎觉得无所谓的复杂心情。

……小针已经正准备从过去的恶梦中挣脱了。舍弃仇恨，专注地看向未来。

像这样，说不定常世国发生的悲剧，那个晚上诞生的悲伤与憎恨，也渐渐开始一点一滴地平复了。

但是，身为独一无二神祇的半身的自己，会为身边的人带来不幸这个事实还是没有改燮。

是啊，就只有这点，是无法改变的。

3

『到了喔，就是这间房。』

在住得下十几人、旅社般的独栋房子二楼深处。

走在前头的弓誓一面指出那扇门，一面催促着身后的蜜凯奴。

『进去吧。你婆婆在这里面等着。』

……打开房门，不怎么宽敞的房中一片漆黑。不过她感觉得到……第一次来到的这个地方，有某处不对劲。

（有幅画……）

稍微花了点时间才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和民家房间不相称的大幅绘画；而窗上不知为何还郑重其事地挂上了厚厚的窗帘，连阴天微弱的阳光也阻挡在外。

宛如一间刻意营造成的密室。不过蜜凯奴的注意力并不在此，而是面对着正面那幅裱了框的女性肖像画。

那张脸，她记得。

「我……知道这个人。」

在海伊姆宫复苏的记忆之中，当时在树丛间见到的女性，与肖像画上的人重叠。这时不知何处傅来了呼唤蜜凯奴的声音。

是倪葛拉的声音。不过，是从哪里传来的？

蜜凯奴惊讶地东张西望，但房中一个人影也没有。话说回来，倪葛拉应该就在这房间里才对……如此心想着，再一次竖耳细听，没想到那声音竟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

「……在天花板里？」

原来如此，因为房内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不过抬头一看，屋顶的一角开了一个洞。那似乎是个活门。蜜凯奴找到了和墙纹混在一起的梯子后，就沿着它向上爬。

（是说，婆婆她竟然还爬到这种地方啊……）

虽说婆婆在村子里也常常出门采药草，或是走在难以跨步的兽道上，确实是脚步稳健没错啦，但……

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向天花板内探出头。顶上并不如预想的充满尘埃，除了中央撑起的支柱外，什么也没有。

「在这里，蜜凯奴。在做什么啊，过来吧。」

「咦？婆婆，你在哪里？」

声音从柱子的阴影下传来。一面心想这房子究竟是怎样的构造，一面弯身前进，与刚才的入口呈对角方向，又有一个向上的阁楼门，同样也打开着。

这次不爬梯子也能轻松看到阁楼门上方，那是个十分普通的房间。天花板就是屋顶的形状，杂然陈列着袋子、书架、盖了白布的家具般的东西。在最深处，坐在相当厚的座垫上的人，正是倪葛拉。

她面前也有一幅画，虽然不像下面房间的那么大，却是纵长型的全身像……果然是和刚才同一位女性的肖像。

「这里乱糟糟的，你吓了一跳吧？」

一面说着，原本背对入口坐着的倪葛拉缓缓转过身来。

「这里是收藏常世国的物品、闇人们亲族的遗物或纪念品的房间。而这画上的女性是稻泳。是我亲妹妹比留女的女儿，也是常世国最后的巫女姬……直到最后仍然深爱着祖国，努力守护它的高洁国津神。」

「婆婆……」

蜜凯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平静地叙述的倪葛拉，不知为什么看来相当疲倦。虽然才几天不见，但感觉她变得十分苍老，脸上的皱纹也较往常深刻得多。

「楼下也有一张画……我才在想说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是最后的巫女姬？」

「是啊。你在皇宫时确实说过恢复以前的记忆了，不过有见过稻泳吗？那女孩应该很早就进入斋宫殿，打从你懂事起就已经几乎无法到外头来了才是。」

「不过我知道她喔。和席翁在森林里玩耍时有遇到过……是个十分美丽的人。看到席翁银色的头发也不惊讶，还说会帮忙保守我们的秘密。」

「那个孩子？」

倪葛拉似乎有点讶异的呢喃着，转向画像。

这幅画比楼下房间里的还要活灵活现。光亮的黑发剪短得像少年般的美丽女性，在快活的笑容深处，可以窥见母亲般的温柔。

「这个人，是婆婆的外甥女吧？说是最后的巫女姬，也就是说，她是亚德利姆的姊姊啰？」

「是啊，就是这样。是夜刀……亚德利姆的亲生姊姊……」

低语道，倪葛拉突然停下了话，低下了头。

「……蜜凯奴，在海伊姆宫见面时，你这样问过吧？夜刀……不，亚德利姆和我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我呢，在那个孩子被帝国军抓住的稍早之前，曾经和他见过面。见过那个为了调查白色兽神的力量，离开家人、渡过岛来收集文献的孩子。」

再度看向肖像，倪葛拉静静地开口。诉说的内容，正是以前就算蜜凯奴恳求说想知道，倪葛拉却连片段也不肯提的过去。

「这么说来，你听席翁说过了吗？你的名字，是以前我死去的女儿的名字，」

「嗯，他有告诉我。」

「这样啊……」

「我可以问她是怎么样的人吗？」

「……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喔。开朗又认真，还很孝顺。这样说来，顽固又吵闹这点倒是跟你很像呢。」

撇了撇满是皱纹的嘴角，倪葛拉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至今活过五十年以上的岁月中，我到哪里都净是犯错呢。十六岁时，和从帝国来的年轻人一起抛弃了卜师的职责逃出岛去……改变头发与眼睛的颜色在大陆生活。虽然后来生了女儿，尝过片刻幸福的滋味，但最后果然还是遭到报应了呢。而且不是降临在我身上，而是我女儿。

当时的帝国，将唯一无法攻下的常世国视为大敌，想尽办法要找到突破的端口，甚至还发布公告，说只要能提供方法，不管想要怎样的奖赏都由献策者说了算。于是我丈夫的旧识出卖了我们。为了钱。

我们被捕，帝国军得知我这位『预言的倪葛拉』是常世国的卜师一族，因此施行了恐怖的拷问。若只针对我也就算了，却连我丈夫和女儿也……最后，我第二次背叛了祖国。」

淅沥淅沥……窗外的雨声传进隐藏房间中。

听到倪葛拉不带感情波澜的独白，蜜凯奴不由得噤声。实在是太过壮烈的过去。没想到倪葛拉竟抱有那样的回忆，蜜凯奴一点也不晓得。

「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将祖国的内幕全说了出来，求他们放过丈夫与女儿的命，但是已经太迟了，只有丈夫一人回来，女儿早已经在牢里丧命了。

经过长时间的拷问，我的头发也白了，看起来老了十岁。丈夫怨恨我，也怨恨旧友，最后沉溺在酒精中跟随女儿死去了……

当时，背叛了祖国、失去一切的我，为什么会隐藏身份移住到离故乡很近的第二岛呢……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那么做的理由。不过，在稻泳被选任为巫女姬之后，我遇见像是逃避般、追求关于白色兽神文献而远走他乡的夜刀，也是在那个时候。那孩子狠狠斥责了我呢。说我不仅逃避责务、抛弃祖国，还将国家的内幕告诉敌人，是叛徒……」

倪葛拉泄漏的情报，成为帝国军攻下第三岛的端口，最后也为巫女姬居住的第二岛招致了悲剧。不过在那当中，也有连被称为「预言的倪葛拉」的她也无法预见的事。

那就是原本斥责自己背叛祖国、充满爱国心的外甥，短短数年后在第三岛成为俘虏，最后竟成了毁灭常世国元凶的这件事。

「夜刀称我为叛徒是理所当然的。若是指毁灭故国的罪魁祸首，确实一切的发端都是由我开始。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重罪……」

「婆婆……」

听到倪葛拉太过平静的诉说，蜜凯奴只能茫然地叫着她。她感觉似乎终于可以理解倪葛拉至今活过的时光有多么沉重、苦闷了。

「……难道说，婆婆……您现在也还在自责吗？」

因为自己犯了错，自己背叛了，自己做了这种选择。

所以大家才都遭遇不幸，一切的元凶就是自己——仿佛如此诉说的那些话，记得以前也曾听过。对了，就是席翁。这些自责的话语，和那天他在海伊姆宫中说的几乎完全一样。

「……为什么？婆婆也好，席翁也好……一直在忏悔自己所做的事，但那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啊！既然这样，一直认定自己是坏人，由旁人看起来真的很难受啊！」

「蜜凯奴……」

「是婆婆救了我的。常世国灭亡那晚也是，一直到今天……因为有婆婆和席翁在，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所以……拜托您别再那么说了。」

……滴滴答答。雨势趋缓，可以听见雨滴温柔地敲打在屋顶上的声音。静静地、柔和地，令人泫然欲泣的安稳声音。

在时间仿佛静止般的屋顶阁楼中，最后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倪葛拉。

「……也是呢。我充满过错的人生中，还是有唯一值得骄傲的事。就是和你们一起生活在那个小村庄的十年间。

席翁带着才五岁的你出现在我的小屋时，我的确是想为自己做的一切赎罪，才收留你们的。

不过……现在却觉得你就像是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不只一次地希望你能和席翁一起过着幸福的日子。」

倪葛拉说道。

好几次输给自责的念头，想要一死了之。背叛了祖国，失去了家人，失去一切的绝望……但选择以死来逃避又是更沉重的罪过，死去的女儿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做的。

那样的绝望当中，唯一的救赎，就是这位取名为蜜凯奴的少女。她就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治愈了倪葛拉的心灵。

正因为有那段无可取代的日子，倪葛拉才可以走到今天。

在那岛上的日子，对住在那里的人们而言，也各自是无可替代的珍贵宝物。

而对于身为兽神半身的席翁而言也一样。

对非人类的他而言，结束在岛上的生活，也意味着一切的结束。再加上他又是坚定着觉悟一直活到今天的，三人过去的生活对他而言，难道不是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宝贵、如梦似幻的美丽宝物吗……？

「席翁他啊，打从一开始出现在我面前时，就一直带着兽神的记忆了。这样想来，那孩子真是很可怜呢，就算得到了人类的身躯，结果还是无法逃过宿命啊。」

「……宿命……就是席翁不能留在我身边的理由？虽然听说待在席翁身边会使我不幸，但那是……」

「是真的喔。得知夜刀对兽神拥有的力量很感兴趣后，我也调查了许多文献。

创世的兽神必须对一切事物保持公正。因此在这世上的一切存在中，是唯一仅只一位、没有对偶，就算硬将什么人留在身边，最后也必定会失去的孤独存在……恐怕传说中侍奉兽神的活祭少女之所以殒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因此那孩子总是抱着别离终有一天会到来的觉悟。」

「别离的……」

低语道，蜜凯奴沉默了一会儿。不过又立刻抬起头；

「不要紧的，婆婆。」

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微笑。

「席翁的事情不要紧的。相信我，全部交给我吧。」

「……蜜凯奴？」

那没有任何迷惑、踌躇的微笑和话语，使得倪葛拉楞了好一会儿。

但最后她露出了笑容，看着露出眩目、开心表情的蜜凯奴。

「也对。若是你的话……不，只有你才可以办到也说不定。让注定永远孤独的兽神，这次一定能够得到幸福。」

……不知何时雨声已渐渐远去。

充满尘埃的阁楼中空气很闷，蜜凯奴向屋顶的小窗伸出手，使劲一把推开，看向窗外。玻璃窗上与窗缘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天空中可以见到自云间露出的阳光。

「啊！婆婆，放晴了喔！你看，这里好像可以爬上去……」

手撑着窗缘，蜜凯奴顺势探出小窗外。看见了晴空下，走在屋外的菈克丽玛。

大概是刚去买东西吧，两手抱满了袋子，而继舟也在她身边。不过不知为何他也不帮忙菈克丽玛，一下就消失到不知哪里去了。

＃＃＃

……啪地关上门，菈克丽玛深深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放晴的阳光自窗口照入，在充满水滴的玻璃上反射出眩目的光辉映在屋内。走在对街的继舟，大概已经拐过转角去，不见人影了……回想起显少露出疲态的他脸上的阴影，菈克丽玛又再次叹了口气。

（到这里来之后，明明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将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顺手拿出里面的食材。但脑中想的，净是剐才和继舟擦肩而过时的对话。

（感觉那个人……好像在强逼着自己似的。）

……难以忍受地不安。因为茳克丽玛已经知道，他所期望的未来「什么也没有」。

席翁和蜜凯奴回来后，说不定他已经可以预见「结局」了。事实上，不论以什么样的形式，结果终有一天会到来。

但是，就算那样……

『咦，菈克丽玛，你回来了啊？』

听见声音而抬头，看见走下楼梯的弓誓。菈克丽玛迅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但他却什么也不问，只是指了指楼上说：

『终于把蜜凯奴拉出房间了。她现在正在和婆婆说话，等她们下来后，可以为她们准备一下饭菜吗？』

『是弓誓把她带出来的吗？』

『不是，我……怎么说好呢…算了，怎样都没差啦！威莉蒂还在房间里吗？』

『嗯。说没有脸见蜜凯奴，好像还是很消沉。』

『真是婆婆妈妈的，那些家伙。总之，包括婆婆，两人份的钣菜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交给我吧。』

回了弓誓一个微笑，菈克丽玛再次开始分配食材。那张脸上已完全不见方才的阴霾。

4

……乌云密布的冬之岛。

迎接了真正冬天的那块土地上，以黑色披风包裹全身的男人，仰望着混浊阴暗的天空。

没有特征的平凡面孔，没有生气的眼神。

远方傅来低吼般的雷声，以及随着雷响渐渐膨胀的气息，令他忍不住颤抖，

今天早上，离开大陆时虽然下着雨，但覆盖在这座岛上的灰云却和那完全不同，这是受诅咒兽神的忧虑与愤怒所召来之物。

正因如此，这块土地上总是维持着不见天日的阴天。真要说起来，这正是包围了全岛的负面气息。

……纳吉鲁自帝国的根据地——大陆，来到了隔海遥望的诸岛之一，米榭兰诸岛的第一岛。

在四个诸岛之中面积特别小，就算被帝国占领至今，也只有特定的某些人居住的寂寥小岛。或许是因为靠近寒冷海流的关系，被冰冷的海风吹拂翻弄的景色看来十分荒凉，连崖上青绿的树丛看来也仿佛褪了色。

而在那当中的一角，不知为何而突出的地面上，矗立了一座神社。

『沉默神殿』。

那是在被帝国占领之前就已建造的神圣建筑，黑发黑瞳的常世国人民为了敬畏的神明，所建筑的「圣域」。

总体来说，帝国的建筑物华美而庄严，以规模与堂皇的外观震撼着人们。但是以木材组建起来的这座质朴的「神社」，则以另一种方式令来访者畏怯。

因为这栋建物内，至今仍有吃人的兽神栖息着，被指定为赌上性命筛选历代皇帝之地……光是鼎立在那里就散发出不祥的气氛，是已经称不上圣域的神殿。

（看来，他似乎还没有到。）

穿着黑色长衣的纳吉鲁，瞄了神殿一眼就晓得了。他的脚边倒着守卫神殿的士兵们：当他们再次醒来时，应该已经忘记被纳吉鲁攻击的事了。

……就是这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没必要让局外人知道。存在的只有被夺者与夺取者，输家与赢家而已。

「式神」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和身为自己主人的帝国宰相酷似的扭曲笑容。纳吉鲁不作声响地接近神社入口。无论身处何处都可以瞬间移动的「式神」，在接下来的领域中也无法使用法术。这是因为封印兽神的结界，对于身为亚德利姆所获赐的兽神之力「具现体」的纳吉鲁，也具有影响力的缘故。

也就是说，在神社中，只能靠自己的双脚前进。

（得在被兽神吃掉之前，抵达那里才行。）

神社里的兽神能够感知气息、读取人心。一旦踏入此地，不管想躲在哪也都一定会被找到、被杀死、吃掉。而实际上，他所踏入的这座神社，柱子上附着的黑色血迹，也叙述着每年执行的仪式的恐怖。

不过，神社中有一块唯一能够躲过厄运的场所。那也是先代皇帝，以及当今皇帝得以不被兽神吞食的原因……只要到了那里，就能躲过兽神的耳目。

屏住气息，专注精神，纳吉鲁迅速地往神社深处前进。

和普通人类不同，身为式神的纳吉鲁几乎没有感情的起伏。再加上是拥有和兽神相同波长的存在，像这样隐藏自己的气息，只要不当面碰见祂的话，大概也不会被察觉吧。

没有白色的创世之神出现的迹象，眼前只有不带一丝光亮、飘荡着令人厌恶的腐臭味的木造走廊延伸着。

但是……

祂突然出现了。

背后袭来让人全身发冷的杀气，纳吉鲁立刻靠向柱子。激烈的力道挥向他的身体，回过神时，纳吉鲁的右肩已经被咬去了。

惊愕地回头，看见那巨大得让人必须仰望的身躯。露出狰狞肉食动物姿态的白色兽神口中，正咬着纳吉鲁的右臂。

（糟了……）

兽神身上的白毛斑斑染着过去溅上的血痕，而那上头又新洒上了纳吉鲁的鲜血。不过在洒上的瞬间，鲜血化为散沙落地。被夺走的手臂也一样，松垮垮地自兽神嘴边垂下，最后也不成形地化为粒子消失了。

祂那巨大的身躯从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延伸到走廊上，一半沉坐在地、兽神低低地呻吟着，显然对于纳吉鲁那不寻常的气息感到畏缩。

纳吉鲁没有放过这机会，几乎是反射性地翻过身子，当场逃走。

自兽神之力而生的纳吉鲁，若被同样的力量「破坏」就会回归虚无。这是因为力量会相互抵销，因此他不能留在原地。

兽神将自己的力量分给天生没被授予任何能力的亚德利姆。在身为力量本源的神面前，纳吉鲁的存在很可能被完全吸收掉。

但要是那样就糟了。不先将自己在神殿中藏好的话……之后就无法以这个身躯为媒介，「招来」亚德利姆了。

一面掩护着肩膀，纳吉鲁已经放弃努力隐藏气息与躲藏，只是持续疾奔。兽神的身躯虽然庞大，但在神社中可以自在地穿梭移动，因此纳吉鲁的立场绝非处于优势。

可是现在的话……在兽神对纳吉鲁「和常人不同」的气息感到困惑的期间……

（快点抵达那个地方！）

目的地在神社的最深处，那个距离对现在的纳吉鲁来说，感觉像是难以抵达般地遥远。身后的杀气逐渐靠近，仿佛随时会扑到自己身上……在就快要不行了的瞬间，纳吉鲁终于看见走廊尽头的美丽庭园。

被四方的回廊包围，宽广的庭院。没有遮蔽也没有死角，一般来说，是逃命最不适合的地方。

但纳吉鲁毫不犹豫。跳跃，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好停在庭院中央。他一面整理好黑色披风。

一面护着右臂蹲下身来。

同一时间，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次也没放过纳吉鲁的兽神视线，此时离开了纳吉鲁身上。

之后便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般，不断困惑地低吼。

（赶上了。）

兽神看不见纳吉鲁。

那是当然的。这里是神社当中，兽神唯一无法看穿的地点。

因为这里是过去兽神深爱着的人类少女，迎接生命尽头的地点。

……被帝国士兵们的箭矢射中的少女，在断气之前，被兽神带着逃向神社深处，之后在百花环绕的这个庭园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在纳吉鲁现在蹲坐躲藏的地方。

少女流淌的血液染红了地面，那绝望的记忆深深刻在兽神的心底。已经过了百年以上的岁月，附近也已没有少女死亡的气息了，但自那之后，兽神就变得无法直视这个地点。封住心灵与感觉，让自己「看不见」、「感觉不到」这里……

是的。过去的皇帝候选者们，就是因为有这块地才能捡回一条命。也就是说，唯有细心、具备能够找出那个「结界」的观察力与洞察力，或是运气，才是从神殿生还的关键。

失去纳吉鲁气息的兽神，视线掠过他蹲在庭院中的身影，再一次低声咆哮。最后转身，发出噗地一声，沉进了地板下。

纳吉鲁深深呼了一口气。

要修复被兽神吃掉的右肩似乎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还有缓冲时间。

（是的。在「那个」到神社来之前……）

在神社中唯一的「安全地点」。

纳吉鲁回想起亚德利姆所下的命令，静静地闭上双眼。

满布乌云的远方天空，再次响起了低沉的雷鸣。与那仿佛低吼般的声音重叠，像是要动摇神社般，兽神恐怖的咆哮也响彻远方……

5

……那是令人全身发抖的疯狂「声音」。

听到身体深处的轰然咆哮声，席翁惊觉地睁开眼睛。

已经是晚上了。窗外一片黑暗，连月光都没有。在席翁躺着的床旁边，并排着一张简易的便床，那是弓誓他们担心回到这个房间的蜜凯奴，而在傍晚时搬进来的。

蜜凯奴正在那张便床上静静睡着。在和小针对谈之后，席翁又陷入沉睡，结果一次也没和蜜凯奴说到话。

（已经……差不多都痊愈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心想。这样的话，就可以撑到回岛上去了。更重要的是……

（祂……在叫我了。）

在极近处可听见兽神的咆哮。失去了自己的半身而发狂吃人，在神社中丧失理智却依旧活着的神兽呐喊，此时感觉又更加强烈地动摇着席翁的灵魂。

难道说，兽神也感觉到了吗？席翁下定了决心「要回去」。

因此像是呼应一般，企求合而为一……

自床上起身，穿上鞋，站了起来。只看了一下睡着的蜜凯奴的脸，正想要离开房间时——

「……席翁……？」

听见声音，席翁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转头看到便床上的蜜凯奴，一面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一面坐了起来。

「咦……为什么……席翁…起来了…呢？」

似乎还有点迷迷糊糊的，蜜凯奴楞楞地盯着席翁嘟嚷道。席翁慌忙转过身去的同时——

「等……等一下，不要走……是说，席翁，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看来她总算是回过神来。蜜凯奴跳出床铺，一下就追上了席翁，抓住他的手。

「吓、吓了我一跳……抱歉，我…好像又打瞌睡了……啊不是啦，那个啊，席翁你睡了好久呢。一直都没有醒来，害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嗯…所以…有件事等席翁你醒来后要告诉你……等一下，我、我先冷静一下……」

「…………」

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思索词汇的蜜凯奴。脑中似乎还一片混乱。席翁想趁现在离开，默默地甩开蜜凯奴的手，这次却被她从身后抱了上来。

像是不让他逃走一般。

拚命紧抓住的手腕渐渐放松，仿佛要将他拥入怀中地拥抱着他。或许是因为还在担心席翁的身体，所以只用了可以轻易挣脱的力道。但这包围全身的温暖，却比任何束缚都更能留住了席翁。

「这种大半夜，你想去哪啊，席翁？难道是肚子饿了？还是渴了？因为你一直都在睡嘛。不然我去帮你拿点什么来，你再稍微躺一下吧。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突然运动的话会倒下的喔，因为席翁你受了好重的伤啊！」

「…………」

「……难道说，你是想离开这里吗？」

听到这句话，席翁倒抽了口气。

仿佛她至今的困惑与混乱都不是真的，蜜凯奴耳语般低声说的那句话直捣核心。

席翁不敢直视蜜凯奴的脸。

无法回头，也无法挣脱，席翁只能呆立在原地。

「呐，为什么不说话？你一个人想去哪里？太乱来了。席翁你连这里是哪里都不晓得吧？J

「似乎还没有离开大陆嘛。」

「……嗯。虽然已经离开帝都了……闇人们说这里是他们的藏匿处之一。逃出海伊姆宫之后，就直接到这里来了。婆婆跟威莉蒂也都在，只要席翁好起来的话，就大家一起回岛上去……我是这样想的……」

蜜凯奴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的口气，但听起来像是已经察觉了席翁之后的计划。

是啊，她老早就已经明白，席翁若在深夜里溜出床铺，绝对不会只是一时片刻的事。

他是想就这样永远离开蜜凯奴身边。

……为什么她不能就这么熟睡呢？

一面如此心想，席翁转过头，下定决心地看着蜜凯奴。久久没有好好看过的她的脸上，比起在村中的时候，感觉成熟了许多。

「蜜凯奴，我不会回村子里的。」

「…………」

「之前也说过，我已经没办法再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了，所以必须离开。」

「……非得那么做？」

「嗯。」

「就算可以大家一起回去？」

「嗯。」

「就算可以像之前一样……」

……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理解了她那句无法成形的话语，席翁又一次「嗯」地点点头。这些仿佛期望听者明白的回答，或许不如说是在告诉自己也说不定。

但是，一段沉默之后。

「……我懂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点点头，蜜凯奴突然放开了席翁。就在他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惊讶时，她拿出了放在床下的袋子，「嘿咻」一声抱了起来：

「那样的话，我也要一起去。可是我希望可以等到早上。我想跟大家告别，而且得好好跟大家说明席翁已经醒来了才行嘛。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

席翁呆住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但还是立刻瞪着蜜凯奴说道：

「同样的事我已经说过了很多次，我不可以和蜜凯奴在一起。我不能待在蜜凯奴身边……」

「我知道啊。可是我已经决定了。席翁的真实身份、过去的事，我全都已经听说了，也都想起来了。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我决定了，要待在席翁身边。」

蜜凯奴坚决地说道，以不输给席翁锐利视线的坚定眼神看着他。在她眼中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踌躇或迷惘，寄宿其眼中的光辉，和从海伊姆宫的地下牢逃出来之后，想推阔蜜凯奴时面对自己的眼神一样……近乎顽固、下定决心的眼神。

「不管席翁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省了。是我自己擅自要跟着你去的。席翁想去哪里的话，我不会阻止你，可是这样一来，席翁也不能阻止我吧？因为是我自己决定的，我要擅自跟着你走。」

「……蜜凯奴，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意义的话，有喔。不管是在村子，在帝国，只要跟席翁在一起的话就有意义。就是这样。」

眼神中依然没有一丝动摇。

蜜凯奴几乎令席翁退缩地如此宣言。仿佛这是世界的定理一般。

虽然讲的内容牵强又乱七八糟，但蜜凯奴的话中，带了某种无法简单反驳的意志。虽然她原本就很顽固，也有一旦下了决定就绝不退让的一面，但露出这么强硬的态度，或许这还是第一次也说不定。

……不过，蜜凯奴还是不晓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天真。明明是为了不想失去蜜凯奴所做出的决定，不然其实席翁也同样不想与她分开。

就算这样还是不得不离开她，创世兽神被赋予的就是如此深重的业障。不论有多么珍视蜜凯奴、多么深爱她，也绝对无法保护她到最后。这一点，席翁在过去她死去时就体会到了。

但为什么她还是要牵起席翁的手呢？明知说不定会丧命，明知搞不好会碰上危险。

（……真的是……）

这样的顽固，从以前到现在毫无改变。在转生之前也是，之后也是，蜜凯奴对自己的心情都十分地坦率。而也就是那份坦率，不论何时都让席翁感受到阳光般的温暖与眩目。

……没错。蜜凯奴不论何时都是「太阳」。不论在多么黑暗的地方，只要有她在身边。总是可以看见光辉。

席翁有好几次都为那份光辉所拯救。

「然后呢？席翁的行李要怎么办？虽然从村子里带来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但要出发的话，一定要先吃过早餐喔。而且还得要准备好食物跟饮水，所以……」

「我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一脸认真说着的今后计划被打断，蜜凯奴「啊」地楞了一下。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呢。你要去哪里啊？」

「……也不晓得目的地，就打算跟来吗？」

「因为只要跟席翁在一起，到哪里都没关系嘛。」

一边说，蜜凯奴露出了许久不见、不带阴霾的耀眼笑容。

「不要让我说这么多次嘛，我只要可以跟席翁在一起就好了。当然可以回村子里是最好啦，但席翁不喜欢的话那也没办法了。有席翁在的地方，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她是认真地这么说的，那副笑容可以为证。

蜜凯奴对和席翁一同前进的未来完全不抱一丁点迟疑。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已经恢复过去记忆的她，应该不会想像不到才是。

……突然间，有种想要抱紧蜜凯奴的冲动。

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了，却又像这样不想放开蜜凯奴的自己实在太奇怪了。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奢求，想要拥抱她、逃到没有其他人在，可以让两个人独自生活下去的地方。要是能够在连创世兽神这种存在也不具意义的世界生活的话，如此一来……

一次又一次的放弃，但对蜜凯奴的爱意却无止尽地涌现。

正因为这样，席翁再一次下定决心。不得不做出决定。

「席翁？」

见席翁默默闭上眼睛，回到床边，蜜凯奴露出讶异的表情叫了他。但看到席翁坐回床上，她也放心似地坐到他身边。

「怎么了？啊！果然是肚子饿了吧？从你昏倒已经过了三天，不饿才奇怪呢！」

「……说不饿是骗人的，可是也没有真的很饿。伤口也是，我身上的问题大多不用担心，毕竟我真正的身体在别的地方。」

「在第一岛上？」

「对。」

蜜凯奴干脆地点点头。不单只是口头上，看来她已经完全可以接受席翁是神社兽神半身这件事了。

「那个啊，我说过回想起了很多事吧？不过其实还有很多片段没有想起来。十年前的事已经很清楚地想起来了……可是再更之前，席翁还跟兽神是一体时的事……还有我到神社去的事……」

「……一开始，蜜凯奴你问我原因。问说为什么要吃人。在那之前有许多人到神社里来，但在我面前说出那种话的活祭，你还是第一个。」

「啊……那个我记得……应该。总之，我觉得跟你可以好好对话。虽然被吃掉也没办法，但至少想知道原因。可是……」

停下话，蜜凯奴盯着席翁的脸。

「见到席翁时，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席翁……不对，是神社的兽神大人，看起来和传言里听到的神明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席翁，感觉……非常地寂寞。」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在遇见蜜凯奴之前，我对那种事……」

丝毫没有意识到。

孤独这种事，还有更重要的，不晓得那个字的意义的自己是多么悲哀的存在，这些一开始都是她告诉自己的。

明明拥有心灵，却无法理解那些情感。

那样的兽神，自从与人开始交流后，才真正拥有了灵魂。

「……那个时候，虽然席翁说过因为有我在才能不再感到孤单，却也因为那样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地孤独。可是我……那个时候，我在神社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很幸福，所以完全无法体会之后留下了你一人所代表的意义。就算如此……」

蜜凯奴说道：

「为了让这次不重蹈覆辙，我要加油，席翁总是在身边为我带来幸福，所以，接下来轮到我了。我会让席翁幸福的。我的祝词，要是……」

对未来毫不怀疑，闪闪发亮的灿烂笑容。

……只要有那个微笑就足够了。

席翁静静地将手叠上她随意落在床畔的手。就这样牵起那只手，吻上手背。蜜凯奴突然止住了话，满脸通红地停止呼吸。

「咦……席、席翁？」

「我也一直很幸福喔。」

可以遇见蜜凯奴。可以和蜜凯奴一起生活，就连无法见面的时间也是，只要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就觉得很幸福了。

虽然害怕失去的恐惧将席翁的……兽神的心给撕裂了，但比起怀着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心，活在永远的时光中，这样要来的幸福得多了。

「我爱你，蜜凯奴。」

耳语般轻声说着的同时，席翁抱住蜜凯奴的身体。听见不常有的爱的告自！她的脸慢慢涨得通红，但还是没有抵抗，将身体靠在席翁手臂上。

抱着那柔软、温暖的身体，许许多多的思绪涌上心头，而那全都一点一滴地渗入席翁心底。

一切，都不是忘了就好的回忆。

无论是失去她也好，与她重逢也好，就连那个惨剧之夜……只要有蜜凯奴在，那一切就都成了伟大梦幻般的重要回忆。

稍稍分开，看着蜜凯奴的脸，她也正以湿润的眼神直直地凝视着席翁。像要消去那双眼中映着的自己脸孔般，阖上双眼，慢慢地、轻轻地吻上她时，她也带着犹豫地将手环过席翁背后。

强烈颤抖着，但有着确切意志的拥抱。

注意到了的席翁放开她的嘴唇，靠近脸颊，再一次像要吞覆她的嘴唇般以舌缠绕爱抚。

至今接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由席翁主动，总会令蜜凯奴感到困惑或生气，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蜜凯奴脸上可以看见对不熟悉的浓烈接吻感到害羞与迷惘，但还是拚命地试着回应席翁。

不晓得换气的方法，长长的深吻令蜜凯奴的脸颊微微颤动，席翁这才放开了她的双唇。但在她还没调整好呼吸的时候，就伸手到她的腰边，慢慢让她躺到床上。

轻柔的黑发披散在床单上，但蜜凯奴一点也没有抵抗。她没有别开和之前不同原因而涨红的脸，呼吸还有点混乱，但依然直直地仰望着席翁。

（对不起……）

手放在床上，像要从正上方端详而让她躺下的席翁，拨开散在她脸上的头发，自然地将手放在她的额头，阖上双眼。

「席……翁？」

「再见，蜜凯奴。」

她一定可以忘掉自己，过着幸福的日子。这次一定要让她好好地度过凡人的一生。

没错。这样就好了。自己也清楚，要是继续在一起的话，自己会越来越贪得无厌。只要她可以活着就好了。回想起失去她时的绝望，这样就是无与伦比的幸福了吧。

……感到不对劲的蜜凯奴连忙想要起身，但他抢先一步，将意识集中在接触她额头的手上。自掌心傅来了强烈的抵抗。压抑那股抵抗，将自己的意识缠进蜜凯奴的记忆与心中。

「不行……席翁，不……要这样……」

蜜凯奴睁大了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但之后她的意识又立刻变得模糊，闭上了眼睛。

若能像这样只消除关于自己的记忆，一切就结束了。所以他一丁点、一丁点地，注意着不要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细心地抹去了记忆。

当她下次醒来时，一定连席翁的存在都不记得了吧。

……最后放开手时，蜜凯奴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嘴唇靠向滑过脸颊的泪水，席翁又再一次开口：

「我爱你。从今之后也会一直爱着你的。」

就算那是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愿望。

6

……打开门，走进一片漆黑的走廊，席翁在寒冷的晚风中，直直向玄关走去。

在所有人都入眠了的深夜里，依然小心不要被对气息敏锐的闇人们发现，通过起居室时，突然听见了声响。

感觉到了微小的气息。

在没有光亮的起居室中小心地回头，席翁低声以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常世国语开口：

『不必盯着也不要紧了，我这就要离开了。害怕的话，就回房间去吧。』

『……蜜凯奴她……会难过的喔。』

从「叽——」地打开的别室门中出现的，是娇小的闇人……一直都害怕着席翁，不，是神社兽神的气息，因此避而不见的若宫。

『她一直都很担心，在照顾着你喔。』

打从在隐里见面以来都一直避着席翁的他，恐怕连在这里，也完全不敢靠近席翁熟睡着的房间吧。

原因很清楚。身为现已灭亡的常世国中三师之一——巫师一族的后裔，他比任何人对非人的气息都还要敏感。因此注意到了潜伏在席翁身上的兽神之影，比谁都要敏锐地惧怕着祂……

由于席翁的气息带有和亚德利姆岩诅咒相同的气味，因此对他抱持着不信任感的不只是若宫而已。但他的恐惧是其他受到岩诅咒的闇人们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因此就连像现在这样保持距离站着，也应该会令他难受得全身发抖吧。

『……蜜凯奴的话，不用担心。她已经不记得我的事了。所以……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可是，重要的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遗忘的。』

若宫结结巴巴地提出反驳。

『蜜凯奴小姐她……一定无法忘记您的。』

席翁轻轻地笑了。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他要特地出来阻止自己，但一切已经都结束了。

……席翁不再开口，转过身去，这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外。

在没有月亮的夜空下。

世界仿佛被无边无际的浓密黑暗给包围了般，一片漆黑。




 第二章 命运之轮
1

帝国的首都，温凯雷。

建筑在华美城市中央的海伊姆宫中，这天，朝议结束后，当亚德利姆自座位上起身时，被皇帝给叫住了。

「亚德利姆，关于之前抓到的那些人，朕想和你谈一下。」

回过头，看见的是充满生气、和到前天为止仿佛完全不同人般的君主。

……一如帝都的象征般，拥有俐落美貌的皇帝，此时脸上完全没有往日那种无精打采的阴影，到处都传说皇帝已经恢复了原本应有的领导力与高贵气质。

不过，在这海伊姆宫中知道原因的仅有一人。只有之前一直将皇帝当成傀儡的宰相晓得。

转变为仿佛帝国人民理想的具现化一般，无可挑剔的君主。虽然皇帝变得比之前难应付了，但亚德利姆还是维持着和先前没有两样的态度对待他。今天也是，面对看向自己的锐利视线，也只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

「有什么事吗？」

「……塔姆军队长调查的结果，那些人的嫌疑已经洗清了。朕应该已经吩咐过不需继续追捕他们了。」

「确实如此。」

恭敬地低下头，亚德利姆依然用那张难以看出表情的脸面对皇帝。

「接到陛下的命令之后，已经将追捕的士兵们调返了。」

「是吗？那么你将心腹的部下派去『沉默神殿』的传言也是误会吗？」

听见皇帝严正的口气，亚德利姆依然不改笑容，只是静静地回看着皇帝。

「……虽然很多余，不过还是要跟你说，亚德利姆，朕不允许你去追捕那些人。因为自己没犯的罪而被捕，他们才是受害者。这点还请你要铭记于心。」

「遵命。陛下所说的臣下也心里有数，会谨记在心的。只是陛下，不过是位乡下女孩，却还要皇帝直接下令观照……这样，是否太过于偏袒了呢？」

说完这句别有意含的话，亚德利姆仿佛没事般行了个礼，离开现场。

……自从兽神所爱的蜜凯奴，破除亚德利姆的岩诅咒、与同伴们逃跑之后，已经过了相当的时间。

那段期间，同样自诅咒中解放的皇帝，命令塔姆军队长派人监视着自己这点，亚德利姆也心里有数。

（连曾经那么想得到诅咒的男人也……祝词之力还真是麻烦啊。）

亚德利姆的力量对皇帝来说已不再是必须的了。皇帝也不打算再成为傀儡，而是亲自执政。

不过，不需焦虑。很快……只要再过一阵子，自己就能完全将这世上最为稀有、强大的灵威纳入手中了。

（在人世间已经没有必须害怕的东西。我将会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和下跪行礼的贵族与部下们擦身而过，通过走廊，回到位于别馆的私室。关上房门，走进阴暗的室内时，亚德利姆啪嚓地弹了下手指，暖炉中的木柴就点燃了火，照亮房中，为寒冷的室内带来了些暖意。

靠近炉火，仔细一看，火焰中悠悠晃晃地浮现出人影。是站在亚德利姆门外的诡异士兵……并非亚德利姆手下的警备部队，而是塔姆军队长的亲卫队，护卫部队中的一人。

那名士兵似乎是在监视着这间房间，但他光只是注意面前，并未发觉到身后地下悄悄出现的黑色斗篷。

当他终于回过头去时已经太迟了，那件斗篷缠上了士兵的身体，夺走了他的意识。

……过一会儿后，他就会带着窜改过的记忆，回到自己主人身边吧。虽然令人不愉快，但这样的情况恐怕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虽然大部分的力量都化为式神，让他潜伏到神殿去了，但这点程度的事还是办得到。我可不是好惹的呐。」

低声笑着，亚德利姆坐到长沙发上，看向房间中的阴影，说道：

『观众只要有你就够了。对吧？继舟。』　　

＃＃＃

……箭矢般锐利的「力量」朝继舟冲来，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同一时间，脑内原本浮现的景象都消失了，周围再次恢复成有着三三两两客人的小酒馆。

（被发现了啊……）

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伸向布满水珠的玻璃杯。大口喝掉其中的琥珀色饮料后，将钱放在桌上，离开了店里。

天空已经亮起来了，他揉了揉细长的眼睛，脑中一阵阵地发疼。

和力量几乎无穷尽的亚德利姆不同，继舟……就算过去曾经是众所瞩目的武官……也不过只是个极为平凡的「国津神」。驱使式神、持续监视着遥远海伊姆宫中动静的集中力，一旦分神，就立刻转为沉重的疲惫压在他身上。

（不过，亚德利姆觊觎兽神之力，这点已经很明白了。）

亚德利姆将自己的式神纳吉鲁送进「沉默神殿」，以及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继舟也多少猜想得到。

之前，当席翁一碰到作为亚德利姆式神的依代的桩枝时，式神瞬间就化为粒子。那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依代，而是因为相同的力量互相接触，亚德利姆的力量「回到了」席翁身上。

之后桩枝也失去原型，回归虚无……

也就是说，席翁身上拥有和亚德利姆相同的力量。创世神之力，那就是本应为人类的亚德利姆所拥有的力量的真面目。

这份确信，直到从蜜凯奴那里听说他就是兽神的半身后越来越肯定。

……过去兽神将自己的力量分割给亚德利姆，之后，那股力量共被分为三份。

一份给了亚德利姆，一份留在神社中兽神的本体上，而最后一份就在神的半身——席翁身上……

看来并不是均等分配的，留在席翁身上的似乎只有可以保护自己、最低限度的能力……但由于亚德利姆欲求的是「完全的力量」，所以就算只是那样，也是想要得不得了吧。

（只有兽神之力才会成为亚德利姆的动机。若等到他达成目的，我们想要成功就不可能了。只要可以阻止他的话……）

在亚德利姆唯一的野心中……应该可以找到获胜的突破口。

不过问题不只有这样。还有同伴们的变化。姑且不论似乎太过偏袒蜜凯奴的弓誓，理应比谁都憎恨亚德利姆……憎恨夜刀的小针，心里却开始产生了变化。

要处死背叛者。虽然如此发誓，却又被人简单地下了诅咒而只能逃跑，过去的自己令他感到悔恨、愤怒。

不仅如此，还有爱人被杀、家人被杀、失去祖国的仇，这些想法，小针他都很干脆地打算抛弃。稻泳被杀的愤怒与痛苦，他明明是最有资格向亚德利姆复仇的。

……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紧握了双手，继舟露出苦笑。

几乎不会显露出感情，总是微笑着，还被说是「被岩诅咒给封印了内心」的自己心中，还沉睡着像这样如狂乱的暴风般激烈的情感。回想起来，还是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有这么丑陋窘迫的一面。

那是总可以锐利地看穿继舟心底，并指出问题，名为「菈克丽玛」的女性……

（被人精准地指出来的话，反而不想承认了啊。）

虽然如此，但菈克丽玛总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继舟的要害。

明明只要和她分开就能恢复冷静，但自己在她面前却不知为何总是烦躁不堪，老是做出让她快哭出来的举动。连自己都对自己的任性感到不可思议，但她还是没有要离开继舟身边的意思。

而自己恐怕也习惯了这种状态。

……是因为疲惫的缘故吗？脑中一直浮上平常根本不会去想的事。甩甩头将那些都抛开，继舟走向藏匿的屋子的脚步渐渐加快。不过到了对街，却发现明明还只是大清早，房中不晓得为什么似乎吵吵闹闹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边想着，一推开门——

『继舟！你在做什么啊？大事不好了！』

连问发生什么事的时间都没有，一注意到继舟回来了，弓誓突然从房内冲了出来。

『……怎么了？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给邻居添麻烦。』

『抱、抱歉……哎哟，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啦！蜜凯奴不好了！是说，席翁那家伙擅自跑掉了，到处都找不到！是若宫注意到然后跟我说的，我完全没发现到……可恶！』

真丢脸——弓誓抱头愤愤地说着。继舟将视线转向一旁，独臂的闇人——小针一派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说的是……』

『是真的。马也不见了一匹。蜜凯奴倒在席翁睡着的房间，之后一次也没醒来。』

『……有去找过了吗？』

『对啊，不在附近。我想大概是往港口去了。』

『算了，我想也是。我大概可以猜到他在想什么。』

席翁一开始就宣言过会离开蜜凯奴身边。之后伤也治好了，大概是终于采取行动了吧。

『前往自己本来该在的地方……恐怕是打算回到第一岛的神社去吧。』

『啊？是说继舟，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啊！蜜凯奴大事不好了耶！』

一边叫着，弓誓靠近继舟。

『不是普通的睡着，不晓得席翁做了什么事。大概是因为蜜凯奴想要阻止他，那家伙就……』

『夺走她的意识了？』

『就是这样！』

啪哒啪哒……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房内冲出来，跑到愤怒的弓誓身边。那是看来一脸担心的若宫。

注意到弓誓像是快要揪住继舟的模样，若宫连忙紧紧从后面抱住弓誓，这才总算阻止了他。

『做、做什么啦，若宫！』

『不可以吵架！』

『……好了，总之先冷静下来吧，弓誓。不晓得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可是就算这样吵也没办法改变状况喔。』

『我、我知道啦，可是……』

被若宫抱住自己的柔弱仲裁给制止，弓誓满脸通红，这才终于放开了继舟，咬着嘴唇。

『搞什么嘛……那家伙为什么光只会做些害蜜凯奴哭的事！蜜凯奴明明一直担心那家伙，就连知道了他是什么人，都还决定要跟他在一起了啊！可是他又为什么……』

『总之先去看看蜜凯奴吧。席翁的话，一定不会施什么对她不利的法术，搞不好只是打算在自己完成目的之前让她先睡着也说不定。但那样的话就伤脑筋了。』

『伤脑筋？什么意思？』

『菈克丽玛在她身边吗？』

无视弓誓的问题，继舟突然问小针。小针默默地点头回答：

『倪葛拉殿下也在一起，还有威莉蒂也是。』

『我知道了，走吧。』

一边说，继舟用令人想不到他体内积满了淤泥般疲惫的俐落行动，往蜜凯奴睡着的房间走去。

……一楼，离后门最远的深处房间，原本是为了席翁准备的寝室。开着的门边，站着一脸铁青的威莉蒂。

向她稍微点头打招呼后进到房内，立刻就看见昏睡在床的蜜凯奴。倪葛拉与菈克丽玛坐在她枕边，先注意到继舟的菈克丽玛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继舟，太好了。你听他们提过状况了吧？』

『嗯。似乎不单只是睡着而已嘛。』

『不管是摇她还是怎样都没醒来。而且倪葛拉婆婆说，她的意识在比睡着时还要深沉的地方……』

说到这里，话突然打住，菈克丽玛对着走近的继舟皱了皱眉。

『……满身酒臭。又跑去理德的店了吧？会开到这种时间的酒馆也只有那里了。又用式神了？』

『嗯，差不多就是那样。』

『你的身体……』

不是都没休息到吗——原本想继续说下去的话，却不知道为何咽了回去，菈克丽玛盯着继舟的脸看。在场没有人发觉的「疲惫」，果然还是被她一眼看穿了。

『我的事不用担心。话说回来……倪葛拉殿下，蜜凯奴现在的状态，是因为席翁的法术的关系吗？』

『大概吧。那个笨蛋恐怕夺走蜜凯奴的记忆了。』

听到这话，继舟走过菈克丽玛身边靠近床边。凝视着紧闭双眼、浅浅呼吸着的蜜凯奴，注意到她的眼睑正微微跳动着。

2

……蜜凯奴直直落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完全感觉不到上下左右的地方。只有从正下方吹来的强烈气流，可以让自己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掉。

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蜜凯奴持续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落下。似乎一直到不了底部。在这之中，虽然感觉有好几次看见了怀念的景象，但现在却连一个也回想不起来了。

（不行，不可以忘掉……明明是很重要的事……）

越是祈祷就越来越遥远的记忆。但蜜凯奴还是拚命地朝虚空中伸出手，想要抓住它们。

就在这样的挣扎中，感觉脑中滑过了一片翠绿的景色。接着，土地与树木的味道也恢复了。那是在怀念的小村庄中生活的日子……

（呐，你知道吗，席翁？我喜欢的花的「花语」。）

那是和席翁一起生活时的重要记忆。

意识到的瞬间，原本模模糊糊的记忆，就像变为「现实」一般，鲜明地在蜜凯奴眼前扩展开来。

接着——

＃＃＃

「呵！找到了！就是这个，我喜欢的花。翠菊。」

……在只能听到鸟啭的森林中，蜜凯奴大声地叫着，面向离自己只有一点点距离的那个人背后，指着地上绽放的翠菊说道：

「翠菊的花语是——回忆、追忆、对分开的人的感情。明明是这么可爱的花，却有这么热情又专一的花语，真是好棒呢。」

「…………」

「钦，你有在听吗？席翁？」

「我在听。」

没听见回应，等得不耐烦而抬起头，这才听见身边傅来像是嫌麻烦的回答。

为风吹动、短而俐落的银色头发，以及削瘦地弓起的背影。蜜凯奴默默地瞪着他，席翁这才转过头来。

「我真的有在听。」

「……又没有怀疑你。」

「毕竟比起花语，它的根不是比较有用吗？可以作成止咳药。」

「不是那个问题啦！确实是可以入药，不过……真是的，席翁一点都不懂女生的心理啦！」

叹气着表示不满，蜜凯奴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青绿的地上。

她在绿色地毯延展的森林之中，小心拣出有棘刺的叶子摘下，放入小篓子中。

这是可以治疗头痛的药草。然后另一边还长着叶子表面有着苔藓般柔软纤毛的草，那揉斓后可以治疗割伤。

森林中还生长着其他许许多多的药草，对自幼就开始采药的蜜凯奴而言，每种的功效全都了然于心。所以虽然嘴上忙着聊天，但手上还是可以毫不迟疑地采出需要的药草。

不过——

「……还有一个喔，花语。」

不留意的话就常常会漏掉他说的话，所以那个时候，蜜凯奴也没有立刻对席翁小声的呢喃反应过来。

「咦？你说什么？席翁。」

「『我不会忘记你』。」

蜜凯奴惊讶地停手。

平常他看似对花语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却不晓得为什么，在那句话中饱含了深刻的感情。

「……席翁……？」

不自觉地低语，这时才突然注意到。

不对，最初说过那个花语的，不是席翁。

那是……那是……

（是我……？）

『明明开了这么多的花，您却连一点花的名字也不晓得呢。』

仿佛阵阵发疼般的记忆深处。

忆起的话语浓密而温暖，一瞬间将蜜凯奴的意识与「世界」给推展开来。

是的，这是蜜凯奴自己的过去。蜜凯奴还和兽神一起生活的时候，一度失去生命之前的记忆。

『这样很可惜呢。对花语好像一点兴趣也没有。』

『人类就是会想那些无聊的事。』

『什么嘛，才不无聊，是很棒的事喔……因为平常害羞而说不出来的话，透过花来比喻的话，不就可以坦率地传达了吗？』

『……是那样吗？』

『就是这样，您也是，一次也没说过喜欢我。』

赌气似地说着，那个时候，自己正对着化为人型的兽神微笑。

『所以，您要是想跟我说喜欢的时候，就透过花吧。』

怜爱地注视着自己的兽神，和席翁很像，不过模样是比他要来得年长许多的青年……拥有人类不会有的角。映在祂紫色瞳孔中的自己也是，比现在看来还要成熟。

『这样的话，就不会再害羞了吧？』

＃＃＃

（不行……喔……）

那时候席翁说的话，莫非是他以自己的方式，拚命将「感情」给表现出来的做法？

因为……就算遥远分开，就算失去记忆。

依然没有抛弃这情感，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是席翁。

……虽是这样。

（居然叫我忘掉，太奸诈了……）

还记得被拥抱的时候：心脏像要坏掉似地剧烈鼓动。

不管是嘴唇相触的温度也好，深深交缠的接吻也好，完全不觉得半点厌恶，连被放倒在床上时也一样。虽然既害羞又胆怯而全身发抖，但和在海伊姆宫被梅尔卡巴皇帝推倒时完全不一样……蜜凯奴也在心底的某处寻求着席翁的温暖。

不想失去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人。

那样抱紧了蜜凯奴、亲吻了她，都做到这样了，还要自己全部忘掉，太奸诈了。

（自己明明做了让我忘不了你的事啊。）

回想起孤独的「祂」的模样，蜜凯奴咬住嘴唇。

（席翁那个笨蛋、骗子、老顽固！）

明明比谁都更讨厌孤单一人，却以那种方式……传达了难分难舍的感情后又说「再见」。

……确实，那时候放他孤独一人的是自己，不过……

『这次不想再让你孤单一人了！』

感觉某处响起了强烈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蜜凯奴睁开眼睛，但胸中升起的确确实实是自己的「记忆」与「感情」。

是啊。

（那个时候，透过花才能传递的心情。）

要是他还爱着蜜凯奴的话。

『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就是嘛，谁要……把你忘记啊！）

虽然拥有比谁都要伟大的力量，但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寂寞的创世之神。

在遥远的过去一度中断的思念轻轻重叠，破碎的记忆聚集起来。接着，蜜凯奴这才终于感觉到，自己心中真正「感到充实」。

3

轻轻睁开眼睛，最初感觉到的是光亮。

接着是握住自己的右手、温暖而柔软，还有点湿润的触感。

如同祈祷般紧握住躺着自己的手的，是熟悉的少女。紧紧地闭着双眼，泪水点点滴滴落到蜜凯奴手上……拥有柔软的金色头发的少女。

「……威莉…蒂……？」

喃喃说着，蹲在枕边的威莉蒂突然张开眼睛看着蜜凯奴，同一时间，仿佛温柔森林般翠绿的眼中，滚滚落下大粒的泪珠。

「蜜凯奴……你…醒了嘛？不要紧了吗？」

「唔……嗯。可是……那个……」

一瞬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因为眼前是在村庄时每天都一起度过的重要朋友。她露出自己的心也被揪痛般的扭曲表情，泪水从红通通的眼角落了下来。

得快让她别再哭了才行。如此心想着正要起身时，才注意到从威莉蒂身后看着自己的许多张面孔。不是村里的人。她这才注意到并回想起来。

「啊……我……」

『不要紧吗？蜜凯奴！还记得我吗？』

感到钝痛而伸手按住额头的同时，弓誓突然说道。是的，这是弓誓的声音。分辨出来后，放下额边的手，看向他。

「弓誓……还有威莉蒂、婆婆、小针先生跟菈克丽玛小姐……啊！」

一一确认那些满脸担心的面孔时，脑中又一阵钝痛。一阵一阵，仿佛脉动般的疼痛，但原本仿佛隔了层薄膜般的记忆也渐渐鲜明起来。

脑中一瞬间涌入了大量的记忆。是的，自己确实被席翁……

「席翁呢？席翁在哪里？」

『还记得吗？他的事？』

小针的声音中带着惊讶。不晓得他为什么这么问，感到奇怪地点点头，周围的人们都瞪大眼睛倒抽了口气。

「蜜凯奴，也记得我吗……？」

「是的，菈克丽玛小姐。」

『什么嘛！继舟，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嘛？』

听到弓誓的话回过头，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继舟。两手抱胸看着此处的他，在被叫到时才离开门边，毫无顾忌地走近这里。

最后他站到床边：

『原来如此，回拒了兽神之力啊。就像在海伊姆宫被下了岩诅咒时一样。』

「咦？兽神之……力，是指？」

蜜凯奴楞楞地低语，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方，以及发生了什么事。

席翁确实为了将蜜凯奴留在这里，而要夺走她的记忆……

她连忙闭上眼睛，大量的回忆鲜明地浮现出来。至今的生活，还有到帝国来之后发生的事。

不只这些，还有蜜凯奴身为国津神时的幼时记忆……以及转生之前和兽神一起生活、名为「悠纪」时的记忆也是。

没有缺失任何一个。每一件都清清楚楚，反倒连以前忘记的事也都连锁地回想了起来。

（没有消失。我……全部都记得！）

「太好了，蜜凯奴！没有忘记吧？全部都和原来一样吧？」

「咦？哇！威莉蒂？」

大概是从蜜凯奴沉思的表情上察觉到她恢复精神了，一直紧闭嘴唇忍耐着的威莉蒂，最后终于忍不住地扑向蜜凯奴。突然被她抱住，那柔软的身体仿佛发烧般温热，微微颤抖着。

「蜜凯奴……你从席翁不见之后就一直沉睡，不管怎么做都没醒来，所以大家都好担心。听说要是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把我们大家都忘掉……可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威莉蒂……」

一面拍着她呜咽抽动的背安慰她，抬头看见枕边的倪葛拉正专注凝视着蜜凯奴。不只是她，还有弓誓、小针、菈克丽玛也一样。只有继舟还是看不出表情，但也和大家一样担心蜜凯奴。

不过，她立刻注意到了。该在这里的面孔中，缺少了一名。

「婆婆，席翁他……在哪里？」

「不见了。」

边说着，倪葛拉微微低下头。

「那孩子已经离开了。留下你，今天早上天亮以前就离开了。」

4

蜜凯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也就是说，睡了将近一天。这段时间，席翁借了房后拴着的一匹马，离开了此处。

下过雨的柔软地面还留有马的蹄印，注意到的小针立刻去追踪，但那脚印进入森林后就和其他旅人及马匹的脚印混杂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来了。

『不过，他应该是往港口去了。目的地可以猜得到。』

「是沉默神殿吧。」

抡先小针一步，蜜凯奴清楚地说了。是的，席翁没有其他的去处，只有沉默神殿……神社，对他而言是一切开始与终结的场所。

……从被迫的沉睡中醒来后，蜜凯奴默默地吃了晚饭，休息过后，和大家讨论今后的行动。其实她想要立刻追在席翁后头往港口去，但在傍晚时分出发的话，恐怕一下就要陷入寻找旅馆的窘境了吧。就算彻夜驰马追赶，最后也还是得在不晓得什么地方休息。这样的话不如等天亮后再出发还比较有利。

而且……

蜜凯奴已经察觉了。席翁的目的地对他而言也是终点，在那里，他既不会逃也不会躲藏……不论是以什么形式，都会一直留在那里。

（这样的话，现在好好准备、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就可以了。）

已经不需要迷惘了。该走的路，已经在蜜凯奴面前准备好一条了。

如此下定决心之后，蜜凯奴便在晚饭时告诉了聚集起来的大家。原以为一定会被激烈反对的，但除了弓誓以外，大家……其他的闇人们，连菈克丽玛、威莉蒂还有倪葛拉，也都能够体会蜜凯奴的觉悟，爽快地认同了。

然后现在已是接近就寝时分的休息时间。

在席翁放下自己离开的房间中，蜜凯奴再次重新打包明天要出发的行李。把饮用水和面包等食物，还有小提灯跟怀炉等装到比之前更大的袋子里，在手边的地图上确认从闇人们那边听来的、往港口的走法之后……最后才将它啪地摺叠起来。

在默默低着头的她眼前，只有波浪般皱起的床单，但她眼中映出的并非布料的柔软皱摺，而只有焦躁与愤怒。

不管怎么冷静地作旅行的准备，不管怎么冷静地告诉自己说，是自己选择在这里过一晚的。

但并不代表蜜凯奴就可以接受这一切，乖乖地等时间到。不只如此，应该说……蜜凯奴现在正非常非常地、前所未有地震怒。与其说是快要爆发，不如说像有许多活火山并排着等待喷发的时机一般。

明明说了要一起去，说不会再离开席翁，无论会不幸或发生什么其他的事，也绝对要跟他在一起了。

但他依然硬是夺走蜜凯奴的意识，自己一个人离开，而且还想要消除她的记忆。不，先不说这个，最最不可原谅的是——

（他竟然连对自己的感情都那么固执，不诚实到那种地步！）

顺着怒气收完行李，把袋子砰地放到床上。一直紧闭着嘴唇的蜜凯奴，突然注意到了敲门声而抬起头。

「……蜜凯奴，抱歉，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

「威莉蒂？」

听到出乎意料的声音吓了一跳，打开门，阴暗的走廊上站着只带了个小小烛台的威莉蒂。

「怎么了？这种时间还……很冷的，快进来吧。」

虽然还不到换日的时间，走廊上却已经开始飘荡着夜里的寒气。就算是大陆和米榭兰诸岛相较下温暖得多，但这个时期冬天也造访了。

赶忙让她进到房里来，关上门后，穿着睡衣的威莉蒂瞥见放在床上的行李，低声问道：

「真的要去吗？神殿……」

「啊……唔，嗯……那个，威莉蒂，我…很对不……」

「不要说。」

一想到威莉蒂有多么喜欢席翁，再想起自己至今做过的事实在太过分，所以蜜凯奴想要道歉。但威莉蒂却像要封住那个词般，抢先一步将纤细的手指压在蜜凯奴嘴上。

「拜托你，不要说。因为该说那句话的……应该是我才对。我其实一直很想跟蜜凯奴道歉。」

「威莉蒂……」

就算将椅子推到她面前，威莉蒂还是站在房间角落一动也不动。不只这样，还一直铁青蓍脸，仿佛在害怕什么似地凝视着蜜凯奴。

「……我啊，一直很害怕，虽然离开了海伊姆宫被带到这里来，但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就连蜜凯奴你们平安抵达这里之后也是，一直避不见面躲在房间里。」

「不是的，威莉蒂，那是我……」

「就是那样！因为我一直很羡慕蜜凯奴，想要成为蜜凯奴，而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背叛了蜜凯奴的心意，才会遭到危险。蜜凯奴会被抓起来也是，席翁会受伤也是，都是因为我把你们两人的去向告诉了宰相的关系。其实我……根本没有像这样接受帮助的资格……」

威莉蒂两手掩面。具体说出至今一直没办法说出口的话，她现在像是快要当场昏倒般全身无力。

「对不起，蜜凯奴，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说了。不是那样的，威莉蒂，不是那样的！」

茫然地听着朋友自白的蜜凯奴，终于回过神，跑到威莉蒂身边。两手撑着那纤瘦的肩膀，咬着自己的嘴唇。

对不起，希望你原谅我。都是因为自己。只要自己不在的话……

要是当时没有选择那条路的话……

那是蜜凯奴针对明明知道威莉蒂的心意，还是「过分地背叛了她」的自己，愤怒与自责的念头。在皇宫的时候，从皇帝寝室通往白色客间的隐藏走道途中，对不在当场的威莉蒂，重复了无数次的言语。

但不只是那样，忏悔着的同时，蜜凯奴一次又一次地听见了。

在海伊姆宫时，还有逃进这间房子之后，那个次数又更增加了。向蜜凯奴道歉说扭曲了她的命运，说一切的开端都是自己……随着过去真相被揭露出来，每个人都在自责着，说着深沉的词语自责着。

不过，听到那些话的自己又怎么样了呢？这些谢罪的词汇究竟能让谁放松下来？自责的念头能够改变什么吗？

一点也没有。不如说，反而令蜜凯奴感到痛苦。看见自己重要的人们不断自责的身影，反而令她更加感到悲伤。

「……是吗……是那样啊……」

「咦？」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那个啊，我其实也很想向威莉蒂道歉。一直没有跟你说对不起，就算不被原谅，也觉得应该跟你道歉才对。但还是很害怕……要是被威莉蒂说最讨厌我了那该怎么办。可是，搞不好并不是那样……」

究竟为了什么而道歉呢？是为了得到原谅，为了让自己可以轻松一点？

又或者是想要抹削无法挽回的过去呢……？

「我很想向威莉蒂道歉、得到原谅。明明做了非常过分的事，还是想被原谅而道歉「可是……或许那样是不行的……」

说出口的道歉，只是为了自己想寻求原谅的言词。那大概是每个人都相当痛苦，而在无意识间所表现出来的吧。

但那样什么也改变不了。不管是倪葛拉懊悔过去而自我否定，或是席翁反覆地道歉着舍弃了和蜜凯奴一起的未来。

全部都只是堵塞了通往未来道路，没有希望的行为。

「威莉蒂，我决定了。我不再道歉。自己做过的事、不光明的事、伤害了威莉蒂的事，虽然全部都是错误的，但我不道歉。因为比起道歉，我想用其他的方法来传递这份心情。」

「……蜜凯奴。」

「我好喜欢威莉蒂。就算威莉蒂不原谅我所做过的事，就算被讨厌了，我还是喜欢威莉蒂。所以……威莉蒂也不要再道歉了。」

因为喜欢，最喜欢了。

不可以用「对不起」这句话让对方背负了什么责任。因为两人之间存在着不可以那么做的重要关系。

……像是互相扶持般拥抱着，片刻间，蜜凯奴和威莉蒂什么都没说。听着亲近的彼此的心跳声，感觉两人的气息都平静下来了。

最后，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威莉蒂，用湿润的声音冒出一句话。

「蜜凯奴，你喜欢席翁吗？」

「……嗯，喜欢。」

「那是对家人的喜欢？还是……」

「不是对家人的。席翁……是就算失去其他的东西，也想要跟他在一起的那样，最喜欢了。」

第一次。

蜜凯奴直接地向威莉蒂传达了这种心情。

毕竟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蜜凯奴就喜欢席翁了。虽是那样，却在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之前都没发觉，用席翁是重要的家人这种藉口来逃避。

不过，在海伊姆宫担心该不会失去席翁的时候，她终于清楚意识到了。所以蜜凯奴不会隐瞒，她爱着席翁。

「……谢谢你，蜜凯奴。」

低语着，威莉蒂这才和蜜凯奴分开。脸上虽然还能见到泪痕，但却露出了久违的温柔笑容。

「去救席翁吧。其实我从在村子里的时候就一直注意到，席翁非常非常珍惜蜜凯奴，最喜欢你这件事了。」

「嗯，我会救他的。我已经和席翁约好，不会再放他一个人了。」

太好了……低语着，威莉蒂又笑了。同时间还残留在眼中的一滴泪滑了下来，但那笑容，比起在村里见过的微笑都要美丽，都要闪亮。

5

『为什么默默地答应让她走？』

同一时间。

在蜜凯奴整理行装，和威莉蒂谈话的时候。晚餐结束后就马上在别室集合的闇人们尖声争论着。

……不，发出尖声的，只有气得满脸通红的弓誓一人。

若宫已经就寝了，他面前只有露出困扰表情站着的小针，以及一如往常一脸平静的继舟两人而已。而弓誓的愤怒就直接冲着继舟发泄。

傍晚，恢复意识的蜜凯奴毫不犹豫地决定要去追席翁。并非讨论，只像是和闇人们报备一声而已，但除了弓誓以外，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不只这样，连倪葛拉都说了「加油吧」，干脆地认同了她的决定。

弓誓正是在气这点。到沉默神殿，也就是「神社」去的话，蜜凯奴一定会遇到危险的。明明是这样，但为什么所有人都默默目送她上路呢？

『一开始就该让蜜凯奴跟席翁分开的吧？所以这样不是正好吗……蜜凯奴就这样留在这里，如果想回岛上去的话就跟我们一起回去，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没打算让她独自一人到神社去喔，我们也会跟着她。』

听到这话，弓誓目瞪口呆。

『跟着她……？』

『是啊。原先就打算这么做，所以才赞成的。』

『什么意思啊？什么嘛，那样的话，简直就像……』

说到这，弓誓才用怀疑的眼神看向继舟：

『……难道说，继舟你是故意放那家伙逃走的吗？』

一人坐在椅子上的继舟，慢慢仰头看着弓誓。那锐利的目光几乎令人窒息，但弓誓还是想办法开口。

『明明知道，还故意……早就注意到那家伙打算离开了，然后……』

『对，我早就知道。他没有理由就这样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不对，是最近一定就会离开这里往神社出发。应该说，没注意到的你才有问题呢，明明可以推断的线索都齐全了。』

不多用点大脑不行喔！用像老师的口气说着，继舟慢慢眯起了细长的双眼。

『确实就像你所说的，不该让他继续待在蜜凯奴身边。他无论对她或我们而言都是把两刃剑，或者该说是带着一大堆会成为灾祸之因的要素。因此若不有效活用的话，他的存在之后将会变成阻碍的。』

『有效活用……是指……』

『你还不了解吗？』

听到那仿佛在测验他的平静声音，弓誓不自觉地噤声。皱着眉头稍微思考了下，立刻想通了般张开眼睛。

『……难道是，诱饵……？』

『就是这样。因为他对亚德利姆而言，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浅浅笑着，继舟不带感情地如此说道。

『亚德利姆……夜刀他原本就拥有来路不明的神力，再加上又待在宫殿中，很难对他出手。首先要将他引出帝国，然后若不找到可以夺去他全部力量的方法，要收拾他也很难吧。

席翁就是为此存在的重要诱饵。他回到神社，不，是沉默神殿这件事亚德利姆也晓得。亚德利姆一定在等待分裂的兽神合而为一的时机……现在他已经将式神送入神殿，做好自己入侵神社的准备了。』

『……等等。那你是要把蜜凯奴也卷进来吗？要引出亚德利姆的话，有席翁就够了吧？』

『只有我们的话，恐怕没办法进入神殿。也就是说，她是「钥匙」。当然，她对我们而言也是重要的「同族女性」，因此不论用什么办法，都一定会保护她到最后的。』

『喂，继舟。』

听到继舟这番毫不犹豫将人当成棋子的话，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针也发出了责备之声。不过那之中的担心，却没有传进低着头的弓誓耳里。

诱饵，钥匙。杀了亚德利姆，为了得知那被诅咒的力量的真相、终结一切……

继舟他们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才等到这个机会，弓誓是知道的。弓誓也被夺走了家人以及祖国。对要报仇这件事未曾犹豫过，也曾经做过绝对无法对蜜凯奴说的事。

处分毁灭祖国的背叛者，再度复兴常世国。这是大家共通的愿望，为了这个目的，无论什么都可以牺牲的继舟与小针，他们的决心有多么坚定，弓誓在比任何人都要近的地方体会到了。

……是啊。是想要体会的。

『为什么啊……』

不可原谅。不知为什么，无法压抑怒火中烧。

确实继舟所言是正确的。这是等待了长久以来的最好机会。

但就是无法忍受像这样将蜜凯奴给卷进来。她完全不了解这边的想法，单纯地只是想和席翁在一起，所以才下定决心要一个人出发。

在席翁持续昏睡的时候，蜜凯奴不顾自己吃饭睡觉一直看护着他。从海伊姆宫逃出来的时候，面对故意用冷漠的言词想疏远她的席翁，以挑战般的坚强说不分开的她的身影、行动，深深地刻划在弓誓心中，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来。

蜜凯奴与席翁之间有着难以分离的羁绊。那与旁人的想法无关，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我办不到。没办法那么干脆地把蜜凯奴他们当成道具，也没办法和大家一起行动……』

『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席翁先不论，不该把蜜凯奴卷进来的。我……我绝对、绝对反对到底！』

最后像是耍赖的孩子般喊叫着。

弓誓冲出了房间。不过，继舟与小针依然没有要拦住他的意思。

6

……睡不着。

整理好行囊，消去灯火。好不容易才躺到床上，但蜜凯奴不但睡不着，还翻来覆去好几次。

（怎么办，这样的话就不晓得为什么要决定在明天天亮才出发了啊……）

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向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蜜凯奴又扭了扭身子。这么一来，从床单上闻到了淡淡的气味，心里不禁十分难过。

那是持续睡了好几天的席翁留下来的味道。是他唯一留在这里的东西。

（啊啊，真是的……更加睡不着了。）

犹豫了一阵后，蜜凯奴轻轻地下床。穿上并排在床边的鞋子，披上挂在椅子上的倪葛拉的披肩，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走到走廊。

时间已是深夜。房中一片寂静，周围充满了夜里特有的沉睡气氛，

这样的气氛中，无意识走向玄关的蜜凯奴，轻轻地伸手碰了碰嘴唇，眯上眼沉浸在回忆中。

昨天的这时候，席翁确实在这里，和蜜凯奴说话，之后……

之后，吻了自己好几次好几次。一边说着我爱你。

虽然大家都说，席翁夺走蜜凯奴的记忆离开了，但现在的蜜凯奴还是可以如此鲜明地想起昨晚的事。

也就是说，现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席翁也预想不到的事。并不是一切都会如他所预料的发展，这不就是明确的证据吗！

（对啊。但席翁他还说未来已经决定好了。为什么要那样断言……记忆没有消除，是不是跟婆婆还有继舟先生说的一样，是因为「祝词」的关系，这我是不晓得，不过……）

蜜凯奴至少还是打破了「神」的力量，改变了未来。

这样的话，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什么被决定好的未来，本来就不存在不是吗……？

……走到屋外，接触到比室内还要冷得多的空气。昨晚见不到的月亮浮在天上，月光照耀，周围浮现出陷入沉眠的小镇风景。

绕过房子走到后门的马厩，闻到了独特的臭味。同时间，听见了马从鼻子发出噗噜噜的声音。

「这么晚了，抱歉喔。」

虽然蜜凯奴在森林里接触过许多的动物，但也没有养过马；村长家中有其他专门照顾马匹的人，所以很少会靠近马厩。因此她不是很清楚马的习性。一面自言自语着「是不是吵醒你们了？」走进马房，可以看见间隔并排的厩栏间，有一格突兀地没有系着马。

是席翁带走的马的厩栏。

察觉后靠近那里，一匹马突然将头探到她面前，噗噜噜粗鲁地摇着头。

「哇！」

蜜凯奴一时大意，吓了一跳就要向后摔倒，但此时——

「……咦？」

轻飘飘地，仿佛有谁撑住自己般，她不禁目瞪口呆。一转头，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弓誓露出万分紧张的表情站在那里。

「吓、吓了我一跳……！怎么了？为什么弓誓会在这种地方？」

『那是我该说的话。这种时间了，你在做什么啊？』

「啊……就是，有点睡不着，所以稍微散步一下。」

想隐藏自己的不好意思般「欸嘿嘿」地笑着，蜜凯奴连忙起身。

「难道说，弓誓也睡不着？」

『……差不多就是那样。』

「这样啊。这种时候就算强迫自己要睡也没办法呢。虽说光只是躺着也能让身体休息，可还是会想着该不会就这样一直待到天亮吧……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紧张，就是没办法躺着等待。这么说来，明天我要借的马，是哪……」

『不准去。』

突然。

背对着弓誓，向马头伸出手的蜜凯奴，突然被从后面用力地抱住，倒抽了口气。颈部传来温暖的鼻息。不必转头也能知道，将自己包围住的那双手是……

「弓誓……怎、怎么了……」

『就说了，不准去。一个人上路……像你这样又笨又迟钝的家伙，绝对没办法的嘛。』

「太、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弓誓这笨蛋！这次目的地也很清楚，要怎么走也有好好问过继舟先生他们了，所以就说没关系……」

『不是在说那种事！我要说的是……就是……』

一边说着，弓誓越来越用力地抱紧蜜凯奴。

『为什么要追着那家伙到那种地方啊！』

弓誓发出极为粗暴、充满愤怒的声音，令她吓了一跳。蜜凯奴连回头也没办法了。

『你……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啦。是那家伙自己决定要离开的，那种人，不管他，放给他去就好了。』

「……弓誓，放手。你要是想说席翁的坏话，我不想听。」

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僵硬，但抱紧自己的臂弯没有减弱力道，就算挣扎，蜜凯奴的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弓誓！」

『就算是我也知道。虽然一开始我的确觉得他不过是个任性的家伙……不过他是为了你，所以才消失的嘛。说在一起的话会给你添麻烦、会让你不幸。不过，那样的话不就更不该去追他了吗？就是因为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所以那家伙才把你留在这里的不是吗？』

「那是——」

『……我就不行吗？』

手臂的力量微微减轻了。正想转身离开他，脸又被从正面压到他的胸口，还是看不见弓誓的表情。

接着，听见的是他微妙嘶哑的声音，

『呐。我……没办法代替那家伙吗？』

「……弓誓……」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会保护你。国津神或复兴国家什么的，你不喜欢的话那就算了……如果说想要平凡地过生活，我绝对会帮你的。所以……跟我在一起，不行吗？不会像那家伙一样害你哭泣，会重视你……我向你保证。』

透过衣服，感觉到弓誓的身体十分地热。急速的心跳将他的紧张原原本本地传了过来。虽是这样，弓誓的声音却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

沉稳、带有感染力的成熟语气。原本只将他当成小自己一岁的弟弟，现在却完全像不同的人似地，不知怎地令她感到十分恐怖。

也因为这檬，她才了解了，如果是在村庄时的蜜凯奴，恐怕不会注意到也说不定……弓誓所说的话，并不只是在担心蜜凯奴。

『我……想保护你。不可靠、顽固，又任性，明明自己都这样还把我当成小孩看待……可是，我没办法放着你不管。我知道你很重视那家伙，不过我也很重视你。我……我喜欢你啊！』

吐露情愫的言词。

蜜凯奴这次咽了口气。接着开始脸红。

「等一下，那个……弓、弓誓，我……」

这次换蜜凯奴提高了声音。脑中一直回转着怎么办怎么办；抱紧自己的体温，让她的脸越来越红。

至少先冷静下来。如此心想着再次想要挣开他，不晓得为什么这次弓誓就干脆地放手了。一下子放松了的蜜凯奴抬起头，立刻被弓誓真挚的表情给吓了一跳。

（他是……认真的。）

就算是蜜凯奴，也很清楚地明白这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弓誓的表情是如此诚恳。

明明从见面到现在才过没多少时间，比自己年少、令人有种弟弟般亲近感的少年。虽然不爱服输又很容易发脾气，不过总是设身处地为蜜凯奴着想，最近反而有种自己变得像是「妹妹」的感觉。

不过……

「谢、谢谢你，弓誓……不过，对不起，我……」

成熟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自己的黑色眼瞳。

蜜凯奴很清楚那炙热的视线。因为自己大概也以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是啊。喜欢上了某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是威莉蒂追求着席翁般，就像陛下对自己告白般。

胸口痛苦灼热，难以忍受。

「我也喜欢弓誓……不过，我想那大概和弓誓所说的意义不同。因为我无论被谁阻止、被谁反对，也还是会去追席翁的。」

『……………』

「我选择了席翁。所以，不论什么事物都可以舍弃，现在我满脑子都只想着他。所以……对不起。」

不知何时，感觉弓誓抓着蜜凯奴双肩的手，又再加重了力道。毫不游移、笔直注视着自已的那对眼眸，反映出了回盯着他的自己的身影。

最后，先别过头去的是弓誓。

『……我知道啦。那种事……我全都晓得……』

「弓誓，抱歉。我……」

『用不着道歉。我是明知道蜜凯奴喜欢那家伙，还跟你说这些话的。』

弓誓忽然放开了蜜凯奴，同时间刚刚没注意到的厩舍的臭味与马的嘶鸣传进耳鼻，蜜凯奴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方。

虽然没有意识到，但刚刚紧张到连周遭的东西都看不见了，内心动摇，脑里变得一片空白。

『虽然晓得，但也还是没办法忍耐。那家伙……居然放你一个人自己离开了。』

像在找藉口般低声说道，弓誓的表情终于恢复了和年龄相应的稚气，满脸通红地看向一旁。

『那家伙净做些让你哭的事，所以我没办法继续沉默下去了。可是……其实我都晓得。』

「…………」

『说这种话搞不好会害你困扰，但是呢，明天出发时，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咦？」

听到这话，蜜凯奴忍不住抬起头。

『就是说，我是在问你，你要追那家伙到第一岛去，我可不可以一起跟去啦。你本来就不习惯船旅，况且女孩子一个人旅行也太危险了，没道理默默地让你去啦。』

「可是……」

『我已经习惯这种事了，第一岛也去过很多次，一定会帮上很多忙的。所以……带我去嘛。一定会让你跟席翁见面，不会再妨碍你们了啦。』

蜜凯奴目瞪口呆地看着弓誓，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拜托你，这点事就让我帮忙吧，不是为了你……是因为我会担心。或许你觉得困扰，可是……真的啦，我也不会再说那家伙的坏话了。』

「……弓誓。」

胸口涌上一股热流。虽然觉得很抱歉，但蜜凯奴对他所说的话感到十分高兴，因此只能低下头，压抑想哭出来的冲动。

为什么可以说出那种话呢？

要是蜜凯奴站在相同立场的话，绝对不会想说要到岛上帮忙带路的。就算退个一百步可以目送对方出发，但要声援什么的，她一定办不到。

（弓誓……比起我来，还要成熟得多啊。）

一面吸鼻子，蜜凯奴擦拭着眼角。之后对安静地等待答覆的弓誓微笑说道：

「谢谢你，弓誓。其实我一个人的话也觉得很不安……要是你可以跟我一起来，我真的很高兴，你可以跟我一起来吗？」

『嗯，包在我身上！』

挺起胸膛，弓誓充满精神地回答，蜜凯奴又再次向他道谢。弓誓的告白也好，担心也好，那份坚强也好，一切都令蜜凯奴感到高兴，感到温暖。

7

听说从蜜凯奴他们住的房舍所在的城镇，到大陆的港都马西亚努之间，隔着需要骑马两天的距离。

隔天清晨时，才只睡了一点点的蜜凯奴，虽然只躺了一下，但却神清气爽地沐浴在朝阳中醒来。来到起居室，弓誓也已经做好准备。那天，蜜凯奴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在餐桌上吃了早饭。

「要是我们也可以搭同艘船回岛上去的话就好了呢。」

道别时，目送他们到玄关的众人中，倪葛拉如此说着并露出苦笑。

「因为你们这趟旅行要赶路，我要是跟去的话，反而会绊住你们。再说前往岛上的船也不同班，我就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之后再出发吧。」

「我也会和倪葛拉婆婆一起回岛上去的。不过，蜜凯奴……这不会是永别喔。」

一边说，威莉蒂一边不安地执起蜜凯奴的手。

「还会再见面的，对不对？要是带回席翁的话，到时候就回到村子里来，答应我。」

「嗯，当然。一定会跟席翁一起去见威莉蒂的。」

要是……视情况，或许席翁和蜜凯奴要再次在村子里生活是很困难的也说不定。说起来，就现在的状况，是否真能再见到席翁并且说服他，这点都令人怀疑。

虽是这样，蜜凯奴还是肯定地说了。至少，自己一定得要相信可以成功。

「菈克丽玛小姐，受了你很多照顾。婆婆和威莉蒂就拜托你了。」

「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勉强了喔。方便的话，也偶尔到我这里来露露脸。我也打算和威莉蒂她们一起回岛上的隐里去，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的喔。」

「好的，一定。」

最后，菈克丽玛递给低下头的蜜凯奴一个小小的包裹。是以少见的柔软布料制成的，据说是常世国传统的「护身符」。

「虽然祈求神明不像我的作风，不过就只有这次，我没有什么其他的可以给你，所以就请带着吧。」

「……真的十分感谢，菈克丽玛小姐。」

将收下的护身符慎重地收到胸前，隔着衣服紧抓住它。菈克丽玛温柔地笑着摸了摸蜜凯奴的头。

之后，蜜凯奴向紧紧黏着弓誓舍不得分开的若宫搭话。都到了这种时候，带走他重要的「哥哥」的罪恶感才又更加重了。不过他出乎意料地接受了蜜凯奴的决定，甚至可以说是在为蜜凯奴和席翁两人担心。

相反地，和继舟及小针的道别就干脆俐落得多。只有小针，用一如往常担心的神情说道：「要小心点。」

「蜜凯奴，加油喔。」

最后向对自己那么说的倪葛拉点点头，然后与威莉蒂互相拥抱惜别。

蜜凯奴和弓誓终于离开了屋子。要前往被称为白岩港町的马努西亚，首先得要通过森林。

＃＃＃

『你真的打算杀了夜刀吗？』

在蜜凯奴他们出发之后。

小针追着回到寝室的继舟，关上房门，劈头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还在说那种话啊？』

继舟似乎感到傻眼地回话，眯起了细长的眼睛瞪着小针。

『至少你应该是最不该说那种话的人。能够达成被杀同伴们遗愿的就只有我们了，你没有放弃的权力。』

『不过……大家真的期望夜刀的死吗？我是赞成从夜刀那里夺走兽神之力，不让他再继续犯下罪过……我想只要夺走他力量的话，就没有杀死他的必要了。就算不做那种事，那家伙也……』

『原来如此，确实，失去兽神力量的话，夜刀就什么也办不到了。就算已经爬到了帝国宰相的地位，还希望能继续向上爬的那个男人，对他来说那应该是最恐怖的状况吧。不过我们的复仇并不是为了未来，而是要他为了过去赎罪。』

继舟断然地说道。

打断小针的话，继舟开始将抽屉中的数把小刀排在桌上。从刀鞘中一支支取出，确认它们的光泽，最后背对小针开始保养刀械。

『不管你怎么说，我的心意是不会变的。想要无视规矩的话就随你高兴。我会将它完成的。不过你必须得帮忙……至少你应该有那个义务。』

『………………』

『话就到此为止。菈克丽玛，可以进来了。』

突然的这句话，让关上的房门对侧传来倒抽了口气的声音。似乎对话题被硬是中断感到很可惜，小针打开了门，门外是看似很困窘般低着头的菈克丽玛。

『有什么事吗？』

『嗯……那个，继舟，有点事……』

嘟囔着，菈克丽玛仿佛很抱歉般地看着小针。对那个视线点了点头回答「不用在意」后，小针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就算房内只剩下他和菈克丽玛两个人，继舟依旧背对着门继续保养武器，简直就像是无声的拒绝。菈克丽玛什么话也说不出，呆站在原地。最后他终于开口搭话：

『然后呢？是什么事？』

『……我也赞成小针的意见喔。』

听到这话，继舟回头。

『你在说什么？』

『在说继舟你们之后的事。不能就这样放过帝国宰相吗？』

『偷听可不好呢。』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一开始就发现我在走廊上了。呐……拜托你，继舟，复仇什么的就算了吧。我知道你有多么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就是知道，我才打算帮助你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希望你杀了他。』

『……………』

『初次见面的时候，继舟你说过了嘛。说自己没有心，所以什么也感觉不到；恐惧也好，悲伤或痛苦也罢，全都感觉不到，也不会爱上别人……我一开始不相信那种事，觉得你只是单纯那么说来欺骗自己、模糊焦点，说没有心不过是藉口罢了。所以，姊姊为你而死的时候，还认为你真是个过分的家伙……』

继舟静静地看着痛苦地挤出这些话的菈克丽玛。

和菈克丽玛相遇已经八年。当初憎恨继舟、死死揪缠着他的少女，不知何时开始已不再提起自己的姊姊。对于很早就失去双亲的她而言，夺走唯一血亲的姊姊的人就是继舟。不过，将失去归处的少女带回闇人隐里这件事，继舟不认为这是出自罪恶感或同情心。

常世国灭亡之后，残存在帝国的闇人都被悬赏通缉。看见拥有黑发黑瞳的常世国国津神，只要密告，就能获得难以想像的奖金。

因此，和妹妹两人贫困度日的菈克丽玛的姊姊，偶然碰见了谍报活动中的继舟，便立刻就向帝国通报了。不过，她被命令接近继舟去寻找闇人们的隐匿处，最后却和闇人们有了超出必要的牵扯……

当时年幼的菈克丽玛，无法理解姊姊为什么背叛了帝国，也深深憎恨着姊姊赌上性命守护的继舟。倒向闇人这边的姊姊被当成叛徒，被帝国士兵所杀；就连自己也被追捕，但她还是一直只注视着继舟……

……恐怕是因为那种眼神。

打从心底憎恶、痛恨着继舟的少女。离开帝国，默默地追着持续旅程的继舟。仿佛野兽般盯紧继舟的少女的强烈感情，继舟不知为何开始觉得不能放她不管。

『我以为你一直只把我当成可恨的人看待呢。』

听到继舟冒出这声低语，菈克丽玛弹也吃惊似地抬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十分亲切。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也很想就那么一直憎恨着你。不但利用为你掏心掏肺的姊姊，还将她利用完就抛弃，最后也不打算去救她的混蛋……

不过，那是因为你没有注意到。其实你明明一直在自责无法去爱任何人的自己，过得很难受，可是过了多久也还是没改变……是的，你的心一直停留在十年前失去故乡、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时候，一点长进也没有。』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一边叫喊着，菈克丽玛两手紧紧握拳。

『虽然你说自己会那样是因为被帝国宰相下了诅咒……可是，和痛觉、嗅觉或视觉不同，如果被封住的是心，只要能认真对待某人，一定就能解除……我是想说这些。所以我想…我想说…希望能够帮助你找回爱人之心……』

激动地说完之后，菈克丽玛声音渐渐哽噎，低下了头。就算已经能像在说母语般流利地使用常世国语，结果还是没办法让心灵相通……不，是对彻底拒绝沟通、身为「异国人」的继舟感到绝望。

菈克丽玛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袒露自己的内心。是的，在此之前，菈克丽玛一次也没有像这样叙说自己的心情。所以就算继舟一直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却也不曾想知道理由，甚至连考虑过这件事都没有。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现在才——

……将全部的刀子都收回刀鞘内整理好，继舟深深叹了口气。沉默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得沉重，低着头的菈克丽玛依然没有抬起头，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稍稍摇了摇头起身，继舟最后若无其事地经过她身边，打算走出房门，但就在那前一刻——

『一开始……我一直相信……』

仿佛耳语般，菈克丽玛低语道。

『一开始，我认为……只有让你恢复心灵，才是对姊姊最好的凭吊。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帮助你啊。想在你身边，想看到你能像以前一样喜欢上某人，发自内心欢笑、悲伤。结果直到今天还是什么也办不到，不过……』

抓起不自觉停下脚步的继舟的手，菈克丽玛直直盯着他的脸，露出近乎难过的坚强，仿佛要申诉什么般的真挚表情。

『要是达成复仇的话，这次你会失去一切的，继舟。就算消除了诅咒，还是找不回你的心，会再也无法变回真正的你。

所以拜托你，不要杀了宰相。像小针说的一样，只要夺走他的力量就够了不是吗……呐，继舟，什么对自己才是真正必要的，再好好想一想吧……！』

『……只要夜刀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冷漠地挥开菈克丽玛的手，继舟静静地说道。

『那就是我的答案，是我认真思考过后得出的最后结论。我很感谢你至今的协助，但之后就是我们闇人的问题了。要插嘴的话，就请你现在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甩下说不出话的菈克丽玛，继舟走出房间。

胸口仿佛渐渐堆满了某种淤泥般痛苦、沉重的东西。像是要甩开它们似地，继舟迈开了粗鲁的步伐。

8

……不习惯的骑马旅程，起先比预想的还要辛苦。

蜜凯奴之前乘夜逃出海伊姆宫时，有过骑马短程旅行的经验。虽然骑的马本身没有问题，但跟之前骑在由在闇人们控制的马匹上不一样；自己握住缰绳赶马，跟在带路的弓誓身后，留意着不要落后，不论对精神或肉体都是一大考验。

不过因为弓誓担心蜜凯奴，所以马速也没有很快，还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休息。换句话说，要是弓誓像闇人那般策马疾驰的话，蜜凯奴早就会唉声投降了吧。

因此两人抵达港口的时间比预定晚了一天半，是离开镇上三天后的傍晚的事了。

抵达时天色已是黄昏，当然不可能立刻发船渡海。不过像是要弥补之前的延迟般，弓誓立刻就帮忙找到了隔天早上出发的船。不只这样，在蜜凯奴倒在港町的旅馆床上睡觉的时候，他连乘船许可证都弄到手了。

似乎是港口有很多位他的同伴，就某种程度上多少可以给点通融……对于腰酸腿麻得又累又痛、全身被疲劳侵袭而完全陷入沉睡到隔天早上的蜜凯奴而言，原本旅途中就一直非常感激弓誓了，现在则又再次深有体会。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这么快就能渡海吗？）

搭上比帝国船小得多的商用船，将行李放入船舱，坐到吊床上，蜜凯奴从墙上的矩形窗凝视着外头的海浪，深有所感地心想。

（……还要安排船只，这实在……不过，席翁是自力渡海的吧。）

究竟他搭上了怎样的船呢？一边思考着那种事，一边整理好行李，走出船室来到弓誓的房间。结果不知他究竟是跑哪去了，也不在房里。

商船上的空间也不大，除了船室、餐厅之外，没有什么可供散步的宽敞地方。

反正也找不到，蜜凯奴突然想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就先往甲板去了。船不知何时已经出港，外头有数名船员，以及商人般的人影与三三两两像是他们家眷的人。

几乎不需寻找，她立刻就看到了弓誓的身影。虽说是靠闇人牵线找到的船，但他还是披着掩藏容貌的兜帽，背对蜜凯奴，眺望着船头的海面。

靠近站到他身边，看见填满视野、平静苍蓝的辽阔海面，蜜凯奴忍不住说道：

「好棒……」

「……这是你第一次好好地欣赏大海嘛？」

应答的声音没有因为蜜凯奴突然登场而表现出惊讶，只是平静地反问。蜜凯奴率直地点头，弓誓看到笑了一下，说道：

「我也是。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海，但我还不习惯海风的味道。闻得到气味的话，魄力完全不一样了呢，我有点吓了一跳。」

「啊……这样啊，的确呢。」

「这么说来，你知道吗？海会因为季节不同而改变颜色喔。随着海域不同，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颜色也不同。还有啊，小针之前有跟我说过，各个海港都有他们自己的味道。」

「是这样吗？」

提到海港，给人的印象大致就是海潮味跟鱼的味道。弓誓如此说着，凝视着遥远的前方耸了耸肩。

「听说因为地缘不一样，有的会有家畜的味道，有的则是食物的味道。经过长途船旅之后回到港口，就算离得很远也会有味道飘来。甚至可以靠那气味分辨到了哪个港呢。」

「就像家一样吧？看嘛，虽然不清楚自己家里的味道，不过到别人家拜访时，就可以分辨得出个别不同的气味了，不是吗？」

蜜凯奴这么说着，然后得到弓誓「是这样吗？」感到稀奇的回答。对于被亚德利姆的岩诅咒封住嗅觉的他而言，这似乎是个不太能引起共鸣的比方。

「……你不会晕船吗？」

「好像。之前搭帝国的船的时候也没有晕船。」

「这样啊。虽然是比不上帝国船啦，不过这艘船速度也不慢。这个时期的海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波浪，过三、四天就能到岛上了。到时马上就能前往神殿了。」

到现在蜜凯奴才注意到，弓誓很少见地用帝国语在说话，虽然不论用什么语言都一样可以理解，但从开始意识到祝词的力量之后，蜜凯奴渐渐地可以知道，弓誓所使用的语言有着微妙的不同。他的口气比平常要有礼貌得多，恐怕是因为并非母语的关系吧。

「弓誓，真的很谢谢你陪我一起来。」

「没什么，是我自己说想跟来的，别放在心上。话说回来……你啊，要是到了神殿……」

弓誓突然像在顾虑什么似地，变得结结巴巴的。

「……再见到那家伙的话，之后要怎么办呢？」

「席翁如果说想在神殿生活的话，我也会那么做。他要是说想去哪里的话，我也会跟去的。」

「要是那家伙回到神殿之后，变得跟以前的他不同的话，你也一样吗？」

「咦？」

「要是变得没办法听懂蜜凯奴的话……又变回吃人的怪物，就算语言没办法沟通，你也会那么做吗？」

听到弓誓语重心长地说着，蜜凯奴忍不住回过头，但他只是直直注视着海洋，既不是要取笑蜜凯奴，也不像是要测试她的样子。单纯静静地让海风吹动他的兜帽。

因此蜜凯奴再次将视线转回海面。

「……席翁会了解的。因为我在他还是兽神的时候就跟他在一起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是他，我也还是我，不会改变。」

「…………」

「不过，或许他也会认得弓誓。虽然是推涮，不过席翁他好像很喜欢弓誓的样子。」

「啥？那什么意思！」

弓誓大喊着转向蜜凯奴。感觉从那张脸上找到了平日的他，蜜凯奴放心地不住喷笑出来。

「真的喔。因为态度完全不一样嘛……席翁他啊，对不喜欢的人都很冷淡，漠不关心的。不过他好像认同弓誓呢，」

「喔，这样啊。」

弓誓赌气似地将头撇向一边，蜜凯奴以和之前不同的眼神看向前方。

这片海洋的对岸是她怀念的米榭兰诸岛。

那并非意指故乡。蜜凯奴即将前往的，是虽然一次也没有踏上，却在复苏的记忆中鲜明呈现的……那座神社。

现在被称为『沉默神殿』，白色兽神被封印的地方。

（等等我喔，席翁。我会追上你的，绝对会。这次一定会的。）

隔着衣服紧紧握住出发前从菈克丽玛那里得到的「护身符」，她心想。

之后不会再让他孤单一人了。

……因为已经约定好了。

9

同一时间。

隔着遥远的海面，蜜凯奴视线的远方尽头，一位少年结束了船旅，早一步抵达了「第一岛」。

……位于米榭兰诸岛最北边的这座岛屿周围，总是天色阴暗，仿佛将冬天最为泥泞冰冷的部分切割出来覆盖在这一带似的。

这番寒冷的景像在席翁心中不曾退色，但一像这样登陆到岛上，记忆就分毫不差地在眼前扩散开来。

（是因为天津神封印的关系吗？还是因为兽神的愤怒与绝望唤来的呢？）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后者吧，这个岛上确实有着需要活祭、被诅咒的诡异神杜，但至少当「悠纪」还在的时候，这里有着一望无际的青空，就连包围神社、五彩缤纷的花朵，也灿烂耀眼地盛开着。

像这样一切都染上了灰色，是在她殒命之后。

仿佛世界转暗般的绝望之中，兽神的痛苦变为诅咒，浓厚沉重地覆盖了这座岛屿……？

自遍布砂砾的岩原踏入草地，席翁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前方。

全身汗湿，不是因为炎热，而是由于在岛上扩散、缠绕在岛上的空气之故。就算是一般人也会觉得这样的环境湿气太重，令人不快；对于本来应该要被封印在「神社」中的席翁而言，更是令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沉重。

席翁忍耐着那份重量，一步一步用力迈出步伐，终于抵达神社前。这时他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停下脚步。

（是什么？）

仰望神社，记忆中的威压感原原本本地呈现在眼前。外观和十年前他放下神社中狰狞的兽神半身，独自脱离出来的时候完全没变。

不过，究竟是为什么呢？感觉和记忆中的「神社」有某些地方不一样……

（……太过安静了。）

过去属于常世国领土的神社。不过，这栋建筑却不像是常世国的，当然更不是帝国风格，有着完全不同的构造。

早在远古就已失传，现已几乎没人知道神社细部的设计与结构。连接入口的建筑称作拜殿，再更往深处则是本殿。也就封印了兽神，真正的「神域」。

包围在周边的栅栏称作瑞垣，这正是将神杜与外界完全分隔开来的界线。

眯起眼睛，伸手靠近「结界」，指尖碰到了强大的反弹力道。席翁依旧不放弃地前进，结界便像要包覆他般将他给包了进去。一阵仿佛异物通过体内似的不协调感滑过后，簌地消失了。

接着席翁踏进了睽违十年、长久封印自己的神社里，往留有敷不尽的回忆、令人怀念的「住所」深处走去。

一越过结界，血腥味便扑鼻而来。忍着那股气味朝通往拜殿的阶梯前进，一步又一步地向上爬。映入眼帘的木造建筑，到处都斑斑点点地染上了黑色的痕迹。

不论多少岁月流逝，这块神域依然飘荡着被诅咒的诡异气息。

（……话说，怎么没出现呢……究竟躲在哪里？）

原先对于「封印」还残存着的些许恐惧与厌恶感，在进入拜殿时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因此他毫不客气地在走廊中前进；可是在这当中并没有兽神的气息，席翁感到奇怪地四周张望。

为什么兽神没有出来？自己的半身回来了，这种事应该立刻就能察觉才对啊。

（什么……？）

又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这种充满神社内部的气氛。半身甚至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回到了这里，但兽神却完全没现身。

（是在警戒吗？……不，与其说是警戒……）

比较像在害怕着什么似的。

完全顺应着愤恨与怒气，只靠着本能吞食人类的兽神，竟像是栖息在森林中的野兽一般在害怕着什么，躲在神社中。这绝对非比寻常。

就算穿过拜殿，来到本殿，兽神果然还是没有现身。毕竟是自己的半身，只要靠近的话，一

定就会察觉。一面如此心想，席翁循着记忆在神社内部探索，想找出兽神戒备的理由……自己与兽神以外的气息。

但却感觉不到。

果然，这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存在。在确认的同时——

「…………唔！」

噗嘟噗嘟，仿佛浮起的水泡般，气息突然从脚边出现。

席翁的正下方，自榻榻米的地板深处渗出的强烈存在感。没有错，那就是追溯本源，与自己是相同「存在」的兽神，身为这座神社之主的白色创世神；是自己的半身，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不过，席翁感觉到的不是怀念也不是放松，而是毛骨悚然。

面对那膨胀起来的气息，席翁立刻向后跳开，这才终于见到熟悉的巨大团块现身眼前。

过去不论什么东西都无法污染，象征纯洁无垢的白色毛皮，如今被血污与泥土玷污了的巨大兽神。

弯起那巨大的身躯，自喉咙深处发出既是呻吟也是低吼的声音，祂以抓到了猎物般的眼神看着席翁。狰狞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神所拥有的，而只是吞食生命苟延残喘的肉食野兽罢了。

（不过才短短十年……）

竟已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丧失理性的神。

怎样也无法想像是自己分身的那个身影，令席翁再次后退。野兽的眼神又更加锐利了。才正这么觉得，祂已经一跃而起，将席翁扑倒在铺着木板的走廊上。

背部狠狠撞在地上，一下子喘不过气。张开眼睛，在极近距离见到兽绅的脸。

为了使席翁动弹不得，兽神将席翁身体逼得牢贴在地的狰狞气息，以及不分敌我的攻击，席翁非但不害怕，反倒打从心底觉得傻眼无奈。这岂是过去对神降下审判、唯一被称作绝对存在的神的姿态？时光的流逝竟让祂的灵魂堕落到这种地步……

「……认不出是我吗？」

叽哩，巨大的四肢又更加强了力道，若是人的身体，恐怕当场就被踏碎了吧。事实上，要是「祂」有那个意思的话，要踩烂区区人类的身体应该是轻而易举……而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兽神祂正想探寻、读取席翁心底的恐惧。

当对象的恐惧上升到极限而令祂感到不悦时，兽神才会开始贪婪地啃食对方的身躯。不会对令人不悦的情感别过头去，而是看透恐惧的真相，像要细细品尝般地欣赏之后，才开始夺去性命，这就是兽神的作法。

席翁冷冷地笑了。被压住的手脚受了伤、被撕裂，自伤口流出的血慢慢地滑向地上的木纹、扩散，他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定睛直望着兽绅……

「你真的很丑陋呢。」

兽神极为接近的脸又更加靠近，盯着席翁的脸看。呼出的气息凌乱而温热，自獠牙滑下的唾液滴在席翁脸颊上。

「还是一样地丑陋。」

吼噜……低吼的同时，兽神慢慢地将牙咬进席翁的肩头。面对那仿佛故意要折磨人的动作，席翁依然毫不动摇地露出讽刺的笑容。

「愚蠢又丑陋的兽神。被血腥味给薰昏，连自己的半身都分辨不出了吗？」

……是啊。

这不是过去的创世之神，也不是被称为白色兽神的绝对神。失去了名为席翁的「理性」，只是凶暴的猛兽罢了。

席翁抛弃了这种东西离开了神社。只为了想见蜜凯奴这样的愿望。自刀鞘将狂剑般的存在给释放出来，牺牲了为数众多的人类……

「已经够了吧？你一直让数不清的人们痛苦，弑杀、啃食了他们。没必要再这样下去了……今后别再和任何人有牵扯，永远封闭在这个神社中吧。」

到了这时，兽神似乎才总算注意到眼前东西的真面目。吼噜……兽神发出低吼向后退去，似乎很害怕地看着席翁。

制住身体的力量与压在身上、温热沉重的存在一离开，席翁终于呼了口气坐起身来。以还在流着血的身躯，回瞪着正偷看自己的兽神，说道：

「过来，兽神。你该回归的地方在『这里』。这样一切就恢复原状了……与我合而为一，了解压抑那野蛮欲望的方法吧。」

再一次，兽神发出低吼。

但那不是威吓也不是恐惧，而是理解了自己该做的事并接受的服从之声。

＃＃＃

……接着，数日之后。

比席翁迟了一点，蜜凯奴终于来到了第一岛。

和搭上船后弓誓说的一样，海一次也没有翻腾，将蜜凯奴他们搭的船送到了岛边。自启航算起第四天的正午，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喂！真的这里就好了吗？这里没有民家也没有人烟，是只有『选定神殿』存在的阴森岛屿耶！」

「嗯，不要紧的。谢谢。」

搭船的商人们几乎都是要前往成为帝国领地的米榭兰诸岛当中最大、人也最多的第二岛，也就是蜜凯奴居住的岛屿。第一岛上只有诡异的神殿，而第三、第四岛上也只有极少数的移民者，不值得为了商业利益而渡海前去。

这次的航线也是因为弓誓的要求才有的。若非这样，除了载送神殿守卫、传令的使者的帝国船只以外，根本没有会经过这座岛的航班。

……看到两个孩子在第一岛下船，不明就里的乘客们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已经和弓誓确认过的船长与船员没再多问，让两人下了船便驶离小岛。只有蜜凯奴与弓誓两人被留了下来，站在回复寂静的岛岸边，蜜凯奴再次回望岛上的风景，说道：

「还真是寂寞的岛屿呢……」

蜜凯奴记忆中的神社，竟是如此令人悲伤的地方吗？回想起温暖的阳光、神社内外绽放的可爱花朵，以及发出眩目白色光辉、优美的兽神身影，她忍不住咬紧嘴唇。

……不过就算如此，心中某处还是相信这里是同一个地方，因为她在海伊姆宫中已经看过了皇帝所作的「恶梦」。

就算一样是食人兽神，一开始蜜凯奴……不，与名为悠纪的少女相遇时，还有跟当今皇帝梅尔卡巴二世相遇时……岛上的风景、气氛，还有兽神的样子也是……一切都不一样。不会死亡的兽神，在蜜凯奴再度降生到这块土地上的这段时间中，已经完全「改变」了。

覆盖天空的灰色阴云无际地延伸，看起来仿佛是在拒绝蜜凯奴等人似的。望见那沉重的云朵，忍不住叹息的同时——

『……神殿在这里。』被抱着行李的弓誓拉过手，蜜凯奴这才回过神来。

他不知为何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但还来不及喘口气，就立刻催促着蜜凯奴：

『这里就算变成了帝国领地，也是被看作举行皇帝选任仪式的圣域般的地方。虽然没有像样的港口，要登陆是不难，但不晓得哪里会冒出帝国兵啊。』

「唔、嗯，也对……」

蜜凯奴僵硬地点点头，在弓誓的带路下，开始爬上平缓的坡道。

然后……

在往沉默神殿迈开步伐的两人身后。

悄悄潜伏在和他们同一艘船的两个人影，也向神殿的方向定睛瞪视。

『真是个诡异的岛。』

『充满着讨厌的气味。血腥味……「死亡」的气味。』

『你想亚德利姆……夜刀已经登陆岛上了吗？』

『可以确定已经把式神放入神殿了。毕竟拥有创世神之力，就算没有船啊什么的，要进到岛上应该也是轻而易举吧。』

边说着，有着细长眼睛的闇人对独臂的同伴露出微笑。

『话是这么说，不过神殿里有着天津神们为了封印兽神施下的法术。获予兽神力量一部分的夜刀若是想进入结界，一定会产生反应的。不可能不被我们注意地侵入。』

天空依旧布满了闇云。

轰隆……在远处鸣响的雷声中，他们稍微与蜜凯奴等人保持着距离，开始向神社走去。




第三章 沉默神殿
1

……大陆，帝国首都，温凯雷。

海伊姆宫一角，门窗紧闭的宰相私室中，无端而起的风突然将暖炉的火焰吹得剧烈晃动。

盯着那火光的亚德利姆，那双仿佛眼底耀映着青色光辉的眼眸深处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他幽幽地轻笑。

最后，烧碎了的木柴发出「啪擦」一声，迸出了火花。

当最后的火光仿佛化入黑暗般地消融的同时，他的身影从房内消失了。

＃＃＃

空气凝重、仿佛包缠住人般使人呼吸困难。在这样的阴天之下。

蜜凯奴与弓誓爬上了草原延展的平缓丘陵，终于在视野良好的寂寞景色尽头，看到了单独矗立着的木造建筑，停下了脚步。

「那就是……神殿……」

就算从远处遥望，也能够看出那大型建筑有着独特的式样。

在一反潮湿的空气、褪了色的绿色旷野中，建筑的周围点点散布着美丽的颜色，蜜凯奴走近离建筑还有相当距离的那片草原，察觉了那些色彩的来源而不禁屏息。

「花……是翠菊。」

在森林小屋生活的时候……不，从还身为常世国的少女活着的时候就很喜欢的，模素而可爱、纤细的花朵。

这么说来——蜜凯奴回想起来。遥远的过去，自己还在「这里」的时候，神殿的……不，神社周围总是绽放着无数的花朵。包围了四周的系花甜香也飘散在神社之中，消去了在那里失去性命的众多祭品的气味……

（是啊……就只有这些花，和那个时候完全一样。）

其他的花全都枯萎凋谢了，唯独自己最喜欢的花还生意盎然地绽放着，蜜凯奴禁不住涌上了感激的心情。

虽没有晕船，但没有土地、植物的香气，充满潮水味道的数日旅行中，让蜜凯奴感到有些寂寞。因此终于登陆的时候，蜜凯奴对这完全感受不到植物生息的岛屿空气十分失望。

不过这里还有花朵。和那个时候一样，有着翠菊的花。

蜜凯奴蹲了下来，向花朵伸出手，碰到柔软的花瓣而不禁露出微笑。翠菊仿佛在等待着蜜凯奴的指尖般摇曳着，带着温柔的冰冷触感凑了上来。

（简直像是席翁刻意将这种花保留给我一样。）

一面想着，站起身的同时——

『这么说来，这个和那家伙一样呢。』

站在蜜凯奴身后的弓誓，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咦？」

『就是说，那个花啊。名字和那家伙一样吧。』

「翠菊……？」

蜜凯奴低语。弓誓摇摇头：

『不是那样啦。翠菊是帝国语，常世国则称作「紫苑花」（注：日文「紫苑」与「席翁」发音皆为shi-on）不是吗？』

听到这话。

蜜凯奴不禁瞪大眼睛。

「……紫苑……花……？」

『对啊。跟那家伙一样，我以前就有点在意了。』

弓誓的声音，仿佛耳鸣般变得十分遥远。

蜜凯奴茫然地低头看着脚边摇曳的花朵。

翠菊。紫苑花。

仿佛灵光一闪般，记忆复苏。

……是啊。这是……这种花，不是翠菊，而是蜜凯奴最喜欢的花，紫苑花……

『找到了！就是这个，我喜欢的花，翠菊。』

『花语是回忆、追忆、对分开的人的感情。明明是这么可爱的花，却有这么热情又专一的花语，真是好棒呢。』

蜜凯奴笑着如此说道。那天，采着药草的席翁听到那番话，究竟回答了什么呢？

『……还有一个花语喔。』

『咦？你说什么，席翁？』

对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忘记你」。』

「怎么办……我……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胸口一揪，觉得相当难受。

这么简单又重要的事，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想起来呢？

无论何时，席翁总是都清楚地在告诉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蜜凯奴丧失记忆后也是。

一直在身边传达给自己。两人间交换的约定，以及那份回忆。

……全都只是蜜凯奴自己没察觉到而已。

『你是谁？好漂亮的银色头发。你不是这附近的小孩吗？』

『……我的名字是……紫苑。』

在常世国的森林里相遇时也是。出现在年幼的蜜凯奴面前的他，像是在犹豫般，又仿佛十分珍惜般地那么说了。战战兢兢地祈祷着，希望蜜凯奴可以察觉包含在那个名字当中的感情……

过去温柔地包围两人的花……回想起编织花茎，将花冠戴在化为人形的兽绅头上时，他看起来非常地困惑。鲜少与人交流的兽神，连这些纤细的行动都没办法坦率地反应。

然后，最后的那一天也是。

……飞来箭矢射穿胸口，生命终结前的瞬间，蜜凯奴也将感情寄托于紫苑的花语，和兽神做了约定。说自己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再一次回到他身边。

『请不要忘记……今天…这一天……我一定…会回来的。不会…放你独自一人……我发誓……』

就这样，以紫苑花当成两人约定的证物。

透过花语传达「会永远爱着你」，听见前世的蜜凯奴临终之际的这句话，兽神发出了咆哮。是的，当时令蜜凯奴在殒命的瞬间悲伤痛苦的，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即将告终。而是因为……使他再度陷入孤独的懊悔苛责着她……

「我……真的是笨蛋。」

仿佛正在等待这个瞬间般，最后一片记忆串连起来了。

在这神社中发生的事。不得不留下那个人离去的懊恼。

所以才只有约定的花朵留在这块地上。作为自己绝对会回来的证据。

『喂…喂——蜜凯奴？怎么了啊？』

「我……非去不可。」

说着的同时，蜜凯奴自原地起身。

「得到席翁那里去，快点。」

……亚德利姆之所以在祭典之夜造访第二岛，是因为那一天、那个瞬间正是一切的发端之日。倪葛拉所说的「命运之日」，正是过去蜜凯奴在神社殒命，和兽神约好再度相见的那一天。

接着命运的齿轮再度回转，宣告平稳的村庄生活结束的同时，失落的过去也出现在蜜凯奴面前。那不是因为蜜凯奴是常世国的女子，也不是因为她是预言中的少女。而是因为蜜凯奴得要再一次，就真正的意义「回到」重要的人身边。

一切都错了。常世国的灭亡也好，密告给帝国皇帝的预言也好，对蜜凯奴而言全都只是隐藏真实的障眼法。真正非回想起来不可的，是无论席翁……兽神再怎么想拒绝，蜜凯奴也非贯彻不可的遥远日子的约定，就只是那样而已。

『喂，蜜凯奴，等一下……』

蜜凯奴眼看就要自这片翠菊，不，是紫苑花盛开的草原起身飞奔，却被弓誓突然一把抓住手而停下。

「怎么了？」虽然想回答，但像要打断回答般，神社中传来像是野兽低吼的声音。

「席翁！」

没有错，那正是神社兽神的「声音」。仿佛在传达着苦痛般的绝望咆哮。

注意到那声音的瞬间，蜜凯奴甩开了弓誓的手。一面小心不要踩碎了花，直直向神社跑去。

『蜜凯奴！』

弓誓的惊叫声，也已经传不进她的耳中。

只想着得尽快见到他。被这样的想法驱动着，蜜凯奴跨过神社的瑞垣，奔向通往社殿的阶梯。

＃＃＃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追着突然脸色大变地站起来冲向神社的蜜凯奴，弓誓还一片茫然。

下了船到这里来之前，蜜凯奴都还没有异状。虽然一开始很紧张，但随着接近神社就渐渐恢复了平静，况且马上就能见到席翁了……蜜凯奴也好好地面对着这样的现实。

然而一蹲到了花前，她却突然变得很奇怪。不但毫无防备地冲向栖息着吃人怪兽……就算那怪兽的真面目是席翁……的神社；而从中听见兽神的咆哮之后，又更加急迫地冲了出去。

毫无准备就独自进入神社，太危险了。弓誓如此想着，拚命追赶在后，但不知为何就是追不上蜜凯奴。避开花朵向前狂奔的她，以难以置信的灵巧离弓誓远去。

跟在率先消失在建筑物中的蜜凯奴身后，想立刻爬上阶梯的弓誓，却在接近神杜周边的同时突然注意到。

（……为什么没有守卫？）

现在这里应该也还是作为『沉默神殿』在帝国的管辖之下。以前来到这座岛上探查神社的状况时，神社周围明明站着数名帝国军的卫兵才对。

是亚德利姆撤走了士兵吗？跟继舟预言的一样，料想到席翁会回到神社，再次和兽神「合为一体」吗？

（这样不是更危险了吗？蜜凯奴那个笨蛋！）

亚德利姆将蜜凯奴的祝词视为威胁。而就算是席翁，也不晓得他和兽神融为一体后会变得怎样。

所以这次他打算进入神社中，于是自己也走进围篱内，爬上通往神社的木造台阶——

……却再次停下脚步。头晕目眩，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搞的啊！）

难以忍受的腐臭味席卷着四周。血腥味与混入尸臭的味道。而这些都比不上包围着神社的强烈不详气息……

透过蜜凯奴的祝词，弓誓找回了过去被亚德利姆的岩诅咒封住的嗅觉，这才不过是数日前的事，他还很难以适应这种感觉，比其他人还要敏锐地感觉到那股恶臭，令他想像起在神社中反覆上演的暴行。令人不快的血之祝宴，这气息与臭味便是证据，弓誓难以忍受地感到作呕。

（蜜凯奴那家伙……为什么可以不受影响啊？）

先不说臭味，被这种不快的气息包围，一般人不可能完全没事吧。

但也不能就这样放着蜜凯奴不管。因为自己已经发誓，不管怎样都要保护她。

『可恶……可别小看我啊！』

愤愤地说着，弓誓吞了口口水站起身，靠着扶手慢慢开始走上阶梯。

2

虽然神社应该施了结界，但似乎是对兽神以外的人不起作用，蜜凯奴不可思议地轻松进入到了内部。

出乎意料的挑高屋顶，以及和在闇人隐里见过，同样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铺着木板的走廊地板黑得发亮。因为没有窗户，净是房柱的构造的关系，环视四方，甚至可以看到内部深处的走廊与房间，甚至连有花朵点缀的庭园都能看见。

四下张望，看起来仿佛和怀念的记忆重叠一般，蜜凯奴忍不住眯起双眼。

……是啊。对于曾在此生活的前世的蜜凯奴而言，这座神社是到处都令她充满怀念的场所。

不过，随着记忆慢慢重合——

（……这个…声音……）

远远地可以听见微弱的声音。锵啷、锵啷……振动空气的那个声响，在和闇人们初次相遇时也听见过……还有，每次使用祝词时都会听见，仿佛细微铃音般的奇妙声音。

那一天，连祝词是什么都不晓得的蜜凯奴，就是在这个铃音与席翁的话语领导下，破除了亚德利姆的岩诅咒。

（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常世国祭祀时使用的铃声……）

标示神域与人间境界的树木。仿照「境界之树」选出的神树（注：日文写作「榊（sakaki）」，为祭神用的常绿灌木，中文名为杨桐。亦泛指在祭典神事上使用的常绿树枝，如柳杉、冷杉、栎树等）枝丫，不单用于常世国的祭典之中，也是会被使用来制作供品用的玉串（注：日文写作「玉串」，为日本神道祭祀时，参拜者或神职人员奉献给神，系有特殊剪裁纸条的神树树枝）的神圣植物。在那枝丫系上铃，每次摇动，就会发出敦促仪式进行的轻盈声响，这件事蜜凯奴已经「知道」了。

是的，一直都知道。她全都晓得。

一站到此处，记忆就不可思议地复苏，鲜明得令她足以理解一切。契机恐怕是席翁想消去她记忆的那一晚。自那之后，蜜凯奴已不只是外表而已，而是回归成将常世国的风俗、生活等一切郡当成自己的过去般接受的「国津神」。

（虽然忘记了过去、改变了头发与眼睛的颜色生活，但我果然还是常世国的人啊……）

因为，和发现自己的黑发黑瞳时相较之下，这次连自己都感到讶异，可以坦率地接受一切。不管是如今，或者是一度失去的过往，全都理所当然地存在，塑成了自己。

……虽然神社中四处飞溅着黑色的斑迹，但现在的蜜凯奴毫不畏惧。不如说，是感到悲伤。这大概是因为她现在正和身为活祭来到此处的过去的自己，怀抱着相同的感情之故。

「席翁……在哪里？」

一想到此，就想尽快见到他。但不管是他或兽神的气息，此处都完全感觉不到。

循着记忆在神社中徘徊，蜜凯奴喊了他的名字无数次。

「拜托，席翁，回答我，让我看看你。」

神社没有二楼，只是宽广的结构横向展开。走廊上不论走到哪都只有空无一人的房间，最后不禁陷入了仿佛徘徊在同一个地方的错觉。

但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与房间的宽广相反，身处在没有窗户的房间中的闭塞感。

这感觉究竟是什么呢？如此思考着，却立刻就注意到了。

（会感到拘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对席翁来说，是监牢般的地方……）

「席翁——」

无论经过了多少年，都独自一人被关在这个神社之中。

想到这里，蜜凯奴不住感到胸口一阵苦闷，当场停下脚步。接着再次呼唤他的名字，环视四周……就在此时。

蜜凯奴的前方，四方为回廊包夹的美丽庭园的另一侧，可以见到一间格外广大的客厅。

从那深处，瞬间出现了「生物」。

脏污黯淡的白色皮毛。有如狐狸般、狮子般、鹿一般……拥有所有想得出的各种野兽的特征，不是野兽，但比一切都接近原初的尊贵兽神。

祂在那里。宽大的房间之中，祂将身体盘成一圈，静静地凝视着这里。

（……终于找到了。）

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清楚明白。虽然外表改变了，但没有错，祂就是席翁。

向房间走近一步的同时，感觉从祂身上传来紧张的情绪。极端警戒着、害怕着，像是想要立刻躲起来一般；但幸好祂的视线一直没有自蜜凯奴身上移开。

因此蜜凯奴想要立刻冲到祂身边。可是要到那个房间的话，就得绕过庭园周围的走廊才行。面前的这个庭园在挡路。

「是席翁吧？你……还认得我吗？」

总之先问看看——如此心想，蜜凯奴从庭院探出身子问道。但祂却只「咕噜噜……」地发出低吼。

「……什么嘛！生气的人可是我耶！都说要一起走了，还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跑掉，太过分了！我不是说过，不管席翁要去哪里，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吗？」

【…………】

「你说点话啊……！」

过去让皇帝害怕得甚至寻求岩诅咒，令他痛苦的「沉默神殿」的狰狞兽神。但现在的祂已经失去对旁人的敌意，不如说，那个态度看起来就像是要远离自己以外的一切存在般。

感觉不到想要吃人的欲望。至少对蜜凯奴而言，完全想像不出祂是「栖息在沉默神殿的恐怖兽神」。

「呐，席翁。我和你约好了吧？说会再回到你身边。」

【…………】

「在这里和你别离之前说过，一定会回来……还对紫苑花发誓了。所以我回来了喔。不记得了吗？」

兽神的眼中渗出了些许动摇。那很明显是理解了蜜凯奴的话的眼神。

「已经没有会打扰我们的人了，也不再必须分开了，对吧？」

【……我并不……期望。】

接着。

傅到蜜凯奴拚命竖起的耳朵里的，是含混不清却相当严肃的声音。从并排着利牙的兽神口中，传出宛如和低吼一同挤出的声音。

【我……并不期望那种事。】

「可是我期望啊。不是其他人，而是我这么希望的喔。

我确实是笨蛋，但自己的事还是可以自己思考的。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还是有办法自己找出答案的……席翁不明白我的心情吧？我是自己决定到这里来的。」

【会再次失去。无法得到幸福的。】

这次是带着恐惧的口吻。没错，比起任何事，席翁……兽神最害怕的就是再一次「失去」蜜凯奴。

「……就算没有和席翁在一起，总有一天我还是会死的。」

所以蜜凯奴如此告诉祂。告诉祂这个清楚到残酷的现实。

其实她想要真正和永远活着的席翁在一起，要是可以的话，那不知该有多好。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不是神的蜜凯奴，生命总有一天会终结。

「不过呢，反正都是会死，我想跟席翁在一起。我……不是想要席翁带给我幸福，而是我自己为了得到幸福，才需要席翁的。了解吗？」

【……不过……】

「你为什么断定没办法幸福呢？我幸不幸福，是由我自己来认定的啊。我已经有所觉悟了。就算被从这里赶出去……不管席翁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绝不分开。所以……所以……」

喘不过气，眼角逐渐转热，喉咙发痛。虽然没办法好好说完话，但还是想尽办法挤出声音。她笔直地注视着兽神的眼睛，

「待在我身边吧，席翁。我不要你不见……！」

命运也好，前世继承下来的记忆也好。

那些怎样都好。

蜜凯奴只是想和席翁在一起罢了。无论如何都想要在一起。

【蜜凯奴……我……】

「……我不要你回答，你只要待在那里就好了。在我到你那边之前不要逃……这次绝对要等我喔！」

用哭花了的脸如此说完，蜜凯奴无视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兽神，跨出步伐。绕过庭院周围的走廊，脚步有点急促却很踏实地一步一步前进。

于是她总算到了兽神所在的房间，对着面前巨大得必须抬头仰望的「祂」开口。慢慢地传达自己的心情。

「席翁。不对，应该叫兽神大人比较好吧？」

【我明明已经不是「席翁」了……】

「跟那无关。」

笑着的同时，脸上又滚下了大颗泪珠。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不论变成怎样，席翁就是席翁。要是你不在意，我以后也要继续叫你席翁。我现在决定的。」

蜜凯奴伸手触碰兽神柔软滑顺的毛。虽然因为血污与尘土而显得黯淡，但那毛有着和席翁头发相同的触感。席翁银色的头发，总是柔顺得令人羡慕。

「弄得好脏呢。之前明明是那么美丽的银白色……和席翁银色的头发一模一样。不过呢……」

【……蜜凯奴……】

「『席翁眼睛和头发的颜色，跟以前一样。』」

兽神惊讶地看着蜜凯奴。

那双眼睛果然和席翁的相同，是非常、非常美丽的紫色。

连毛色也是。

「『就像清澈小溪上反射的光泽一样』。」

就算没有化为人形，也还是晓得。

重复着过去自己曾说出的话语，蜜凯奴伸出手，抱住无法环抱的庞大身躯。

「……我最喜欢席翁了。」

『蜜凯奴，后面！』

蜜凯奴紧抱着兽神，闭上双眼。

因此对于身后傅来的弓誓的声音，她没办法立刻反应过来。

『蜜凯奴！』

注意到的时候，一阵沉重灼热的冲击撞上了背后。

讶异地离开兽神的同时，一个踉跄，身体歪向一旁。

（……咦……？）

呆然地低下头看，发现胸口渗出了鲜红的颜色，以及自胸前突出的刀尖，还有紧贴着自己背后的黑色披风。

她这才理解过来。蜜凯奴的身体被刀刃给贯穿了。而那是他……纳吉鲁所手持的尖锐凶器。

3

一瞬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如此突然地出现。连身为神社之主的兽神都没能察觉他的气息…

但之后兽神马上注意到了。他所躲的地方，是神社中，兽神唯一无法看透的场所。

遥远的过去，兽神失去少女，让她永眠的庭园中央。

接住倒下的蜜凯奴的身体，兽神向离开她背后的纳吉鲁放出杀意。激烈的怒气与悲愤情感激发了力量，松开了压抑自己的理性枷锁。

将蜜凯奴交给奔上前来的弓誓，兽神如疾风般扑向纳吉鲁。……但是，祂咬住的只有他的左半身。纳吉鲁几乎像是早已预料到兽神的行动般，俐落地回身闪过，化为没有形体的烟雾，流向刺进蜜凯奴身体的刀刃，进入开在蜜凯奴身上的伤口，皮肉的深处……

『蜜凯奴！』

听到弓誓的叫声而转过头，见到那个情况，兽神这才察觉纳吉鲁……不，是亚德利姆的目的。

他为了什么才让式神潜入那个地方？为什么刻意要在蜜凯奴身上开个伤口？

……突然间，自兽神的身上卷起一阵风。原本一度平息的愤怒在周围形成漩涡，瞬间就增强为龙卷风，开始在神社中肆虐。

狂风将庭园内的草撕裂，翻起神社里的榻榻米，吹斜了分隔房间的柱子。屋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被吹飞到外头的纸门、拉门等，撞上了对侧的神社墙壁。

弓誓立刻以自己的身体掩护蜜凯奴。像贴在地面般伏低身体忍受风暴肆虐，但身体稍微浮起，几乎就快被神的愤怒给吞噬——就在这时。

风暴终于平息下来。飞在空中的纸门与屋顶碎片、庭园里的花朵划了道弧线落在地上，最后，从弓誓掩护着的蜜凯奴口中，傅出了诡异的嘶哑声音。

『……你是杀不了我的。』

极近距离听到那声音，弓誓惊吓着起身。原本背上被刺了一刀，露出痛苦的表情昏过去的蜜凯奴，冒着冷汗的脸露出笑容，坐了起来，

『杀不了的，不管是我，抑或是我的主人，对吧，兽神？』

『那声音……你是纳吉鲁……！？』

『不。』

弓誓不自觉地叫出声，但从蜜凯奴口中傅出的声音简短地否定了他。

『还不晓得吗？我既是纳吉鲁，也是他的主人。还不了解吗？』

【……夜刀。是你吗？】

『正是。』

听到兽神的话才终于点头。夺走蜜凯奴身体的东西，挥开弓誓的支撑，悠悠晃晃地原地站起身。

『式神是以我的力量，也就兽神你力量的一部分做出的东西。要是被你咬到，就会一点也不剩地「被夺走」；但在这女孩的身体坏掉之前，你是无法那么做的。对吧？。

『什么啊！那是什么意思！』搞不清楚状况的弓誓大叫，蜜凯奴转过头对他露出讽刺的嘲笑。是从平常的她绝对联想不到、十分冷酷的笑容。配上如丝带般自背后留下的血，这副光景就算不是弓誓也会感到毛骨悚然。

『蜜凯奴的祝词，是唯一同样出自兽神之力却个别成长起来的贵重力量，因此若对着他人使用时，可以成为足以反弹我岩诅咒的力量，但却几乎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这力量会受到心灵的状况影响，只要被抓住弱点就只是不堪一击的东西。更别说像这样破坏肉体入侵内部，就可以简单的夺取。

现在我的式神侵占了蜜凯奴的身体以及「祝词」。蜜凯奴的力量与身体已经全都成为我的了。再加上兽神，你也无法再伤害这个身体，』

『……你……把蜜凯奴给……』

从蜜凯奴口中说出的，是象征她自身危机的话语。听到这说明，弓臀终于反应过来。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将蜜凯奴抓为人质了。

『想杀了我夺回力量吗？但只要蜜凯奴与我的力量还是在一体的状况下，那就代表要杀死蜜凯奴喔。失去了祝词，这涸频死的躯体撑不了一时半刻的喔。』

【夜刀，你这家伙……】

『太大意了呢，白色创世之神。袮说自己会让这个少女不幸……这不就成真了吗？』

仿佛嘲笑般地说着，已经完全成为亚德利姆的「传声筒」的式神，现在正操纵还留着血的躯体走向兽神。

『不过，还没结束。这女孩还活着……还是可以凭我的一念之仁获救喔。』

【……你想要的是我的力量吧。】

『是啊，没错。我好几次、好几次想得到那股力量。对被封印在神社里的你来说是不必要的东西……连天津神也可以审判的那股力量，要你将那力量全部赐予我。结果你在演变成这种局面之前都没办法下决断。

因此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力量给我。这样的话，我就饶过这女孩的性命，令心爱之人不幸的兽神消失，女孩则能够活下来……你诅咒般的生命终于可以结束，而女孩也可以获得解放。这对你来说不是梦寐以求的愿望吗？』

式神露出毒蛇般狡猾的笑容。

看到如此说着的蜜凯奴的模样，弓誓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回头，看见身后的兽神一直默默地凝视着少女。

丧失人形、恢复本来白兽姿态的席翁，已经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做出表情了。但不晓得为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像是死心了般、十分接近人类的神色。

（到刚刚明明都还那么愤怒的……为什么已经放弃了啊，你这家伙！）

怒火忍不住冲上心头。但弓誓立刻就注意到，那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没错，席翁总是一直在放弃，不论蜜凯奴再怎么发誓说要在一起、说要相信未来。正因为经历过眼睁睁看着珍视的爱人在眼前死去的绝望，因此他无法相信那些誓言。

那是过去曾眼睁睁看着祖国灭亡的闇人们也能够理解的心理。不单如此，对兽神而言……蜜凯奴甚至是祂就算失去性命，也想要保护的重要存在。

……但是。

不行的——弓誓呻吟般地呢喃。

光只是那样是不行的。因为要是知道为了自己，兽神……席翁消失了的话，蜜凯奴会……

『住手！让开，席翁！』

蜜凯奴以轻巧的步伐走过大喊着的弓誓身边，就这样走近兽神，向巨大的创世之神伸出手——

『…………！？』

自意想不到的地方飞来杀气，弓誓立刻挥起藏在腰间的刀，将那杀气给弹开。

发出匡啷一声滚落在地的，确实是曾经见过的小刀。

接着两支，又再两支，那很明显是针对蜜凯奴射出来的。其中弓誓没办法挡下的一支，毫无防备地飞向背对着此处的蜜凯奴。

「喂……！」

不过……

映入铁青着脸回过头的弓誓眼中的，是阻挡在蜜凯奴跟前的兽神。接着下个瞬间，刀刃直直地刺穿了兽神的身体。

弓誓倒抽了口气，但穿过不死身躯的刀刃，立刻就被闭塞了的伤口给推挤出来，落到地上。

在祂身后的是没被任何一把刀伤及的蜜凯奴。

『……为什么……继舟！』

瞬间楞了一下，弓誓立刻转过身大叫。虽然知道小刀所要杀伤的并不是蜜凯奴，而是在她体内的人，但这样的行为还是令他无法漠视。

就像是呼应那声音般，从隔着庭园的对侧、走廊柱子的阴影处，继舟现了身。在稍有段距离的地方也可以看见小针的身影，但从轨迹来看，掷出刀的是继舟的方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蜜凯奴她还……！』

『用不着说明，就跟亚德利姆透过式神讲的一样。现在杀了她的话，就可以夺去在她体内的式神。祝词也好，亚德利姆的力量也好，全都会「回到」兽神身上。这样亚德利姆就会失去大半的力量了。』

穿着暗杀用装束的继舟，语气仿佛蜜凯奴已经死去般地说着。

『我反倒想问你，弓誓。为什么有着相同目标的你要妨碍我？』

『因为……不然蜜凯奴要怎么办啊……！』

『……又在说蠢话了。你应该也清楚吧，弓誓。』

边说着，继舟又再踏出一步，仿佛可以看穿躲在兽神背后的蜜凯奴般瞪着眼：

『无法保证亚德利姆完全夺去兽神的力量之后，是否真的会放过她。不如说，他其实想收拾掉她才是真的吧？毕竟蜜凯奴是兽神消失之后，拥有唯一会对他构成威胁的祝词的人啊。』

『……那是……』

弓誓哑口无言。事实的确是这样。

不过，他也没办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蜜凯奴被杀。他怎么可能办得到……

如此心想的瞬间，身体擅自行动了起来。看到像是要掩护蜜凯奴与兽神般移动的弓誓，这次换继舟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弓誓？你想做什么？』

『……被我们杀掉，和因为亚德利姆的背叛而死去，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愤愤地说着，弓誓一边掩护着背后的蜜凯奴等人，一边笔直地瞪着站在他正面前的同伴。

『再说，蜜凯奴的意志又该怎么办？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她？』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她已经……』

『还活着吧，就好好地在那里！她不会输给这种事的。她说过了，要保护席翁……就是这样！』

一面警戒着继舟的动作，弓誓转头看向蜜凯奴，对应当还在现场的她大声喊道：

『别被那种家伙给打倒了，蜜凯奴！你想保护席翁吧？你就是为此才到这里来的吧！？是这样的话就振作一点，别在这种地方放弃啊」』

＃＃＃

飘渺的意识当中，蜜凯奴听见了那个声音。

尖锐如钢铁般的声音。可以感受到强烈意志的声响，笔直传到了蜜凯奴心底。

（什么……）

但就像瞬间的闪光一般，立刻就模模糊糊地消失了。虽然感觉像是被逼到了绝境似的，但却无论怎么做，意识还是散漫无法集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午睡般懒洋洋的意识之中，最先感觉到的是不安。虽然不是很明白原因，但不知怎的就是静不下心。

（我现在……明明在和席翁讲重要的事……）

……可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背后撞了上来，背后感觉像烧起来般灼热。随着痉攀般的触感，背后被用力一拉，结果原本感觉到的热度突然上升，转为剧烈的痛楚。

但是……之后的事情就不晓得了。

痛觉实在太强烈，令人喘不过气，感觉意识仿佛就这样渐渐远去……

（怎么办？得快点回去才行。）

唯一清楚的只有这点。和席翁的谈话还没结束，而且还正要发誓不会离开他身边。没错，他的身边……身边？

（……这里是哪里？）

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异变。不晓得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神社中？理应是这样，但周围的样子和刚刚不同。真要说起来……四周感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蜜凯奴拚命地皱紧眉头想再度集中意识。眨了好几次眼后，想要整理思绪……

（咦？）

同一时间，周围的景色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蜜凯奴站在神社的庭园中。视线的前方是客厅里的兽神，以及弓誓的身影，而且……「自己也在」。流着血站在兽神身后的，毫无疑问就是蜜凯奴自己。

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弓誓明明就在自己身边怒吼着什么，但声音感觉十分遥远而听不清。耳朵仿佛裱了层膜似地有种怪异感。在回响着嗡嗡声的奇妙感觉中，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他们的视线转向身后，这次是隔着庭园的对侧走廊上，出现了继舟与小针的身影。

（骗人！为什么？为什么继舟先生与小针先生会在这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假设继舟和小针是追在他们后面来的好了，那为什么会有两个自己呢？

（那个不是我，而是其他的……）

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她明白了。她看见重叠在站在兽神身后的自己身上的东西。

……足以令人背脊发寒的幽暗阴影。仿佛雾霭般，包围了蜜凯奴的身体……

（之前也有看过那个！记得是在海伊姆宫，最初到地下牢去见席翁的时候……）

和席翁说话时，黑影突然出现，包住守卫与侍从少年让他们昏倒。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是……亚德利姆吗？）

察觉到的瞬间，怒气涌上心头。那是针对亚德利姆，更是针对轻易就被夺去身体的自己的愤怒。

到神社来是为了见席翁，说服他不要再疏远自己。但这么一来，不就在席翁的眼前证明了他的顾虑成真了吗！

蜜凯奴立刻冲过庭园，想要爬上众人所在的房间，但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拉了回来而向后摔倒。砰咚一声仰倒在地，张开双眼，这次注意到充满视野的灰色天空中，落下了白色的东西。

（雪……？）

起先是这么想的。现在是冬天，突然下雪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那和平常在村庄中见到的雪不一样。

受到吸引般地注视着那轻飘飘落下的东西，最后，它开始放出淡淡的磷光，蜜凯奴连忙伸手接住落到鼻头的那个东西，不知为何，掌中掬起的光辉渐渐溶解消失了。

蜜凯奴楞住了。接下来脑中感觉像是被针刺般地疼痛，她皱起了脸。闭上眼睛，以手掌感觉着热度屏住呼吸，最后脑中展现出了令人讶异的鲜明风景……

『……真傻。都到了这种时候，我的话应该不可能传达到了啊。』

黑暗中浮现出一位女性身影。在黑暗中独自低着头，静静地凝视着阴影。

『那个人恐怕又要重蹈覆辙了。毕竟要是能回头的话，他早就回头了嘛。因为复仇……是至今支撑那个人的唯一助力嘛。』

蜜凯奴倒抽了口气。低着头的那名女性，是露出十分悲伤表情的菈克丽玛。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成为那个人的支柱。那个人真正需要的不是复仇，希望他能够察觉，现在还来得及……』

（菈克丽玛小姐……）

仿佛被紧揪心头般的悲伤独白。明知她不可能听见，密凯奴还是不自觉地低声叫了她好几次。最后，蜜凯奴终于听见了低嚅般的最后一句话。

『继舟，拜托你，不要自己舍弃心灵。』

…………猛然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周围又恢复成神社的景象。

刚才的究竟是……思考的同时才突然注意到，胸口相当炙热。觉得奇怪而伸手去摸，从怀里掏出了道别时菈克丽玛给的护身符。

（菈克丽玛小姐……）

为什么会看见那种事呢？那个独白是什么意思？

虽然淡淡地感觉到菈克丽玛对继舟有好感，但没有详细听说过两人过去的事，也不晓得菈克丽玛是那样地痛苦。

然而「那一幕」却有如窥见了她的所在之处般，鲜明地传了过来。就像是身历其境一般……

在庭园的中央，蜜凯奴缓缓起身。低头看到土地上映着自己浓厚的影子，感到奇怪地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土地本身的黑色。

用手抚摸着看起来潮湿的那一部分，蜜凯奴再度看向天空。发现阴云的天上，依然持缓落下数不尽的磷光。

再次伸手掬起一点，磷光渐渐渗透的温度又再一次沁入蜜凯奴体内……

『蜜凯奴，我的女儿。由于我的过错，害得你悲惨地死去……』

『我没有被亲切对待的资格，因为我背叛了朋友。』

『这种事，我不想再回想起来了。』

『不过，要是能够再一次……重新来过的话……』

脑中浮现出倪葛拉寂寞的背影，还有威莉蒂流着泪的扭曲的脸，以及不认识的人们忏悔的表情。

一次又一次接住磷光，看着那一幕又一幕浮现出的新影像，蜜凯奴的眼中不自觉地流出泪水。

（莫非，这个是……）

她心想。

莫非这些结晶的颗粒，一个个的磷光，都各自分别是某一个甚至不认识的人，所积蓄起来的感情结晶。

没有根据，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但那想法理所当然般地充满内心，串连为理解，而后又不知何时转变成了「真理」。

是的。蜜凯奴恐怕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些了。为什么在这创世之神栖息的神社中会落下这么多，这些几乎手一碰就会流入体内，却无法凝聚成形，只能升上天空的浓厚感情呢？

……谁也看不见，谁也不晓得，只是落下、堆积，然后消失……

（现在的我……知道。）

紧握着双拳，回望神社。那里和先前一样，兽神与继舟等人正表情严肃地对峙着。

（……不行，菈克丽玛小姐也好，每个人……谁也不期望这种事。但大家却都不晓得。只有我……）

既然这样……那份着急驱动着蜜凯奴。白天空倾注而下的无数情感，感受到了这些碎片的自已，必须回到那里，阻止大家。

像是被那强烈的感情所吸引般，这时，理应什么都触碰不到的蜜凯奴，突然有东西触碰了她的手。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女性的手。

（啊……）

讶异于映入眼帘的东西，蜜凯奴抬起头。

不知何时，面前出现了一位弯身看着自己的女性。感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不过她的五官比起记忆中要来的成熟许多，穿着帝国见不到的衣装款式。那是过去被帝国毁灭的祖国的衣裳。

拥有漆黑头发与眼瞳的她，想必是常世国的女性……

（不过，为什么？我明明在这里……！）

蜜凯奴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是现在，以及前世的记忆中，只要照镜子就会看见的自己的脸……

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对方露出了轻柔的淡淡笑容。

已经可以确定了，在庭园的中央、蜜凯奴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位女性，就是过去兽神深爱的另一位……前世的「蜜凯奴」。

＃＃＃

『让开，弓誓。还有您也是。』

……这时。

没有察觉到真正的蜜凯奴的气息就在一旁，兽神与闇人们依然在神社中对峙着。

仿佛可以听见磨擦出火花声响的紧张气氛中，继舟以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做出宣告，而原先哪边都不打算帮、只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针，终于也摆出了准备架式。在他们正面前的，是又再向前跨了一步的弓誓，以及更紧张于保护蜜凯奴的兽神。

周围充满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杀气，满是如同野兽看准了猎物、正要向前扑出的那瞬间的气氛。只要一闪神，继舟他们就会采取行动了吧。

毕竟对手经验与能力都高他们一等……况且还同时面对两个人，真的有办法保护好蜜凯奴吗？想到这里，弓誓背后渗出冷汗。

现在他们之所以没动手，并不是因为弓誓挡在眼前，而是在戒备着在他身后庇护蜜凯奴的兽神。

如此心想着集中精神的弓誓身后，傅来了低沉的嘲笑声。

是蜜凯奴。明明自己身处险境，为什么她还……不，是她体内的式神，对自己的安全毫不怀疑地笑了。

『真是的，你也别说傻话了，继舟。兽神不可能在这里退让的。拥有这世界上最伟大力量的创世之神，唯独对这个少女无法出手呐。』

『……兽绅，那个已经不是蜜凯奴了。是为了杀掉您，什么都做得出来、夺走您最重要之人身体的卑劣男人啊！』

继舟这句话不是针对亚德利姆，而是对着兽神说的，但对于这个问题，兽神依然贯彻祂的沉默。继舟皱起眉头继縯说道：

『那个男人是身为国津神，却还妄想着拥有永恒神力的傲慢叛徒。毁灭了祖国，烧毁了森林，还杀死同伴的人。明知道这些，您还是打算包庇他吗？过去为了去见蜜凯奴而犯下的罪，如今还打算在此重蹈覆辙吗！』

兽神一惊。但祂仍旧待在蜜凯奴的前面，一动也不动。

一边留神注意继舟他们，弓誓侧眼转向兽神。此时，视线尽头，蜜凯奴突然动了起来。

蜜凯奴被亚德利姆的式神操纵着，从兽神背后伸出手，慢慢地探进柔软的毛中触碰兽神的肌肤。

（究竟……）

……在做什么？

弓誓一边注视着，一边心想。在他眼前，蜜凯奴最后出神般地阖上双眼，接着，她身体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下个瞬间，采取行动的是继舟与小针。脚一蹬地，迅速飞跳到弓誓面前，继舟挥起了手中的小刀。同一时间小针也放出自己擅长的毒针，但被回过神来的弓誓给挡了回去；继舟趁隙自他身旁闪过，这次却被兽神给阻止了。

小刀被兽神的角挡住，继舟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像他的焦躁神色。

『……您……都到了这种状况，还……』

『继舟……？你这什么意思啊，这家伙…在做什么……？』

『夜刀他打算透过蜜凯奴的身体使用祝词，夺取兽神的力量。』

回答弓誓问题的是小针。单手架住了想用自己的小刀应战的弓誓，望向兽神与蜜凯奴。

『兽神与式神的力量是相同的。就和兽神可以吸取亚德利姆的力量一样，反过来也行得通。只要兽神允许的话……想夺取也不是不可能。』

蜜凯奴被抓为人质，兽神无法拒绝亚德利姆的希望，只能乖乖地交出自己的性命与力量。

小针额上渗出汗水。见他那焦躁的神色，弓誓总算明白了状况。在他眼前，继舟再一次揪住兽神的颈部想翻越过祂的身子，但立刻就被兽神转身阻挡，结果被弹向了蜜凯奴所站之处的对侧。

继舟飞在空中，抓住了神社崩塌屋顶的边缘，灵巧地着地。接着立刻砍向蜜凯奴，却被兽神长长的尾巴阻止，又一次被挡离蜜凯奴。

在兽神与继舟的混战中，就算手没有碰到兽神的身躯，蜜凯奴的身体还是持续地在吸收兽神的力量。背后被染得一片鲜红的她，兴味盎然地看着继舟等人：

『我的力量……正在膨胀……这是就创世之神的力量！』

……就在此刻。

明明看不见蜜凯奴，但弓誓不知为何感觉清楚地「看见了」蜜凯奴的行动。

仿佛幻影股淡淡散开的蜜凯奴的身影之上，隐隐约约重叠了金黄色的光辉……与那呈对比，兽神逐渐失去威压感。

那是连兽神体内深处的力量都要吸走、近乎凶恶的贪欲。

注意到了继舟的劣势，小针也开始往蜜凯奴身边冲去，但被动作像野兽般的兽神给妨碍，没办法赶到蜜凯奴身边。不仅如此，还瞬间就被兽神给抓住、压制了行动。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已经不再是能一边掩护蜜凯奴、一边反击的时候了。弓誓连忙打算支援小针而冲了出去，却被兽神的尾巴给扫开，倒在地上。

于是他们这才注意到，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碰到蜜凯奴，就这样全都倒地了。

『……被心爱的女人之手夺走力量。没有比这更符合你期望的「结局」了吧，兽神。』

蜜凯奴如此宣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弓誓好不容易总算撑起身，在晕眩的视野前方，是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笑容的她。

＃＃＃

不顾持续奋战着的闇人们。

此时的蜜凯奴，因为面前突然出现的女性身姿而楞住了。

在这里的是另一个自己。露出温柔而寂寞微笑的前世的蜜凯奴。

但她若真是自己的「过去」，为什么会出现在理应拥有相同灵魂的蜜凯奴面前？

瞠目结舌、完全僵住了的蜜凯奴，总算能听见清楚的声音，明明连眼前互相大吼的同伴们的声音都听不见，不知为何却在令人讶异的极近距离，听见了声音——

锵啷……锵啷……

没有错，那个铃声是……常世国祭礼时所使用、结在神树上的仪式用的铃声。

（……这是……从这个人身上传出的……）

『给大地带来灾祸的夜刀之神。』

『他以祝词斩断生成灵（注：生成灵是指日本传说中天地孕育万物的灵力、生机），就这样玷污了常世之国。』

温柔地，仿佛音乐般的声音。从叠在自己手上的苍白冰冷指尖上，那阵声音随着铃声一同流泄了过来。

（这是……那天晚上听见的话……）

是的。祭典之夜在森林中听见的，将蜜凯奴带到闇人之处的声音。当时她一点也不明白所指的意思，感觉像是什么咒文一样……不过没有错。

（一字一句都一样。不只如此，现在她可以明白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将已经发生了的过去传达给蜜凯奴的声音，已来得太迟的「预言」，以常世国的语言，清楚地叙述了灭亡于过去的常世国的悲剧……

（是这个人……告诉我的……？）

蹲在面前的女子，视线毫不飘移地直视着蜜凯奴。蜜凯奴因她那眼神中的坚强而说不出话来，这时女子的脸上渐渐蒙上一层阴影。

『希望你……救救祂……』

（咦？）

『救救那个人，还有大家。』

温柔的声音。和在森林中听见的几乎相同的声音，直率地将心念传达给蜜凯奴……

『拜托你。我虽然在他的身边，但却什么也做不到。所以我一直在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到这里。』

一直、一直持续等待着。听到这话，蜜凯奴恍然大悟。

……前世的自己，以及现在的自己。

应该在同一条线上的灵魂，为什么会像这样出现在蜜凯奴面前，感觉终于可以理解了。

说不定是……就像席翁分离出了身体的一部分般，自己的一部分也一样，留在神社庭园的中央哪里也去不了，一直等待着吧？

在这漫长的时间流逝中，或许她就一直在这里守护着，从天空仿佛雪花般淡淡落下的磷光……这些渐渐堆积起来，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融入了神社中的情感。

『明明就在他身边，却没办法传达给那个人，也无法疗愈那个人的叹息与绝望，只能一直在这里守着而已。』

接着，像是肯定了蜜凯奴的思考般，她说道：

『不过，那个人的力量……直到刚才都还能感觉到的力量，触碰到我，开始……我也才终于能醒过来……』

（力量？那个莫非是指亚德利姆的式神，纳吉鲁？）

在昏过去之前听到的。亚德利姆让自己的式神潜伏在庭园之中……莫非指的是那个？

不过她没有回答。

『……过去天津神祇将「祂」封印在这里离开时，这里还有另一个任务。是情感思绪回归的地方。虽然那并不是天津神刻意设计的……为了封印可以读取神的感情而下判决的兽神，结果这里成了集中这世上满溢、没有去处的感情的磁场。

他不晓得这件事。就在不晓得的状况下，一直背负着这些。对人类感情敏锐的他，会一直感到痛苦，也是因为这样……』

不过——她说。不过，知道这件事是在很久之后了。在他身边的时候看不见的东西，很讽刺地，就因为自己也成为那样的感情碎片之一，所以才能够看见。

『救救那个人吧，另一个我……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够拜托你。和他一同背负起这个重担……为了要遵守诺言，这次一定要……回到那个人身边。』

她望向神社的兽神。蜜凯奴也跟着转头看去，却对正在上演的那幕倒抽了口气。

站在兽神身后，被黑色雾霭包围的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包着某种发出金黄色光辉的东西，不用说，那就是自兽神身上抽出的力量；相反地，生气渐渐从兽神的身上流失。

（那是……什么？）

『那个人已经放弃了。对长久的生命感到厌倦，觉得一切都结束掉算了。』

叠在自己手上的手，渐渐暖活起来。

感觉体内似乎缓缓地为某种庞大的东西给填满，蜜凯奴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同时，至今未曾有过的直率感情传了过来。

（我想要守护兽神……守护席翁。）

那是和蜜凯奴相同，不，原本就是发自同一个灵魂的愿望。

逐渐稀薄的意识中，蜜凯奴对那凝视着自己的真挚眼神微微点头。

其实根本没有拜托的必要。守护席翁也是蜜凯奴的愿望，正因如此，现在自己才会在这里。

看着脚边摇曳着的一朵紫苑花，蜜凯奴静静闭上双眼。感觉长久分离的灵魂，终于合而为一。

……接着，环绕着「两人」的世界充满了光辉。

4

『咦？』

就在这时。

倒在地上望着眼前绝望的一幕的弓誓，注意到一闪、一闪地映在眼帘中的东西而倒抽了口气，

那是与这个场面完全不搭调地柔和，放出温柔光辉的白色雪片。不，与其说是雪，更像是小小的花瓣一般……

猛然抬起头，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不断地落下那些淡淡的磷光。虽然很像雪花，但比雪还轻盈，乘着风，轻轻地飘然落下。

（这是……什么？）

仿佛要净化杀伐的气氛般飘舞落下的东西。

他甚至忘了现在是什么状况，伸出手，一粒磷光落在他的掌心。才刚碰到手的瞬间，那朵光芒增强；不过并不冰冷，而是留下了缓缓沁入手中的温暖后消失……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取而代之，有某种安详温柔的情绪充满了原先紧绷的心中。

兽神与继舟等人似乎也开始注意到这个变化。掩护着蜜凯奴的兽神身上放松了警戒，继舟和小针也一脸讶异地仰头看向落下的磷光。

而夺走蜜凯奴身体的人也一样。原本一直在安全的地方夺取着兽神的力量，但不知为何却楞楞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而后立刻开始厌恶地挥去落在自己身上的磷光。

（……莫非……力量的吸收停止了？）

是的。被磷光吸引了注意力的她，不知不觉间停下了夺取兽神力量的行动。同时间，原本流向蜜凯奴身上的金色光辉——兽神力量的流动也停下了。最后，在互相牵制的兽神与继舟等人面前，她看似痛苦地按住喉咙开始呻吟。

对于包围着自己的磷光感到痛苦的蜜凯奴。

她的身影在只能束手无策观望的人们面前，渐渐失去了轮廓，仿佛被水渗入的文字般开始变得模糊……

突然间，那黑色的雾气从蜜凯奴身上剥离。她同时瘫倒在地，操纵她的黑影失去凭依，慌张地卷向神社柱子的角落。

『蜜凯奴！』

『怎么可能！流回去了……为什么…我的力量会……』

被兽神接住，蜜凯奴才免于摔倒在地。弓誓惊讶的呼声，以及愕然的自语重叠在一起。

那是从柱子的阴影处傅来，已然失去人形的黑色暗影不禁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把我给拉离……！』

「……因为这个身体不是你的东西。」

『蜜凯奴……』

在瞪大眼睛的众人面前，蜜凯奴出声反驳。虽然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她的视线直直地瞪着「式神」，

「而且，力量也……没错……不是你的东西，而是席翁的啊。」

『……你说什么……？』

『一切…全部…都不是你的东西。可是你却用席翁的力量让大家受苦，现在还想夺走席翁的一切。可是，我绝不会让你那么做。」

『蜜凯奴……你…恢复了……』

面对如此呢喃着的弓誓，蜜凯奴微微点头。那张脸上没有刚才的不祥气息，而是蜜凯奴一贯的笑容。

但弓誓也没有看漏她额上渗出的汗水。她很难受。虽然意识恢复了，但背后受的伤没有消失。她不可能感觉不到痛楚，但蜜凯奴还是咬着牙与盘绕在柱上的暗影对峙。

最后，像是输给了她的视线般，黑色雾气开始化为人形。从模糊无形之中，转为背靠着柱子倒下的男人……亚德利姆的模样。

「这难道是……祝词的力量吗？」

茫然呢喃自语的亚德利姆，发色已从金黄转为黑色。蓝色的瞳孔也是，逐渐恢复成「国津神」原有的模样，闇人们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变化。

……失去了帝国人的「颜色」，也就代表他已经失去了兽神给予的力量。

那样的丧失似乎也让亚德利姆的身体感到痛苦，额上渗出汗水瞪着蜜凯奴；最后，他懊悔似地两手掩面：

「……为什么？我的式神应该已经潜入你的体内了，应该不可能将它赶出来才对啊，」

「只有我的话，确实不可能。不过，和席翁做过约定的，不只有我喔。」

「你是说……还有其他帮助你的人……？」

呢喃着，亚德利姆的身影渐渐淡去。

那变化瞬间扩散，最后在蜜凯奴还来不及接下一句话之前，亚德利姆的身影就像暮霭般，融入四周的景色中消失了。

『不见…了……？』

『不，附近还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那个男人丧失了作为媒介的式神，肉身被单独排挤出来，现在应该已经连逃回帝国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对。』

「那个人的力量，现在正慢慢地开始回到我这里来……我想他应该打算在失去一切之前，从这神社里逃走。」

听到蜜凯奴撑着兽神的身体这么说，继舟和小针立刻收起武器打算去追赶他。但在他们身后，蜜凯奴慌张地问道：

「继舟先生，你们打算要怎么处置他？」

『……那个男人犯下的罪，就算被大卸八块也没资格抱怨。』

「可是，就算夺走亚德利姆的性命，也没办法改变什么啊。」

听到蜜凯奴恳求，继舟一脸诧异地转过身。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蜜凯奴会讲出这种话。

「……我想，最重要的是，继舟先生以及大家之后会怎么样。复仇、惩罚什么的，不是那种事……」

蜜凯奴痛苦地咳嗽，顿了一会儿。兽神挨近了她，但她还是尽力将颤抖着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了某样小小的东西，

「这个……」

代替沉默不动的继舟，小针接过了那个东西。独臂的青年接到的同时，瞪大了双眼盯着手中的东西，立刻走回继舟身边。

在搞不清状况的弓誓面前，结果继舟和小针还是追着亚德利姆消失的气息跑离了。蜜凯奴默默地目送他们，最后终于像用尽了力气般倒在兽神身上。

『喂……！』

「不要紧……呐，席翁，让我看看你的脸……」

对于慌忙跑上前来的弓誓，蜜凯奴低声简短地回应，并以掌心温柔地抱住面前兽神的脸。

「我把力量还给你，你的东西……接好了喔。」

听到这话，弓誓楞住了。怎么可能？他不禁心想。

蜜凯奴的背后现正流出大量的鲜血，将挨在她身旁的兽神毛皮也染上了颜色。但蜜凯奴的意识还能维持清晰，当然是由于她自己的努力，但也是因为亚德利姆的式神——纳吉鲁附在她身上时凝聚了的「兽神之力」的关系。

但若将力量还给兽神的话……

……虽然这么想着，但弓誓也没办法制止她的行动。只能像被魅惑了般看着蜜凯奴手中放出的金色光辉——兽神之力，透过那双手回到原本的持有者身上。

兽神也是，虽然担心着蜜凯奴的身体而想别过头，但力量一旦开始流动就毫不停息地灌入兽神体内。

那是幻想般的景色。

一点一滴，兽神的鬃毛渐渐发出了金色的光辉。那光芒自金黄转为银白沉静下来，最终出现了的是……自创世之时便存在的伟大兽神。

这是兽神原本的样貌。

审判神明，生为世间准则，唯一、绝对的存在，创世的白色兽神……

在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弓誓面前，兽神仿佛颤抖着般鬃毛动摇，接着朝天空发出了咆哮。同时间他的身体开始缩小，意识到时，已经完全化为人形了。

抱着精疲力竭的蜜凯奴的，是比之前成长，虽然带着犄角与尾巴……但正是拥有银色头发与紫色眼眸的「席翁」本人。

「蜜凯奴……为什么要做这种鲁莽的事？」

「……太好了。终于…见面了…呢……席翁，我……」

「安静。」

看到面前怀念的面容，蜜凯奴不禁呢喃着。

席翁打断她的话，一脸严肃地渐渐抱紧她。

「听好了，现在要治疗你的伤，就这样闭上眼睛。」

『喂，你……办得到那种事吗……？』

席翁视线没有离开怀中的少女，点头回答惊讶的弓誓：

「办得到。得以恢复这个模样，也是因为给了亚德利姆的力量大半回到我这里来了。这种程度的伤不是什么问题。」

5

感觉身体十分地暖和。

一边想着，蜜凯奴忍着痛苦呼了口气。

虽然意识因为身上的阵阵抽痛渐渐模糊，但不知为何就是明白……抱着自己的这双手，就是怀念的席翁的双手。

……温柔轻触的嘴唇撬开蜜凯奴毫不抵抗的嘴，柔软而温暖地交缠在一起。如此一来全身的力气松懈，感觉原本沉沉压在自己身上的疲惫感也消失了。

随着麻痹与热度，毒气从背后的伤口被抽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清净的空气流入般，被舒畅的感觉包围。不论阖上或张开都是一片纯白的视野，渐渐恢复了颜色，令人反胃、发抖的寒冷退去之后，只有自体内扩散开来的温暖，包住了蜜凯奴全身。

在那让人沉醉的柔和温暖中……所有感官终于可以好好地运作，重叠在嘴唇上的触感这才清晰地傅来。

「……席翁。」

脸忽然拉开的瞬间，蜜凯奴夹杂着喘息低语。

「你刚刚……做了什么……？」

「治疗。」

听见这简短的回答，蜜凯奴眨了眨眼，看着与自己鼻头相碰的席翁的脸。

和以前一样，仿佛人偶般清秀的五官。明明应该已经看惯了，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同……心想着的同时才注意到，原本与自己同年的席翁，面孔变得成熟许多。

不，不只这样。他的头上，还长着两根过去记忆中兽神的犄角，那张脸上感觉得到有种庄严的气质。

过去常常感觉像女孩子般可爱的席翁，现在很明显地有着一张「年长异性」的面孔。这不习惯的感觉使她楞了一下，之后立刻察觉了自己身上的变化。

席翁所谓的「治疗」这句话……还有，仿佛要证明这句话般，背上的疼痛已变得舒缓了许多。

「……不痛了……」

「嗯。因为已经治好了。」

「可是……席翁……」

「什么？」

「你长大了钦……为什么？」

「……人类的外貌年龄本来就与我无关。之前只是配合着蜜凯奴成长而已。」

「这样啊……这么说来，以前一起在神社生活的时候，席翁也是这模样呢。样子大概像现在这样成熟，也……长着角。」

「嗯。」

点了点头，席翁突然紧紧抱住蜜凯奴。

「……太好了……」

「席翁？」

「我还以为又要失去你了……」

身体已经变成大人了，却还像是孩子般搂住蜜凯奴。

看到他这个样子，蜜凯奴才体会到自己所做的事有多么罪恶深重。蜜凯奴差一点就要再次让他感受到「眼睁睁失去自己」的绝望了。

「……抱歉喔，席翁，结果还是让你担心了。」

「没想到你还真的会追到这种地方来……」

「谁叫席翁逃跑了嘛。」

嘟嚷着「到底要让我说几次同样的话？」，蜜凯奴握拳敲着紧抱住让自己，让自己动弹不得的席翁的背。

「对于自己擅自行动，我已经非常、非常认真在反省了……可是，席翁也很任性啊。无视我的想法，全部都自己一个人决定然后跑掉。那种事，我已经受够了。」

蜜凯奴紧咬着嘴唇。是的，在知道席翁的真实身份时，在海伊姆宫中被亚德和姆的法术囚禁时，蜜凯奴已经决定好了。

「来到这里我才回想起来，紫苑花的约定。将自己的名字寄托在那上头……干嘛做那种迂回的事，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嘛。」

「……明明之前一次都没想起来。」

「那是因为……可是，我还记得最喜欢紫苑花这件事不是吗？」

耳语般的对话中，渐渐开始掺进令人怀念的无谓闲聊。

会感到有些害羞，一定不是因为席翁长大了的关系。

而是因为蜜凯奴终于对自己的感情有了自觉的缘故。

「而且，席翁还说错了一件事。你之前说祝词是为了要保护我的东西，其实不是那样的。你给我的祝词不是为了要保护我，而是为了要保护我重要的人们。所以……」

喘了口气，蜜凯奴握住撑着自己身子的席翁的手。

「所以，和席翁在一起的人会不幸什么的，那种诅咒靠我的祝词解开就好了，这样的话，席翁就可以得到幸福了吧？」

……席翁总是只将蜜凯奴放在第一位，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事，所以这次就由蜜凯奴来为席翁打算。这样就扯平了。

这是她在闇人们家中等待沉睡的席翁醒来时，一直在思考的事。

等他醒来就马上跟他讲，绝对不会离开席翁身边，不会放席翁一个人，会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可是席翁却在这么告诉他之前就消失了。

「可是，蜜凯奴……」

「没有『可是』！真是的，席翁你啊，真是有够啰唆！」

要怎样才能让他闭嘴呢？这么想着，蜜凯奴突然灵机一动。然后让席翁紧抱着的双手松开，硬是吻上了还想说什么的他。

没办法像席翁那样，所以那真的只是碰一下而已的稚拙接吻。但自己像这样主动碰触席翁还是第一次，两唇分开的时候，蜜凯奴害羞得满脸通红。

「……以、以后也是，想要赶我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

「蜜凯奴，那个啊，这种事是……」

席翁似乎还想反驳，所以蜜凯奴再一次吻了他。

嘴唇一离开，席翁就像想开口说什么似地，因此她一次又一次轻啄般吻着他，让他说不出话来。在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的接吻之后——

「……怎样……？」

「…………」

「还，还想反驳吗！？」

「这个嘛……」

轻声道，席翁露出微笑看着蜜凯奴。

「……刚刚的，你再做一次的话，搞不好我会改变心意喔。」

「什……！」

感觉像被取笑而瞪了他一眼，但席翁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认真。

因此这次不是为了打断他的话，而是为了将感情传递给他，向他的脸颊伸出手。缓缓吻上嘴唇，将自己现在的心情奋力地传达出去。

……起先应该是蜜凯奴将唇靠上去的，但不知何时，那稚拙接吻的主导权已经换到席翁的手上。虽是已重复了好几次的行动，但还是没办法习惯而感到害羞、胸口苦闷。轻吻渐渐转为一点也不客气的粗鲁之吻，蜜凯奴不由得想闪身躲避，结果背后突然闪过微微的痛楚。

「……唔！」

听到声音，席翁才终于放开嘴唇。缓绶移动环到蜜凯奴背后的手，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而温柔地笑了。

「蜜凯奴，转过来，」

「咦……为、为什么？」

「伤口还留着，我帮你治好，」

「可、可是，等一下……！」

扭着身体边还是逃不了。手想挥开他却碰到地板的同时，席翁绕到身后，立刻吻上了蜜凯奴的背后。

从刀刃戳裂的上衣隙缝间，传来抚慰般、贴着伤口移动的嘴唇触感。

不知何时已趴在地上、任凭席翁随心所欲的蜜凯奴，忍着胸口涌上的感觉紧紧闭住眼睛。酥麻发痒，忍不住想发出声音。蜜凯奴就这样咬着嘴唇忍耐着，最后席翁终于放开了她。

「结束啰。」

「结、结束了，是指……？」

呼吸凌乱，蜜凯奴两手撑着地板，瞪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席翁。

「真、真不敢相信……席翁这个笨蛋！」

「嗯。」

「这、这样有点……太过火了！」

「嗯。」

「我明明叫你等一下啊！」

「嗯。」

「真是的，席翁你……席翁你啊……」

「……嗯？」

「不……不是讨厌啦……」

蜜凯奴含着泪懊恼地说着，席翁的表情更加温柔地笑开了。就这样抱住地板上的蜜凯奴，阖上双眼。

「真傻呢，蜜凯奴。真的很傻呢。」

「…………」

「……可以吗？和我在一起……」

「嗯。和席翁在一起就好了。」

「搞不好又会变得不幸，而且绝对没办法向以前那样过日子了喔。就算这样也可以？」

「不要让我说邪么多次。我或席翁都不会不幸的。我只要有席翁在就很幸福了，而席翁也是，我会给席翁绝对不会感到后悔的幸福。」

「……我知道了。」

分开上身，席翁再次将嘴唇贴近。深深地反覆拥吻，胸中充满了幸福，高兴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就算分离的时刻总有一天来临。

到那天之前，两人都要在一起。就算不是永远也没关系，就算到了失去一切的时刻，也幸福而不后悔。

……像是要祝福这终于达成的遥远约定一般，自空中落下、堆积的淡淡磷光包围了两人，那份光辉没有消失，反而更加耀眼地点缀了被灰色覆盖的神社。

平静到令人泫然欲泣的时光满溢着。两人沉醉在彼此的世界中——

『……虽然非常难以开口，但是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

听见十分抱歉似地嘀咕声，蜜凯奴想也不想地推开席翁。楞楞地坐起身，同时间，注意到背对着这里蹲坐的身影，「哇！」地叫了出来。

「弓、弓誓！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那种讲法……』

依旧背对着这里低着头的，是因为担心蜜凯奴的伤势而未离开，一直留在原地的弓誓。

『蜜凯奴就算了，席翁，你一定早就发现到了吧……！是故意的嘛？是故意的吧！？』

『碰到这种场合，一般人不是都会有所顾虑而回避吗？』

『果然是故意的啊——！』

看到含着泪大叫的弓誓，蜜凯奴满脸通红地抓住席翁的袖子。

害羞得想当场消失。但席翁似乎正如弓誓所说，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才正到精彩的时候呐……」

「……席翁。那个啊……」

他这个样子和以前一点也没变。不过蜜凯奴想生气也气不起来，总之还是先向弓誓道歉。

「弓誓，对不起喔。还有……谢谢你担心我。」

『嗯……真是太好了呢，蜜凯奴，』

「嗯。都是多亏了弓誓带我来到这里嘛。不过……可以吗？继舟先生他们还……」

『喔喔，他们去追亚德利姆了。』

点点头，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弓誓的表情变得相当严肃。

『关于那个家伙，事情还没结束。不过……我觉得还是不去比较好。』

「为什么？」

『……说实在话，你帮我解除了岩诅咒之后，我恨他恨得想杀了他的心情已经消失了。就这层意义来说，真正该和亚德利姆算总帐的是继舟他们。既是直接认识，而且还牵涉到巫女姬的事。所以……我不过去。』

听到铿锵有力的这番话，蜜凯奴与席翁静静地望向神社的彼端。

看着亚德利姆，以及和他有因缘的闇人们消失的方向。

6

眼前的景象眼花撩乱地变换着。

平常的话，应该可以一瞬间就移动到想去的地方，但现在只能隔段距离就稍事休息地慢慢移动。

都是因为被那个小姑娘夺走了力量……亚德利姆心想。

而现在一次可以移动的距离也渐渐缩短，每到一个地方停下，身上的力量就被抽走了一分。虽说用跑的还比较快，但只怕这副身体也终将使不上力，连好好地走路都没办法。

无法置信。在亚德利姆的计划中，今天这一天应该就是一切的终结，同时也将成为新的开始才对。

让式神潜伏在神社，当蜜凯奴追着兽神出现时，伺机夺取她的躯体。这样就能够将她的祝词据为已有，并且以心爱之人和祝词的力量为双重后盾威胁兽神，祂就会乖乖交出自己的力量才对……

祝词虽然原本是兽神的能力之一，但因为给予了人类少女而成了各别的力量，是崭新的纯洁力量。几乎和原本兽神的力量相反，在纯粹的灵魂之中，祝词自己长成了如梦幻般高贵的能力……因此只有夺走蜜凯奴的身体才能得到它。相反地，一旦将它据为已有，那股力量将不会再次拒绝亚德利姆……理应如此才对。

得到祝词，夺取兽神之力，之后解决掉聚集在神社的闇人之后，一切就结束了。就像他们以蜜凯奴和兽神为诱饵想诱出自己一般，亚德利姆也同样打算在此将所有会威胁到自己的人物都根除。

（明明该是这样的……）

反而被夺走了力量。被那个女孩……

不光是失去透过蜜凯奴的身体夺到的祝词，连「纳吉鲁」也……而现在连根据契约，本应给予亚德利姆的力量也正被抽走。

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得到如神般力量的帝国宰相了。只不过是以往没被获予任何力量而诞生的忌子，除了悲惨地追随在姊姊他们身后之外，什么也做不到的「夜刀」……

『真是凄惨的模样呢。』

听到这个声音，靠在神社柱子上的亚德利姆立刻转身。

『想要抢走兽神之力，却反而被夺回力量，已经连回到帝都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继舟……小针……』

视线前方站着两名气息毫不紊乱的闇人，以既像怜悯、又像蔑视般的眼神凝视着倒在地上的亚德利姆。

两人应该憎恶到想杀了自己的程度才对。但那两对眼神中，却看见了完全不同的色彩。而这事实对亚德利姆来说更是种追击。

『……那个女孩的力量是什么？不可能会发生那种事。我可是完全支配了她的身体和心灵……明明该是这样的，但这简直像……』

简直像是祝词拥有自己的意识，呼应着蜜凯奴，拉开了亚德和姆一般……

『奇迹——或许该这么称呼也说不定。过去我们也曾这么认为。就是被称为忌子的你，却得到了足以毁灭常世国力量的时候。』

听到那带着讽刺的话，亚德利姆不自觉地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那笑容渐渐加深，最后转变成低沉的嘲笑。

啊啊，对啊。这种话、这种眼神，本来就该在这时候出现的。不是怜悯什么的，反而憎恨与嘲笑才最适合现在的自己。

『不过，你太急躁了呢，夜刀。你已经拥有充分的力量了，只要不做这些多余的事，席翁也……兽神也不会刻意要来妨碍你吧。』

『是因为失去了皇帝的信赖吗？』

小针以体谅的口气说着。

『蜜凯奴解开了诅咒，失去在帝国维持地位的基础……所以你才……』

『……错了。要是皇帝成了妨碍多得是其他办法。那种程度的事不足以影响我的地位……』

『那又为什么？』

『我只是想要力量罢了。想要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左右，绝对的力量。』

亚德利姆在紊乱的呼吸中，仿佛独白般断断续续地说着。

『兽神也好、女孩也好，还有你们也一样。只要都在这里处理掉，一切就可以结束了才对……』

『那还真是可惜呢。』

『啊啊，真的呢。』

呢喃着，亚德利姆……不，夜刀背靠着墙仰望房顶，最后阖上眼，精疲力竭地说：

『那个女孩，果然一开始就该处里掉的。就算远离她，力量还是从我制造的「接缝」流出……流到那边去……』

『……夜刀，最后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那时候为什么会选择毁灭常世国？』

随着这平静的提问，继舟终于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看向眼前的男人。

身为过去的同伴，也是心爱女性的弟弟的男人。

『毁灭自己的祖国，毁灭自己母亲与姊姊所在的国家的理由……究竟是为什么？你就那么憎恨被当成忌子对待的过去，憎恨着那些人们吗？』

『……不是憎恨。』

夜刀终于睁眼说道。他的头发已完全失去身为「亚德利姆」的金黄色，瞪视着虚空的眼瞳也已变回象征常世国国津神的黑色。

『才不是什么憎恨呢。』

『那么，你为什么……』

『我所恨的不是常世国，也不是国津神。而是身为忌子而被人们疏远，过去的我自己。那时候的我……一直想杀了自己。』

继舟微微地皱了皱眉。小针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直直盯着夜刀。

『那时我的身边，净是像母亲、姊姊以及你们这样，获予了无与伦比灵威的优秀国津神。手不必碰就能移动物体、可以使用书灵、操作式神，理所当然地使用着普通人类无法使用的能力的特别存在。对我来说，你们才是国津神本来应有的样子，再怎么期望也无法触及的羡慕象征……』

夜刀叙述着的语气，仿佛回到过去的心境般带着热情，不只是话语，还可以看到他发自内心的憧憬。

『我……感到不平。为什么我没有获予灵威呢？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诞生的？身为国津神却被称为忌子的我有活着的价值吗？……明明不可能会有答案，我却还是一直寻找着那个理由。

我从一开始就否定自己，认为自己是没有活下去价值的渣滓。对我而言你们才是理想的国津神；连祖国常世国，也像是永远无法触及的乐园那般。

……所以那一天，为了调查兽神之力而渡海到第三岛，被帝国军抓起来的时候，我也丝毫未曾考虑要背叛祖国。对我来说，常世国比我自己的性命还要沉重得多，绝对不能交到异国人手上，是不能被玷污的圣域……不过……』

夜刀终于中断了话，呼了口气。他仿佛被附身般叙述着的脸，是因为力量还持续地被抽走的关系吗？看起来十分地疲惫。

『得到了兽神的力量，得到比任何国津神都要强大的灵威之后，我发现到了。我真正想要的，不是力量。而是不带虚情假意、真心地认同自己，以自己为傲。我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对否定自己感到疲倦了……

但是名为常世国的乐园绝不可能会承认我的。要是去到那里，我自己的力量、名为亚德利姆的存在本身都会被揭穿是伪装。所以为了让自己被认同，我不得不毁灭常世国……』

……过去悲惨的自己。

没有灵威、没有荣誉、没有自信，只能一直憧憬着身边人们的幼小夜刀，最后终于否定了过去的一切，选择了别的人生，总算获得了「荣誉」。过去对着他人的钦羡目光总算可以转向自己，认同自己的全部。

『……不过，你不晓得吧？』

他的追忆，突然被一句平静的声音打断了。

夜刀将盯着房顶的视线转了回来，意外地看见独臂闇人充满了深沉哀伤的眼神。

『你不晓得吧，夜刀。你的姊姊稻泳有多么地爱你，有多么地担心你。』

夜刀的表情再次扭曲。他不明白小针话里的意思。

『姊姊她……怎么了？』

『虽然因为她的阻止我才一直没说，但稻泳她早就已经预知了。预知到你会毁灭常世国的未来。』

『什么……？』

倒抽了口气的不只有夜刀。连一直目不转晴盯着夜刀的继舟，也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向小针。

『那是什么意思，小针？』

『她说接到了神谕。预言有两个。得到常世国的女子就能得到一切，这是一个。而另一个是……常世国的忌子在近期将毁灭祖国，造成许多伤亡。』

『怎么可能……要是知道那样的预言，比留女殿下绝不会将情报泄漏给夜刀的。』

继舟呻吟般地说道。小针回答：

『是啊。可是她赌上性命也要隐瞒那个预言。

……夜刀，稻泳要我绝对不可将这个预言泄漏给任何人。她将关系到国家存亡的神谕，亲自封印了起来。那是多么沉重的罪……但就算如此，她还是选择沉默的理由，你晓得吗？』　　

『……我怎会晓得？只能说她是愚蠢。』

『是啊，不过，我无法责备稻泳。你更是没有资格。』

小针的低语中没有嘲讽也不带挖苦，只有充满了他风格的认真与寡默。

因此夜刀无法回话而陷入了沉默。看着他的侧脸，小针再度开口：

『继舟，希望你再考虑一次。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我也知道常世国的铁律是绝对的，只是……现在做这种事还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这样一切就能了结了吧。』

『就算杀了夜刀，一切也不会结束。更何况我也是同罪。明知道毁灭的神谕却还是保持沉默，也是造成国家灭亡的原因之一。』

听到小针的话，继舟闭上了嘴。

『罪孽与业障，只能用生命来偿还吗？交到残存者手上的，真的只有复仇吗？』

『……还真是冠冕堂皇。那些只不过是伪善罢了。』

不过——

仿佛要污衊小针的话一般，低沉的声音说道。那不是出自继舟，而是倒在地上的夜刀口中。

『你们也好，姊姊也好，终究是在怜悯我，沉醉在自己的宽大里罢了。要我告诉你们吗？姊姊之所以封住预言，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在为受到帝国的攻击而早巳衰弱的常世过，制造一个毁灭的正当理由罢了。站在巫女姬的立场，需要为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守护祖国找一个藉口吧。

真是够了，老实点吧！对失去祖国、只能选择复仇之道的你们而言，还有其他什么选择？害怕失去目的后空虚地活着？所以伪善以求自保吗！』

『夜刀……你……！』

『杀了我！力量一旦回归给兽神，被下过的诅咒就无法轻易消除了喔。除非杀了我，否则你们就会永远为岩诅咒束缚。为了解除诅咒……为了复仇……为了结束一切。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趁我现在没办法抵抗，来吧，杀了我！』

在他大叫着的同时——

继舟忽地行动，白银的光芒闪过。小刀瞬间划破风，笔直朝夜刀挥下……

不过——

仿佛发狂般张大眼睛的夜刀，发现朝自己的脸挥来的刀刃，稍稍偏向了旁边。继舟挥下的刀并非对准夜刀，而是划过他的脸颊，刺入他身后的墙中。

夜刀瞪大了双眼，看着面前的继舟。自他脸上滑下了一道血痕。

『为什么……』

『并不是原谅你了。』

一边说着，继舟从墙上拔出小刀，灵巧地站起身。

『没有得到力量就无法认同自己的悲哀人类……如果你的真面目就是那样的话，失去力量的现在，你就该背负自己的罪业活下去。在你能够不靠任何外力、认同悲哀的自己之前，悲惨地爬行在地上活下去就够了。那是对你的惩罚，最后的「律则」。』

『继舟……』

『……走吧。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继舟与小针转身就离开了。夜刀不敢相信地直盯着他们，瞠目结舌地目送闇人离去的背影……不过，最后伸手碰了碰脸上的伤口，低下头去。

悲惨地爬行在地上。

简直就是在说现在的自己，夜刀这么想着。失去力量，失去荣誉，失去了自己。以这样的状态活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不自觉地想笑，但又立刻转为哽咽。反覆地大口深呼吸，咬紧牙根忍着不哭出来，最后，飘忽轻柔的东西落在他的身上。

那是一片刚才让夜刀痛苦不堪，如雪花般的磷光。他仰头看着，但那磷光和刚才他映入眼帘的印象完全不同。

夜刀朝天空直直伸出还沾有脸上鲜血的右手。磷光碰到他指尖的同时，沾在手上的血色不知何故变淡，如清水般消失了。

『……我……』

再一次，夜刀背靠着墙壁，看着外头的景致。

磷光不知何时，像是要将神社内外部染上颜色一般，带着耀眼的光辉倾注而下。

＃＃＃

『继舟。』

声音从快步走出神社的继舟身后叫着他，但他既没有停下脚步也不回头。最后终于与他并肩而行的小针开口：

『……抱歉。』

『道歉什么？』

『…………』

『……我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才放过他的。隐瞒预言也是一样，都到了这种时候，这些都无济于事了。』

说着，继舟轻轻叹口气。

『总合来说，我没有亲切到会帮助自暴自弃想寻死的男人。失去力量的同时也失去了战意，故意煽动我们生气去杀掉他……根本没有出手的价值。』

『夜刀之后会怎么样呢？』

『天知道，我不晓得也不想知道。比起那个……』

突然住了嘴，继舟转向小针。

『在夜刀自暴自弃喋喋不休的时候，你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奇怪的东西？』

『是只有我吗……有种好像看到不可能出现此地的人的感觉。』

细长的眼睛又眯得更细了。

看着「嗯——」地交臂思考的继舟，小针突然带了点犹豫地低声说道：

『我……好像也看到了。』

『咦？』

『虽然应该是我想太多了，但我确实看见了稻泳的身影。』

『啊啊，你看见的是她啊。』

『你不一样吗？』

面对小针的反问，继舟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伸手探向怀里。最后看着从怀中取出的东西，表情立刻就变得温柔起来。

包围神社的耀眼磷光，如雪花般倾注而下。仿佛要治愈他们一般，静静地将四周变为一片雪白、平静的世界……

『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位十分寂寞的神。

尊贵而高尚的神明，总是单独一人，就算寂寞、就算难过，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

所以他一直在祈祷着。与其永远孤单地活着，更希望能有和重要之人一日度过的短暂时光。

不过神明不晓得，得到了重要之人的同时，也将会尝到至今不必体验的悲伤、痛苦与绝望。

而在此同时，也有人说，就因为有那些痛苦，才更能理解幸福的宝贵。

最后时光流逝，经过无数的悲伤与别离后，那位神明…………』

＃＃＃

……神社上方，不知何时升起了散放强烈光辉的太阳。

长久笼罩岛上的灰云散去，连带有潮湿空气的风也不见了，平和温暖的阳光洒落岛上，令人想不到现在冬天的脚步已经靠近了。

注视着绽放在阳光下、色彩鲜艳的花朵，以及绿色的草原，蜜凯奴与席翁站在神社入口处。在稍前方，神社的「结界」之外，有着弓誓的身影。

「……席翁，来。」

「可是我……」

「不要紧的。相信我。」

一手压着被风吹起的黑发，蜜凯奴朝变得比自己要高得多的席翁伸出手。

他犹豫地将手叠上那只引导自己的手，蜜凯奴就顺势将他拉了过来。

……下个瞬间。「簌噜」一声，一阵有如自水壁中穿出般奇妙的感觉过后，席翁已和蜜凯奴一起站在神社外了。

茫茫然转过身，背后是长久以来一直封印着自己的神社。不过，瑞垣环绕的拜殿中，已经不再散发令人畏惧的威压感了。

「为什么……」

可以到外头来呢？

如此自言自语的同时，他突然看见，神社仿佛蒸腾的水气般淡淡散开，摇荡着的轮廓也渐渐模糊，沿着境界线出现了无数的磷光。

球状的磷光重合、渐渐扩大，最后包围了神社，强烈的光辉仿佛炸开般消失在四周。

这都是瞬间发生的事。席翁与蜜凯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就像那样，这个神社一直飘落、累积着各式各样人们的情感。接受那些情感、与自己一起封印在神社里，是你的另一个任务。」

听到蜜凯奴静静地这么说，席翁再次瞪大眼睛回头看她。

「蜜凯奴，那是……？」

「另一个我告诉我的事。不过，已经够了吧？你没有背负一切的必要，不论是怎样的情感，都不该是被某人所管理的。正因为是重要的情感，所以我想，更该让它们回到原本的持有者那里去。」

席翁依然呆楞着。祂头上原有的角消失，连尾巴也看不见了。

祂化为人类的模样，注视着原本用来封印自己的瑞垣，说不出来……看到这样的席翁，蜜凯奴拉过牵着的手，轻声说道：

「那个啊……亚德利姆也说过，这一切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因为有想保护你的人……另一个我的力量，我的祝词才能够将你从神社里解放出来，只要有这份庇佑在，你就不会再被困在神社里了。」

听到蜜凯奴俐落地说着，席翁露出诧异的表情：

「另一个你？」

「因为与你别离的悲伤而被撕裂的我的心……另一个前世的我。神社里不只有你的半身，『悠纪』也一直在这里喔。和你一同在神社里尝着孤独之苦……一直、一直等待着继承祝词的我再次造访神社。」

那是为什么、怎么发生的，其实蜜凯奴也不清楚。

只是，现在的蜜凯奴，有可以将席翁带到神社外的能力。就像亚德利姆过去让兽神的半身逃到外面一般……或许那是曾经寄宿在「悠纪」体内的祝词，在重新转生的蜜凯奴身上，往另一个方向成长了的结果也说不定。

只要自己在他身边，席翁就可以到神社之外。就像在村子里一同生活时那样，之后也可以一直在「外头」生活……

就算不晓得理由，那既是蜜凯奴长久以来的心愿，也是悠纪最后的希望。

「看，就说过了吧？席翁身上邪恶的诅咒，我的祝词会帮你全部解开啊。」

『怎么说呢……祝词的力量还真强啊！』

看到出现在神社外的席翁，弓誓惊讶地带着顾虑走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低声说道。听到那话，席翁说着「不是的」摇了摇头。

「祝词没有这种程度的力量。原本就是兽神体内的力量之一，不可能会有将自己从封印的神社中解放出来的力量吧。」

『不然又是怎样？实际上，蜜凯奴就把你带到外头来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喜欢席翁的关系嘛。因为太喜欢了，所以祝词就帮了我一把啊。」

看到蜜凯奴洋溢着幸福的那张脸，弓誓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注视着慢慢走出的两人之后，悄悄地转向了其他方向。不晓得为什么，他有种自己不该留在这里的感觉。

（……已经没有我可以做的事了。）

若要说真心话，他本来打算见到席翁后就痛殴到气消为止。竟然放着蜜凯奴不管，自己一个人逃跑。想问他为什么老是要做出让蜜凯奴哭泣的事。

但到了最后，自己只不过是个旁人罢了。不管有多么喜欢蜜凯奴，她所选择的人还是席翁。

（我这样，还真是丢脸啊——）

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但希望蜜凯奴幸福的心情则是真的。

又一次叹了口气，弓誓迈开脚步。向先一步离开神社的同伴们……继舟与小针等待的方向走去。

＃＃＃

神社外吹过清爽的风，带来耀眼的阳光与土壤的气味，以及初造访时感觉不到的安群且幸福的味道。

蜜凯奴仰望站在身边的席翁，紧紧牵住握着的手。注意到她视线的席翁，对她露出了平静的笑容，她也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他们知道。

就算开辟了今后能共同生活的未来，就算将席翁带到了外头来。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一切都解决了。蜜凯奴消失的话，席翁说不定又会被封回神社之中。兽神身上的业障与诅咒，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消除了。

不过……

「蜜凯奴选择了我。所以我也不再迷惘了。就算因为我和蜜凯奴在一起而发生了什么事……也绝对不会后悔。」

听见他平静地说出那句话，蜜凯奴也点头。

是的。就算因为这个选择，殒命的那天到来。

蜜凯奴也一定会为了见席翁而再度回来。无论几次，都会追着席翁，和他一起活下去……

「太好了。你终于肯下定决心了呢。」

「……因为我永远都嬴不了蜜凯奴啊。是说，刚才那句平常应该都是我在说的才对吧？」

「是吗？可是我已经老早就知道了啊。谁最重要，什么才是幸福。虽然稍微绕了点路，还曾经让席翁悲伤……」

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来到这个地方。

……在为绿意与紫苑之花包围的约定之地，蜜凯奴静静地闭上双眼，感受着站在身旁的重要之人的温暖，以及自己体内新生的力量。

最后她张开了眼睛，再次看向席翁：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想去哪里吗？」

「去哪里都行。只要跟蜜凯奴在一起的话。」

「那就先去和大家打声招呼吧。得去告诉婆婆和威莉蒂，还有菈克丽玛小姐，跟她们说我们平安无事呢。村子跟隐里，还有可以的话也想去向陛下……向至今照顾过我的人们说声谢谢。」

「……好啊。都去吧。今后我们想到哪里都可以。」

那是孤独的神祇与一位人类少女交会，贯彻了比永恒更长久的「思念」的瞬间。

……无论到哪里，天空都是蔚蓝的。

仿佛要踏遍为那光辉所充满的世界般，两人慢慢地，但毫不犹豫地，向未来开始迈进。

全文完




后记
初次见面以及再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我是荻原。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赏光翻阅我第十四本著作《黑耀公主Vol.3～约定之花～》！

到了这本，可以说黑耀公主系列完结了。

大约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开始的。明明只有三册的故事，没想到直到打上「完结」记号前，竟然花了整整一年。

在这之间，我也参与了少年向的故事以及游戏等工作，尤其是第二集和第三集之间，剧情时常停摆（久等了的各位，真的是非常抱歉），这次可以平安地结束，真是松了口气。

回想起来，因为我所写的故事几乎都以非常微妙的方式结束（笑），所以像这样干脆地完结还是第一次。故事一开始就是构筑成三部曲的形式，而且还有责编小姐照着内容大纲帮我下了标题，现在能像这样写着「后记」……嗯！总觉得感慨万分呢。能够完结真是太好了……

虽然还有着本篇中无法详细交代的插曲（特别是和闇人们有关的），不过，碰到了各式各样大事的蜜凯奴、席翁，还有其他大家，在这之后一定会超越故事的框架，各自走出自己的人生。人生或许不存在所有人看来都觉得完美的快乐结局，但我希望自己生出来的这些角色们，经过这三册的故事，要是可以找到掌握各自幸福的关键就好了。

现在就目送他们的背影，喊着「加油喔」为他们声援吧！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寒暄时间。这次也被我添了许多麻烦的责任编辑小姐，真的非常感谢你给了我可以写下这故事的机会，并且与我像两人三脚般一起努力到故事结束。希望令后也还有机会麻烦您多多指教。

接下来是帮我为全篇作品世界增添了光彩的插画家，おもて空良老师。能够得到这么美丽的插图，每次都让我不禁深深感动「身为作家真是幸福啊」。事实上，和本作同时进行的手机游戏《鸣响（音符）管弦乐恋人》（响け（音符）オーケストラの恋人）也是和老师一同合作的呢。啊，如果各位方便的话，那边也请多指教了！

最后，和黑耀公主这部作品有关的各位，能够走到这里都是多亏了大家的照顾。真是由衷地感谢！

那么再会了，祈祷近日还会有与各位合作的机会……

萩原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