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凤燎原　外传小说·肆　伯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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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原著：陈某
　　执笔：王贻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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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不在高，有僊则名。命不在久，有父则荣。
　　生命从来都不在于长度，而是在于它的深度。
　　他在世上逗留的短短廿多年里，
　　为后人留下最灿烂惊异的小霸王传说。
　　他，是当世跟天最接近的人。
　　同时，也是跟天仇怨最深的人。
　　纵死志未酬，不惭世上名。
　　虎跃江东，父仇戴天。
　　霸者天雠，逐鹿天下。
　　王贻兴以《火凤燎原》为经，演义文学为纬，
　　呈现一个纵横幻想与浪漫的三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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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仲见孙周
　　符玺藏策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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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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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

　　序章　　雨积云聚
　　第一章　风卷云起
　　第二章　乍现乌云
　　第三章　海市蜃楼
　　第四章　飘云无定
　　第五章　日蔽云污
　　第六章　狂云血雨
　　第七章　云暴风啸
　　第八章　又见乌云
　　第九章　云中见龙
　　第十章　雨落云消
　　终章　　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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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雨积云聚

　　雨积云聚，山雨欲来。越是站近山巅，越是被头上几与天接的巨大厚云所压，直教人俯首低眉，喘不过气。
　　极目灰茫，连云若山，却比脚下山峦更沉重。假若此际天色就是苍天的心情，那么，苍天的确是愁云惨雾，郁结沉吟──却不知道是对自己之前所做过的事忏悔，还是为眼下这名挺胸仰首、怒目向天的少年动气。
　　天何言哉，云亦无语。一切不过是观者内心反照，投影在波心，投射在天上，人代天思，人代天言，而天，一直无言。
　　本是壮丽山河，然而同样景色，因为观者经历有变，心情，亦连带起了变化。
　　是天色比人善变，还是人的经历比天色还要无常？
　　变幻不定的云雾中，一名少年正兀自立于山巅。鲜亮的战甲沾满沉重的雾气，垂下的鼻尖爬满欲滴的露珠。四野无人，天地之间，就只有这孤寂的身影，努力抗拒不被眼前云雾吞噬，顶天，立地。
　　他没有忘记父亲曾经站在他面前，宽大的背影傲然仰首观天。他喜欢仰望父亲的背影，也总爱跟随父亲这稳如磐石的背影。只要躲在父亲勇于开拓前路的背影后面，他就能够什么都不必想，犹如一片浮云，紧随烈阳。烈阳升到哪里，云，就飘到哪里。
　　如今，雨积云蔽，那指引照耀的太阳，早已殒落消沉。
　　天之已丧斯文也。
　　当时父亲就站在这里，回头朝他微笑说，孩子，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即使眼前如何变幻，阴晴圆缺，头上还是一片青天，无愧无惧。
　　内省不疚，就能无畏无惧？呸。
　　青天何在？
　　一把弓箭，一个叛徒。
　　起伏苍茫之中，就只有他脸上腥红的雀斑，点点如血，让他在这片白茫茫的人世间着了墨，不致被同化，不致被湮灭。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少年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句话，却被周围一直紧缠包围着的雾霭窜进口鼻。
　　天没有回话。
　　“冥昭瞢闇，谁能极之？”
　　少年提高声量，吐出的一字一句，吹散了雾霭，可是躲在云雾后的苍天，仍然没有回答。
　　“我父一生忠义，敬天事君……”
　　一把抖颤但无畏的凛然嗓音，一声声教人耳鸣空洞的大哉诘问，如暮鼓晨钟，震慑天地。
　　“天丧欤？天丧欤？”人无惧，天有愧。万籁俱寂，就只有少年越发激动的追问。“苍天，祢已经死了吗？”
　　天丧欤──！？天丧欤──！？天丧──
　　苍天重覆少年的诘问，回声空洞惨白，以问答问。少年越是急着追问，苍天便越是急着反问。
　　天丧欤？天丧欤？
　　天丧予。天丧予──
　　当时仰天决志的少年并不知道，原来上天的答覆，早已隐藏在重覆的反问之中。
　　雨下了。淅沥淅沥，冲散了雾，却冲不散少年眼肚下泼墨似的点点腥红。土石泥流，丛林喧闹，旁徨受惊的动物上下逃窜。鹿驰兽奔，唯少年伫立依旧。
　　少年把一直插在大地上的黑弓拔起，珍而重之拈起一支箭，咬牙，抬头，朝天挽弓。
　　“我父一生忠义，敬天事君……却因为一块玉玺，被朝中诸侯陷于不义，更落得被暗算惨死的下场……”
　　箭镞暗带褚褐锈色，箭羽破损染红，却不是少年指头紧捏而挤出的鲜血。
　　箭，是从父亲尸首拔出来的暗箭。
　　血，是父亲被浇熄的热血。
　　血未干，血在烧，直把所有刺破的灰云都灼成红色。箭带怨恨，牵雷引电，瞬间穿云破空，眼看一场狂风暴雨即将降临。
　　胆敢向天张弓，天终于愠怒了。
　　“……孙家由名门变成众矢之的，孙子后人，下场如此……”无父亦无天。少年一字一顿。“天……祢·为·何·还·不·说·话？”
　　无天故无法，无法故无义。在这无法无天的时代，苍天已死，问天，不如反问自己。
　　然而在这不是人的扭曲乱世，我又是谁？
　　天，仍在闪躲。箭，仍在云团中穿梭，拨雾寻天。
　　彷佛有谁说过，向天吐沫，最后只会沾污眉额。向天发矢，最后，也只会反噬自身。
　　只是，世世代代，仍然有怨天者，决心与天周旋，跟天比斗。
　　“今天……”少年把荧荧生辉的玉玺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我孙策就要向世人……”
　　被用力践踏的玉玺未几陷进泥里，上面的玉龙雕饰，即成泥沼蚯蚓。
　　“……呈现不一样的……”
　　孙策好整以暇，把身上的叛徒布带整理了一下，抬头望天，凛然张开双臂。
　　“……‘忠臣’之后。”
　　被刺穿了的云层之间，一道无法逼视的刺目强光挟着风雷之声轰然袭至。
　　咻──
　　“天，就用这支箭，把祢的答案告诉我吧。”
　　破空之声越来越响亮，孙策发丝逆乱，面颊生痛，轻微的刺痛预感彷佛宣告下一瞬间那支熟悉的血箭就会往颧上雀斑直插，把满脸斑点尽变血花──然而孙策脚下并未移动分毫。他依旧肃穆严峻，不忧不惧，徐徐伸出五指，迎向指缝破空极光。
　　“天，祢佑不佑我？”
　　这只大手，彷佛真能把云团扒开，将隐身其后的苍天一把揪出。
　　“父，你怪不怪我？”
　　一边向天佑，一边跟天斗……
　　……这，就是枉死忠臣孙坚之子，孙策的处世方式。

　　──嚓。


　　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

　　上不怨天，下不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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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风卷云起

　　风卷云起，中原变天。去年一年之内年号改了三次，朝中外戚与宦官相斗让董卓取得入宫藉口，废少帝，立献帝，尽诛异己。
　　董卓的专横暴虐令各路诸侯妒忌不安，错杀宦官失势逃离洛阳的袁绍整合势力，集合十八路诸侯起义反董，天下大乱。初平元年，阴霾穹苍下，董卓军与关东军隔城对峙。
　　帐外风沙霍霍，灰雪漫天，吹得帐幔不安乱翻，犹如朝着窗棂乱撞的蛾蝶，误堕尘网，进退不得。
　　帐内和睦平静，一室温暖。两个诚实的男人，正四目交投，推心置腹。
　　只是，一个诚实于内心的忠义，一个诚实于内心的欲望。
　　“坚感谢袁兄美意。”接过圣旨的孙坚双拳一拍，朝坐在枰上的袁术感激点头。“今后袁家有何需要，孙家将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哈，孙兄言重了。术一向待人以诚，上表美言，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袁术眉花眼笑，热情搀扶下跪的孙坚。“从今天起，足下就是破虏将军，咱们一同为汉室效力，驱除董贼，营救皇上，试问没有勇猛刚毅的孙家军，如何成事？”
　　“袁兄，只要咱们齐心合力，董贼必定得诛。”孙坚手执袁术双手。“只恨当年张温不听我劝告，不敢以军法处斩董卓，才让这恶贼坐大，成为逆乱朝廷的祸首……”
　　“哈哈。孙兄请放心，吾非张温之辈，请别把我俩相提并论……”
　　“抱歉，坚鄙陋粗疏，并没有这意思……”孙坚立即作揖。
　　“再说，张温此人行事怯懦闪缩，犹豫不决，岂是猛虎孙坚应该投靠的明主？”袁术把手搭于孙坚肩膀上。“现在别想太多，接下来孙兄还要替咱们一举歼灭董卓军，以壮关东军声威呢。对了，我已经替孙兄准备好宴会，出师宴后，就请孙兄为咱们大破董卓，凯旋而回吧。来来来，现在先去好好庆祝一番！”
　　“好！”孙坚拉起袁术双手往帐外走。“现在就跟袁兄大醉一场，再上战场把董贼的人头拿回来给你垫脚！”
　　“抱歉，孙兄……”袁术轻甩孙坚双手。“……义军刚立，十八路诸侯各怀鬼胎，我得跟盟主商讨团结之法，恕未能陪孙兄大醉一场，改天如何？”
　　“国事为重，坚深感敬佩。”孙坚正色道。“今后唯袁兄马首是瞻。”
　　“祝孙兄旗开得胜，诛灭董贼。”袁术抱拳道。“不送了。”
　　孙坚推开帐幔，昂首离去。但见头上风卷云翻，大雪翻飞，天色比刚才更坏了。
　　尽管沙雪成暴，乌云蔽日，不见前路，却无碍此刻孙坚的快慰心情。
　　“主公，士兵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了。”近侍凌宗刚才一直于帐外侧耳倾听帐内动静。他一直不喜欢袁术，就像他一直不喜欢张温、王叡与张咨，因为他们都没有才能，没资格驾驭主子。然而凌宗一直沉默，没有主动批评过什么。
　　身为部下，只要主公认为对的事，他就不会过问，也不会反对。
　　“派人回去向夫人报喜，顺道跟我的犬儿说，他们已经是破虏将军的儿子了。”孙坚笑道。“咱们现在会合众兄弟一同赴宴，然后直接出师，讨伐董贼，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听令。”凌宗恭谨点头。
　　“咱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没有人的时候，不必如此见外啊。”孙坚用他宽厚的大手搭在凌宗肩膀上。“说起来，咱们一同出生入死多少年了？”
　　“自当年合力讨伐会稽那鼓吹迷信、欺骗民众的阳明皇帝，到后来一同对付黄巾贼，辗转至今……差不多二十年了。”凌宗遥望远方。“当年一同离乡背井的，如今也只剩下我俩而已。”
　　“那时候，我和你尚未娶妻，想不到如今咱们的儿子也跟当年咱们认识时一样年纪了。”
　　“若不是当年主公奋力相救，我又如何能活到今天？既然我的命是主公捡回来的……”凌宗双眼绽出坚毅神色。“……从那一天起我就起誓，凌家将世代为孙家尽忠，我的儿子，也要像我侍候主公一般，尽心效命……”
　　凌宗从来没有遇过会为部下挡箭的主公，因此，他发誓，只要能成全孙家，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
　　而这一番话，从小他就向自己的儿子不停灌输。即使妻子偶有微言，着他别那么快就跟儿子说这些话，他也没有理会。
　　有些事情，作为女人，总是无法体会。
　　每次看到儿子跟少主结伴出入，打猎骑射，凌宗就有说不出的欣慰。
　　在这纷扰无道的乱世，还是可以有教人心头踏实的美好东西，一代代传承下去的。
　　一道身影从刚才一直躲于帐后，侧耳静听帐内动静。
　　“好兄弟，你真的言重了。”孙坚拍向凌宗背脊，吓得他整个人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厚厚的札甲发出响彻云霄的一声。“能遇到像你这样的部下，是孙家的福气才对呀！”
　　孙坚一声呼啸，策马疾驰。凌宗紧随其后，风雪大力刮着他的脸颊。仰望主公兴奋飞扬的背影，凌宗不禁心头一宽。一直饱受抑压妒忌，大志难伸的孙家，终于可以尽展所长了。
　　作为侍从，没有比这个更教凌宗骄傲愉快的了。
　　孙竖离去不久，袁术命下人生火取暖。柴火燃烧，一名相貌平凡，难以叫人唤起任何印象的黑衣男子从帐后无声步出。
　　“感谢上苍……”孙坚仰首观天，纵声大笑。“……不枉苦等这么多年，咱们孙家，终于飞跃起来了。”
　　男子朝袁术耳语，袁术眉毛扬起，越听越满意。
　　“哦？埋伏在这里的董贼细作已经逃回那边禀报了吗？”袁术斜睨这位一直替自己出谋献策的得力助手。脸有得色。“军师布下的计策，伏线已经完成了。”
　　山河倒退，头上灰云尽化褪色彩带，如丝线缠向孙坚。孙坚眯起眼睛，心想袁术并没有臣下所讲那么糟呀，至少看来也是个亲切慷慨的人物，还送他军粮讨伐董卓，这次，该能一层抱负，在他的麾下尽展所长了吧。
　　“可是……明明送对方去死，军师为何执意要我送粮？明明跟董卓恶战在即……”吝啬小家的袁术一再皱眉。“这年头，军粮就比人命甚至黄金还要值钱呐。”
　　“以区区几天军粮，换孙家全军士卒性命，让这只猛虎一无所有，心甘情愿成为主公饲养的恶犬……”军师接过下人送来的饭菜，拿起碗筷。把热腾腾的酸菜挟进口中。“……主公认为这桩交易。值，还是不值？”
　　“值！值得很！”袁术拍腿大笑。“嘿！你就一直知道我的心意！”
　　“主公言重了。”军师放下碗筷。
　　“孙坚这人。勇武忠直，不识时务，与其被人所毁，不如为我所用……”袁术叹一口气。“十八路诸侯当中，就只有这笨漠全心作战。真心为国家做事，可惜……”
　　可惜，这不是适合真心为国的人生存的时代。
　　“可惜，当人才跟良心放在一起的时候……”军师拈起衣衫上的米粒。在指尖上掂量。“……主公应如何衡置？”
　　“走在利与义的边缘，做人……”袁术凑近，从食指弹走军师指尖上米粒。“……就是如此无奈。”
　　米粒射向墙上挂着的巨幅虎皮，刚好粘在虎额之上。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袁术心情放松，侧头挖耳。“军师为我卖命多年，我总是记不起你的名字。”
　　“小人贱名，不足挂齿。”军师两颊肌肉牵动，随即恢复自若。“主公麾下猛将如云，智囊众多。小人不过为一区区军师。无名小卒。岂敢教主公费神惦记？”
　　“袁家有你这样的下属，实在很好。”袁术最爱听吹捧之词。乍听军师美言，忍不住打从心底笑出来。“多几个像你这样尽忠职守的军师，我就不必忌惮我的大哥了。”
　　军师知道，袁术至今仍为盟主一席被兄长袁绍所夺心有不甘。奈何族中长老对袁绍期望一直比主公大。故主公只能忍气吞声。这次诸侯会盟倒董，军师积极怂恿主公参与，就是为了趁机摸清各诸侯底细，混水摸鱼，让主公从中获利。
　　“小人在比发誓……”无名军师跪下作揖。“……时机一到，定必让主公登基称帝。”
　　“诚意之言……”袁术先是脸色一沉，然后朗声纵笑。一颗耳环叮叮作响。响彻云霄。“……最能入耳！很好！很好！哈哈哈哈！”
　　同为下属，各为其主。有人为主子尽忠牺牲，有人想尽办法，让他人为主公牺牲。
　　在这纷扰乱世，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贪权，有人贪欲。
　　然而作为不求名利、不育权欲。但求能一展所长的家臣。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比这个无名覃师更低调潜行、更心狠手辣。
　　难得终于遇到一个爱听我说话的明主，管他是忠臣还是奸贼，我也得继续说话，直到有天我无话可说为止。
　　咳。
　　咳。正在策马奔驰的孙坚忽然想起之前投靠的那些主子，干咳一声。
　　不管是张温、王叡或者张咨，尽是一些拖泥带水、傲慢窝囊之辈，表里不一，每每延误军机，白白错失无数大好机会。他曾经因为张温错失斩杀董卓的大好机会愤而离去，并把出言侮辱自己先祖的荆州刺史王叡砍成两半，继而斩杀口蜜腹剑、不愿意提供义军协助朝廷平乱的南阳太守张咨……
　　世道越来越混乱，那些扛着汉室忠臣名义的诸侯，越来越不像样了。
　　想到这里，孙坚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幸亏一切已经过去，如今守得云开，他终于遇到一个真正懂得欣赏自己的明主了。
　　但愿这次倒董成功，救天子于水深火热之中，让汉室回复昔日鼎盛。
　　“藉孙坚引出军中细作，再引各路诸侯相救互耗，让十八路诸侯的丰富资源尽为我方嚣吞……”袁术轻捋两腮须髯。不住点头。“……此举既可让兵力大损的猛虎孙坚走投无路，甘为我方所用；又能削董卓实力，减低我方风险，军师每一着皆计使连环，实在很中听啊。”
　　孙坚从小就听父亲诉说关于孙家先祖的故事。每次自诏孙子后人，孙家都遭到其他豪强望族讥笑。先祖越是威名远播，后人就更显得庸俗无能，只能靠不断消耗祖上名声来维持地位，每一位孙家先贤都苦口婆心劝告后人，到了咱们这一代，一定要发奋图强，吐气扬眉，别再让孙子后人蒙羞……
　　可惜，姓孙的，还是时不我予地一代又一代于吴郡当个弱小富豪，虽代代为官，然而要到了孙坚一代，才正式崭露头角，被视为以勇武闻名的新崛起豪强，可是，仍然一直被当地其他望族名士与世代诸侯看轻，尤其当地有“吴之四姓”之称的陆、顾、朱、张四大家族，均不愿意跟孙家深交，认为孙家还没有资格跟自己相提并论。
　　因此，这破虏将军、豫州刺史的名衔，以及为汉室诛灭董贼的美名，对孙家来说，就成了光宗耀祖的门楣，此什么都来得重要了。
　　“可是，如何才能让孙竖失去一切，却又不怀疑到我的头上来呢？”
　　“哈！”孙坚拉扯马缰，跃过断崖。
　　“主公放心。”无名军师双手负后。“……小人一向强于善后。”
　　飘雪悠然静止。上天温柔俯首。孙坚在跃到最高，跟上天最接近的一瞬，徐徐伸出五指，接受上天的赐予。
　　一块晶莹闪耀的雪瓣，从虚空的云端，掠过指缝，降到孙坚眉额之上。
　　叮。袁术以尾指轻弹耳环。
　　“军师的计策，总是悦耳。”袁术仰天冷笑。“哈。”
　　接不住天降雪办的孙坚，仍然在笑。
　　天，祢跟我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先祖们，你们的庇荫守护，我全都感受到了。
　　长老们，你们就好好看箸我这个子孙如何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吧。
　　袁家的春天即将到来。
　　寒冬即将过去。天佑孙家。
　　今后，将是我袁家的天下。
　　从今天起，积弱多年的孙武后人，终于可以吐气扬眉了。
　　叮。孙坚振臂一呼，全身钟甲闪耀如浪，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震慑大地。
　　“孙竖啊孙竖，就让我看看你这孙子后人，如何面对我为你设下的鸿门宴吧。”袁术再以指尖弹向金光闪闪的耳环。“记着，吩咐士兵在孙军赴宴后悄悄退下，千万别被董卓军误伤才好……”
　　叮。
　　一直粘在虎额上的米粒。忽然，落下了地。


　　当孙坚向天祝酒的时候，吕布与华雄手持凶器，前来赴宴。


　　“主子，斥候来报……”
　　凌宗一脸忧戚。
　　“……吕布与华雄率领近千名西凉军屯驻于外，据报还有数千骑正赶来鲁阳……”
　　凌宗暗忖：我方只有数百士卒，以步兵为主，跟成千上万的赤兔部队相搏，根本就是以卵投石。
　　在场所有原本正在庆祝主子擢升的士兵，全部履甲未足，对于外面围城突袭的董卓军，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全部呆望主子。
　　凌宗紧握佩剑，朝孙坚耳语。
　　“主子，你只要一声令下，咱们孙家军没有怕死的士兵……”
　　“对方还有数千骑正在赶来是不是？”
　　“正是。”凌宗道。“要不要派人向袁术求援？我看——”
　　“全是西凉最著名的汗血红马么？嗯……”孙坚仍然一脸从容。“……把酒壶给我吧。”
　　“什么？”凌宗大惑不解。“主子……”
　　“难得董卓义子吕布连同大将华雄前来赴宴，岂可待慢？”孙坚提高声线，举掌相迎。“文台有失远迎，还望两位将军恕罪。”
　　“素闻江东孙坚勇不可挡，吕某一直心仪，却苦无机会相见……”
　　吕布把巨戟重重一顿，插到地上，徐徐坐下，一双眼睛从没离开过孙坚。
　　“……今番相遇，实在可喜，复又可哀。”
　　“可喜……”华雄斜睨吕布，极力掩饰脸上不屑。“……是因为除去了你，关东军再无威胁我军之将……”
　　“可悲……”孙坚拿起酒壶，缓缓步向吕布、华雄。“……却是因为咱们一见面，就得兵戎相见了吧？”
　　“坦率豪迈，混乱不失方寸，江东孙家果然名不虚传。”吕布道。
　　“谈笑自若，胆敢单骑赴会，飞将吕布果然没让人失望。”孙坚道。
　　“嘿。”华雄打断二人对话，把酒泼到地上。“废话少说，来吧。”
　　“嘿。”吕布不怕酒中有毒，一饮而尽。“为人下属者，总是身不由己。”
　　“人谓吕布三姓家奴，有勇无谋……”
　　孙坚一步步朝吕布走近。
　　“……今日亲眼目睹，方印证一切不过是世人误解。”
　　“人谓孙坚不过江东莽夫，一介南蛮……”吕布轻摇酒爵，待孙坚过来斟酒。“……今日亲眼目睹，方印证一切俱为时人小觑。”
　　“识英雄重英雄……”孙坚一手持壶，一手偷探腰间配剑，方发现原来刚才敬天祝酒之时，早将佩剑解下。
　　天，难道祢真要亡我？
　　天动，云涌。忽然，一阵大风刮来，插在地上的巨戟微微晃动，眼看快要跌下，吕布趁机一把接住。“……勇武莽夫，总是相逢恨晚。”
　　华雄朝吕布哼了一口气。这吕布，竟然耍这种小聪明，让自己有了握戟的理由。我可没你们这么无聊，要砍便砍好了，还管你这么多。
　　想到这里，华雄紧握大刀，轻微调整姿势。
　　哼，吕布，斩杀孙坚这功劳是我的了。董卓麾下第一大将从来都是我华雄。你这心怀不轨的三姓家奴，刀剑无眼，等一下砍杀猛将孙坚的时候，误伤了你，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吕布双眼仍然一刻也没离开过孙坚，对于华雄的龌龊心思，彷佛全然不觉。
　　而孙坚，却没有望向华雄，也没有直视吕布。
　　他的双眼，一直偷偷瞥天。
　　天色昏暗，山雨欲来，压得在场各人呼吸困难。凌宗把一切看在眼里，心焦如焚，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任何一个这次的小动作，都会坏了主子大事，成为对方生事的藉口。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孙子后人啊，你这大无畏的潇洒举动实在教人看不透……”吕布五指一收，紧捏铁戟。“……真教吕某头痛。”
　　还有数步之遥，两人便要碰上了。
　　雪落无声。蓄势待发的各人，肩上、指节上，乃至兵器上，都积了一摊刺目的雪。
　　四周很静，静得连指掌摩擦兵器的微细声响，都能擦出火苗。
　　孙坚内心平静，静得连云的流动，都能清晰听见。
　　雪花飞溅，嘞。吕布的手动了。
　　雪花飞溅，啪。凌宗的腿动了。
　　雪花飞溅，霍。华雄的刀动了。
　　雪花飞溅，咻。孙坚头上的红色头巾落下了。
　　——碰。地上积雪炸上天空，复又在各人头上撒落。
　　四周回复宁静。
　　就在刚才各怀鬼胎的众人悄悄出手，凌宗大步冲前欲替孙坚挡去刀戟之际，一支巨戟，轰然斜立在各人仅容半分通过间发空隙之间，把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凌宗惶惑望向吕布。
　　不，吕布的铁戟仍然在他手里。距孙坚额头还剩几寸距离，细心一看，戟尖还崩缺了一块。
　　刚才千钧一发间慌忙回刀挡格的华雄强忍抖颤的臂膀，兀自疑惑：既然巨戟仍在吕布手中，那么……刚才几乎把我手中大刀轰至脱手的巨戟是从哪里来的？
　　“见鬼了。”吕布与孙坚几乎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鬼？哪里来的鬼？能够一招挡下比鬼还要可怕的战神吕布，究竟是什么鬼？
　　“城楼上的小鬼……”吕布凌厉的眼神越过凌宗与孙坚，朝城楼上的陌生身影扬眉。“……还不来城下一聚？”
　　从刚才开始一直独自仰卧观天，悠闲静看头上云朵飘飘的少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朝下面从未被捋过虎须的吕布笑了。
　　孙坚与凌宗先是一愕，面面相觑，随即松一口气，嘴角上翘。
　　可是，当少年站到面前的时候，吕布却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能让自己如此惊讶的，竟是眼前稚气未脱的年轻小子。
　　他更想不到的是，很多年后，少年的名字，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少年越过父亲，面无惧色，于吕布面前徐徐拔出地上巨戟。

　　“不好意思。”少年一脸不在乎。“这戟……滑手了。”


　　吕布不怒反笑，仰天朗笑问，轻巧从孙坚手里夺过酒壶。
　　“想不到孙公子相貌雄伟，真神人也。”吕布把酒撒到地上。“这壶酒敬你。”
　　吕布把铁戟重重顿到少年面前，发出地撼天摇的一声巨响。
　　“伯符——”孙坚神色犹豫，望向少年。
　　“——对了。”就在众人剑拔弩张，以为恶战一触即发之际，吕布却伸手接过孙策手中巨戟，转身离去。“你叫伯符是吧？”
　　“你说我是，我便是好了。”少年语气轻佻，专注掂量手中铁戟，似在比较跟自己那支戟的分别。
　　“孙兄，能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是每个父亲的心愿……”吕布朝孙坚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别说吕某是不孝不义之人，我就让你多活一阵子，多陪陪儿子好了。”
　　“欸……这戟容易滑手，很不听话的噢。”少年立于孙坚身前，那凝在半空的指掌，在吕布回头后变成挥手告别。“有什么闪失，别要回来找我算帐才好。”
　　“是吗。”吕布头也不回，背对各人，忽然右手一扬，众人以为他正要模仿刚才孙策的伎俩，回敬他一下，有的仰头望天，有的蹲身闪躲，不料原来巨戟仍在吕布左手，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嘿。”
　　吕布轻挥巨戟，算是朝众人道别示意。
　　“喂！吕布！你这是什么意思？喂！”华雄跺一跺脚，急步朝吕布追去。“喂！大好机会，怎么——”
　　跑了几步，华雄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就这样向主公禀报，教吕布担当失职的罪名，对自己比较有利。
　　吕布并不怕董卓降罪。当时西凉大军仍未完全移至洛阳。号称帐外有过万骑兵围困也不过是唬敌之计，实际上埋伏于外的军力只比孙坚军多出数百。孙坚军纪严明，士卒勇猛，一旦对方抱着必死决心奋力一战，董卓军定必伤亡惨重，加上鲁阳城接近关东军营，假若各地诸侯闻风而至，举兵围堵，届时黄雀在后，被歼灭的反过来成了自己，划不来。
　　反正此行不过为主公试探孙坚虚实，若如传闻般勇武，即考虑以姻亲笼络之——目的已达，根本无需向华雄解释，就由他继续自以为是好了。
　　乃念至此，吕布不再逗留，班师回朝。
　　念起刚才那支戟，射来的臂力与角度之精准，正在推演下一步的吕布暗忖：孙坚此人，可除则除；长子孙策，非及早扑杀不可。

　　吕布回头望向后方几成黑点的城楼。彤云暗涌，此子跟前阵子认识的曹操感觉有点相似。尽管两人今日仍然势孤力弱，数天下有实力逐鹿者也轮不到他们，然而吕布强烈相信，他日两人定必成为自己取得天下的心腹大患。
　　“主子，不好了——”远处，一名跟吕布打扮相同的男子策马奔至吕布面前，俐落翻身下马。看清楚，原来只是一名稚气少年。“刚收到细作消息，军师许临刚于兖州被刺客所杀，而且……”
　　“义兄智冠天下，怎可能轻易被杀？”吕布倒抽一口凉气。“文远，凶手是谁？”
　　“……残兵。”张辽道。
　　“残兵？”
　　“对。”同为刺客出身的张辽点头。“手法俐落，布局老练的刺客组织……残兵。”
　　痛失许临，吕布的下一步给打乱了。
　　“主子，还有……因为许临刚死，董卓从西凉急召李儒回朝担任军师……”
　　那个讨厌的李儒，想不到被幽禁西凉多年，终于要回来了。
　　“今番李儒回归，绝不跟咱们善罢甘休。”张辽道。“主子，你的再下一步是……”
　　原本吕布还打算跟张辽说，我终于遇到一名天分与潜力不逊于你的少年，真想把你俩弄在一起，可是现在麻烦当前，早已把这些事情都抛诸脑后了。
　　“对了，主子……”张辽顾左右而言他，试图纾缓主子纠结心情。“……那江东孙坚如何？”
　　“静。”吕布仰首观天，把食指放于唇上。“……我的头，又痛起来了。”

　　吕布离去后，众人才如释重负，长长的吁口气。
　　“孩子，刚才……”孙坚把沁出手汗来的宽厚大手搭于少年肩膀。“……辛苦了。”
　　少年恭敬点头，抡起铁戟，越过众人，踱回城楼。
　　“欸！”凌宗尾随少年，低声叫唤。“刚才——”
　　“凌宗……”孙坚摇头示意。“……由他吧。”
　　少年转上城楼，踱到窗边，吁一口气，铁戟朝黑暗里斜倚旁观的黑影刺过去。
　　一只瘦弱的手掌从黑暗中赋然成形，准确捏住戟尖，正欲抢戟之际，却被少年一卸一拉，整个人从暗影中被拉了出来，在无云月色下，露出一头凌乱短发。
　　“少主……”少年朝短发少主咕哝。“……以后这种事就饶了我吧。”
　　“你刚才不是做得很好吗？”少主将长弓与箭上的烤鸟还给少年，接过铁戟，放在手心掂量。“有那么出色的父亲和弟弟，我又何必强自出头？”
　　“少主……”凌操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潜力不输于人，孙策却总是如此看轻自己。“能投出如此精准的一击，连吕布也大为惊讶，足已证明虎父无犬子了吧？”
　　“也许。”孙策神色淡然。“可是明明同时看到咱俩，他却偏要主观认为你是投戟人，我只是孙家少爷身边不起眼的侍从，又有什么办法？”
　　“少主，你别再挤兑我了……”凌操拨弄头上犹如火焰燃烧般往外扩散的栗色曲发。“你才是孙家少爷，我——”
　　“我又不是大家疼爱的那位孙家少爷。”
　　“伯符，小少爷年纪尚幼……”凌操叹了口气。“再说，咱们谁都认为——”
　　“反正大家心里都认为……长得英伟雄壮的你才配称孙家的好儿子吧。”长相平凡瘦弱的孙策打了个呵欠。“说不定我爹也是这样想……”
　　“伯符，你怎可以——”
　　“凌操……”孙策大大伸了个懒腰，翻身睡去。“……不如以后我就叫凌操，你改叫孙策，好不好？”
　　这样，我的压力与烦恼，全都烟消云散。
　　“怎可能？”凌操慌忙摆手。“少主，这种事情……”
　　“哈哈，开玩笑而已。”孙策把视线由城楼下的父亲孙坚与凌宗叔叔往上飘，飘向月轮旁边的一抹淡青色浮云。“今天操劳过度，很困了。晚安。”
　　“你整天什么都没做，所有野鸟都是我射回来的，刚才就只扔了一下戟——”
　　孙策又夸张地打了个呵欠。
　　“伯符，大家都说你吊儿郎当……”凌操从角落抓起一把杂草，盖到孙策身上，再把剩下的铺垫在地，弯身躺下。“……可我知道，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晚安，孙策。”
　　“闭嘴，孙策。”凌操道。“我是凌操，你才是孙策。”
　　“晚安，孙策。”

　　吕布到后来仍然不知道原来当日自己错把凌操看作孙策。当吕布赶回洛阳，忙于筹备弑父夺权的计中计，就再没有机会跟后来被世人称为水上吕布的孙策相遇了。
　　淡云蔽月，映照城楼中一个无眠的人。
　　要是刚才我没有推凌操出去，自己站于吕布面前……孙策把颈项枕在臂后，忍不住猜想：要是我和吕布真的打起来，不知道谁胜谁负？
　　错过跟吕布一决高下的机会，是孙策不为人知的小小遗憾。
　　他以为，将来总有机会的。
　　当吕布与华雄率军离去，孙坚整顿士卒，栘军梁县之东。关东军与董卓正式开战，董卓一方面密谋挟帝迁都，一方面派军追击孙坚，孙坚军粮渐缺，派去向袁术求援的使者又没有消息，孙坚军唯有且战且退，未几士卒牺牲过半。多年来努力囤积实力的数千孙坚军转眼只剩数十骑，更被围于谷口，缺水断粮，眼见山下黑压压全是包围的敌军，箭如雨下，孙坚悲忿交加，正欲杀出重围，跟董卓军同归于尽，却被凌宗一把拉住。
　　“别阻我！”孙坚折下断箭，扯下披肩，捆住臂上伤口。“能为汉室尽忠，慷慨就义，坚不枉此生！只恨未能手刃汉贼董卓——”
　　“别忘了永远是凌家先死，才轮到孙家。”凌宗扯下孙坚头巾，一脚把孙坚踢向程普、韩当。“两位老爷子，替我好好照顾主子！”
　　“别抓住我！”孙坚激动挣扎。“你们疯了吗？放手。”
　　“主子，这……”韩当无奈叹气。“这是唯一能够救您的方法啊！”
　　“主子，您要复兴孙家，责任重大，万不能轻易牺牲……”“对！这是无可奈何之法……”“主子！想想策儿与权儿尚幼，如果您死了，他们怎么办？”“咱们忍耐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刚看到天露曙光，万不可轻率赴死啊！”
　　“凌家的存在，是为了孙家。”凌宗缚好头巾，回头朝主子耸肩。“要是我的儿子忘了这一点，请替我赏他一记耳光吧。”
　　“放手！我叫你们放手啊！”
　　“多年朋友，我死后你可要把我好好安葬在咱们故乡啊。”凌宗拾起孙坚跌在地上的铁枪，轻描淡写的道：“因此，你得快点称霸江东，我才能入土为安了。嘿。”
　　“不！”孙坚大喊。“你是村里最后一个随我出来打天下的同乡，廿年来咱们一直形影不离，凌宗——”
　　“凌宗，听好了。”凌宗把多年来一直戴在头上的爪形铁钉头罩摘下，盖到孙坚头上。“主子孙坚现在向你下令：好好活下去，替我复兴孙家——听到了没有……！？”
　　微暖的触感从此就箍在孙坚头上，教他每次忆起故友，都惭愧得无法抬头。
　　韩当与程普同时羞愧低头。对程普来说，凌宗就像自己的兄弟般，只可惜为了完成更大的理想，只能如此牺牲，却又无可奈何。
　　“两位别再担心了……”凌宗朝战友拱手拜别。“这里只有我跟主子相貌相近，体形相若。”
　　“韩当向天发誓，必尽心善待凌宗妻小，视如己出……”“凌宗，不必担心……”
　　“等一下！凌宗！咱们再想办法！”孙坚极力挣扎。“韩当！程普！你们殿后，咱们往山上逃！只要还有一线生机……”
　　徘徊在生与义的边缘，做人，就是如此无奈。
　　既要取义，就得舍生。凌宗无悔无憾。
　　“不——！！凌宗——”
　　天，祢要亡孙家了吗？
　　凌宗既不道别，也不回头，咬一咬牙，就朝头上惘惘穹苍奋力一跃。
　　主子，这一次，就这一次，请好好看着我的背影吧。
　　“不——”程普忍痛捂住孙坚嘴巴。他怕主子激动间把真相喊出来。他不能让凌宗的心血白费。“唔——唔——”
　　天，祢为何还不说话？
　　要是真的不给的话，那一线生机，就用我凌宗的血，替孙家织出来吧。
　　“董贼！汉臣孙坚在此——”凌宗摊开双手，犹如脱线风筝，大字形朝山下过千名举枪挽弓的士卒扑去。“——天佑孙家！天佑孙家！！天——”
　　一声声“天佑孙家”，伴随着兵刀肢解的刺耳响声，在山谷里凄然回荡。
　　回音杳杳，上天无意义重覆着的“天佑孙家”四字，更显得眼前景象悲壮讽刺。
　　血染大地，血花漫天，可是，天仍然没有说话。
　　被勉力扯离悬崖的孙坚，连儿时玩伴最后一刻都无法亲眼目送。
　　复兴家族之路，原来，每一步都是身不由己，而且，荆棘满途。
　　每一小步，即使不是前进的一步，而是后退的一步，都是由至爱与身边人的鲜血换回来的。
　　天，为什么？为什么啊？天啊——无法言语的孙坚，仰望头上不断掠过的树梢，已经无法看清楚此刻沉重的天色。
　　他朝天伸出的五指，根本无法抓住什么。
　　不管是天空，还是流动的云、融化的雪，俱不是人手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这一刻，天离他很远很远。
　　嚓——碰。嚓——嚓——啪。嚓——嚓——
　　尸山上，被无数箭羽与铁枪穿透的凌宗依旧傲然伫立。他紧紧捏着插住自己胸腹的枪矛，牙缝嘴角，满是鲜血。
　　“天……天…佑孙、孙家……”
　　坚持下去。多耗一刻，主子的生机就增加一分。
　　“见鬼了……”“这厮根本不怕死……”“别慌！砍掉孙坚的人头，连升三等！”“大伙散开！弓箭手！上！”“别乱！砍下他的头，看他还能怎样！”
　　我凌宗造梦也没有想过，能够以孙坚的身分死去。
　　文台，不必惭愧。你不可能知道，对一个侍从来说，生命里最大的幸福和圆满，究竟是什么。
　　你已经让我得偿所愿了。
　　孩子，这一刻，你在哪里？
　　是不是又在跟少主一起躲懒，还是悄悄跑到山上狩猎去了？
　　你总是抱怨父亲没时间陪你。
　　对不起。我以为当你长大了，即使我没时间陪你一起生活，你也可以陪我征战沙场，一同为孙家效力。
　　不能看着你长大成人，等到父子俩一同上战场那一天，竟然是我临死一刻，唯一记挂的事。
　　“咳……天……天佑……”
　　孩子……你会不会觉得……为别人牺牲的父亲很……愚忠？
　　请别要这么想。你的父亲，因为遇上孙家，过了很充实的一生。
　　“——天亡汝也！”
　　但愿你的一生，也跟父亲一样精彩，一样充实。
　　臭老天，待会我就要祢亲自跟我解释，为什么世代忠良的孙家，一直被祢——

　　——嚓。

　　一块残破穿洞的红布，在灰黯无云的天空应声扬起，却因为早被沾湿，即使后来刮起一阵烈风，还是无法飞扬，转眼黯然坠落。


　　孙坚跪在凌宗儿子面前，把沾满血锈的头罩摘下，递上。
　　“你有一个很伟大的父亲……”孙坚重重刮了自己一记耳光。“……孙伯伯有负于你。”

　　凌操默然无语，双手抖颤，把染血头罩戴上，朝孙坚恭谨叩头。
　　“凌家的存在……只为孙家。”凌操道。“能为主子而死，我父……虽死犹荣。”

　　————————————

　　第二章　乍现乌云

　　乌云乍现，只因浓烟密布，烽火连天。
　　初平元年，董卓下令火烧洛阳，迁都长安。孙坚军在袁术克扣军粮的情况下奋勇追截董卓军，兵行大谷，进军洛邑。沿途眼见汉室陵墓全毁，张狂而浓密的乌云笼罩整个皇城，愁云惨雾，烟薰火海，极目远望，尽皆焦土，燃烧碎裂的声音连同哀号求救直卷云霄。火舌燎绕，汉室百年基业就这样被董卓一声令下化成灰烬，化作催生头上乌云形成的养分。
　　被迫迁徒的人民，不管人龙有乡长，距离洛阳有多远。还是频频回头，回望身后仍在兀自燃烧的皇城，自己的家。家已毁，根已断，泪已干透，再不舍，也是枉然，只能无奈告别。然而，却有一群人，跟万千军民背道而驰，推开慌乱逃难的人潮，直往燃烧的皇城奔去。
　　这名站在山岗上默默流泪的男人，叫做孙坚。
　　而他，既是当时讨董诸侯中唯一流泪不忍的一个……
　　……同时，也是唯一出手救火的一个。
　　他没有跟随其他诸侯与董卓城下一聚、于虎牢关大战吕布。他甘愿错过扬名立万、混水摸鱼的良机，默默无闻、吃力不讨好地，扑救一场不可能扑灭的大火。
　　“主公，火太大了，根本没办法救啊。”“主公，咱们还是快点追截董卓吧。”“主公，此地不宜久留……”
　　“国难巨于大火……”孙坚喃喃自语。“……是灭，是救，志在决心。”
　　孙坚扯下锦袍。这件袍，是凌宗妻子哭着托付给孙坚的遗物。
　　“亡国在于君主丧志……”孙坚扯下一直珍而重之的亡友锦袍。“……救国在于臣民有志……”
　　凌宗，你不怪我吧？
　　“诸将——！”孙坚挥舞衣袍，身先士卒，冲进火海。“随我救火——！！”
　　熊——
　　凌宗——！随我救火——！！
　　砰！！哐嘞——熊——
　　如果你还在，我知道如今你一定在我身边，形影不离。
　　“主公！别冲动！”“主公！我来助您！”“程普，我引兵去河流，你去帮那‘傻瓜’吧！”“单凭一块布就想扑灭眼前巨火，主公也太……”
　　被感动的臣下轻拭眼角，胸中燃起一股热血，纷纷扯下衣袍，随孙坚奔进火海。
　　只是国难当前，火海燎原，单凭一人之力，犹如抱薪救火，如何力挽狂澜？翌日，大火仍然未熄，加上风高物燥，死灰复燃，各人疲于奔命。孙坚军第二部队带同家眷到达皇城，协助善后。
　　“主公整夜未睡，仍在火海中拚命！”凌操扯下衣袍，手执木桶。“咱们人手不够，伯符，你还不进去帮忙？”
　　泼喇——孙策抡起木桶，把水泼到凌操身上，然后高举木桶，把水往头淋下。
　　“现在清醒多了。”孙策道。“咱们进去吧。”
　　就在两人踌躇满志的时候，却被一把稚嫩童嗓叫住了。
　　“哥——”年仅八岁的孙权推开家仆。“我也要去！”
　　“里面那么危险，怎可以——”凌操道。“你乖一点，留在这里，好不？”
　　“我也要帮忙，让我去，”孙权勉力抱起木桶，却溢湿双腿。“哥……”
　　“罢了。”孙策拉起弟弟的小手，挽起木桶，往火海冲去。“凌操，咱们去吧！”
　　尽管数百士卒已经努力扑救了大半天，然而火势还是未有竭止，依旧张扬猛烈。孙策以为父亲该在皇城那边，然而好不容易赶到那里，却惊觉皇城依旧燃烧，这时孙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的父亲，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其他人救火，即使不是为了存心邀功或者渴望被赞赏，也总是先会跑去救皇城的吧？怎么可能先救百姓的家？他们早就迁徒了，救了，他们又不知道，救来何用？
　　终于，他们仨在皇城旁边一条大街上，看到父亲专注救火的狼狈身影。
　　“井在那边！拿水来！”他的头发都烧焦了。“诸将！听我命令，一起向同一个方向泼！”他一脸是灰，哪里像主公？说是乞丐还更贴切。“小心！别推那条柱！让我来！”他浑身湿臭，却浑然不觉。“斧头呢？斧头给我！”
　　凝望父亲忘我而徒劳地明知不可为而为主的背影，那一刻，在孙策心里，不得不无奈承认，自己其实以拥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傻瓜父亲为荣。
　　对不起，父亲，原谅我一直——
　　“哥，放手……”小孙权挣扎道。“……我要帮忙救火。”
　　正在暗自感动的孙策无意识松开了手。小孙权抢过凌操手中衣袍，蹒跚往火海中力挽狂澜的父亲跑过去。
　　“父亲！”小孙权跃跃欲试，跑上阶梯。“我来了！我也要帮忙！”
　　“父亲！”孙策如梦初醒，跟随弟弟步伐，抡起木桶，往父亲跑去。“我们来了！”
　　孙坚乍听儿子叫唤，猛然一怔，回过神来，却不是回头跟他们亲切回应，而是激动地大喊一句：“别过来——！”
　　什么？
　　父亲你在说什么？
　　烈焰冲天，火舌如龙，墙倒柱塌的声响此起彼落。孙策但见父亲嘴巴张合，却听不到父亲焦急喊着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孙策正欲趋前向父亲问个明白，忽然凌操的叫喊从身后传来——
　　“危险啊！”凌操扔下木桶，往孙策扑去。“快逃！要掉下来了！”
　　孙策抬头，猛一看头上一朵燃烧中的乌云正凛然坠落到自己和弟弟的头顶——不，应该是梁柱才对吧，为什么……那么像朵云？
　　“地板裂开了！你们别过去！”“别乱动！”“主公！”“策儿——”
　　头上破瓦洞里射来清冽的蓝紫色光柱，那一小片碎裂了的天空，在一片火海围拢之间，显得醉人地清凉美丽。
　　“哥……”孙权手足无措，浑身颤抖，却又不敢乱动。只见小小年纪的他一脸涕泪，只能无助地回头望向孙策。“呜……我……我怕……”
　　喀嘞。孙策稍微往弟弟方向移动半分，脚下木板已经传来碎裂的声音。
　　“弟……你乖……别动……”孙策凝望头上摇摇欲坠的横梁。“学哥哥这样……双手抱头……”
　　“别慌……”孙坚朝孙权道。“你们慢慢地……向我走来……”
　　“不！”孙策大叫。“凌操，把我的戟扔过来！”
　　“什么？”
　　“用全力！射向我肩膀！快！”
　　凌操总是不明白孙策每个奇怪的要求，可是，每一次，他都毫无怀疑地尽力配合。他知道，一向懒于思考的孙策，每次下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命令。
　　凌操咬紧牙关，把手中铁戟朝孙策猛力一掷。刚猛的力道令周围火舌忽然收细了一下，孙策斜身沉肩，趁机搭住戟尾，顺势一推，把戟往前面的弟弟刺去。
　　“扬袍！”孙策朝孙权大喝。“抓紧了！”
　　小孙权情急之下，只能听话扬起手中衣袍。在各人惊呼之际，头上火柱隆然跌下……
　　蚀——但见孙策持戟刺向孙权头上衣袍，擦断头上发丝，孙策猛力一推，把刺住衣袍的铁戟往父亲推送。火屑如雨，茫然失措的小孙权连人带袍被铁戟带离，直往前方飞去，孙坚侧身避过戟尖，抱住儿子，正欲举戟回身递向孙策把他扯过来的时候，回头却发现横梁火柱早已堆跌在前，随着刚才一声巨响，孙策早已不知所踪了。
　　火柱歪斜，依旧张牙舞爪燃烧。头上破了一个大洞。紫蓝色的月光下火柱堆活像一个诡异的祭坛。孙坚紧搂幼子，正欲冲到火堆里去，却被赶来的朱治和程普一把拉住。
　　“主公！别冲动！”“主公！冷静啊！”“少主他——”
　　天，为什么我总是要身边人为我牺牲？
　　就在孙坚为长子的牺牲悲恸之际，一把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把他唤回现实。
　　是凌宗？不——
　　“主公！少主他……”
　　一脸灰垢的凌操爬上阶梯，难掩兴奋神色。他正吃力搀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
　　“少主他……他没死！他及时跳进破裂的地洞里，避过一劫……”
　　诸将小心翼翼越过火堆与易碎的地板，围在孙策身边，紧张慰问。
　　虽然避过一劫，但是孙策的手臂和腿还是受了点伤。
　　群臣纷纷盛赞孙策勇武过人，临危不乱。扰攘间，孙坚越过众人，缓缓踱到孙策面前。
　　一脸污垢，犹如乌云的孙策带着疲累的笑容抬头。他已经准备好被父亲称赞，称赞自己的机智和勇敢，不仅救回弟弟、自己安全无恙，还没有辱没孙家的威名。
　　“父亲，我……”
　　啪。
　　一记无情的耳光，把孙策脸上的尘垢震散大半，被盖住的几颗雀斑复又中现。
　　乌云蔽月，一室顿时阴暗起来。
　　孙策兀自无法相信眼前景象。周围侍臣也不能置信，纷纷惊呼。
　　“主公，这……”
　　我明明就做对了，父亲你干么打我？
　　“主公……”“请息怒，主公……”
　　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哪里又惹你不满了？
　　“你是长子……”孙坚眼神坚毅，瞳孔里火光熊熊。“……有责任好好照顾弟弟。怎可能让年幼的弟弟置身于刚才的危难之中？”
　　此刻，在孙策惶惑惊诧的瞳仁里，只有着紧地搂着弟弟的父亲。
　　“父亲！”孙策急欲分辩。“是弟弟——”
　　“嘘。”孙坚强壮的臂膀紧紧搂着么儿，另一只手轻轻凑到嘴唇前，做出噤声姿势。
　　受惊过后，哭得累了的小孙权正在父亲怀中安然酣睡。闯祸过后，仍被父亲呵护疼惜着。
　　而勇救弟弟的哥哥，却成了代罪之身，不问情由，被父亲当众掌掴。
　　“主公！”凌操代孙策下跪，叩头辩白。“是二公子他执意要跟过来，少主阻止不果，才——”
　　孙坚轻轻摇头。
　　“弟弟累了。”孙坚紧盯孙策，权威的食指晃了晃。“让他歇歇吧。”
　　孙策愣住了。他呆望父亲一边轻拍弟弟背脊，一边转身离去的背影，无法言语。
　　如此慈蔼祥和的慈父背影，却连半点怜悯慈悲都没有分过给我。
　　我为了救弟弟而受伤，他却一句慰问都没有。
　　他待我，从来就只有严苛和冷漠。
　　一直抑压自欺的不快记忆死灰复燃，如燎原之火，把孙策烧焦。
　　一直以来，孙策拥有长子的责任，却没有长子应有的待遇和地位。族中上下都偏爱聪颖活泼的孙权。他们以为孙策年纪已大，并不介意，因此常常在他面前盛赞会念诗会撒娇，往往语出惊人的弟弟，他们都疼惜他，说他年纪这么小，已经聪敏机灵，相貌不凡，将来长大了，一定是振兴孙家的未来希望……
　　如果他是振兴孙家的未来希望，那我呢？我算什么？
　　自懂性开始，被冷落的孙策就有着满满的罪疚感。
　　对了，一切都是我不好。小时候我好像长得比较俊美，也较多人疼爱。可我长大了相貌渐变平凡，却不是我能够控制的啊。看我这副相貌，越来越不像父亲，连凌操都比我看来更像父亲的儿子。我这种长相，怎配做忠臣的儿子？
　　我是多余的存在。我姓孙，流着孙家的血脉，却一点也不像姓孙的子嗣。
　　天，祢把我生到孙家，还真是个天大的玩笑啊。
　　凝望父亲逐渐远去的冷漠背影，尽管四周热如火炉，孙策还是感到刺骨的冷。
　　从小到大，孙策就被父亲教导成为榜样，忍耐听话，食物礼物必须让弟妹先选，弟弟撒赖不能斤斤计较，弟妹做错事，父亲总是先责罚哥哥。是你管教不善，是你没有好好看顾弟妹，是你没有以身作则，做好榜样，所以，他们一旦有错，就是你最错。
　　孙策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是沉默，和逃避。
　　对自尊心比谁都强，而且比大家想像更敏感脆弱的孙策来说，他最渴望的，其实非常简单。他不介意牺牲忍耐，他不过希望牺牲过后，忍耐过后，会被恪守儒家训诫的古肃父亲点头称赞。他渴望父亲能够像搂抱弟妹一样拥抱他，摸摸他的头，给他鼓励赞美。
　　又或者，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也好。
　　只是，从小到大，无论孙策做得多对，孙坚也认为是应该的。只是，家里一切期望，却落在弟弟孙权身上，而不是他。
　　他，不过是弟弟羽翼未成前的辅助角色。
　　孙策多么渴望，此刻在父亲怀里的不是弟弟，而是自己。
　　没能得到父亲的认同与关怀，一直是孙策不为人知的遗憾。


　　《春秋》曰：
　　蔓草犹不可除，况兄之宠弟乎？


　　最后，孙坚用了三日三夜，才扑灭了洛阳大火。
　　程普接过斥候来报，向孙坚禀报平安。“主公，淑子他们已告安全。”
　　孙坚无言跪坐于曾经巍峨雄伟的皇帝大殿前。曾经辉煌灿烂的汉室核心之地，如今不过一片焦土，颓垣败瓦，不管是东汉光武帝当年的威武风光，还是后来桓灵二帝的懦弱昏庸，二百年来几许盛衰，几许风流，全部尽化云烟，今后，一切无别。
　　一切，皆成尘埃。
　　“盟主他们呢？”孙坚仍在睹物思人。
　　“放心，袁绍大人也被救出，安然无恙。”程普道。“主公，您不去见淑子吗？”
　　“国家大事为重，我只担心盟主安危，其他事……”孙坚似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罢了。”
　　尽管大火早已扑灭，然而头上乌云，依旧未散。
　　乌云蔽日，是预告接下来还是未能雨过天青么？
　　“那么……”孙坚轻咳了一声。“他……”
　　“主公放心。”程普吁一口气。这男人，战场上勇武过人，天下问谁都不怕，然而一旦提到自己的长子，却总是没辄。“伯符伤势己见复元，今早赌气离开皇城，我已经安排凌操好好看着他的了。”
　　“嗯。”
　　程普很想说，主公，你的性格，其实跟伯符真的一模一样。
　　一样固执，一样木讷，一样不擅表达。
　　“主公！”斥侯一脸紧张，策马奔至。“后宫那边发现袁术大人的部队，他们——”
　　孙坚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群换上皇室护卫装束的细作，是袁术事先派人混入的秘密部队。他们埋伏城内，不是为了协助孙坚救火，而是寻找皇帝玉玺的下落。
　　凝视从甄官井里挖出来的皇帝玉玺，孙坚终于惊觉，原来在这无道乱世，所有汉臣尽皆包藏祸心，别有所图，连他一度以为是明主的袁术，也不例外。
　　他跟张温、王叡、张咨、董卓或者宦官外戚，都没有太大分别。
　　面对着这块代表汉室最高权力象征的传国玉玺，十八路诸侯垂涎争夺的称帝必备道具，孙坚与臣下愣了一天一夜。
　　“咱们直指洛阳，本可大胜，可袁家却迟迟不发军粮……”“咱们救完大火，抢着入城的，却是袁家。”“那么说……袁家入城，除了救人质，还为了玉玺？”
　　“原以为袁家四世三公，一心为汉……”朱治一脸鄙夷。“……想不到，原来也是一群贪食的饿狗。”
　　“那么……”程普手按兵器，环伺众人。“……这玉玺该如何处置？”
　　万不能泄漏风声。谁有觊觎之心，敢把这事泄漏出去，将危害主公安全，不管是谁，都留不得。
　　“诸侯中看来只有曹操正直，就交给他吧。”“不行，他刚全军覆没，只怕无力承担重任……”
　　“小皇帝现在被董贼所挟，远走长安，生死未卜……”朱治道。“我看……幽州牧刘虞乃皇族英才，不如交给他吧？”
　　“他只是袁家的傀儡。”沉思良久，孙坚终于开腔。“交给他，跟交给袁家无异。”
　　“主公，倒董诸侯每日饮宴嬉闹，无一人具救国之心……”韩当皱眉。“……不管交给谁，后果也是一样。”
　　“那么说……”孙坚背过众人，徐徐踱远。“……难道天下问就没有人有资格接收了？”
　　“主公，玉玺不能交给奸臣；若交给忠臣，又只会令他们身陷险境。”程普踱到众人身后。“……现在，真的左右为难。”
　　对，忠臣之路，从来都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天，难道……这就是祢安排给我的使命？
　　孙坚无奈观天。乌云仍在，却是镶着银边。
　　天，祢怎么还不说话？
　　“主公所言，都只是连篇废话……”程普立于众人之前，朝孙坚抱拳。“……您的‘居心’，路人皆见！”
　　从臣下忠诚可贵的真挚眼神中，孙坚满腔热忱，嘴角上翘。
　　当感到无奈的时候，孙坚就会笑。
　　越是无奈，越是想笑。
　　“你们……”孙坚笑得开怀。“……不怕被连累么？”
　　“主公，怕连累就不是孙家的人！”“主公！您是孙子后人，怕什么？”“孙子会庇佑咱们的！主公放心！”
　　孙坚迈开脚步，站在玉玺前面。
　　忠臣之路，每一步，都是用鲜血铺成的。
　　“要知道……”孙坚笑着说。“……私藏玉玺乃滔天大罪啊！”
　　“能为国家舍弃美名，主公的大义，有谁能比？”程普强忍热泪。“咱们能与汉室仅有的忠臣为伍，实咱们毕生的福气！”
　　忠臣之路，是直？是歪？
　　没有人知道忠臣尽责的好处。
　　而孙坚，也不知道当世上唯一一个忠臣的坏处。
　　为了国家，忠臣甘愿背上罪名，即使被诬蔑误解，也在所不惜。
　　可惜，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件事，最后还是泄漏风声。
　　关东军讨董失败，十八路诸侯撤的撤，败的败，吞的吞，死的死，剩下捞不到甜头，或者意犹未尽的，开始团结一致，把矛盾直指当时没有参与会战的孙坚。诬蔑他另有所图，刻意消耗各军实力，然后坐享其成。甚至有人拿董卓藉姻亲关系笼络孙坚的消息，诬告孙坚跟董卓早有暗通，关东军起义失败，全因孙坚泄漏军机，从中作梗云云。
　　关于私藏玉玺的事，自然逃不过成为会议上的众矢之的。
　　孙家毕竟为江东望族，孙坚饶勇善战，实力仍在，事后多番追击董卓军，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对汉室的忠诚，合战后势疲力弱的一众诸侯与朝臣纵然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话虽如此，声讨针对的闹剧、不同方式的挤兑与试探却无日无之。不管解释了多少次，朝中各人听不到心里想听的答案，还是不肯罢休。
　　孙坚依旧在诸侯面前极力否认，即使跟朝中各人反目也在所不计。只是当他们步步进逼，指控越来越放肆过分，性格刚直的忠臣孙坚，如何能够忍受被眼前昏庸狡诈的诸侯挤兑诬蔑？
　　他们怎么骂他，他都可以不管，可是，当他们侮辱他的家族，孙坚还是忍不住跟他们争执起来。
　　这一切，装作持平的袁绍与袁术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目前还不是明目张胆的时候。姓袁的这两个人，仍在努力扮演忠臣，欺世盗名。
　　而真正的忠臣孙坚，却已经被迫饰演奸臣了。
　　“孙兄，我一向待人以诚，希望你也诚实待我……”终于，袁术开口了。“……平心而论，孙家以忠义闻名，我当然相信你。可是，众口铄金，积非成是；空穴来风，亦未必无因。作为你的主子，我不得不在各位大人面前问你一句话……”
　　孙坚凝望坐在枰上的袁术，嘴角上翘。老狐狸，终于出手了。
　　“你……”袁术轻捏耳环。“……究竟有没有私藏玉玺？”
　　全场屏息以待，紧盯孙坚。
　　啪。
　　“大人……”孙坚双手抱拳，傲然仰首。“……坚连玉玺是什么样子都不曾看过。”
　　蚊蝇般的低语声回荡四周。袁术眼皮跳动，耳环晃动的声音窸窸窣窣，一双眼睛，掩不住当中妒火。
　　“各位大人……”孙坚向四周拱手。“……坚还得点兵讨董，失陪了。不阻各位继续宴会。”
　　说罢，转身离去。
　　孙坚离去后，咒骂猜测声又再如浪覆盖一室。文丑踱到袁绍身边俯首耳语，袁绍听罢告退。正在猜忖文丑把什么消息捎给兄长的袁术，忽然看到军师从帐侧现身。
　　“主公……”无名军师轻声道。“……细作已经证实，玉玺确在孙坚手上。袁绍与公孙瓒等人已经派人前往盗取。”
　　“那……”袁术焦急抬头。“那我们还不——”
　　“不急。”无名军师扬眉。“眼前的猴戏主公也看累了吧？请主公回帐，小人有一计策，不知主公有没有兴趣一听？”
　　叮。袁术轻弹耳环。“军师的话，总是那么动听。”

　　晴空烈日，万里无云。
　　树林外，一个宽厚的背影正汗流浃背专注制作弓弦。
　　“箭艺属于春秋时期的重要礼仪，亦是儒家所重视的六艺之一。上至国君会盟，下至臣民宴会，也会射箭交流。”孙坚喃喃自语。“可惜到了现在，箭，只沦为杀人工具。”
　　“父亲。”孙策忧心忡忡，踱到父亲后面。“找我有什么事？”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传召过他。他知道，忽然一反常态的父亲，一定有什么事情纠结于心。
　　“过来。”孙坚着孙策来到面前。“凌操说，你一向喜欢狩猎，对吧？”
　　“是的。”孙策望向静静以木锉打磨弓身的父亲，惊诧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嗜好。
　　“我们挽弓射箭多年，却不知道弓箭是如何制成的。”孙坚道。“正如我们躬身笃行，努力遵行忠孝仁义，却很少人知道，究竟做来有什么用。”
　　孙坚把晒干了的鱼膘和猪皮制成的胶涂到牛角片上，不再说话。
　　多么美好的一天。静得连白云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听见。
　　“父亲的意思是……”孙策抬头看天。很久没看过如此明媚的天空了。“……有些事情，即使没有结果，不知道有什么益处，还是要坚持下去？”
　　“来，拿起地上那条削好的竹片，过来帮忙。”孙坚把涂满胶的牛角片跟孙策手里的干接合起来，以绳紧缠。“这部分很重要，策儿你按住这里，来，一起扭……不把它缠结实的话，箭就射不远了。”
　　父亲，你是想跟我说，每个人，都不过是细丝，而家族，却是把细丝拧成粗绳的重要纽带吧？
　　“……是你教弟弟向我建议，要我假意答允袁术要求，借攻打刘表……”孙坚语气平淡，一边用胶把牛筋粘在弓上，一边娓娓道来。“……乘机下江东吧？”
　　孙策一凛。这小鬼……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吗？
　　孙策自从知道父亲私藏玉玺后，就没有一刻不担心父亲的下场。他知道，耿直刚毅的父亲绝不擅长应付包藏祸心的各路诸侯，而一直没有动作的袁术，背后一定在筹谋更可怕的后着。父亲因为心中有愧，对于袁术的要求，除了跟玉玺有关的事情外，其余均唯命是从、忍气吞声，孙策知道，接下来，一定有更巨大的陷阱在等候。
　　当孙策得悉袁术以平定荆州为名，要求孙坚向汉室忠臣刘表发兵，他就知道，教他一直寝食难安的巨大阴谋，就是这个了。
　　刘表年纪老迈，虽无过人主处，然而一直在荆州称王，深受军民爱戴，而且多年来刘表一直龟缩荆州，未被战火波及，故能休养生息，成功避祸。要拿下刘表，非长年累月不可，在这重要的节骨眼上，军粮就显得更为重要。
　　而军粮，一直是袁术玩弄牵制咱们的重要道具。
　　“权儿年幼，把你的话交代得不尽不实……来，帮忙按住这里。”孙坚反扳弓身。“你就清楚地再告诉我一次吧。”
　　孙策诧异抬头。
　　父亲，原来你一直……
　　“怎么了？”孙坚道。“你不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吗？”
　　“是、是的……”孙策鼻翼翕动，眼眶竟然湿润起来了。“我说……此、此乃袁术一、一石二鸟之计……借攻打刘表为名，消耗双方实力……而他更可坐、坐享渔人之利，要是刘表得胜，抢到玉、玉玺，他势强，刘表势弱，必不敢与之对抗，必……把玉玺奉上以求安宁……要是咱们胜了，也军疲力竭，届时杀鸡取卵，或者顺势接收孙家一切，手到拿来，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下江东是咱们最理想的自保之法？”一直苦思如何找藉口拒绝袁术的孙坚，想不到儿子竟然想到如此高明的计策，禁不住青眼有加。“回到咱们根据地，既可避开一众仇家，又能巩固势力，届时即使有人敢明刀明枪过来抢，也得忌惮三分……”
　　“父亲，策儿听凌宗叔叔说过，造弓，压弓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力道太弱，粘合不足，就射不远；力道太强，就容易歪曲，无法瞄准。”孙策道。“压弓的时间也很重要。被压太久，失去弹性，就已经不可能射出又强又远的箭了。”
　　孙坚知道，平素一直沉默旁边一切的孙策暗示说，咱们在袁家麾下，已经压得够久，是时候反弹了。
　　孙策咳了一声，单手把弓弦一按一拉，轻巧装在弓身上。
　　孙坚惊讶儿子的气力竟然这么大，看来，自己真的老了。
　　孙坚苦笑站起，轻拍膝上灰尘。孙策随父亲一同站起。
　　日光下整个人镶着银边的儿子，竟然比父亲还要高几分。
　　“伯符……”孙坚眯起眼睛，无限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父亲……”
　　“以后有什么建议，就直接找我说好了。”孙坚俯身收拾工具。“还有，替我传程普、韩当和朱治过来，咱们得商量下江东的路线。”
　　“这……”生平第一次建议被父亲接纳，沐浴在和煦日光下的孙策喜不自胜。
　　“还不快去？”
　　“是！”孙策兴奋应答。“我立即去！”
　　今天天朗气清，阳光温暖灿烂。
　　孙策步履轻扬，每一步，都如踏在云中。
　　“对了……”孙坚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孙策。
　　孙策惊愕回头。他害怕刚才一切不是真的。
　　如果有些事情好得看来不像真的，那么它大抵也不可能是真的。
　　那如果，你得到了生命里一些好得不该属于你的好事，那么，你大概得付出等同你生命的代价，才能填偿。
　　“这弓拿去。”孙坚把刚造好的弓递给儿子。“回去好好练一下，荆州之战，你跟我一起上战场。”
　　什么？这……这是真的吗？这不是梦吗？
　　啪。孙策双拳一拍，颤抖低头，竭力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表情。
　　“伯符听、听令……！！”
　　“很好。”孙坚眼神宽慰，嘴角扬起。“这才是孙家的好儿子。”
　　是日，乌云稍退，晴空万里。孙策忘记了一直讨厌父亲的所有藉口，孙坚找到了答允袁术要求的一个理由。

　　初平三年，岘山。
　　孙坚听从长子孙策建议，答允袁术要求假意征伐荆州，实际上拿袁术的军粮与兵力当贺礼，伺机下江东。刘表派部将黄祖领兵力拒孙坚来犯。
　　两军初战于樊城、邓县之间。骁勇善战的孙坚轻易击破黄祖大军，乘胜追击，追截败军，夜渡汉水，围堵襄阳。惊见荆州州政府所在县也快要被孙坚击破，黄祖恐慌逃窜，遣散士卒，孙坚势如破竹，一时间雄心万丈，几乎忘了此战目的。
　　“父亲……”孙策在帐中向父亲进谏。“……事情太顺利了，恐防有诈。”
　　“主公，丹杨太守吴景派来迎接的船队将于这两天到达，咱们拖它一拖……”程普指头在地图上比划。“只要接近长江，成功登船，管它袁术来到，都不可能追到我们的了。”
　　“咳咳。丹杨毕竟只是小城，咱们早非昔日数百子弟兵，区区丹杨，如何容得下咱们？”孙楚道。“伯伯，只要拿下荆州，一直连线至江东，咱们就有恃无恐，不必再怕袁术跟刘表合作了。”
　　这孙楚，是孙坚族弟孙异的长子。因孙异在讨伐董卓战役中不幸亡故，故孙坚很照顾故人之子，这次战役关乎整个孙家未来，孙楚也有机会入帐，共襄大计。
　　“主公……”韩当低头抱拳。“……少主说得有理。黄祖非窝囊之辈，而且对黄祖来说，此乃保家卫土之战，然而黄祖却不坚拒，且战且逃，似乎不妥……”
　　“他们又不是连饭锅都扔掉逃跑，哪有什么诈？”孙楚耸肩。“再说，咱们乃孙子后人，谁敢在咱们面前献丑？”
　　“孙楚……”原本不打算听下去的孙坚，因为一刻的迟缓，听了一句不该听进耳里的话，做了一个不同的决定，结果，让孙家的命运完全逆转。
　　“再说……”孙楚轻咳两声。“……丹杨毕竟是他人之地，寄人篱下的滋味，咱们这些年来，还试得不够吗？”
　　孙坚闻言怔住。
　　“……只要能拿下荆州，咳咳，咱们孙家就能够真正拥有自己的地方了。”
　　“父亲！”孙策心感不妙。“咱们军粮不足，要是酣战下去，一旦刘表派兵支援，咱们只能逃往岘山，届时围人者反被人围，情况就不妙了。不如听诸位叔叔的话，上船——”
　　“伯符啊，咳咳，枉你还是孙家长子……”孙楚不屑道。“……这么没志气的话，不怕愧对孙家列祖列宗吗？姓孙的，从来就没有怕死的子孙……”
　　“闭嘴！”孙策一把揪住孙楚衣袍。“孙楚！在座就只有你一人力劝父亲乘胜追击，究竟有何居心？”
　　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孙坚忍不住喝止众人。
　　“咱们先继续追击黄祖……”孙坚摆手。“……程普，两天后船队一到，咱们才动身吧。”


　　那一刻，孙策凝望父亲，深深为父亲的急进感到不安。


　　黄祖逃至岘山，因山野广大，粮草渐缺，战事陷入胶着状态。两日后，程普捎来船队因天气阻碍延迟到达的消息，数天后才能到达，孙坚乃携策与权在军营外山脚狩猎，教二人射箭。
　　“听好了。”孙坚教孙权挽弓姿势。“箭这东西……你不用它来射人，人家就会用它来射你。”
　　“父亲，还记得这张弓吗？”孙策轻晃手中黑弓。
　　“是那天咱们一起造的弓吧？”孙坚眯眼检视弓身。“想不到已经搁了那么久，可以使用了。”
　　“父亲！”孙权嚷道。“我也要跟父亲一起造弓！”
　　“策儿，权儿，听好了……”孙坚挽起黑弓，测试它的韧力与手感。“……作为孙家的儿子，必须懂得狩猎。”
　　“哦？”孙权大感兴趣。“爷爷和爷爷的爷爷也懂得狩猎的吗？”
　　“当然。”孙坚轻抚孙权头发，忽然叹了口气。“在这乱世，你当不了猎人，就只能当猎物……”
　　孙策知道，父亲此刻正在追思被当成猎物，无法振兴孙家的先祖们。
　　“主子！”此时，斥候从军营快马赶报。“报！黄祖亲率部下下山求救，已突破咱们第一道防线！”
　　“伯伯！”孙楚带领小队策马奔至，把孙坚的长枪与征袍带至。“快！黄祖已到达后山山腰！再不追就赶不及了！”
　　“大伙随我来！”孙坚翻身上马。“策儿，快回营通知韩当带五百人上山追截！命令程普留守大本营，以防敌军偷袭！”
　　“父亲——”孙策大喊。
　　“好好照顾弟弟！”孙坚回头道。“咱们在后山会合！”
　　“等一下——”
　　父亲今天的背影，好像比平日显得微小。
　　风起，云涌。遥望父亲消失于茫茫天际的微小背影，孙策禁不住再次不安起来。

　　“即使刘表对玉玺没有兴趣，他也不可能不忌惮势力日盛的孙坚吧？”
　　孙坚一马当先，冲入丛林，紧随黄祖身影，奋勇追截。他也不管臣下是否追得上，迳自跃过断崖，高举铁枪，朝黄祖背上掷去。
　　“天有眼！黄祖！还不快快受死？”
　　“我跟刘表说。要是孙坚成功下江柬，他日必成荆州大患，这是事实。”
　　“噢，一向怕死的刘表听到自然会……”
　　“刘表一死，后人声望不及，地位岌岌可危，也是事实。”无名军师笑道。“再说，既为大汉宗室，忠臣之后，又岂能对‘私藏玉玺的奸臣’袖手旁观？”


　　在刚刚赶到的孙策眼中，
　　仰天抱拳苦笑的孙坚成了一颗殒落的流星，

　　被天所拒，故从云端直堕凡间。


　　妄想登天者，从来，都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支支从天而降的箭镞刺向孙坚宽厚的背影，逆光下刺目犹如一团下坠的云团。孙策翻身下马，仓皇朝父亲尸首扑去。
　　“父亲——”
　　远处山头正有一个坚实沉默的背影在此久候多时。
　　此人手持一把漆成跟周围景物相应的棕绿色长弓刀，既可作弓，亦可作刀。刀柄深入泥土，正欲弯弓搭箭，箭镞对准抱父悲鸣的孙策。
　　“孝子，别伤心。你很快就随父亲……”弓手不动若山，长眉轻扬。“……一同死在我甘宁的箭下了。”
　　甘宁。黄祖派来偷袭孙坚的伏兵。
　　接到无名军师通报的刘表，早已在此设下埋伏，找来最好的猎人，等待最好的猎物。
　　“天意弄人……”甘宁喃喃自语。“……为何要安排两父子在同一天死去啊……”
　　咻——
　　一支冷箭无声射至。甘宁眼见来箭力弱，加上角度有偏，不加防备，继续瞄准孙策，蓄势待发。岂料来箭去势虽老，却无巧不成话，擦过前方地上岩石，嚓的一声，改变方向袭向甘宁。
　　天意，弄人。
　　正在专注瞄准孙策，将要松开指头发矢的甘宁，没有留意到此刻从下而上直取咽喉的箭镞。
　　蓦地，一只满是筋脉的苍老大手从后抓住甘宁肩膀，把他往后一拉，避开来箭。
　　——嚓。
　　但是，下巴却不慎被箭镞擦伤。
　　“年轻人……”老者银发银须，战甲生辉，身段比正值盛年的甘宁还要壮硕威武。“……不要以为自己对箭很了解啊。”
　　“黄老……”甘宁感激点头。
　　“箭这东西……”黄忠踱到树旁，拔下擦伤甘宁的箭。“……一不留神，就会反噬自身。”
　　自从跟黄忠学射以来从未受此屈辱的甘宁勃然大怒，卯足全力，正欲发矢回击，以报刚才一箭之仇，却被五指加劲的黄忠一把拉走。
　　“黄老——”
　　“年轻人，别冲动。咱们位置已经被发现了。”黄忠提起弓刀。“敌众我寡，而且为主报仇，势不可挡，咱们目的已达，还是撤退为上。”
　　“但——”
　　“兴霸啊……”还是老人家沉得住气，分析透辟。“……意气用事，待会山头被围，咱们无路可逃，你再得老夫箭术真传，咱们还是死路一条啊。”
　　甘宁实在很不甘心。他好想看清楚刚才那一箭究竟是谁射来的，可惜位置已被敌人发现，箭如雨下，不能久留，再不忿，也只能无奈撤离了。
　　“老天有眼。这一箭之仇……”甘宁手执断箭，喃喃自语。“……我甘宁在此发誓，总有一天——”
　　咻——
　　“冷静！伯符！”凌操把弓搭于肩后，拉扯死命抱住父亲尸首不放的孙策离去。“敌人伏兵还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伯符！你听到没有？”
　　被箭羽刺穿了的父亲，身体变得好小好小。
　　“滚！”尸首犹如刺猬，全身插满冰冷的箭镞。不知从何入手的孙策，还是笨拙地紧紧抱住了父亲逐渐失温的尸体。“父亲……策儿怎、怎么办才好……”
　　你还没有好好抱过我，怎么可以就此离去了呢。
　　除了毫无记忆的襁褓之时，孙策就从来没有被父亲怀里拥抱的经验。如今此生唯一的拥抱记忆，却是被箭羽阻碍的最后拥抱。


　　父亲，醒一下。
　　船来了。咱们回江东去。
　　醒一下。父亲。醒一下。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
　　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从那天开始，孙策就恨透了箭。
　　是箭阻隔了我和父亲唯一的拥抱，也是箭，把父亲宝贵的性命夺去。
　　“醒一下！伯符！”凌操的鲜血洒在一脸木然的孙策两颊。“醒一下！”
　　孙策这才发现，原来刚才恍神间，凌操挡在自己前面，用身体替自己挡下这一箭。
　　“凌操……”孙策凝望凌操肩上血箭，如梦初醒。
　　“从、从这一刻起，你再不愿意，也是孙家的继承人，咱们的主子。你要坚强……听懂了吗？坚强啊——！！”凌操强忍剧痛，扯起孙策衣衫，一字一顿。“我不介意看到你这窝囊相，但是待会在赶来的老臣与士卒面前，你必须坚强！不然孙家就会散了！你听懂没有？”
　　对，不坚强，就会被周围觊觎的豺狼给吞了。
　　不坚强，就不能替父亲报仇了。
　　现在不是伤心追悔的时候。凌操，你说得对。我不想敌人的诡计得逞，更不想孙家就此没落。
　　孙策抬头望天。
　　一个时辰前，仍是万里无云的平静蓝天，想不到，如今早已乌云乍现，不见天日。
　　我父一生忠义，却落得如此下场，天……为·什·么——？
　　“……伯符！你有在听吗？伯符！”

　　天，祢为何还不说话？
　　“伯符，你为何不说话？伯符——”


　　跟随程普朱治等人赶至的孙权远远望到父亲的尸骸，惊诧之下，竟忘了哭泣。
　　在场唯一的亲人，能给他安慰温暖的，就只有他的哥哥。
　　可是，孙权找不到哥哥。
　　他只是看到神情冷峻、一脸陌生，长得很像哥哥的男人。
　　正欲冲到父亲尸首前的孙权，被这个人一把拦住，推跌地上。
　　那一天，孙策痛失父亲。
　　那一天，孙权痛失父亲，同时，也失去了他的哥哥。


　　子曰：
　　父在，观其志；
　　父殁，观其行。

　　————————————

　　第三章　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泡影如幻。莽莽平原突然浮现出故乡江东景色，教思念父亲的孙策内心一凛。这半年来，父亲的身影就一直在闭上的眼皮里浮现，可是每夜造梦，却始终无法等到父亲人梦团聚。
　　不是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怎么百日过去，仍旧未见父亲音容？
　　乍见父亲思念的江东残景，孙策急忙策马奔至，方发现原来只是上天制造来愚弄世人的幻相。
　　孙策提弓发矢，朝眼前壮丽耸立的海市蜃楼怒射过去。
　　也许，下江东也是海市蜃楼——上天制造来愚弄孙家的把戏，让他们不惜牺牲一切，渴慕追逐。
　　只是，代价实在太大了。
　　父亲的殓葬比想像中拥挤。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然而讽刺的是，这些嘴里不断歌颂吹捧父亲的陌生脸孔，在父亲生前却从来没有看到他们说过半句好话，或者帮过孙家什么。当中好些假仁假义的诸侯，跪在灵堂哭个肝肠寸断……然而孙策没有忘记，这些伪善的脸孔，就是朝中一直挤兑诬蔑父亲，陷父亲于不义的“汉室忠臣”。
　　生前袖手旁观，死后歌功颂德，又有何用？
　　我的父亲，就是为了守护这个伪善而腐烂的朝廷，为了这群饿狗的既得利益拚命，最后被他们算计出卖，白白牺牲。
　　天，有道乎？
　　假若孙坚没有死去，孙策也不可能认识现实的阴暗残酷，看到身边人的真面目。一向貌似疼爱孙家的长辈与盟友原来全是假象。
　　主人离去，宾客也不必再卖帐给面子，反过来给脸色你看了。
　　孙坚死后，各方诸侯纷纷前来慰问，实际上却只是为了探听玉玺下落，犹如争啄尸肉的乌鸦，千方百计诱骗试探，有的甚至借机讨便宜，捞好处，落井下石，予取予携，意图分化家臣，瓜分孙家。
　　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仁义忠诚不过是欺世盗名的口号。谁当真，谁就输了。
　　十月初一，祭祖节。人民习惯在这农作物新收的一天大肆庆祝，感谢祖先庇佑，慎终追远，以示孝悌，同时以祭物向祖先表示自己不忘本，祈求先祖继续守护庇荫。
　　荒郊野外，孙坚墓前，一群衣着华贵的朝臣与诸侯围着吴夫人与孙淑，投其所好，奉以珍宝，大献殷勤。
　　戴上兽形面具的祭祀队伍浩浩荡荡经过，各怀鬼胎的诸侯与说客忘形鼓掌，尔虞我诈，吵闹中不忘偷偷耳语，以更亲昵的肢体动作加强诱骗的力度。鼓乐喧天，响彻云霄，一时间，人与兽鲜明混杂、对立交会，兽面人心，人面兽心，构成吊诡讽刺的苍凉图景。
　　“真是一群无耻的饿狗。连吴夫人跟年纪尚幼的孙权与淑子都不放过……”程普轻掀帐篷，偷望外面情况。“……已经半年了，这群饿狗还是死心不息，围着咱们团团转，旁敲侧击打听玉玺下落……”
　　“谁叫伯符与咱们都是硬汉子？大路不行，只好抄小径了。”朱治一脸不屑。“老弱妇孺皆易骗，从他们身上人手，方便多了。”
　　“一招不行，就用别的……”韩当轻抚嘴角疤痕。“……半年了，他们仍在游说我离开孙家，替他们打天下。”
　　黄盖摇头道：“我这边的诸侯更是双管齐下。一边打探玉玺下落，一边以谣言中伤少主，分化咱们关系。”
　　“孙家原本手握数千精兵……”朱治低下了头。“东咬一口，西抢一段，如今剩下的竟然不足一千……”
　　“咱们开诚布公……”凌操道。“……究竟有多少家诸侯的军师说客偷偷游说过你？”
　　“主公刚死的时候，有四家。”朱治道。“如今只剩两家，刘表是其一。真是厚颜无耻……”
　　“都是投机取利之徒。”程普啐了一口痰。“只懂欺侮孤儿寡妇，以为世上都跟他们一样无情无义。呸！”
　　“程公，最多诸侯笼络的，好像是你和黄盖老爷吧。”韩当笑道。“他们也开始向你的妻儿入手了，对不？”
　　“少主！别误会！”程普激动分辩。“我程普跟主公有知遇之恩，一辈子——”
　　“一辈子尽忠孙家。对，很多人也这样说过……”性子刚直的黄盖忍不住道。“……可他们即使在咱们面前信誓旦旦，如今都投进敌人阵营，享尽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去了。”
　　“姓黄的！”程普激动大喝。“咱们多少年了？你竟然这样看我！”
　　“人心叵测啊，程公……”韩当道。“……你忘了当日跟我们一起抬棺，誓言要替主公报仇雪恨的那位孙家后人，如今哪里去了？”
　　在场众将登时脸色一沉，一室死寂。
　　“……孙楚。”凌操打破沉默。“这出卖咱们，害死主公的害群之马，我凌操一定会教他不得好死。”
　　“我一直以为，孙家的子弟是最团结的。谁知道，很多人不过是仗着主公强势……”黄盖叹了口气。“……主公一去，全部原形毕露了。昔日恩情——”
　　“世态炎凉，血脉相连，还是敌不过现实与利益……”韩当道。“……唉。”
　　“枉主公生前对他百般照顾，视如己出，主公死后却投奔袁术……”程普怒气未消。
　　“……袁术让他领豫州刺史。”凌操冷冷道。“这正是……”
　　“……这明明就是主公生前的职衔！”程普大力拍几。“这不肖子孙！真的令孙家蒙羞了！”
　　“各位叔叔……”一直不发一言，在角落专注磨角粘弓的孙策忽然抬头。
　　“反正大家闲着，不如……”孙策神色自若，扬弓微笑。“……过来帮忙好吗？”
　　原本义愤填膺声讨的众将，渐渐忘了咒骂，你压弓，他缚绳，我上漆，心无旁骛，世界再大，只专注手中之弓，齐心合力把眼前这张弓造好。
　　一个人可以张弓，一个人可以连发数矢，但一个人不可能独力造好一张弓。
　　只用一双手造好的弓，多么孤独。
　　孤独的弓，不可能射得远，更不可能命中目标。
　　“父亲生前总喜欢造弓。”孙策一边替弓上漆，一边娓娓道来。“每当他烦恼的时候，就会躲起来造弓。”
　　无法再跟父亲一起合造一张弓的孙策，请来父亲的战友与下属一起帮忙，把未完成的弓造好。
　　“他说造弓的时候心情渐渐变得平静，以往我站在他身边，总是能够体会这种心情，可是……”孙策温柔的眼神忽如蒙上一层灰。“……当他不在了，不管我造多少张弓，也无法回到当时平静的心情了。”
　　凌操把手搭在孙策肩上。
　　“如今……”孙策朝凌操点头。“……我只在狩猎的时候，才能平伏心情。”
　　祭祖的喧闹乐韵从外面响起，把墓前谄媚诬赖之语尽皆掩盖。
　　“逝者已矣。”孙策挽起弓箭，大步往外踱去。“悲伤过后……”
　　拨开的帐幔外，正是刺目晨光。
　　“诸位，请随我孙策……”孙策回身，薄薄的轮廓镶满无法迫视的金光。“……狩猎天下吧！”
　　“伯符！”程普湿润的眼眶里，正是当初年轻时候，魅力迫人的主公孙坚。
　　这孩子，终于不必再替他担忧了。
　　“哈。”凌操执起铁戟。“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
　　“老子终于可以舒一口闷气了！”黄盖转动臂膀。
　　“沉睡的猛虎终于要苏醒了。”韩当牵牵嘴角，嘴边的疤痕挤成一线。“嘿。”
　　“噢！”朱治耸肩。“那我想投奔敌营，岂不是太迟了？哈哈。”
　　哈哈。笑吧。尽管笑吧。
　　笑，是让敌人松懈的最好方法啊。


　　“伯符，咱们相信你一定能继承父志，成为令主公骄傲的忠臣之后。”

　　“那……假如我不当忠臣了呢？你们还一样忠心于我吗。”


　　祭祖节其中一项重要仪式，叫做烧包袱。
　　狩猎过后，孙策独自一人来到山巅，就是为了让头脑更清醒。
　　有些话，他必须独个儿跟天诉说。
　　他立于山峰之上，取过火摺，把写有先人名字的寒衣包袱烧掉。
　　一包是孙坚，另一包是孙子。
　　孙策没有忘记父亲的下场，更没有忘记先祖的威勇。
　　这半年来，沉吟已久，思索过后，是时候要把过往的包袱烧成灰烬了。
　　当一切已成余烬，世人将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孙策。
　　孙策手一扬，已成灰烬的纸衣犹如纸钱怒卷穹苍。漫天黑蝶，雨积云众，正是山雨欲来的肃穆景象。片片余烬粘在孙策的脸颊上，烙出痕迹，彷佛代替他哭不出的眼泪。
　　那天之后，孙策一脸麻子，腥红如血，点点作梅，再也挥之不去。
　　每次看到铜镜里刺目斑点，孙策都会想起父亲。
　　极目灰茫，连云若山，却比脚下山峦更沉重。
　　天何言哉，云亦无语。本是壮丽山河，然而同样景色，因为观者经历有变，心情，亦连带起了变化。
　　是天色比人善变，还是人的经历比天色还要无常？
　　变幻不定的云雾中，孙策默然立于山巅。鲜亮的战甲沾满沉重的雾气，垂下的鼻尖爬满欲滴的露珠。四野无人，天地之间，就只有这孤寂的身影，努力抗拒不被眼前云雾吞噬，顶天，立地。
　　他没有忘记父亲曾经站在他面前，宽大的背影傲然仰首观天。他喜欢仰望父亲的背影，也总爱跟随父亲这稳如磐石的背影。只要躲在父亲勇于开拓前路的背影后面，他就能够什么都不必想，犹如一片浮云，紧随烈阳。烈阳升到哪里，云，就飘到哪里。
　　如今，雨积云蔽，那指引照耀的太阳，早已殡落消沉。
　　当时父亲就站在这里，回头朝他微笑说，孩子，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即使眼前如何变幻，阴晴圆缺，头上还是一片青天，无愧无惧。
　　内省不疚，就能无畏无惧？呸。
　　青天何在？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孙策张开嘴巴，却被周围一直紧缠包围着的雾霭窜进口鼻。
　　“冥昭瞢闇，谁能极之？”
　　当年屈原欲穷天意，写下《天问》，最终还是无法参透天道，黯然投江自尽。
　　对于千百年来世人的诘问责难，天仍旧狠心，不言不语。
　　“天丧欤？天丧欤？”人无惧，天有愧。万籁俱寂，就只有孙策越发激动的追问。“苍天，祢已经死了吗？”
　　天丧欤——！？天丧欤——！？天丧——
　　苍天重覆孙策的诘问，回声空洞惨白，以问答问。少年越是急着追问，苍天便越是急着反问。
　　天丧欤？天丧欤？
　　天丧予。天丧予——
　　雨下了。土石泥流，丛林喧闹，旁徨受惊的动物上下逃窜。鹿驰兽奔，唯孙策伫立依旧。他把一直插在大地上的黑弓拔起。
　　这张弓，是父亲生前陪他一起造的弓。
　　这张弓，象征父亲对他的认同与关爱。
　　这张弓，亦是父亲唯一留给他的遗物。
　　从弭到渊，由附至驱，孙策爱怜地摩挲着弓的每个部分。每一个微细的部分，都贯注了父子不便言明的关怀与爱，都是不擅表达的两人合力完成的默言对话。孙策咬牙抬头，朝天张弓。
　　“我父一生忠义，敬天事君……却因为一块玉玺，被朝中诸侯陷于不义，更落得被暗算惨死的下场……”
　　箭镞暗带褚褐锈色，箭羽破损染红，却不是孙策指头紧捏而挤出的热血。
　　箭，是从父亲尸首拔出来的暗箭。
　　血，是父亲被浇熄的热血。
　　血未干，血在烧，直把所有刺破的灰云都灼成红色。箭带怨恨，牵雷引电，瞬间穿云破空。
　　“……孙家由名门惨变众矢之的，孙子后人，下场如此……”无父亦无天。孙策一字一顿。“天……祢·为·何·还·不·说·话？”
　　无天故无法，无法故无义。在这无法无天的时代，苍天已死，问天，不如反问自己。
　　然而在这不是人的扭曲乱世，我又是谁？
　　天，仍在闪躲。箭，仍在云团中穿梭，拨雾寻天。
　　仿佛有谁说过，向天吐沫，最后只会沾污眉额。向天发矢，最后，也只会反噬自身。
　　“今天……”孙策把天下间诸侯垂涎贪恋的玉玺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我孙策就要向世人……”
　　被用力践踏的玉玺未几陷进泥里，上面的玉龙雕饰，即成泥沼蚯蚓。
　　“……呈现不一样的……”
　　孙策好整以暇，把身上的叛徒布带整理了一下，抬头望天，凛然张开双臂。
　　“……‘忠臣’之后。”
　　陡地，被刺穿了的云层之间，一道无法逼视的刺目强光挟着风雷之声轰然袭至。
　　咻——
　　破空之声越来越响亮，孙策发丝逆乱，面颊生痛，轻微的刺痛预感彷佛宣告下一瞬间那支熟悉的血箭就会往颧上雀斑直插，把满脸斑点尽变泼墨血花——然而孙策脚下并未移动分毫。他依旧肃穆严峻，不忧不惧，徐徐伸出五指，迎向指缝破空极光。
　　“天，祢佑不佑我？”
　　这只大手，接下来将要翻云覆雨，逆乱天下。
　　“父，你怪不怪我？”
　　一边向天佑，一边跟天斗……
　　……这，就是枉死忠臣孙坚之子，孙策的处世方式。
　　天，就用这支箭，把祢的答案告诉我吧。
　　——嚓。
　　尖锐的黑影直取仰天张臂的孙策面门，就在血箭须臾间刺破孙策眼肚之际，一阵逆风从山谷往山巅猛然吹来，把箭镞吹歪了少许，最后掠过鼻尖、下巴、咽喉，直插在脚尖前一寸位置。
　　天，这就是祢的答案了吗？
　　“是命不该绝……”孙策俯首低眉，凝视箭羽。“……还是警告我前无去路……！？”
　　天，仍旧不语。

　　白云骤变乌云，往往不消一刻。乌云尽去，又见白云，却非一时三刻之事。
　　数月后，孙策带着余下的族人迁离他们飘泊多年的中原。诸侯对此议论纷纷，皆以为孙坚一去，毫无乃父威勇的长子孙策受不了列强吞并，终究撑不下去，只能成了斗败公鸡，黯然挟着尾巴逃离是非之地——曾经一度成为天下公敌的名门孙家，如今家道中落，只沦为不值一提的没落家族，此生此世，再也没有抬头的机会了。
　　这就是天下所有大家族的通病。家长越是具有开拓的魄力，族人就越是懦弱懒散，不思进取。尤其是他们的下一代，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完全经不起磨练。打击一来，就溃不成军了。
　　“听说，原本一直支持孙家的投资者，纷纷见风转舵，抽起资金，甚至……向他们追究赔偿？”
　　仆人呈上锦盒，袁术揭开，里面全是大小花纹不一的纯金耳环。
　　“这款式不错。比较朴实，像我。哈。”袁术把耳环凑到耳边，另一名仆人手抱铜镜，让主公慢慢比对。“怪不得他们撤得那么匆忙，原来是为了避债。”
　　周围仆人忙进忙出，正为袁术把根据地迁到寿春一事忙得不可开交，主公却仍然悠闲地为将要举行的乔迁宴会选择配戴的耳环。
　　“故人之子孤立无援，举目无亲，我这位最爱扶掖后辈的袁伯伯，总不可能袖手旁观吧？”袁术朝铜镜摆姿势，露出慈蔼祥和的笑容。“你就代我向孙家少主聊表一点心意吧。”
　　“主公放心，孙家上下以至程普黄盖等名将早已收到主公的亲切慰问了。”无名军师正替袁术搁在几上的小盆栽细心修剪。“唯独是孙策这小子，一直称病，不肯见客。小人月前特地替孙家践行，孙策仍然闭门不见，却派一名家仆打发小人，谓少主哭至断肠，意兴阑珊，决意回乡为父守丧三年，三年内守孝不仕，有何关照烦请三年后再说……”
　　“噢，看来真的伤心到极点了。”袁术逐一以指尖轻弹耳环，侧耳倾听当中声响分别。“看来他们真的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了。”
　　“不过可喜的是，面对如此无能的故人之子，连程普黄盖也生动摇之心，开始跟咱们抱怨少主的不是了。”无名军师道。“韩当朱治更答应谓，待他们陪孙家回乡，安顿一切，完成最后责任，对于故人之子，也就再也没有义务留下了。”
　　“哈哈。”袁术终于选好耳环，满意扣上。“你要藉守丧装孝子逃避现实是阁下的事，人家又不是你家人，为什么要陪你蹉跎岁月？”
　　“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无名军师引用《史记》毛遂的故事回答。
　　“那么说，这些江东名将，将成我袁术的囊中物了？”袁术听到好消息，朝耳环一弹。“攀附之言，总是悦耳。”
　　“扬名立万，本是将领的共同渴望，这是事实。”
　　“对。”袁术摘下一对耳环，送予无名军师。“试问天下问有多少人能如军师潜行低调，不愿扬名？”
　　无名军师没有回话，却笑了。
　　想起即将迁都寿春，远离族兄袁绍监视，又能尽收江东猛将，即将大展拳脚的袁术也笑了，仰望窗外即将放晴的天空，纵声朗笑。
　　“哈哈，就让我大发慈悲，把孙策的家丁仆人也一并收留吧。”袁术心情大好，张开双臂。“即使在我家抹地烧菜，也比较有发挥啊，哈哈哈哈。”
　　“哈哈……”军师耸肩。“那名家仆一脸麻子，愚騃鲁钝，只怕浪费咱家米饭啊。”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袁术雀跃挥手。“咱家有的是钱，多养些闲人也不怕！哈哈！就把他整个家族也搬过来，过继袁姓，剩下他一个人守丧，哭个够！”
　　哈哈。笑吧。尽管笑吧。
　　哭，是让敌人松懈的最好方法啊。
　　当一方在笑，以为另一方在哭。
　　那么，另一方定必在笑。
　　暗笑。
　　“小姐，这回咱们真的笑不出来了。”
　　浊流如笑，奔流喧嚣。如龙飞堕的瀑布下，一个巨大的烦恼身影，正伴着潭面倒映的沉默侧影。
　　“当初小姐托人把资金寄放在袁术身上，就是希望分化袁家，暗中帮助曹氏牵制袁绍，想不到孙坚死后，袁术坐大，竟然借迁根据地为名，需索苛求，否则之前投资一笔勾销……”男人仅有的一只眼盯着充满暗涌的潭面，低声咕哝。“……不少投资者也叫苦连天，有的甚至宁愿亏本，也不愿再瞠这浑水，把资金注入无底深潭……小姐，咱们如何是好？”
　　“孙坚死后，袁术再无忌惮，一方面尽收孙坚旧部，另一方面要胁刘表，两面取利……”
　　一把低沉的女嗓犹如潭底涌起的泡沫，缓缓冒起。“……袁术麾下竟有能想出如此精妙计策的军师，至今却仍然寂寂无名，有机会……我真想会他一下。”
　　“对了，刚才收到曹大人的消息……”
　　“曹大人刚接收青州黄巾兵马，需专注消化应付，目前分身不暇，而且要养活这群数量极为庞大的动员人口，开支将急增几倍……”女嗓沉吟。“……看来，短时间是无法翻本的了。”
　　潭面冒起了几圈涟漪，一尾鱼探头偷看潭外动静，复又躲回潭底去。
　　“这样下去，迟早坐吃山空。”女嗓开始抱怨。“刘大啊刘大，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是未有大鱼上钓？”
　　刘大揉了揉眼睛，尴尬道：“小姐，这——”
　　轰——
　　宁静平和的林中潭瀑，蓦地树倒泥飞，炸出隆然巨响。
　　“老大！不好了！是高手！”手下一身泥垢，慌忙奔至。“徐盛和潘璋合力也斗不过他，吔——”
　　嚓——破空之声犹如天崩地裂。树木倒塌，刘大刚拔出来自卫的长剑迅雷不及掩耳间只剩半把，当刘大低头察看，以为扔过来的是什么武器的时候，赫然发现，插在自己两腿之间的，竟是一支微微摇晃的钓杆。
　　一滴冷汗从刘大头皮滑到盲眼上。什么！？连徐盛和潘璋合力都拦不住他？这人究竟是谁？
　　“对不起……这杆滑手了。”
　　坚壮高昂的身影两手空空，跨过地上痛苦呻吟的侍卫，轻松踱到潭前。
　　嘿。你们以为这大半年来我称病躲在家中，真的躲着哭爸吗？我每天跟凌操练习武功兵法，一刻也没有松懈过啊。
　　跟大半年前相比，孙策的确强壮了，而且，也长高了。
　　今后，不可能再有人能挡住我去路了。
　　蓦地，草丛沙沙沙的冒出两道雄伟身影，一左一右，挟着万钧之势，朝来者奋力追击。
　　出道以来，他俩从没受过此等屈辱。他们以为即使是吕布也不可能挡得住二人夹击，却没想到，此刻会被眼前这名不速之客轻易击退。
　　孙策以后踭踢起地上侍卫，挡住自己背脊。徐盛和潘璋二人不欲伤及同伴，急忙收起刀剑，却被孙策趁势欺至怀中，夺过二人刀剑，再刺穿两人袍袖，把两人钉进树干。
　　“你俩功夫不错。”孙策头也不回，大步朝刘大等人踱去。“叫什么名字？”
　　“徐盛……”“潘璋。”
　　“过来追随我。我需要你们。”
　　“放肆！”刘大受不了对方的公然挑衅，摸出短镖，正欲冲杀过去。“来者何人？受死——”
　　一把跟年龄毫不相称的低沉女子嗓音，教身形庞大的刘大硬生生止住动作。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公子一向喜欢狩猎，怎么会拿起钓具来了？”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孙策轻搔脸上麻子。“……再说，要找智者，当然就要来有水的地方了。”
　　“只是临渴挖井，不如未雨绸缪……”被刘大称为小姐的少女头也不回，继续垂钓，似是早已猜到对方身分。
　　孙策忽尔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云心出岫，风和日丽，的确是不可能下雨的好天气。
　　所以啊。孙策咧嘴而笑，重新迈开脚步。这才是未雨绸缪的最适当时机吧。
　　“孙大哥……”尽管称谓亲昵，声音却毫无温度。“……别来无恙吗？”
　　“山小妹……”孙策似未被对方冷漠吓怕。“……我回来了。”
　　“咳。”被称为山小妹的少女顾左右而言他。“……为免被仇家连根拔起，远离是非之地，的确是最聪明的做法。”
　　“当年我们仨，就数山小妹最聪明伶俐，孙大哥最笨。”
　　“能把眼前家族危机转化为磨练契机，大哥的确为孙家下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
　　退一步，的确海阔天空。
　　只是忠臣之路，是进是退，有时根本身不由己。
　　……更何况，不一定是忠臣，而是打着忠臣名号的……奸臣？
　　“谁都以为没落孙家黯然逃回吴夫人兄长吴景的根据地丹杨，有谁料到孙大哥竟然中途改变落脚地，消声匿迹，来到这不毛之地来了……”
　　湖面再度泛起涟漪。鱼丝动了。
　　“山家的根据地，又岂是不毛之地？”孙策站定在垂钓者旁边。“作为儿时玩伴，小妹一直背着，实在太见外了……是不欢迎孙大哥回来跟你叙旧么？”
　　“人往往在失意的时候才念旧。”山无陵玉手一扯，肥美如鲛的巨鱼在半空翻腾，跌到岸上。“坦白说……你的主动与直接令我意外。”
　　“坦白说……昔日一别，一直挂念。”孙策俯身凑到山无陵耳边，闭目轻嗅。“想不到暂别数载，昔日的山小妹已经亭亭玉立，非昔日可比了。”
　　“喂！”刘大站前一步。“姓孙的，你给我庄重一点！”
　　“啧。”山无陵轻描淡写，站直身子，把上钓大鱼拿起。“我也想不到阔别多年，昔日懒散自我的伯符已经变得如此积极，不可同日而语了。”
　　孙策但笑不语，眼尾瞟一下刘大，从箭箙摸出一支箭，手执箭羽，泼喇一声，直插河中。
　　愿者上钓，有时候根本不必鱼饵，甚至，连鱼鈎也显得多余。
　　“养晦韬光的孙家需要值得信靠的战略伙伴……”孙策把箭从激流拔出，只见一条比刚才山无陵那条更肥美的大鱼正瞠目张嘴，激动挣扎。“……意欲大展拳脚的山家，也需要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啊。”
　　“笑话。”刘大失笑。“孙家早成亏本货，如今还有谁笨得会把珍贵的资金用来做善事？”
　　“雪中送炭，总是比往富人脸上贴金来得有利可图。”山无陵的答案再次教刘大惊讶。“在我记忆里，孙家从来都是得人恩惠千年记的忠义名门。”
　　孙策再次朝刘大耸肩。
　　“刘大，说到杀人勾当，你比我经验丰富。可是说到投资和做生意……”山无陵嫣然一笑。“……呵。”
　　刘大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离开司马家，散尽千金买官，最后一无所有的耻辱经验，讪讪地低下头来。
　　刘大根本不明白，在对方处于人生谷底的时候扶他一把，比起往高峰者身边跪拜托举，效益实在相差太远。
　　此刻，世上恐怕只有山无陵深懂投资最重要的不是财力，而是相人的眼光；而世上最值得投资的，从来都是人；而最值得投资的人，水远是刚巧堕进人生谷底的明日之星，或者落难英雄。
　　下等的投资者，只懂追捧当头起，围拢胜利者献媚。只有具眼光的投资者，才懂得发掘具潜力的失败者，雪中送炭，加以栽培，让自己成为声价百倍的……
　　……吕不韦。
　　当今世上，懂得如此卓越投资之道的，除了山无陵，就只有一个人。
　　一个她浑然未知自己将要爱上的男人。
　　……司马懿。
　　将来，名单上还包括一个人。
　　如今，他仍然寂寂无闻。
　　“弟弟跟我说，自虎牢关一别，一直很挂念山姐姐。”孙策话题一转。“他记得，小时候山姐姐经常抱着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照顾，比淑子还要亲。”
　　“刘大啊刘大，你说……有什么比趁低吸纳更值得收买投资？”山无陵置若罔闻，轻轻把鱼鈎从鱼嘴拔出。“孙家如今正处谷底，将来的发展空间与潜力，作为投资者，倒是非常感兴趣。”
　　小姐心意已决，作为仆人，刘大只好无奈遵从。
　　“刘大啊刘大，你猜……有什么比谷底反弹更能获利呢？”孙策为大鱼拔出血箭，放到山无陵的竹筌里。“山小妹从小就深懂囤积居奇，每年元宵贩市，你买进什么，我跟着购入，在摊市摆档出售，必盘满钵满，从未亏过一回。”
　　想起儿时跟孙策、凌操三人青梅竹马的片段，山无陵终于忍不住嘴角上翘。
　　“凌操大哥还好吗？”山无陵道。
　　“不错。有心。小妹要是挂念他，今晚我带他一起来跟小妹晚宴聚旧……”孙策笑道。
　　“……反正接下来需要拜托小妹帮忙的事情，必须咱们仨合力，方能成事。”
　　“是吗。”山无陵柳眉轻扬。
　　男人，果然是越多挫折，越具味道。反正这顺水人情不仅有助山家确立将来在江东的地位，甚至对抑制袁氏、暗中壮大曹氏也有帮助，这桩买卖，实在百利而无一害。
　　“眼前的伯符……”山无陵从布包里拿出一颗蜜饯，放到嘴边。“……已不再是昔日懒散瘦弱的纨绔子弟了。”
　　山无陵暗忖：孙家，已经放到嘴边了。
　　“眼前的无陵……”孙策五指飞快，俐落灵巧地避过刘大阻截，把山无陵咬在嘴边的蜜饯夺过，吃进口里。“……已不再是昔日刁蛮娇纵的闺秀千金了。”
　　孙策得意洋洋望着轻咬下唇的山无陵。
　　“既然最适合的已经在眼前，又何需再苦苦寻找等待？”孙策弯身替山无陵提起竹筌。“一拍即合，从来都是最完美的组合。小妹，你说是也不是？”
　　山家，已经吞到肚里了。
　　忍辱负重，从来都是打掉门牙和血吞。多少屈辱、悔疚和伤痛，都只能吞进肚里。
　　“呼。”孙策大汗淋漓，扔下巨戟，整个人大字形摊卧草地上。
　　月色朦胧，彤云结聚，明天也许会是一场暴雨。
　　“凌操……”孙策把两臂垫在颈后，悠然观天。“……若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憋死了。”
　　“谁叫我从小就跟你一起长大啊？”叉腰站定的凌操老实不客气，巨戟敲地，一敲就敲到孙策的两腿之间。“还要休息多久？快来！咱们继续再战！”
　　“你这臭小子！好大的胆子！敢情想令孙家绝后了？”孙策双手按地，宛如蜈蚣一弹，双腿连环快踢凌操胯下。“我先让凌家绝子绝孙！凌伯母！对不起了！”
　　“哈哈！早猜到你会踢这里！”凌操盘戟成圆，清脆挡下孙策攻击。“你这小麻子……有没有点新花样啊？”
　　十多年来，两人不知有过多少这样打打闹闹的疯狂与荒唐。习以为常，以为这样的日子，将会永远。
　　可是，经过今夜，两人心里都知道，像这样轻松胡闹的时光，将不可复再了。
　　“为了让咱们的计划能够牍利实行……”山无陵挟起一块肉，滑进嘴里。“……伯符，咱们还得需要一道饵。”
　　正在月下喂招接招的两人，动作一致，行云流水，即使闭上双眼也不可能伤到对方。因为，他们就熟悉得连对方的心思与想法，都了若指掌。
　　“这计策。既可令吴景不受逼害。又能成功助孙家卷土重来，最重要是……”山无陵凝视孙策。“……可以确保树倒猢狲散的悲剧不再于孙家上演。”
　　这夜，如常相处的两人，内心早已不再一样。
　　越是笑得尽情，心里，就越是痛得惨澹。
　　“什么计策？”
　　“献策。”山小妹把热腾腾的包子放到孙策面前。“向敌人……献策。”
　　孙策忽尔明了，眼前的山小妹，并不如想像中容易应付。
　　“凌操，我再说一次……”孙策举戟挡下凌操砍劈。当。月夜响起一下锥心震荡。“你……真的不必为我牺牲至此。”
　　“伯符，我再说一次……”凌操回戟挡下孙策突刺。当。月夜又响起一下教人锥心耳鸣的震荡。“我跟你相处多年，你的心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孙策一凛。
　　在太熟悉，比家人还要熟悉的人面前，有时候，连说话都显得过于虚伪多余。
　　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
　　“孙竖大人当初提拔我父。收留咱们，孙家对凌家的世代恩惠，我父一直叮嘱我别要忘记。”眼见席间各人面面相觑。凌操打破沉默，自告奋勇。“……这一天。我已经等很久了。”
　　山无陵怔住了。不过很快，她便把情绪抑压下去。
　　“哥！他是你的儿时玩伴！忑可以？”孙权双手按几。“不一定要是凌操大哥吧？换成别人也可以吧？”
　　“唯有跟我从小相处至今，才对我了若指掌。才能瞒过外人。”孙策语氯冷淡。“而且，只有姓凌的，孙家才可以放心尽信。”
　　“谢谢主子。”凌操恭谨叩头。“凌家的存在，只为孙家。”
　　“凌操大哥。不——”
　　“这是侍从应尽之责。”凌操轻轻拂开孙櫂幼弱而温暖的双手。“凡是对孙家有利的，我们——”
　　“仲谋。立即回房收拾细软……”孙策别过了脸，双手负后。“……明天，哥哥安排你到山家暂住，你在那里给我好好的听山姐姐的话……听到了没有？”
　　明明是山家暗里要求孙家把质子置于山家的保障手段，山无陵此刻却摆出事不朋己的姿态，分明是要加深孙家兄弟嫌隙，为自己将来留有后着。
　　“哥哥，你好霸道。”孙权咬牙切齿。
　　“从今天起，你们叫我小霸王好了。”孙策耸肩嗤笑。“嘿。”
　　凌操知道孙策内心非常痛苦。然而，这却是家族继承人必须承受的误解与内伤。
　　若果不接受山家条件，暂时依附山家养晦韬光，只能眼白白错过东山再起的大好机会，任由家道中落，被列强与仇家吞并。
　　要下这个决定，孙策比谁都要难过，世上也没有另一个人比他亲手送挚友去死更加内疚不舍，然而，他比谁都需要这个替身，假扮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好让一众仇家混淆视线，教敌人跟这个替身同归于尽，削敌实力，让孙家的复兴大业可以暗渡陈仓，毫无纰漏地悄悄完成。
　　牺牲一条性命，尽救孙家旧部。徘徊在利与义的边缘，值，还是不值？
　　而这毫无光荣与掌声的牺牲，除了从小跟自己相伴左右、形影不离的凌操，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够胜任。假使随便找来一个外貌相像的当替身，能否信任还是其次，容易走漏风声，而且轻易露出马脚，添加不必要的枝节麻烦，才是重点所在。
　　哭吧。如果欲哭无泪，连哭都无法宣泄内心伤怀，就笑吧。
　　越是难过，越是要笑。
　　当你笑了，你就不会再恨自己无法哭泣了。
　　“凌操……”孙策忽然意兴阑珊，扔下铁戟，高举双手迎接凌操尖戟。
　　原本正在闭目沉思的凌操忽感异样，睁开眼睛，急忙回戟弯身，才没有伤及主子。
　　当。凌操扔下铁戟，踱向孙策。他不待孙策开口，一拳就痛殴到孙策脸上。
　　被殴至跌坐地上的孙策不怒反笑。他深陷在泥草里的十指紧捏又放松，嚎叫间，直往凌操怀里冲去。
　　就这样，两人不再言语，专注以拳头互殴，贯注内心最诚实的心意，通过最原始最孩童的扭打撕扯，表达最不舍又最无力的哀思。
　　就这样，两个被迫长大被迫成熟的少年，在无月的月夜，以男人的语言，真诚对话，预先道别。
　　多少感思，多少愧疚。
　　几许月色，几许风流。
　　正是如此可一不可再的彤云静夜，亦是如此可一不可再的成长伙伴。
　　原来，对于真正心意相通的伙伴，连那句最重要的对不起，或者谢谢，都不必宣之于口。
　　凌操，习惯用戟的是你，喜欢狩猎，也是你。
　　我怕我忘掉，你也最好谨记。
　　即使很多人觉得我已经变得陌生，甚至连弟妹家人都认为我变了，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依旧是我，依旧是那个吊儿郎当，爱托头看云的懒散臭小子。
　　伯符，你忘了吗？凌家，从来都是为了孙家而存在。
　　然而即使我不姓凌，你不姓孙，这件事再给我重新选择一百次，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笑着请缨。
　　别再悔疚。别再把真性情显露出来。要往前走，要达成理想，这样的牺牲，根本无可回避。
　　这一点，不管将来如何，莫失莫忘，伯符，请你谨记。


　　凌操。
　　咱们一塌糊涂、身不由己的人生。该用什么话来总结才好啊？

　　不懂回答的凌操，翌日突然决定及早成婚。
　　不是为了趁这两年为凌家继后香灯，
　　而是希望自己不在了，凌家的下一代，
　　也能代替自己继续守护挚友的将来。
　　并且，把自己不懂回答的问题，
　　以繁衍，替代答案。


　　越是欲哭无泪的事情，越该一笑置之。
　　越是亲密的家人，越是无法互相理解。
　　夜深，孙权房内，一道熟悉但陌生的身影忽尔靠近。
　　“弟，我知道你还没有睡。”
　　榻上静默依旧。
　　“哥也是身不由己。”即使是家人，也只能在漆黑无人的夜深，才敢稍稍叹气。“有些事情，当你将来坐到这位置上，你自然明白当初哥所作的每个无情决定。”
　　背对着哥哥的孙权暗自咬牙发誓：将来……我绝对不会像你这样无情，牺牲家人，伤害其他孙家子弟。
　　“哥没敢奢求你的谅解，也不介意你恨我……”黑暗中传来指骨紧捏的喀嘞声响。“……只望弟将来能够青出于蓝，别像哥那么无能。”
　　被窝彷佛动了一下，又仿佛没有。
　　“把你送到山家是迫不得已的决定。他们怕咱们将来势大难制，故需要把质子送到他们手中，有备无患……”孙策在黑暗中摊开双手。“……咱们大可反过来利用这点，你假意投诚，取信于山家，藉此良机，把山家的所有伎俩与秘密尽偷尽学……”
　　弟，从你出生至今，大家都说，你是家族百年来最聪颖最具天分的子孙。
　　“……然后，回来振兴孙家，取回咱们失去的一切。并且……”
　　孙策一字一顿。
　　“……完成父亲未能完成的心愿。”
　　繁衍，是家族的传承。
　　挫败，是上天对家族的磨难。
　　“弟……对不起……”孙策清了清喉咙。“……哥委屈你了。”
　　再委屈，也不及说话者的千分之一吧。
　　“万一……山家真的把你置到司马家，借你打探竞争对手的虚实，请别要推辞。”孙策徐徐站起。“这条线，对将来牵制山家很有作用。”
　　学习，从来都是你最擅长的事情。
　　“你的学习天分，比哥和父亲还要惊人。这一点，哥一直没有忘记。”
　　踱到门前的脚步忽然踌躇了。
　　“好好睡。哥明早有事跟程叔叔去办……”
　　身影朦胧，许是有人不忍相送。
　　“请谨记。你……从来都是孙家的最后希望。”
　　木门沙哑关上，漆黑的房间回复教人耳鸣的寂静。
　　逐渐浓厚的黑暗中，仿佛有谁偷偷的，叹了口气。


　　被窝中蜷缩身子的孙权想：
　　我认识的哥哥终于回来了。

　　可是，我却要离去了。

　　从那夜起，孙策的眼里就开始现出奇怪的黑点。
　　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开始腐朽的缘故。

　　————————————

　　第四章　飘云无定

　　飘云无定，轻风无形。水镜府内，今天来了一位稀客。
　　“水镜先生……”即使明知水镜先生双目失明，孙策还是恭谨跪拜。“……请先生原谅晚辈无礼，到现在才有机会前来拜访……”
　　“贤侄何罪之有？请起……”水镜先生俯身相扶。“这一年问天下纷乱，董卓一死，诸侯倾轧更频，好几次老夫想动身前来慰问，最后都分身不暇……”
　　“先生对家父照顾有加，家父生前一直提起，他以为、以为总有机会……”孙策语气哽咽。
　　“唉……”水镜先生紧执孙策双手轻拍。“……每次忆起先翁之忠义，汉臣孙家这一年来饱受的磨难与伤害，老夫总是枕食难安，愧疚不已……”
　　“家父临终前托伯符把一物交到先生手中……”孙策从包袱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布包物事。“……家父千叮万嘱必须待事过情迁，风声稍静之后，才能交托给先生，以免累及先生……”
　　孙策也不拆开，直接把布包塞到水镜先生的双手里。
　　哐啷。水镜先生一直不离身的檀木手杖清脆堕地。
　　“这、这……”水镜先生纵是见多识广，面对如此突然的情况，也掩不住双手的抖颤。
　　“这不就是……”
　　“从一开始，家父就没有私藏玉玺之意。”孙策凛然跪下，撞出令人心悸的回声。“只可惜家父为汉室、为天下背负奸臣恶名，不得好死，天下间竟、竟无一人谅解……家父死后，诸位汉室忠臣更见、见危不救，多番欺侮咱们孤儿寡妇，以致如今家道中落，惨被诸侯瓜分……”
　　水镜先生紧缠双眼的布幔微微湿润起来。
　　“如今孙家走投无路，普天之下能够相信依靠的，就只剩下先生了……”孙策大力叩头。“先生！请教晚辈如何是好？先生……”
　　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猛力而诚挚的叩头，重重撞击着水镜先生的心房。
　　“求求您……”砰。“……晚辈代孙家上下老弱妇孺几十条性命求求您……”砰。“……求水镜先生指引一条生路……”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噗。
　　一双枯皱的手臂扶起孙策。满额鲜血的孙策惶惑抬头。
　　“贤侄请起……”水镜把玉玺放到孙策面前。“……这玉玺你先收回，老夫想跟你介绍两个人。”
　　“两个人？”孙策装作大惑不解。“晚辈不才，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叩头撞出的鲜血，蜿蜒流淌，把玉玺浸成红色。
　　“这东西只会引起纷争，寄放老夫处，亦无补于事。”水镜先生扶起孙策。“不过，老夫打算给你引荐两个人。这两个人……对于保住孙家，安内攘外，极有帮助。”
　　“谢谢。谢谢水镜先生恩德——”孙策整个人俯伏跪拜，没有人看到，他整个人贴伏地上的时候，嘴角正悄悄扬起。
　　“贤侄……”水镜先生对于孙策的恭敬感恩无限宽慰。“……保住忠臣之后，是对为汉牺牲的烈士的点点心意。得此二人之助，今后孙家将不会再被其他诸侯欺侮了。”
　　即使水镜先生如何睿智练达，他也不过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感情，就会有弱点。
　　更何况，他是对咱们孙家内心有愧的长辈。
　　这一年来，孙策见尽人性丑恶阴暗，对于不同长辈的嘴脸与脾性，早已摸得烂熟。
　　而更重要一点是，水镜先生跟父亲一样，都是忠厚良善、面恶心慈的老好人。
　　对付这种长辈，只要诚恳坦白，恭敬有礼，自不难应付。
　　再说，天底下要找一个人比自己更具经验与天分扮演悲惨无助的忠臣之后，只怕根本不可能有吧。
　　不必内疚。你不过是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让他从此心安理得而已。
　　孙策小心叩谢水镜先生，抹过血迹，把玉玺小心收好。
　　他知道，作为长辈，即使心里多想得到这玉玺，表面上还是碍于身分地位。必会敬谢不敏，坚拒不受。
　　更何况，眼前接受玉玺的，是一个对玉玺毫无兴趣，对帝位与争斗毫无野心的老者。他感兴趣的，只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如何使才逞智，左右天下。
　　对于不想要的，不管你怎么给，他都不会要；对于想要的，即使你不给，他也会千方百计前来抢夺。
　　这就是人性。
　　之前拚命守护这害人之物，东躲西藏，实在是笨。何不主动把它拿出来，教天下忠臣逆贼现形，让世人因为它而疯狂？既然我的家因玉玺而被毁，我就用你们垂涎的玉玺，逆乱天下，让你们所有人因这玉玺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尽管露出狐狸尾巴，不惜一切前来抢夺吧。
　　孙策轻拍怀中染血玉玺，步履轻快，随水镜先生穿堂入室。
　　“水镜老师，您要给我引荐的是……”孙策战战兢兢。
　　“别焦急。来……”水镜虽然失明，然而多年在府内走动，对府中陈设早已了如指掌，步伐竟可与常人无异。“跟水镜府内负责教八奇投资经营的张昭老师见见面吧。”
　　张昭。最擅长经营之道的江东名士。有他坐镇，既有助将来在江东巩固势力，又能牵制山家——孙策竭力忍住内心激动——果然不枉此行。这一着，真的赚到了。
　　“子布，来……老夫给你引见故人之子。”
　　孙策只见一名脸容清耀、身形颀长的高个儿，十指如飞，自顾自在算盘前专注推演，只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孙坚之子孙策，前来向张昭老师请安。”孙策躬身行礼。
　　“老夫有一件事，想请子布帮忙——”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八奇装束的少年正打算进门，几乎跟站在门槛前的孙策撞个满怀。
　　“张昭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咦？”
　　一股奇怪的熟悉感直袭孙策心头，数孙策双眼无法从来者的木片面罩上挪开。
　　“你是……”凝望藤帽下清澄闪烁的一双眼眸，孙策如遭电殛。
　　竟、竟然是你？不可能……
　　孙策偷瞄头上白云飘飘。天，此际祢必定在偷笑吧。
　　“哈哈，刚想找你，想不到你竟然自投罗网了。”水镜先生手杖敲地。“公瑾，还不跟你的旧朋友问安？”
　　公瑾。


　　周瑜。
　　水镜先生安排给孙家的第二人。


　　“宫商角徵羽五音各有所属，徵音为喜，商音多悲。刚才咱俩合奏的曲子，本为喜乐，伯符却不时流露出夹杂伤怀的悲思，只在吹奏商宫二音时才切中神韵……是有什么烦恼吗？”
　　“怎可能呢……”孙策以笑带过。“能得你和张昭老师之助，我喜不自胜，可能一时心情还未平伏吧……”
　　周瑜既为知音，对孙策了解甚深，却见刚才孙策合奏时曲调犹豫，音色萎靡，昂扬处拖泥带水，跟以往大大不同。
　　“音律五行，本为一物，同属世间万物根本。心有硅碍，五行不畅，发之于音，怎可能听不出来？”
　　“对，差点忘了……”孙策搔头苦笑。“……公瑾双耳一向灵敏。”
　　周瑜更知道刚才孙策在水镜老师面前的一切，不过是极为精巧准确的伪装。若非周瑜早跟孙策深交，根本不可能看出端倪。
　　“伯符……”周瑜直视孙策瞳孔深处。“……这一年来，委屈你了。”
　　孙策一怔。他知道，周瑜已经看穿自己的伎俩。
　　此刻的孙策，既无奈，同时，却又莫名欣慰。
　　“礼乐崩坏，雅歌失时。我父心系汉室，毕生尽力维护礼乐宗法，诚一代忠臣模范，然下场何如？”
　　孙策把骨笛放下，双手负后，踱到窗边。
　　周瑜本想安慰孙策，劝他别再为凌操和弟弟的事内疚，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再亲好的朋友，一旦真中一方经历巨变，就越是脆弱敏感。而另一方越是心思纤细，就越是无言以对，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这是以前多好。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不必顾虑太多。
　　懂多了，想多了，有时未必是好事。尤其对于一对际遇与成长步伐有异的昔日好友而言。
　　际遇弄人。成长，从来都是一声沉重的叹喟。
　　“我以为，你会随我下山，陪我共襄大事。”孙策低头。“老实说，我已经很累了。”
　　“伯符，目前还不是时候。”周瑜垂目沉吟，指尖在琴弦间犹豫来回。“太早出山助拳，只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有所防范，反而误事。再说……”
　　天，祢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到现在还未满师，仓卒下山，先胜而后败，对将来咱们的大业反而有害无益。”
　　“公瑾兵法不是八奇中排名第一的吗？”
　　“水镜八奇卧虎藏龙，师兄弟之间总是暗留一手，溢美之词，不足为信。”周瑜伸出修长五指，侧头调整琴弦。“大师兄袁方领兵有多厉害你不是不知道的吧？四师兄郭嘉的黑暗兵法目前我还未想到完胜之法，更遑论三师兄永远的那一招‘公子献头’……”
　　“你总是如此冲虚恬静，波澜不惊。”
　　“说实的，到目前为止，我还没信心能够胜过他们。”周瑜轻拨琴弦。“要是他日战场相见，只怕……”
　　“对……也不急在一时。”孙策叹一口气，回头朝周瑜苦笑。“能够跟你重遇，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说实在，自家父去后，昔日盟友亲朋反脸不认人，我也不免担心——”
　　“知悉你家出事后，我曾经托人捎信给你，可惜你早已搬离，才一直联络不上，教我心焦至今……”周瑜踱到孙策身旁。“伯符，我也想过不顾一切下山，可是我知道，对你和孙家来说，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你们毫无后顾之忧，把所有难题迎刃而解的军师吧？”
　　“而这军师……目前尚未学有所成。”孙策极目远望，轻轻点头。“所以，还不是时候。”
　　“何必急在一时呢？”周瑜笑了。
　　“对，何必急在一时呢？”孙策反问自己，也失笑了。
　　“即使没有水镜老师安排，我也打算下山后助你一臂之力。”周瑜把手搭在孙策肩上，熟悉的温度数孙策宽心不少。“如今咱俩分头行事，里应外合，为了让将来咱们的路更易走，我也得及早筹划一下……”
　　“时机一到……”孙策回头，在分割成一格格的灿烂日光下轻轻举起手掌。
　　“猛虎出柙……”周瑜宽心一笑，袍袖潇洒一挥，高举手掌。“咱们一起……”
　　——啪。

　　……下江东。


　　为了让孙策安心，
　　那天，周瑜主动提出跟孙策结义兄弟，
　　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孙策伫立山脚，抬头看天。
　　奇怪。自从那天之后，眼里就开始不时浮现出微细黑点。越是有光的地方，看到的黑点就越明显。孙策记得，最初不过只有那么两三颗小黑点，比脸上的麻子还要细小，想不到一个月后，黑点从左眼扩散到右眼，而且，不止两三颗了。
　　刚骗得水镜先生安排张昭与周瑜帮助孙家，眼里的黑点，竟然又增加了。
　　是事有凑巧，还是……真的跟罪疚有关？
　　孙策开始归纳出规律来。每一次做出违背忠臣的事，每一次借忠臣之名利用他人，眼里的黑点，就会悄悄增加。
　　孙策忽然发现了什么，止住脚步，抬头看天。
　　奇怪，今天的天空，怎会如此奇怪？
　　是因为我脱胎换骨，所以看到的世界再不一样，还是另有隐衷？
　　孙策用力揉眼，试图揉走眼里黑点，黑点却越揉越多；仰首观天，却见天空骤现五色炫光，璀璨夺目，光芒慑人。
　　这究竟是幻觉还是……天，这是祢庆贺我终于找对了路径，还是对我目前所作所为的委婉暗示？
　　天，祢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为什么祢还不惩罚我，教我事败衰亡？
　　如今我正背离父亲道路，舍弃忠臣身分，变乱天下，如此大逆不道，为什么祢还要让一切顺利进行？难道……这就是祢的意向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了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孙策忿忿不平，咬牙切齿。“……父亲的牺牲，实在太·不·值·得·了——”
　　“主公……”凌操在山脚茶寮久候，却迟迟未见孙策踪影，怕主子遭遇不测，乃带同臣下上山寻找，终于在山脚附近的矮峯上寻到孙策迟疑的背影。
　　“凌操……”孙策凝望凌操，用力摇头，彷佛想摇走眼里挥之不去的微细黑点。“告诉我，此刻天空，是否如常？”
　　“此刻……”凌操引颈观天，凝视良久，却始终无法发现任何异象。“这……”
　　可是，他又不敢如实相告。因为他知道孙策这样问，一定事有跷蹊。
　　飘云无定，朵朵胜雪。没有一朵留得住，也没有任何一朵云是真正存在。
　　云，不过是只能远观，无法拥有，永远构不着，带不走，更无法脚踏其上的美丽幻象。
　　既已看破，孙策告别头上浮云，轻拍凌操肩膀，低头离去。
　　凌操回望孙策逐渐变小的背影，复又抬头眯起眼睛，极目仰望，却始终无法看到孙策眼中异常的变幻炫光。
　　凌操低头寻找主子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微细黑点，在逐渐低垂的夜幕下渐渐消隐。


　　纵使晴明无雨色，
　　人云深处亦沾衣。

　　————————————

　　第五章　日蔽云污

　　日蔽云污，不见青天。浓浊的云雾暗锁寿春城外山头，一个挂有叛徒布带的身影正频频回望，仓皇奔逃。
　　从他恐惧扭曲的脸容里，可以清楚看到他正挂着两行血泪，却不是为着三年前出卖主子、伤害家族之事而后悔，而是，他的双眼刚被挖出，有眼无珠的他，在莽莽荒原上挂着两个惊心动魄的无底血洞跌撞奔逃。
　　他一边喘气，一边发出呀呀之声。血丝随着汗珠点点飘洒半空。他不能言语，因为，他的舌头，也被割下来了。
　　不忠不义、出卖家族的叛徒，就活该有这样的下场。
　　可是，一如既往，持弓者还是给叛徒一个机会。跑。尽管跑。猎人的箭射不死你，就留你一条狗命。
　　“三年前今天，父亲死于奸人手上。”挽弓，搭箭。“天道何在？”
　　咳咳。猎物听到远处的声音慌张回望，加紧脚步奔逃。
　　“两年前今天，家道中落。”跪坐的下属想起这三年来委曲求全，忍不住流下热泪。“天理何在？”
　　猎物慌不择路，开始后悔当日所选择的道路。以为从此可尽享荣华富贵，岂料半年之后，出卖人的又被人出卖，被新主子借故除去，成为无处容身的弃犬。
　　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毋忘父仇的故人之后捕获。
　　“去年今天，我家尽被列强吞并。”如箭，在弦。“天义何在？”
　　三年了。持弓者还是不时问天，向天求道，向天求义，向天求理。
　　“今天，我为复兴家族，委身仇人袁术旗下，甚至，要牺牲妹妹的幸福。”
　　对不起，淑子。作为家族的一分子，请接受这样的无奈安排。
　　“徘徊在利与义的边缘，天，祢怎不说话？”
　　云雾中淡淡的亮光，那里，就是天之所在了吗？
　　“还是……”
　　指头一松，怨毒的箭如电窜出，直取叛徒。
　　这三年来，咱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祢已死了？”
　　蓬——箭簇破开云雾，在天空划下一道漂亮的弧线，插向布带上的“叛”字。舌头被割的叛徒闷哼一声，于山峰上黯然倒下，直堕谷底。
　　孙楚，你可知道咱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你死了，咱们的计划就可以完美实行了。
　　“主子……”斥候策马来报。“……有消息了。”
　　孙策接过信笺，拆开，看到周瑜捎给他的四个字。
　　“时间正好。”孙策把信笺随手递给旁边侍从。“孙辅，替我好好拿着。”
　　两人四目交投。
　　“是的……”孙辅轻拭脸上雀斑，接过信笺。“……孙大人。”
　　兴平元年，狩猎完毕的孙策带同臣下到达寿春，正式奉仕袁术。
　　“伯符！”袁术从大椅上站起，张开双臂亲切相迎。“贤侄，长途跋涉，真的辛苦了……”
　　此刻，在众人面前，袁术演的是一个收留故人之后的亲切长辈。
　　“袁大人……”孙策举臂相迎，热烈搂抱，戴在头上的铁钉头罩几乎刺到袁术。“对不起，袁伯伯……”
　　此际，在敌人面前，孙策演的是一个屈膝敌人面前的无知后辈。
　　“没关系，贤侄的热情令我非常欣慰……”袁术整理歪斜帽冠，把耳环重新扣好。“伯符，今后尽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就可以了……”
　　“一定。”孙策轻压头上铁钉头罩，朝袁术感激抱拳。
　　“来来来，袁伯伯特地设宴为贤侄洗尘，咱们一块去！”
　　“呜……袁伯伯！”孙策再次搂抱袁术，大力拍其肩背。“伯符无以为报啊……”
　　“好说，好说。”袁术被拍得脸红气喘。“我、咳……我一向待人以诚，贤侄不必客气。”
　　温在侍从群中，化名孙辅的孙策遥望替身凌操，忽然觉得，换了位置，头上的天空彷佛不再一样了。
　　如今隐身的位置，不论观察敌人，或者翻云覆雨，都比较方便。
　　隆——
　　外边骤然轰下旱天雷。混在人群里的孙策轻揉眼睛，凝望眼前逐渐侵蚀变黑的世界，牵起嘴角。

　　自孙策投靠袁术，袁术立即将孙家旧部分散，把程普、黄盖、韩当等江东名将为己私用，命令他们立即动身平定附近叛军乱党，伺机扩张势力，同时不断运用各种方法打探玉玺下落，包括安插细作到孙策的部队中担任府中仆役与士卒，甚至多番设宴试探，却对答允出资协助孙家取回江东据点一事用尽各种藉口搪塞拖延。
　　这几个月来，孙家将领为袁术解决不少久攻不下的顽强反对势力，攻下多个城池，让袁术版图扩张不少，然而袁术应允的事依旧未见眉目。
　　中午，日正盛。凌操带醉回府，看到孙策正跟一名秃头汉子耳语。
　　“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孙策朝凌操作揖，打发对方离去。
　　秃头汉子带同随从朝二人拱手告别。孙策送至门外，小心翼翼把门关上，侧耳探听外边动静。良久，见外边没有声响，方告开腔。
　　“……袁术又再设宴试探了。”筵席过后，被袁术部下送回府中的凌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做回自己。“对了，你怎么不来？”
　　“尽是些‘肺腑之言’、‘诚意之说’，双方酒后也不吐真言，去又何用？”孙策嗤之以鼻。“他那套亲切长辈的自责之词，我早已听厌了。”
　　“难为我每次都要装醉，又得搂住他哭……”
　　“对，委屈你了。”孙策把热毛巾递给凌操。“等一下喝醉了就直接吐在他身上，看他如何‘待人以诚’吧。”
　　“哈哈。早说过你该陪我出席……”凌操道。“……话说回来，咱们越是为袁术立下功勋，袁术就越是不肯放咱们下江东。这老狐狸贪得无厌，刚解决寿春城外几支乱军，接下来又要咱们对付陆康，全是硬仗……只怕未下江东，咱们的子弟已经全部牺牲了。”
　　“孙家旧部连将领合起来才数百人，不借助袁术的力量，咱们根本没有能力下江东。”孙策躲在门后，小心察看外边动静。“兵力、资金、军粮等物资咱们全部欠缺，目前只能忍耐。”
　　“再难忍，也忍了三年。”凌操脱下布靴。“对吧？”
　　“对了，袁术派来的细作……越来越多了。”孙策压低声音。“这几天他们开始派人跟踪我了。”
　　“噢。那你……”凌操眨眼。“……没露出破绽吧？”
　　“我？我只是孙辅，又不是孙策，怕什么？”
　　“对。”凌操笑。“我才是孙策。众矢之的，忠臣之后。”
　　“袁术心胸广阔，待人以诚……咱们所有将领皆被分隔，只留下我这名毫不起眼的闲人作质。袁术为方便监视我这个闲人，不让我四处跑，今早更安排我到疯人院……”孙策耸肩。“……照顾那些被吓疯的袁家将领。”
　　“哈哈哈！”凌操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拍手大笑。“……这份兼差倒是很适合你！”
　　主动投向敌人怀抱，找来替身引蛇出洞，能够想出如此计策的，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对了，说起资金……”孙策白凌操一眼，转移话题。“……山家聘来的残兵，你见过了吧？”
　　司马家命残兵首领燎原火陪同刘大带来新东城叛将黄山的人头投效袁术，并答应出资协助孙家起兵取回江东，可惜，却被袁术从中作梗，继续榨取司马家资金作为己用，并于宴会里趁机试探孙家有否东山再起之意。
　　犹幸这一切皆在孙策计算之内。
　　“那个叫做赵火的家伙……”凌操语气惋惜。“……看来不错。可惜。”
　　“可惜他将成陪葬品，不知就里白白送命。”孙策轻拭铁戟。“……司马家无辜被卷进来，山家藉此借刀杀人，断竞争对手一臂，既能博背后主子曹氏欢心，山家在曹方势力又得以巩固，一举数得，山小妹的确机关算尽。”
　　“山小妹已经不再是咱们小时候认识的妹子了。”凌操叹口气。“对付袁术，获得起兵据点之后……咱们的下一步，就是山家了吧？”
　　“孙家为名门望族，行事踏实，一步一步来，不急。”孙策缓缓递出脚步。“仲谋已经成功博得小妹欢心，不仅跟小妹结义姐弟，尽得山家真传，不久将来，不仅山家，甚至是田氏用心培育的败将，也将成为仲谋资产……”
　　“山家真面目渐渐现形，如果她要动手，咱们不得已也只好奉陪了。”
　　“嗯。”孙策道。“但愿届时仲谋别要舍不得下手才好。”
　　“说起来……”凌操忽然想起孙权已非昔日黄毛小子，泛起微笑。“这曾经在司马家观摩数月的孙家小鬼……岂不是尽得司马家与山家真传？”
　　“对。”孙策道。“咱们将来在江东的经营投资，全看他了。”
　　“届时，江东将成最富庶繁华的地区。”凌操瞪大双眼。“真不得了。看你这个哥哥，把弟弟培养成什么了？”
　　“也不过是资产增值而已。”孙策微笑。“仲谋天资本已甚高，我只是给他机会而已。”
　　啪。
　　外边传来微细的脚步声。
　　凌操与孙策面面相觑。糟了。
　　明明早已查清楚，外边一个人影都没有……这细作究竟什么时候埋伏在外的？
　　“快追！”凌操大喝。“别让他逃掉！”
　　有人为了复兴家族，屈膝于仇人面前；有人为了贪求宝物，假意收留故人之后。
　　有人装作同道中人，实则准备过桥抽板；有人看似无辜被卷入他人风波，实则顺水推舟，另有所图。
　　有人将计就计，有人暗留后着。
　　长辈与后辈斤斤计较，儿时玩伴之间勾心斗角，计谋互相周旋，胜利，何其遥远。
　　山雨欲来，天色阴霾。
　　午后，长街忽然传来奔逃求救的声音，一名士卒打扮的男人高呼救命，用尽最后一口气冲进袁府门缝之中，准备将好不容易偷听得来的秘密告诉袁术大将纪灵。
　　“告……告诉你们主公！”细作刚从孙府逃出，神色慌张。“就、就说我洪作来见！快！”
　　快让我进来，除了玉玺的消息，我还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孙策他们……
　　“洪作！”伪装成孙策的凌操策马怒吼。“给我滚过来！”
　　不！不可以让这厮坏了咱们的大事，绝对不能让主子有危险——
　　“洪作……”纪灵倚坐柱下，低头喝酒。“……要你做的事，完成了吗？”
　　别慌。你是孙策。现在你是孙策。
　　“大、大人……”洪作不住喘气。“是、是的……”
　　如果你是伯符，此刻你会干什么？
　　“快说！”纪灵屏息以待。
　　别慌。你可以的。伯符做到的，你也做到。别忘了这两年来昏天暗地的模仿和练习，也别忘了这十多年来形影不离的同在与观察。
　　凌操凝视眼前这群拦在门外刻意阻挡的侍卫，紧捏手中铁戟。
　　他可以，你也可以。
　　“……查、查到了，那东西就在……”
　　嚓——洪作低头发现，喘得快要炸开来的心肺，竟然真的炸开来了。
　　他嘴巴张合，还来不及把秘密说出来，就被分尸两半，瞪着山雨欲来的天空，噎气了。
　　碰！！一把巨戟，破开侍卫及时挡格的剑，精巧刁钻地越过仅阔数寸的门缝，破开洪作胸膛，直钉进纪灵头顶的圆柱上，碎屑如雨，直撒落纪灵来不及喝下的酒碗里。
　　“不愧为名将之后。”纪灵忿忿不平，把酒倒在地上。“这碗酒敬你。”
　　“不好意思……”凌操想起当日孙策把戟扔到吕布前的情景。“……这戟滑手了。真不听话。”
　　喧嚷过后，长街回复平静。洪作死后，凌操带同人马离去。
　　“你也真是的，怎么连这家伙也干不掉？”凌操脸有愠色。“刚才咱们的对话……”
　　伯符，如果杀不死他，咱们这几年来的部署就全部白费了。
　　“是……我会小心的了。”孙策在人前继续演好侍从孙辅的脚色，低头向主子道歉。
　　孙策无法向凌操说明，那是因为刚才他持弓追出去的时候，被天空猛烈闪烁的炫光所刺，以致准头有偏，才射不中而已。
　　自来到寿春后，眼疾一天一天加剧，眼里的黑点也越来越多，正午直视天空，还会莫名其妙流泪。
　　为什么我越是成功，眼里的黑点就越是增加？
　　天，祢究竟想对我怎样？
　　天没有回话，却安排了两个各自另有身分的人在长街的另一端碰上。
　　“喂，你被人跟踪了。”孙策骑在马上，正在城中踏躂试图摆脱吊在身后的细作，却发现原来还有其他细作悄悄跟在残兵首领赵火身后。
　　“孙辅兄……”燎原火不知道眼前孙辅就是孙策。“……你不是也要去卢江的吗？”
　　“赵火兄不是不明白袁术之计吧？”孙策带燎原火参观疯人院，跟这群从战场上回来，精神出现问题的袁家将领比武较量，打发时间。
　　后来，孙策协助这群疯子制服疯人院守卫，利用他们制造混乱，占据城门关卡，让孙家上下能够蒙混过关，趁乱离开城门，脱离袁术的牵制监视。
　　“开始乱了，咱们就趁天黑赶快离开吧。”策马野外的孙策脱下斗笠，遥望城头的漆黑夜空。“是时候了。”
　　“如你所说，疯子也有疯子的好处。”燎原火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迎接的命运。“孙辅，你们的主子呢？”
　　碰——刘大身旁的木箱被一脚踹开，早已藏身其中的凌操枕住双臂，仰首观天。
　　“目标……”凌操以孙策的语气道。“……皖城。”
　　皖城。此地远离寿春，邻近吴景根据地丹杨，既可互相照应，又方便他日南下江东，绝对是孙家立足的理想地点。当所有人以为孙策一直觊觎的是袁术应允的卢江，孙家早已瞄准皖城，成功声东击西，接下来，就是暗渡陈仓的过程了。
　　此际，山家早在皖城附近候命，被袁术命令发兵卢江的程普、黄盖等将领也将佯装兵败退至皖城外围，只要三方合流，就能成功占据皖城了。
　　正在模仿孙策姿势的凌操枕臂观天。从小到大，主子最喜欢这样仰躺看云。
　　当凌操这样做的时候，彷佛又接近孙策多一点。
　　不。到了这一刻的凌操才忽然了悟，也许主子一直在看的，不是变幻不定的云，而是天。
　　常常沉默独自躲到一角默然抬头的伯符，根本不是在看云，而是在看天。
　　他在跟天说话。他在跟父对话。
　　想不到竟然要到最后才恍然大悟。
　　天，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可惜，时日已经无多了。
　　木头车飞快移动，凌操头上的星空也在急促跌堕。
　　这，将是凌操临死前最后一个亲眼目睹的夜空。
　　刚好，又是缺月。月蔽云污。
　　越是不可多得，越是不无遗憾。
　　越是困难的事情实行起来越是顺利，就越是显得事有跷蹊。
　　寿春城内，凝望被制服的袁家疯子，袁术不怒反笑。
　　“计谋有两条。难听一点说，我的第一条全军覆没。”袁术轻弹耳环。“好听的说……我却为军师的第二条计谋，布下完美根基啊。”
　　皖城外围，孙策、凌操以及其他队伍陆续抵达客栈会合，目的地近在咫尺，眼看一切顺利，快要成功脱离袁术魔爪，不少孙家老部念及多年来的屈辱终于守得云开，忍不住老泪纵横，感慨万分。
　　“老徐，别哭……”“要是老爷在此……”“现在只要会合司马家的运输队，入城以物资抚民，皖城之取必成定局。”“大事未成，别喝太多。”“呜……”
　　一队人马匆匆赶至，随孙策与凌操踱上二楼。
　　“终于来了。”孙策支起双手。
　　秃头汉子脱下斗笠，把布包内物事小心递上。
　　连最重要的道具都齐备了，这场戏，该正式上演了。
　　秃头汉子拜谢离去，孙策与凌操二人支起双手，一人凝望桌上玉玺，一人偷窥窗外动静，各自沉默。
　　“排除万难，望穿秋水，只欠最后一步……”孙策倒抽一口凉气。“……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偏偏……”
　　“对……”凌操喃喃自语。“……偏偏高兴不起来。”
　　孙策无法接话，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客栈老板收拾细软，拉着随从由后门偷溜了。”孙策清了清喉咙。“我看，司马家的运输队此刻该正被袁术派来的部队突袭成功，全军覆没了。”
　　即是说，负责督运的山家，也一同罹难了。
　　“命运真是讽刺。你看下面的侍从，此刻才刚为咱们守得云开而兴奋庆贺，有谁料到……”孙策语气依旧平静。“……下一刻，死亡将会降临，他们将被袁军包围突袭，从云端直堕地府？”
　　是的。知道太多，却无能为力，有时候比懵然不知更痛苦百倍。
　　做人，不管任何时势，都是做最愚昧无知或者最超脱聪明的，才最幸福。夹在中间，身不由己，无力改变，一切行为，皆属徒劳与讽刺。
　　“真讽刺……”孙策凝望凌操跟自己越来越相像的背影低声道。“……到了最后关头，竟然相对无言。”
　　对了，下一刻，你将离去。而我，将会代替你，替孙家完成最后一步。
　　明明千言万语，总是无从说起，最后，总是沉默。总是。
　　“伯符，我没有后悔知道自己的死期。”凌操终于开腔。
　　“喔。”
　　“很多人来不及总结自己一生，就猝不及防撒手人寰。”凌操举起玉玺。“及早知道，就可以及时总结一下自己短暂的生命了。”
　　“那你打算怎么总结自己的一生？”孙策收拾细软。
　　“你是说孙策的一生……”凌操回头微笑。“……还是凌操的人生？”
　　孙策忽然语塞了。
　　外面喧嚣热闹，普天同庆，里面却肃穆胶凝。明明十多年来无所不谈的生死之交，此刻却不管任何话题都显得勉强。
　　最后的时光，总是最难过。
　　越是珍贵，越是虽遇。
　　“是时候了。”凌操抬头望向窗外天空。
　　作为生命里最后一个清晨，这一天的天色，实在太不怎么样。
　　孙策低头迈步，步履迟疑，缓缓踱到门口。
　　“孙家永远不会忘记凌家的一切。”孙策好不容易，才抑压回首的念头。“凌操……”
　　要你代替我死去，凌操，对不起。
　　“从两年前我变成你开始，凌操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凌操以一个比孙策更孙策的表情朝孙策苦笑。“……不存在的人，何来死亡？”
　　孙策可以想像，此刻身后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下的凌操是如何丰神俊朗、潇洒淡然，全身轮廓都镶着刺目而温柔的银边。正如孙策一闭上眼睛，就能轻易想像到即使是同一个表情动作，五岁的凌操、十岁的凌操、十五岁的凌操，以至此刻的凌操，究竟是何表情，当中又有什么细微分别。
　　孙策很清楚，世上能够如此记着不同年月里的自己的人，就只剩下身后这个人。
　　而我，却要亲手把这人送到地府。
　　……就连一句对不起或者谢谢，都说不出口。
　　孙策，你真的不是人。
　　明明可以回头说不，及时阻止一切，孙策还是咬紧牙关，悄悄离开。
　　“孙辅……”
　　孙策全身一颤，缓缓回头。
　　一支熟悉而微暖的铁戟轻巧抛到正要下楼梯的孙策怀中。
　　“……这戟滑手了。不好意思。”
　　凌操的笑容依旧轻逸淡然。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不管亏欠他多少，凌操对着孙策，笑容还是淡然依旧。
　　妈的。这些臭黑点，可以暂时消失一会吗。别挡着。一会，只一会就好，我只想看清楚挚友临别的笑容——
　　“就这样好了。”凌操率先别过了脸，大手轻扬。
　　“嗯。”孙策戴上斗笠，低头离去。
　　最后，两人视线还是没有交集。

　　伯符，好好保重。
　　接下来的路，请恕凌操无法相陪了。


　　从那天起，
　　每当孙策手执巨戟，
　　都会念起自己。

　　……那个死去的自己。


　　明知酒有毒，遇是要喝下去。
　　明知可以杀出一条生路，还是要按捺忍住，甘愿赴死。
　　明明知道，却要佯装不知，是痛苦。明明看穿，却要装作看不见，也是痛苦。
　　明明避得开这一剑，却要装作避不开，更痛，也更苦。
　　孙策离去后，悄悄为主子完成最后一步的凌操诈作不知底蕴，迎接陆续前来会合的部队，跟这群笑里藏刀，待会将要在自己背后刺上一剑的袁家细作拥抱相迎，痛哭大醉。
　　酒酣耳热，跟其他必要牺牲的下属互相庆贺、举碗痛饮的时候，凌操的心情是痛苦的。因为，明明知道，却不能点破，明明是悲，却要装喜，说来说去，也是痛苦。
　　于是，敬给对方的那一碗酒，就更具忏悔意味。
　　相比待会受袭时所承受的刀剑外伤，这种被迫牺牲同伴的内伤，其实更伤。
　　知道的，总是要比懵然不知的，承受更多伤痛。无法言说的沉重伤痛。
　　乒——
　　要来的，终于来了。
　　“不想来的，也来了。”皖城外山林，无名军师带同过百部下将山家队伍一网打尽。“山小姐，怎么了？不欢迎我吗？”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杀意从背后袭来。本能地挪动身子，按住剑鞘的凌操，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嚓。
　　“有内奸！”客栈外。燎原火折返马厩。叫醒昏迷不醒的败将老二。“快跟我来！”
　　率领数百精锐士兵来到客栈门口接应的纪灵，接过下属扔来的染血玉玺，急忙撤退。
　　“纪将军有令！咱们快撤！”“不可能的，明明趁醉刺了他一剑……”“这家伙不是人！”
　　凌操手执断剑，一身血污，肩扛一敌，脚踏一人，犹如地府里冒出来的厉鬼，正追逐前面抱头逃命的叛徒。
　　“我教你……杀人要砍头。”凌操拧断阻挡他去路的士卒脖子。“只刺，是不行的。”
　　“乖乖死在里面就好……为何还要追出来？”纪灵手持巨斧轻轻摇头。“反正死路一条……何必徒添痛苦？”
　　“对，反正死路一条……”凌操暗忖。“……何不多找一些人陪葬？”
　　“别想逃！”门墙炸裂，燎原火犹如天降神将，朝纪灵挥刀怒砍，却被纪灵巨斧震开，整个人飞撞角落。
　　怎么你还在？
　　“吔——”燎原火想不到纪灵原来一直留有一手，错愕间惨被轰开。
　　傻子，为什么你还不逃？我跟你认识多久了？
　　无数箭镞瞄准凌操，教他动弹不得。
　　纪灵缓缓上马。“孙公子，明白我不杀你的原因了吗？”
　　明明早就知道，却要装作刚刚才知悉。
　　“想不到……”凌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含恨表情。“……袁术竟有这种心思。”
　　根据无名军师的安排，纪灵的任务只是抢夺玉玺。杀害孙策的任务，就交由原本已被山家引开的皖城士兵来完成。这样，袁术就能轻易借刀杀人，谁也无法把帐算到他头上来。
　　远处，杀声震天。
　　“弟兄们，孙策杀咱们主公，抢咱们皖城，咱们就礼尚往来！”头目一马当先，流泪怒吼。“孙策！！血债血偿！！”
　　过千名士兵犹如蝗虫朝客栈涌至，策马扬尘，挥剑怒号，直教大地震动。
　　“完了……”老二倚壁呆望，身子抖颤。“……中计了，咱们完了……”
　　“孙公子，我殿后，你快往北走！”燎原火回头朝凌操大叫。“快！趁现在还有机会——”
　　“可是……”鲜血黏住凌操眉目。“根本没有机会……”
　　凌操忽然想起为孙坚牺牲的父亲。
　　真遗憾。一直没有机会问清楚主公，我父是怎样死的。
　　凌操回望不知就里陪葬的燎原火，这名临死一刻仍然以自己安危为先的烈性汉子，摇头苦笑。
　　天，祢让我临死前才认识主子以外的一个真正朋友，实在……
　　“别让他们逃了！”乱箭如雨，头目挥剑咆吼。“孙策！下来受死！”
　　喧哗声中，凌操后退一步，离燎原火又远一点。
　　要害死这名全心为己的热血汉子，凌操内心的愧疚与痛苦，又多添一个层次。
　　这一刻，凌操忽然明白孙策的心情。
　　杀——俯瞰山坡下密密麻麻涌上来的士卒，凌操忽然了悟。
　　“不！只要还有一线生机……”燎原火大叫朝凌操扑去。
　　凌操凛然张开双臂，犹如脱线风筝，朝下面无数举枪怒吼的士卒纵身一跃。“但是，那条线……”
　　多美好的天气，多广阔的天空。
　　伯符，我来了。
　　两父子始终逃不过讽刺的宿命，天意安排，以相似的姿势，相同的心情，为着同一个姓氏的男人毅然牺牲自己。
　　“……早已断了。”凌操无奈苦笑。
　　燎原火凝望凌操坦然就义的背影，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
　　天何言哉。
　　“天佑孙家，天佑孙家！！天——”
　　要演，就要演得彻底。
　　凌操奋力顽抗，只攻不守，杀红了眼，以崩缺的断剑劈进每个击杀孙策的士卒的骨头深处。“天佑孙家，天佑孙家——”
　　一声声天佑孙家，伴随着兵刀肢解骨头的刺耳闷响，在旷野凄然回荡。
　　无数在荒原断肢喷血的士卒，紧抱自己跌出来的肠胃脏器匍匐惨号，见腿便抓，失禁流泪。
　　血染大地，血花漫天，可是，天仍然没有说话。说话的，全是求生不得、痛苦等死的人。
　　救我。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我。别抓住我，别——吔！！
　　无数人被前人的内脏鲜血滑倒，无数人踢倒前人的断肢尸骸后补涌至，无数人在前仆后继的人群中焦急寻回自己被砍的器官。
　　苍穹依旧清澄亮丽。上天在无言俯瞰地上人类，如蝼蚁一样耸动奔涌的人们，团团围着客栈前的某一小点，一处仅露出缺口的一点怒吼攻去。在这犹如上唯一未被填满的空格里，两个萍水相逢的年轻男子，正背靠背，肩贴肩，争取半分喘息空间。
　　一队又一队从各处流徒的部队会合补上，源源不绝，纵是神人，也终有力尽的一刻。
　　血与汗黏满他俩全身。他俩的血跟敌人的血早已混融难分。两人的兵器上黏满过百人的血肉脂汗，细碎的皮块、筋膜与肉粒紧黏其上，好不容易才挥去，刹那问，厮杀过后，又黏满新的尸骸，新的血汗。
　　“咳……”想起父亲死前一刻脑里在想什么的凌操，忍不住开口询问守护自己背后的陌生人。“……你在想什么？”
　　“如果这是人生最后一刻……”燎原火胸口起伏，一手持枪，一手执剑，勉力调整呼吸。“……你会怎样总结你的一生？”
　　乍听燎原火提问，凌操怔住了。
　　原来不是我多心，他跟我，真的很相像。
　　咱们都是同一类人——甘愿为了尘世间唯一知己者而死的笨人。
　　无奈人世间的惺惺相惜，总是姗姗来迟。
　　伯符，除了你之外，他是世上唯一一个会问我如何总结自己一生的人。
　　嘿。
　　赵火啊赵火，要是我早点跟你相遇，不知道跟如今早已命定的结局，又会有什么分别？

　　“精彩不亮丽……”凌操原本绷紧的背脊全然放松，尽情向燎原火贴靠。“……起落是无常。”
　　伯符，不知道你的人生总结，又是怎样？
　　“呜啊——”不远处，气力不继的老二被十数支血枪高高举起，犹如献祭祀天之物。
　　“不、不甘心啊……”语未毕，老二头颅已经被士卒一刀砍下，还来不及总结，已经被迫黯然结束一生。
　　不可以。不可以再有人陪我牺牲了。
　　“老二！”悲忿交加的凌操热血上涌，朝围砍老二尸体的士卒扑杀过去。
　　我的一生，便是这样。
　　精彩……
　　凌操双臂交叉，低头撞开迎面进击的士卒，顺势抢过其拿在手中的朴刀，刺进从右侧攻至的长发士卒咽喉，伸手抽出其腰问配剑，左手搭住偷袭士卒的颈项，借其身体挡下来箭，再抽出其背上大刀，顺势踢开后面施袭的士卒，借力蹴前，一手持刀，一手执剑，挽起剑花刀圆，弯身前奔，砍削士卒脚趾，再跃上半空，往下扑杀。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但不亮丽。
　　一支又一支铁枪，插进凌操的身躯，刺穿锦袍。
　　呃——这就要完结了吗？我……我也不甘心啊。
　　起落……
　　凌操忍痛咬牙，巨臂一卷，抱住插住腰肋的六七支铁枪，挺胸昂首，竟把捏住铁枪的士卒全部凌空高举，扔上天空。
　　“……是无常。”一道矫捷身影从天而降，挡下斜后方举刀施袭的士卒攻击，顺势把此人连同从天上跌下的士卒一并分尸两半。
　　“前面。”燎原火朝凌操交换眼神，在凌操弯身的一瞬，以脱手镖刺杀凌操身后的士卒。
　　“后面。”在燎原火替凌操除去前面障碍的同时，凌操拔出插在身上的铁枪，擦过燎原火发丝，飞掷到燎原火身后，刺毙扑击的士卒。
　　在凌操挥刀为燎原火清去身后敌人之际，燎原火亦沉身踢向空中掷来的断枪，把敌人串刺起来，再次替凌操解围。
　　“这两人合作无间，首领，咱们该怎办？”“人谓孙策乃阵前猛虎，想不到如今身边竟多了一条穿梭大军的飞龙……”
　　“可惜。”忍痛牵起嘴角的凌操眼尾瞥向燎原火。
　　两人换过位置，凝神戒备。这次是燎原火守前，凌操护后。
　　“可惜？可惜什么？”正在喘息的燎原火同样嘴角牵动。“可惜咱俩死到临头才惺惺相惜？”
　　“这就是我的总结。”凌操抬头观天，想起孙策。
　　“现在，轮到说我的总结了。”燎原火低头望向前仆后继的死士，想起了司马懿。
　　仲达……此刻你究竟身在何方？
　　“可惜。”山坡上，一双沉重脚步缓缓踏上阶梯，喃喃自语。
　　“我主命我在南蕲春等你们来投，原来全部来了这里。”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天意弄人……”来者肩挑弓刀，朝天轻叹。“……为何要安排两父子都死在我手上啊？”
　　“你是……”
　　扣在箭箙上的铃铛随风轻颤，发出清脆响声。“……甘宁。”
　　甘宁眯起眼睛，凝望人群里疲惫受伤、孤立无援的凌操与燎原火，轻抚下巴似有若无的淡色伤痕。
　　“那年在岘山让你逃过一劫……”甘宁摇头。“……老天有眼，终于让我再遇上你了。”
　　士卒头目凝望前来助拳的甘宁，士气大振，举剑怒吼。
　　孙策，我看得出，这几年来的经历的确教你面目全非了。
　　老天爷很仁慈的。再忍耐一下，很快，你就能够解脱，跟你父亲团聚了。
　　扬名天下，其实非常简单。
　　只要杀掉比你更有名气的人，就可以了。
　　如果杀掉一个人还不足以让我声名鹊起，被主公拔擢重用，没关系。
　　只要杀掉那人更有名气的儿子，就可以了。
　　“杀——！”“弓箭手到了没有？”“对付孙策，只能用箭！”“别放！孙策一直缠着我们，别放啊！”
　　士卒源源不绝，两人纵使气力不继，也只能鼓其余勇，拚得一刻是一刻。
　　“前面。”凌操砍掉前面士卒头颅，为燎原火砍出一线生机。
　　“后面。”燎原火跃上半空，用尽最后一口气举剑怒劈，把眼前挡路士卒劈裂成半，为凌操辟出一条生路。
　　——嚓。
　　“我看得出……”教人刹那间毛发直竖的平静脸孔，在裂开的尸体后徐徐现身。
　　多年在生死间徘徊的刺客经验教燎原火刹那间体会到这种无以名之的恐怖感绝非错觉。眼前这人，千万不能走漏一眼。
　　糟了，孙策——就在对方动作凝止，燎原火忍不住分神担忧凌操安危的一瞬，又是那熟悉的嚓的一声，然而这次，却是从燎原火身上炸出，才一瞬，燎原火肩头已经喷出浓浊血花，为自己一刻的恍神付出沉重代价。
　　若不是本能回枪闪躲，恐怕整条颈脉都给削断了吧。
　　举起弓刀凌空跃起砍劈的甘宁轻巧落到燎原火身后，背靠背，肩贴肩，以壮硕的臂膀挟住燎原火反手突刺的铁枪，轻轻吐了一句话。“……你累了。”
　　“是的。”燎原火咬牙苦笑，偷偷从腰间摸出短刺，可惜，还是迟了。
　　就在甘宁举刀转身，杀燎原火一个措手不及之际，凌操举剑来救。“我来！”
　　甘宁以刀柄挡下凌操砍击，长刀突刺。“你也累了。”
　　“是的。”凌操不忿咬牙。乘两人兵器震得双方虎口发麻的一瞬，丢掉兵器，紧抱对方。
　　但是，仍然有足够气力跟你同归于尽——
　　凌操打法疯狂，不要命似的，抱住甘宁弯身反跃，双双摔到地上。
　　大地隆然震动，几乎把天上仅有的几片云朵都震下来。
　　此刻正在生死相搏的两人，只知专注拚杀争胜，浑然不知上天早已布下的讽刺命运。
　　血花飘洒。凌操不知道，将来自己的儿子会视眼前此人为杀父仇人。
　　汗如雨下。而甘宁更不可能知道，眼前此人的儿子将会是自己战友。
　　而自己，竟然会成为孙家部将，犹如锥入囊中，名动天下。
　　明明就是如今极欲除去的敌人，明明就是对方的杀父仇人，怎么可能……
　　偏偏，这就是天意。
　　此刻甘宁当然无法知悉上天安排，他只是暗自庆幸，还好眼前孙策早就气力耗尽，否则，自己早已死了。
　　死，不可怕。死得没有价值，才可怕。
　　拚尽此生最后一口气力的凌操，只望能够跟眼前莫名憎厌的敌人同归于尽，贯注毕生心意的拳头，结实痛殴在对方倨傲可憎的脸上。
　　痛，不重要。痛快才比较重要。
　　哼，下一拳，我就要让你——喔！？
　　“忘了告诉你……”同时向对方挥出一拳的甘宁狡黠狞笑。“……我是箭手。”
　　甘宁跌坐地上，松开拳头。刚才藏在拳头里的一支短箭，已经顺利刺进对方头颅，从最脆弱的腮下戳进去，斜插上脑……

　　……一箭毙命。

　　站着的，却失败了。倒下的，才是胜利者。
　　答。答。血浆染红箭羽，沿下巴滴到地上，迅即被泥土吸收。
　　屹立不倒的凌操彷佛仍然无法接受自己明明胜利了，却要死亡的矛盾现实。他干瞪甘宁，嘴巴张合，嘶嘶的风声从他腮边血洞漏出，宛如战场上即兴吹奏的商音悲曲。
　　呜——呜——呜——北风肃杀。下巴瘀肿的甘宁抹掉嘴角血迹，朝凌操咧开牙齿。
　　杀死敌人的一瞬，甘宁忽然觉得眼前此人有点面熟，却想不起究竟哪里见过。
　　这孙策，不就是当年在岘山见过么？
　　甘宁实在很不甘心。他好想看清楚刚才擦伤自己下巴那一箭究竟是谁射来的，可惜位置已被敌人发现，箭如雨下。不能久留。再不忿，也只能无奈撤离了。
　　“老天有眼。这一箭之仇……”甘宁手执断箭，喃喃自语。“……我甘宁在此发誓，总有一天——”
　　一股如电殛般的痛楚越来越实在，越来越强烈，从腮下贯穿脑门。不知道自己当时反击的箭镞擦伤甘宁下巴的凌操瞠目仰倒，蓦然记起，原来眼前此人，就是当日在岘山杀死主公孙坚那个无名箭手。
　　天，这——
　　幸亏伯符早有安排，不然，孙家两父子。就真的死在同一人手里了。
　　我的任务，也终究完成了。
　　能够以孙策身分死去，对身为家仆的我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僭越与幸福。
　　我的一生，早已总结，本该毫无遗憾。只是——
　　“孙公子！”燎原火抱住颓然倒下的凌操。“振作！孙公子……”
　　对不起，主子。我害死了一个……相逢恨晚的，朋友。
　　对不起，赵火。如果我不是孙策的侍从，也许，我俩可以是一对肝胆相照、坦诚相对的好知己。
　　“你……”恍然大悟的燎原火，松开双手，久久不能言语。
　　脑浆缓缓从凌操头壳的箭洞冒着泡沫溢出。仰天摊卧的凌操，终究在众目睽睽的见证下，以孙策的身分离开人世。
　　弥留之际，凌操念起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可惜……我跟你的爷爷一样，无法亲眼见证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了。
　　这……就是家族的宿命了吗。
　　这一刻，身为父亲的凌操，忽然感到自己跟孙坚有点接近。
　　忆起孙坚对凌家的恩惠，忆起为孙坚牺牲的父亲，已为人父的凌操蓦然明白身为人父临死一刻的复杂心情。
　　同时，明白繁衍，明白上天。
　　可惜，已经没机会告诉伯符了。

　　越是模仿孙策，凌操就越是理解孙策不为人知的孤独和痛苦。
　　伯符。我代替你死去了，今后，就是全新的一个你了。
　　可以的话，放下，把一切痛苦与黑暗都交给我，随我而去吧。
　　伯符，凌操只盼望……能够看到纯洁如昔的你。


　　知否？
　　自孙伯伯死去那天开始，
　　你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由衷地笑过了。


　　客栈那边，腥风血雨，却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皖城的另一边，山林间平静荒芜，却日蔽云污，不见青天。
　　丛林中，快要被头上炫目强光刺得流下眼泪的孙策，及时闭上眼睛，止住眼液滑下。
　　昔才一颗尖锐而巨大的黑点从客栈那一边的天空掠过，静静落到眼底，教他眼里挡住视线的可怕黑点又再增生。
　　那一刻，孙策就知道，凌操已经幸不辱命，完成任务。“为了增加凌操的真实性，可怜了老二和那位残兵的……”凌操，今后你将成为我视野里永远挥之不去的最大阴影。
　　“是、是你……”被套上叛徒布带的客栈老板与侍从跪坐地上，抖颤抬头。“怎……怎会……”
　　也许我猜得没错。每次利用身边人的忠诚信任，每远离忠臣之道多一分，眼里的黑点，就多扩散一分。
　　“没关系，毫不知情……”刘大支起双手，斜睨快要被灭口的猎物。“……那才死得真实。”
　　“走。”孙策揉了揉眼，把改装了的黑弓从地上拔起。
　　老板与侍从如蒙大赦，背着包袱低头奔逃。
　　“不久之前，我在寿春城外问过祢。现在再问祢一次……”孙策接过两支棱箭。“……为了光复家族，我不惜亲手将忠心家臣送上死路……”
　　风起。可是，蔽日的巨大乌云还是没有移动分毫。
　　“徘徊在利与义的边缘……”孙策挽弓瞄准叛徒背影。“……天，祢怎么还不说话？”
　　如果我有错的话……
　　……父亲，你怎么还不说话？
　　把箭递给孙策的，是刚刚下山赶来跟孙策会合的义弟周瑜。
　　此刻，他正若有所思，遥望头上足可摧毁一切的巨大深黑云团。
　　悲风入耳，犹似商音。周瑜从衣襟里取出骨笛，闭目吹奏，遥遥送别有着共同理想与挚友，却一直缘悭一面的同伴。
　　商音多悲，徵音属喜。要是悼亡伤怀，思念之音，则为宫音。
　　宫属喉音，五行为土，乃五音之首。其音极长、极下、极浊。
　　无法替战友收尸下葬、入土为安的部下，只能随周瑜凄清婉转的思曲颤动咽喉，沉吟咏送。刹那间风吹叶落，丛林犹如万千蝉鸣，教人耳窝振动。
　　因为他，他们才能安然站在这里，继续存活。
　　连刘大也为凌操这位壮烈牺牲的忠诚侍从哽咽感触，山林间，却有一个人，毫无反应，依旧冷静。天，祢还是坚持不说话吗？哈。
　　“不过没关系……”孙策咧开一口洁白尖牙，由衷地笑了。“……我孙策，已经明白繁衍的深意了。”哈哈。


　　繁衍。
　　罪衍。

　　凌操……
　　不要老是挡着我视线，让我好好瞄准，好吗？

　　————————————

　　第六章　狂云血雨

　　狂云血雨，飘洒大地。天与地之间，就只有不断自相残杀的人。血雨腥风，让世上忠义之人，逐一踏上成魔之路，逐渐迷失，逐渐疯狂。
　　一心以为能够偷吃“马”、鲸吞“山”的无名军师，以为埋伏成功，却于皖城山林功亏一篑，被司马懿所败，最后更死于残兵的乱箭之下，一起一落，代价就是他的性命。
　　起落总是无常。
　　直到他尸体堆于士卒堆中，黯然离开这个世界，他，仍然是这时代寂寂无闻的一个人。没有谁记得他的智计，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不、不甘心啊……”
　　来不及总结他刻意低调潜行的一生，甚至，来不及告诉身边人自己的名字。
　　不求闻达诸侯，至少，在墓碑上，也得清楚刻上自己的姓名吧。
　　可惜，他最后只能曝尸荒野，或者，尸骨跟其他士卒同埋荒土，堆于乱葬岗上，子孙后人，无寻先祖。
　　精彩总不亮丽，起落总是无常。
　　孙策以精彩但不光彩的计策，声东击西，暗渡陈仓，与朱治、程普等下属于皖城会合，得到梦寐以求的起兵据点，脱离袁术牵制，让孙家东山再起。
　　在廖兰刻意拖延下，黄盖带领的援兵终于赶到客栈，寻回凌操早已冰冷的残缺尸首。
　　火烧客栈，烈焰冲天。烟雾卷上天空，伴随着黄盖的哀号。
　　很快，就会下雨了。
　　乍闻孙策已死的好消息，袁术眼中钉终于得除，大喜过望，乃放下戒心，不再派人监视孙家旧部，放心交付兵权与粮草，并重用程普、黄盖等名将，不仅升官重赏，甚至还让之前一直扣押分散的孙家部将与士卒重归程普、黄盖等名将麾下。
　　凌操以一人之死，尽救孙家旧部，尽得袁家资源。即使他已英勇牺牲，未寒的尸骨仍能多骗一个人，为孙家多做一件事。
　　当廖兰陪同黄盖把凌操尸体运回皖城的时候，他仍浑然不知无名军师已死，一心以为皖城如今该已乱作一团，正打算奉主公之命堂而皇之坐镇接收，今后皖城就是我廖兰的城池了。
　　他不知道，孙策早已在城中好整以暇，等待自己前来送死。
　　“什么？棺内的人……不是孙策？”廖兰与下属接近百人挤在大厅里，惊讶茫然。“你们不是哭坏脑子了吧？”
　　“袁术一向以‘真诚待人’自居……”
　　廖兰凝望持戟进厅的这侍从，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也礼尚往来。”
　　对了，这麻子不就是经常跟在孙策身后的侍从么？他叫孙……
　　嘎——嘎——长戟拖地，刮出教厅中百人同时毛发直竖的刺耳回声。
　　家仆缩起肩颈，倾侧耳朵，赶紧替主子锁上大门。
　　“我父亲的年代已经完结……”
　　此刻，孙策极需好好流一下汗，发泄内心郁闷。
　　“……孙家的忠诚，将要跟大汉……”
　　砰。一室困兽。手无寸铁的猎物，接下来，只有被猎人狠狠屠宰的份儿。
　　“分·道·扬·镳——！！”
　　碰——碰——吔——碰——嚓——碰——呜吔——救——碰——碰——
　　“快来帮忙！把门挡着！”“咱们不够力！来人啊！”“铜索！快拿来！”“门快破了！”
　　家仆竭力抵着大门，不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逃跑，而是不让主子砍劈的尸骸飞出来，撞破大门。
　　正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死命挡着门窗的家仆，眼看门上格子慢慢染成红色，脚下缝隙涌出来的血越来越多，甚至连呼吸，都吸入不少喷洒而出的血雾。
　　瞻仰完凌操尸首的周瑜带着沉重心情步上石阶。卡。终于，家仆再也抵挡不住了，大门砰一声被撞开，刹那间漫天血雨，纷纷断魂，随风飘洒，直洒得外边家仆与周瑜浑身湿透。
　　唯一的幸存者廖兰仿佛给吓疯了的兔子，双眼满是血丝，爬过由下属堆成的尸山，从门缝踉舱滚出。
　　“我……”周瑜吸入血雾，忍不住咳嗽。“……忽然想起了吕布。”
　　当猎人不杀眼前猎物，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把猎物暂时留着，用来引出其他更有趣的猎物。
　　嘎——嘎——血戟拖刮地板，把尸山一分为二。对声音一向敏感的周瑜听到如此凄厉尖锐之音，忍不住掩耳皱眉。
　　“周瑜啊……”孙策一脸阴暗，脸上麻子与血滴早已混淆难分。“……吕布的时代，早已终结了。”
　　如今，是孙策的时代了。


　　周瑜从怀中取出一沾满血污的铁钉头罩，递到孙策面前。

　　……由你亲手交给凌操的儿子，比较合适。


　　说毕，周瑜把遗物交到孙策手中，两人分道扬镳。周瑜带同密函到达东安城，假意跟孙策闹翻，出卖义兄，取信于袁术大将刘勋，藉以分化早有心病的刘勋与纪灵；另一方面，孙策带兵急攻扬州刘繇，船攻横江津，火烧当利口，藉夜色之助，以计策令刘勋牵制刘繇，让两军在皖北混战，自相残杀，损失惨重；再引刘表派兵牵制袁术，让甘宁与黄忠大战纪灵，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双方皆损兵折将，不得不暂时休养生息，江东一带势力互相牵制，自己不仅坐享其成，还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取得东安城。然后，再用计迫刘勋脱离袁术自立，大大削弱袁术在江东势力，同时让孙家势力此消彼长，今后猛虎出柙，大破江东，再无后顾之忧。
　　“袁术意图称帝……”假意帮助刘勋的汉皇叔刘晔伫立东安城上，双手负后，等待里应外合的孙策。“……汉室后人又岂能坐视不理？”
　　“汉臣孙策……”计发连环的孙策扼毙刘勋下属，朝刘晔恭谨叩拜。“……参见刘晔皇叔。”
　　早在孙策派周瑜带同密函前往欺骗刘勋的时候，自己早已暗通刘晔，重演当日在水镜先生面前那一套，准确命中其当日曾经袖手旁观的心理弱点，让身为长辈的汉室忠臣刘晔为补偿内心愧疚，不忍拒绝孙策要求。
　　“伯符……”刘晔带笑搀扶孙策。“……先翁的忠义，皇室犹念啊！”
　　“皇叔……”孙策带泪哽咽。“……先父生前经常提起皇叔，这份恩情……”
　　幼承庭训的孙策一直没有忘记对待长辈之道。
　　跟长辈执手相聚，恭谨谦和的孙策一直虚心聆听刘晔教诲。“看到你，我就想起先翁当年……”
　　这一招……还真是万试万灵啊。
　　父亲啊，忠臣的名号，在这时代，并不是全然没有价值的。
　　忠义是一面墙，再残破，天大地大还是有人主动来靠，再不安稳，至少图个安心。
　　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子？
　　不。孙子。
　　“江、淮一带的百姓听闻忠义孙家卷土重来，莫不欢天喜地，故咱们顺应民意，率众先投。”江东名将周泰与蒋钦带兵投效，一夜之间，令孙策实力大增。
　　看到吗？只要用得其法，有时候，比刀剑计谋更加无往而不利啊。
　　孙策朝天眯眼。眨眼的一瞬，孙策眼里的黑点，彷佛又增加了一点。
　　一把声音从船上传来，孙策眼睛生痛，始终看不清楚被天上炫光包围的究竟是谁。
　　这眼睛……越来越不行了。
　　孙策沉吟。时日无多，恐怕……要再加快脚步了。
　　“这全是你的功劳啊。”孙策凭声辨人，挤出微笑。
　　“不是。这是天意。”周瑜朝天高举手掌。
　　“公瑾……”孙策跟周瑜手肘互碰。“……你就是我的‘天’啊！”

　　天，一直不属于任何人。
　　这一天，步伐开始急进的孙策在当利口单挑刘繇麾下猛将，仅以数招就轻易取下曾跟孙坚对战的名将张英、惠衡人头，一鼓作气连夺牛渚五座城池，与刘繇军隔着神亭岭紧张对峙。
　　神亭岭上，凌操墓前，一名年轻主子，跟一名更年轻的侍从，彼此凝视，各有所思。
　　一个默默打扫地上尘埃，一个低头把玩故人遗物，以免相对无言，徒惹愁绪。
　　天，依旧默然，躲在云后，静看关系千丝万缕的两人如何打破沉默。
　　“手工不错，我很喜欢。”孙策轻抚头罩上铁钉，牵牵嘴角。“只可惜上面那层锈迹，始终无法清理干净。”
　　“不是锈迹……”少年声音稚嫩，看来只有十二三岁。“……而是爷爷和父亲无法抹去的血迹。”
　　香烛薰眼，孙策两眼生痛，忍不住揉了揉。“……你年纪轻轻，手倒是巧。”
　　“不，这是我母亲修好的。”少年望向父亲墓碑。“她说……要孙家永远记着欠凌家的一切。”
　　来了，犹如黑雪的颗颗黑点，又飘进来了。
　　“凌统……”孙策抬头直视凌统瞳仁。“……你不恨我吗？”
　　凌统眼神空洞，神色淡泊，一直盯着地上沉渣浮泛，拂不去，又扫不完的俗尘。
　　由始至终，他也没有正眼看过孙策一眼。
　　“给我一记耳光吧。”孙策走近凌统。“要是这能让你好过一点的话。”
　　“公子，老大来了。”士卒领刘大来到墓前。
　　“物资送到了吗？”孙策回头，暗里怪责刘大来得不是时候。
　　“送去了，顺道应周瑜命令，押你回去。”刘大踱上石阶，在凌操墓前弯身参拜。
　　“怕什么？”臣下支起双手，自信满满。“公子威震江东，民心归附，刘繇哪敢来犯？”
　　“但是也不要私下出来，那天我们送凌操去死，今天倒不想再送一次。”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历史，总是不断重覆。人，总是重蹈覆辙。
　　“今天是凌操的生忌……”孙策不顾炫光刺目，抬头望天。“……我又怎可忘怀？”
　　啪。凌统闻言，扔下扫帚，从袍里摸出匕首，眼里杀意暴现，朝孙策扑去。
　　“公子小心！”臣下惊呼，随刘大一同拔剑。“小心——”
　　凌统越过孙策，扑向从墓后跃出的刺客。
　　“上面。”孙策掷出短刀，向树丛里跳出来的敌下扔去。
　　“下面。”另一道身影猛然从墓后跃至，刘大举剑相迎，不料，却剑断腰伤，老猫烧须，忍不住惊诧回望。
　　猛将望向不远处正以匕首刺毙部下的凌操，忍不住说：“英雄出少年。”
　　“长江后浪推前浪……”孙策立于凌操墓顶，脚踏尸体，鲜血汩汩流下，填满墓石缝隙，滋润墓下泥土。“……报上名来。”
　　“太史慈。”
　　两刀甫交，已经擦出耀目火花。
　　“幸会。”孙策微笑。“你这戟不错。人也不赖。”
　　“这是鈎镰枪，哪里像戟？”太史慈语气轻蔑。“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孙策凝望太史慈瞳仁，刹那间，竟然觉得，他的眼神，跟一个人有点相像。


　　很多年后。
　　孙策眼缠纱布，摊坐病榻，跟太史慈说：
　　子义，当初我有没有告诉你……
　　你的眼睛，跟凌操很像？

　　凌操，当我在你墓前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
　　我一度以为，
　　你终于回来了。


　　当。当。当。一下又一下的兵刀碰击，在浙沥雨声中更显清脆，犹如暮鼓晨钟，教人心头激荡。风猛云聚，暴雨滂沱，山坡上，两个浑身湿透的身躯正滚来撞去，把沿途树干砍断裂撞裂。酣战的两人混乱纠缠，身上雨汗难分，脚下泥沙混融，不分轩轾的两人拚战不休，却丝毫没有懈怠，稍息一刻，又互砍交缠，一时间似乎难分胜负。
　　“凌操是谁？”太史慈紧盯眼前猎物，誓要生擒孙策，猎回主子大营邀功。“竟劳驾王子前来送死？”
　　“将之士忠勇，为主者将永志不忘，舍命相陪。”自刚才那一眼，孙策已经盘算着如何俘虏此人，将猎物诱捕回去，让他成为孙家猎犬。
　　“好一个重情义的傻瓜。”太史慈想起那一直轻视自己的主子，心里暗叹一口气。
　　“你也是傻瓜。”孙策咬紧牙关，想起久违了的美好时光。
　　跟那傻瓜一起喂招练武的美好时光。
　　哈哈。来吧。孙策热血随同往昔怀念涌上心头，一翻身，跟太史慈一同随着土石泥流滚下山坡。
　　“主子既重情义……”太史慈一拳殴向孙策。“为什么到现在还未有人来救？”
　　“太史慈，我告诉你……”孙策接住太史慈拳头，膝撞其腹。“……我从来不理会手下在干什么！”
　　“若果用人不当，你必自吃其果！”太史慈想起，此刻主子刘繇究竟得悉自己已经偷偷带同部下前来突袭孙策了没有？怎么还不派人上山支援？
　　“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孙策胁挟太史慈鈎镰枪柄，欲举剑刺下，手腕却给对方紧握。“能让手下发挥所长，才是主仆的真义。”
　　“孙策啊……”
　　风急雨劲，打得人脸颊生痛的雨水冲去一切伪装与防卫。在刘繇麾下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太史慈第一次忍不住想，假如自己的主子不是刘繇，该有多好。
　　“……能在你麾下办事，真是幸运啊！”
　　“可惜——”太史慈乘着湿滑雨水，挣脱孙策，长枪直刺孙策。
　　“对，可惜——”孙策乘着湿滑雨水，巨掌沿枪柄迅速滑下，直轰太史慈面门。
　　整个头颅被轰进泥里的太史慈丢掉兵器，猛力挣扎，双手紧扼孙策咽喉。
　　“太史慈……”孙策紧捏太史慈颈项。“……可惜你要来生才能为我效力啊！”
　　没错，凌操生前每次陪我练武，总是爱这样挤捏我脸上的麻子，拉扯我的头发。好好的练习，最后总是扭打收场。
　　“哈…那么……”惺惺相惜的太史慈竟有点舍不得杀掉眼前此人。“你也要来拜祭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蒸腾的汗水令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氤氲如云的烟雾。识英雄重英雄的两人，无惧雨点，张开嘴巴，仰天纵笑。
　　烟雨凄迷。一刹的感通过后，两人回复各自身分，继续全力厮杀。
　　轰。力竭的两人拚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分出胜负。明明倒下了，还是要挤出剩余一点气力，踢向对方。砰。两人同时互踹一脚，各自撞到身后大树上。静默问，依稀听到脚步声从树林另一方急促传来。踌躇满志的太史慈轻拭嘴角血丝，扬手跟刚刚赶至的队伍示意。
　　“孙策就在那里！快！”“大人！咱们来了！”“只要活捉孙策，咱们就赢了！”
　　太史慈要捉的，是孙策的人。
　　孙策要捉的，却是太史慈的心。
　　“恭喜，刘繇军终于上山了。”孙策遥望太史慈。“可惜……”
　　“胜券在握，有何可惜？”相比孙策，太史慈毕竟稚嫩。
　　“可惜……”孙策指尖轻敲脑袋，黄盖连同援兵终于赶至身后。“……他没有我的用人之术。”
　　利用他人的技术。
　　可惜什么？什么用人之术？我方人数是你们的数倍，这仗当然——当太史慈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同时，全军尽出，上山搜捕孙策的刘繇大寨，一举一动早在孙策计算之内。在这暴雨成灾的午后，跟孙策心意相通的周瑜策马立于神亭岭下，五指轻拨头上伸手可及的厚厚乌云，轻哼五音十二律。
　　“凡将起五音，凡首，先主一而三之，四开以合九九……”周瑜双目轻闭，套在袍袖里的双掌霍然翻动，十指飞快运算。“……以是生黄钟小素之首以成宫……”
　　没有上山救主的孙策大军，全给周瑜调来攻寨了。士卒如浪，铺天盖地，直往刘繇大寨淹去。
　　“角属牙音，五行为木，方向为西，故先锋以利齿阵携木撞车朝西闸开路……”细听雨水滴在身上马上地上的不同声响，周瑜心生音韵，有条不紊。“左军行徵，方向为北，徵音喜乐，朝北闸轻快疾行；右军行商，方向为南，商音悲曲，保留体力，沉缓殿后……”
　　雷声隆隆，暴雨成河，然而崖下厮杀，在周瑜耳里却是一支阵前指挥演绎的优美乐曲。
　　“凡听徵音，如负猪豕……”刘繇军士卒如被屠辛的猪只，发出凄厉叫喊。
　　“凡听羽音，如马鸣在野……”战马嘶鸣，孙军士气勇猛，一时杀声震天。
　　“凡听宫音，如牛鸣峁中……”
　　“完了，多年基业，全完了……”刘繇紧抱木柱呜咽悲鸣，兀自惊诧孙策竟能行此险着，眼前军队阵法变幻，从未遇见，守军甫一交手，瞬即溃败。“不去救主子，反而轻装上路，直指这里，疯子，简直是疯子啊……”
　　“前军为阳，后军为阴；黄钟、太簇，兵行无射之法；林种、大吕，变调为应种、仲吕，改以绕道后袭，听令——，”
　　惨号于野，欢呼震天，兵刀交击，雨洒马踏，周瑜潇洒依旧，双掌犹似天鹅展翅，刹那间指点又作蜻蜓点水，妙曼轻挥间，众声合奏，在如此吵闹纷扰的一个雨天，静静演奏出世上最澎湃乐韵。

　　一曲既罢，刘繇大寨失守。所有军资与粮草全被周瑜夺去。

　　长江后浪推前浪。经验丰富的刘鲧不敌出奇制胜的孙策周瑜，军资尽失，星夜逃往下邳向笮融求援，联合笮融、薛礼兵力共抗孙策。孙策既得先机，竟然不占地利，反而全军移上神亭岭，驻军山上，既容易被围堵，水源更易被截，对方一旦采持久战，军粮不继，很容易溃败收场。
　　刘繇与笮融军队已经封锁所有道线，做好围山准备。然而这几天，盘踞山上的孙策军依然毫无动静。
　　雨过，不一定紧随着天青。明知，也总是伴随着故犯。
　　“还说是孙子后人。”笮融遥望山上逐渐积压的云朵，不屑耸肩。“我看，不过是不肖子孙。”
　　“毕竟是年轻小子，轻浮急进，不懂沉着应变之道。”刘繇检阅人数倍于孙策军的队伍阵容，忍不住踌躇满志。“不占地利，反往上爬，除非见鬼……”
　　天色灰茫，一地泥泞，谁说雨后一定能见阳光？
　　“对，要突破重围取胜，谈何容易？”笮融轻捋白胡。“老刘，这是什么？”
　　一名士卒高举长枪，枪上缚着一个头罩，一边大声挑衅，朝山上大力挥舞。
　　“叫阵的好东西。”刘繇遥望烈日下闪闪生辉的铁钉头罩，忍不住伸手拈须。“嘿。尽管害怕龟缩，不要出来吧，孙家小鬼。”
　　刘繇并不知道，太史慈献给他将功抵过的头罩，其实不是孙策的，而是别人的。
　　“我……非常害怕……”神亭岭上，孙策低头凝视地上水洼。“……怕的不是死，而是……”
　　水洼如湖，盛载着天上一朵迅速扩散的云朵。
　　云朵遮蔽着似有若无的太阳。云朵变幻扩大，阴影刚好压着大地上一座山坟。
　　昨日仍然完好的山坟如今竟然被毁，拱裂砖碎，墓碑倒下，遭无情揭开的棺椁里，尸首早已被盗，而棺柩上更大剌剌倒插着一支鈎镰枪。
　　鈎镰枪。酣战过后，孙策用铁钉头罩跟太史慈惺惺相惜交换回来的纪念品。
　　说是给太史慈拿回去跟刘繇交代的信物，想不到，竟然是孙策一物两用，放长线钓大鱼的鱼鈎。
　　凝视眼前破败倾颓，生平从未有过的伤害与侮辱教孙家将卒只想做一件事。
　　“……天，竟然让无道之人活在世上！”
　　散落一地，被尽情破坏蹂躏的碑石碎块上，依稀可以拼凑出“凌”、“操”二字。
　　凌操。
　　“拿着从坟墓里盗取的遗物耀武扬威……”孙策背对下属，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越是应该悲忿激动的时刻，就越是应该平静冷漠。
　　“公子……天道还在吗？”程普热泪盈眶，紧捏拳头，全身骨节嘞嘞作响。
　　在场所有士卒，莫不悲忿交加，泪流满面。他们成了一头只往主人一声令下，随时进尽全身气力，跟敌人玉石俱焚的疯兽。
　　“天道？”孙策语气平静，低头凝望地上水洼。“……在哪里？”
　　当你越是平静冷漠，其他人，才越是悲忿激动。
　　“公子，请快点下令，咱们再也忍不住了……”韩当捏住剑柄的指头快要渗出血来。“妈的，连这种事都做得出，真是禽兽不如啊……”
　　对。我真的禽兽不如。
　　神亭岭下，高举凌操遗物叫阵的士卒从山脚慌忙跑回来。“来了！他们来了！”
　　“这东西真好用。”刘繇懵然不知已经中下孙策圈套，还洋洋自得。“孙家小鬼，昨天送你一点甜头，今天咱们就要……嘿。”
　　“来得好！”笮融抖擞精神，举臂前挥。“咱们后退，引他们前来送死，咱们左右夹——”
　　喔！？
　　刘繇和笮融不约而同，为眼前景象惊呆。
　　行军多年，遭遇大小战役无数，可他们却从未遇过杀性如此猛暴的队伍。
　　仿佛……就像残杀了他们每一个人全家上下，蹂躏侮辱，强暴鞭尸，才能教他们每个人都如此激动疯狂。
　　“天道在哪里？”韩当一马当先，高举长枪，流泪怒吼。“回答我啊——”
　　刚才还奇怪为什么这支猛冲过来的队伍周围都围了一层雾气，近看原来不是雾，而是……每个人流出来的眼泪！高速奔跑下不停飘在半空中的忿恨眼泪！
　　“天道？”笮融心感不妙。“为、为什么……”
　　孙家士卒虽然只有数百，人数少于敌方数倍，然而每人动作一致，杀气高昂，主帅每一下叫喊，每一个动作，上下莫不齐心，同仇敌忾，裂满血丝的双眼朝眼前仇敌疯狂怒吼，清晰的肢体语言仿佛都在说：咱们宁不要命，也要把眼前一切毁·灭·净·尽一一！！
　　大地震裂，天空仿佛也在摇撼。手足无措的刘繇笮融联军竟然怯了。
　　“畜生——”“杀——”“吼——”“天·天有眼么？”“杀——”
　　连马匹也挣扎不安，转身欲逃。刘繇被摔到地上，屁股感受到大地传来的莫名忿怒，双腿一软，竟然站不起来。糟了。怎会——
　　“吼——”一直愧对凌宗的程普想起自己当日对凌宗的承诺，愧疚得快要爆炸。“杀——”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独自伫立于凌操墓前的孙策低头呢喃。
　　“有·杀·生·以·成·仁——”战场上，众将高举兵刃，怒号悲鸣。
　　内疚什么？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你只是给大家机会，让他们弥补内心罪疚，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求仁得仁，圆满他们自觉遗憾的人生，同时，教双方都有好处。凌操如是，水镜先生如是，刘晔也如是……真的，不必难过啊。
　　当初是凌操主动要求，跟你无关。
　　作为家仆，你早已把他提升到其他下属望尘莫及的地位了。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此刻我还是无法坦然直视凌操的墓？
　　为什么此刻我的内心，还是隐隐感到刺痛？
　　啪。一只脚踏在水洼上，把水洼里的乌云踩碎。低头凝视水洼的男人被一道矮小的悲忿身影一把推跌，踉跄滚到树下。
　　一把闪闪生辉的兵刃在他眼前数寸凝定。
　　来吧。刺吧。把我眼里的黑点都刺破吧。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害怕，神情反而因着对方的忿恨与攻击而变得坦然。
　　仿佛，他已经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有人出手阻止。
　　“别以为我不知道……”凌统紧捏匕首，泪流不止。
　　父亲，你就是为了这样的男人断送性命……值得吗？
　　爷爷，为了守护这家人的子孙，咱们姓凌的前仆后继地牺牲，死后仍然不被尊重……值得吗？
　　这男人，为求达到目的，连死人都拿来利用。
　　凌统一脸鄙夷，一方面既憎恨眼前此人的龌龊心计，另一方面，却又无可奈何承认，要用最迅速最快捷的方法壮大孙家，击败敌军，并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以少胜多，突破重围，将我军伤亡减到最低，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
　　徘徊在利与义、生与死的边缘，只能两害取其轻。
　　是故总是无话可说。
　　“没错，为增强士气，一切都是我做的。”孙策闭上眼睛，犹如病变的可怕黑斑仍然在眼皮里乱窜。“往事成烟，你父的英魂仍在回首，功高盖主。”
　　用人之术，最极致的做法，是连死人都为我所用。
　　天，是祢让我明白到，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好用。
　　……更好利用。
　　“闭嘴。我父并不认识你。”凌统咬牙切齿。“他一辈子生之死之的男人，才不是你。”
　　孙策凝视水洼里自己的脏污倒影，牵牵嘴角。哈。是吗。连别人的儿子都看得出来了吗。
　　“你……令孙家的忠义蒙羞了！”凌统扯捏孙策衣襟。孙策头颅晃动，后脑撞在树干上。
　　那一刹，眼里所有黑点幻化成青晕红斑，在眼前同时炸了开来。
　　“不要跟我提及忠义。我比谁都清楚忠义……”孙策本已蒙上灰尘的双眼忽然绽出逼人光芒。“……的代价。”
　　凌统记得，父亲常常提他提及主子的眼神。令他愿意为之生死相许的眼神，就该是这种吧。
　　凌统语塞。天亦无语。
　　万籁俱寂。山岭下杀声渐弱，刘繇联军该已一败涂地了吧？
　　“如果天有道，你一定不得好死。”凌统匕首指天，一字一顿。
　　如果天有道……
　　那……为什么父亲一生忠义，却换来这样的下场？……为什么孙家又要承受如此不公的磨难？……为什么我越是卑劣，就越是成功？
　　“如果天有道……”孙策伸手抓住凌统衣襟。他已经分不清眼前此人究竟是凌统还是凌操。“……我发誓，如受天谴……”
　　一朵细长如箭的乌云随风飘至，投映在孙策脸上，阴影盖住他脸颊的麻子。
　　“……就保佑我百日痛苦，不得好死。”
　　抬起头来的孙策，双眼刚好被阴影笼罩。


　　求仁，得仁。

　　一语，成谶。


　　久旱，不一定能逢甘露。真理，也不一定越辩越明。
　　刘繇笮融的牛渚联军溃不成军，孙策军乘胜追击，大破秣陵城，兵围泾县，节节败退的刘繇与笮融反目，笮融带着零星兵马逃入山林，被孙策煽动的人民所杀；另一方面，受不住溃败刺激的刘繇亦在孙策多番窜扰下终告病卒，江东各地逐一向孙策投降，孙家势力日盛。
　　刘繇已灭，然而部下太史慈仍然不服，宁死也不愿为孙策效力。孙策放走太史慈。着其集合流民逃兵，改日约战。
　　是日大暑，烈日当空。兵临城下等待第九、第十营会合来攻的太史慈在城下饱受烈阳曝晒，大门一开，孙策持伞踱出，太史慈欲带兵进攻，方发觉原来后方早有不少人悄悄逃离，而自己亦已中暑，不支倒地。眼见原来一直苦等的第九、第十营早已安坐城楼，投效孙策，太史慈不得不黯然接受天意安排。
　　“你们这群废物还等什么？怎不上前帮助主公？杀！一起杀过去啊！”“将军！你们为什么要迫我们送死？”“我们不想死！只想活下去！”“求求您，让咱们解甲回乡吧！”“妻小在家里等着我们，求求您，让我们回家吧！”
　　坚持忠义、为主报仇的太史慈，汗水一滴滴滴在赤土上，迅即被大地吸收，不留痕迹。
　　“太史慈，你仍然不明白忠义是什么吗？”孙策手持阳伞，凝视俯伏地上，晕眩乏力的太史慈。“忠义，是一种手段。”
　　烈日当空，立竿视影。
　　“是文人送傻瓜去死的谗言……”阳伞的阴影盖住孙策眉额。“……也是君主保住利益的下流手段。”
　　挣扎爬起的太史慈内心哐啷一声，像被什么准确命中。
　　傻瓜，不要。
　　“我父孙坚乃忠义之人，但反被忠义害他走上绝路。”
　　不要重蹈我父覆辙，不要变成另一个凌宗叔叔、凌操、水镜先生，或者刘晔皇叔。
　　“忠义不在于以武夺天下的君主……”
　　也不要像我这样失败。不要。走出阴影，摆脱枷锁，做回自己，别让眼里的第一颗黑点萌芽。
　　“……忠义，在于天下苍生共同之愿。”
　　丢弃枪杆的清脆声响犹如烈日风铃，叮叮咚咚，清晰敲响太史慈饱读圣贤书的顽固封闭内心。
　　“无知不是罪过，无知也不是天意。”
　　尽管阳光猛烈，汗流浃背，太史慈还是打了个寒噤。
　　“如果天要人繁衍的话，那么繁衍的深意只在这里。”孙策食指轻轻点向太阳穴。“这里。”
　　如果天要让我的罪衍继续扩散的话，那么，弛要我走到哪里，我也只能去到哪里。
　　“我也是个利用思想去杀万民的机会主义者。我的路是对？是错？”孙策俯视瞠目结舌的太史慈。“……愿者上钓。”
　　来吧，太史慈。随我来吧。
　　“很深奥，但是……”太史慈紧捏地上泥沙，放弃站起的机会，朝孙策俯伏跪拜。“……天意，让我寻回自己。”
　　“没错。从今天开始，好好的，做回你自己。”
　　孙策弯身递伞，替太史慈挡去头上毒热太阳。
　　同时，也盖住了头上一片青天。

　　久旱过后，终于有雨。
　　雨下大地，瞬即跟鲜血同为大地饱满吸收。
　　孙策独伫城楼，仿佛雨水真能冲刷身上累积至今的累累罪衍。遥望城外远处两军厮杀，血染大地，孙策已经分不清楚，眼里那堆挥之不去的黑点，究竟是远方一条条蝼蚁般的无辜性命，还是眼里罪衍的确切证明。
　　一把伞盖到孙策头上，替他挡去上天的鳄鱼泪。
　　“仲谋跟我说，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休息了。”周瑜撑起油伞，任自己右肩被雨沾湿。“连母亲寿辰也不现身，会不会有点……”
　　“公瑾……”有义弟在旁边遮风挡雨，孙策神情放松。“……我的家，很久以前已经没了。”
　　“江东已在眼前，有咱们在……别急，慢慢来。”周瑜总是明白孙策烦恼根源。“伯符，你没有了家，可是，不代表你将来也没有家。”
　　“我没时间跟你猜哑谜。”孙策凝望远处干戈。“别跟我说你和众将就是我家人这种滥情话。你知道我一向不相信这一套。”
　　“不。伯符，你忘了我最初跟你提及的繁衍了吗？”周瑜指头轻碰伞柄，敲出节奏，似在琢磨最适当用词。“……伯符，你也是时候成家，为孙家繁衍了。”
　　“哈哈。”孙策失笑。“你怎么比起我母亲还着急了？”
　　“伯符，我是认真的。”周瑜正色道。“试想想，要是当年孙伯伯没有娶妻生子，他未酬的壮志，会有人继承，甚至发扬光大么？”
　　懂得跟人家大谈繁衍之道，最基本最简单的道理，自己却不懂。
　　“繁衍就是天道。”周瑜朝刚登上城楼的孙权道。“子嗣越多，家族就越有机会出现振兴之才。”
　　以及，不同方面的专才。
　　“哥……”从山家赶回来赴母亲寿宴的孙权站到孙策面前。
　　这小鬼，不见一阵子，怎么又长高了？
　　公瑾，你说得对。繁衍就是天道。
　　“好吧。”孙策耸肩。“你陪我，我就答应好了。”
　　“伯符！”周瑜肘击孙策臂膀。
　　“哥哥……”孙权一脸认真。“你俩的妻子，就由我来替你俩物色好了。”
　　周瑜与孙策像听到天底下最惊人的笑话般，相视而笑。
　　“仲谋，你还小，不懂的……”周瑜摆手。“咱俩的婚事就不必操心了，你好好学习，将来帮轻哥哥负担，已经很好了啦。”
　　“哈哈哈！好吧……”孙策狂笑不止，高举手掌，让孙权前来举掌相碰。“……一言为定，咱俩的婚事，就由你替咱们安排好了……”
　　“不准撒赖！”孙权道。
　　“好吧，待你尽得山家与败将真传，正式出山后……”孙策摊开双手。“……你两位哥哥的婚事，就由你替咱们定夺，好不？”
　　“孙子一言……”
　　“……驷马难追！哈哈，仲谋你这小子究竟在山家学什么来了？变成媒人婆了啊？哈哈哈……”孙策朝周瑜轻佻挤眼。“义弟，咱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娶，哈哈哈……”


　　你们笑什么？
　　在下最擅长的，就是买卖啊。

　　……婚姻，不也是一桩买卖么？

　　不出一年，
　　孙权领败将进占江东乔家，凝望大小二乔，满意点头。
　　哥，这下子……你俩该笑不出来了吧？

　　在下最擅长的，
　　就是替资产增值啊。

　　————————————

　　第七章　云暴风啸

　　云暴风啸，变幻莫定。
　　雨过不一定天青，雨后也不一定现彩虹。
　　雨过之后，可能只是更凛冽的寒风暴雨。
　　建安四年，孙策大破刘繇盟军，势如破竹，气势一时无两。孙策乘胜追击，转攻湖孰、江乘，皆下之。那一年，天气混乱，人心更乱。江东变民四起，拥兵自重者多不胜数。其中吴人严白虎自号东吴德王，屯兵会稽，聚兵万人，为孙策下江东绊脚石。
　　“大将怎看？”孙策冒雨策马，遥望严白虎军井井有条，速度轻灵，似乎跟昔日敌人并不相同。
　　“敌行孙子兵法，行谋攻、围兵之术……”太史慈道。“……而且兵力在我方之上，又占地利，不宜硬碰，但是……”
　　刚被朝廷献媚示好，下旨官拜明汉将军的孙策丝毫未被坏天气影响，示意太史慈继续说下去。
　　“但是主公的祖先也说，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太史慈分析道。“所以，《兵势篇》……”
　　“嗯。《兵势篇》：以正合，以‘奇’胜。”孙策点头。“周郎！正面交击！”
　　五奇周褕立于山岗，俯视阵容强大的敌军，难掩雀跃。
　　“素闻敌人善孙子兵法……”周瑜眼尾瞟向孙策。“……瑜亦有与孙公较量之意。”
　　孙策侧头示意。“请。”
　　周瑜命令全军平衡散开，步行，保留体力，并引对方抢攻，于泥泞地急奔消耗体力，让对方先跟天气斗，再跟己方斗，如此一来，不必硬碰，待敌一疲，即可取之。
　　“快！”严白虎一鼓作气，领兵迎击。“大伙随我来！跑快点！别失先机！”
　　这种坏天气，敌进千步，体力又耗一级。前方泥地，敌体力四，我六……
　　“周郎啊周郎，世人皆以为你只擅音律，有谁知道……”孙策遥望敌军纷纷绊倒于泥泞，忍不住慨叹。“……你的精算智慧，一点也不逊色于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男人啊。”
　　周瑜白了孙策一眼。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拿自己跟那个满身铜臭的人相提并论。
　　暗斜。五百步体力再减一等，敌三我六，完全抵销人数上的劣势，是时候了。
　　“孙郎！”周瑜轻哼曲调，伸出手掌，向前奔去。“前方！严白虎！”
　　“江东。”孙策策马奔前，手掌轻拍周瑜掌心。“是江东——！”
　　狂云乱雨，风暴席卷江东。
　　“老祖宗！”孙策朝前方兴奋大喊。“看祢佑不佑我！”
　　猛虎出柙，大利东方。孙策与周瑜无惧风雨，乘风破浪，全力下江东。策利用兵败逃难的严白虎引会稽太守王朗打开城门，派黄盖混入败军之中，趁机窜进城内，将敌人一举歼灭；同时，又接纳张昭建议，大胆招揽黄巾余党，力邀于江东民间甚具影响力的太平道首领于吉共襄大事，借其坐拥数万江东变民的宗教力量，诱于吉合力攻打刘表，重施故技，令双方一拍两散，自己则不费一兵一卒，既灭外忧，又除内患，一举两得。
　　只是，擅长以符水治病魅惑人心的于吉，却非一般江湖郎中。皆因其医术高明，不单为华陀之师，更懂得利用人心，每每窥准人的软弱处下手，医身亦医心，故无往而不利。于吉所到之处，人民皆俯首尊敬，奉为大仙，影响力比江东各城太守与地方豪强更厉害，连孙策军中上下以至母亲吴夫人、妹妹孙淑也对于吉尊崇有加，孙策想不到原来敌人早已盯上自己，暗里渗透到孙家内部，要动手除患，只怕伤亡惨重。

　　“就看他代父除黄巾……”于吉踌躇满志。“……还是我送他人黄泉！？”
　　孙策停步抬头，发觉原来天空的奇怪炫光又增加了。
　　天，这就是祢给我的新挑战了吗？
　　江东新平，民心未附，普罗大众感激于吉赠医施药、关心贫民疾苦，要是贸然动手、公然对付，盘根错节，在民间影响力极大的太平道只怕会煽动整个江东各地人民造反破坏，届时不仅无法应付，就连接下来在江东其他地区的收伏发展工作也会变得极为困难。
　　跟百姓为敌，从来都是最吃力下讨好的行为。可免，则免。
　　对于眼前这个跟以往敌人完全不同类型的绊脚石，孙策生平终于首次感到茫然无措。
　　越是无措，越是急进。
　　对于孙策的急进，周瑜看在眼里，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把所有棘手事情合在一起处理，不是简单多了吗？”孙策依然满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眼里越来越浓密的黑点。
　　剩下的时问已经不多，看来……要再加快步伐了。
　　随着天气越来越坏，孙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可惜，他的急进却令周瑜越来越不安。
　　越是急进，就越是成功；越是成功，就越是不安。
　　攻打沙羡前夕，孙策与周瑜迎娶大小二乔。
　　是夜，绵雨暂息，到处都是雨后一片清新气息。孙府之内，加倍欢庆，加倍热闹，加倍温暖，全因府内正有两对新人同时拜堂成亲。
　　满眼的喜庆鲜红，刺得人眼目生痛。
　　一片热情如火的红海里，在孙策眼中，却只有挥之不去的分裂黝黑。
　　于吉带同许贡与徒众前来道贺。吴夫人开怀迎接，几乎就要拉于吉为上宾坐在旁边。孙策命程普代为相陪，同时加以监视。
　　席上与孙策合奏一曲娱宾的周瑜，在现场宾客齐声祝贺两对新人琴瑟和谐的愉快气氛下，各被推搡进房，闹完一轮新房后，就把剩余的美好时光还给两对新婚夫妻了。
　　洞房夜，房中只余热闹过后耳鸣似的尴尬寂静。
　　花烛上的雕龙饰凤随着时光流逝点滴融化。烛泪油淋淋地滴满铺上红布的桌几，凝成一摊挥之不去的红彤污点。孙策坐在几旁，凝视红斑，手持花杯自斟自饮，妻子呢，则低头无语，倚坐床沿。
　　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此良辰非昨夜，可孙策却仍然呆坐。
　　当一个父亲，真的实行起来，压力原来比想像中还要巨大。
　　我这种人，真有资格当父亲么？
　　就在孙策胡思乱想，想到眼里的黑点会不会遗传给子女的时候，床畔忽然有人轻咳一声，打破长久沉淀的静默。
　　“你……”孙策嗫嚅。“你……嗯……你是姐姐……？”
　　“嗯。”对方低声应答。
　　“对。大乔……那……”向来无心装载的孙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跟周瑜究竟是谁娶大乔，谁娶小乔。刚才在外边唤名的时候他也一直瞄着于吉，并没有看新婚妻子一眼。
　　又是一阵沉默。
　　当花烛快要燃尽的时候，坐在床畔的大乔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大乔声调低沉，跟刚才在外边呖呖莺声颇有不同。“……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没关系。”
　　“对了……”孙策道。“……我其实还没好好认识你。”
　　“我？我……”大乔沉吟良久。“我……跟你，其实一样。”
　　一样？孙策忍不住扬眉。如何一样？
　　为什么不？孙策只是还没有机会好好了解对方。他不知道，其实眼前柔弱女子，根本，就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不。不是因为两人均为家中长子长女，不是这种显浅的相似，而是，她和他，都是为了保存家族，甘心牺牲自己的名门之后。
　　为家族，孙策不得不违己坚忍；为家族，大乔不得不接受婚事安排。
　　“其实……”大乔抬头，头上珠串清脆晃动。“……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谁都没有分别。咱们的命运，根本由不得人。”
　　所有人都羡慕内外兼备、年青有为的小霸王孙策，以能够嫁入孙家为荣，可你这女子，怎么倨傲至此？
　　“说实的……”孙策道。“……其实，我并不想成亲。”
　　“说实的……”大乔幽幽地道。“……其实，我也是。”
　　孙策把视线由窗外圆月拉回，忍不住定睛细看眼前弱不禁风的扬眉女子。
　　想不到原来是棉里针。看漏眼了。
　　如此强悍坚毅的性格……该是一直在人前伪装得很完美，连父母甚至妹妹都不知道的吧？
　　孙策忽然有种遇上同道中人的感觉。
　　“为了不让身边爱你的人为难，伪装起真正的自己，这些年来……”孙策朝大乔举起酒杯。“……真的辛苦你了。”
　　叮咛。叮。凤鈪轻抖，一直紧紧缩在红袖里的双手强忍颤动。
　　“说实的……”孙策放下酒杯。“……其实，我也一样累了。”
　　婚姻，不过是一桩买卖。名门大族门当户对的姻亲，更是各取所需的一桩公平交易。
　　所谓愉快而美满的婚姻，说穿了也不过是互相利用，互相欺骗。
　　孙策对婚姻、对另一半本来就并无任何期待，可是，当他惊觉眼前妻子竟是如此不一样的大家闺秀时，竟然忍不住另眼相看……
　　甚至，因为遇上同类而惊喜不已。
　　“你说得对。”孙策深呼吸，朝大乔缓缓踱去。“也许……咱们真是同一类人。”
　　他一直以为妻子不过是繁衍的工具，一个毫无性格与味道的所谓大户千金。想不到误打误撞，竟然会碰上一个在新婚之夜稍被冷落即坦率将一切说破的奇特女子。
　　而且，是长相跟性格完全不相配的娇弱美丽女子。
　　为了保存家族，不让父亲遇到危险，大乔应允孙权安排，答应下嫁孙策，利用孙家保住乔家，让乔家在江东势力永保；反过来说，看似被动的孙策其实也在利用乔家的地位与力量提升孙家在江东的地位，并藉姻亲之助，攀附江东其他名门望族，稳住地方豪强势力，并利用她替孙家完成繁衍大业。
　　孙策当然明白，父母双方越是优秀，生出优秀子嗣的机会也就越高。
　　“你没有遇上周瑜，我没有遇上小乔，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差一点……我们就无法认出彼此。”
　　“世人将不会相信，原来真正的大乔，会是这样子。”
　　“世人将不会相信，原来真正的孙策，会是这样子。”
　　两人刹那感通，竟然相视而笑了。
　　一股无以名状的温暖与引力在布置鲜艳的新房内如烟蔓延。孙策忽尔明白，为何古往今来不管圣贤走卒皆以繁衍为人世间一切生与死的根本原力，原来，真有其不足为外人道的魔力。
　　“娘子……”孙策俯视身躯抖颤的大乔，轻拨烛光中羞怯晃动的霞披凤冠。“……既然利害一致，接下来，咱们该好好互相了解，对不？”
　　蚀。几上的花烛，刚好燃尽了。
　　轻烟如云，黑暗中只余两人并不均匀的呼吸。
　　“……嗯。”
　　云破月来花弄影，互相利用的两人，竟在一夜之间，由虚情假意，变成情投意合，利害一致。
　　这是孙策和大乔拜堂前各自都无法预料的事。


　　其后，策父入梦。

　　却恨梦里明明，觉来空空。


　　还是那座皇城，那座扑之不灭的皇城大火，还是火海中的那道熟悉而巨大的宽阔背影。
　　“父亲……”孙策脚步抖颤，双眼湿润，彷佛不能置信。
　　“这些年来，为什么你一直避而不见？父亲……”
　　在梦里无需伪装，终于可以尽情释放。
　　为什么每次我抬头望天，祢都不回话？父亲……
　　孙坚徐徐回望，手持竹支，却不是在救火，而是在火海前专注造弓。
　　为什么还要造弓？在火海前，造弓有什么用？
　　也罢。做什么都没关系，父亲，只要能跟你一起，做什么也好。
　　“父亲，让我来帮你吧……”孙策捋起衣袖，脸上泛起近年罕有的温柔微笑。“知道吗？父亲，策儿已经成家立室，为孙家繁衍后代了……”
　　父亲，你是特地来给我庆贺的吧？
　　父亲，请待久一点。这些年来，我有太多太多事情想跟你细诉。
　　天，请让这个梦久长一点，可以么？
　　“你是谁？”孙坚紧盯前来帮忙造弓的孙策，一脸警戒。
　　父亲，你怎么了？我是策儿啊，我来陪你造——
　　孙策蓦地惊觉，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你究竟有何居心？别碰我的东西！”孙坚执起地上黑弓，挽弓搭矢。“放下！别碰我造给儿子的玩具！听到了没有？”
　　父亲！我是策儿啊！父亲——
　　孙策整个人像给密封住似的，不管如何声嘶力竭，都发不出声音。
　　“你这小贼，再不道明来意的话……”孙坚瞄准孙策瞳仁，搭住箭羽的指头慢慢松开。
　　父亲！不——
　　——咻。
　　孙策整个人猛叫惊醒，大汗淋漓。
　　“相公，没事吧？”大乔坐直身子，伸出微凉五指，轻抚孙策脸庞。“造恶梦了么？”
　　“嗯。”孙策吞了吞唾液，脑里嗡嗡作响，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咽喉。“没、没事……”
　　孙策一边喘气，一边披上衣袍，踱到外边去。
　　不愧是同一类人。大乔没有过问，也没有阻止，只是着孙策别要着凉。
　　嗯。孙策轻轻把门掩上。
　　踱至中庭，冷月洒落，一地泥泞，原来刚才早下过一场流离夜雨。孙策轻拭额上冷汗，抬头望向被割成方形的天空，倚柱出神。
　　是我做错了什么，才惹得父亲如此生气，连我也认不出来了？还是……一切不过是个梦，只是我想得太多？
　　细微的节奏敲击之声似有若无从亭园传来。孙策拐弯，发现周瑜原来也睡不着，靠坐栏边，以指尖轻敲栏柱。
　　“伯符，你也睡不着么？”
　　“睡着了，然后……”孙策低头吞吞唾液。“……又醒来了。恶梦。”
　　孙策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绩把梦境告诉周瑜。
　　“我以为，父亲应以我为荣。可是……”
　　“伯符……”纵使月圆又何如？周瑜遥望点点星辰。“……梦，也许是把我们平日不敢想、不敢做的事，甚至是应该发生最后却没有发生的事，以另一个形式，呈现出来。”
　　“公瑾，我一向没有猜谜的耐性。”
　　“我的意思是……”周瑜叹了口气。“……最近，不少下属对于咱们的步伐颇有微言。”
　　孙策凝望周瑜侧脸，沉吟不语。
　　“而于吉正从这些缝隙处着手，伯符……”周瑜别过头来。“……咱们是否该缓下脚步，把事情好好处理，再行扩张？”
　　“把所有麻烦事弄在一起，不是——”孙策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乘凉，却惹来着凉。急进，却忘了为何前进。
　　“别再隐瞒了，伯符……”周瑜穿透孙策瞳孔深处。“……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要这么急进？”
　　孙策张开嘴巴，眼里黑点成斑，犹如光芒已失、失去存在价值的萤火虫，在空中慌张乱窜。
　　又似一颗颗硕落而燃烧殆尽的星，在眼前逐一下坠。
　　“伯符……”周瑜欲趋前，孙策却霍地站起。
　　周郎啊周郎，自凌操去后，世上恐怕就只有你一人对我了若指掌了。可是……
　　“没什么。”孙策拉扯衣襟，眼神游移。“不过是想快点让孙家站起来，让一切重回正轨而已。”
　　那想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的秘密，孙策还是悄悄把它吞回去了。
　　他知道，要是真的说出来，那就不能再欺骗自己说那也许不过是幻觉，是心理作用，而这两年来所有努力与成就尽化泡影，我再也没有资格当孙家主公，被迫退居幕后，这一辈子，就只能在狭小的家里养病虚度，依靠回忆度日了。
　　就只差一步。不行。不可以。
　　“是吗。”周瑜仰望孙策背影。“那……要是接下来你的急进要让你像牺牲凌操那样牺牲我，你又会否——”
　　孙策又是一声喷嚏。
　　然后，是一阵教人不安的，悄悄沉淀的静默。
　　“快回房间吧，别着凉了。”孙策背影远去，渐成周瑜眼中黑点。“晚安。”
　　那想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的对不起，或是一声谢谢，孙策依旧偷偷把它们给吞回去了。

　　翌日，孙策与周瑜再无见面，各自跟新婚爱妻辞别，分道扬镳，挥军攻打沙羡。
　　镇守江边的刘表大将，正是黄祖。当年引孙坚追王岘山，埋伏孙策父亲的杀父仇人。
　　面对长辈，孙策依旧谨慎。他先派太平道军队分兵攻打主力，仗着上一战的甜头，太平道渠帅彭远不虞有诈，全军抢攻左角，与黄祖主力大军正面交锋，结果让太平道第一军于左角全灭，二军跟黄祖军互相消耗，敌耗二千，太平道损兵五千，成功让双方一拍两散。
　　“是时候了。”孙策朝太史慈示意。
　　“《兵势篇》：正合。”太史慈朝主子笑了。“……‘正合’我意。”
　　孙策与太史慈领军攻关，却中了敌人分兵之计，太史慈一人人关后，大门随即紧闭。太史慈跟军队分隔，被围堵城中，遭黄祖军以众凌寡。太史慈运枪成盾，挡去如雨飞箭，策马奔驰船队之间，上窜下跳，灵活进击，以一人之力造成极大混乱。就在太史慈将以一骑当百，缔造历史传奇之际，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平凡冷箭，准确命中太史慈座骑眼睛，马堕人飞，危急间太史慈抓住船桅间长绳，纵身一跃，跟刚才发矢偷袭的将领短兵相接。
　　当。
　　但凡擅箭者近身战皆有不如，反之亦然。然而擅长近身肉搏的太史慈却惊觉眼前此人竟然步大力雄，只以一支长弓，就能轻易抵挡自己的迎头重击。
　　而更教太史慈惊讶的是，眼前这人，白须白发，年纪看来比自己家里的爷爷还要大得多。
　　“有意思！”黄忠咧开一口整齐牙齿，暗暗加劲。“年轻人，这才有意思！”
　　涉足战场多年，太史慈从来没有遇过像眼前人那么栗悍的老爷子。
　　纵横沙场多年，黄忠也从来没有遇过像眼前人那么大无畏的初生之犊。
　　就在各为其主的一老一少在战场上有过一刹那的惺惺相惜，战场的另一边，一个年轻少主，也遇上了另一个怀才不遇的中年人。
　　天意弄人，为何我总是要跟孙家纠缠不休？
　　两人一发现对方，双眼立即焕发神采，精光暴射，一刻也没离开过对方。两人没有言语，手中的兵刀却在激烈对话。抢话，搭话，截住对方的说话，急着要把主人的千言万语，向对方细诉。
　　铁戟与弓刀在热烈交谈。铮。铿。当。铿。铮。铮。铿。铁戟阻止不了战栗兴奋，满身伤痕的它在大声问弓刀，铮，你认得我么？铿，当年，当，我跟你曾经在皖城客栈碰过面，铮，你记得么？铿——弓刀不屑的说，铿，死在我刀下的手下败将多不胜数，当，谁记得你？铮。铁戟却说，铿，这次我主体力正盛，当，而且，铿，上次你没胜过，当，是你主人暗算我主，铮，胜之不武而己。铮——
　　啪。
　　对话暂停。骑在马上的两人同时以胁紧夹对方兵刃，谁也拔不出来。
　　“报上名来！”孙策用力抽戟，试图让戟勾插进对方背脊。
　　“贱名甘宁，本可位高权重，可惜当年在客栈……”甘宁长眉轻扬，一脸怨愤。“……杀的那个人，不·是·孙·策——！！”
　　原来……你就是杀掉凌操那个凶手？
　　那么，你也是当年在岘山……孙策眼里黑点乱撞，仿佛正有什么燃烧起来了。
　　那人明明是个箭手，怎可能——
　　但凡近身战出色的武者，箭艺总是稍逊一筹的吧？
　　“当天杀不了你，令我一直为天下人取笑……”甘宁猛力扯刀。“……今天，绝不失手！”
　　既然后拉不成，甘宁索性反其道而行，整个人欺进孙策怀中。
　　“但是，今天杀你，并非为权位，也不为我主所谓的胜利，”甘宁怒吼。“只为个人向往的忠义——！！”
　　孙策迅速后退，不料却被甘宁乘机借力发劲，挟起两支刃柄，把孙策整个人从马上提起，扔到地上。
　　“跪下！”
　　滚倒在地的孙策，好不容易，才定住身子。
　　“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叫凌操的鸿毛英雄，反而，他在甘宁心中重于泰山。”甘宁扔下铁戟，紧握弓刀，策马朝孙策踱去。“今天，我也没有忘记刚才为你攻城的亡魂。”
　　孙策默然聆听，低头喘息。没有抗辩。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主子是如此麻木不仁，只懂利用他人，更不知道自己的宝贵性命，竟被主子如此糟蹋，弃如敝履……”
　　若你当年不是用这替身把戏，我甘宁早就名扬天下，何需待在这里被投闲置散？
　　“比你父亲更厉害又有何用？”甘宁脚踢马腹，纵马奔前。“你这纨绔子弟！！”
　　哈哈，我是吗。我是纨绔子弟吗。
　　“你令孙坚的忠义蒙羞了——！！”甘宁高举弓刀，一脸鄙夷，猛力朝孙策羞愧低垂的头颅劈下，亲手把纠缠多年的恩怨了结。
　　这下子，我该名扬天下，被我主重用了吧？
　　“孙策，死吧——！！”
　　忠义……是什么？生命……又是什么？
　　扑面生痛的风压猛然逼近。孙策却抬头笑了。
　　为什么要内疚？像这样的责难和误解，你不是早就听到麻木了吗？
　　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打从决心走上这条路，向天挽弓那刻开始，你就已经预料到会被人如此痛骂。
　　伯符，你不是早就有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觉悟了吗？
　　嘿——孙策拔出配剑。
　　甘宁，我的做法是对是错，留待他日我离开尘世，再盖棺定论吧。
　　——铿。
　　火花四溅。单膝跪下的孙策，及时挡住甘宁弓刀，并且，慢慢的，逐寸逐寸，站了起来。
　　已进尽九牛二虎之力的甘宁暗自惊诧。妈的……这小子怎么可能比刚才更有力气了？
　　“甘宁……”孙策力道越来越强横，把甘宁的弓刀也压了回去。“……不若你过来跟随我，你杀我父与侍从之仇，就此扯平……如何？”
　　甘宁一凛。他完全没有想过，孙策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放、放肆——！！”甘宁内心一怯，怒吼挥刀，格开孙策佩剑，跃马后退。“我甘宁从来没有遇过像你这样的无耻之徒！！你、你……”
　　“你、你、你已经动摇了。”孙策双眼直透甘宁瞳仁深处，摊开双臂，一步步朝甘宁踱去。“太史慈起初也跟你一样恨我，可后来他却在我麾下重生，如鱼得水……怎样？要不要问问太史慈，找他跟你分享一下当中心路历程？”
　　妖魔。眼前这人，简直不是人。
　　孙策眼神清澄，大义凛然，无畏朝甘宁步步进逼。
　　“投奔孙家麾下，你不仅位高权重……”孙策一脸亲切，咧嘴而笑。“……还能随时取而代之。怎样？”
　　能者居之。甘宁，孙家永远欢迎你啊。
　　连马匹也被孙策的气势所慑，不住挣扎反抗，欲朝孙策扑去。
　　甘宁勉力勒紧马繮。一滴汗从额上缓缓滑至鼻尖。妈的。忠臣孙家……怎可能培养出这样恐怖的妖魔来？
　　孙策，这几年来，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无耻之徒！”黄祖在城楼挽弓怒吼。“给我射！射死这无耻之徒！！”
　　乱箭翻飞，直袭孙策，也几乎射中甘宁。
　　甘宁偷瞥城楼上一直没有正眼望向自己的黄祖。竟然完全不顾我安危，枉我还三番四次为其抹屁股，屡立功劳，然而职位始终不变……甘宁大力摇头，把孙策的邪毒思想从脑里摇出去。


　　天意弄人。
　　孙策死后，
　　甘宁终投靠孙家，
　　为孙权所重用，
　　成为东吴无人不识的一代名将。


　　时机未到，一切枉然。
　　时机一到，刘表第六军赶至沙羡，协助黄祖瓮中捉鳖；时机一到，原本在外协助攻关的太平道副军，眼见孙策于关内中伏，大势已去，立即遵照于吉吩咐，火速撤军。
　　“孙策一死，民心转向，咱们就可以坐享其成。”许贡遥望关内杀声隆隆，心生轻蔑。“听令，咱们全军撤退，再派使者入荆州向刘表示好。”
　　“甘宁，太平道军队已经撤退！”黄祖于城楼上大叫，却一直没有下来帮忙。“你快给我干掉他，我要姓孙的两父子都栽在我手上！”
　　从刚才开始，孙策就无心恋战。甘宁忍不住问：“只守不攻，你干什么了？”
　　“我在等你回心转意啊。”孙策笑道。
　　“放屁！”甘宁大吼。“别再侮辱我！”
　　“我在等一个机会。”孙策双手紧捏剑柄。“一个……一石二鸟的机会。”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稍息过后，甘宁轻踢马腹，举刀又往孙策冲杀过去。
　　“我的命……”孙策举剑相迎，表情认真。“……早已不重要了。”
　　一剑。战马倒地，血柱如箭，甘宁几乎踉枪跌倒。“的确如传闻所言，武力可比吕布。”
　　“吕布算什么？”孙策背影高傲。“他有这么疯狂么？”
　　甘宁正想开口质问，身后战船已发出隆然巨响。
　　“这就是孙家的行事方法。”
　　一双人影从船上跃下，双方兵刀在半空依旧争论不休，进出刺目火花。
　　“黄老！”甘宁朝熟悉身影大叫。
　　“不赖。”黄忠额角渗血，却腾不出指尖来揩抹。
　　“老人家也不赖。”鲜血沿太史慈头壳滑到眉额来。
　　紧缠的兵刃，仍在角力。
　　“你真走运，如果是二十年前，早就被老夫剁成肉酱了。”黄忠咬牙切齿。
　　“你也走运，如果是二十年后，早就被我刺成肉泥了。”太史慈反唇相讥。
　　“孙策，你的太平道援兵早已明哲保身……”这次换成甘宁朝孙策缓缓踱去。“你一死，江东一切就会被他们吞掉，孙家又变回一无所有的没落家族……”
　　投降吧。来吧。我让你死得痛快。
　　“老子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欲成大事，就要不怕牺牲。”孙策眼里绽出桀骜不驯的不屈光芒。
　　风起了，云也来了。
　　“这……”孙策凛然抬头，直视甘宁。“……就是凌操所行之路！！”
　　“说得对！一切都为了少主！”太史慈热血上涌。“孙权可比咱们厉害得多呢！”
　　那一刻，黄忠暗忖：想不到今日孙家竟还能如此团结？闻说孙家长子独揽大权，把孙权冷落外放，赶离家族，孙策专横霸道……难道传闻不是真的？
　　那一刻，甘宁一直在想，凌操之路，究竟是什么意思。
　　到他终于豁然开朗的那一天，他，终于无法在黄祖麾下再待下去，投到孙权帐中，甘心为其卖命了。
　　凌操之路。就是一条……甘为后来者牺牲自己，以血铺成的不归路。
　　一条孤独但长远的道路。
　　每一滴血，都是一颗种子。
　　为后人开花种树的传承种子。同时，也是此刻我眼里的每颗黑点。
　　凌操，谢谢你让我眼前铺满通往未来的种子。
　　“报！第六军韩曦已经进关！但……”“主公！船撞过来了！”“黄祖大人！这——”
　　碰——原应停在左关靠岸支援的刘表第六军忽然乱了方向，战船直撞主关，撞沉主关战船，更把船上士兵统统震到海里。
　　“呜啊——”“救命——”“第六军已靠岸了！”“主公！他们不是……”
　　跟刘表水军完全不同节奏的战鼓声从水上隆然袭来。一队队小艇迅速靠岸，擂鼓声中，其中一人立于艨艟船头。
　　“太平道出尔反尔，背信弃义，必激起江东民愤，程普已取得剿贼藉口……”
　　浪花如云，波涛翻天，只见此人一脸悠然，支起双手，手指随潮浪节奏规律轻敲剑柄，同时跟漫天战鼓之声相应。
　　“先攻沙羡，再取黄巾，一石二鸟……”
　　周瑜轻声呢喃，同时朝岸上拔剑，剑尖直指黄祖。
　　“早说过，把麻烦事情凑在一起解决，不是简单多了吗？”孙策高举剑尖，点向周瑜。
　　“伯符，你实在太疯狂了。”周瑜一边摇头轻叹，一边跃到岸上。
　　他，又再次轻易原谅了义兄的莽撞急进。
　　时机未到，一切枉然。
　　时机一到，周瑜带兵混入刘表船队，攻入沙羡，里应外合，两面夹击。
　　“哈。”孙策精神一振，转守为攻，瞬即砍下方圆数十颗人头。“这……只是开始而己。”
　　两军激烈厮杀，周瑜奔到孙策身后，两人背靠背，肩贴肩，剑尖相碰。
　　“疯子。”周瑜斜睨前方。“我跟你说，没有下次了……”
　　“有你陪我疯，怕什么？”孙策在周瑜面前，回复一贯吊儿郎当。“下次……”
　　战场上，另一边也有两人肝胆相照，背靠背，肩贴肩，凝神戒备。
　　“下次见面……”甘宁又杀不了孙策，还反过来被围堵，露出悻悻然的不忿神色。“……孙策，我向天发誓，定要报仇雪耻！”
　　“甘宁……”黄忠斜睨后方。“……你的仇家不少啊。”
　　黄盖、周泰、朱治与韩当四人分站四方，率领过百士卒包围黄忠、甘宁二人。
　　面前刺杀孙坚与凌操凶手，各人没有孙策那么乖张疯狂，只紧盯眼前仇人，急欲将眼前人碎尸万段，以报一箭之仇。
　　“那个他妈的黄祖，居然不等咱们……”
　　“黄老啊……人生就是如此。”甘宁仰天叹气。“……这个混帐的年代，明主难求，忠义也难两存啊！”
　　天意弄人，为何偏偏要我死在孙家将领刀下？甘宁怒吼往人群冲去。
　　时机未到，一切枉然。
　　命不该绝的甘宁，与黄忠两人力敌四将，酣战数十回合，就在气力快要不继的时候，刘虎船队终于赶至救援。黄忠急跃上船，接过弓箭，犹如猛虎得翼，转瞬朝朱治、黄盖各人射出快箭，将甘宁救回船上。就在黄忠箭镞瞄准黄盖眉心之际，忽然一道黑影挟着一声巨响繇至，不仅把船头炸出一个大洞，教黄忠踉呛跌倒，还在甘宁腰肋留下一深可见骨的血洞。
　　甘宁与黄忠两人远远望去，只见前方渐渐消失的船舰上，孙策正立于船尾，刚掷完戟的右手仍然凝在半空。
　　欸……这戟，又滑手了。
　　“糟了！孙策军乘乱混入我军船队……”“我军大乱，一定还没发现……”“追、追不上了！”“黄祖开路，孙策渡江……江夏主寨完了！！”
　　面对眼前如此急进疯狂的强敌，两人步伐早已无法追上，只能面面相觑，摇头轻叹了。


　　孙策凝在半空的右手朝甘宁、黄忠轻挥，
　　大江东去，
　　终成两人眼中黑点。


　　建安四年，冬。孙策大破刘表江夏军团，孙策水军犹如江河直下，一天内连破数个大寨，俘虏战船六千多艘，几乎是当时整个荆州的全数水上军备。
　　这一刻，初踏人生高峰的孙策立于城楼之上，抬头望天，却发现眼里的污点已经越来越多，直把满天星宿都遮蔽了。
　　短短数年间，当年伤害父亲的仇人已经对付得七七八八，死的死，败的败，高举玉玺称帝的袁术最终一无所有，流落荒郊村落饮毒而死；黄祖溃败逃窜，父母妻儿全数落网；剩下那些曾经袖手旁观的汉臣诸侯，早对如日方中的孙策攀附协助，或主动示好，或见风转舵，藉此弥补心中歉疚。
　　这一年，孙策已经成为天下间实力最强大的年轻军阀，实力与地位远远超越父亲孙坚。经孙策短短几年间急进开拓，孙家早已东山再起，重振声威，甚至更胜从前了。
　　可是，孙策还是丝毫没有半点喜悦或者满足。
　　越是接近成功，就越是焦躁不安。
　　他没有忘记，上天总是在孙家跟天最接近，跃到最高的一瞬，才狠狠把他们撂倒的。
　　当所有比他强大的敌人都被他撂倒，世上无人能敌，连人中之龙，称帝登基的袁术也斗不过他，接下来，该是挑战上天派来的使者，凌驾凡人之上的仙人了吧。
　　很好。急进的孙策忍不住磨拳擦掌。要是连仙人都被我踩在脚下，那么再下一步。就真的可以登天了。
　　越是急进，越是成功。而越是成功，就有人越是不安。
　　江夏，孙府。
　　无数婢女在两边厢房忙进忙出，热水盆捧来搬去，各人紧张戒备，吆喝叫喊，杀声震天，跟沙场作战其实无别。
　　“男人在外边作战杀敌，女人呢，守在家里，原来一样是战场。”将为人父的孙策在院外来回踱步。“你猜等一下是我的子女先出生，还是你的子女先来到这世界？”
　　“伯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孙策双手负后，凝望远处河岸由无数战船凑成的璀璨星火。“……现在不是时候。不如猜猜咱们谁生男，谁生女？”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猜谜么？”面对孙策，周瑜总是无可奈何。“就算你不想听我也得说，你……真的太急进了。”
　　越是急进，越是深入。越是深入，越是欲罢不能。
　　“你妻跟我妻同一日临盆……你不也是跟我一样急进么？”孙策耸肩。“周郎啊，我说……”
　　“我已无话可说。”周瑜脸有愠色。
　　“人生有限……”孙策轻拍周瑜肩膀。“……将麻烦事弄在一起，不是简单多了吗？”
　　周郎啊，我说……头上圆月黑斑嶙嶙，我已经时日无多了，你知道吗。
　　哇啊——
　　一声陌生而奇特的凄清哭叫从其中一问厢房里传来。
　　“公瑾，看来……”孙策回头苦笑。“……这次又是我的急进把你抛离了。”
　　兴奋吵闹问，婢女奔走相告，欢呼报喜声此起彼落。一脸是汗的稳婆搂住襁褓里的男婴，朝孙策嘶哑道贺。
　　“恭喜孙大人，夫人弄璋之喜，为孙家继后香灯，恭喜啊恭喜……”
　　《诗经》云：“乃生男子，载寝在床，载之衣裳，载弄之璋。”
　　手执大乔玉手的孙策战战兢兢抱住自己的亲生骨肉，杀人无数，手抱属于自己的小生命，整个人竟然不住抖颤。
　　一颗种子终究落了地。孙策大力搓揉眼睛，好想清清楚楚端详儿子相貌。
　　这就是我的儿子。这就是我的儿子。刚为人父的孙策，懵懵懂懂之间，彷佛又接近了父亲多一分。
　　“繁衍，公瑾……”孙策抬头，不知不觉间竟已泪流满面。“……这就是繁衍了啊。”
　　凝视此刻孙策罕有的悠闲与温柔，周瑜暗里起誓。
　　今后，我一定不会落后于你。你快，我只有比你更快。
　　越是飞快，越是不快。
　　“你真的想乘人之危，对付曹操？”数月后，周瑜手执密函。质问孙策。
　　“我打通卢江，目的正是如此。”孙策翘起双腿，姿势悠闲。
　　你总是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情，永远向比自己强大麻烦的敌人挑战。
　　“只要袁、曹第二次开战，机会就来了。”周瑜脸上无喜。
　　“哪怕曹操知我有诈，也没奈何了。”孙策兴奋跃起，轻拍周瑜肩膀。“与大师兄袁方合作，义弟你终于开窍了。”
　　“此人凶险……”周瑜想起袁方的可怕，忍不住警告再三。“……我劝你还是别掉以轻心。”
　　“我什么也不怕，只怕你追不上我的步伐。”
　　“我的敌人……”周瑜紧盯孙策。“……只有你的急进。”
　　“我的敌人——”每次，孙策都会在这种尖锐时刻以他的吊儿郎当带过。
　　“你的敌人……”周瑜没有让步，咄咄逼人。“……就只有你自己。”
　　这些年来，周瑜一直冷眼旁观，孙策的敌人，从来就只有他自己。
　　不是吗？袁术、刘表、黄祖甚至甘宁，孙策一直没有真正把他们放在眼内，当孙策重创对方，成功跨越，就习惯把他们略过一旁，交由旁人动手了结，免得惹上无谓责任；又或者索性反其道而行，对敌人招揽吸纳，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力量。太史慈如是，将来终于归顺孙家的甘宁也如是——这就是孙策能够迅速壮大的根本原因。
　　也许，思维与常人不同的孙策心里明白：只有把憎厌你的人放在身边，才能时刻催迫自己不可懈怠，不能停步。
　　是故，越是厉害的仇人，别人越想除之而后快，孙策却越想得之而后快。
　　“我早就看穿，为父报仇不过是藉口。”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若周郎。”孙策不怒反笑。“报仇那么浪费时间，报来干嘛？”
　　“所以。”
　　“起初当然有恨，但后来……”孙策凝视眼眶里一直分裂增生的黑点。“……人生有限，把时间省下来做更有意义的事，不是更值得么？”
　　“所以……”周瑜道。“……报仇二字，跟忠臣一样，不过是方便行事的藉口而已。”
　　这次，轮到孙策向周瑜露出一个“所以咧……”的表情。
　　两人相对无言，湖上涟漪漫开。水清无鱼，独剩满肚密圈。
　　“砵。”正在旁边低头扒饭的吕蒙忽然放了一个响屁。
　　“哈哈。果然直肠直肚。”孙策仰天失笑。“你这家伙……总是这么有趣。”
　　“有屁直放，憋着难受。”吕蒙眼尾瞥向周瑜。“要老子憋着不把大便拉出来，老子比死更难受。”
　　这粗野无礼的小子说得对，也许早点说出来，就……
　　“义弟，我又将跨出一步……”孙策轻伸懒腰，往外一踏。“……你要小心了。”
　　时候到了。
　　小艇犹似风中落叶，徐徐停在周瑜身后。
　　“公瑾，我的下一步来了。”
　　来人斗笠未脱，已露出眼肚与下巴的诡异黥纹。
　　“而这一步……”孙策踌躇满志。“……将是我历来最急进的一步。”
　　六奇庞统悠闲上岸，脱下斗笠，朝一直不咬弦的周瑜冷笑。
　　世上最痛恨曹操的男人。哪里有人想要对付曹操，他就会前来协助。
　　而他到哪里，哪里就总是有人牵连牺牲。
　　黥纹不仅暗示罪恶，还代表不祥。
　　不祥的男人朝温厚的公子打招呼。“师兄，好久不见了……”
　　周瑜凝望庞统眼眶里的深邃黑暗，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屏风后传来可怕的兽吼，教在场太平道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幸亏他们不是手执粗绳扯它出来的师兄，否则……
　　“天下皇族纷纷投袁，何故皇叔仍眷恋曹操？”于吉与徒弟手执弓箭，瞄准老虎动向。
　　“皇族之大，仍有能看清大局之人。谁箭头有毒，谁就是我等的敌人。”汉皇叔刘晔站在于吉旁边，斜睨挣扎怒吼的猛虎。“况且，身在虎旁，就视乎是威胁，还是保障。”
　　刘晔凝视恶虎，暗忖：这张牙舞爪的猛兽，已不再是昔日乖巧听话，驯服汉室的小花猫了。
　　“江东之虎，居心莫测。”刘晔道。“太平道建基江东，虽说人多势众，然而处处受制于人，孙策与大仙合作所为何事，正是个中玄机。”
　　计谋之所以复杂，是因为知道的总是装作不知道，不知道的，总是装作知道。
　　“如皇叔所百，于某视孙策为保障。”于吉言不由衷，凝望外边星空。
　　“保障？”刘晔轻咳。“是保障，还是在等消息？许贡与刘表合谋反孙策的日子？”
　　纵是老练装神，于吉的背影还是微微一颤。
　　原来他们早已知道，刚才却一直装作不知道。曹操消息灵通，人脉广泛，难怪可以发展迅速……
　　大仙的心腹许贡早被他们抓进牢狱，不信可以派弟子去查啊。
　　于吉再沉着也终于忍不住了，太阳穴旁青筋隐隐跳动。“放。”
　　猛虎一旦失去束缚，立即张狂怒吼，紧盯于吉与刘晔二人绕圈子。
　　“曹大人早知江东虎野心，愿与大仙合作，共除虎患。”刘晔看着老虎把一室杂物碰跌，然之前被扣押的怒气仍然未消。“与其跟刘表乌合，何不与拥天子的曹操合作，来得名正言顺。”
　　“那么，你又凭什么可以令我相信？”
　　“就凭曹营中本是太平道的青州兵。”刘晔道。“大仙该不会忘记曹操如何善待那批善信吧。”
　　为了一雪前耻，刘晔对于曾经欺骗自己，打着忠臣名号的奸臣，在公在私，都不能放过。
　　“与曹大人合作，就是与汉合作。太平道恶名天下，正需要一雪前耻的机会。”刘晔懒理恶虎于身后徘徊再三。“这……不是与大仙的本意不谋而合么？”
　　吼——老虎终于动手，朝刘晔后脑扑杀过去了。
　　嚓——刘晔脚步未动分毫，因为他知道，于吉一定会动手阻止。他比自己更渴望把眼前势大难制的猛虎除去。
　　箭簇命中猛虎咽喉。猛虎惨叫倒地，血珠溅向刘晔眼肚脸颊。
　　“刘晔皇叔……”于吉缓缓踱向虎尸。“……请转告曹操大人，狩猎之日……”
　　再巨大再凶猛的老虎，死了，也不过是一团皮毛而已。
　　“……就是孙策的死期。”
　　“知道了。”刘晔颔首拜谢。“汉皇叔代曹大人预祝大仙伏虎成功。”

　　未知生，焉知死。人之所以会死，往往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死之将至。
　　要是早已知道自己的死期，又能避免么？
　　知道自己死期的人，有的会消极接受，坐着等死；有的会努力改变，试图扭转宿命。
　　然而两者都不算最讽刺。最讽刺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让死亡降临，不自觉以行动配合，自己实现自己死期的人。
　　越是不相信命运的人，就越是容易成为这种人。
　　“松绑。”
　　计谋之所以复杂。是因为知道的总是装作不知道，不知道的，总是装作知道。
　　“许贡，孙某敬你是一条好汉，现在就让你先走。”孙策骑在马上，扬丁扬手中弓箭。“就看看太平道普照你这善信，还是天佑我孙家后人？”
　　或许，苍天已死……
　　“天妒英才！”许贡含恨转身，朝苍翠树林逃去。
　　孙策没有立即挽弓，反而好整以暇，向太史慈问及曹方动向。
　　蓦地，许贡整个人消失在高及腰腹的稻梁草田里，不知所踪。
　　“主子！他藏了！”“咱们追——”
　　“没关系，这才是狩猎……”孙策轻踢马腹，只身追到树林之中。“……猎物与猎人的斗智。”
　　被压在地上的许贡，惊见太平道同伴手持弓箭，着他别要出声。“静。”
　　“这家伙真爱狩猎，风雨不改啊。”头目向下属示意。“来了，准备……”
　　咻——
　　正在树林间穿梭奔驰的座骑忽然惊觉轻了很多。
　　——嚓。
　　因为，一直骑在它身上的主人倒下了。
　　“姓孙的……”于吉安坐精舍之内，轻握箭簇，仰天摇头。“……总是跟箭有仇。”
　　太平道徒众眼见孙策中了他们的毒箭，整个人无声倒地，立即带同许贡逃离现场，急着要回去向于吉领功，好让于吉把好消息禀报曹操。
　　今后，整个江东就是他们太平道的天下了。
　　计谋之所以复杂，往往是因为知道的，总是装作不知道。
　　知道，不一定能够躲得过；躲得过，不一定就要躲。
　　孙策安坐马上，躲在树丛后静看太史慈与侍从慌张赶到替身旁边，惊呼痛哭，周围乱成一团，竟有种已成习惯的麻木。
　　要骗外人，先要骗过自己人；先自欺，再欺人。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放他们走，不必追了。”孙策发现眼里的黑点又分裂了。“让许贡他们把消息传开去。”
　　分裂又如何，碍眼又如何，孙策早有种已成习惯的麻木。
　　《孙子》有曰：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敌诈，我更诈。
　　“‘我’死后，曹操必会放下戒心。”孙策运筹帷握。“纵使袁方出尔反尔，不发兵配合，咱们也可以施以奇袭。”
　　孙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谁。
　　“叫庞统调动部队，准备清剿太平道。后方一安，就调上卢江，助我攻曹。”
　　包括自己。
　　“天，还是佑我孙家啊。”
　　偏离忠臣之道的他早就猜到刘晔不会坐视不理，故早巳安排好替身假死，将计就计，反袭曹操。
　　发计有三种，一是单向而发，二是双方互发，第三种是融会贯通。
　　单向而发的计有两种。一种是一箭定江山，无后着，无总结；二是连环计，一计紧扣一计。前计只是幌子，它注定要失败，因为它是用来引敌人中伏的陷阱。
　　前计越是难以失败，后计就越是容易成功。
　　孙策的前计，是以假死引诱于吉发兵起义，同时借于吉行动令曹操放心攻打袁绍，让自己可以偷袭曹军后方，将于吉与曹操两股势力一举歼灭。
　　计分前后，亦有高低。看似越低，其实越高。又有谁会想到，曾经试过假死欺骗世人的孙策，会再用同样计策对付敌人？
　　于吉的前计，其实是他的后计。他先以幻术催眠凌统，为其小试牛刀，突袭孙策，让曾经中伏的孙策放下戒心，不相信于吉会再用同样计策对付自己……
　　我诈，敌更诈。
　　当自作聪明的人堕进这样的思考陷阱的时候，他就中计了。
　　因为，于吉正窥准孙策自视甚高的心理弱点，在催眠凌统之前，早已向程普下手。
　　“程普……”孙策凝望许贡等人在眼里终成另一堆小黑点，回头望向程普。“……又在沉思了？”
　　风吹，草动。程普置若罔闻。
　　“这次狩猎，又害死了一个忠心的侍从……”孙策凝望远方。“……或许，又令你想起凌操了。”
　　乍听狩猎二字，程普双眼绽出诡异陌生的光芒。
　　“当你俩独处之时……”婚宴那晚，于吉将掌心盖在程普眼前，说替他医治眼疾。“听到——”
　　“——听到狩猎二字，我……”程普喃喃自语，紧握刀柄，踢开及胫绿草，朝孙策毫无防备的背影走近。“……会做一件事。”

　　——嚓。

　　“诸将！十年了！太平道今夜就要卷土重来！天佑我道——！！”
　　江东城外，聚集过千兵力的于吉正振臂高呼，雄心万丈，打算与各地徒众同时起义，奇袭江东，不料正在握拳高举的左臂，却被黑暗中一支无声冷箭准确刺穿。
　　——嚓。
　　惊慌倒下的于吉，死也无法相信，站在山壁上挽弓搭矢的，竟然是这个人。
　　“程、程普……！？”
　　明明计中有计，怎么最后中计，竟是自己？
　　刚才送别刘晔的时候，于吉还暗忖，退一万步来说，要是孙策真的未死又如何？反正老夫杀着还源源不绝，而且，对我方更有利的一点是，赶住偷袭曹操后方的他，分身不暇，又哪有时间来找我算帐？
　　他想不到，原来狩猎，不一定需要亲手动手。而猎人，也不止一个。
　　“狩猎。”程普俯视山下被重重围堵的于吉，冷冷道。“当程某听此二字，我……会做一件事。”
　　程普持刀靠近毫无防范的孙策背后。
　　“将太平道……”黑暗中，程普咧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连根拔起。”
　　“要是我听到狩猎二字……”程普眼神锐利清醒，咧嘴而笑。“……以为早已成功在我身上布下杀局的于吉，会吩咐我做一件事。”
　　正围在于吉身旁的忠心徒众忽然指向山谷两边大叫：“糟了！他们杀过来了！”“大仙！咱们怎么办？”“出口被封，咱们被一网打尽了！”“他们人多势众，咱们逃不掉了！”“大仙！请用仙术制造奇迹，救救咱们吧！”
　　“程普，那你就将计就计。对大仙做一件事……”孙策从替身尸骸上拔出一支染有黑血的毒箭。“……把属于他的柬西‘物归原主’吧。”
　　忽感麻痹晕眩的于吉低头察看左臂伤口，竟肿胀化脓，渗出黑血。
　　“箭有毒。”程普脸有得色。“这是你杀掉的‘孙策’还你的。”
　　纵是医术高明，此刻于吉也难自救。抱臂抖颤，口吐白沫的他，忽然听到山上传来陌生的嗓音。
　　“你不是会用仙术的吗？怎么面色这么难看？”庞统双手负后，朝士卒点头。“六奇凤雏，奉老师之命，倡孔子之言：‘敬鬼神而远之’。”
　　士卒听令，从人丛中把许贡带出，一脚踢下山壁。
　　但凡脸有黥纹的人来到，必带来不祥，必有血光，必有灾祸。
　　“大、大仙，程普尾随咱们，把西面多个军寨……”许贡七孔淌血，四肢断折扭曲，角度诡异。“……咱们的主军完、完了……”
　　完了。多年来的垫伏、部署，全部完了。
　　“那、那么说……”全身滚烫的于吉强忍痛楚，抬头呢喃。
　　“没错。小霸王已经走了，只是，走得太快……”庞统指头一点，逾千支涂有剧毒的箭簇同时对准于吉众人。“……所以，你根本追不上。”

　　出发之前，庞统问孙策想用什么对付于吉。
　　“箭。”孙策把弓箭递给庞统，庞统瞄孙策一眼，没有接下。
　　“我是军师，只用这里……”庞统指头轻点太阳穴。“……不必用箭。”
　　“箭是很邪门的东西……”孙策语带双关，饶有深意的望向庞统深邃黑暗的右眼。“……你不用它来射人，人们就用它来射你。”
　　庞统听罢冷冷一笑。
　　孙策离去后，庞统低头凝望几上弓箭，若有所思。

　　最后，人去房空，独留几上一副被刻意遗下的弓箭。


　　建安十九年，雒城，落凤坡。
　　庞统死于乱箭之下。

　　死时年仅三十六岁。
　　英年早逝，
　　只比孙策多活十年。

　　————————————

　　第八章　又见乌云

　　又见乌云，在天一方。
　　十月初一，阴。云翻一天墨，风吹半山花。又是一年一度的祭祖节。鼓乐喧天，歌舞欢庆，戴上兽头面具的庆祝队伍在山下喧闹巡行，惹来不少村民与宾客围观。
　　孙策伫立山巅，视线由山脚喧闹人间飘回天上静默阴霾。
　　天，为什么祢让我成功得这么轻易？
　　越是急进，越是扩张；越是忤逆，越是成功。
　　天，祢究竟在盘算什么？
　　当孙策越是成功，就越是有人痛骂他愧对父亲，不配做忠臣的儿子。
　　如果我真的有错，为什么到现在祢仍然不惩罚我？
　　天，有道乎？
　　哇——蓦地，一声婴孩啼哭把孙策从天上拉回人间。大乔抱着儿子轻轻踱到孙策身旁。生下孩子后，大乔不仅比往昔娇艳，更添几分初熟妇人美态。
　　“绍儿被下面的兽头面具吓哭了。”大乔柔声轻摇爱子。“他跟他父亲同一脾性，就爱欺负我。”
　　孙策轻吻妻子，把儿子接过，抱在怀中。
　　“看，你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既拥大片江山，又享天伦之乐，年少有成，夫复何求？
　　可是，本该满足的孙策，此刻仍然难以放心，频频观天。
　　一朵厚实的灰云忽然投影到儿子脸上。孙策挪动身子，不让儿子被阴影所盖。
　　天，我警告祢。要是祢敢对我儿子怎样——
　　“既已振兴家族，又拥江东万兵；既得娇妻虎儿，又有忠诚臣下……”一把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婴儿笑声从山岗徐徐现身。“……孙郎啊孙郎，年少有成，夫复何求？”
　　“告诉你的义弟……”周瑜拖着妻子小乔与儿于周循步上山岗。“……为何依旧愁眉？”
　　看到周瑜，孙策终于罕有露出一丝微笑。
　　大小二乔姐妹俩难得见面，热络地退到凉亭执手谈话去，独剩孙策与周瑜二人，各自手抱儿子，仰首观天。
　　“绍儿高热退了吗？”周瑜问。“听小乔说……”
　　想不到如今叱吒江东的结义兄弟，甫见面谈论的，就是这种话题。
　　“昨夜三更请来大夫，清晨时分退了。幸亏——”
　　就在这时候，孙绍忽然哇哇大叫，孙策起初以为又要发病，后来手底一暖，才知道原来是要撒尿了。周循听到友伴啼哭，感应似的也叫了起来。远看两位夫人正谈得兴高采烈，孙策与周瑜万不得已，只好服侍儿子，俯首抱托，各自面朝一边山野撒尿。
　　“真没想到，年少时你住在我家南侧宅院，咱俩经常在你母亲面前合奏唱和，玩乐嬉闹，还不时合力爬出院墙偷看外边祭祖巡游，如今……”周瑜感慨道。“……却已为人父，各自抱着儿子撒尿，遥想当年。也许很快，我们的儿子就会站在这里，一起回想他们连自己撒尿都要侍从搀扶的老父了。”
　　“义弟，你忘了吗？”孙策替儿子抹去眼垢。“这就是繁衍了。”
　　“对。”周瑜语调轻柔，轻拍儿子，哄其入睡。“真的打算动手了吗？”
　　“对。”孙策遥望江山，眼目所及，全为孙家所有。“我不想老来有所遗憾。”
　　“你才二十来岁……”周瑜轻叹。“……短短几年，却已经比别人一辈子积攒的所谓成就更加惊人。”
　　“儿子爱哭吗？”孙策顾左右而言他。“大乔说，绍儿一个晚上哭醒好几次，最爱尿床……”
　　“像你所说，这……也是繁衍的一部分嘛。”周瑜道。“也许是遗传，循儿爱笑，而且，对声音很敏感。”
　　“遗传……”孙策沉吟。“……嗯。”
　　然后，两人静默，天亦无语，只余两人的下一代似有若无的断续对话。
　　也许，不过是两个婴儿朝着同一方向，自说自话而已。
　　“义兄如今已是当世最强大的年轻诸侯……”周瑜迎风垂首。“要是此行成功，你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若周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孙策一边哄儿子，一边以不相配的声线，娓娓道来他的惊天大计。“没错。偷袭曹操不过是手段，此行真正目的……乃身处许都的当今天子。”
　　要是成功的话，孙策将取曹操而代之，挟天子以令诸侯，远远超越父亲，让孙家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比先祖孙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怪不得，孙策曾经跟周瑜说，这是我出生以来最急进的一步。
　　一步登天。
　　“要是此行成功，你将成为比曹操更奸臣的奸臣……”周瑜凝视孙策逗弄儿子的慈蔼侧脸。“……忠臣二字，将永远随孙家而去。”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这，一向是孙策的行事方式。
　　“周郎，告诉我……”孙策视线没有离开爱子。“……奸臣的极致是什么？”
　　“天下奸臣，莫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为最，然而……”周瑜声音渐低。“……然而他挟天子后，又有人开始说他是保汉的忠臣，朝中老臣也对他歌功颂德……”
　　“所以……”孙策抬头，朝周瑜露出无垢的真挚笑容。“……物极必反，反璞归真，奸臣到了尽头，就是忠臣了啊。”
　　……反之亦然。
　　“所以……”面对如此的一个义兄，周瑜再度无奈苦笑。“……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步？”
　　“也许。”孙策抬头望天。“反正忠臣奸臣也当过，也许，是时候让仲谋当家，我回家乡陪陪家人，好好看着儿子长大成人了。”
　　“伯符，你是认真的吗？”周瑜无法相信，这番话竟出自一向急进的义兄口中。
　　“小时候我常常跟凌操一起抱怨说，我们的父亲总是不理我们，没有好好陪着咱们长大。”孙策指尖轻抚儿子双眉，婴孩独有的细密睫毛如蝶轻颤。“每一次我看到年少老成、被迫早熟的凌统，我就跟自己说，如果将来我也有儿子，我一定要多花点时间陪他，别走回父亲那条旧路上去。”
　　“听说，当我们是人子的时候，总是跟自己的父亲对立。到我们长大，已为人父，面对日渐长大的儿子，我们才终究逐渐了解当年父亲的每个决定，跟父亲重新和解——”
　　可惜，这时候，却不是每个人的父亲都还在。
　　孙策想到但没有说出来的话，周瑜同时也想到了。
　　飘云无定，无相无常，人们抬头，不过刚巧捕捉到一个自以为是的形相，当人们低头，云的形态早已不再一样。
　　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即。不管如何投影在地，陪你走过多远，其实它从来都没有真正下来过。
　　也没有真正存在过。
　　周瑜紧搂怀中脆弱轻忽的一点生之温暖，繁衍之重量，抬头，竟尔眼角有泪。
　　那一刻，他蓦然了悟，繁衍，以至生之本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伯符，越是了解你，越是发觉，你从来，都如此触摸不定。当我以为已经追上你，当我们以为已经掌握你，原来，你已经变了形态，飘到很远了。
　　伯符，如果这就是你的故事，原谅我实在不懂得如何书写，如何记叙。
　　你的故事，有若行云流水，难以首尾呼应，甚至，民间英雄故事的必备宿敌，你都欠奉。
　　你说，你的故事，如何谱写？
　　难道……真要应验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的敌人，从来，就只有你自己？
　　水蒸成云，云下成雨，雨又成云，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就是循环，这就是生命。
　　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云下跟某个投影巧遇的凡人，记住了雨点，却留不住浮云。
　　忽然，儿子轻忽无重的微温指尖递起，拈下周瑜脸上的泪。
　　一向爱笑的儿子把指头放回嘴巴，淡眉轻皱，尽管无法言语，周瑜却从儿子的脸上读到他想说的话。
　　当循儿把指头放到嘴里，他就哭了。
　　除了呱呱堕地那一次，此刻，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哭。
　　第一次因为过早尝到生命的苦涩秘密而大哭不止。
　　孩子，父亲刚刚明了的秘密，在你来到这世界之前，也许，你比我更早洞悉。
　　可惜，如今你已把一切忘却。
　　“义弟……”孙策深呼吸。“……怎么了？”
　　“没、没什么。”周瑜清了清喉咙，抱起儿子，别过了脸。“刚才——”
　　“主公——”吕蒙策马前来，远远大叫。“——时候到了！再不出发，山下几千马匹拉出来的大便，就要把整座山淹没啦！”
　　“周郎，我走了。”孙策行色匆匆，把儿子交到周瑜手中，立即上马离去。“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妻小。”
　　孙策今天有点奇怪。上马的时候，竟要拍打一番，才能翻身上马。
　　“放心。一如以往，你主外的时候，我安内好了。”周瑜道。“你回来的时候，江东所有太平道余党将一个不剩……”
　　“说起来，咱们总是分头行事，关键时刻里应外合，从未试过一同动身，一同回家……”孙策在马背上回头微笑，神情恬淡。“……不如下次试试吧。”
　　下次。孙郎，你忘了吗？
　　所有上战场的人，都不要轻易承诺下次，或者轻言最后一次啊。
　　“慢着……”周瑜朝孙策扬声。“……保重。”
　　“嗯。”孙策眯起眼睛，彷佛正竭力记住周瑜样貌，顷刻，徐徐点头。“走吧，吕蒙。”
　　遥望越来越像孙坚的宽阔背影渐成眼里微细黑点，周瑜无以名状的不安，却慢慢扩大。


　　怎么刚才伯符把绍儿交给我的时候，
　　竟差点在我前方数寸把他放下？

　　周瑜越是回想，
　　越是不安。

　　孙策抬头望天，
　　眩光下黑斑翻飞，
　　不辨远近，
　　禁不住低头苦笑。

　　终于……
　　……也是时候了。


　　寿春城外，孙策重临旧地，禁不住百感交集。
　　即使眼睛已经看不清楚，这里的风，泥土的气息，还是让他感到熟悉。
　　才不过数年，却恍如隔世。那一天，他就在这里狩猎叛徒，挖掉孙楚双眼，屈膝仇人面前，正式展开入城报仇、复兴家族的大计。
　　那时候，凌操还在他身边，他的眼睛，仍然清楚看到天，看得到前路。
　　俱往矣。今天，孙策就要回到这里，首尾呼应，重新开始，亲手把奸臣的故事推到极致，然后亲手作结。
　　箭下如雨，伪装成刘勋第六军来投，突然施袭的孙策懒理眼前炫光刺目，黑斑乱窜，执起熟悉的铁戟，像回到家里那样，熟悉自如地在阵中自出自入，来回穿梭。即使闭上眼睛，他也清楚记得，家里的陈设布置如何；身体的本能也让他深刻铭记，敌人的呼吸、肢体的律动、闪避与攻击的时机，一切一切，战场上的风，声音气味，都会提醒他如何回应。
　　“虎豹骑曹纯在此！”曹纯暗忖，不过是些小人物罢了。你会比陷阵营厉害么？“无名鼠辈！速速受死！”
　　嚓。孙策低头避过曹纯突刺，戟尖轻扫，随着身后一股暖热液体喷至，不必回头确认，已经知道对方马头被砍，那个虎什么豹已狼狈堕马，滚倒在地了。
　　虎什么豹。在我虎王眼中，不过是团面目模糊的灰影而已。
　　此刻，异常亢奋的孙策觉得非常奇怪。眼前一切只余模糊轮廓，强光会令眼睛刺痛，可是，其他感官却异常敏感，意识也极度集中，所有人的动作仿佛比平日慢了很多……
　　“列阵——！！”
　　即使看不清楚，孙策已经晓得自己身处气压核心。而风眼处，前方此人，光凭感觉，已经猜到……
　　“天意……”孙策无法相信自己此刻的运气。“……曹操竟然在此。”
　　两个散发着浓艳杀气的男人，正缓缓挡在曹操面前，伺机而动。
　　这两个人，一个叫夏侯惇，一个叫张辽。
　　“老天……”孙策扯下征袍，决心为自己再无色彩的灰暗故事写下最壮绝凄美的一章。“……你还是保佑着孙家啊。”
　　就在孙策纵马前进的同时，太史慈从后赶上，缠住夏侯惇，让主子得以追上曹操。
　　“主子！这里有我！”太史慈处处攻向夏侯惇独眼死角。“做你想做的事吧！”
　　“正合我意！”孙策再无硅碍，豪迈一笑，无畏往前疾冲。“哈——”
　　孙策铁戟妙曼，在空中不断划下美丽弧线，勾出来的红线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粗。士卒纷纷倒下，围多少，就死多少。终于，孙策冲散队伍，正要迈步疾驰，却被一人挡住去路。
　　“别上，留下保护主公。”张辽剑尖轻划泥土。“放心。没有人能够越过我的剑围。”
　　喔。原来是张辽。
　　知道吗，不能跟你的旧主子一战，是我多年来的遗憾。
　　“张辽之名，早已响遍天下……”孙策睁大眼睛，好想看清楚张辽的庐山真面目，却只看到眼前一团由无数飞舞黑斑组成的模糊人形。“只是……”
　　“只是什么？”张辽提剑上前，只望能一招了结对手，挫对方士气。
　　铮——“只是用来吓唬小孩而已。”孙策以戟挡去对方抢刺。当——“吓倒你了吗？”一寸短，一寸险。张辽快剑疾劈。铮——臭小子，知道吗？我手中的戟，是当年跟你主子吕布交换的纪念品啊。当——
　　痛快。尽管难分胜负，情势凶险，孙策还是无比享受此刻的刺激决战。所有攻击要到了身前数寸才突然暴现，太刺激了。哈哈。
　　“还好，你没有战马。”面前如此困境，孙策仍有心情说笑。
　　“那你就下来跟我玩吧。”张辽食指一勾，回剑又是一刺。
　　“我才没那么笨。”孙策双腿紧夹马腹，借力飞砍。
　　这匹马是我的眼睛，我才没那么笨啊。
　　“你笨！只因你选择……”张辽侧身挡去孙策连续几下劈击，卸身闪到马旁，奋力一击。“……与我为敌！！”
　　嚓——张辽斜劈马鞍，惊觉座骑上竟空空如也。抬头一看，已经暗叫不妙。
　　“……如你所愿。”孙策整个人跃到半空，双手紧捏铁戟，迎头劈下。
　　随着一声教人耳鸣心悸的隆然巨响，大地震动，沙石成粉，混和血花的尘土飞扬间，孙策戟尖插地，不动如山，而地上，剑断胄裂的张辽四脚朝天倒卧戟旁，甫想反击，口中又喷出一朵灿烂血花。
　　“不、不赖……”张辽轻瞄嵌在耳边的尖锐戟锋，哇啦吐血。“咳……”
　　在场过千对眼睛凝神仰望，却只有孙策自己知道，若不是眼前黑斑乱飞，只看到模糊轮廓，这一劈，该可以劈中张辽眉心。
　　也罢。不让周围人知悉其眼睛状况的孙策拔出血戟，跨过张辽，朝前面杀气更盛的方向踱去。
　　“留你一命……”孙策瞳仁灰暗，犹如烛光燃烧殆尽前的一抹余烬。“……以后过来追随我。”
　　或者，我的弟弟。
　　手执巨斧在半空划了一圈的许褚，紧盯眼前孙策与缓缓踱至的周泰道：“主公、此二人、非常、厉害、不可、大意。”
　　这种语气，加上这蔽日巨影，专司殿后一职，该是许褚没错吧。
　　也好。把所有最麻烦最棘手的敌人弄在一起解决，就简单多了。
　　趁我还能看到你们的时候，一次过让我尽会天下豪杰吧。
　　将来。当我离去，我的弟弟，我的儿子，才能慢慢回味关于我的零星故事与传说。
　　可惜。
　　天意弄人，命不该绝。就在孙策把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打出人生中最精彩亮丽的一战时，在最关键一刻，在孙策避开许褚截击，弃戟绊倒徐晃，徒手把数名虎豹骑勇将撂倒之后，当他的枪尖臣离曹操肩膀只余数寸的关键一刹，一道刺目红影，犹如烈阳降世，挟带天上七色炫光，无情挡下孙策最急进也最接近成功的奋力一击。
　　“赤兔……”关羽跃马在天，回头轻睨孙策。“……吾非吕布啊。”
　　肩甲应声爆裂的孙策仰望眼前此人，竟有种无法逼视的羞愧与汗颜，仿佛，此人就是上天化身，前来惩处自己一般。
　　妈的。祢永远在我最接近成功，跃到最高的一瞬，才前来搅和，狠狠把我撂倒，教我功亏一篑。祢的把戏，我早已看穿。
　　孙策大力摇头。就算要死，我也要把祢派来的使者毁掉，跟曹操同归于尽。
　　关羽，如果你是正义耀目的太阳，我就当射日的后羿好了。
　　逃到阵中的曹操轻拍赤兔，赤兔兴奋疾驰，仰天嘶鸣。
　　“孙策啊，曹某也信天，纵使权倾天下，仍然心系于汉。弄权，只为把权……”曹操紧盯孙策，想起昔日孙坚脸容。“……力·压·奸·臣——！！”
　　如果权臣与奸臣只是一线之差，那么，忠臣与奸臣，相差只怕比一线还薄。
　　“你的野心与孙坚背道而驰，天行有常……”
　　关羽翻身一跃，竟从自己的马背跃到赤兔身上。
　　“……你这个逆种……”曹操食指一点，一道急风刚好吹散孙策头上乱发。“……是不会得到天佑的。”
　　陡地，风云变色，随着关羽与赤兔仰天长啸，天地震动，众马仰倒跪拜，就连孙策座骑也不例外。
　　滚倒在地的孙策，好不容易才定住身子。仰望眼前人马合一的绝强组合，孙策生平首次涌起如此不忿心情。
　　要是勉强纠缠，舍命相战，形势悬殊，只会吃力不讨好，讨不了便宜却只能图个战死沙场的落寞下场；要是就此罢休呢，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遇此良机，而且，那时候，恐怕连眼前人是敌是友都无法分清，眼中早已漆黑一片了。
　　孙策紧捏手中铁枪，全身抖颤。旁人眼中以为正被曹操一番话数落得心虚怯懦的他，其实，只是再次为上天的刻意刁难而感踌躇讽刺。
　　只差一步，我就能够取曹操而代之。
　　还欠一步，我就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天子迎回许都。
　　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我不仅无法如愿以偿，由奸臣变回忠臣，还被贼喊捉贼，遭天底下另一大奸臣骂我奸臣……
　　天意弄人，我又能如何？
　　孙策仰天失笑，笑中有泪。
　　即使此刻孙策尚能勇战，然而天时地利人和尽皆欠缺，纵是不愿，也无可奈何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天，如今我急流勇退，在此止步，祢应该很不忿吧？


　　今后，我已经不会再把祢放在眼内了。


　　清晨，大牢内，睡梦中轻抚左臂伤口的于吉。忽然看到眼前朦朦胧胧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当他揉了揉眼睛，跟眼前人四目交投之后，既擅医理，亦懂透视人心的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嘿……”坐直身子的于吉先是耸肩失笑，然后，是仰天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嘿嘿嘿嘿嘿……”
　　站在牢外的人仍然不语，一动不动。
　　“如果我说，你必须身心放松，好好看着我的掌心……”于吉踱到木栅前，五指伸向对方，尖锐的指甲缓缓越过栏隙。“……你……真的能做到吗？”
　　对方一直落在阴影里的脸孔犹豫了一下，还是稍稍后退。
　　“嘿嘿……你不敢吧？你根本无法相信我吧？嘿嘿……”于吉双臂紧抓木柱，指甲陷进柱中，发出尖锐凄厉的磨刮声。“嘿嘿……报应，真是报应啊……”
　　于吉双眼绽出兴奋光晕，抓起缠满布条的左臂。“看！我原本用来施术的左臂，因为你的毒箭，已经含脓溃烂，动不了！嘿嘿嘿……天意！是天意才对啊！嘿嘿嘿……”
　　对方默然退后。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嘿嘿嘿！我要看你今后如何活下去！嘿嘿嘿嘿！！”
　　“嘿嘿！你还会来找我的！你还会回来的！嘿嘿嘿！我等你！嘿嘿！我等你啊——！！”
　　走在阴影里不能见光的人，最终，也无声消失在黑暗中。

　　几个时辰后，城外，山林。
　　自寿春归来，孙策闭门不出，避不见客，众将皆以为伯符突袭失败，意志消沉，谁也没想到原来跟他的眼睛有关。回来后，孙策视力时好时坏，偶尔回复数月前水平，视物如常，只是黑斑仍在，晃动的人和物会有残影勾连；偶尔视力变回寿春奇袭时水平，只余模糊轮廓，必须近至数寸方能辨识，而令孙策不解的是，晚上视力比白天更坏，任何刺目强光。皆令其眼痛流泪。
　　这天清晨，大乔起床，却发现丈夫不在家中，莫名的不安感教她坐立不安。当她正欲遣家仆四出搜寻之际，孙策却踏进大厅门槛，主动拥抱妻小，说今天天清气朗，万里无云，正是出外舒展筋骨，踏青狩猎的大好时候。
　　被紧紧搂在怀里的大乔偷瞥天井。天空灰茫一片，暗云结聚，哪里好天气了？
　　可是，大乔毕竟跟孙策是同一类人。刹那间，她彷佛明白了夫君的伪装，却不说破，只深呼吸了一下，比往日更温婉爱怜地轻揉孙策后颈，仰首凝视夫君瞳仁里的自己，努力挤出微笑，维持谨小慎微的温柔，不让夫君发现自己呼吸紊乱。她牵起他的手，像当初新婚孙策牵她的手在大宅里认路那样，牵他拐弯抹角，踱到后院，把弓箭交到丈夫手中。
　　感知世界，感知爱情，女人从来都没有用视觉。她用的是直觉，一种以听觉、嗅觉为主的感觉。因此，她感到眼前人无法言明的异样。
　　对不起……这阵子一直专注照顾绍儿，竟然忽略了你。
　　这副弓箭，是孙策搁在书房角落，大乔某天经过，无意拾获，清理干净，还特地为夫君綉了一个弓囊好好盛载。弓囊刺上的虎形图案令低头凝视手中黑弓的孙策忆起父亲，轻轻吁了口气。
　　父亲，我好像很久没有狩猎了。
　　孙策跟大乔依依惜别，往找周瑜。周瑜因内务繁忙，忙于扑灭江东各城的零星太平道叛乱，未能陪孙策越江狩猎，乃派凌统率过百侍卫守候陪伴。两人策马越江，立于山巅，回望这几年风卷残云的惊人成就，顺利打下江东，原来，此刻回看，也不过是一小片天地而已。
　　跟天下比，江东不过一只小兔。
　　临行前，周瑜拉住凌统耳语叮咛，凌统身负重任，乃刻意跟主子细意倾谈，加以安慰，欲尽纡主子心中郁结。
　　“这个天，根本无视公义。”孙策忽然发现，看着绿色的树木，眼睛不觉舒服一点。“或许，天只佑强者。”
　　“或许，天也在看……看看谁可以改变这虚伪的局面。”孙策自顾自的道。“只是，这个天在想什么，谁猜得到？”
　　若是追求名利，人生有何意义？若是只求繁衍，生存在何得着？
　　天在问人，人亦在问天。天问人的人不懂，人问天的天不答。
　　越是急进，越是迷惘。越是迷惘，越是思索。越是思索——
　　“孙子的后人啊！”凌统扯下箭箙，连同黑弓扔向孙策。“你拥有先祖的睿智，就拥有改变天下的能力！”
　　百鸟惊飞，孙策也愣住了。
　　“你拥有对人生真挚的体会，就比任何人拥有更具价值的生命！”这一阵子，凌统把一切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厉声激励。“古往今来，人只为虚无的生存价值而活。你践踏别人的生命，就是主宰，若是繁衍，就要明白繁衍的真谛！虎吃万兽，何曾后悔？天佑善人，何来寿尽？”
　　朦胧间，孙策竟然分辨不出眼前双目炯炯，义正词严教训自己的，究竟是凌统，还是……
　　“孙策啊！我从没忘记你的教诲！”凌统捡起地上石块，朝前方草丛奋力一掷。“你的路，就在前面！在前面广阔的中原——！！”
　　何需迷惘？何以迷失？你根本就与天近在咫尺！

　　石破，天惊。鹿驰，云涌。遭当头棒喝的孙策豁然开朗，把箭箙斜搭肩上，轻踢马腹，策马前奔。
　　对。逐鹿中原。我必闯出一片天，因为从今以后……我不问天上，我问鼎天下！
　　谢谢。谢谢凌统，谢谢凌操。
　　一扫阴霾，豁然开朗的孙策，内心罪疚既消，眼里黑点，竟也忽尔消失泰半。
　　也许，从一开始，孙策根本就没有眼疾。他患的，不过是心病。
　　扭曲自己，违背父亲之道的自责心病。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奸臣的料子，同时，也不是忠臣的料子。
　　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孙策。
　　一个喜欢狩猎的男人。

　　谢谢。
　　孙策全身充满力量，美好的丰盈感满布四肢百骸，彷佛枷锁尽毁，一身轻逸，体内热血翻涌，教他忍不住再度挽弓搭矢，箭指青天。
　　天上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天色转晴，曙光再现，孙策箭指云缝，脚下朝天边那朵镶着灿烂银边的亮丽云朵尽情奔去。
　　凭此，我孙策今天开窍。
　　向天吐沫，最后只会沾污眉额。向天发矢，最后，也只会反噬自身。
　　我已经长大、顿悟，不再是昔日的我了。我是我，但我也不是我。
　　孙策笑了笑，把箭簇从天上移回人间，直指眼前手到擒来的美丽鹿群。
　　上天，我孙策再度向祢邀请，祢与我逐鹿中原……
　　咻——
　　苍天……

　　——嚓。

　　最初那一刹，孙策以为，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的黑点再现眼前。
　　后来，纤细而强烈的痛感从他脸颊淡色的麻子缓缓炸开，变大，变硬，犹如火棒贯穿后脑，孙策才恍然大悟。一切，原来不是幻觉。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孙策被箭的冲力撞得整个人往后仰倒。抬头望天的一刹，眼底下歪斜插着的箭柄，箭羽在微风中温柔轻颤，其中一撮沾有几颗红点的白羽更随风脱落，宛如蒲公英，在曙光洒落的晴空下妙曼飘离孙策眼眶。
　　一切都是真的。
　　我知道，这支箭，就是那一年我立志逆天叛父，向天射出那支穿云箭。箭带怨毒，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我躲到这么远，最后，这支毒箭还是找到我，物归原主。
　　向天发矢，最后，也只会反噬自身。
　　是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明白了，苍天——
　　“苍天……”隐身草丛中，身穿蓑衣，全身涂满绿色油彩的太平道刺客在于吉同门左慈的安排下决心为主报仇。一箭既罢，再补一箭，其余同伴，则怒吼跃到孙策身前，提枪猛刺，把他直刺下马。“……已死！！”
　　精彩……
　　黑弓裂了，弓弦断了。
　　弓囊上的虎形图案，眼额处被刺出一个黑洞。
　　孙策仰天苦笑，朝青天白云吐出一口血花。
　　……不亮丽。
　　血花似箭，直射天空。
　　从后脑刺出的箭簇，刮出点点乳白色脑浆，化肥作泥，滋养大地。
　　当日插住凌操后脑的箭簇，听说，也是这般样。
　　起落……
　　孙策凝望眼前终于毫无阻碍，色彩斑斓的美丽世界，缓缓闭上眼睛。眼前回复一片漆黑。
　　……是无常啊。
　　好不容易，才终究冲开枷锁，彻悟突破，却在豁然开朗的一刻，从最高处下坠。
　　是的，几乎忘了，上天总是习惯在我们跃到最高，最尽情欢笑的一瞬，才狠狠把我们撂倒的。
　　因为这样，我们才摔得最痛。
　　天，原来……
　　一切只是有人一厢情愿。
　　祢……并没有真正跟孙策和解。

　　起初，周瑜以为这不过又是伯符再一次的计谋，藉假死再度急进飞跃的计谋。
　　周瑜记得，当日孙策又藉假死欺骗许贡，他曾经前来责难。
　　“谁说伯符只有武力胜过吕布？”周瑜语气泠漠。“义兄假死的才能，也比死去的战神犹有过之啊。”
　　为了不让伯符再教身边人心焦担忧，周瑜更出言讽刺说，今后江东孩童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将多了一个关于【伯符死了】……不，该是【虎死了】的寓言故事。内容是说，很久以前，一个喜欢到森林狩猎的年轻君主，习惯假死欺骗世人，终于，有一天，这君主真的死了，却连他的家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恶作剧，不再相信他真的死了。
　　想不到，孙策一听，竟然很愉快安慰的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是很幸福吗？

　　因为，君主所有亲人和朋友，都不会因为君主的死而伤心难过了啊。


　　就在周瑜伤心恸哭，伯符昏迷期间，
　　策父再度入梦。

　　……却恨梦回风火正依依，梦恶父不知。


　　还是那座皇城，还是那场烧之不灭的燎原大火。
　　兜兜转转，我还是回来了。
　　“父亲，是策儿啊。”孙策嗓音战兢。这次，终于能够发声了。
　　或者，反过来说，兜兜转转，我从来没有成功走出这困局。
　　“策儿？是的。我儿子孙策。”孙坚回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伢头叹气。“为父百务繁忙，很久没见他了。”
　　孙策从未见过父亲谈论自己时露出如此愧怼的表情，不由得心跳加速。
　　太好了。这次……终于不是恶梦了。
　　“黄巾乱国，接下来董卓乱政，四方诸侯各怀鬼胎，汉室濒危，实欠人伦啊。”孙坚弯身放下水桶，背影孤清。“现在洛阳为火所困，你见到我儿子，叫他来帮忙救火吧。”
　　什么？这……又是另一个恶梦么？
　　“父亲！我已来了！你不认得我吗？”孙策激动趋前。“我……我是孙策啊。”
　　不要。我们父子俩这么难得才重聚，不要。
　　孙坚神情诧异，放下水桶，静静在烧得劈劈啪啪的火海里端详眼前紧张不安的陌生男人。“你……！？”
　　我是孙策。一个喜欢狩猎的男人。我是我，我也不是我。
　　“我是孙策。孙策啊！你……”孙策声音由激忿渐成哀怨，低低的，最后竟化作无力哀求。“……真的不认得了吗？”
　　“怎会不认得？”孙坚彷佛听到什么荒谬事一般，嘴角开始挂下来。“那俊美的小子，将来必定是个出色的人物。”
　　父亲。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还是未能让你满意么？
　　“终有一天，我父子俩能并肩驰骋天下，为汉效力。”孙坚露出慈父表情，一脸骄傲，遥望火海外的莽莽苍苍。
　　这句望子成龙的家常话，犹如一支锥心箭，清脆刺穿孙策心房。
　　“只是，你说你是我的儿子……”孙坚大义凛然，一脸鄙夷。“……看你满脸污云，怎看也是个奸臣——！！”
　　漫天飞灰，灼烫的余烬飘进眼里，黏住，化作病变黑斑，痛得目盲，痛得流泪。
　　回来了。所有黑点，全部都回来了。
　　“我何来这种不肖儿子！”
　　一箭。又是一箭。那刺进我眼里的一箭。
　　“不！父亲！你误会了！我的确是孙策！孙策啊！我是——”
　　我是孙策！忠臣孙坚的儿子！我不是奸臣，我不是忤逆子，我只是打算——
　　孙策急步朝父亲跑去，然而眼前浓烟满布，污云缠身，蔽目黑点再度数孙策寸步难行。他整个人踉跄跌倒，像跌穿地下那样跌了一层又一层，然而高高在上的父亲俯视的眼神却丝毫没有半点关心，还一脸不屑，转身离去。
　　等一下！父亲！我是孙策！我一直努力复兴家族，我一直为孙家后代铺路，我怎会不是孙策？别再抛下我！父亲，别——
　　脸上火辣辣的又痛了起来。孙策彷佛回到那天被父亲当众训斥的耻辱伤痛去。兜兜转转原来又回到这里。纵使以为已经伤愈，成就足以骄傲，然而原来一直介意，一直没有成功跨越。孙策按着脸颊嚎叫张臂，父亲却一再重覆转身离去的动作，抱我！父亲！抱我！我是你儿子！我是孙策——眼看父亲快要被浓浊的黑暗吞噬，孙策心焦吼叫，口鼻却被浓烟污云疯狂窜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就只有增生乱窜的黑点，和充斥体内挥之不去的一污云浓烟……
　　“父亲——”一声彷佛从地底深渊扯出的凄厉叫唤，把房间里侍从臣下吓得全身一颤。从恶梦中惊醒的孙策，仍旧疯狂嚎叫、挣扎，未能从梦魇中真正解脱。
　　“父亲！别走！这里浓烟满布，你要去哪里？”头颅缠满布条，遮住双眼鼻翼的孙策忽然跳下床榻，大力拂开医师与朱治等人的搀扶，往房外狂奔。“父亲！等等！别走啊父亲——”
　　程普与黄盖扑上前加以阻拦。冷静啊！伯符！只是梦境而已！梦！是梦啊！
　　“父亲！父亲啊……”受伤的孙策依旧气力惊人。“你们滚开！父亲……”
　　“二公子……”医师低头轻咳，嚅嚅的道。“箭毒猛烈，不能尽清，主公双眼深受毒害，已经完、完全……失明了。”
　　孙权双手负后，勉力镇静，缩在袍袖里的拳头却捏得通红。
　　“再不将眼挖出，恐怕腐毒侵脑，届时连性命也……”
　　一支箭，又再刺进孙权心窝。
　　“父亲！你在哪？我什么也看不见，黑烟薰眼，我的眼——”孙策推倒众将，扯开布条。“——我的眼很痛啊！！”
　　“别抓伤口！”“快拉住他！”“呜哇——很痛啊！我眼睛很痛啊！”“伯符！冷静！”
　　拉扯间，被布条紧缠的，原应是双眼的凹洞，渐渐薰出两个紫黑色的圆形，犹如病变扩大的黑点，在众人眼前幻化成一不祥黑蝶，偷偷拍翼。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布条扯开，脓血飞溅。
　　“什么也看不见啊——！！”露出一双浊黑空洞的眼珠。没有眼白。没有神采。犹似曜斑满布的燃烧太阳，或是遭受感染的待宰兽类。原应慑人的一双眼眸如今只是流着污黑脓血的煤油矿洞。眼肚下的点点麻子跟脓血污迹混而为一，不辨彼此。药迹血迹干黏眉额，凝结成块，犹如乌云，在挣扎嚎叫间化成碎片簌簌散落人间。
　　当时在场众人不忍凝看却又忍不住心里明白：这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了。
　　“伯符，你的伤口未愈，别乱动啊！”“伯符，冷静一下……”
　　“大哥，是我……”孙权战兢踱至，伸手安抚兄长。不知怎地，他却忽然想起小时候孙策第一次推他去抚摸老虎的情景。“仲谋，是仲谋……”
　　对了。这是老虎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放屁！”有过一刹平静的孙策忽然暴怒乱抓。“你是于吉！你一定是于吉！箭是你放的！那天在大牢里……你知道我已经看不见，所以——”
　　“小心——！”若不是凌统及时扯开孙权，他那双眼，恐怕也会给兄长挖去了。
　　“放开我！你们是谁？这里好黑！你以为躲着我就找不到你们吗？我看见了！你在逃，一个躲在屋角，一个在梁上，一个、两个……来吧！老子不怕你——！”
　　屋角无人，梁上也不见敌人。眼前越是平静如常，那把声嘶力竭、煞有介事的嗓音，就更显诡异，教人毛骨悚然。
　　“父亲！你看见了吗？”孙策被黄盖等人合力按压在地。“策儿正为你诛杀黄巾余孽！不止奸贼，还有乱臣……”
　　一个、两个……压在孙策身上的臣下越来越多，孙策反抗挣扎的凄厉叫喊，也就越来越响亮入耳。
　　“孙策……叛汉，讨伐不义诸侯，只是为你报仇……”
　　不被当人看待，如屠宰的兽类被畸压在地的孙策呜咽悲鸣。
　　“他们害死了你，你……对了……咳，对了……你已死……死去多年了……呜……”
　　唾液与脓血犹如烛泪，一滴滴凝固在蒙尘的地砖上。
　　“父亲……父亲，这些年来……”孙策仿佛在痛苦经历由人退化成兽的最后关键时刻，在思想感情将被毁灭净尽之前竭尽最后一口气大声喊出，一句从来没有忘记，下一刹却已经被迫遗忘的话。
　　一句来不及朝着父亲背影坦白喊出的话。
　　“这些年来……”孙策低头，声音轻忽。“策儿好、好想你……”
　　所有由孙坚一代侍奉在侍，亲眼看着孙策长大成人，经历各种伤痛挫折，见证孙家多年辛酸起跌的旧部与老仆，终于按捺不住，在这刻落下泪来。
　　“父亲……策儿真的很想你……你在哪里？父亲……”
　　思念断续呜咽，在空荡的房间萦回不散，留下更教人心酸的回声。
　　父亲……很想你……父亲……
　　因为太习惯他的强悍与心计，有他在，大家就不必担忧顾虑，所以大家都忘了，原来伯符比我们所想还要年轻。他，不过是一个痛失父亲，被迫一夜长大的孩子而已。
　　父亲……策儿没有忘乎初衷，一直都没有……
　　他的坚强，他的反覆，只是为了守护身边人的扭曲与牺牲，却从来没有抱怨半句。
　　所有人都以为我忘了，我不介意，但……父亲……你不可能不懂我的，父亲……我是你儿子……我一直都没有忘记啊……
　　眼泪、唾液与脓血在地上荡开一滩又一滩。如果忠心为国的孙坚不值得如此下场，那么，一心为家的孙策如今毫无尊严地被踦压在地，结局如此，又公平么？
　　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孙家主子遭逢劫难的程普悲从中来，忍不住抬头问天。
　　天，究竟孙家欠了祢什么？为什么祢一直如此狠心折磨？
　　没有忘乎初衷的人，忍辱负重，最后却被人认为失其本心。谁对？谁错？
　　曾经席卷江东，武力智慧超于吕布的江东猛虎，最后竟然成了跟当初寿春疯人院的病患无异，生命，原来真的很讽刺。
　　曾经在夜阑人静、意志薄弱时想过伸手挖眼，把眼里黑点全部挖出的他，最后，眼睛真的要给人挖掉了。这样的呼应，不是吊诡又是什么？
　　当房间里曾经叱吒风云的孙家俊杰如今不似人形，被压在地上匍匐嗥吼，另一名孙家希望终于抵受不了几个月来的刺激折磨，力尽泪干，颓然崩溃，嚎叫间冲出房间，抱头狂奔，朝天跪倒。
　　“哥哥！！”孙权但觉天崩地裂，他头上的一片天，已经塌了下来。“啊——”
　　哥，我根本不行。
　　这几个月来，每一天每一刻，所有人都望向我，所有事情，都要我下决定。不。我不行。我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不……
　　连你也变成这样，我怎可以？哥……
　　忆起当年哥哥接手家族的年纪跟自己如今相去不远，孙权更觉恐惧。
　　于是，唯有掏尽胸肺里所有气力，用更巨大的声音仰天大吼：“啊——”


　　有父兄在，
　　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哭过，闹过，疯过，痛过。当身边人尽管再坚强也一个接一个相继倒下，最后，连那个夜夜恶梦，每天徒劳重覆哭闹疯叫的受害者，终究也累了，静了，无言了。
　　对于劫难与伤痛，当事人永远是最难接受的一个，也是最后接受的一个。
　　该来的人都来了，该走的人也都走了。
　　哭，不过是一时。疯，也不过是一时。哭过疯过，接下来如何面对冗长真实的满目疮痍，才是更巨大也更难以跨过的真正考验。
　　这几个月来，孙权日间被迫处理家族事务，千头万绪，虽说也有张昭、周瑜二人扶掖辅助，然而始终未能适应。可是每夜他还是会来到孙策榻前，陪哥哥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床沿陪伴好不容易熟睡的哥哥。可是这天，忽然从恶梦里惊醒的孙权睁开眼睛，却发觉榻上无人，周围侍从均已熟睡，不由得大惊奔出。
　　孙权记得，失心疯的哥哥曾经把他当作凌操，搂着他大腿涕泗纵横，不断磕头认错；又曾经抢过小刀刺伤大乔，甚至把儿子孙绍当作自己，高高举起就要扔在地上，说孙策你这逆种，长大了会成为乱臣贼子，我就先毙了你，为孙家除去大患；稍微清醒的时候，又闭门不出，不肯见人，甚至试过趁乱跑出去，几乎就在楼上一跃而下，免却大家再为他折磨受苦……
　　忧惧不安的孙权跌撞乱跑，侍从乱作一团。终于，孙权在南面大宅后院看到嫂嫂大乔，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刚才孙策醒了，就一直在那里，仿佛回复中箭前那样，轻松平静，认出妻子声音，还叫她抱儿子过来。
　　孙权战兢踱到孙策身后。他发现，哥哥正坐在矮枰上教儿子造弓。尽管眼睛看不见，可孙策还是能够慢慢地把步骤逐一完成。
　　“仲谋，你也过来一起学吧。”双眼缠满布条的孙策回头微笑。
　　孙权光是听到仲谋二字，已经泪盈于睫。
　　这数月来，孙策总是认不出他。他把他错认为凌操、凌统、周瑜、袁术、刘晔、黄巾贼甚至水镜先生，或哭、或跪、或骂、或打，始终一次也没有把这个弟弟认出来。
　　只消一个相认的姿势，一句叫唤，多少委屈，多少辛劳，全部化作泪水，烟消云散。
　　“哥……”已经猜到端倪的孙权噙满泪水，勉力强忍，身子不住抖颤。
　　“绍儿，来，把牛角片递给叔叔……”孙策轻扫儿子眉额。“绍儿真乖……”
　　“哥……”孙权轻轻跪下。
　　“仲谋，这几个月来，哥哥知道你辛苦了。”孙策伸手轻抚孙权头发，孙权哭得更厉害了。“接下来……”
　　“不！哥哥，你会没事的，哥哥……”原本正在合力压弓的兄弟俩，弟弟的手终究松了开了。“不会的，哥哥，你还要看着我长、长大，成亲，生下儿子，陪绍儿玩耍，哥……”
　　弟弟没有忘记，当日父亲离去之前，也像今夜，忽然唤来他俩，耐心教他俩造弓、狩猎。
　　那一次，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今夜亦然。
　　第一次跟哥哥合力造弓的孙权惊觉，终于，也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孙策轻拍一直抑压偷泣的孙权。“弟，扶我回房吧。”
　　一直偷拭眼角的大乔，这时候笑着走来，拉起儿子小手，说别要阻碍父亲做正经事了。
　　孙权一脸涕泪，抖颤低头，无法想像此刻最该嚎哭崩溃的嫂嫂内心究竟多伤多痛。直到现在，她为了不让丈夫和身边人担忧不舍，在最后离别一刻，仍以大局为重，将一切情绪压下，维持脸上温柔婉约的笑容。
　　经过妻子身边，孙策忽然停步，朝笑中带泪的大乔语带双关的说：“为了不让身边爱你的人为难，伪装起真正的自己，这些年来……真的辛苦你了。”
　　大乔肩膀抖动。原来，他还记得当年洞房花烛夜他跟她相认的那句话。
　　“伯符……”不行了，真的要哭出来了，大乔唯有破涕为笑，朝夫君回了一句只有两人才懂的笑话。“说、说实的……我其实不想……不想成亲……”
　　反话，有时候比情话更锥心，也更动人。
　　“我也是。”说毕，孙策跪下轻抱儿子。
　　孩子，希望你将来仍然记得，你父亲曾经很用力很用力地紧抱过你。
　　我留给你的也许很多很多，但也许，最后你最想要的，会是一个拥抱。
　　不过是一个拥抱。
　　“替我好好抚养绍儿成人。”孙策凝望儿子，神情爱怜。“要是将来他长大了，问起他父亲的事……”
　　“我会说，你的父亲，是、是个……很伟大的人。”
　　“嗯。”孙策微笑点头，跟孙权迈步离去。
　　就这样？嗯。就这样。
　　此生此世……
　　快要崩溃的大乔赶紧低头，不让丈夫看到自己偷偷滴下的晶莹眼泪。
　　“娘……”儿子拉扯母亲裙摆。
　　“对了……”孙策忽尔回头，轻拉妻子的手。
　　“我……”孙策在大乔耳边低声道。“……其实还没好好认识你。”
　　“……我也是。”大乔哽咽点头。
　　“谢谢你。”
　　“嗯。”
　　孙策与孙权的背影渐成微小黑点。大乔跪倒紧搂儿子，坚决不让哭声被谁听见。


　　经过走廊的时候，孙策忽然问弟弟，今天是否月圆？
　　孙权点头。
　　“那……”孙策耸肩苦笑。“……刚好，是一百天了。”

　　如果天有道，我发誓。
　　如受天谴，就保佑我百日痛苦，
　　不得好死，

　　……天，祢果然还是佑我的。


　　“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大牢内，周瑜放下身段，跪坐向于吉求和。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不轻言放弃。
　　“毒深入骨，老夫纵有神力，也难救贵主之命。”于吉神情憔悴。“时也命也，一切只是天命而已。”
　　周瑜拂开于吉快要贴近眼睛的尖长指甲，后退半步。“我……会再来的。”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周瑜离去后，于吉把尖长的指甲陷进自己咽喉。
　　“苍天，在下于吉……”血丝连同唾液沿嘴角滴到地上。“……亲自来向祢讨教了。”
　　倒下的时候，从咽喉溅出的血柱刚好洒到眼睛之中。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榻前正坐的吕蒙一直勉强支撑，低头诵念《春秋》。他曾经答应过孙策要好好念书，他希望在主子离去前，可以因为他的言出必行感到安慰。
　　“主公放心，阿蒙……好学不倦，已非昔日……”这几个月来，所有人，包括吕蒙，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日……”
　　还好，时候已经差不多了。
　　“……这是《春秋》吗？”孙策悠然转醒，静静吁了一口气。
　　刚才辞别妻儿，跟孙权回房，简单交代一切后，孙策就累极而睡了。他以为，自己该这就一睡不起，谁知道，还是醒来了。
　　也许因为刚才那个梦，又也许，是因为朦胧间听到吕蒙背诵的《春秋》吧。
　　孙策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经教过他和弟弟《春秋》〈郑伯克段于鄢〉这一小段。孙策清楚记得，就在父亲借郑庄公跟弟弟共叔段相斗不和训诫兄弟俩之后，他就开始对自己言行管束更加严厉，要他做个好榜样，照顾弟弟，任何时候，作为兄长都应该为弟弟的行为与过失负责。
　　父亲，我离去前刚好听到这一段，是你的意思吧？
　　此刻，孙策终于真正理解《春秋》，理解父亲深意。郑庄公因对弟弟失教引致兄弟阋墙，故《春秋》以此订正忠义孝悌之重要，而父亲，则希望我谨遵教诲，避免重覆这历史循环……
　　纵使眼睛已经看不见，眼前缠满布条，孙策还是本能地抬头望天，轻轻点头。
　　《春秋》……嗯。春秋……
　　朝代更迭，天道循环，其实早已注定。蓦然了悟的孙策轻抚伏在床边安然酣睡的弟弟，像小时候父亲长年不在家，孙策代父母照顾他，哄他睡那样，小小的人儿，薄而曲的头发紧贴头颅，熟睡的时候脑勺会轻轻鼓动，非常实在而温暖的生命……
　　如果那时候我拥有这样的智慧与了悟，我就不会笨得妒忌你抢走父亲的爱和关注，认为你的到来抢走了我的一切……
　　仲谋，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会更懂得你，给你更多。只可惜。时光已没剩下几许了。
　　几许啊几许……
　　孙策动作爱怜温柔，生怕吵醒了连日来劳累透支的弟弟，俯身，张开犹如翅膀，缠满布条的臂弯，生平第一次慈蔼地把弟弟拥抱住。
　　说起来，哥好像很多年没有抱过你了。
　　弟，醒来的时候，但愿这拥抱的温度还在吧。
　　哥最想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个。
　　几许风流，几许大梦……
　　孙策想起刚才那遥远而真实的梦，最初他以为那是袁术，看清楚才发现是弟弟。他梦见弟弟登基为王，站在与天相接的地方接受万民朝拜，而那天万里无云，风和日丽。咱们孙家，百年大业，将在这孩子手中完成……
　　几许春秋。
　　也许，我不过是个引路者。父亲未完成的，由我来延续，我来不及画上的句号，就由弟弟来完成。不必留恋，也无谓勉强，一切自有定数。
　　乃念及此，孙策仰天微笑，终究了悟。
　　我明白了。真真正正地明白了。我的位置，我的使命，我的能与不能。
　　几番起落，几番哀愁。几许春秋，几许风流。
　　终究明了一切的孙策已再无语问天，而睡梦中紧搂哥哥的孙权，嗅到温暖而熟悉的气味，错觉间彷佛正搂着父亲，犹如当年无忧无虑在父亲怀抱里尽情撒娇安睡一般。梦见一家人终究团圆，孙权忍不住泛起久违的笑意。
　　“……公子遂如、如晋，葬……”昏昏欲睡的吕蒙扎醒，惊见孙策业已转醒，倚坐榻上，正欲上前唤醒孙权，并招来各人聆听孙策最后遗言，孙策却万分不舍地一边轻抚倦极而睡的孙权发际，一边微笑把食指凑在嘴边，示意吕蒙别要吵醒好梦正酣的弟弟。


　　“累了”孙策轻嘘。“……让咱们歇歇吧。”


　　一股莫名的不安教周瑜心头刺痛。
　　他策马赶至孙家，却发现府中下人都不在了。
　　院子中央，就只有一个水桶。
　　一个已经干涸，再也没有水的水桶。水桶盛口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正犹豫间，周瑜抬头发现一名身穿甲胄的成熟汉子正回头凝视自己。这久违而熟悉的背影，彷佛——
　　周瑜知道，孙坚早已死去多年，自己也不是在造梦。
　　于吉，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孙坚没有回答，却对迎面而来的子侄点头示意。彷佛在说，我认得你。你就是一直从旁照顾辅助我儿的周瑜。
　　孙伯伯，你……在看什么？
　　越是明知不是真的，周瑜就越是忍不住走上前去。
　　忽然，孙坚好像终于等到了想要等待的什么，视线被房间那边的微弱淡光吸引过去，严肃坚毅的轮廓有过一刹的宽松。
　　是谁，能够让你回来？
　　啪。啪。啪。脚掌踱下石阶的踏实声响一下又一下从不远处传来。
　　是谁，能教你慈祥等待？
　　不信天，也不相信怪力乱神的周瑜，此刻，竟有一丝疑惑与动摇。
　　房内一团人正拥簇着什么，然而喧闹却是无声的。冰凉的石阶上正有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缓缓踱下。
　　脚步声明明如此熟悉，却以不再急进的节奏走下石阶。
　　于吉，这……就是你的补偿了吗？
　　微风轻拂，夜凉如水。扯下的布条在浅紫色的圆月下飞扬成云。
　　还是……一切不过是我内心渴望？
　　不是这百日里惨不忍睹的那个皮肉松弛、萎靡腐朽的落魄陌生人，而是记忆里一直闪闪发亮、潇洒剽悍，眼神总是那么满不在乎的，让人心折的……
　　伯符。
　　你……终于回来了吗？
　　不。眼前的伯符，比之前更洗练、更内敛，也更具成熟魅力。彷佛早已参透了悟，不再急进，不再迷失，也知所进退，无所强求了。
　　伯符。可否——
　　就在周瑜不自觉迈开脚步，本能地张开双臂打算上前拥抱义兄，好证明这不仅是幻象的一刹，蓬，袍甲轻扬的一下爽朗响声，却教周瑜停住动作。
　　从那一天，到如今张开臂膀，彷佛经历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绕了那么远的路，等了那么久，跌跌碰碰，伤痕累累，到现在，终于。
　　回来完成父子俩还没完成，却必须完成的重要仪式。
　　伯符……你准备好了吗？
　　静静旁观的周瑜深呼吸一下，眼眶竟尔湿润起来。
　　父亲……策儿早就已经在等了。
　　扯开头上布条的孙策回复昔日英姿，一脸悠然，抬头望天，露出似有若无的神秘微笑。
　　伯符，你这笑容，是想告诉我什么？
　　孙策视线从闪烁夜空拉回，扫过周瑜，最后落到孙坚身上。
　　父亲……这些年来，策儿每次抬头，都在想你。
　　来不及说出口的愿望。来不及偿还的亏欠。
　　孩子……这些年来，父亲每次回头，都在找你。
　　孙策嘴角渐渐融化。
　　孩子，还等什么？
　　孙坚张开臂弯。
　　孙策眼神有过那么一刹瞟向周瑜，然后，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迈开赤足，身影如风。
　　迈步朝父亲全力奔跑过去孙策，越跑越近，身体却越变越小，当他以愉快轻逸的背影纵身一跃投到父亲怀抱里，竟已是孩童模样了。
　　“公瑾……”孙坚垂目慈眉，俯首跪下，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儿子。
　　小孙策仰望父亲，攀爬姿势熟练真挚，忍不住的由衷笑容仿佛在说，眼前将要得到的，才是他一辈子最渴望得到的至宝，千金不易，江山不换。
　　“……利刃已退，纯洁依旧。”
　　由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么简单。
　　孩子，希望你将来仍然记得，父亲曾经很用力很用力的紧抱过你。
　　在你还未真正认识这个世界。认识你父亲之前。
　　策儿。我留给你的也许很少很少。但也许。最后我最想你记得的，却是一个拥抱。
　　一个不管你将来成为怎样的孩子。是好是坏，也一样无条件疼爱你的拥抱。
　　不过是一个拥抱。
　　小孙策朝父亲张开幼小的臂膀，父亲也同时带笑张开双臂，把小小的人儿搂进怀里，两人发肤之间再无阻碍。
　　伯符……
　　周瑜无语哽咽，温热的泪水自眼角悄悄滑下。
　　“累了……”孙坚抱起爱子，另一只手食指递起，凑到唇边，朝周瑜轻嘘。“……让他歇歇吧。”

　　捂住嘴巴默然流泪的周瑜，目送亲如手足的孙策满足靠倒父亲怀中，慢慢消失于湿润的眼眶里，成为夏夜殒落的一颗星尘。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周瑜错觉间仿佛看到小孙策把下巴抵在父亲肩上，悄悄朝自己不舍挥手，可当周瑜意欲上前追赶，小孙策却模仿父亲刚才的神情动作，把手指凑在嘴边，顽皮𥅴眼。
　　跌坐地上的周瑜，目送二而为一的温暖背影徐徐远去，终于，消失于万里无云的紫色星空之中。


　　有形不累物，
　　无迹去随风。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

　　————————————

　　第九章　云中见龙

　　云中见龙，龙在九天。黄龙元年，夏四月，丙申。
　　武昌南郊，碧空万里，鲜艳明亮的旗帜直插天际，公卿百官身穿朝服，整齐威武，按部就班于大殿上恭谨伫候，仪仗队与军伍各司其职，远远望去，庄严肃穆，气势不凡。
　　尽管在场超过数千人，然而竟然可以安静得连一只苍蝇飞过的声音都清楚听见。
　　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苍蝇如何盘旋缠绕，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伸手驱赶。
　　今天，是孙家无比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吴王孙权正式登基称帝的日子。自月初开始，江东地区已陆续出现武昌地区将有黄龙、凤凰出现的传说，附近地区孩童更有歌谣谓此处将有天子出现。自黄初二年屈膝于魏国面前，受魏文帝册封吴王至今，转眼已经九年。乘去年陆逊于石亭大破曹休十万兵马之势，擅长忍耐的孙权但见时机成熟，终于接受公卿百官的力劝，即位登基。
　　“主公，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对，上天意旨，请主公接受！”“咱们相信先主们也在等待这一天！”“主公……”
　　想起群臣的表情，年届四十七岁的孙权缓缓踏上台阶，一双脚步越来越轻盈。
　　那一年，父亲离去，他才不过九岁。然后，兄长也舍他而去。那一年，他才十八岁。
　　这二十多年来，发生过太多太多的事。赤壁战后，复又与蜀交恶，两国征战不断；合肥之战，若非凌统舍命相救，可能早已随父兄而去。当时父兄身边的忠臣良将，包括程普、黄盖、韩当、朱治、周泰，甚至智破关羽的吕蒙，以至一直在身边像哥哥那样照顾自己的周瑜，都已经相继离开这个世界。
　　哥，我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也忘了多少年没有梦到你们了。
　　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天圆地方，几与天接。在激荡恢宏的礼乐下，身穿龙纹衮服、作冕垂旒的孙权缓缓张开臂膀，接受万民欢呼拥戴。
　　哥，不知道你跟父亲，有没有曾经梦见过这样的一幕？
　　呼声如雷，直教大地震动，脚下传来实在的撼动感教孙权毛发直竖。此刻尽情张开臂膀的他，脑里拟想的，却不是万民对他的拥戴膜拜，而是，心底深处一直挂念的父兄，回来对他的带笑拥抱。
　　哥，我没有教你和父亲失望。没有你，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站在人生巅峰的孙权，同时让曾经没落的百年孙家正式超越先祖孙子，成为人中之龙，登基称帝。
　　仲谋……
　　抬头看天的孙权轻揉眼睛，喃喃自语。
　　天，祢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在那个久远的梦境里，的确就是这样没错。
　　孙权朝灿烂的虚空点头，头上珠旒玉綎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几许春秋，几许风流。
　　此刻，高高在上的吴大帝举起碧玉具剑，朝天刺戳。
　　多少起落，多少哀愁。
　　乍见皇上勇武威仪，臣民欢呼更盛。被万民三呼万岁的孙权，终于长长地吁一口气，闭上眼睛。
　　四十多岁的身体，当然不可能跟昔日同日而语。
　　最近不仅难以入眠，身体容易疲累，甚至眼睛也开始出现问题。
　　这些挥之不去的微小黑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阳光灿烂，白云朵朵。仪式过后，平静的孙家墓前，一双身影不期而遇。
　　“想不到你也来了。”
　　“参见皇上。”对方放下扫帚，急忙下跪。“微臣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孩子，附近并无外人，不必拘礼。”孙权伸手轻扶。“叫朕……叫我叔叔就好。”
　　是日，孙权登基称帝，行大赦令，加赐百官，改年号为黄龙，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而兄长孙策，则为“长沙桓王”。
　　当孙权来到墓前，对方刚好回头，有那么一刹，孙权把眼前人错认为兄长孙策。
　　不是吗？同样潇洒俊美，特别是脸上犹如星屑般的麻子，以及对事情满不在乎的眼神，几乎就跟父亲一模一样。
　　孙绍轻搔脸颊麻斑，朝叔叔孙权耸肩一笑。那一刻，孙权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要是哥哥活到这年纪，就该是这模样了吧。可惜……
　　“你父亲为孙家牺牲自己，立下基础，才让咱们能够拥有今天成就。”孙权立于坟前，无限唏嘘。“可惜，当我大功告成，抬头却发现所有认识的脸孔，父母兄长，俱不在了。”
　　这，就是繁衍了吧。
　　“从小到大，娘就跟我说，父亲是个伟大的人。”孙绍拾起扫帚。
　　“孩子，平心而论……”孙权直视孙绍瞳仁深处。“……你会怪当日父亲不让你继承，却把位置留了给我吗？”
　　风吹，草动。一片白云投影在孙权阴晴未定的脸容上。
　　“皇上，微臣不才，并无父亲遗风，实在无法望皇上之项背……”孙绍再次低头下跪。“……孙家能有今日辉煌成就，全赖皇上多年来努力开拓，领导有方。父亲去后，小霸王传说至今未绝，微臣身为犬儿与有荣焉，于愿已足。”
　　“孩子，言重了。”孙权放下内心一闪即过的半丝疑虑，随即以长辈的慈蔼笑容扶起孙绍。“到现在，我仍然不时怀念你父亲当年犹如猛虎的英伟雄姿……”
　　“只恨绍儿与父无缘……”孙绍轻轻叹气。“……你们推崇怀念的父亲，我总是毫无印象。要是勉强说来，我只记得……”
　　与父无缘，一直是孙家子弟的共同命运吧。
　　“……记得他常常抱你吧。”孙权也叹了一口气。
　　“不。记忆中我一直没有被父亲拥抱过……”孙绍别过脸去，不让遗憾的表情被叔叔看到。“……我只记得，某晚夜深，父亲把我抱在膝上，把一些黑漆漆的东西交给我把玩，然后有人来了，父亲轻抚他的头，接着，我好像被谁抱走了，然后，就只记得母亲一直哭泣的脸……”
　　孙权内心一凛。孩子……这、这正是你父亲……
　　蓦然忆起当日孙策离世前尘封琐细，昔日气味声音复又清晰涌现。当日手抱儿子跟自己一同造弓的哥哥，梦里好好拥抱过自己的哥哥……因为太痛，因为太血肉淋漓，所以多年来孙权早把记忆自动锁起，以免遭受更巨大挫伤，想不到，此刻，却全部回来了。
　　“叔……皇上……”孙绍上前慰问。“……无、无恙吧？要不要通传——”
　　“不。”孙权紧执孙绍温暖大手，摇头再三。“不必……”
　　已经忘了很多年没有拥抱过家人了。即使是自己的儿女，或者兄长的儿子。
　　孙绍轻拍孙权肩背，却教内心有愧的孙权更加激动，呼吸更见急促。
　　原来……血脉相连的亲人，即使只是轻轻一下接触，一个拥抱，已经如此震撼。
　　这些年来，为什么我一直忘了？
　　我只知道花时间修葺先祖陵墓，却忘了好好拥抱仍然健在的家人……
　　“孩子，你……真的没有怪我吗？”一刻的融化，教孙权忍不住低声吐出心底话。
　　“叔叔，我相信……”孙绍抬头望天。“……此刻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以您为荣。”
　　此时此刻，孙权竟然觉得，如今终获兄长儿子的原宥谅解，比刚才万民拥戴，更教他满足，更让他感到实在、温暖。
　　哥，这些年来……


　　……仲谋一直很想你。

　　————————————

　　第十章　雨落云消

　　雨落云消，天色却阴霾依旧。
　　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却不还。也许因为路远，或者因为长寿，我们才那么容易善忘，渐渐在年月与俗尘中渐渐走偏，忘乎初衷，失其本心。
　　年轻时候的精于计算，到了后来，竟然变成善妒多疑；原本擅长替资产增值的早慧天才，晚年竟然退化贬值，连番失策，成为是非不分的昏庸糟老头，实在教人唏嘘惋惜。
　　也许，在这时候，有人自会认为，英年早逝，其实不无好处。
　　至少，不必等待年月把昔日优点全部自动贬值为顽固过时的致命缺点。
　　孙权自登帝位后，为了巩固权力，防臣下坐大夺位，性格渐变，心思都放在猜疑试探的算计之上，与昔日英明勤政相去日远。不仅往昔父兄遗下的忠心老将与开国功臣遭逐一罢黜，就连处理蜀国与魏国外交关系上也进退失据，昏庸糊涂，当中最为人疑惑不解的，就是孙权立储问题上的反覆犹豫。
　　只是，对于晚年孙权的逆转性评价，当世只有两个人清楚个中隐秘。一个是孙权自己。另一个，却是当时魏国位高权重、于幕后操控魏帝曹芳的……
　　司马懿。
　　那个几十年前教过自己管帐精算的司马家少爷。
　　孙权晚年猜忌多疑，不信臣下，全因司马家早于东吴朝中满布臭虫，令原本善于算计的孙权不得不小心防范身边人，即使是血脉亲属，亦不放过，才变得如此莫名其妙地善妒多疑。为了抵抗同样精于算计的司马懿，孙权计夺自孙策一代已为孙家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重臣陆逊权力，又多番废立太子，自太子孙登于狩猎期间神秘中箭死亡后，孙权的决策便更见反覆混乱，原本册立三男孙和为太子，后来却又宠爱孙和之弟，较为乖巧听话的孙霸，使其册封为鲁王，任其享有跟太子无异的待遇，朝臣因而分裂成为孙和与孙霸两派，各为其主，互相倾轧。
　　当时继名臣顾雍担任丞相一职的陆逊眼见孙权进退失据、焦躁迷失，乃以《春秋》大义晓之，于帐中诵读〈郑伯克段于鄢〉一段，望孙权能有所醒悟，以史为监，明白嫡庶之间应有所分，别成为历史上无数因兄弟失教，人伦失序而断送大好江山的又一例证。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不弟，言行不像一个对兄长君上孝悌的弟弟，故不言弟；《春秋》称郑庄公为‘郑伯’而不称君主，乃讥其失教，无法为天下榜样也……”
　　然而孙权早非昔日仲谋，不仅听不入耳，还借孙霸派系的诬蔑扭曲借机免去陆逊官职，处以流放罪刑。最后，连兄长留下的最后大将也被自己昏庸罢黜的孙权终于失去真正可以谘询倚靠的人，其后满盘落索，孙家天下，已是江河日下。
　　赤乌十三年，孙权废立孙和，赐死孙霸，另立孙亮为太子，两派亲信朝臣处刑流放者逾百。
　　亲手造就骨肉相残，相争长逾十年，摊坐龙椅上的孙权以浊黄眼珠抬头望天，却只看到头上雕龙砌凤，金碧辉煌，犹如华美牢笼，乃吐出一口老人独有的腐朽臭气，喟然长叹。
　　天，为什么祢要这样惩罚我？
　　污云蔽日，风起云涌，水积成云，云下成雨，聒噪不休，直教人心下烦躁。
　　太元二年，已届七十一高龄的孙权犹如泄气皮囊，无力摊坐榻上，勉力睁开既浊且黄的灰白眼珠，却惊觉眼中黑点早已遮蔽双眼。
　　我做错了什么？
　　外边臣下兀自争吵不休，各人都根据自己利益曲解孙权的想法，杜撰父亲的言辞，然而孙权却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后人重覆骨肉相残的永劫循环。
　　老人张开的嘴巴犹如一条穿了洞的竹管，漏出嘶嘶臭气。
　　我一心为孙家选出最适当的继任人，不让咱家重蹈覆辙，再度没落，难道这也有错？
　　哥，你当年不是亲口跟周瑜说过，子嗣越多，生下出色后代的机会就越大吗？这话我一直惦记至今，谨慎遵行，为什么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呆望窗外绵雨，不见天日，孙权弥留之际，一直被污云遮蔽的眼睛忽然回光反照。
　　哥，为什么你的表情哀伤若此？
　　哥，告诉我，为什么你和父亲都在摇头叹气？我不是已经为你们，为孙家完成了你们最渴望……甚至喜出望外的结局了吗？
　　想起父亲的耿直忠义，想起兄长的潇洒从容、无私奉献，孙权忽尔惊觉，原来自己竟然在年月与权力间渐渐迷失，为了维持帝位安稳，猜疑算计，谋夺功臣权力，随意杀戮亲属，任由子孙后代为了权力与帝位勾心斗角、自相残杀，却不加阻止。
　　对，我忘了。
　　我忘了你们一直的身教言教。我忘了咱们孙家……一直是以团结著称。
　　哥，我忘了……忘了我该如何为后来者奉献自己，牺牲铺路。只要是一家人，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就。忘了。我都忘了。
　　这些被遗忘的部分……才是繁衍的真义。
　　看……如今，我留下什么？我传承给孙家子嗣的，就只有算计与伤害，以及，一张你争我夺骨肉相残的破烂龙椅。
　　对不起。
　　哥，我对不起你。父亲……
　　悔恨不已的孙权死不暝目，死时仍然无法抹去眼里犹如苍蝇紧缠不休的病变黑点，灰白的眼珠渐渐透明，寂寞讽刺地，在外边群臣仍为立储一事争吵不休的倾轧声中溘然长逝。
　　雨声挟雷，紫电刺目，然而雷雨再吵，也不及殿内为了拥立孙亮与孙和的两派群臣指骂争执声更吵。明明里面父皇已死，正为自己利益吵个面红耳赤的群臣与诸侯却依旧懵然未知。于帐中进进出出的谋臣诸葛恪忍不住从孙权榻畔跑出来喝止调停，却遭到两派更吵闹的围攻。
　　忽然，不属任何派系，一直沉默的孤清身影排众而出，站到诸葛恪前面，回头朝群臣伸出食指，凑于唇边。
　　“静……”
　　部分老眼昏花的老臣眼中，眼前孙绍，竟然成了孙策。
　　当年为孙家开疆辟土、无私为家族与后人牺牲奉献的的小霸王孙策。
　　此刻孙绍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爷爷，也曾经做过同一动作。
　　“够了……”孙绍想起当年坟前跟叔叔的唯一拥抱。这也是他对帐后这昏庸家族长辈的唯一良好回忆。“……让他歇歇吧。”


　　静默过后，
　　喧嚣之声，
　　更甚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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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章　　云淡风轻

　　云淡风轻，雨飘露凝。
　　答。一滴清凉露水滴到孙权眼眶。他忽感清凉，缓缓睁开眼睛。
　　一股莫名力量教他自病榻爬起，脱去身上枷锁般层层叠叠的衣冠缀饰，沙沙沙沙，云冠衮服、玉镯环佩悉数堕地。他连靴也不穿，就只一件薄袍，步履轻松，往外踱去。所有人彷佛都没有留意他存在，也许，他在不在，他们都不介意。他们眼中只有自己。孙权疑惑踱出房间，经过孙绍与诸葛恪，经过吵闹且各怀鬼胎的群臣与子孙，离开大殿，吵闹声渐细，他脚步急进，呼吸急促，散乱的白发白须迎风飘动。一双赤足答答答的踏下冰凉的青花石阶，他一直往外走，经过门槛外一个身穿破袍、头顶歪冠，不知道究竟是皇帝还是叫化子的潦倒老翁。老翁两鬓斑白，呆望天井，不断用尖长泛黑的指甲弹向锈蚀的耳环，痴痴傻笑。
　　子嗣的争执吵闹声声入耳，教人头痛皱眉，老翁却兀自满足痴笑。“攀附之言，最能入耳。呵呵！呵呵！谁骂得最凶，朕把皇位传给谁！呵呵！呵呵！”
　　孙权脚下没停，继续往外走，离开吵闹纷扰，远离这是非谄媚之地，走到外边，被另一滴檐前露珠滴到额上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原来雨也停了。走了那么久，终于看到外面晴朗广阔的天空。

　　天，祢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水积成云，云下成雨，几许风流，几许春秋。
　　朝代兴替，家族盛衰，天道如此，人生亦必如此。抬望乌云已褪，重现曙光，云下但有一熟悉身影，前来迎接。
　　孙权揉了揉眼睛，朝野外身影欢呼奔去。他一边跑，身上白发白须逐渐从他身上脱落，犹如在半空中兀自飘浮的白云，又似随风飘泊，等待下地生根的蒲公英。孙权身影如箭，越是接近，身上皱纹松弛的皮肤就越是绷紧，一身赘肉渐渐变回昔日年轻结实，他脚步越来越有力，跃起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猛地张开臂膀，仰天纵笑，接过骑在马上、英姿焕发的青年扔过的弓箭。
　　青年脸上的麻子在阳光下犹如淡色金斑，散发着耀眼而温暖的光芒。孙权眼里所有黑斑都被眼前的闪亮金斑彻底融化。青年朝弟弟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无垢笑容，二人两手相握，借力上马，呼啸一声，弟弟搂抱兄长壮实宽阔的肩背，悠然露出久违了的真挚笑脸。
　　“哥，咱们到哪里去？”
　　“还要问吗？”孙策回头微笑。“当然是狩猎啊。”
　　从来没有教儿子造弓狩猎的孙权羞愧垂目，复又抬头苦笑。
　　“对，咱们兄弟俩，很久没有一起狩猎了。”
　　“兄弟俩？”孙策扬眉。“父亲还在等着咧。”
　　谢谢。孙权噙泪，把兄长搂得更紧。
　　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孙策回头朝弟弟扬眉。所谓家人，就是不管你做对做错，仍然待你如昔的，才能称作家人啊。
　　充满节奏的马蹄溅过无数水洼，却从不沾身。
　　小霸王策马如电，神采飞扬，正是当年人面，磊落依旧，闪亮依然，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之感。
　　云心出岫，彩云漫山，鸿鹄翱翔于天，在跃到最高一刹，两人忽然意有所会，相视而笑，乃一人挽弓，一人搭矢，兄弟俩合力齐发一箭。

　　咻——

　　飞箭穿云，直取燃烧中的熊熊昊天，惹来豪光万丈，
　　而策马奔驰的两人，却在爽朗齐心的笑声之中，

　　徐徐消失于与天相接的彩云之间。


　　污云散尽，
　　纯洁依旧。

　　忠臣也好，
　　奸臣也罢。

　　明主也好，
　　昏君也罢。

　　成王则忠，败寇则奸。
　　朝代兴替，代代循环。

　　天，在浩淼的时空里播弄万物。
　　人，在蔽目的名利中汲汲独行。

　　最后，皆云淡风轻。
　　一切无别，永恒未变。

　　一切……不过眼里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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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每次《火凤》小说的后记我都有很多感想跟各位读者分享，每次在修改稿件，听过陈某老师和编辑部各位同事的意见后，我都不免百感交集，不吐不快，可是，这次【伯符】我却罕有地，没有什么刻意想说的话。
　　我跟陈某其中一项难得的共识，就是认为好的小说根本不必在事前事后叙说太多。作者最想表达的早已或隐或显罗织在作品里，如果还担心读者读不出来，需要事先消毒、事后补充，那不过是作者对自己没信心，也对读者欠缺信赖之故。
　　经过四期《火凤》外传小说，从【翼德】、【奉先】、【残兵】到【伯符】，我对于跟读者共同建立的关系很有信心，虽未至于称得上牵绊，却至少也是一种互相信赖与期待的美好关系了，每次读到港台以至内地读者的读后感分享我也总是共鸣感动，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而我也相信，读者宁愿我把更多心思时间花在让小说更完美的修改润饰上去，也不愿我在后记絮絮念，叽叽喳喳。
　　因此，这本又突破上集【残兵】字数的重量级小说后记，我不想多话，只想大家专注细味小霸王孙策的潇洒磊落。生命虽然短暂，却比很多比他活得更长的人更灿烂闪烁，也让无数蹉跎岁月，浪费生命的芸芸众生汗颜羞愧。
　　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到真正顿悟那一刹，原来已经时日无多了。
　　所有因着各种藉口不敢出手，不敢勇敢追求自己目标，介意世人评语月旦的朋友，请好好看清楚孙策的磊落大方，别再让自己将来悔恨遗憾了。
　　常人的生命大多冗长平淡，容易遗忘，容易迷失。但愿已经走在路上的各位朋友，别要忘乎初衷，也别要失其本心。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逝者无敌。这么一个小霸王孙策，真教人心折。

　　　　　　　　　　王贻兴
　　　　二零一一年三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