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2-29 16:3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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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护树骑士团传奇
本卷名称：第四卷

楔手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入团竞技会首日：「指定科目」。

隆——

朵朵碎云从全景萤幕前方扑来。尽管撞上了也不会造成任何冲击，但还是觉得很碍眼。

我重新握好控制杆，不再闪躲浮云，维持笔直的行进路线。练习舰——诺耶，姆吉克停滞在空中，我让机体保持水平姿势直线前进，飞往舰体旁边同样高度的科目起始点。

机体己进入「助跑航线」。我用眼角余光远望右前方，维持行进路线，飘浮在云层中的蓝灰色细长船体若隐若现。这时，机体突然冲进白云中，全景萤幕化为一片白茫茫。

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达数秒之久。

这高度还真讨厌。今天从一早开始，科目起始点的高度便布满片片白云。但因为是离地八千码的中层浮云，所以就算机体冲进云层，也不会有多大的摇晃。此时机体微微上下震动，在那短暂的瞬间，眼前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可恶！」

竞技会的受测生当中，有人害怕视野受阻而像弯道滑雪般一面闪躲白云一面前进。如此一来，可能会无法准确通过练习舰旁边的位置——亦即「定点起始紧急降落」的起始点——或是无法在规定的速度下顺利通过。甚至有人因为无法适应而失去资格。

不过，每个人面对的难题都一样。好险云层看来并不厚，应该很快就能穿越。

我极力让控制杆维持不动。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此时已接近中午时分，烈日高悬。

练习舰的蓝色船体就在右前方一千码处，它飘浮的地点与我在脑中计算的位置丝毫不差。

很好。休佩·安斐尔已飞完「助跑航线」，就要从船身旁边展开科目测验了。

初次受测的我，在第一项技能测验中的上场顺位排得非常后面。在入团竞技会中，会由会经参与测验的考生先进行测验。初次参加者，可以一面绕圈飞行，一面见习先挑战的受测者飞行的情形。就这点来说，竞技会的「指定科目」对有受测经验的考生较为有利。

我在排队等候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旁边观摩先进行测验的受测者在「助跑航线」上加速的各项动作。看来，今天断断续续遮蔽视线的白云让大家吃足了苦头。

第一天的「指定科目」是测验指定的操作，以此较量受测者操纵守护骑士的技术，一并进行「定点起始紧急降落」、「定点着陆」、「持剑」、「多重目标陆上击破」等项目。

参加竞技会的一百二十架守护骑士，一大早就发出MC机关隆隆的推进声，飞翔于弗兰斯城寨都市上空。

我所操控的这架拥有青黑色机翼的盔甲武士—休佩·安斐尔——也是其中之一。

在安斐尔通过练习舰旁边一百码处的同时，我确认过绿色信号灯后，旋即展开紧急降落。

我以眼角余光望向视野右方逐渐变大的飞空舰黑影，右手维持着控制杆，并在脑中反覆思索每一个步骤。我在休佩·安斐尔的球形指挥舱内，将身体固定于朝中心挺出的操纵席上。虽然这套蓝色骑士服是向人租的，但穿起来相当合身。我的目标是画在下方八千码地面的白色四重同心圆——要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往中心「定点着陆」。

MC机关在我背后发出隆隆的低吼声。这架两百多年前制造的守护骑士——一直被视为迪奥迪特子爵家守护神、盔甲武士般的机动兵器，睽违了一百数十年，即将承受最大的负重力出动。

蓝色的船体慢慢逼近，再过两秒便要抵达空中起始点。

「艾米尔，你听得到吗？」这时，阵营线路传来一个声音。

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安斐尔的右脚就快报废了。『指定科目』时不可以让它承受过重的负荷哦。」

还剩一秒。

「我知道。」我一面回答，一面以0.7倍音速飞越蓝色船体旁，确认绿色信号灯。

绿色信号灯出现——

是测验科目开始的信号！

「我会斟酌。」我在应答的同时使劲将控制杆扭向右边。

不，掌舵力过强，这样负荷会过重——但刚才那些机体都是这么做的。

「喂！」

***

来自四面八方的一百二十名受测生，技艺高低各有不同，有些机体对四散的浮云毫不在乎，展现出高超的飞行技术。

尽管同伴们一再告诉我「只要成绩赢过一半的人就能通过测验」，但一见到这样的机体在我前面得到高分，他们的建议全被我抛诸脑后。

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个性。

总之，我还不够成熟。

***

「唔……」

在我的操纵下，机体在空中犹如手掌翻面般背部朝向地面，视野整个翻转。头顶是平原的大地。接着我拉起控制杆，随着我将控制杆往后拉，一阵强大的重力将我肩膀压向座位，几乎就要将我整个人压垮。视野往下流窜，头顶上方成了地面。微微可以看见画在地上的白色四重同心圆。

背面朝下急降。大地一面摇晃，一面朝我头顶笼罩而来。

别怕啊。

我双眼紧盯着那震动的四重同心圆。左手将推力拉杆向前推到底。

轰——

MC机关马力全开。

「喂，你别乱来啊……」

隆——

还要再加速……

在呼号的风声与机关的低吼声下，已听不见阵营线路喇叭传来的声音。休佩·安斐尔机首垂直朝下，以倒立的姿势进入动力紧急降落的状态。

机身不住旋转，大地从头顶直逼而来。可是，这是缩短时间的唯一办法。

可恶……我看了其他受测生的飞行技术后变得过于冲动，连我自己也意识到这点。

不能造成过重的负荷，这样会毁坏机体。但是那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使出倒转动力急降。

0.86倍音速、0.88、0.89 -地面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然而，那架守护骑士——

我两颊发烫。

我注视着着陆点的四重同心圆，在剧烈摇晃中，一面估算刹车距离，一面暗忖。

我不能输给刚才那架白色的守护骑士。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何来路，但我不想输。

隆——隆——

为何当时我会有这种想法呢？

也许是因为竞技会开始前发生许多事的缘故。

在强大重力下，我蓦然想起入团竞技会前一天发生的事。




第一章
1

「弗兰斯到了。」

这是「指定科目」竞技前一天发生的事。

欧崇站在微风轻送的航行台座甲板上，指着前方都市。

我们位于中央阿曼迪的平原上。

离开福特·迪奥迪特已过了半天。由骑兵队带领的迪奥迪特家队伍走过五十库德远的大路，在夕阳余晖下往弗兰斯——为费康伯爵家副首都的城寨都市——前近。

赶赴竞技会场参加入团竞技会测验的贵族家，个个都组了包含骑兵队在内的航行台座队伍。这是相当劳民伤财的陋习，但据说这是两万年来的传统，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只能顺从贵族世界的规矩，无法违抗。

「终于来到这里了。」

欧崇所指的道路前方——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横亘着一座犹如山峦的轮廓。那是由石造城墙包围的城寨都市。

明天起举行测验的入团竞技会会场，就位于此地。

「——」

欧崇难得如此兴奋，但我仍倚在甲板的扶手上，望着平原的景致。

因为有许多思绪在我脑中交错。

***

守护骑士这种人形兵器，早在两万年前便存在于世上。

米尔索提亚的历史中记载着，守护骑士是运用伊纽梅奴遗留的科学技术研发而成。原本是贵族家举行仪式用的机器人，在日益精进之下，被拿来当作守护贵族家的王牌兵器。

守护骑士是贵族家的守护神，据说最早将他们集中起来当作战略兵器的就是「护树骑士团」。他们是以武力维护「界梯树」秩序的义勇骑士团。

「界梯树」以米尔索提亚为中心，由七个「界」构成。

米尔索提亚以外的六个「界」，全是米尔索提亚的殖民地。他们也曾一度势力强盛，企图颠覆整个和平秩序。当时的护树骑士们以飞空舰载运守护骑士，通过次元回廊，降落于各个世界展开猛攻。由菁英驾驶的守护骑士强悍无比，不论是叛军还是海贼，一看到机体上印有「镇守『界梯树』的圣鸟」全都吓得魂飞天外，不敢抵抗。

「护树骑士团」不受征服府支配，他们依照自己的判断，不论是「界梯树」的哪个角落，都能在短时间内降落展开猛攻，为维护秩序而战。长期以来，在贵族阶级的骑士中，唯有操纵技巧和战斗技能特别优异的人才能参加。

***

护树骑士团入团竞技会——

是为了选拔护树骑士团成员而设立的竞技会。

至今仍持续举办中。

一年一度在米尔索提亚各地举办的竞技会，会一并举行骑士团预备学校的「入学测验」，所有十四岁到十七岁的贵族家子弟全都会参加测验。

通过测验，进预备学校就读后，经过三年的训练，就能成为「以武力维护『界梯树』秩序的护树骑士团」的一员。虽无正式的官位，但可以获颁「护树骑士」的称号。

据说「大接触」那场灾祸发生至今，已四千年之久。次元回廊因而封闭，「界梯树」六个「界」的殖民地早已丧失，米尔索提亚的地表也有三分之二化为焦土。但创立长达两万年的骑士团权威依旧不减，只要年满十四岁便可接受入团测验，贵族阶级的少年们也大多希望能成为象征力量的飞空骑士、加入护树骑士团，而不是长成之后进中央大学，成为征服府的一级官员。

之所以说「据说」，是因为我并不是贵族。

阁下偶然的得到这本笔记，而在上头「记录」一切的我，则是在机缘巧合下以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这个名字自称，至于我的来历，则说来话长。

我并非出身贵族。那天——米尔索提亚统制历四〇一七八年的某个冬日，我穿上守护骑士的骑士服，站在迪奥迪特子爵家的航行台座甲板上。虽然我现在的身分是子爵家的公子，但我原本只是个贫穷的巡礼者之子。我出生于南阿曼迪的一座山间村落，三岁时和父亲一同离开村庄，展开长达九年的周游列国的旅程。这就是我的出身。

***

「你怎么了，里奇？」

纹章官欧崇轻拍我的肩膀，我这才回过神来。

「——」

「考场快到了，紧张是吧？」

「不。」

我摇头。

我的真名是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但因为种种缘由，我现在以迪奥迪特家的世子艾米尔自称。

这是我另一个身分。

这两年来，我一直过着扮演别人的生活。

我抬眼一看，对这座规模庞大的城市感到惊叹，迪奥迪特家的居城福特·迪奥迪特，根本无法与它相比。宛如丘陵般的城寨都市在平原的对面缓缓浮现。

历经数千年，层层堆叠而成的都市。

里头应该有工厂吧，从这里可以看到很多烟囱。

我想起已故的巡礼者爸爸说过的话——在大都市里，空气会因为人们的活动而遭到污染，空中因此笼罩着尘土，就像低垂的云雾般……往东西绵延的城墙上头，有个像丘陵般层层堆叠的石造城市。云层间斜射而下的橙色光线，照在顶端的城郭上。

「那里就是米尔索提亚贵族的世界。」

欧崇朝那逐渐接近的都市努了努下巴，如此说道。

「只要踏进里头就会发现，有一百几十个来自大陆四面八方的贵族家聚集于此。」

「——」

「在竞技会为期三天的这段时间，你不但要好好操纵守护骑士，在社交场合上也要展现出贵族的风范。想要通过骑士团的入团测验，就不能让人觉得你的举止可疑。」

「我知道。」

我吁了口气，颔首应道。

彻底成为贵族家的继承人、参加贵族阶级的竞技会测验，这是我在两年前做的决定，不过——

「我还是不太想去。今晚那场鼓舞晚宴不去不行吗？」

「那还用说。」

身材高大、额头有道伤疤的纹章官低头俯看着我。他有一对细长的双眸。

「你听好了。对贵族子弟而言，入团竞技会的鼓舞晚宴，同时也是十四岁的你们首次在社交界公开露面的场合。没出席的话，会被人觉得奇怪。我不会叫你在舞会时下场跳舞。到时候，你就靠在墙边喝果汁吧。总之，你现在是贵族子弟，别做出会让人怀疑你来历的行为。」

「——」

我觉得心情沉重，没有答话。

「喂，里奇，你到底听懂了没？」

欧崇悄声向我叮嘱，不让站在驾驶台上的士兵听见。

「你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跟你来？贵族的规矩和习惯，我已经完全教给你了。至少在那座城寨都市内，你得照我说的话去做。」

「……」

「我要让你通过预备学校的测验，成为护树骑士团的骑士。让原本是巡礼者的你成为一名『获选的贵族』。迪奥迪特家也将因此被纳入骑士团的『集团防卫协定』，而拥有坚若磐石的安全保障。我们的财政也会有稳定的发展。让我们两个合力，把这受狗屁贵族支配的世界搞个天翻地覆吧！」

2

「那么，我们先来确认步骤吧。」

我们回到领主专用的船舱进行讨论，欧崇如此说道。

载运守护骑士的航行台座是一种「地上运输船」，它现在正朝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城寨都市前进，再过不久便可抵达。从甲板传来同船的士兵们欢呼的声音。

贵宾船舱内的桌上，摊开一张以弗兰斯城寨都市为中心的飞空艇专用地形图。

这是五万分之一比例尺。

「这次受测的大会行程，一共为期三天，连同今天在内则是四天。今晚在城内的费康家迎宾馆，会举行鼓舞晚宴。明天一早便得驾着守护骑士展开指定科目的竞技。」

欧崇像在向我确认似的说明道。

在他身后的窗外，夕阳西下的平原景致正缓缓移动。飘浮行进的航行台座必须配合骑兵队的速度，所以时远约十库德左右。

这一带是……我重新望向地形图。这里离大陆北部平原的正中央相当近，是中央阿曼迪。

与米尔索提亚首都·人工岛康恩隔着一座大达鲁多亚海，位于遥远西方——俗称西方大陆的大地。包夹在海岸线和西边焦土山脉间的平原，人称阿曼迪·沙薛。

有数十个贵族家割据这片广大的平原。光是西北部的阿曼迪·沙薛，就被瓜分成十四个贵族领地（由于艾尔康家已经被消灭，所以正确来说是十三个领地）。

从那里沿着海岸往南走，地势隆起，平地变得狭窄，气候骤变。这块土地背山面海，被名为艾曼因。由于纬度较低、日照充足，在农业方面，有丰富的果实和橄榄可供采收，人们的个性都十分活泼开朗。南方地区也一样，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贵族家割据。

非焦土地区的陆地，从这里沿着海岸分布或是往内陆延伸。光是西方大陆，包含小领地（子爵和男爵家）在内，便有上千个贵族家．

多达一百几十个来自大陆各地的贵族家，全部众集在此——欧崇所言一点都不夸张。

「竞技会的设施规模非常大。」欧崇指着地图说道。「如图所示，沿着城寨都市外围，设有一处指定科目专用的射击场、三处格斗科目用的竞技场。费康伯爵家还真舍得花钱。」

「……」

「根据我之前得到的情报，聚集在弗兰斯会场参加竞技会的贵族有一百二十家。其他还有大约五十家左右。」

「其他？」

「就是今年只是前来观摩、基于人情前来加油，或是家中没有男丁的贵族家。」

「——？」

「总之，从明天起，这一百二十名贵族子弟，便会在这些射击场和竞技场争取骑士团预备学校的入学名额。」

「今年的入学名额有多少？」

「根据主办者发布的讯息，这个会场只取三名。」

「——」

「你也知道的，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会先测试考生操纵守护骑士的技术。藉此先刷掉一半的受测生，剩下的六十名受测生再依规定的成绩分成蓝、红、白三组联盟，从第二天开始展开『模拟格斗战』。大概就是这样的比赛步骤。」

我已将欧崇所说的话记在脑中，但我还是向他点头确认。

入团竞技会这三天的行程安排，是依照传统由「指定科目」和「格斗循环赛」这两阶段组成。受测生会驾驶自家的守护骑士。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会先测验基本的守护骑士操纵技术。每位受测生依照飞行、定点着陆、武器操作、剑技等指定项目操纵守护骑士，由裁判依他们的技术评分。

依照指定科目的得分，筛选出某种程度以上的受测生后，就会分成不同的小组联盟，进行模拟循环赛。这时候，会分成几个小组联盟（通常是两个或三个）。至于每个小组联盟会有几名选手、最后又会有几个入选名额，会依据受测生人数做调整。

在米尔索提亚全土，还有好几个与弗兰斯会场相同的竞技会场，在同一时间举办入团竞技会。全土最后的合格人数合计不到二十名。

这些是我这两年来不断翻阅那本牛皮封面的「参考书」所得到的知识。

「——」

今年分成三组联盟，一组联盟有二十名受测生……我听着欧崇从主办单位那里得知的数字，暗暗紧抿嘴唇。

就快要开始了。

「里奇，你应该已经知道格斗科目分成三组联盟的用意，但我还是告诉你一声吧，这是为了不让强者一开始便对上。预备学校希望尽可能选出优秀的骑士培育生。为了挑选三名最强的受测生，自然会采用这样的分组方式。这些你应该都听得懂吧？」

「嗯……」

我颔首。

相对于一百二十名受测生，今年共有三个入选名额。

只有三个名额，表示蓝、红、白这三个小组联盟，最后各只有一名优胜者可以进入预备学校就读是吗？今年不举行三名亚军的败部复活战吗？

不过话说回来，骑士的战斗原本就没有所谓的「败部复活」。

这样也好。

我心中某个声音如此说道。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不过，一个小组联盟有二十名受测生。也就是说，要在模拟赛中打倒十九人才能合格是吧？虽然我早就知道竞争激烈，但是在格斗中击败对手不知道又是什么样的情况。两年前会在无意间历经实战的我，觉得十九这个数字多得难以负荷。

我想太远了……

心中蓦地涌现另一个念头。

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我真的能胜过一半人以上的人吗？前来受测的贵族子弟们，应该都常操纵自家的守护骑士，很卖力地练习才对。

我胸口突然感受到一阵沉重的压力。

我感到不安是吗？

这两年来，我自认做了不少训练……

但我完全不清楚其他受测生的技术水准有多高。

欧崇无视于我突然涌现的不安，自顾自地说着。

「我不希望你在『格斗循环赛』刚开始的时候就遇上强者，所以你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要尽可能拿到高分。如此一来，你才会被指定为『种子选手』，避免一开始就遇上可能赢得优胜的强敌。」

「——」

「格斗是采循环赛，所以不必追求全胜。只要能在各自的小组联盟中取得最高的胜率，就可成为联盟优胜，再来只要评断你的品格和骑士道精神没有问题，就能合格录取……里奇，你怎么了？」

「——」

「怎么啦？」

「不，没什么……」我摇头。「我会尽力试试看。」

……

我与欧崇讨论完后，走出船舱。在抵达前，我想先看看机体的维修状况。

在我爬上台座的甲板后，平原已一片暮色苍茫。

冷风摩娑着我的脸颊。

「伤脑筋……」我不禁暗自嘀咕。

从我决定报考预备学校的十二岁那年开始，到现在十四岁——这两年的准备期间，我几乎都是独自进行训练。

我之所以决定报考，不是因为我「想成为贵族」，而是想成为像「某人」一样的人物。

不知为何，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欧托利卜·欧崇似乎与此事有一致的利害关系，他不断给我后援，一边替我收集相关资讯，一边还要忙着重建迪奥迪特家，公务繁忙。所以不能期望他像其他贵族家那样，「整个贵族家上下全体动员，全力支持公子报考预备学校」，给予我有力的支援。

休佩·安斐尔两年前在战斗中损伤的部位，也还没完全修复。

尽管想花钱维修，但是在两年前的战役中——与艾尔康家的侵略大军在平原上展开激战，接着又到荒地扫荡山贼——有许多士兵战死沙场，支付遗族抚恤金比此事更为优先。要是失去家臣们的信任，就不用指望迪奥迪特家能东山再起了。更何况，我原本就不希望支付抚恤金的事有任何延迟。

因此，尽管有人为了报考预备学校而聘请专业讲师，甚至有类似特别会的组织，传授考生通过模拟战的秘诀，以此收取高额的谢礼，我还是不敢有此奢望。

我只能倚赖一本「参考书」，再来就是在特别筹措预算建造的小型射击场里，反覆以自创的训练方式练习。我自认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至于我在所有受测生中的排行为何，只能靠自己想像了。

我不该这样……

我站在甲板上吹着晚风，愈想愈担心。

随着考场愈来愈近，我的确有点紧张。

我不行这样。我离「冷静的骑士」还差得远呢。

——何谓「冷静的骑士」？那就是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能冷静判断，不会犯下致命错误的骑士。

我脑海中浮现一段文字，那是出自我已看得滚瓜烂熟的参考书。

——所谓「冷静的骑士」，是指准备完善的骑士。

没错。

如果有时间在这里担心明天的事，心生旁徨，不如去做准备。

我转头朝那往船首逼近的城寨都市望了一眼，夕阳正照在层层堆叠的石造城市上。我沿着甲板的阶梯往下走向船体中央的平台。

「总长。」

占去船体一半以上面积的中央凹陷平台，躺着一架全长十八码的人形盔甲武士，上头罩着蓝色帆布，正在进行抵达前的最后维修。

「哦，是里……不，是艾米尔殿下啊。」

这名年近半百、骨瘦如柴的技术总长，从作业台上一看到我，便如此唤道。

「要看看它膝盖的情况吗？」

「有劳你了。」

卡帕菲尔德总长——迪奥迪特家技术家职人员的统领——同时也是守护骑士维修工作负责人的这名男子，有着高挺的鹰勾鼻，他将手中的设计图搁在台上，钻过帐篷，就像是在对我说「跟我来」一般。

我跟在他身后。

那巨大的青黑色人形机体静静地躺在避风用的帆布底下。

是休佩·安斐尔。那犹如小山般隆起的胸膛，撑起随风翻飞的帐篷。机体侧面架设了鹰架，连最后一秒都不愿浪费的技术家职人员正忙碌着。

「正好结束右膝的最后处理，才刚要阖上护甲。」技术总长动作轻盈地跃上鹰架，朝守护骑士巨大的脚部努了努下巴。

「这次的战斗也许会有胜算哦，你看一下吧。」

我跟着爬上鹰架，绕过机体侧面，往后方走去。我沿着横躺的脚部而行，翻飞的帐篷不时打向我的头部。这时，眼前出现上扬的盘形护甲，膝盖的内部构造整个裸露。数名年轻的技术家职人员，正在进行维修作业。

「——」

我靠近一看，磨光的黄铜色机械在工作灯的照亮下闪闪生光。右脚的骨架完全外露，四周包围了多具电磁启动器。大小正好可以双手环抱的膝盖电磁核心轴承、周围的三次元驱动线圈，原本应该都已非常老旧，现在却磨得光亮如镜。

「之前在战斗中造成的细微伤痕和受损的部分，我们都尽可能以手工的方式削除、将它磨光。要同时保持身体平衡和削除伤痕，让零件的强度发挥至最大极限，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希望你能好好夸奖一下我们的本事。」

「谢谢你。」

我由衷地感谢这名老者，同时也向周遭的技术人员点头致意。脸上满是黑油的技工们依旧沉默寡言，但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不过，还不到开朗大笑的程度。因为尽管他们已尽了全力，机体右脚的情况还未完全修复，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情况。

关于这点，我也心知肚明。

两年前与火精灵的那一战——我为了要打败艾尔康家那巨大的红色守护骑士，玉石俱焚地全力冲撞，让机械的脚部承受超出极限的负荷。

安斐尔的右脚若不换零件，不管何时报销都不会令人意外。

「如你所见，我们已尽可能将它磨光了。」总长指着脚部的内部机械说道。「就算里头只有细如毛发的伤痕，一旦承受重荷，压力就会集中，导致零件破裂。坦白说，不论是骨架还是启动器，我们都已磨光到极限，想再多磨平一厘米都没有办法。右脚的动作虽然俞未完全恢复，但强度方面至少已达到原始状态的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已尽了我们最大的努力。不过，这并不表示它完全不会因为超出负荷而破裂。你看这里……」

年近半百的总长指着裸露的骨架到膝盖轴承的部位。

「就是那个，支撑膝盖核心轴承的支撑架。它内侧的圆周布满细如毛发的裂痕。遗憾的是，唯独这些裂痕是无法磨平的。因为这是以磁力支撑轴承的重要零件，所以它正圆形的平切面不能有丝毫歪斜。要是正圆形有些许偏斜，膝盖的核心便会引发震动，就此解体。所以对那个部位的损伤，只能保持原样。目前只有凑和着用，别让损伤加重。」

「……」

我望着他手指的地方，但看不出支撑那球形轴承的外框零件哪里有裂痕。难道是肉眼看不出来的裂痕？

「可以承受多大的重荷？」

「指挥舱的仪表板新加装了红色警告灯，你只要别让它亮起来就行了。红灯会监视施加在右膝轴承外框部位的荷重极限。新装设的脚部负荷指示器，只要指针能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以内，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就像我今天早上提醒你的那样，一旦猛然往反方向施加重力，也就是双脚使劲踩在地上，急速反向转身的动作，机体所承受的重压就会暴增为一倍半。这么一来，就算负荷是『百分之七十五』，不，就算只有『百分之七十』，我也不敢担保它撑得住。膝盖部位恐怕会就此破裂。」

「……」

「指定科目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殿下，拜托你，在格斗循环赛中，千万别抽中那种得将机动力发挥至极限才能战胜的瘟神对手啊。」

「……」

我低头俯看膝盖的机械，沉默无语，这时时间似乎已经到了，只见总长命令：「将护甲放下。」

「来，别再磨蹭了。就快入港了。」

我顺着鹰架往下望，看见一个形状既像盘子又像盾牌的巨大金属罩，从膝盖上方罩下，发出啪的一声清响，就此密合。

「——」

当我在这里看他们维修时，台座的航陆士军官已来到鹰架底下，抬头朝我唤了声「殿下」。

「殿下，弗兰斯市当局的入港向导现在正贴近航行台座，要求上船。请问可以准许他上船吗？」

「哦……」我颔首。「当然可以，麻烦你了。」

「那么，请由在下引领各位前往城外的临时停泊处。」

骑马靠向航行台座、走进船内的这一行人，是由一名衣着光鲜、长相福态的中年官员带领。他叫入港向导是吧？应该是提供会场设施的费康家家职人员。他们应对非常客气，态度也相当谦恭。

「临时停泊场就在城墙外侧。大会期间航行台座不能进入城内，不便之处尚请见谅。因为这次一共来了一百多艘。」

「没关系。」

然而，人在驾驶台内的欧崇翻阅官员递给他的资料后，马上撇嘴。

与上船的弗兰斯市官员应对，是率领队伍的纹章官应负的职责。

「根据这份『弗兰斯市入港导览』，我们得支付台座停泊手续费是吧？」欧崇语带质疑地问道。

「是的。」

「可是，这次的报考费，我们已一并支付给预备学校事务局了……」

「那是您支付给骑士团事务局的经费。」官员搓着手回答道。「台座停泊手续费是支付给负责会场营运的弗兰斯市当局，有别于受测费用。」

「可是，我们不是停在城内的停泊设施内，而是停在城墙外的荒原上吗？为什么这样还要收取停泊手续费？」

「那是因为弗兰斯市负责为各位保管，当然会收取手续费。还望您能谅解，按规定支付费用。」

「嗯……」

「纹章官，还是说……」这名福态的官员以他那对细眼偷瞄欧崇的表情。「您认为迪奥迪特家享有『征服府认可的伯爵待遇』，尽管其他贵族家都支付这笔费用，你们还是有权拒绝支付？」

「不，我没那个意思。」

欧崇摇头否认。

「迪奥迪特家是第一次参加预备学校入团测验，所以不知道有这种情形。我马上支付。笔借一下。」

……

我站在驾驶台旁，望着和官员一问一答的欧崇，虽然他嘴巴上说「没那个意思」，但我很涪

他内心根本就无法接受。

我一样无法苟同。

只要是不必要的经费支出，就算只要一枚铜币，我也不想白花。家中的财政，光是对艾尔康家农

民的援助、支付阵亡士兵遗族的抚恤年金，以及雇用新兵的军饷，便已捉襟见肘。

家中财政严重吃紧。虽然我准备考试没花什么钱，但光在参加入团竞技会的费用上，便已向主办单位缴交了相当可观的「报考费」。所幸费康家的会场与我们的领地相邻，所以队伍不用花太多旅费，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然而，突然被要求支付这笔费用，又不能以一句「没钱」回应。要通过入团竞技会的测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举止怪异，让人怀疑我贵族的身分。不只是我这么想，欧崇平时也常如此告诫我。想要通过测验、加入骑士团，得先让自己成为一名像样的贵族——对外千万不能传出怪异的评价。

那个贵族家付钱很小气，好像很穷呢——绝不能传出这样的风评。这可能会对判定合格与否产生影响。

「喏，这是付款同意书。」

「真是太感谢您了。」

官员收下欧崇签名的付款同意书后，紧接着递出另一份文件。

「接下来，这是大会指定饮用水的订购单。请问您要订购几箱？」

「指、指定饮用水？」

「是的。」

这名肥胖的官员忍着没笑出声来。

「如果是饮用水的话，请不用担心。我们就位于邻国，今天早上出发前，已充分补给过了。」

欧崇说道。

「不，在下指的是各位在竞技会场里喝的水。」官员挥手解释道。「包含受测的公子在内，在会场内只能喝事先经过严密检查、密封的指定饮用水。以防有些受测生在水里掺入兴奋剂，或是有不肖之徒在敌方维修人员的水里下毒。」

「嗯……那就订个五箱吧。」

「五箱够吗？如果要待到第三天的决赛，需要再多一倍哦。我听说迪奥迪特家公子是通过测验的热门人选呢。」

「嗯……那就订十箱吧。」

「在下明白了。」

热门人选？

我站在一旁听他们对谈，皱起眉头。这或许只是为了推销饮用水而说的恭维话，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和自己有关的评价。

这么多受测的贵族家公子，在赛前都已经有相关的评价了吗？

以我来说，我甚至不知道有哪些贵族家的公子来报考。我这才深深感觉到，我一直没注意别人是怎么评论我，在收集资讯方面比别人慢了半拍。

又是一阵沉重的不愉快感压向胸口——是焦虑。之前我照自己的方式训练时，从未有这种感觉。

「好，那就订十箱指定饮用水。在下明白了。接下来是午餐用的指定野餐篮，您要几个呢？」

这名不像入港向导，反倒像是推销员的官员，接着又递出其他订购单。

「什么，指定野餐篮？！」欧崇吃惊地摇着头。「我们不需要这种东西。包含维修的家职人员在内，我们午餐都会自己准备便当。」

「不，各位在竞技会场吃的午餐，必须是通过营运单位检查的指定野餐篮才行。」

「为什么？」

「这是为了预防食物中毒。到时候就算您想带食物进场，在竞技场入口大门也会被全数没收。」

「怎、怎么会这样？」

那名中年官员仍持续交涉，而我已不想站在一旁，决定全权交给欧崇决定，离开了驾驶台。

我背对那两名讨论中的大人，独自走向通往船内的阶梯。

航陆士向我问道：「殿下，您……」我悄声对他说「入港的工作就交给你了」，便走向阶梯。「就要进城了，我想先准备一下。」

我回到船舱内。

在抵达停泊处、进入城寨都市前，我希望有时间可以稍作准备。

当中也包含整理自己的思绪。

「——」

我坐在床上，从腰间卸下长剑，拔剑出鞘。

刷——

清冷的银刃在室内伸长，反射窗外射进的阳光。

……

我反转手腕，检视刀刃的两面，打开保养刀锋的粉罐，以附有棉花的棒子拍打。

我注视着反射夕阳光芒的刀刃表面，默默拍打着。

这把剑会杀过人，虽然只有一次……我蓦然想起此事。不，当初没能一击斩杀对方，最后那个怪物——山贼首领的儿子杰尼尔邦——在那只神秘黑猫的电击下全身着火，我朝他咽喉补上一剑，这才了却他的性命。

——唔哇！

唔……

那是在山寨的岩山底下的一场死斗。

我感觉到那骇人的咆吼声在耳边响起，震耳欲聋，我猛力甩头。

「唔。」

为什么？

保养刀剑应该会让心情平静下来才对，为何我会回想起那讨厌的过往呢？

「——」

我紧咬着嘴唇，持续拍打刀刃，想挥除脑中的记忆。

然而——

——后会有期。

我脑中掠过那只神秘动物的「声音」。

一只拥有黑色毛皮、柔软身躯的动物。

它是只黑猫。

——后会有期。拥有「苍蓝螺旋」的骑士。

我就此停下手中的动作。

它……

从那之后，那只自称是诺尔的黑猫便没在我面前出现过。不过我有种感觉，它可能一直在某个地方注意着我。

糟糕。

我再次甩头。明明想让自己保持平静，两年前的记忆却一一浮现。

——你今年不是十二岁吗？

这次在耳边响起的，是努沙·库洛——那名肤色黝黑的行商少年——所说的话。

——你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征服府藉由「狩猎螺旋」，持续追捕拥有「某个血统」的孩童，此事已历经数千年之久，是历史上不争的事实。

「——」

我手握离鞘的长剑，呆坐床上。

就快抵达了。

伤脑筋。

努沙·库洛说过的话，是我不太愿意想起的记忆之一。

我并不讨厌库洛，即使从那之后就一直无缘重逢。因为这名长我几岁的少年，告诉我许多「世间事」，让我想了很多。

我强迫自己去思考。

思考那些再怎么想、再怎么推测，也找不出答案的事。

爸……

我在心中低语。

爸，我到底……

「我到底是……」

但就在这时——

小心！

潜意识中有个声音朝坐在床上陷入沉思的我厉声斥喝。我背后一震，同一时间，某个东西正朝我眼睛扑来。

小心背后！

「啊！」

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刹那间，锋利的剑刃表面映照出某个影子。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东西，但我立刻往床上一蹬，滚落地面，在转身望向它的同时，已挥剑摆好架势。

那只红黑色的小东西紧迫着我，从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响，朝我脸部飞来。这是什么东西？

是振翅声吗？我双手反射性地做出动作，看准那飞扑而来的小东西行进的轨道，一剑挥出。

「唔。」

啪！

剑刃在我眼前数寸画出一道银光。传来细微的声响与一击命中的触感。

红黑色的小东西在我眼前断成两半，坠落地面，分别滚向左右两旁。振翅声就此止歇。

「——」

我仰躺在地上，手握长剑，往室内环视，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呼、呼。」我喘息不止。

我身体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挥剑斩杀那朝我袭来的小东西。虽然我不清楚头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体内有个声音告诉我「小心你背后头顶的地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制的房门开启。是通道连接船舱的那扇门。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

还不能松懈。

我将剑尖比向对方，仔细望向那名走进屋内的人影，眼前这高大身影有张熟悉的脸……是欧托利卜·欧崇。

「你干嘛？」

他看我躺在地上，手握长剑，细长的双眼为之圆睁。

「你怎么啦，里奇？」

3

「你怎么啦，里奇？」

欧崇一脸诧异地望着躺在地上、手持长剑的我。

即将入港时，我独自一人在船舱里，想保养长剑，这时背后头顶的地方突然有个东西袭击我。虽然只是个小东西，但它发出嗡嗡的振翅声，散发着杀气，像子弹般朝我飞扑而来。

要是我没立即挥出手中的长剑，或是没能顺利在眼前斩杀它，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呼、呼。」

我气喘吁吁，不敢大意。环视室内，向欧崇唤道：

「有危险。也许还有什么东西在船舱内。」

「这是怎么回事？」高大的纹章官反问，还搞不清楚状况。「我到房门前，听到好大的声音。」

「我遭到袭击。」

「遭到袭击？什么东西袭击你？」

「不知道。有个东西朝我飞来。」

我如此应道，长剑依旧握在手中，欧崇眉头微蹙，朝室内巡视。不久，他从地上捡起一个红黑色的碎片。是一片透明的翅膀——虽然很大，但看起像是昆虫的翅膀。

「是这个吗？」

欧崇捏着翅膀的一端，在我面前晃动。好像是只红黑色的甲虫，坚硬的纺锤形身体被砍成两半。

「这是毒甲虫。」

「毒甲虫？」

「没错。不过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家伙。也许是南方品种。」

「……」

「被你砍断的切面最好别碰，应该含有剧毒。」

「剧毒……」

我倒抽一口冷气。

体内那个通知我有危险的「警告」果然没错。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毒虫呢？

「椅子借我用一下。」

欧崇移动船舱里的圆椅，拿来垫脚，往靠近天花板的通气孔内窥望。

「可能是从这里飞进来的吧。不过，船体的通气孔应该装有防止昆虫飞入的铁丝滤网才对啊。」

欧崇拨起他的长发往通气孔内窥探，接着摇了摇头。

「里头很暗，看不清楚。总之，待会儿叫技术家职人员来检查。」

「你说的毒甲虫……」

我站起身，还剑入鞘，因为轻微晕眩而甩了甩头。被带有杀气的东西袭击，让我感受到一种近乎厌恶的震惊。

床上躺着被一分为二的甲虫尸体。

那鲜艳的红黑色条纹……

「要是被它刺中的话——」

欧崇将手中的尸体碎片丢向地面，拍了拍手。

「就麻烦了。里奇，你可真会防守啊。」

「那是因为我刚好拔出。」

「咦？」

「我是说拔剑。」

「你在室内拔剑？」

「我在保养。我常这么做，与其说是用心，不如说是为了寻求心灵平静。」

「嗯，你的用心救了你一命。」欧崇望着地上断成两半的尸体，一脸感佩地说道。「在它袭击的同时在空中将它斩成两牟。里奇，你的剑术真高超。」

尽管他夸我剑术高超，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根据欧崇说的话，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斩杀的那只甲虫带有剧毒。要是被它刺中的话，可能会一命呜乎。

这种毒虫怎么会潜入航行中的船内呢？

「里奇，你最好将这把剑磨得利一点。」欧崇说道。「你应该也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费康家的居城，同时也是米尔索提亚的贵族社会。我们得在里头与他们奋战。」

「——」

「关于这只毒虫……」

欧崇朝躺在地上的甲虫尸体望了一眼，悄声说道。

「它也许是跟着其他来自南方的贵族队伍，在往这里飞来的路上碰巧混进船内。不过，人们也常利用它的剧毒和攻击性，把它当成暗杀的道具，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

暗杀？

难道是要暗杀我？

「没错。那名弗兰斯的向导……」欧崇望着天花板。「也许这件事是他们干的，也可能他只是单纯的向导。他骑马靠近我们时，我并没有仔细盯着他。不过，就算在一旁监视他，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易地露出狐狸尾巴。」

费康家——

我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费康家是吧。他们与迪奥迪特家相邻，是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贵族之首，这几年来一直提供会场、举办预备学校入团选拔竞技会，是规模庞大的伯爵家。

但这个贵族家在两年前趁着战乱，在迪奥迪特家的领地内干过什么勾当，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

——呀！

唔……

我坐在床上，低头紧咬着嘴唇。

「里奇。」

欧崇在我头顶接着说道。

「在背后操控那群山贼的查奎尔·安弗利德，已不在费康家的组织内了。两年前他与人肉贩子组织的干部们一起逃离岩山的山寨后，就一直下落不明。不过，那是台面上的事。」

「……」

「两年前他与人肉贩子组织挂钩，援助山贼，甚至在迪奥迪特家的领地内建造山寨，干下俘掳旅人和难民的勾当，最后司法判决，这一切都是费康家次席纹章官安弗利德个人的阴谋，就此落幕。」

「……」

「真相究竟为何，无从得知。代替已故的迪奥迪特子爵接任地方检察官职务的人是其他贵族。尽管问题摊在面前，却毫无起诉的意思。也许是承受某处的压力吧。至于检察官为何不追究费康家的罪行，当中的真相连我也不清楚。」

两年前那场战争结束后（详情请看笔记的前页），人肉贩子组织利用山贼俘掳逃难村民的事就此公诸于世，欧崇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费康家的势力入侵迪奥迪特家的领地，暗中对山贼的山寨提供援助，此事只要针对遗留在山寨内的马匹等装备展开调查便可得知。但弱小的迪奥迪特家绝不可能诉诸法律，向地方上的贵族之首追究此事。欧崇和我都没那个时间和金钱。代替迪奥迪特子爵担任地方检察官的另一位子爵，对此只说了一句「可能有贵族涉案，我会大致进行调查」，做做样子，然后就此结案，而我们也只能默默接受。

「……」

「真正违法乱纪的是逃亡的安弗利德个人，与费康家无关，不必追究——这是一年半后所做的判决。」

欧崇单膝跪向床边，望着低头不语的我。

「不过里奇，两年前你在那座山寨里目睹了一切，甚至见过安弗利德本人，与他说过话。费康家那班人也许很想除掉你这根眼中钉。」

「……」

「你若是考上护树骑士团，『界梯树』底下最强的集团便会保护你的安全。同样的，迪奥迪特家也能在骑士团的『集团性防卫协定』下获得保障。如此一来，费康家就很难对迪奥迪特家以及你这位未来的领主下手。不只是费康家，你一旦加入护树骑士团，就会有一大票人捶胸顿足。那群贷款给艾尔康家当作战争费用的贵族家与商人可不少呢。旧艾尔康家的领地与财产，是当初向他们融资的抵押品，所以他们至今仍认为这一切归他们所有。他们一直虎视眈眈想夺回财产，但因为你和安斐尔实力坚强，才不敢贸然侵略。要是再让你加入护树骑士团，他们就再也无法对那块领地下手了。」

欧崇以那细长的双眼望着默默聆听的我，眼中散发知性的光芒。

他年近三十，前额有道新月形的伤疤。

两年前他突然提议要我「充当迪奥迪特家世子」。他虽然聪明过人，脑中却暗藏着危险的企图。昔日他以平民的身分进入米尔索提亚的最高学府康恩中央大学就读，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法学部。

不知为何，他对贵族阶级——不，应该说是对贵族统治的这个世界，充满强烈的恨意。

「如果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欧崇继续低语道。「为了不让你通过入团考试，我会用尽各种手段。如今你和安斐尔一同出席公开场合，他们认定这是最好的机会，也许会暗杀你，或是佯装成事故，将你除掉。」

「……」

「不过里奇，我们……」

「我知道。」

我抬起头，打断欧崇的话。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参加入团竞技会的比赛。虽然很不安，也觉得害怕，但我还是想出赛。」

「——」

我对纹章官吐露自己的心声——这原本是我最不擅长的事。但在这时候，我不吐不快。

——我是亚休雷·吉特。

脑中出现那个人的身影。

——我是亚休雷·吉特少尉。

一名黑发蓝眼的骑士。

「如果我一直窝在领地里……」我接着说道。「可能还是一样能过日子。在维持现状的情况下，也许一辈子都能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但我总觉得不能这样下去。虽然这么做可能会有危险，但我还是想在入团竞技会中获胜，加入护树骑士团。我想朝『目标』迈进。唯有这么做，才能开拓我真正的未来。我总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伪装身分，过着苟且偷安的日子。」

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反而让我精神振奋了起来。从现在起，眼前的环境已不允许我像其他受测生那样悠哉面对了。欧崇说得没错。在这三天的大会期间，随时都会有人想对我不利。

不过，我还是非奋战不可。

前额有道伤疤的纹章官听我这么说，不住点头。

「嗯，就是应该这样，里奇。我们得推开看不见的敌人，排除万难，取得入团竞技会的优胜。否则你我都无法开拓自己的未来。」

「——」

我默默地颔首，他说了声「好」，就此站起身来。

「好，时间到了。」

欧崇起身，朝坐在床上的我上下打量，检查我身上的骑士服。

「我是来叫你准备进城，该到甲板上去了。你准备好了吗？再过三分钟就要入港了。」

「我已照你说的那样整理过服装了。」

我站起身，将长剑插进骑士服的腰间。我得进入这座城寨都市了。

从你抵达目的地，走下台座的那一刻起，众人便等着看你展现贵族的仪态——从出发前，欧崇便一直对我耳提面命。

虽然觉得很不自在，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接下来这三天得特别留意，要扮演好贵族家继承人的角色。在弗兰斯的这段期间，周遭全是贵族，据说受测生在当中特别受人瞩目。

「啊，等一下。」

纹章官正欲带我步出船舱时，突然停下脚步，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里奇……不，艾米尔，我突然有个主意。你别离开房间，待在里面。」

他要我待在房内，自己则快步离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别管，赶快进去就是了。我有个好主意。」

数分钟后。

迪奥迪特家的航行台座在骑马队的前导下，依照费康家入港向导的引领，驶进临时停泊处，停靠在地面上画的区块内。

那是位于巨大城墙外的平地。

我来到甲板上时，无数的航行台座队伍围着都市排成一列。担任护卫的骑兵队，身上的盔甲在夕阳晚照下闪闪生辉。左右两旁都是一样的景象。

真壮观……

我环视人声鼎沸的停泊处，吁了口气。我身上穿的蓝色骑士服，上面印有家徽与已故的迪奥迪特子爵传下的勋章和公职功劳章，腰间系着佩刀。另外，我右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手臂上那夸张的白色绷带，是欧崇突然跑到医务室拿来的。

其实我并未受伤，也没被那只毒虫刺中。

「我让骑兵队下去休息，台座周边的护卫是采三班轮替。等太阳下山后，便会举行鼓舞晚宴。届时会以马车载你去城内的迎宾馆。这样没问题吧？」

「是没什么问题啦，只是……」

我低头望着吊在脖子下的右臂，向欧崇发牢骚。

「真的一定要绑绷带吗？」

「我这是将计就计。刚才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

「你听好了，里……不，艾米尔。这是欺敌的兵法。迪奥迪特家的公子在入港前被毒虫刺伤，虽然看起来没有性命之忧，但右臂整个肿胀，无法活动自如。你得刻意营造这种假象。」

放眼望去，满是士兵和扛重物的苦力，嘈杂喧闹，欧崇小心翼翼地环视眼前的停泊处。

「应该有人躲在暗处监视你走下台座的模样。如果他们知道你没死，就会继续使手段暗杀你。」

「——」

「只要你假装右手被刺伤，看起来无缘取得优胜，敌人应该就会松懈下来，不再下重手了。」

站在我前方的纹章官悄声说道，催我走下悬梯。

虽然仍未释然，但我还是表现出贵族继承人的姿态，带着这名身材高大的家臣，从甲板向外延伸的悬梯走向地面。

在两侧列队恭送的私家军军官、士兵，以及技术家职人员们，纷纷惊讶地喊道：「殿下！」欧崇夸张地高举双手，朗声喊了一声「没事」，安抚众人的情绪。

「没事，各位别担心。殿下刚才被虫刺伤，明天早上便可痊愈。」

欧崇扯开嗓门说明道。

「听好了，殿下不会有事。他刚才被不知从哪儿来的毒虫刺伤，此事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殿下，您真的不要紧吗？」

在恭送队伍前头的航行台座船长代表众家臣询问道。

「嗯……」

我不好意思与这群替我担心的家臣们眼神交会，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殿下无恙。真的没问题。」

欧崇就像是要掩饰我的踌躇般，如此应道。

「殿下真的没问题。」欧崇刻意提高音量，以急躁的口吻说道。「你们都不用替殿下担心。」

「你刚才很刻意耶。」

坐进小型马车，关上车门后，我向欧崇提出抗议。

「你动作那么夸张，大家反而会更担心。」

「你放心吧。我表现出急躁的模样，接连喊了好几声『殿下没事』，这么一来，周遭的人一定会认为你身受重伤。要欺敌，就得先骗过自己人。」

「我总觉得……」

「怎样？」

「你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策略。」

「那还用说。纹章官在战争时要拟定作战计划——亦即策略——来支援领主。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就算我假装被刺伤，在明天的『指定科目』中只要能正常操纵，不就露出马脚，证明我一切正常吗？」

「没关系。」

在窄小的马车里，坐在我身旁的欧崇向我耸了耸肩。

「就算明天穿帮，至少今晚可以睡得安稳一点。」

我与欧崇搭乘的小型马车，在骑兵队军官的驾驶下走进车潮中，往城寨都市的大门而去。

从停泊处到都市入口城门的这段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载货的马车、士兵，也有大会的相关人员。当中有几台马车插着纹章旗，车内载着受测生，摇摇晃晃地前进。整条大路犹如通往某个大市场。

仔细一看，在插有纹章旗的马车当中，我们迪奥迪特家的马车远比周遭的马车来得小，但因为是由航行台座运来的，会比较小是当然的。不过，停靠在我们旁边的贵族家的航行台座似乎也……

「每个贵族家的航行台座好像都比我们气派。」

我从车窗内仰望眼前数艘排列整齐的航行台座，喃喃低语。欧崇朝我应道：「那当然。」

「只要看纹章就知道了，停靠在这一带的，全都是阶级在伯爵家以上的航行台座。他们可能是引领我们停放在『中上级贵族专用区』。」

「中上级贵族专用区？」

「没错。」

「中上级，那不就是伯爵以上的阶级？」

「一点都没错。因为我们享有『伯爵待遇』。」

「伤脑筋……」

夹在伯爵家和公爵家的航行台座间，更突显出我们的寒掺。迪奥迪特家的航行台座不光是船身小，还因为没钱修理，至今仍保留着两年前讨伐山贼时被子弹打得残破不堪的船身。

但多年来我过着巡礼者的生活，对残破的外表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我心头倒是冒出了另一个担忧。

「这旭一区的领主们个个都是伯爵以上的身分，我们被领往这里，那就表示说今晚的晚宴，我的座位会被安排在……」

「里奇，你的第六感很准哦。」欧崇颔首说道。「接下来要出席的晚宴，你都可能会与伯爵以上身分的人同桌。座位应该早就安排好了。」

在米尔索提亚，子爵、男爵等下级贵族可说是俯拾皆是（特别是男爵，据说就算是平民，只要向征服府捐献一大笔钱，就能买到爵位），不过，伯爵以上的身分就另当别论了。

「真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

「伤脑筋……」

我紧抿着嘴唇。

怎么办才好？

这两年来，对于用餐礼仪我已驾轻就熟，不过，公开出席贵族的聚会场合，这还是第一次。

这下头疼了。

——我是亚休雷·吉特少尉。我受某人之托，前来帮助你。

两年前，我在某个机缘下，决意加入护树骑士团。

但要达成这个目标，得先让自己成为一名贵族。不论我喜欢与否，骑士团都是贵族阶级下的产物。我得彻底成为一名贵族才行。

我原本一直想逃离城堡，但后来却心甘情愿地充当迪奥迪特家世子的替身，这都是因为我「希望加入骑士团」。

然而——

突然要我和那些伯爵身分的人同桌，且要不露出马脚地与人交际应酬，实在是……

太困难了。

可是，不与人做最基本的交际应酬，也很容易暴露我的真正身分。

糟糕了。

我紧咬着嘴唇，但欧崇在一旁要我「别担心」。

「所以我才叫你绑绷带啊。」

「咦？」

「就是你手上的绷带。」欧崇朝我吊在脖子下方的手臂努了努下巴。「就算你举止生硬，只要谎称是因为受伤就行了。舞会时，你右手缠着绷带，就不必下场跳舞了。」

「……」

「当弗兰斯市的入港向导提到我们享有『伯爵待遇』时，我就在脑中思索该如何因应了。虽然绷带是我临时想到的方法，但这点子还不错吧。」

当欧崇如此说道时，马车已朝穿越城墙的巨大石门走近。

我定睛一看，人车通行的门并排而立，一共有三个。大小也各有不同。

马车暂时停了下来。

负责指挥交通的官员站在前方，看到旗帜上的纹章后，翻翻手中一本辞典般厚重的书籍，点了点头，向车夫说道：

「呃，这是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的马车对吧？欢迎光临。」

这名衣着光鲜的官员朝中央的城门挥动一根红色的棍棒。

「请进，请走中间门。」

一辆由双马拖曳的白色马车，从我们旁边穿越而过。另一名交通指挥员挥动棍棒，引导那辆马车走进门内。之所以没有每辆车都拦下来，是因为有些马车就算他们没参照资料，也能从纹章认出是哪个贵族家（也就是说，对方是名门，一般人都认得他们的纹章）。

从我旁边穿越的白色马车插着白旗，上面的纹章吸引了我的目光。是两条蛇互咬的图案。

那纹章是……

正当我在心中低语时，马车已向前驶出，辗过石板地，一阵摇晃。

「哦，这石板地还真讲究。与迪奥迪特家的完全不一样。」欧崇说道。

「——」

「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摇头应道。

我将视线移到窗外，但那双马拖曳的马车已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我们的马车由中央的大门进入城内。

右边的门挤满了徒步的熙攘人潮。而中央的大门，似乎专供贵族家的马车通行。

「左边的门是给谁用的？」

我望着左侧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向欧崇询问道。右边的门挤得水泄不通，要是左侧的门也能开就好了。

「那是头上长角的家伙专用的。」

「咦？」

「只有『真贵族』从中央来访时才会开那扇门。年代久远的都市都设有这样的门。」

「真贵族」……

别说是中上级贵族了，这群人的地位甚至比公爵和侯爵还高。不，说他们是「人」或许不太恰当。

「你亲眼见过那些头上长角的家伙吗？」

「没有。」

「我见过。只要到康恩去，你应该也会遇见那些坐在轿子里的家伙。」

欧崇嗤之以鼻地说道。

「哼，那些家伙花了两万年的时间，将自己改造得和伊纽梅奴一样。只要通过骑士团的入团测验，你也可以看到那些恶心的家伙。」

马车走在狭窄的街道上，被两侧高耸如墙壁的石造建筑包夹，一路蜿蜒地前进。虽是一座大规模的城寨都市，但街道相当狭窄。

「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时轻易地攻入城市中央。而且，只要从建筑物上头射箭，就可以轻松击退敌军。如此讲究的设计，建造起来所费不赀呢。」

「——」

的确，弗兰斯的街道不只年代悠久，它的建造远比利用岩山斜坡打造而成的迪奥迪特城讲究。

「光靠压榨公民得来的税金是很难维持如此雄伟的都市的，还得振兴工商业才行。你看那个。」

欧崇指着大路的一方。有一支个头矮小的队伍走在狭窄的街道上，共有数十人，与马车错身而过，是一群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孩。个个脸上沾满脏污，衣衫褴褛，就像当初我还是巡礼者时的模样。

「那是集体上工。」

「集体上工？」

「现在应该是工厂换班的时间。他们都是农村的公民子弟，被派往都市的工厂工作。」

欧崇朝那数十名排队行走、面无表情的小孩努了努下巴。

「他们是廉价劳工。虽然有付他们工钱，但他们大部分都是缴不出税金的公民之子，所以工钱扣除税金后，根本就没有余钱。他们全都住在公舍里，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一年只放一次假，只能在丰收祭的短短几天回家。就是这股劳力支撑着费康家的工业。」

「……」

孩子们面无表情，低着头与我们擦身而过。不过，他们住的虽然是公舍，好歹还有个地方可住，而且还提供三餐。尽管贫穷，农村里还是有家庭和家人。

两年前，我的社会地位甚至不如这些孩子。

我视线从这些孩子们身上移开，不忍卒睹。

可是——

——再见了，里奇。

可是，我并不悲惨。我一直和爸爸在一起。虽然他指导我剑术时非常严苛。

我一点都不讨厌爸爸。尽管他是个大酒鬼，一喝醉就高谈阔论。

爸……

在我低头沉思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响。嗡——连石板地也为之震动。这是……MC机关？可是声音很大，而且旋转速度颇慢。

我抬头一看，发现有个黑影斜向笼罩在狭窄的石造街道上，一个巨大的物体横越我头顶上空。

「——？！」

是飞空船吗？它从我头顶低空飞过，轮廓非常细长且锐利，与之前我还是巡礼者时，常在都市看到的货船不同。

雪茄形的蓝灰色船体。那是？

「是诺耶·姆吉克。护树骑士团的练习舰。」欧崇望着它说道。

「——」

「骑士团干部为了明天举行的竞技会，特地从康恩赶来。」

练习舰……

我望着它的轮廓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头。

「里奇，你知道飞空舰的形状为何那么细长吗？」

欧崇问完后，旋即说明道。

「那个雪茄形状，是配合次元回廊的口径作的设计。」

「次元回廊？」

「没错。在『大接触』之前，通往『界梯树』其他『界』的交通工具就是飞空船了。它们穿过奴梅拉入口系统所造出的空脉，航行于次元回廊之中。所以飞空船、飞空舰的船身大小都不能超过空脉——亦即次元回廊的内径。尽管军舰巨大且拥有巨炮，但无法穿越回廊就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想增加飞空舰的体积，只能让它前后加长。」

「……」

「不过，在七座奴梅拉入口全部运作的全盛时期，可以暂时撑大回廊的口径，所以当时好像建造了大小媲美一座城寨的巨大巡航型战舰。」

欧崇叹了口气。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接触』时回廊在转眼间灰飞烟灭。如今留给人类的，只

数分钟后，马车来到被建筑物包围的石板地圆环内。那是一处宽敞的圆形石板广场，中央有座喷水池。这又是哪个时代的建筑？

周遭人声鼎沸。

圆环深处有个顶端罩着圆顶、石造会场般的建筑物。好巨大。正面玄关与它前方的地面满是黄色的灯光，比头顶的夕阳晚照明亮，清楚衬托出整座建筑。

「我们到了。」

欧崇说道。

这里就是迎宾馆？

可是——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见到眼前万头钻动，有很多人聚集在迎宾馆的石造会馆前面。

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里奇？」

「你还问我呢。」我指着马车的窗外。「真的是这里吗，没弄错吧？」

「你为什么这样问？」

欧崇反问道。

「地图上是这么写没错。这里是鼓舞晚宴的会场。」

「可是，全都是打扮得漂亮的女孩……」

我看着广场上的情形，瞠目结舌。

「本来就是这样。」

欧崇明白是怎么回事，颔首应道。

「因为这是入团竞技会啊。」

马车停止行进。

「太莫名其妙了。」

「好啦，你就抬头挺胸地下车吧。别被石板地绊倒哦。这一带很老旧。」

有名官差从马车外打开车门，我走出车外，来到门口的下车处。我腰间的长剑卡在车门上。我感觉到周遭人们的目光朝我身上倾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天入团竞技会正式开始，所以今晚特地举行鼓舞晚宴。据说在负责会场营运的费康家迎宾馆里聚集了所有受测生，在此迎接骑士团干部前来发表训辞。我原本以为出席者理应都是贵族家的公子。但迎宾馆的玄关前竟挤满了一群衣着华丽、像是贵族千金的女孩们。

人声嘈杂。

「这些都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她们是为了要参加晚宴后半段的舞会才聚集在这里。」欧崇朝广场努了努下巴。「还真多人呢，可能是从西方大陆各地赶来的吧。」

「为什么，这里明明是举办竞技会啊？」

「就因为是竞技会啊。」

欧崇如此说道，催促我走快一点。

「你自己想想看。今晚那么多优秀的贵族家公子，为了参加骑士团入团测验而齐众一堂。个个都是日后将继承家业的健康男孩。这世上有人急着让自己的儿子加入骑士团，当然也有人忙着找女婿。特别是家里没有男孩继承家业的贵族家，对他们而言，这里简直是一座令人垂涎的宝山啊。」

「——」

「你听好了。之前我告诉你『舞会时你不必下场跳舞』，其实正确来说，应该是『不准跳』才对。」

欧崇让我走在前头，一面在背后嘱咐我。

「这两年来，你只有接受守护骑士的训练与学习受测学科，一直没时间让你学跳舞。要是跳得不像样，恐怕会穿帮。所以就算有人邀你跳舞，你一律都得拒绝。」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跳。」我向欧崇出示右臂的绷带。「放心吧。」

我们朝大厅的正面玄关走近。

贵族家的马车陆续抵达。身穿骑士服、腰间系着佩剑的少年们，纷纷走下马车。看起来不是和我同年，便是大我几岁。受测生的年纪应该都是在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

这群贵族少年朝入口走去，腰间的佩剑不断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广场上，身穿晚礼服的女孩们三三两两地众在一起，以扇子遮口窃窃私语。但看得出来她们不时斜眼偷瞄下车的地方。这群女孩的年纪看来不是与我相同，就是大我没几岁。

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托尔也曾是贵族家的千金。我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此事。如果当初她父亲没被撤除爵位、她没到迪奥迪特家当女官见习生，或许她也会参加入团竞技会的鼓舞晚宴，下场与人跳舞。

……

蓦地，我眼前浮现身穿白色礼服的托尔·诺安与我握手共舞的画面。托尔转动身躯，长发飞扬——我急忙甩头挥除脑中的遐想。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眶一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家臣不能走进红毛毯对面，接下来你得一个人走。」

欧崇朝玄关努了努下巴。

「大厅内是贵族的世界。加油，别露出马脚。」

「我知道。」

「还有，里奇……不，艾米尔。」

欧崇最后又叮嘱道。

「有句话忘了跟你说。你千万要注意，如果有人谈到『第一次猎狐』，你绝对不能跟着聊。要看情况转移话题。」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那我走罗。」

4

稍微聊一下我自己好了。

我的真名是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这我之前就已经提过。

我出生于南阿曼迪的某个山间村落。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带着我离开村庄。之后长达九年的时间，我从未回过故乡，一直过着巡礼者的生活。

「到各国巡礼」说来好听，但我们过的生活其实与乞丐无异。我和父亲两人住在帐篷里，挨家挨户拜托人让我们做修缮的工作，以此赚取生活费。父亲身材高大，常有顽童嘲笑他「乞丐、乞丐」，甚至朝他丢石头，但他总是不为所动，默默做着他的工作，并在无人的山路上教我剑术。他的指导非常严厉，我常被他凌空抛飞，痛得昏厥。

但父亲在街上的酒店里喝醉后，常会忘了回帐篷。每当他喝醉时，一定会莫名其妙地说自己会经是名骑士。这时候，我就得从酒店将喝得烂醉的父亲扛回帐篷。

每天光为了糊口就耗尽我所有的力气，根本无暇思考自己是何出身、离开故乡的理由为何，以及自己今后人生该怎么走。

我原本只是个瘦小又贫穷的小鬼。

就在我十二岁那年的某个冬夜，父亲突然对我说一句「我将在这里的领主城内与敌人交手」，就此消失在平原上。

父亲平时就沉默寡书，未对此多做说明。年幼的我，对父亲突如其来的举动大为震惊，于是我违背他要我「往反方向逃」的命令，追寻他的脚步而去。

接着，我在烈焰冲天的迪奥迪特城内，被卷进那幕惨剧中。

那是两年前的事。

自从那晚在城里发生那幕惨剧后，我人生的道路有了很大的转折——

不知道为何，我竟然能操纵唯有迪奥迪特家主人与世子才能驾驭的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

当时虽然称不上操纵，但我在阴错阳差下坐进守护骑士并启动它，还成功驱逐想要侵略迪奥迪特城的神秘黑甲军团。由于正统操纵者——也就是那名世子，在操纵席内留下一份小抄，我才得以照着他的笔记操纵。然而，启动系统时的「生体认证」系统是无法蒙混过关的，为何原本静止不动的机体会就此启动，这一直是我无法解开的谜。

身为迪奥迪特家职统领的纹章官欧崇看准了这点，对走出守护骑士机体、吓得只剩半条命的我提议：「你就取代葬身火窟的世子吧。」

迪奥迪特子爵家原本有位继承爵位的独生子，但因为遭黑甲军团袭击而在起火的高塔中丧生。就是这名少年将操纵法的小抄遗留在操纵席内。

这名已故的子爵独生子与我同年且体格相仿，他的个性古怪而自闭，所以连家臣也鲜少有人见过他，欧崇就是看准这点才会想加以利用。「子爵被火烧死，就连世子也一同葬身火窟，这个家将就此断绝，而众家臣也将全部失业，无法过活。」欧崇以这个理由要求我「冒充世子艾米尔」。

我当时自然是悍然拒绝。

但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非扮演迪奥迪特家世子这个角色不可。

起初我打算乘机逃离此地。平民若是假冒贵族，被发现的话是唯一死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而，有一名骑士给了我一个「动机」，让我愿意接受迪奥迪特家世子的身分。

惨剧发生的两天后，迪奥迪特家遭邻国艾尔康家的大军侵略，前往迎击的私家军差点全军覆没。不只是军队入侵，艾尔康家的男爵所驾驶的守护骑士火精灵，更是配备着引以为傲的巨大机体及重型武装，火力强大无比。当时我在草原上认识了行商少年库洛，并运用之前向他学来的欺敌战术推倒火精灵的巨大机体，但最后因为掉以轻心而遭对手反击，差点丢了性命。

就在我九死一生之际，有位骑士挺身相救。

不知道他为何会来救我，只见他突然驾着那架蓝银两色的守护骑士从天而降，阻止了那架朝我扑来、想取我性命的红黑色火精灵。那位骑士催促艾尔康男爵遵照「骑士规范」认输，但男爵却以卑鄙的手段反抗，于是他一剑朝火精灵斩落。

俐落无比的一剑。

那名骑士从机体的舱门现身，我看到他挺拔的身躯、冷峻的双眸、飘扬的黑发。

我隔着萤幕望见他的身影和长相：心底兴起一个念头——我以后也要像他那样。

——我是亚休雷·吉特。

后来我拜读了他的著作，心中这份想法变得更加强烈。这位驾驶着蓝银两色守护骑士的骑士名叫亚休雷·吉特，担任护树骑士团的初级资深军官。

亚休雷·吉特是男爵家出身，数年前在入团竞技会中赢得优胜，以最优秀的成绩进入预备学校就读。他将自己从参与竞技会测验到在预备学校接受训练的过程，全部写在《通往骑士团之路》这本书中。这本书成了我日后唯一的指标——同时也是我的参考书。

我决定以加入护树骑士团为目标，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为了这个目标，就算假冒贵族也无所谓。

没错。

我将长剑系在骑士服腰间，挥别纹章官欧崇，独自踏向迎宾馆的红地毯，同时在心中训斥自己：

加入护树骑士团吧，成为像他一样厉害的骑士——强悍、冷静的骑士。

为了这个目的，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不能让人知道我不是贵族。

我将下巴往内收，走过正面玄关，往内部走去，感觉到双肩因紧张而僵硬。

我来到一处挑高天花板的昏暗空间。

「欢迎莅临。等同伯爵待遇的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

一名年约三十岁、身穿紫色礼服的男子在入口处迎接。

一见到此人，我不禁猛然伫足，身子微微后仰。因为他的服装和两年前那位查奎尔·安弗利德一模一样。

当然，这名男子并不是想加害于我，他只是看出我胸前的纹章，前来接待罢了。仔细一看，还有其他人也身穿紫色礼服，他们逐一接待从下车处走来的贵族少年，正确地叫出对方的姓氏，前去问候。不同于城门指挥交通的官差，他们个个都是纹章官。

「在下是费康家第六纹章官亚札雷。请让在下引您入席。」

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站在前头引领我走进大厅内。

「啊，谢谢。」

他是第六纹章官。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只有欧崇一人，这里究竟有几名纹章官啊？

费康家的纹章官……

我望着他一身紫衣的背影，紧随在后，心中暗忖——不知此人如何看待我这位迪奥迪特家的世子。

尽管没对外公开，但两年前我亲眼看见费康家暗中支援山贼，与人肉贩子组织勾结，于岩山底下从事非法的勾当。

然而，这名男子不显一丝情绪。他走过地上画有纹章的舞池，指着靠近前方讲台的一张圆桌。

「就是那一桌，请就座。」

「谢谢……」

我向他答谢时声音有些沙哑。

自称是第六纹章官的男子仿佛这时才发现。他朝我缠着右臂的绷带望了一眼，悄声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啊……在入港前发生了点事。」

「您受伤了吗？」

「被虫叮了一下。没什么事。」

我一面应答，一面观察男子脸上的表情，但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男子似乎打从心底替我担心，他压低音量对我说了一句：「这样啊，请您多多保重。」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便走回入口处。

在烛台照耀下，晚宴大厅大致坐满了人，众人轻声地交谈着。

场内有十多张圆桌排成马蹄形，围绕着画有费康家纹章的舞池，前方是讲台。

讲台后方的墙壁插着绘有「镇守『界梯树』的圣鸟」的骑士团纹章旗。

每张圆桌都是八人座。

纹章官指定我坐的圆桌位于最前排。已有六名身穿骑士服的少年就座，烛光照着他们的脸，个个谈笑风生。

「——」

这是中上级贵族的座位是吧……

我咽了口唾沫，走向圆桌旁两个空出的座位。

耳边传来少年们说话的声音。

「那么，你在『成长护树会』模拟战中的偏差值是多少？」

「勉强六十一。」

「你何必谦虚呢。」

「哈哈。」

这些年纪与我相近的少年们朗声而笑。

此刻我要打进一群团员早已彼此熟识的团体中。真不想这么做，因为我并不是贵族。

没有问题的，好歹在领地里，我一直都扮演着子爵家公子的角色。只要我少说话，别露出马脚，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我咽了口唾沫，走向空着的座位。

然而，这群上级贵族子弟可没那么简单。

「不好意思。」

我朝同桌的少年们点头示意，正欲伸手拉开椅子时，一旁突然有人出手阻拦。

怎么了？

我不禁全身一僵。

「等一下，这不是你的座位。」

坐在右手边一名满头茶色卷发的少年，挡着不让我碰触椅背，如此说道。

「咦？」

「你是怎么看的，上面不是有名牌吗？」卷发少年陡然改变语调，与刚才和同伴谈笑时的笑声截然不同，说话时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喏，你的在那边。」

卷发少年朝对面的空位努了努下巴。仔细一看，桌上确实摆着一张小小的名牌。

原来如此。

连座位都指定好了。

我向他行礼道谢，绕过圆桌，走向另一头。少年们无视于我的存在，仍自顾自地聊天。

「听说骑士团会增加录取名额呢。」

「是为了『再征服计划』做准备是吗？」

「没错。听说与我们米尔索提亚拥有同样大小，同样资源的地球，在不同次元的空间里还有六个。很酷吧？」

「以前我家的领地，好像就位在那六个当中的『青界』。」

「征服者所推动的『界梯树再征服计划』要是能够成功，也许就能重现次元回廊了。」

「这样的话，我要抢先进入次元回廊，向他们征税才行。那边的领民从『大接触』后就失去联络，足足有四千多年没向领主纳税了。」

「迟缴了四千年是吧？」

「那可吓人了。要是连同加重课税得缴多少钱啊？」

「那么多钱，有办法带回来吗？」

「哈哈。」

我绕到对面的空位，正想拉开椅子时，发现我的位子上搁着某个东西。

是剑？

上面放着一把长剑。是一把晶亮的黑色剑鞘。仔细一看，是我右边的少年卸下腰间的佩剑，放在我的椅子上。

「哈哈。」

右边的这位少年看起来大我一、两岁，顶着一头短发。他双肘搁在桌上，好像完全没看到我站在旁边似的，自顾自地与同伴谈天说笑。

「不好意思……」

我朝他唤道。

「请把你的剑……」

然而——

「哈哈哈哈。」

这位少年对我的声音置若罔闻，朗声而笑。看起来像是与同伴聊得正开心所以听不见，但似乎也有几分故意。

「抱歉……」我微微拉高音量。「可以请你把剑移开吗？」

这时，现场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变得鸦雀无声。

「什么？」

右边这位少年缓缓转头面向我。他颤骨高耸，单眼皮的双眼圆睁，瞪视着我，连眨也不眨一下。

「你干嘛？」

「抱歉，可否移一下你的剑？」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叫这么大声干嘛？这里可是中上级贵族的座位耶。你搞清楚场合好不好！」

他粗鲁的口吻让我一时不悦。

「笑得那么大声的人是你吧？」

「你说什么？」

「喂喂，来了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

「这小子是谁啊？」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你是谁？」

一开始挡住我手，顶着一头茶色卷发的少年，朝我如此间道。他年约十五、六岁。

「你不是我们这一伙的。报上名来。」

「我……我是艾米尔·威……咳！」也许是紧张的缘故，我一时呛着了。「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搞什么，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好？」

「子爵？这位子可不是你这种身分的人可以坐的。」

「滚一边去。」

「可是……」我指着桌上的名牌。「这里是我的座位。」

「一定是弄错了。」

「对，一定是弄错了，你快滚吧。」

这群贵族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嚷着：「滚一边去。」他们的态度让人觉得，只要不是他们的同伙就会被瞧不起。我原本以为阶级高的贵族人品会较为高尚，看来是我想错了。

怎么办？

伤脑筋。鼓舞晚宴即将开始，如果不能就座，便无法参加竞技会。

「各位，请等一下。」

那名一头茶色卷发的少年制止众人，向我问道。

「你刚才说你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是吗？」

「没错。」

「嗯，我有听过你的事。两年前，以十二岁的年纪操纵守护骑士，在实战中打倒艾尔康家火精灵的，就是你吗？」

「——」

我闻言后颔首，同桌的少年们纷纷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就是他吗……」「就是他吗？」我仿佛感觉到他们这般窃窃私语。

「那么，你有资格坐这个位子。迪奥迪特家因为立下这样的战勋，征服府才授予『等同伯爵的待遇』。艾米尔，等你日后正式继承家业，应该会正式升任伯爵。」

「是……」

他可真清楚。

这名一头茶色卷发的少年，在同桌当中似乎阶级最高。他说了一句「坐吧」，同桌的少年个个都安分了下来。

不过，我右手边的少年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哼，经这么一提，我也听过另一个传闻。听说他在十二岁之前，一直都很自闭，从不到外头露面，很不中用。难怪在『成长护树会』中没见过他。」

「成长护树会」？

这陌生的名称令人在意，但更命我伤脑筋的是，右座这名少年仍没有将椅子上的剑移开的意思。

这样根本没办法坐。

叫我就座的那名茶色卷发少年，看来是同桌里阶级最高的带头者，但并非所有人都听从他的号令。仔细一想，大家都是受测生，是可能在循环赛中持剑相向的竞争对手。

右座的少年似乎不想将那把剑从我椅子上移开。

可恶。

不得已，我只好伸出没缠绷带的左手，想从椅子上取走那把剑。

「不好意思……」

然而——

啪！

就在我伸手碰触的同时，他从邻座伸手握住黑色剑鞘把剑抽回。

「你这家伙，你想干什么？！」

「咦？」

「你动我的剑想做什么？」

这名颧骨高耸的少年，单眼皮的双眼向上吊，厉声怒吼。

「你问我想做什么？」

我也是不得已啊。剑搁在座位上，我没办法就坐，所以才会想将它移开。

但邻座这位比我还高的少年却霍然站身，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以他那颤骨高耸的脸瞪视着我。

「臭小子，剑是骑士的生命。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你擅自碰别人的剑，是什么意思？」

「可是……」

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惊讶莫名。

你不想让人碰的话，就不该放在别人的座位上。

他不让我有机会说话，手指着我，涛涛不绝地说着。

「竟敢用你的脏手摸骑士的生命。快道歉！」

什么？

要我道歉？

到底是谁该道歉啊。

面对这不讲理的态度，我的讶异胜过愤怒。此人应该是出生于伯爵阶级以上的家庭。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出话来，那名额骨高耸的少年见状，眼自居多的双眼又往上吊高些许。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没听到我的命令吗？快跪下来道歉！」

命令？

他无理取闹地对我恶言相向，接下来竟然还命令我。

我伫立不动，少年不层地朝我哼了一声。

「哼，等同伯爵待遇的子爵？看了就碍眼，明明就是个下级贵族，竟然也能升官封爵。」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同桌——不，是周遭每个人都将目光投注在我和那名少年身上。

我原本还打算在晚宴上要保持低调呢。

低调地就座，像贵族子弟般彬彬有礼地听人说话，然后迅速回到航行台座。这是我原本的假想。

然而——

「你那夸张的绷带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打算明天缠着绷带参加竞技会吧？臭小子，你瞧不起人是吧？」他指着我右臂的绷带，嘲笑道。

「——」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少瞧不起人哦，臭小鬼。」

这种人也称得上是中上级贵族？他家的阶级好歹也有伯爵吧。这再度让我对贵族的印象打折扣。

「我只是被虫刺伤而已。」我回了这么一句。「明天就会好了。」

「虫？」

「没错。」

我正眼回望这名个子比我高的少年。我的目光似乎让他觉得碍眼，他上吊的眼睛又上吊了些许。

「臭小子。你要感谢那只刺伤你的虫子。我原本想和你决斗，但宰了你这种不能用右手的家伙，实在很没意思。只要你跪下来磕头，我就原谅你。还不快跪地磕头！」

「——」

我感觉到周遭的目光全部往这里集中。

原本的嘈杂人声，全都戛然而止。

尽管还是有其他受测生进入大厅，但众人都静止不动，静静注视着我们。

我感受到大厅内这股突然紧绷的气氛，以及汇聚在我身上的一百多道目光，但我脑中的思路依旧清晰。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中有个莫名沉稳的东西。这是什么？

「喂。」

我不发一语地回望对方，少年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对我厉声斥喝。

「快跪下来！」

「我不要。」

当我回过神来时，这句话已脱口而出。同一时间，我心中也发出一声惊呼，我刚才说了什么？在这场晚宴里，我不是应该避免招摇，保持低调才对吗？

但我却自然地脱口而出，同时回望那名颧骨高耸的少年，习惯性地将视线锁定在少年身上。特别是腰部以上，心窝的动向。身体一切的动作都是源自于此。他的心窝动作很大，全身满是破绽。我能一刀解决他……

紧接着下个瞬间。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就此脱口说出：

「要决斗就来吧。」

「什么？」

「虽然我惯用右手，但就算不能用右手也没关系。对付你，我用左手就够了。」

当我发现时，这句话已经说出口。

众人议论纷纷。

「唔……」

眼睛上吊的这名少年，白眼外翻。

「臭小子，你会后悔的。」

我到底说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番话竟然是出自我的口中。

我究竟是怎么了？

真不可思议。

在抵达这座城市前，我心里明明充满了不安与恐惧……但一被这名大我几岁的少年缠上，不安与恐惧旋即烟消云散。

正当我心中暗忖「得解决这个难题才行」时——

「您要决斗吗？」

刚才那位第六纹章官在一旁目睹了一切，只见他倏然走近，耳语般轻声向我确认。

「没错，要决斗。」

在我开口回应前，那名颧骨高耸的少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伯爵家的公子）抢先一步喊道。

「我要赌上贵族的名誉，与他决斗。原本就算斩杀一名手缠绷带的家伙，也没什么好自豪的，但他竟然说用左手对付我就够了，敢说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实在不可饶恕。」

「——」

我冷冷凝望着那名怒不可抑的少年。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能保持冷静，只觉得脑中愈来愈清晰。

「那么，晚宴即将开始，请两位速战速决。」第六纹章官表情没变，向我们行了一礼，伸手指向中央的舞池，说道：「请使用舞池。」

人声鼎沸。

在众人目光的倾注下，我与那名个头比我高的少年并肩走向舞池中央。已就座的受测生们与入场准备就座的受测生们全都注视着我。

这时——

——？

我向前走时，猛然感觉到大厅墙边有一道显眼的人影。在众多紧绷视线的倾注下，那人的眼神仿佛正享受着眼前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这是怎么回事？

那非比寻常的视线是谁投射出的？

然而，我无暇从人墙中确认谁是「视线的主人」，我与颧骨高耸的少年一同走向舞池中央。

「有哪位愿意担任见证人？」

第六纹章官环视大厅。

「我来吧。」

和我同桌的那名茶色卷发的少年举手自愿。

并且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他非常高大。

「我是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家的公子。就由我来担任见证人。」

「在下明白了。」

那名纹章官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退出舞池。

自称是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的这名卷发少年，走到众人目光焦点的舞池，仿佛在指定位置上站定般。他拉开我与那名少年，让我们两人迎面而立。

「那么，我在此确认双方的意愿，你们真的要决斗对吧？」卷发少年最后就像在提醒那名颧骨高耸的少年般，如此间道。「你真的要吗，鹫尔？」

「受了这么大的侮辱，我能默不作声吗？我要赌上贵族的名誉……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名少年突然对我大吼。

「——？」

「浑帐，你刚才在笑对吧！」

「咦？」

我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当他说到「贵族的名誉」时，我的脸颊似乎挂着一抹浅笑。虽然我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臭小子！」

在三码远的距离下，颧骨高耸的少年拔掉左手的白手套，使劲朝我脸上丢来。然而，他从心窝开

始的一连串行动，动作既大且慢，我稍微侧头便轻松躲过朝我飞来的手套。

从我左耳擦过的手套，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显得无比凄清。

「唔……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这名高大的少年怒耸双盾，满面通红。无礼的家伙？归究起来，应该是把剑放在别人椅子上刁难人的家伙的错吧？

难道他总是仗着自己身分比人高而欺凌、刁难别人，还把自己惹的麻烦全怪罪到别人头上？

「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你愿意吗？」

「我无所谓。」

我如此应道。

「我接受这场决斗。」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情况我可能会就此退却，不敢将事情闹大——我在心中如此暗忖。但两年前害托尔和菲托惨遭蹂躏的经验，告诉我「这种人不能轻饶」。

这种蛮横无理的无赖，不能饶恕——

就算饶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那么，我该杀了他吗？

不用。

我自己在心里简短地「自问自答」。

不必杀了他。我何必杀这种人，搞得自己心里不舒服。

依照贵族的惯习，在决斗中就算杀了对手，也不会有罪。只有有人要求决斗，而双方也都同意，两人便可以命相搏，完全合法。为了让贵族保有名誉，这是被认可的行为。

决斗就意谓着互相残杀。

但我不想杀他。就算他想杀我，我也不会和他一样。他并不是袭击领民的山贼，在这里杀了这种人对我没有半点益处。因为我是来参加入团测验的。

为了成为护树骑士团的骑士。

「那就没办法了。决斗开始。」

塞特·古流尼法特如此宣布。

5

「接下来，双方将赌上贵族的名誉，进行决斗。」

就贵族子弟面吾，鼓舞晚宴是他们在社交界首次登场的场合。

假扮成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第一次以贵族身分出席公开场合的我，连椅子都还没坐，就被迫以这种惊人的方式「登场」。

蛮不讲理、向我找碴的那名少年要求与我决斗。

虽说是情势使然，但这的确是麻烦事一桩。

然而，尽管我心里觉得「麻烦」，但体内仿佛有「另一个我」，丝毫不为所动。

要与这种蛮横的无赖对峙，我心里反而有些高兴。

真不可思议。

「双方报上名来。」

名叫塞特·古流尼法特的公爵家公子担任见证人，在一旁如此宣布。与我间隔三码远的那名高大的少年，率先报上名号。

「我是鹫尔·纽伊·艾戚安努。艾戚安努伯爵家的长子。」

在决斗前互报姓名，似乎是贵族的规矩。

在他们的催促下，我接着说道：

「我是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至于什么等同伯爵待遇之类的称号，我觉得太过累赘，所以自动省略。

「好。」古流尼法特那端正的脸庞重重地点着头，说道：「那么，选武器吧。」

「有这么多人围观，当然是用剑罗。」

「艾尔米·威，你呢？」

「我同意。」

「很好。那我数到三拍手之后，就展开决斗。希望两位能维护贵族的名誉，堂堂正正地对决。」

一头卷发的古流尼法特如此宣布时，那名颧骨高耸、身材高大的少年一直以那单眼皮的双眼狠狠瞪着我。

决斗即将展开——

「一、二……三！」

他双手一拍。

同一时间，在舞池的大理石地面上，与我距离三码远的那名高大少年已拔出腰间的长剑。

刷！

什么嘛，剑鞘看起来亮丽如新，但听声音就知道这把剑保养不周。

这是当时我脑中唯一的想法。

我一直将目光焦点摆在位于我视野中心的少年心窝上。如果他要蹬地朝我砍来，心窝会先有动作。

身体的一切行动都是从心窝开始——两年前在一连串的战斗中，我体内某个东西教我明白这个道理。人体在行动时，心窝会先有动作，然后身体重心出现变化，接着转动肩膀、手脚各自做出动作，这才使出「招式」。因此，只要注视着心窝，便可「看穿」对手身体的动作。

他会一剑刺来，还是举剑劈砍而下？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名少年的心窝，想看出他的准备动作，只见他频频上下挥剑，迟迟不出招。

怎么了？

这时——

「喝啊！」

颧骨高耸的少年呼吸急促，发出一声怒吼。

「臭小子，你为什么不拔剑？！」

「有必要时，我自然会拔剑。」

我如此应道，目光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我觉得没有拔剑的必要。他心窝处动作缓慢，让人清楚看出究竟有多少能耐。不论他要使出刺击还是砍劈，在他长剑比向我之前，我会迅速冲向前，撞进他怀里。冲撞的同时一拳击向他的腹部，在他往前弯腰时，将他往后推倒，再跨到他身上，制住他的动作，然后夺走他手中的剑，刺向他的咽喉——在快要刺中时停住。我正在脑中描绘这一连串的动作。

「臭、臭小子！」

少年似乎觉得自己被我瞧扁了，这时他的心窝终于有了动作——是举剑的动作！

唔！

我往地面使劲一蹬。少年的右臂甫将剑尖举向头顶，我已作好准备，打算以左肩撞向他怀中。

咚。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我。

啪！

这只手臂是从哪来的？！

我感觉到一股宛如撞向大树的冲击，就此化解我的冲撞。同一时间，那名闯入者手中握着一把像是长棍的东西，挡住劈砍而下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响。

紧接着下个瞬间，舞池上的一切皆僵直不动。

——！

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知道有人闯进来阻止我们，但并未发现这名高大的少年从一旁冲进我们当中。即使他动作迅捷无比，没能发现就表示我光集中精神注意眼前对手的动作就已竭尽全力。

怎么回事？

我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一名银色长发飞扬、身材高跳的少年冲进我和鹫尔·艾戚安努之间，以左臂和握在右手中的剑鞘阻挡了这场冲突。三个人就此纠缠在一起，静止不动。

「——！」

「——？！」

「两位都等一下。」他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呼吸不显一丝紊乱。

他是什么人？

突然闯进、阻止我和艾戚安努之间冲突的高大少年……我的目光不禁顺着他那黑色骑士服的胸线往上移，与他四目交会。眼前是一对深棕色的眼瞳。

他是谁？

不可思议的是，他眼中带笑。

他的眼神让我恍然大悟，刚才向我投射异样目光的难道就是他？刚才在紧绷的气氛中，从墙边朝我投射而来、觉得这种场面很有趣的诡异目光。他那茶色的眼珠带着笑意。

少年的银色长发飘逸。

然而，我心里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从墙边到大厅中央有多长的距离？从我们两人开始行动到制止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必须要有过人的速度才行……

然而——

「快清醒过来吧，伯爵家的公子。」

他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看也知道，这名受测生右手缠着绷带，无法行动，而且身材瘦弱、年纪比您还小。杀了他，您会感到得意吗？」

「唔。」

艾戚安努发出一声低吼，正要开口说话时——

「两位先分开吧。」

这名银发少年不仅身手俐落，臂力更是惊人。他张开双臂，一口气将我和艾戚安努分开。

「哇。」

「唔。」

差点被推倒的艾戚安努——颧骨高耸的伯爵家公子——使劲站稳脚步，朝那银发闯入者怒喝道。

「你、你是什么人？」

「我忘了自我介绍……」

这名高大的少年以低沉的嗓音应道，右手抵在黑色骑士服胸前，深深一鞠躬。此刻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与方才使出的刚猛动作迥然不同。

好轻柔……

不知为何，我一时对他的动作看得入迷。

「在下是强·路易·迪拉克。迪拉克男爵家的长子。」

「男爵！」

艾戚安努情绪激动。

「你不过是小小的男爵，竟敢……」

***

在我们决斗冲撞的瞬间，突然有个人影以惊人的速度冲进我们两人当中——是一名身材高跳、一袭黑色骑士服的少年。

特别吸引人目光的，是他那头随着动作飘扬的银色长发。

动作笨拙却想攻击我的这位伯爵家公子艾戚安努，在被这名少年阻止后，满脸通红，朝对方怒吼：「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男爵！」

然而——

「您忘了吗？」

这名少年——自称是强·路易·迪拉克的银发少年——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在骑士团里为何会采用和军队的军官阶级，而不是采贵族阶级来称呼？因为就算是伯爵，也得在男爵的指挥下飞行。这是个讲求实力的世界。」

「唔……」

此刻，艾戚安努的脸转为铁青。

这也难怪。银发少年用语虽然客气，这番话却意味着：「我的实力胜过你，所以你得听我的。」

但艾戚安努却连举起手中长剑都办不到。尽管这名身穿黑色骑士服的高大少年正手抵着胸前、鞠躬行礼……

他全身毫无破绽？

看不见他心窝的动作。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时，那名高大的少年瞄了我一眼，对我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就像是在对我说：「你刚才想看出我的动作对吧？」

好厉害……他马上就知道我想看出他心窝的动作是吗？

才一眨眼的工夫，迪拉克又将视线移回艾戚安努身上，接着说道。

「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在下给您个忠告，请您不要认为听男爵的劝告收剑是很不名誉的事。」

「唔……」

「伯爵家公子。」一头银发的迪拉克压低音量重复道。「我这是在救人啊。」

颧骨高耸的伯爵家长男肩膀上下起伏，喘息了半晌，接着对我撂下一句：「哼，这次就饶了你。」还剑入鞘，快步走出舞池。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四周一阵议论纷纷。

大厅内又恢复原本的交谈声。

「决斗中止是吗？」

亚札雷纹章官向一头卷发的古流尼法特确认道。

「好像是。」这位公爵家公子耸了耸肩。「决斗中止。因为有人出面调停。」

古流尼法特转过身去，仿佛已不感兴趣，快步走回最前排的座位。

「……」

我左手完全没碰腰间的长剑，右手缠着绷带，伫立于舞池中。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拔剑的意思。

「那家伙误会了。」

高大的银发少年抬头挺胸，朝消失在人墙中的艾戚安努努了努下巴。

「我要救的人是他。」

「——」

我吁了口气，不禁莞尔一笑。

银发少年也回以一笑。

「真是的，要不是我出面阻止，他会被你赤手空拳按倒在地，夺走佩剑，在所有受测生面前丢脸。」

这时，我脸上的笑容为之僵硬。

——！

这名银发少年叫作强，路易·迪拉克对吧？我刚才想对艾戚安努施展的招术，竟然被他看透了！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如此准确地看出。

强·路易·迪拉克那深棕色的双眼满含开朗的笑意，向我伸出硕大的手掌。

「容我再次介绍。我叫强·路易·迪拉克。年纪已经不小了，今年十七岁。」

「我叫里……不，艾米尔·威·迪奥迪特。」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头行了一礼。「您好，我是第一次受测。」

「我也是第一次受测。」

「这样啊。」

「不过，你和他交手时竟然敢不拔剑，真有你的。你该不会是因为『剑不该轻易出鞘，但应时时保养』这句话吧？」

「啊，没错。」

少年此刻说出我时常暗诵的句子，我不禁频频点头。

「亚休雷·吉特对吧？」

强·路易厚实的嘴唇轻扬。

「你也有那本书？」

「我拿它当参考书呢。」少年颔首应道，壮硕的双臂盘在胸前。「不过，《通往骑士团之路》有很多都是理想论。真正的战斗应该会更粗野才对吧？实战时真的能照书中写的那样去战斗吗？」

「我……」

「咦？」

「我认为有可能。就算在实战中也一样。」

我亲眼见识过亚休雷·吉特斩杀火精灵的那一幕——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体内有个东西牵制着我，提醒我说话要谨惯小心。

当我为之语塞时，强·路易望着我的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力点着头。

「哦，原来如此，你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两年前在实战中打败艾尔康家火精灵的那位迪奥迪特家世子，就是你吗？」

「是的……」

「难怪。」

强·路易点了点头，接着悄声说道。

「坐那桌的那群人。」

他朝最前排的座位努了努下巴。

「咦？」

「就是与你同桌的那班人——以古流尼法特公爵的儿子为首，个个家里都是西方大陆的富豪贵族。你也许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好像很清楚你的事。从你与他们见面的那时起，气氛就不太一样。」

「——？」

「刚才他们一直在虚张声势，假装无视于你的存在。看了连我都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

虚张声势，无视我的存在？是针对我吗？

「那些人啊……」强·路易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加入特别会，多年来缴交昂贵的月费，卯足全力对预备学校的入团测验拟定对策。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实战经验。」

「……」

「告诉你吧。古流尼法特今年十六岁，已是第三次报考，那些像手下般紧跟在他身边的人之中最不听话的艾戚安努，今年十五岁，是第二次报考。古流尼法特身为公爵之子，若是三次报考都落榜的话，会非常没面子。第二次报考的艾戚安努姑且不论，古流尼法特在『成长护树会』中还接受个别指导，这次与会已彻底磨链过技艺。事实上，他的剑术也不差。运气好的话，也许会考上也说不定。」

银发少年弓着身，在耳边悄声告诉我这一切。他对其他受测生的事知之甚详。

不，难道是我资讯太贫乏了？

只是，什么是「成长护树会」？

「我也参加过『成长护树会』的讲座。」少年接着说道。「你应该没参加过吧？没见过你。」

看来，那应该是每月缴交高额月费，针对预备学校测验，指导受测对策的一种特别会。我也曾听说过，但是——

「那种特别会，我……」我没那么多钱，没办法参加，但我无法对初次见面的少年说出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样啊。」少年点头应道，接着悄声说道。

「坐在最前面那桌的人，个个都是会中特别课程的常客。在公爵和伯爵家，就算孩子没那个意愿，一到十三岁，父亲就会出钱逼他们入会。因此坐那桌的人都彼此认识。说起来也算是孽缘吧，他们还形成一种上下关系。因为常在讲座中练习，所以大致知道彼此操纵守护骑士的技术与剑术的深浅，对彼此的实力都很清楚。他们常说自己『指定科目』应该会通过，但若是在『格斗循环赛』中对上那个人就肯定赢不了。当然，今年在同伴中有谁可能会考上，在来竞技会场前就开始有传闻了。」

「……」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消息。帮我准备考试的欧托利卜·欧崇尽管能力再强，终究还有家中大大小小的事要忙。我第一次挑战预备学校，实在无法在短短的两年内收集到充分的资讯。

我在资讯收集方面输人一大截——我再次深有所感。

「——」

「对了，艾米尔，你猜那班人最怕什么？」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向我发问，令我猛然微感晕眩。

——！

看来，这名男爵家的少年对我有股莫名的亲近感。

其实我也一样。刚才我试着看出这名少年心窝的动向时，他回望我一眼，暗示「你想看出我的动作对吧」。我颇为惊讶，认定他是个厉害的人物，同时心里有几分欣喜。因为我感觉到有个和我同样厉害的人，不，应该说是比我厉害。我很开心。

我对强·路易·迪拉克——这位大我几岁的男爵家公子，同时也是初次报考的受测生——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不知他是哪里人。

不过，他问我的问题，我完全想不出答案。

「我不知道。」我坦白地回答。

「就是你。」强·路易回答道。

「咦？」

我回望少年。

少年也回望着我。

「就是你，艾米尔。你从未参加过特别会，而且在十二岁那年，还在实战中打败比自己的机体大上一倍的守护骑士。何况对手还是以善战闻名的艾尔康男爵。听说火精灵善用各种卑鄙的手段。」

「……」

「就那班人面吾——特别是古流尼法特，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神秘莫测的可怕对手了。也许你不知道，但你在空中将人肉贩子组织的飞空艇斩成两半的事迹可是威名远播呢。而且是透过人民口耳相传。虽然也有人认为是领主在自吹自擂。」

「——」

我无言以对，强·路易轻拍我的肩。

「艾米尔，你听好了。他们也许打算一拥而上，将你击溃。你要留神……」

强·路易话才说到一半。

「抱歉，打扰了。」

刚才那名纹章官亚札雷打断我们的谈话，向我行了一礼，指着前方的桌子悄声说道：

「众人都要就座了。请尽快回到您的座位上，别站着交谈。」

「啊，好。」

我与强·路易·迪拉克站在舞池上交谈，后来在负责管理会场的费康家纹章官的催促下，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虽然很想再和他多聊一会儿，但因为众人都已就座，晚宴即将开始而无法如愿。

强·路易的座位，似乎就位于后方的墙边。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着对我说「祝你比赛顺利」，顶着银发的高大身躯转身离去。

祝我比赛顺利是吧。

但在命运的安排下，我或许会与他在循环赛中交手——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到时候，得使出全力打倒他。

我体内有个东西如此说道。

这样才符合骑士的礼节。

希望不要遇上他……

我吐了口气，走回座位。

宽敞的会场里人声嘈杂，受测生似乎已全部就座。

但我右侧的座位却是空的。那是艾戚安努的座位。

「——？」

「艾戚安努说他会向大会提出申请，要在晚宴中缺席。」

坐在桌子对面的古流尼法特一脸无趣地说明道。

「他好像心情不好。」

「这样啊。」

我微微向他点头示意，这次终于可以顺利拉开椅子，没人阻拦了。正当我要坐下时，发现对面古流尼法特的邻座也一样空着。

奇怪。

另一个人也没来。

就是之前他对我说「这不是你的座位」，阻止我坐下的那个位子。尽管上头放有名牌，但我看不见上面的名字。那到底是谁的座位？

还有另一个人缺席是吗？

当我脑中想着这个问题、正要坐下时，又有状况发生。突然间，古流尼法特好像从会场前方发现了什么，霍然起身，同桌的其他五人就像模仿他的动作一般纷纷起立，发出拉开椅子的声响。我完全在状况外。由于同桌的人全部起立，所以我拉开椅子后僵在现场，不敢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

我纳闷地环视四周。

转头往后一望。

「咦？」

就在那一刹那——

我不禁对映入眼中的景象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道人影。

披肩的长发。

我耳边传来踩在大理石地上的脚步声。

那人腰间的银色长剑频频发出碰撞的声响，一道纤细的银白色人影朝我走近。

这个人是？

***

那天晚上，年方十四的我在晚宴上遭遇了许多事。

我遇见往后与我息息相关的人，好坏都有。鼓舞晚宴那晚对我面吾意义非凡，永生难忘。

然而，当时转头望向会场、一脸惊诧的我，俞未发现此事的重要性。

6

——

鼓舞晚宴的会场大厅。

在晚宴即将开始前，出现一道人影。

当那道轮廓——从昏暗的会场前方现身的纤细人影——映入我眼中的那一刻。

不知为何，我感觉到前额吹过一阵风。

是怎么回事？

叩、叩——

地上传来鞋跟碰地的清响，那道人影从大理石地上走来。披肩的长发，搭上银白色的骑士服。起初给人的印象是「这是一名瘦弱的少年」，但是当人影从桌子的暗处现出全貌后，清楚看出此人身上穿着短裙套装。桌上的烛光照亮此人的面容，我随即转为惊诧。

是女生——

我看得双目圆睁。

怎么可能？！

这里是骑士团的测验会场啊……

但她确实是名少女。尽管身穿骑士服，腰间佩剑，却是名如假包换的少女。

她要不是和我同年，就是大我几岁。

看到她近乎银白色的金发，以及望向一旁的不悦神情，我这才猛然想起——

当时平原上那架白色的航行台座！

在平原大路的交会处，越过我们先行的那艘白色大型航行台座，再度浮现在我脑中——

在午后西照的阳光下，发出MC机关轰然巨响的白色客船超越我们而去。那是几小时前才出现过的画面。由于对方的阶级在我们之上，所以迪奥迪特家依照惯例让路。会是哪个贵族家呢？他们的骑兵队插有无数面迎风飘扬的白色三角旗，上面画有两条蛇互咬的纹章。顶端的台座甲板有道人影……

因为当时逆光，那道人影的面容我只是惊鸿一瞥。

面无表情，望着平原远方……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人就是眼前这名身穿银白骑士服的少女。

当时我惊讶不已。

在徐徐清风下，那架大型台座越过抬头仰望的我们，驶过平原的大路。

我惊诧地目送台座离去。

穿着银白色骑士服的少女……

她身穿骑士服，这表示……

「……」

这时，邻桌的受测生们纷纷站起，拉开椅子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不是在作梦，她是白天坐在白色航行台座上的那名少女。不会有错。如今她出现在晚宴会场，腰间佩剑发出碰撞的清响，往我的方向走来。

嚓——

这名金发少女佩剑频频作响，生气地望向一旁，就此停下脚步。紧闭的双唇、浓密的秀眉……好美啊——我如此暗忖。那张脸蛋就像是技巧纯熟的工匠打造的人偶，是如此完美无瑕。

她怒气腾腾地在桌子前停步，双唇紧抿，不显一丝笑意。

另一方面，同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六名受测生，还有同样坐在最前排的邻桌受测生们，纷纷从椅子上站起，迎接这位一身银白色套装的少女，仿佛起立迎接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在干什么？

这两桌的少年们似乎都彼此认识，我置身其中就像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局外人，不断左右张望。

「小姐你来啦。」

坐我对面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代表起立的诸位中上级贵族公子绕过圆桌来到少女面前，单膝跪地，弓身向她行了一礼。看起来刻意且做作。

「艾曼因小姐，你今天还是一样漂亮。」

卷发少年做出贵族成人常有的动作，想亲吻少女的手。但这位一身银白套装的少女，竟然以手背拨开少年的手。

啪！

「别这样！」

她樱色的丰唇微张。银白色的套装前胸一阵起伏，朗声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别把我当小姐看。」

「……」

古流尼法特仰身向后，仿佛被她这股气势震慑。周遭的少年们同样是一脸惊诧。

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名少女对少年们为她起立的事非常反感。她把脸转向一旁，双肩上下起伏。

「我是一名骑士。你们用不着起身向我致意。」

怎么回事？我在一旁望着她激动的模样，百思不解。

好粗鲁的男性用语——她漂亮的脸蛋更突显当中的落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比安。」一头卷发的古流尼法特一脸困惑地笑着。「我们从小见面都是这样啊，为什么最近……」

「少罗嗦。」

少女吐了口气，双手叉腰，瞪视最前排这两桌的少年们。

「今后你们别再把我当女人看。我是一名骑士。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女人。骑士在就座时，身边的人要是都这样一一站起来向我致意，只会造成我的困扰。」

「——」

「——」

少年们惊讶地望着她，只有古流尼法特和他那群跟班露出苦笑。

「知道了啦，比安。」卷发的公爵家公子如此说道，想加以安抚。「我以后不会再当你是千金小姐。虽然我个人觉得有些可惜。」

「下次别再这样了。」

这名美少女压低嗓音，以男人的口吻说道，脚下发出清脆的脚步声，绕过圆桌，拉开之前我原本要坐，却被制止的椅子，自行坐下。

这名少女名叫比安是吧？她绕过圆桌时，那披着银白色短披风的背部仿佛冒着腾腾热气。

不一会儿，周遭的少年们纷纷拉开椅子就座。我看得目瞪口呆，一边跟着拉开椅子就座。靠近大厅讲台的圆桌已坐满了人。

「——」

就座后，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摆。

那名一身银白骑士服的少女，直挺挺地坐在古流尼法特身旁的座位。她的体态纤细而典雅，几乎就坐在我正对面，但我与她素未谋面，总不能一直盯着她瞧，因此刻意不看她。

但我心里满是疑问。

为什么这位贵族家千金会想要混在我们这群少年里头，参加护树骑士团的考试呢？如果她像外面那群贵族千金那样，看准舞会时间特地赶来的话倒另当别论。她搭乘航行台座前来，还身穿骑士服坐在这里，这表示她也拥有自己的守护骑士，而且能操纵它飞行，与人战斗罗？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我如此思忖，一时差点与她四目交接。

「唔。」

就在这时候，大厅天花板的照明突然喀嚓一声点亮，光束像探照灯般移动，照亮场内的入口。

原本人声嘈杂的大厅登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往浮现在灯光下的入口处投注。应该是费康家的私家军军乐队吧。一队排列整齐的士兵朝天花板吹奏喇叭。

最先出现在光芒中的，是一名身穿礼服的费康家官员。一身紫衣，是纹章官。年约五十岁，顶上无毛，像和尚般顶着颗光头。

「在下是费康家的首席纹章官基尔法德。担任竞技会执行委员会事务局长。」

这名年过半百的纹章官，黑眼圈的双眼环视全场，以低沉清晰的嗓音宣布道。

「接下来要举行鼓舞晚宴。请热烈恭迎十二位选考审查委员入场。」

这句话一说完，入座的每一个人——共一百二十名受测生，纷纷站起身。在拉开椅子的声响中，我也跟着周遭的人一同站起身。关于晚宴的举行程序，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所有人会聆听骑士团选考委员致辞，用完餐后会举办舞会。欧崇光是替我调查竞技会测验科目的内容就已费尽心思。再来只能靠我自己模仿周遭人的动作，见机行事了。

入口处响起一阵掌声。

突然冒出这名少女骑士令人惊诧不已。而晚宴也就此展开。

十几名大人踩在中央的红地毯上，从起身欢迎的众受测生中走来。其中只有三人身穿黑底加金线的骑士服。这三人身形奇伟，腰系佩剑。其他人身穿礼服、佩带勋章，里头也有肥胖的中年人和有点年纪的男子，看起来不像骑士，应该是贵族。

他们就是选考审查委员会吗？

我拍着手，仔细端详这群人。

贵族们陆续从我眼前通过，走到讲台上事先备好的座位。竞技会的选考审查委员，是负责评分、决定受测生是否合格的委员，包括骑士在内，总共有十二名成员。我原本以为他们都是护树骑士团的骑士，看来我猜错了。

一名穿着驾驶长靴的高大骑士从我面前走过，脚跟发出清跪的声响，身穿一袭黑色的骑士服。不简单，他心窝处完全不会上下晃动。这样就没办法轻易斩杀他了——我习惯性地观察对方身体的动作，同时跟着周遭的少年们拍手。

接着，发生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唔……」

那名骑士好像发现什么似的猛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他的眼神四处搜寻，犀利的目光望向站在圆桌前拍手的我，跨出红地毯，一步步向我走来。

怎么回事？

这名高大的骑士竟然朝我走来。他站在我面前低下头望着我。黑发加上络腮胡，年约三十岁。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历经千锤百链的肉体，仿佛能从他肌肉的运动中感觉到一阵风吹来。

「是你吗？」

「——？」

「刚才以『斩人时的眼神』看我的，是你吗？」

他低声问我。

「咦？」

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含意。他以锐利的灰色双眸俯看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

周遭的受测生仍继续拍手，但我感觉到他们都以斜眼偷瞄我。突然有一名入场的骑士团成员走出红地毯，和我这名受测生交谈。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一颗心噗通直跳。

他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我当然没见过这名骑士团的骑士。

但他仍继续说道。

「修行是不错。不过，不可以对每个人都用这种眼神哦。」

「啊……是。」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称是。他好像在警告我什么事。

「记得学会如何隐藏。我刚才感到一阵寒意呢。」

「对、对不起。」

我向他行了一礼，那名满脸黑胡的骑士脸上严肃的表情登时放松，微微一笑，用他的大手轻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走向红地毯的方向。

我感觉到额头汗如雨下。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他在警告我什么。

不过，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那名三十多岁的骑士走到一半，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猛然停下脚步。缓缓转头面向我。

又怎么了？

「等一下。你……」他快步走了回来，不知为何，又往我脸上不住打量。「你叫什么名字？」

「艾、艾米尔·威·迪奥迪特……」我大为吃惊，结结巴巴地应道。「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迪奥迪特家……」

满脸黑胡的男子将视线移向一旁，表情一沉。

怎么了？

「这样啊……不，抱歉。」

男子摇了摇头，说道。

「我认识某个人，和你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心想该不会那么凑巧吧，看来是我猜错了。」

「——？」

「你的手臂怎么了？」

「哦，被虫叮伤了。明天就能拆下绷带。」

「这样啊。要在竞技中好好加油哦。」

骑士留下这句话后就转过身去，跟在审查委员队伍后头，走上讲台。

委员们在讲台上就座后，场内众人也一并坐下。我跟着周遭的人一起就座，觉得两颊发烫。

刚才是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接连发生了许多事。

此外，我两颊也隐约感觉到周遭的目光正往我身上聚集。

糟糕——我极力不东张西望，努力坐正。一面端正自己的坐姿，一面紧咬着嘴唇。我明明要保持低调，不让自己太显眼的……刚才那名满脸黑胡的骑士到底想说什么？

担任事务局长、推动宴会进行的那位秃头纹章官，将众人的注意引向讲台上。

「现在由骑士为各位宣布竞技会开幕。」

他的声音让场内众人的目光聚集到讲台。

三名骑士中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位，起身走向讲台宣布：

「第一八七八七届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入团选拔竞技会，正式于弗兰斯开幕。诸位，我在此称各位是奋起的骑士。」

场内叫好声四起，掌声如雷。

「接下来是受测生代表宣誓。代表人，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塞特·古流尼法特。」

「右！」

坐我对面的茶色卷发少年朗声应道，起身走到讲台下，举起单手宣誓。

「宣誓，我等身为光荣的米尔索提亚贵族，誓必遵从『骑士规范』，堂堂正正……」

说到受测生代表，好像是事先决定好的。这名卷发的少年高声念出事先背好的誓词，讲台上一名担任选考审查委员的中年贵族眯着眼睛频频点头。

古流尼法特宣誓完毕后，场内又是一阵如雷的掌声。

他脸泛潮红地走回，就座后，得意洋洋地往邻座瞄了一眼。

一身银白骑士服的少女对他视若无睹。

讲台上的仪式继续进行。

「非常棒的宣誓。接下来，请我们的上级资深军官为各位进行受测训话。」

那名年轻的骑士宣布开幕，在受测生代表宣誓后就退下讲台，改由那位黑胡子骑士——刚才和我说话的那名三十多岁的骑士站上讲台。

众人目光皆投向讲台。

「以成为护树骑士为目标的各位少年们。」骑士环视场内，以低沉的嗓音说道。「我先祝贺各位前来竞技会。看到有这么多贵族少年希望加入维护『界梯树』秩序的护树骑士团，我得先向各位表达感谢之意。我是护树骑士团的上级资深军官，巴塞尔·布拉凯玛。」

自称是布拉凯玛的这名黑胡子骑士，开始以低沉的嗓音致辞。

不过，他致辞的方式非常令人意外。至少与我在巡礼者时代听过的那些侩侣致辞截然不同。

「今晚是晚宴，肚子饿了就没办法说话，先来喝汤吧。」

黑胡子骑士在讲台上比了个手势，大厅后方旋即出现数名配膳的服务生，开始朝各桌送汤。

不久后，热气腾腾的汤盘也端到我面前，一旁附上一片干面包与一根汤匙。透明的热汤里没有任何馅料。

同桌的少年们似乎有些惊讶。一般来说，大人物致辞，底下的人应该要仪态端正地聆听才是。但他却突然命人端汤上桌，还要我们「先吃饭」。

「今年我想改个方式，一边用餐一边和各位聊天。先吃饭吧。骑士团在露宿时，都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祈祷，只要说一句『希望明天一样能飞行』就行了。」

讲台上的男子双手交握在他的黑胡子前，只念了一句祈祷文，便睁开眼睛。

「希、希望明天一样能飞行。」

「希望能飞行。」

受测生们也学他那样祈祷，脑中满是困惑。

场内开始一阵窃窃私语。我仿傚同桌的其他少年，低声念了一句「希望明天一样能飞行」，便以左手拿起汤匙。茶色的液体在盘中摇晃。这是汤吗？

一股芳香的气味送入鼻端。这段时间我一直很紧张，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我从中午起便粒米未进。

那名黑胡子骑士在讲台上将汤匙送入口中，这样应该可以开动了吧？我也从盘里捞汤送入口中。

之前我还是一名巡礼者时，只要有热食就谢天谢地了。尝了一口汤，微微带有咸味，是牛骨汤吧。尽管没加任何馅料，还是一样可口。

我拿起一旁的干面包，咬了一口。虽然有点硬，但一口咬下微感甘甜。比起我在巡礼者时代常吃的那种硬邦邦的面包，感觉得出它是用上好的面粉。

嗯，好吃。

我很喜欢，决定大快朵颐一番。感觉到热汤有助于舒缓我紧张的胃。喝了汤之后，我才想到自己早已饥肠挽挽。我很快便解决了一盘。

我嘴里嚼个不停，猛然抬头，大感意外。与我同桌的少年们，只喝了一口汤便搁下汤匙，没人肯喝。也没人碰一旁的干面包。

——？．

对了，周遭完全没听到餐具的声音。非但如此，我感觉到他们像是看到什么奇珍异兽似的，向我投以异样的眼光。这是怎么回事？

我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他竟然吃得下这种鬼东西。」耳边传来少年悄声低语的声音。

叩。

我搁下汤匙。这是一把沉甸甸的上等银制汤匙。以我巡礼者的身分，根本不配拿这种餐具。

我朝那名说我坏话的少年望了一眼。这种鬼东西？这明明就很可口啊。他根本就是在瞧不起我。

对这群贵族来说，这或许是很粗简的食物……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少年回瞪我一眼。

***

突然端出简便的热汤，鼓舞晚宴就此展开。

对我来说，尽管里头没加任何馅料，但贵族家厨房熬煮的汤，就堪称是美味的佳肴。乍看粗糙的干面包也是一样，一吃就知道它用的是上好的面粉。

但这桌中上级贵族的受测生们却没人想吃。不仅如此，还用像是在看某种奇特生物的眼神，望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我。

心中一股反抗之心油然而生，我瞪视其中一人。

这时，周遭的少年们就像是在骂我「臭小子」一样，以瞪视新人的眼神，刺向我的脸颊。

「唔……」

那是充满敌意的眼神——

他们也许打算一拥而上，将你击溃——方才强·路易·迪拉克说的那番话从我脑中闪过，但我回望这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怒火中烧，不自主地紧握缠着绷带的右手。

然而——

别跟他们起冲突。

我心中有个声音制止了我。

别再引发冲突了。

压抑你对贵族的反抗之心。

你不是来这里和人起冲突的。

我、我知道。

我回应心中的声音。

我明白了，我会忍下这口气。我不想再和人决斗。

「各位。」我咽了口唾沫，压抑心中想要回嘴的冲动，环视同桌的少年们。「真正的战场上，是没有佳肴可以吃的。只要有热食就是人间美味。」

「——？」

「——？」

这六名少年的视线骤然转为纳闷：心中暗忖：「这小子在说什么啊？」而坐我对面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则是以眼神向刚才揶揄我「竟然吃得下这种东西」的少年示意，想开口说些什么。

「你啊……」

但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锵。

这时，古流尼法特身旁传来汤匙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吸引了同桌每一个人的注意。仔细一看，那名身穿银白骑士服的少女，竟然拿起汤匙捞汤送入口中。

「——」

「——」

少年们的目光焦点转移到这名喝汤的少女，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她。

「好硬。」

少女朝干面包一口咬下。她樱唇微努、蹙起秀眉，朝那块面包说道：

「就算在战场上只能吃这个，但这么硬的东西要怎么吃啊？」

虽然她是朝面包说话，但显然是在向坐在对面的我发问。

「哦。」我明白她是在问我，紧张地回答道。「只要多嚼几口，就会变软了。」

「——」少女听我这么说，又咬了一口干面包。「像石头一样硬。这不是给马吃的吧？」

***

那一晚。

是我第一次与比安·尼梅·米拉波交谈。她一面啃着干面包，一面低声说：「这不是给马吃的吧？」脸上表情无比认真。

「这不是给马吃的。是我们人吃的食物。」

我如此应道。

这时，坐在少女身旁的塞特·古流尼法特不发一语地瞪着我，与他之前一派绅士的模样截然不同，眼神凶恶无比。

怎么回事？

他那瞪人的眼神，就像不容许我和这名少女有片刻「交谈」的样子。这家伙是哪根筋不对？我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这时，头顶突然传来某个声音，就像要调解这场纷争一般。

「各位。」

巴塞尔·布拉凯玛在讲台上朝场内的受测生说道。

众人的目光纷纷移向讲台。

当中有许多受测生一脸困惑。

「如你们所见，这是简便的汤配上硬面包，想必有很多人对此感到纳闷，但请大家听我说句话。」

骑士待众人的目光众向他后才接着说道。

「之所以端这样的食物上桌，是有原因的。

「那是距今四千多年前的『开放时代』发生的事。请各位遥想一下，你们的祖先为了维护『界梯树』的秩序而战斗。驾着守护骑士穿过次元回廊，降落在各个『界』，在各个角落严惩扰乱殖民地秩序的恶徒。前往各个『界』的每个角落说来简单，但是和米尔索提亚同样大小的地球，在不同次元里共有六个。只要有人叛乱，就算是在遥远的彼方，『护树骑士团』也会立即出动。我们非出动不可。因为要是交由征服军去镇压叛乱，他们不会区分武装势力和无辜的农民，一律全部扑杀。要是交由征税军去处理，情况又更惨了。对于未缴税金，或是举兵反抗的地区，征税军会派出他们饲养的『蹂躏鬼』，一把火烧了整个地区，让好不容易开垦的庄园和农民们全部化为灰烬。

「我不想在这种公开场合批评，不过从两万年前开始，米尔索提亚征服府的政府军就一直这么做。为了保护贵族所经营的殖民地的安全，贵族骑士必须自己出动，在最少人牺牲的情况下平息叛乱。此外，征服军因为不想增加工作量而放任不管的海贼，也必须由我们骑士团出面收伏。」

环视场内的黑胡子骑士接着说道。

「各位，在那遥远世界的战场上，无法取得像样的食物。我们的祖先就是啃着现在放在各位桌上的简便粮食，为了维护『界梯树』秩序，在遥远的世界战斗。也就是说，他们是为了人民而战斗。因为米尔索提亚与六个『界』的安定，能为人类带来繁荣。这是『大接触』之前的事。」

也就是开放时代的事——

护树骑士团过去的战斗。

亚休雷·吉特的《通往骑士团之路》也提过这段内容。

骑士接着说道。

「如今，我们骑士团负责调停米尔索提亚国内的纷争，但随着技术的革新，次元回廊迟早会再次复出，人类可能会再度控制『界梯树』。不，我相信一定有那么一天。因此，为了让各位想起先人在开放时代的战斗精神，我特地选择这种简便的粮食当作今晚的菜肴。」

不知何时，场内一片阗静，受测生们全神贯注地聆听黑胡子骑士的训话。

「尽管一半以上的地表已变成这般悲惨的模样，我们米尔索提亚的贵族还能过着如此丰裕的生活，都是拜昔日骑士们的奋战所赐，各位绝不能忘记。我们应该对飞往世界彼方艰苦奋战的骑士前辈们致上最高的敬意。我们骑士团将会从诸位当中选出三名新的伙伴。也就是今年的新生——新人骑士的选拔。选拔全凭实力，与贵族的阶级高低无关。每个人都有机会。」

骑士以犀利的目光环视现场的受测生们，在讲台上紧握拳头。

「各位，护树骑士的战斗相当艰苦。不过，有此豪气、想加入我们行列的人，请在明天的竞技会中展现实力。我非常期待各位的努力。」

骑士以一句「完毕」结束演讲，场内旋即响起如雷的掌声。

布拉凯玛资深军官的演讲令我情绪高昂。在高昂的情绪带动下，我用缠着绷带的手鼓掌，坐我两侧的少年露出厌恶的表情，像是在对我说「这家伙真吵」，刻意缓缓地拍手。

坐我对面的古流尼法特也露出苦笑，缓缓拍着手。

坐他身旁的银白骑士服少女——一副若有所思的眼神，轻轻拍着手。她的视线投往不知名的方向，好像没在看任何人。

就这样，演讲的时间飞逝而过。

7

演讲的时间结束后，餐具被收走，到了后半的舞会时间。

受测生全部起立离席，走向会场的舞池，场地后方的入口开启。那些身穿礼服、炫丽夺目的女孩早已等候多时，蜂涌而入。

原本寂静无声的石造大厅，旋即扬起一阵莺声燕语，昏暗的空间填满了各式礼服的鲜艳色彩。明明没有增加照明，却提高了不少亮度。弦乐队走进场中，在舞池旁摆好椅子，开始调音。

「——」

我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幕景象。

白色、红色、淡桃色、紫色……数十名身穿华丽晚礼服的女孩，个个都是贵族家的小姐。

转眼间，眼前已不是严肃的入团竞技会测验会场，而是贵族们社交的舞会会场。

人声鼎沸。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的气氛包围。

虽然我已决定要成为迪奥迪特家的世子，但这两年来，我几乎没踏出迪奥迪特家的城门一步，也从未拜访过其他贵族家。虽然收过婚丧喜庆的请帖，但我和欧崇都没那个闲工夫冒着暴露我巡礼者身分的危险，专程出席贵族的社交场合。

——

欧崇替我缠的绷带派上用场了。

尽管弦乐开始演奏，我还是站在与那群千金小姐反方向的墙边，一动也不动。

其他受测生们仿佛从沉闷的仪式中解脱一般，快步朝那群千金小姐们走去。

我远远望着他们。

身穿骑士服、腰系佩剑，十足大人模样的少年们，迅速地从成群的千金小姐中挑选中意的对象，快步走向前，单膝跪地行礼（就像刚才古流尼法特向那位银白少女做的动作一样），邀对方共舞。受邀的小姐脸泛潮红，表情仿佛在说着「真的是选我吗」，往两旁张望，一付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但在少年们一声「来，请吧」的催促下，旋即娇羞地让对方牵着手走向舞池。

当中也有身穿华丽礼服的小姐，因为同时被两名少年开口邀舞，既开心又有点不知所措，露出「怎么办才好」的表情。

他们看起来好像很快乐。

你想跳舞吗？

我体内有个声音问道。

那你就跳吧。

不必了……我连怎么跳都不会。

我默默摇着头。

起初因为多所矜持，只有几组搭挡走进舞池，但随着弦乐的曲调愈来愈激昂，现场也变得热闹不少。过没几分钟，舞池内白色、桃色、紫色的礼服长裙愈来愈多，开始翩翩起舞。

「——」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显得有点奇怪，打算到面向中庭的阳台透透气。

在舞会结束前，就自己一个人独处吧。这个鼓舞晚宴，不能中途离席吗？

就在这时候——

「抱歉……」

由于会场无比喧闹，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在叫我。我不像那些中上级贵族的公子哥儿，从小便认识其他贵族家的千金。

但当我发现时，已有名一头黑发、穿着白色礼服的女孩——年纪可能比我大——站在离我一步半的距离外静静望着我。

「您是艾米尔·威·迪奥迪特公子对吧？」

她的谈吐沉稳。黑发、黑眼珠、单眼皮的细长双眼、脸颊有颗酒涡。

——？

一名看起来比我年长的千金小姐突然和我说话，喊出我的名字，让我微微感到一阵晕眩。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

「您是艾米尔公子对吧？」

「啊……是的。」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假名？

我朝会场望了一眼，发现今晚远从大陆各地聚集此地的贵族千金们，都隔着舞池齐众在另一侧。现场频频有人更换舞伴。

眼前这位黑眼珠的千金小姐，是特地横越会场来这里找我的吗？

「由女方主动邀约，也许违反惯例……」这名千金小姐垂眼望着地面。「但我一直在那边等，都不见您过来，所以……」

「啊……」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叫休爱特·索尔·弗尼兹。是弗尼兹公爵家的长女。」

公爵？

然而，这名比我年长的千金小姐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道：

「公子可否和我共舞呢？」

「——」

我感到莫名其妙，一时无言以对。

公爵家的千金……

邀我共舞？

可是，她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请问，您是不是觉得女方主动邀约很失礼呢？」这位黑发千金朱唇紧抿，微微低下头。「可是，我该怎么做才能接近公子您呢？」

「这……」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这名高挑的黑发千金，独自一人横越会场而来。

可是，她为什么会来找我？公爵家的身分……非但不是伯爵，甚至远高于我呢。

「公子今年十四岁对吧？」

千金小姐接着说道。

「因为您是第一次报考。」

「啊，是的。」

「我今年十五岁。虽然比您大一岁，但应该没超出范围才对。」

「……」

「请问……」

「什么事？」

「您……-这名公爵千金抬起头来，望着我的脸。「还是不愿和我跳舞吗？」

「啊？不好意思，因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根本不会跳舞。

「很不巧，我手臂受伤……在明天早上拆开绷带之前，都不能乱动。」

「可是，您刚才不是要与人决斗吗？」

「咦？」

原来是指刚才那件事。

她为什么会知道？

「大家都在谈这件事呢。我们原本都在那边的等候厅等待舞会开始。那时候突然有人冲进来告诉我们『大厅里有人要决斗』。一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艾戚安努伯爵家的公子与十四岁的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要决斗。而且您还对身高几乎高出一倍的艾戚安努公子说：『我用单手对付你就够了。』」

身高几乎高出一倍——这也太夸张了。

不过，她是从哪儿看到的？

当时——

我还不知道女人传递资讯的速度有多快。不仅如此，我对贵族界的社交、社交的目的，以及背后的人情世故，也都一无所悉。

因为我还只是个孩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候厅里尖叫声四起，大家议论纷纷。还有人说出面调停的迪拉克男爵家公子很帅……啊！」

这名比我年长的千金小姐以戴着白手套的手捣着嘴巴。

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对不起，我员丢脸。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

「——」

「既然您都能和人决斗，下场跳舞应该没问题才对。」

「不，我……」我吞吞吐吐地回应道。「决斗用左手就行了，但与女士跳舞，单手未免太失礼了。」

这样的回答应该很有贵族风范吧？

用这种说法拒绝应该没错吧？

「哎呀……」

这时，那名一头黑发的千金小姐突然以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掩面。

糟了！

怎么回事，我把人家弄哭了吗？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怎么办？！

我惊讶地当场愣住，但这名千金却猛然抬起头，以水亮的双眼仰望着我。

「您真是太温柔了。」

「咦？」

「不过，就算您单手和我共舞，我也丝毫不介意。今晚……」比我年长的休爱特以细长的双眼望着大厅。「是个难得的欢乐庆典，不是吗？」

咦？

欢乐庆典？

听她这么说，我不禁转头望向会场。音乐不断传来，少男少女开心地绕圈共舞。

他们是怎么回事？

鼓舞晚宴同时也是你们在社交界首次露面的场合——我脑中再度浮现欧崇的话。这同时也是众多以加入骑士团为目标、健康且优秀的贵族子弟聚集的场合。

那些沉醉在舞蹈中的受测生当中，该不会有人专程为了这场舞会而来，不是真心想报考预备学校吧？我在心中如此暗忖。事实上，一百二十人报考，只会录取三人。也许有人只是为了面子，而报考「作为纪念」吧。

或许真是如此。可能有人来这里是为了制造机会认识其他千金小姐，而不是为了报考预备学校。若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这种录取率这么低的考试，不可能聚集这么多受测生。

在会场中央，一名身穿黑色骑士服的高大少年，正与一名身穿华丽礼服的千金小姐共舞。好抢眼。他的舞姿真帅气。被他甩出的千金小姐，开心地发出一声尖叫。少年的银发飘扬。员厉害，连我这种外行人看了，也觉得他舞技一流。

他……

那名银发少年叫强·路易·迪拉克是吧……他应该也是认真前来报考的。

「抱歉打扰了……」

这时，一个沉稳的老者声音，将我从思索中拉回现实。

「艾米尔殿下，抱歉，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转头一看，那名一身白色礼服的少女身旁，站着一名年近半百、给人柔和印象的绅士。他身上未佩戴勋章，看起来不像是贵族。他会是谁呢？

「——？」

「在下名叫里多，是弗尼兹公爵家的总管。以在下的身分，理应不能进入场内，但我家公爵命在下『务必前来』，于是特别请费康家替在下安排。」

「——？」

总管？

我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名有点年纪的绅士。他说自己是弗尼兹公爵家的总管？

他找我有什么事？

「坦白说，初次见面便提出这种要求，实属冒昧，但在下有件事想拜托公子，今日才特地前来拜见。提出这项请托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休爱特小姐。」老总管望向身旁那身穿白色礼服的小姐。

自称是总管的绅士如此说道，那名一头黑发的少女登时双颊泛起红晕，低下头去。

「这……」

我听得一头雾水。

「公子，请您先听在下说明。在下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不瞒您说，弗尼兹公爵家没有儿子。休爱特小姐是家中三千金里的长女。」

「是……」

「我家公爵虽有侧室，但还是无子可承衣钵，所以他一直很注意最近大陆上有哪些年轻贵族公子有活跃的表现。然而，尽管西方大陆幅员辽阔，却遍寻不着足以托付我方领地、财产，以及众家臣领民未来的『继承人』。再这样下去，弗尼兹家恐将就此断绝，正当我家公爵为此苦恼时，终于注意到公子您的存在。」

「咦？」

「您就是最佳人选啊，公子。」

「请问……」我愈听愈糊涂。舞会进行到一牛，这名老者突然跑来，不知在说些什么。「您到底想说什么？」

「两年前，公子以娇小的身躯打了一场精采的胜仗，拓展领土。征服府破例让您日后『升格为伯爵』。这种例子非常罕见。」

「——」

「请您见谅，在下已事先调查过公子与您的领地。」

「咦？」

他已调查过我的背景？

我心头一怔，那名总管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公子位于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迪奥迪特领地，虽然经济还不太稳定，但公子一直很关心领民，用心经营，备受领民敬爱。」

「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好……」

看来我不是贵族的事并未露出马脚。

我内心松了口气，摇头否认。

「我没有像您说的那样受领民敬爱，也有不少人恨我。」

「世人常说，身为集团的领导人，只要有三分之一的成员支持就算及格，如果有一半的人支持就算极为优秀。此外，您还有一位很有才干的纹章官。」

这名老总管虽然态度温和，但看起来就像是在打量我一般。

他让我想起两年前在迪奥迪特家的那场惨剧中，为了帮助我逃脱而遭敌人枪杀身亡的总管。经验老道的贵族家总管，在认人方面，大多能发挥无与伦比的过人眼力。中枪身亡的森查是一位工作了四十多年的老手，但他明知道我只是个混进城内的平民，却故意在所有家臣面前称呼我是「世子大人」。那是为了不让迪奥迪特家就此灭绝的策略。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公子，在下有件事想拜托您。希望您能迎娶休爱特小姐。尽管这是公爵的想法，但小姐若是不愿意，此事也无法实现，就如您所见……」

老总管朝身边望了一眼，那名一头黑发的千金小姐水亮的乌黑双眸闪着光芒，拉起裙摆，向我行了一礼。

怎么回事？

「小姐好像很欣赏您呢。听说刚才您接受体格大您一倍的艾戚安努伯爵公子提出的决斗要求，还对他说『我用单手对付你就够了』，展现出骑士战斗的气概。小姐从小就一直是由在下照顾，所以在下最清楚不过了，素以聪慧闻名的休爱特小姐，还是第一次在男孩面前做出这番难为情之举。这么一来，里多若是不能谈成这桩婚事……」

「请、请等一下……」

「不，公子，我并没有要您马上做决定。婚礼等您满十六岁，继承家业，正式晋升为伯爵后再举行也不迟。关于您领地的经营，我家小姐的嫁妆应该能帮得上忙才对。」

「可是我……」

「在下知道公子您并无兄弟，是家中的独子。但此事并不难办。只要您娶了我家大小姐后，让迪奥迪特家与弗尼兹家『统合经营』即可。领地虽然分隔两地，但也有不少贵族家成功经营的案例。日后您是要继承迪奥迪特的姓氏，还是要继承弗尼兹家，成为公爵，都可由您自己判断。不过，可以继承公爵的爵位却仍坚持维持伯爵爵位的例子，可说是少之又少……」

简言之，这名公爵家的总管突然跑来找我，是想对我说「公爵家没有儿子，希望你入赘到公爵家」。

如果换个想法，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不过——

「我……」

「不，竞技会在即，对斗志昂扬的公子提出这种要求，实在非常失礼。但还是希望公子能考虑考虑。」

总管接着说道，不让我有机会说话。

「以加入骑士团为目标是个远大的志向。不过梦想终究是梦想。认清眼前的现实，全力投入自己领地的经营中，也是一种脚踏实地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

「如何，公子？如果您同意的话，可否在您从竞技会返回时，顺道来弗尼兹家的领地一趟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我一时答不出话来，老总管直接向我提出邀约。

一头黑发的贵族千金——休爱特小姐，在一旁以水亮的双眸注视着我。

等……等一下好不好。

我一时被此事震慑，吞了口唾沫。休爱特小姐，你不是公爵家的千金吗？你知道吗，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九年来一直过着流浪生活、一贫如洗的巡礼者之子啊……

「谢谢您的好意……」

我好不容易才出声回答，依序望着总管和那名千金。

「不管有多么困难，我都想加入骑士团。倘若今年不行，明年就再试一次。关于结婚，我暂时……不，也许永远都不会考虑。恕我告辞。」

我转过身去，甩开那名千金小姐的视线。

结婚？在贵族的世界里，因为政治因素提早结婚的例子确实不少……

不过，当时的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日后有一天会和某人一起共度人生。

「恕我告辞。」

我抛开一切，往前走去。

我打算就此走出大厅。

「公子！」

「公子——」

我不理睬背后的叫唤，打开通往中庭阳台的大门。

明月高悬的夜晚。

来到面向中庭的阳台后，我感受到冷冽的空气。中庭的空间被大厅的石造建筑包围住，区隔出一块方形的草地。设有石造扶手的宽敞阳台，宛如一座小小的舞台。

——

我甩开公爵千金和那名总管，倚身靠向冰冷的石造圆柱，吁了口气。

这就是社交界吗？

热闹的空气从窗口逸泄而出。背后传来的乐音、莺声燕语，以及礼服翻飞的明亮色彩，都令我反感。我在心中暗忖，这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明天一早就会展开「指定科目」的竞技。要在这种地方寻觅结婚对象的人，尽管慢慢找吧。我要是有那种闲工夫，宁可对明天的「指定科目」进行假想训练，或是磨链剑技。

我在夜气中长吁口气，望着自己吐出的白色雾气。

此时正值寒冬。

我抬头一看，上弦月高挂在城寨都市层层堆叠的中央城郭旁。淡紫色的烟囱冒出一道斜烟，从明月前方掠过。

某个工厂现在还在工作。那些公民的孩子日夜轮班，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我紧咬着嘴唇。

这就是存在于这世上的阶级是吗？

我左手紧握，接着张开手望着自己的手掌。此刻我置身于此。在某个机缘下，我成了贵族家的世子。明天起，将参加护树骑士团的入团测验。

原本衣衫褴褛、在原野上四处旅行的我，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

我甩了甩头，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于是在脑中思索明天测验科目的操纵要领。

展开假想训练。

明天的「指定科目」——将测验守护骑士操纵技巧的科目组合在一起，以花费的秒数和得分一较长短。

根据欧崇调查得来的资讯，今年是将「定点起始紧急降落」、「定点着陆」、「持剑」、「多重目标陆上击破」整合为一个连续科目。

首先——

测验的会场，设在弗兰斯市城外平原上的专用射击场以及上方的领空。

受测生全坐上各自的守护骑士离地飞翔，一开始先在空中八千码高的等候点集合，进行等候盘旋，再依照决定好的顺序逐一进行测验。

在等候点到紧急降落起始点之间，设有六库德远的「助跑航线」。在这段航线上，受测生必须在八千码高的空中维持水平飞行，并加速到0.7倍音速。「助跑航线」的终点，有一艘标示出紧急降落起始点的护树骑士团练习舰。练习舰旁边一百码的位置便是紧急降落的起始点。受测生在规定的高度与速度下通过空中的定点，在确认过显示射击场净空的绿色信号灯后，就可以展开紧急降落。若不能以规定的速度——0.7l以上的音速通过，就会被扣分。

而科目测验就在通过起始点的同时展开。此时会开始计时。紧急降落的目标是地上的着陆点。

着陆点——定点着陆的目标——是一处位于射击场角落、直径一百码宽、以白漆画出的四个同心圆。双脚着陆时愈接近圆心分数就愈高。受测生必须在着陆的同时，将机体的控制系统由「飞行模式」切换为「陆战模式」并拔出长剑。

受测生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必须马上展开「多重目标陆上击破」。在守护骑士着陆的同心圆前方设有一条宽五十码、全长半库德的跑道，两侧装设了高三十码的电光式旗杆，一边十根，左右共二十根，以等距离排列。受测生驾着守护骑士冲过跑道，挥剑斩断旗杆发光的部位。二十根旗杆当中，有五根会发光，而每个旗杆又分成上、中、下三处发光点。哪根旗杆会发光，发光部位又位于何处，这都是在守护骑士着陆后以乱数决定。若是错过目标、斩错旗杆，或是斩向没发光的部位都会被扣分。这是用来测试受测生的技巧，看他们能否在奔跑的情况下出剑击中目标。

牛库德远的跑道底端就是终点。冲过终点的同时会停止计时，开始计算所花费的秒数。

有三项评分标准：紧急降落时抵达终点所花的时间、定点着陆的精准度，以及在奔跑状态下挥剑击破目标的命中率及失误率。以这三个要素进行评分，计算出受测生的分数，以此决定顺位。

此项测验还可以进行第二次挑战。

此外，测验进行的顺序对过去报考过的受测生较为有利。会多次参加的考生会先进行，至于受测次数较少的考生则是排在后面，可以一面进行等候盘旋，一面观摩前面的考生接受测验。换句话说，初次受测的我，排在相当后面。

我先对所有科目中最难的部分进行假想。

紧急降落最好是头朝地面俯冲降落。但若在水平飞行的状态下将控制杆往前推、让机首朝下，身体会因为负向重力而浮起，导致血液冲向脑门，驾驶者可能会就此昏厥。我在自家射击场练习时也吃过这种苦头。降落时还是先让机体背面朝下，再拉回控制杆才是明智之举，而且速度也比较快。

起初我是采倒栽葱的姿势，以亚音速朝地面紧急降落。这时若使出推进力，展开动力紧急降落，会加速到直逼音速的程度，如此一来能缩短降落所花的秒数，但接下来得在着陆前紧急拉起机身，使出向上推进力以抵消速度。倘若降落速度过快，在拉起机体时会形成强大的重力和落体速度，一旦无法抵消，就会对脚部造成强大的着地冲击。也就是说，脚部会撞向地面，造成毁损。

机体维修负责人卡帕菲尔德一再提醒我别给机体造成负担。休佩·安斐尔自从两年前与艾尔康家战斗后，就一直处于残破的状态．脚部的启动器和膝关节的零件若不更换，连冲刺都有困难，但迪奥迪特家的技术家职人员使出浑身解数，全力维修，才让它得以在竞技会中出赛。

我不能太逞强。

就算会牺牲一些时间，还是得在减低推进力的情况下降落。为了隔天的格斗循环赛，要尽可能不让机体有任何损伤。空中着陆对膝盖造成的负担最重，而且要一面前进，一面斩断左右两侧的旗杆，会使出横向扭身的的姿势，有时会出现卡帕菲尔德最忌讳我做出的动作。

还是没办法……

我紧咬嘴唇。「指定科目」的得分只要赢过一半的考生就行了……

那些公爵和伯爵家的受测生与我不同，他们在守护骑士维修方面所花的经费，可用挥霍来形容。

若我能在第一次的测验中通过「指定科目」，就不必参加第二次测验了。

可是——若不能在「指定科目」中取得高分，成为受测生里的种子选手，就可能在一开始的格斗循环赛中对上有可能赢得优胜的对手。

正当我如此思索时——

「喂。」

一旁突然有人叫我。

「喂，前面那个。」

在热闹的舞会大厅外。

我来到面向中庭的阳台，在夜气中独自沉思。这时，一旁突然有人出声叫唤。

是低沉的女声。

不是刚才那位千金小姐。

虽然是女声没错，可是——

「——？！」

傍晚时在航行台座里有人想取我性命，所以我对周遭的事物得提高警觉才行。出声叫唤的人和我都站在阳台上，但我却没有发现。可见我还只是个孩子。

我惊讶地转头，为之一怔。

看见银白色的人影。

在蓝白色的月光下，穿着银白色套装的身影面对着我。那几近纯白色的金发闪着水亮的光泽。

她叫比安对吧。那名伯爵家的千金——不，是伯爵家的少女骑士。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现在有空吧？」少女骑士尖尖的下巴面向一旁，如此说道。

「咦？」

「拿着。」

少女话一说完，朝我丢出某个东西。

一根像长棍的黝黑之物破空飞来，我以左手接住。

嚓。

好重。

是剑——不，是练习用的模拟剑。

「和我比划比划。」

「咦？」

我莫名其妙地回望她。

「浪费。」少女那对望向一旁的蓝色眼珠，仿如反射月光的湖面，朝喧闹的舞池露出厌恶的表情。「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修行的时间再多都不够用。和我过招吧。」

「你……」我不禁反问道。「你不去参加舞会吗？」

我话才说出口，心里便大喊「不妙」。

「你不出招是吧。那我要攻罗。」

飕——

少女急躁地拔出模拟剑，在月光下反手握住。刀锋闪着寒光。那是很独特的握法，而且动作俐落干净。

「啊，等一下。」

我急忙让她看我右手的绷带。

「我的右手不方便。不好意思……」

「要是现在遇上敌人，你就死定了。」

「咦？」

少女与我保持五码的距离，瞪视着我。

我一时无言以对。

如此美艳动人的少女恶狠狠地瞪着人看——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

「我……」

她说得没错。一旦上了战场，敌人不会因为我受伤而手下留情。

可是！

「请等一下！」我脑中一片混乱。

这时刚才黑胡子骑士说的那番话再度浮现我脑中。不可以对每个人都用这种眼神——我这才意会当中的含意。不论面对什么人，都以想要挥剑斩人的态度去观察对方是不妥的。特别是对骑士，更是一种冒犯之举，布拉凯玛资深军官告诉我这个道理。

这名少女骑士干净俐落地反手握剑。当我无意识地望向她的身影时，少女的短裙与张开的双腿清楚地映入我眼中。

唔……

我无法看穿少女心窝的动作。不是因为夜气的关系，而是我一时难为情，不敢盯着她看。

糟了，怎么办？！

就在我露出破绽时——

「我要出招罗。」

少女大喝一声，摆出突刺的姿势向我袭来。

好快！她省略了预备动作，是突刺。我全力后退。

「唔哇！」

当我回过神来时，已一屁股跌坐在阳台的石地上，仰躺在地。

嚓！

隐隐发出寒光的模拟剑紧抵着我咽喉前方，我抬眼一看，眼前是银白少女的手臂与她一头金发的容颜，身后是高挂夜空的上弦月。

「唔……」

「你只会说大话。」

少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还剑入鞘。没有任何累赘的动作，动作快得足以划破空气。

好厉害的突刺。

我仰躺在地，喘息不止，对少女没半点累赘的俐落动作看得入迷。

不知她下了多大的苦心练习。或是她原本就有过人的资质。

纤瘦却经严格训练的身躯。仔细一看，她长靴上的大腿没有半点赘肉，月光下隐隐浮现肌肉线条的阴影。

「关于你的传闻……」

她在我头顶轻启樱唇。

「我在大会中听说了。你打倒艾尔康家的火精灵，还在空中一剑击落人肉贩子组织的飞空艇。」

「关于那件事……」

我一面调匀呼吸，一面应道。

「火精灵是我靠假动作撞倒的，能打败它纯粹是运气好，纯属偶然。我并不是靠手中的长剑破解它的长枪。一切都是侥幸。」

我说出实情。

这时——

「哼。」

少女以流畅的动作转身，百褶短裙飘起，背对着我。

长靴脚跟发出阵阵清响，走向阳台对面。

「看来你不是劲敌。我太高估你了。」

这名少女突然跑来，硬塞给我一把剑，叫我和她「比划」，自顾自地朝我一剑刺来，看我一屁股跌坐地上，留下一句「我太高估你了」就此扬长而去。

真是莫名其妙——

我一阵错愕，抬头望着那名银白少女的双肩。

这名少女到底……

但就在这时候——

嗡。

我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呼啸声。

——？！

也许有人想取你性命——我原本一直希望欧崇的这番话是杞人忧天，但这个希望此刻已随着振翅声粉碎。

就像有东西拍打后脑向我提出警告。

危险。

后面！

声音在耳畔响起，仰躺在地的我反射性地转头。振翅声！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从中庭的暗处窜出，向我飞扑而来。

「唔！」

那是？

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己做出动作——右手立刻甩开绷带，一把握住腰间的长剑，拔剑向前扫出。

刷——

啪！

长剑画出一道圆弧，斩断那冲向空中的物体。我在它即将扑向我脸部时击中它。那个物体在眼前爆裂，断成两半往左右两旁滚落。

手中传来击中的触感。

毒……毒甲虫！

和傍晚时袭击我的毒甲虫一模一样！

我还来不及喘息，旋即有另一只从暗处发出振翅声，像子弹般冲向我！

「可恶。」

我重新持剑站稳身子。但甲虫却突然越过我头顶，飞向阳台的另一头。

什么？！

我转头望去，看见浮现在月光下的银白色背影。莫非是少女身上的套装过于显眼？

糟了。

我全身神经瞬间做出反应。我右手持剑，双脚往石板地猛力一蹬。在跳跃的同时，预测那疾飞的物体会有什么动作。这次我看出来了。我举起长剑，在空中劈砍而下。就在它即将袭向少女背后时，我画出半圆的剑尖已掌握住它的动作，一剑砍中。

啪！

落地。

少女发现背后有异，回身而望。

她因惊讶而圆睁的双眸紧盯着我瞧——这也难怪，她只在练习场与人对打，很少有被人偷袭的经验。

啪嚓！

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断成两牛的大甲虫滚落阳台地面。

「——」

我面对这名看得目瞪口呆的少女不住喘息，伸手指着大厅的门口。

「快到里面去。」

「那是……」

「也许会有更多。」

现在无暇解释。

这一带是百码宽的方形中庭草地。四面被方方正正的石造大厅包围，中庭里不见半盏灯光—一个漆黑的正方形。舞池内摇曳的灯光在草地上跃动。

嗡嗡——

又来了两只。

此时无法靠眼睛辨别，我以耳朵掌握毒甲虫的动向。在哪里？是从中庭的何处飞来？舞会摇曳的灯光这时反而碍事。可恶，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背对着身穿银白骑士服的少女想保护她，右手握着长剑，斜斜地比向暗处。

来了，一前一后飞过来了！

「喝！」

尽管我双手握剑想将它扫开，却无法像刚才那样掌握住它的行动。

日后我才明白，昆虫在叮人时，会采直线的飞行轨道，所以可以轻易地掌握其动作。但在保持距离的状态下，就算我挥剑，也没办法击中在空中自由飞舞的甲虫。

嗡——

飞扑而来的甲虫在一码的距离下，轻松地从我剑下穿过。迅速飞向我头顶后，发出振翅的低鸣声，在空中画出一道螺旋，从旁向我袭来。同时正面也来了另一只。

糟了，两只同时攻击我！

8

糟了！

我立即以肩膀将我背后的少女撞开。

「快趴下！」

在弦乐的演奏下，大厅内的舞会正来到最高潮，但我却面临了意想不到的危机。

发出巨大振翅声的大型甲虫好像是毒甲虫，和黄昏时在航行台座内袭击我的昆虫一样，突然从中庭的暗处向我袭来。

不仅如此，这种暗杀用的甲虫也袭向阳台上的伯爵家女骑士。

「啊！」

被我撞开的少女低呼一声，对这突发事件感到错愕。她整个人被撞飞，从阳台上滚落。

但我现在已顾不得了。我以耳朵掌握那两只甲虫飞行的轨迹——正面一只，右上方一只。先从右上方那只开始。我反射性地操控手中的长剑。被逼得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出剑更要精准——父亲说过的话从我脑中闪过，于是我将右手手肘往内收，朝右上方挥剑扫去。

啪！

正要从我脸部右上方刺来的甲虫被我的剑尖逮个正着，斩成两半。我顺势转身，画出一道圆弧，挥剑砍向正面飞来的另一只甲虫。但正面飞来的甲虫顺着我的刀风往上飘，从我头顶飞越。

嗡——

飞向头顶另一侧。不妙。它迅速盘旋，要从正上方袭击！我仰头望向背后头顶。这时，舞池内正好演奏完一首曲子，响起一阵掌声。甲虫的振翅声就此被掩盖。一时之间，我掌握不到那只飞上空中的甲虫行踪。

「唔。」

糟了！

快趴下。

我体内某个声音提醒我。

快朝地面打滚。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立刻往地上一蹬，扑向阳台上方。在大理石的瓷砖上打滚。

嗡——

甲虫没刺中我，在空中画了个U字型，再次飞向高空。紧咬着我不放……一旦被放出，就会攻击所有会动的东西是吗？虽然只是我的猜想，但如果这真的是暗杀者的攻击方式，那这种甲虫在刺伤猎物之前，应该会持续攻击才对。

「可恶。」

大厅内又传来一阵响亮的掌声，嘈杂的人声掩盖了甲虫的振翅声。糟糕，我无法分辨它会从何处攻击我。它只是在黑暗中盘旋的一个黑点。我的视力追不上它的行踪！

可恶，到底会从头顶的何处展开攻击？

我仰躺在大理石的瓷砖上，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寻，但就是掌握不到甲虫的行踪。可恶，再这样下去……

就在这时候——

突然从中庭的草地里窜出一个高大的黑影，覆在我身上，他手中的长剑扫出一道强劲的刀风。

啪嚓！

一个红黑色的小东西在头顶被砍成两半。那突然窜出的黑影——身穿骑士服的高大人影，不知是怎么办到的，竟然掌握了在空中飞舞的甲虫行踪，一剑将它斩杀。

啪。

被斩杀的甲虫残骸断成两半，掉落地上，这时大厅内的掌声已经停止，耳边已听不见振翅声。

我气喘吁吁。

——？

我躺在地上，抬眼往上瞧。望见一名身穿黑色骑士服的男子，双脚跨在我身上，昂然而立。

骑士服……

「嗨。」

在月光下，一名银发垂肩的高大少年低头望着我，嘴角轻扬。

「真是千钧一发呢。」

「强……路易？」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脸。

这个人影突然出面替我解危。

跨在我身上的这名少年呼吸不显一丝紊乱。喀嚓一声还剑入鞘，朝仰躺在地的我伸出右手。

我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起来。我认得他。

「强·路易·迪拉克……」

令人惊讶的是，突然从中庭草地冲向阳台、替我挥剑收拾甲虫的人，是之前阻止我决斗的那名身材高大的银发少年。

「真是千钧一发呢，艾米尔。」少年那强健的下巴露出微笑。「你和我都溜出舞会，进行得正顺利的时候……唔！」

这名长我几岁的少年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了什么，转身望向背后的中庭，往地上使劲一蹬，向前疾奔。

「——？！」

「那里好像有人，快来。」他背对着我喊道。

我慢了半拍，旋即跟在少年身后。那名银发少年的直觉似乎比我敏锐，他一跃向草地，旋即拔出长剑奔跑。

人在那里？就在中庭深处？意思是说施放毒甲虫的人就躲在那一带吗？

我右手持剑，紧跟在后头，在草地上飞奔。

冲向石造建筑的墙角后，虽然感觉不出有人，却看到银发少年单膝跪地，查看某样东西。

「这是一种会让昆虫兴奋的香。」强·路易·迪拉克从草地中捡起一根细长的残香。他因为那股臭味而皱眉，拿给随后赶上的我看。

「那是？」

「暗杀者用的东西。毒甲虫师刚才一直埋伏在这里，将笼子放在这儿。」

强·路易暗啐一声，环视周遭，朝空无一物的草丛努了努下巴。

「你看，就放在那边。对方虽然逃走了，却留下他之前将笼子搁在草地上的痕迹。天黑后，对方马上潜进这里，一直在等机会下手。」

暗杀者……

经这么一提，草地上确实有一个方形的痕迹。藉着月光走近一看便可明白，若是站在明亮的阳台上，这个建筑的阴暗角落一定会被黑暗掩盖，看不清楚。

可是，暗杀者是为了等我走向阳台，才事先埋伏在这里吗？

但紧接着下个瞬间——

「抱歉，艾米尔。」

没想到高大的强·路易·迪拉克竟然向我道歉。他明明救了我，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

这名比我年长的少年见我一脸纳闷，苦笑着对我解释：

「歹徒看准了我在舞会最热闹时一定会溜到中庭来，所以埋伏在这里，放出毒甲虫打算取我性命，正好你人在阳台，动作特别显眼。」

「我？」

「因为……该怎么说呢，当时我正好躺在草丛里。暗杀用的毒甲虫会攻击慌张逃跑的人。你人在阳台上，它是被你的动作引来的。不，应该说是你们吧。」

「这是怎么回事？」

「——？」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下了一跳，急忙转头，只见那一身银白套装的少女双手叉腰站在我面前。

不知何时，这名伯爵家的女骑士已来到我们身旁。由于刚才我将她撞向中庭，所以肩膀沾有绿色的污渍。

「我们在舞会时会到外面来是很容易猜到的事。这种毒甲虫……」

一身银白骑士服的少女拿起被我斩杀的甲虫半边尸体，出示给我和强·路易看。

「是南方品种。在我们艾曼因的图监上有记载，就算在山里看到也绝不能靠近。暗杀者的目标也不见得是你。」少女说明完后，将手中的尸体丢向草丛。

「你的意思是说，毒甲虫的目标是你罗，比安·尼梅。」

强·路易似乎认得这名少女，直呼她的名字。

「没错。」

少女颌首。

「我是家中的独生女。我要是死了，米拉波家便没人可以延续香火。竞技会场的护卫薄弱，应该是有人认为这是下手的好机会。」

贵族家的世子若放着没人保护，便会成为其他贵族家下手的目标。所以家中兄弟愈多愈好，只有一个独生子实在是不像话——经这么一提才想到，两年前在福特·迪奥迪特的市场餐馆里，会听一位当过军人的老先生提过此事。贵族家一旦绝后，对周遭的贵族家面吾，是抢夺领地的大好机会。尽管表面上双方保有友好的关系，但只要有可乘之机，世子便会成为其他贵族家暗杀的对象。

我想起那名老先生说过的话。

不论哪个贵族家，都无法摆脱这样的危险。所以护树骑士团提供的「集团性防卫协定」对小规模的贵族家来说，是渴望获得的安全保障。

「不，不见得是你。因为你也知道的，我家是去年才成为贵族的。」

高大的强·路易·迪拉克耸了耸肩。

「这世上有很多人看别人有机会飞黄腾达就想扯人后腿，也有很多人看到别人努力往上爬，就想一脚踩下。」

「——？」

我听这名高大的少年这样说，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去年才刚成为贵族？

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我们三人都有遭人暗算的理由。」强·路易再度耸了耸肩，轻拍我的肩膀。「若能除掉像艾米尔这么优秀的受测生，自己的孩子也许就能考上——有些父亲应该会这么想吧？」

「咦？」

「——」

依照强·路易的看法，刚才中庭发生的袭击事件，不知道是针对我们三人当中的哪一个。

在贵族的世界里，暗杀贵族子弟的行径竟是这般横行。

「对了，比安。」银发少年以开朗的声音说道。似乎已将刚才遭袭击的事抛诸脑后。

「你干脆别参加测验，和艾米尔结婚生子算了。我刚才看你们两个挺情投意合的……啊，不！」

少女手搭在剑上，发出「喀嚓」的声响。强·路易急忙举起双手否认刚才说的话。银白少女怒气冲冲，抬眼瞪视着那名少年。

「以后不准你再这样胡言乱语。」

「我……我明白了。抱歉。」

「抱歉讲一次就够了？！」

「知道了，对不起。」

「为了这次测验，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我才不需要找什么夫婿。倒是你，在草丛里做什么？」

少女板着面孔指向中庭的树丛。

这时——

一阵窸窣声传来。一名解开长发的千金小姐一脸惊诧地从她所指的地方坐起身。

怎么回事？

是之前那名衣着华丽的千金。她身上的礼服半褪，发现我们正看着她，双手急忙按住裸露的香肩，转过身去，往大厅的方向奔去。

「啊……不。因为跳舞流了不少汗，我才到凉快的地方吹吹风。」强·路易高举双手解释道。「伤脑筋。你指出她躲藏的地方，不是害她没面子吗。」

「哼！」

「我说比安，那种女孩或许是你最讨厌的对象，但我听说你也曾在某个舞会里穿着艳光四射的礼服……好痛！」

啪！少女完全没任何预备动作，右手迅速击向强·路易的脸颊。

厉害……好快啊！

比安双手叉腰。

「你听好了，我不会歧视花钱当上贵族的男爵。不过，你也一样不准用这种口吻和我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

「——？」我只能站在一旁着看强·路易与银白少女两人的对话。听得似懂非懂。

「哼！」少女转过身去，从草地上离去。腰间系着长剑。百褶短裙上沾有青草。

「艾米尔……」强，路易目送银白少女的背影离去，悄声说道。「那个狠角色看上你了。」

「什么？」

这句低语应该没被少女听见才是，不过，原本准备走向大厅的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瞪着我们。

「还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们，我是为了通过测验才来这里战斗。如果在循环赛中对上我，用不着手下留情。」

「我知道。」强应道。「就像之前在特别会的时候一样，我会以骑士的身分全力以赴。」

「那当然。特别是你。」少女站在草地前方，指着我的脸。

咦，我？

少女以蓝色的眼瞳瞪视着我。「下次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我会宰了你。艾米尔·威·迪奥迪特。」银白少女撂下这句话后，再度背过身去，以骑士长靴拨开草丛，快步离去。

我没使出全力？

我与强·路易，迪拉克两人站在草地中，目送那名银白少女离去的背影。

才没那回事。

是你误会了。

我暗自在心中向少女回应。

比安·尼梅·米拉波——这是你的名字对吧。刚才我和你交手时，并没有保留实力啊。

会向爸爸学过剑术的我无法轻易躲开那迅捷无比的突刺。你的确很不简单……

嘈杂的掌声再度从散发黄光的大厅传来。




第二章
1

竞技会首日的清晨——

我在船舱的床上醒来。

因为欧崇为我加强警备守卫，所以我在航行台座的船舱里安稳地度过了一晚（事实上，我脑中不断浮现晚宴上遭遇的事情，尽管阖眼躺在床上，一样无法入眠）。

一直到天亮前，我才微微入睡。睁开眼时已见东方鱼肚白，我就此起身。

我已不想睡了。

决战的第一天就要开始了。

——

验收这两年锻链成果的时刻终于到来。我离开床边，穿上蓝色的搭乘骑士服，将长剑插向腰间。

出发吧。

我想了一会儿，从书桌里取出那本牛皮封面的参考书。现在就出发的话，应该很早就能抵达考场的简报室。开始测验前，就再看一遍这本书吧。

受测生并非驾着机体前往考场，而是另外搭乘马车。

低垂的白云就像天花板似的罩在城寨都市上头。我心想，从船舱前往甲板后，之所以微微感到明亮，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

我抬头仰望。阴暗的云层离地不到八千码，就像是压在头上一样。在这种情况下，能进行「指定科目」的竞技吗？

正当我如此思忖时，一旁有人唤了声「殿下」。

我转头一看，航行台座的船长就站在我面前。

「殿下，您的手臂不碍事吧？」

这名中年船长身穿金丝缎材质的航陆士制服，一脸担忧地问道。

「哦，已经不碍事了。」

我心里觉得歉疚，故意转动手臂让他看。觉得肌肉有点酸痛，可能是昨晚在大厅中庭拼命挥剑的缘故吧。

「什么事都没有，我要照预定计划前往测验会场。」

「这样啊。那么本船也会按照计划，载运安斐尔的机体前往射击场的维修站。」

「那就一切拜托了。到那边再碰头。」

首日的「指定科目」是在城寨外的射击场举行。受测生会先前往射击场的管理大楼听取今天竞技的简报，各家的航行台座也会在同一时间前往射击场的维修站，为机体做好飞行前的各项准备，事先立起机体。

「你起得可真早，艾米尔。」

我交待属下准备前往管理大楼的马车。往船体下方走去时，随行的欧崇已坐进车内，在座位上翻阅文件。

「睡得好吗？」

「还好。」

我进入车内，关上车门，马车就此向前奔驰。行进的方向不同于前一晚，是朝城寨的反方向而去——在平原中央建造的一座辽阔的射击场。

我们才刚走，就从车窗看见一辆运货马车靠向船体下方。

「应该是我们订购的饮用水。」

欧崇斜眼望着马车，如此说道。

「真受不了，不就是水吗，索价竟然那么高。」

纹章官手上翻阅的文件，好像是要支付给费康家竞技会执行委员会的水费和午餐费的帐单。

「既然要收取这么昂贵的费用，就该做好晚宴的警备工作啊——虽然很想这样对他们说，但就费康家那班人来看，很有可能是收了暗杀业者的黑钱，协助他们袭击目标。」欧崇一面翻阅文件，一面暗骂。「不，昨晚袭击你的那件事，也许就是他们干的。」

昨晚，我将自己和两名受测生在中庭遭到毒甲虫袭击的事告诉了欧崇，却没通知竞技会的执行委员会。根据强·路易·迪拉克的说法，若是呈报此事，会对溜出舞会、和他一起躲在树丛里的那名伯爵家千金造成困扰。强·路易说他「不想呈报此事」。

我也认为袭击我的或许就是费康家那班人，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返回台座后告知欧崇此事，他的意见也和我一致。不过，他特别派了私家军的骑兵队在航行台座四周加强戒备。

像这种程度的麻烦，不必向人诉苦，就靠自己的力量去防范吧。

「里奇——不，艾米尔。」

欧崇焦躁不安地向我确认。

「你遭到袭击却毫发无伤，这的确值得庆幸。不过，你昨晚没有得意忘形、和哪家千金小姐共舞，或是和其他受测生谈论『第一次猎狐』的话题吧？」

「你放心吧。」

我颔首应道。

不过，昨晚弗尼兹公爵家的千金提议要我「入赘」的事，我并未向欧崇提起。

谈论女生对我有好感的事，总命我难为情。

我也不想入赘到哪个名门望族家当养子。

在迪奥迪特家，有欧崇与卡帕菲尔德这两名家职干部知道我的真实身分，并且给予协助，我才能扮演好贵族家继承人的角色。

多亏他们两人的协助，我才能一路走到现在。换一个环境，恐怕就没那么顺利了。

车轮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马车载着我和欧崇走在平原中央新铺设的道路上。执行委员会告诉我们，搭马车到射击场的管理大楼只要十分钟就可抵达。

我望向窗外，得知我们正置身于平原中央。现在应该已进入射击场的区域内了吧。要是从上空俯瞰，应该能看出我们正进入射击场的外围道路。远处林立的像是白色旗杆的物体正慢慢向我们靠近，周遭是笼罩在云层底下的广大平原。

这里除了像这样的射击场，还有三处竞技场—测验场所好像拥有一群规模庞大的设施。

「真是的，骑士团是在崇高理想下设立的组织，但围绕在它四周的那些家伙，不见得每个都那么崇高。不过，若不接受那些假借骑士团威名的俗人援助又无法顺利营运，这也是世俗无奈的一面。」欧崇朝外头的景致努了努下巴。「举个例子吧，你看那大规模的测验会场。在米尔索提亚全土，同样规模的地方一共有六处。虽然地方有地方的考量，认为这样可让工商业更为活络，但这么大的规模，光靠骑士团是无法营运的。」

「……」

「艾米尔。你说这次十二名选考审查委员当中，有九名不是骑士团的骑士，而是一般的上级贵族是吧？」

「没错。」

我点头。

「嗯……」

欧崇盘起双臂，沉声低吟。

这时候。

嗡——

头顶传来引擎的嗡嗡声，掩盖了欧崇的低吟声。

马车周遭陡然昏天暗地。

嗡嗡——

是提高推进力、向上攀升的MC机关声。不过，远比守护骑士的机关声响来得缓慢沉重。有一种重物越过头顶的感觉。

「是诺耶·姆吉克。」

欧崇抬头望向窗外，如此说道。

「——！」

我也从窗户探出头，抬头仰望。

蓝灰色的长形船身，斜斜地横越马车上方，缓缓地升向空中，连空气也为之震动。

这时船体的下腹开启，练习舰一面上升，一面露出守护骑士的甲板（我后来才知道，中型巡航舰等级以下的飞空舰，守护骑士的飞行甲板是往下开启。不论是起飞还是降落，都是在船体下侧使用悬挂式吊钩）。

我朝船身望去，发现有一架黑色的守护骑士从飞空舰的腹部以悬挂的方式登场，不久后从悬挂吊钩上脱离，落向空中。虽然是黑色，但造型不像征税军的休耶达冈那么难看。

那架机体……

黑色的守护骑士在空中啪的一声张开稳定翼，就像要避开母舰的船身般，猛然翻身以锐利的角度往上攀升。它拥有尖锐的轮廓，至于机体的细部，我就无暇看个仔细了。

咻——

那黑色的锐利轮廓冲进头顶上方的云层中，消失无踪。只有从云端上传来轰的引擎加速声。

好厉害……

我抬头仰望，看得目瞪口呆。

好厉害的操纵技术—虽然稳定翼是在低速下开起，但它旋转飞行的技术一流。

我感觉到手臂鸡皮疙瘩直冒。

那是何方神圣？

2

射击场的管理大楼，是一座位于平地中央的钢制四楼建筑。

走上受测生简报室所在的顶楼后，整个射击场透过玻璃窗尽收眼底。除过草的茶色大地上画有四个巨大的白色同心圆。

那就是定点着陆的目标是吗？

白色同心圆左手边的地面有条向前延伸的跑道，长约半库德，在地上看起来非常长。跑道一路向左手边的视野深处延伸，两侧林立的电光式旗杆有二十根之多，犹如白色的寺院高塔般高耸。

——？

令人惊讶的是，跑道两侧还设有巨大的观众席看台。位于迪奥迪特城后方、这两年来一直供我练习的射击场，当然没有这种设施。

我是要冲过那里吗？

不过，跑道的宽度和长度，应该和我森林里的射击场没什么两样才对。

我担心的是笼罩头顶的厚厚云层。

还是先就座吧。

走进受测生的简报室后，我发现里头安静无声。排列整齐的皮椅全部空着，前方的黑板已准备好要做气象简报。

这里没有指定座位，采自由入座。我想看清楚气象图，所以坐到最前排的位子，为了有效利用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我拉出折叠桌，摊开那本参考书。

《通往骑士团之路》——过去这两年间，我不知反覆翻阅几遍了。

那天早上，我翻开〈剑斗精神〉那一项。

昨晚在晚宴中，有人要求和我决斗，也有人骂我没使出全力，所以我想了解「战斗」的含意。

打倒他人，当中有何特殊的含意？

我暗自思量。

耳边传来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直嚷着「决斗吧」的声音，以及那名银白女骑士说「下次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我会宰了你」的声音。但我微微感觉到——不论受过何种锻链和模拟战，他们都没有斩杀活人的经验。

虽然已过了两年，但那名长得像大蟾蜍的怪物临终时发出的哀号再度浮现在我脑中。实战时，艾尔康男爵的讨饶叫喊声仍挥之不去。

我翻开书页。

已看过无数遍的文章映入眼中。

如今，护树骑士团的战斗是镇压纷争。而在剑斗方面，理论上对先攻者较为有利。但我们在战斗中，得先说服当事者停止纷争，倘若无法劝阻，或是当事者蛮横地展开攻击时，我们才能拔剑相向。因此，我们不能「先下手为强」。此外，也不能趁对手不注意时展开偷袭。得在避开对手初次攻击后，用剑封锁其战斗力——

两年前，他就是用这种战斗法……

护树骑士团应该不会主动采取趁人不备的突袭战。

当我细看亚休雷·吉特的文字时，一旁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

「嗨，你来得真早。」

我抬眼一看，眼前出现一对洋溢着笑意的棕色双瞳。还有一头银色长发。

我对此颇为惊讶，因为在他拍我肩膀之前，我一直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同时心里想着，也难怪我察觉不出他的气息，因为是这名少年比我年长。

「你也来得很早嘛，强·路易。」

「因为我很早就醒了。」

强·路易·迪拉克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皮椅上，翘起他那长长的二郎腿。

「那是你的参考书吗？」

「是啊。」

我颔首。我们前一晚才认识，就已能和这名大我三岁的少年用自然且对等的口吻交谈。感觉就像两人皆默认了彼此。

「这是我的案头书。」

「不过，亚休雷·吉特的论点……」这名高大的少年盘起双臂说道。「只是在阐述护树骑士团的理想方针，与人持剑对决时，若是一直等对方先攻，一定会落败。能抢先奇袭才是真正的厉害。」

「……」

「昨晚我不也对你说过吗？」

「嗯，可是……」

我并不认同。

少年开始对我说起他的主张。

「艾米尔。『成长护树会』的教科书里清楚地写着——在剑术对决中，一剑刺出令对手措手不及，此乃必胜法。大部分的讲师也都这样指导学生。『胜负决定于一开始的攻击』。很遗憾，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

我对此感到不悦。

周遭依旧安静无声。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简报室内只有寥寥数名受测生。

我所信奉的案头书——《通往骑士团之路》的内容，被这名比我年长且实力坚强的少年全盘否认，让我有点火大。

「一开始就展开奇袭，趁敌人乱了手脚再给致命一击，这种做法并不是护树骑士团的战斗方式。」

「但要是输了，就没办法镇压纷争了。」

「可是我……」不知为何，我竟然说不出口。我想成为像亚休雷那样的人……我在心中喃喃说道。然而，比我更像一名「冷静的骑士」、实力比我更接近亚休雷·吉特的强·路易，竟然说面对敌人时，应该抢先展开奇袭才对。

「可是怎样？」

「……」我说不出话来。

「你可真是个怪人。」这名银发少年呵呵而笑。「你想说，胡乱杀人是不对的行为是吗？『非战主义』也是抱持这种想法。」

「两年前我曾杀过人，虽然对方称得上是个可怕的怪物。但杀人真的很可怕……」

「这样做不对吗？」

「不，该怎么说好呢，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艾米尔。」

强·路易拨起银发，朝周遭逐渐聚集的受测生们望了一眼，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你听好了，你拥有实战经验，那是很难得的体验。但你也因为会让人丧命而想太多。明天的战斗，是在不启动电磁超震动功能的条件下持剑与对手进行模拟战，可说是单纯的剑术比赛。我们是为了战胜对手、通过测验才来到这里。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打败你遇上的对手就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回了他一句。

「你自己才是怪人，不是吗？强·路易。」

「怪人？」

「没错，强·路易。」我向他提出心中的疑问。「你嘴巴上说『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打败对手就行了』，但昨晚却两度出手救我。只要你放着我不管，我就可能会在决斗中身受重伤，或是被毒虫刺伤，中毒身亡。你明明可以少一名竞争对手，为何又要冒着受伤的危险，出手救我？」

面对朋友，这样的问话方式或许会令人难堪。但我不禁脱口而出。

「嗯，说得也是。」

不过，紧接着下个瞬间，银发少年口中说出的话令我全身冻结。

「或许是因为你不是贵族吧。艾米尔。」

「——！」

我昨晚就多次感觉到强·路易·迪拉克的敏锐直觉。

因此，当他在简报室里坐在我隔壁，指出「你不是贵族」时，我背脊迅速感到冻结。

我穿帮了吗？！

「……」

我惊诧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妙。

重要的竞技会就快开始了，偏偏发生这种事……

然而——

「啊，你别生气。」

银发少年苦笑着补上一句。

「我说你不是贵族，是一种善意的说法。」

「善……善意的说法？」

「意思是说你不像贵族。艾米尔，你态度很谦虚。明明在实战中立下战功，却不会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这样更是难得。我最讨厌那些因为自己是贵族，就盛气凌人的家伙。你和他们不一样。」

「……」

「所以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出手帮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松了口气，但感觉得到冷汗从两鬓滑落。

「抱歉，强·路易。我对你说了那么失礼的话。」

「没什么。」

这名高跳的少年耸了耸肩。

「的确，我都十七岁了，才第一次报考。也许你会觉得我有点奇怪，在心里想着，既然讲得一副很懂的模样，为什么之前没报考护树骑士团，对吧？坦白说，我并非生下来就是贵族。」

「——？」

并非生下来就是贵族？经这么一提才想到，他会说过自己十七岁，今年是第一次报考。像他实力这么坚强，为什么之前没报考呢——这也是个疑问。

「艾米尔，其实我出身商贾之家。去年我父亲向征服府捐了一大笔钱，买下某个被抄家的男爵爵位。就这样，我才成为贵族。」

「捐钱？」

从平民摇身成为贵族？

「没错。」

强·路易·迪拉克颔首，开始谈起自己的身世。

「我父亲奥沙诺·迪拉克是名商人。虽然出身贫户，但他年纪轻轻便闯出一番事业，拥有庞大的财富。商会、工厂、陆运公司、船公司，能得到的他全部都有，甚至娶了家道中落的贵族千金——也就是我母亲——为妻。」

「……」

「我母亲被公爵家撤除贵族的身分，被贬为平民，家中的庞大债务便由我父亲一肩扛下。我父亲事业有成，娶我母亲为妻时可说是风光得意。但我母亲虽然过着富足的生活，却始终郁郁寡欢，我父亲知道后，就决定让自己成为贵族。你应该也知道，这世界只要有钱，就连平民也能成为男爵。我对这样的事并不反对。一旦成为贵族，就能驾驶守护骑士。也能报考护树骑士团的预备学校。」

经这么一提，我想起昨晚那名少女骑士和强·路易的对话。她好像会提过花钱当上贵族的男爵的事……「去年才刚当上贵族」这句话，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少年接着说道。

「十七岁是我第一次报考护树骑士团，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机会。所以我才会加入『特别会』接受指导。但是以男爵的身分，就算付再多钱，也不能参加特别课程。无法接受知名讲师指导，只能在一般课程中练习。总之，原本以我这种身分，根本就不可能参加那种特别会。」

「……」

「不过在拥有贵族身分后，在『成长护树会』的特别课程里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上级贵族子弟，更让我觉得忿忿不平。明明没什么实力，却如此狂妄，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可是，昨晚在晚宴里见到你，发现你虽拥有等同于伯爵的待遇和战勋，却仍保持谦虚的态度，让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贵族。所以就忍不住出手帮你。总觉得……」

强·路易望着我微微一笑。

「你和我很像，就像伙伴一样。」

这名长我几岁的少年果然拥有过人的直觉。

昨晚他才看过我一眼，就已本能地看穿我的真实身分。

我只是点点头，以一句「这样啊」含糊带过，但心里却很羡慕拥有「类似」遭遇的强·路易·迪拉克。他能以这种方式开创自己的未来。尽管身分不高，但他至少是采正规的手续从平民成为贵族。

但就我的情况来说，一旦事迹败露就只有死罪一条。要是我假冒贵族的事曝光，欧崇和卡帕菲尔德恐怕也难逃罪嫌。因此就算我和强·路易·迪拉克会成为好友，也不能轻易说出自己的秘密。

「啊，对了。」

强看我陷入沉思，朝室内某个方向努了努下巴。看来受测生已经到齐。

简报室登时人声鼎沸。

「又多了一位讨厌上级贵族子弟的『伙伴』了。」

「——？」

我转头一望，在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的简报室后方入口处，发现昨晚才见过的银白色人影。

是那名少女骑士。

「比安……」

强·路易在我一旁悄声说道。

「她是伯爵家的千金，所以在『成长护树会』是参加特别课程，和子爵、男爵的一般课程不同。」

「怎样不同？」

「完全不同。『成长护树会』是只有贵族才能参加的特别会，在里头还有阶级之分。例如练习用的竞技场设有可以升向观众席的升降机，但只有参加中上级贵族特别课程的学生才能坐上升降机，一般课程的学生得爬楼梯。参加特别课程的学生，一般都不会和一般课程的学生交谈。骑士团与贵族的阶级高低无关，是个讲究实力的世界，但『成长护树会』却是在做生意，他们向报考的贵族家收取酬金，因此为了满足学生的父母，而在阶级方面做了清楚的区分。」

「……」

「上级贵族的子弟们，昨晚把比安当千金小姐看待，是故意的。」

「故意的？」

我隔着他的肩膀望去，发现那名身穿银白色套装的少女正在找寻空位，往我们这里走来。

「没错。对那班人来说，被女孩超越、败在女孩手下是难以忍受的『耻辱』。比安在特别课程中最为认真，且有不错的资质，所以实力也愈来愈强。后来就没有人愿意当她的练习对象了。他们希望比安能永远当他们的偶像，不希望她变成打败自己的对手。不得已，只好由我来当比安的对手了。」

「你当她的对手？」

「没错。之前比安总是一个人在竞技场里练习布朗迪暗戟。所以我才请『成长护树会』特别通融，让我当她的对手。她的突刺很厉害吧？」

「是啊。」

「比安只要长剑在手就非常厉害，连驾驶守护骑士时也能使出同样的技巧。她磨练那招突刺的练习对手就是我了。

「比安若在格斗战中用那招突刺，只要一击就能决定胜负，比赛开始没几秒对手就会落败。因为布朗迪暗戟的武器不是剑，而是长枪。」

长枪——？

用长枪使出刚猛的突刺？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暗自吞了口唾沫，这时，我座位旁传来佩剑撞击的声响。

——？

我吓了一跳，望向身旁，不知何时，那身穿银白套装的少女已站在我左侧的空位旁。

怎么了？

「——」

金发少女斜眼瞪了我一眼，不发一语地坐下。她那穿着银白色搭乘长靴的双脚交叉而坐。

怎么了？

我不禁瞪大眼睛。

少女眼望前方，不发一语，坐在位子上双臂盘胸。

我莫名地心头一震。

少女的发香送入鼻端，一阵酸甜的气味传来。我微微一惊，心里想着——她毕竟是个千金小姐。既然说「别把我当女人看」，就别穿短裙、别抹香水嘛。

正当我如此暗忖时，少女突然把脸转向我。我不禁仰身向后。

「你有什么意见吗？」

「咦？」

「要坐哪里是我的自由。」

我还来不及反应，坐我右侧的强·路易差点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

少女以蓝色眼瞳斜眼瞪着他。

「航行台座的淋浴用的是雨水。不准笑。」

我夹在强·路易与比安中间，正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时，简报的时间已经到了，讲台处下达指示「请所有受测生就座」。

仍有许多受测生急急忙忙地从坐在最前排的我们前方经过，找空位就座。这时，有一群人从我面前通过，发出阵阵脚步声。

走在前头的，是那名一头茶色卷发、身材高眺的公爵家公子——塞特·古流尼法特。跟在他身后的，则是昨晚和我同桌的那群人。

「哼。」古流尼法特居高临下地望了我们一眼，便大步从前方走过。此时的他已无昨晚的绅士风度。

比安依旧双臂盘胸望向一旁，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

接着走来的是那名颧骨高耸的少年——鹫尔·纽伊·艾戚安努，他以那上吊的白眼瞪视着我们，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就此走过。

紧随在后的少年们也同样对我们投以鄙视的目光，从前方通过，走向通道另一侧的座位。

「接下来，竞技会首日的『指定科目』将就此展开。」

讲台处开始进行简报。

这是驾驶守护骑士飞行前的行前会议。

站在讲台上的，是昨晚在晚宴上宣布开幕的那名高大的骑士。他已年近三旬。

「各位早安。我是骑士团指导教官，法雷利·拉古蓝吉上尉。」

一百二十名坐在皮椅上的受测生全部静了下来，将目光集中在讲台上那名骑士身上。

「从今天起为期三天，将测验各位的技艺、品格、骑士道精神，看你们是否能成为护树骑士。希望各位能充分了解骑士团创立的理念，堂堂正正地投入比赛中。在介绍首日科目的注意事项前，在此先对今天的气象做简单的报告。」

那名高挑的骑士轮廓深邃的侧脸对着我们，手持细棒指着贴在背后墙上的气象图。

向受测生们说明天候状况、告知飞行前的各项注意事项是年轻教官的工作，不是由上级资深军官负责。

——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气象图。听说米尔索提亚有个气象观测网，但因为气象算是军事情报，所以由征服军一手掌控，不会发送给一般贵族。护树骑士团虽不是征服府的直属军队组织，但依照传统，还是会收到征服府发送的气象情报。

亚休雷·吉特的参考书中写有〈气象图的观看法〉，因此讲台上的大气象图让我看得津津有味。

「平原现在正被高气压笼罩。」年轻的指导教官指着气象图解说道。「上午是从大达鲁多亚海吹来的海风，所以是吹东风，到了下午转为陆风，所以改吹西风。各位一早看到云层低垂，可能会担心竞技会能否如期举行，但请不用担心。弗兰斯这里的空气有很多构成水蒸气的微粒子，所以在气温偏低的清晨一定会被低垂的云层笼罩。但只要太阳升起，受到日照，覆盖大地的云层便会逐渐升向上空，云雾随后就会消散。刚才练习舰诺耶·姆吉克与舰上机已飞向空中展开天候调查，得到的报告是『高度（离地七、八千公尺到一万公尺的高度）：晴朗无云，竞技开始时不会有问题』。」

看来，首日的竞技将按照预定计划进行。

原来刚才从马车头顶通过的练习舰，是为了调查上空的天气才升空。

「那么，在说明竞技内容的各项注意事项之前，先让各位看一样东西——飞向高空进行天候调查的布拉凯玛资深军官，在待会儿返航时，会顺便进行『指定科目』的示范表演。」

指导教官说完后，简报室内一阵哗然。

示范表演？

这名教官——法雷利·拉古蓝吉上尉——以细棒指向讲台后方的墙壁，覆盖墙壁的紫色布幕随即向左右两侧开启，眼前随即出现一整面玻璃。讲台后方是一大片玻璃窗。

「如各位所见，这里可以将射击场的跑道尽收眼底。请各位注意看着陆目标。」

「——」

「——」

众人将视线投向指导教官身后的景致。天空仍布满厚厚的云层。远方的茶色大地重新以白漆画了四个同心圆。

拉古蓝吉上尉朝绑在手腕上的通话机传达指示。

接下来的数秒，什么事也没发生。

「来了。」

蓦地，它出现在天际。

刷！

一道锐利的黑影冲破头顶的云层底端，以倒悬的姿势落向大地，在即将贴近地面时，猛然翻转起身。是那架黑色的守护骑士。

我早上看到的那架机体。

啪的一声，黑影就像瞬间散开似的紧急刹车，降落速度骤减。机体的外形在着陆前改变，它的机械右臂已握好长剑。咦……它什么时候拔剑的？背后的稳定翼已折叠收回，那架人形机体就此着陆。双膝的避震器往下一沉，落在圆圈的中央，几乎没扬起任何尘埃。刚才明明以那么快的速度冲向地面，但着陆的瞬间，却像羽毛飘落般轻盈。

好强。在空中切换成陆战模式，一面刹车，一面张开手脚拔剑？！

着陆的冲击隔了一会儿才从地面传来。

视野中的黑色机体没有片刻迟疑，随即往地上一蹬，进入陆跑状态，冲进跑道。

跑道两侧的旗杆以乱数亮出五个蓝色光点。黑色的守护骑士就像在急流中蜿蜒蛇行般流畅，逐一掠过亮灯的旗杆。它通过的旗杆光点逐一转为红色，却不见它挥剑的动作。好快，它真的有挥剑吗？

竟然有这种事……挥剑砍向旗杆，但奔跑速度丝毫未减！

正当我看得目瞪口呆时，那架黑色机体已冲过远处的终点线，摆出挥剑完毕的姿势。

「唔。」

室内鸦雀无声，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慑，拉古蓝吉上尉朝众人点点头，解说道。

「刚才着陆得分为满分三十，打击得分为满分三十，至于所花的时间，从起点到终点推测应该不到六十秒。」

室内悄静无声。

我也吞了口唾沫。

着陆满分，打击满分，所花的时间不到六十秒？

等一下。我的最少时间是……

「各位不必因为看了刚才的示范而失去信心。我们这群现役骑士，每半年都会定期到这个射击场进行训练。刚才操纵那架机体的布拉凯玛中校，是这条测验跑道的前纪录保持人。直到两年前才被吉特少尉超越。」

「——」

在终点处停止不动、只看得到一个小黑点的黑色机体，深深吸引众人的目光。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指导教官。」我隔壁的强·路易举手发问。

就像是代替看傻眼的我发问似的。

「您说的吉特少尉，就是亚休雷·吉特少尉吗？」

「没错。」讲台上的教官颔首。

「他虽然年轻，却是名优秀的骑士。因为『那本书』的关系，他在受测生之间好像小有名气。」

「他两年前创下的纪录是几秒？」

「吉特少尉的赛程纪录，在着陆、打击方面都是满分，只用了五十七·五秒。这项纪录可不容易打破哦。」

这时，原本静悄悄的简报室开始一阵哗然。

着陆、打击满分，而且只用了五十七·五秒……

这数字着实让人咋舌。

「教官，吉特少尉是创立以来最高的纪录吗？」其他受测生问道。

「是公开的最高纪录。」

拉古蓝吉上尉颔首说道，也许是为了缓和场内紧张的气氛，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在这里偷偷告诉各位一个秘密。其实在将近二十年前，好像有位骑士会创下更厉害的纪录。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事情的经过，但是听布拉凯玛中校说，那位骑士的纪录因为他个人『有损名誉』的因素而被删除，真令人遗憾。」

「——？」

「——？」

「总归一句话。」上尉为了让现场蠢动的受测生们平静下来，又接着说道。「这世上有很多高手。今后各位需要好好修行。这次只要展现出自己最好的操纵技术就行了。那么，在竞技开始前，我先简短地提醒各位该注意的事项。」

3

两小时后。

嗡——

在全景萤幕的视野中，东一块西一块的白色斑纹往左倾，斜向流逝而过。因为机体正以三十度的斜度绕圈。

「——」

我位于平原上空，坐在指挥舱的操纵席内，在离射击场约六库德远的荒地上空等候点，一面进行等候盘旋，一面等待上场接受测验。

「指定科目」的竞技就此展开。

天候大致还算晴朗。等候高度为九千码。休佩·安斐尔在张开稳定翼的飞行模式下，保持0.5倍音速的速度持续左向回旋。

当时若有人从地上抬头仰望，应该可以在许多形状相似的黑影中，看见一架背后张着机翼的青黑色盔甲武士混在碎云里若隐若现，缓缓绕圈回旋。

看到这架机体，也许会觉得它比周遭的其他守护骑士娇小许多。其实一点也没错。休佩·安斐尔算是轻战类型。十八码的身高在人们眼中是很巨大，但在守护骑士中算是娇小的机型。

我望着全景萤幕上采图形显示的机关马力和各系统的状态，确认没有异状，同时轻轻握着控制杆，维持回旋的姿势。

所有机体一同飞向空中后，已过了一个多小时。受测生的机体依照统管总部以资料传输通讯呼叫的顺序，逐一展开测验。等候点的领域相当辽阔，不必担心机体在空中会互相碰撞。

目前机体没有异状。各个机关与系统在一般的飞行状态下，应该不会有任何状况。问题果然还是在着陆后……

多年来一直担任迪奥迪特子爵家守护神的这架机体，既没有厚实的装甲，MC机关也没有强大的马力。不过，它拥有卓越的瞬间爆发力以及灵活的运动性能，武装除了长剑外，还配有一副二十厘米电磁炮。速度和攻击力是它的最佳防御，但前提是「要有一名本领高强的操纵者」，此乃当初设计时的构想。迪奥迪特家在两百年前建造这架机体时，没有足够的资金可以建造奢华的大型机体，这可能也是事实。然而，它最值得仰赖的瞬开爆发力和运动性能，如今也因为脚部启动器和构造零件超出耐用极限，非对负重加以限制不可。换句话说，我在驾驶时无法施展全力。

现在发牢骚也无济于事。安斐尔是一架优秀的机体，它过去会多次解救我，击败我面临的对手。尽管现在能力受限，我还是觉得它不会输给其他贵族家马力强大的大型机种。

这两年来我架着它全力投入训练。它看起来虽然有些残破，但只要控制在限制范围内就行了。

我瞄了一眼左侧扶手型计量器面板增设的「负荷指示器」与红色警告灯。现在负荷指示器的标示为「0」，红灯也没亮。因为在飞行时，我右脚的弱点不会承受重量。

但这样的天候……

我望着地平线倾斜流逝的全景萤幕，紧咬着嘴唇。

在八千码的高度下，根本都是碎云嘛。之前还说「竞技开始时不会有问题」。

「艾米尔。」阵营线路的喇叭传来声音。

是欧崇。

他从地上的维修站—在射击场旁的航行台座支援指挥所向我呼叫。

「听得到吗？」

「听得到。」

我如此回应，在地上负责支援指挥的纹章官，告诉我他收集到的资讯。

「竞技开始一个牛小时了。已有六十架机体完成第一次测验，结果有超过一半的人没通过。」

「没通过？」

「没错。因为有许多机体为了要避开云层，没能在『助跑航线』中通过指定的起始点，要不然就是通过了起始点，却没能加速至规定的速度，就紧急降落。不过，也有一半的人在这种条件下顺利通过。在通过的那群人中，有人取得很高的分数。」

「——」

「目前上空的情况怎样？」

「云层很碍事，但我会想办法。」

「好，你的号码是93号。在轮到你上场前，我一有新的资讯就会告诉你。」

「麻烦你了。」

在飞行前从总部那里取得的号码，就是「指定科目」测验进行的顺序。

对了，他们两人……

我环视四周。

他们已完成第一次测验了吗？

离开简报室，回到航行台座后，我才被告知序号，所以不知道强·路易·迪拉克与比安·尼梅·米拉波的号码。我还没好好地和比安说过话，所以不知道她是第一次报考还是第二次。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我们一直没空聊到他们两人搭乘的究竟是何种机体。

反正他们的机体一定比较高级，迪拉克家和米拉波家的财力应该比我们雄厚。

我在等候点上空望着其他盘旋的机体。遗憾的是，守护骑士所搭载的「对战通话」系统在「指定科目」中是禁止使用的。因为他们规定「等候时禁止私下交谈」。这么多架飞行的机体，不知他们两人身在何处？

这时——

你以为自己交到朋友了吗？

我体内有个东西如此说道。

要是在格斗循环赛中对上他们两人，也必须将他们打倒才行。

我知道。

我对体内的声音点头说道。

到时候我会全力应战，打倒对手。

统管总部传来的指示化为文字，出现在全景萤幕右侧的角落。

资料传输线路传来「某某号开始测验」的讯息。同时，在等候点盘旋的行列中，有一架守护骑士脱离等候盘旋的队伍，进入「助跑航线」。

仔细一看，又有一架机体被点到号码而侧身脱离等候队伍。受测生的机体逐一展开测验。

到几号了呢？我望着一架脱离队伍的茶色机体。「助跑航线」的入口是位于一座岩山上方。今天早上在简报中已说明过，从那里到六库德远的标位练习舰，必须维持八千码的高度，直线加速前进。

至于天空的状况，今天早上弗兰斯上空的云层随着日出缓缓上升分散，变成一整面碎云。但碎云飘浮的高度，正好是展开指定科目测验的八千码上空。

蓝灰色的练习舰诺耶·姆吉克，不时隐没在碎云中，看起来是如此遥远。等候盘旋的高度比科目高度还要高出一千码，所以练习舰从这里看得比较清楚。

准备接受测验的茶色守护骑士，从作为参考标的的岩山上方进入「助跑航线」，旋即遇上一团白云，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转身避开。因为一旦进入云中，眼前就会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可能不希望练习舰从眼界中消失吧。

要是在完全看不见前方的情况下叫我「加速至0.7倍音速」，我也可能会有所迟疑。而且这时候能使用的仪器，就只有磁力方位罗盘与高度计。在云中直线前进，若是方位稍有偏差，就可能会撞向练习舰。但要是在0.7倍音速的速度下以S形闪避云层，回旋半径又会扩大，就此飞出「助跑航线」。如果不想扩大回旋半径，又不能加速。

「指定科目」看起来简单，事实上非常困难。

「艾米尔，中间统计结果出炉了。」欧崇以阵营线路向我呼叫。

「请说。」

「目前最高得分是着陆二十七分，打击二十四分，时间七十六·五秒。平均着陆十七分，打击十八分，时间八十二秒。看来，只要着陆与打击取得七成以上的成绩，时间控制在八十秒内，便能通过『指定科目』的合格门槛。」

「——」我将欧崇念的分数牢记脑中。

合格门槛有点高……

分数须达「七成以上」，时间则要控制在「八十秒内」，欧崇之所以会稍微高估，可能是预料第一次没能通过的受测生，在第二次测验时会有更好的成绩。

若达不到这个标准，就会惨遭淘汰……

「艾米尔。就算天候不佳，合格门槛还是很高。那几名先接受测验的上级贵族子弟都陆续得到高分。」

「我明白了。」

***

那天。

在竞技场上空，整面碎云阻挡了视线，连要直线飞行都有困难。

然而，先参加测验的受测生，有半数通过科目测验，当中还有人取得高分。

后来我冷静一想，那些上级贵族的子弟在「成长护树会」的特别课程中缴了高额的月费，为了要通过测验，花了两、三年的时间（甚至是从小开始）在知名讲师底下接受特训。特别会的专业讲师应该很清楚弗兰斯冬天的气候，所以会事先教导他们对策。古流尼法特那班人，显然早就对在这种天候下飞行做好准备。

我只能仰赖一本参考书，一切得靠自己摸索。初次面对「整面防碍视线的云层」会感到不知所措，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极力想保持冷静，但欧崇却接着说道：

「艾米尔，现在最高分的是古流尼法特公爵家的公子。接下来那群得高分的受测生，全是上级贵族的公子哥儿。奠没意思，通过的全是那些花大钱的家伙。你得证明一下，这世界没那么无趣！」

欧崇难得如此激动。

不，这次的弗兰斯之行，他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可能是一直在地上维修站的电光告示板上看到受测生的成绩顺位，心情受到影响吧。

不知为何，过去曾在首都的大学与其他贵族一起求学的欧崇，对贵族阶级——尤其是上级贵族，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平时隐藏在他机灵沉着的外表下，但有时又会狂热地流露。之前中央征税局那名年轻的一级官员造访城内时，他就紧张地指着自己额头的伤疤说：「来了个最不好惹的人。」

他很少跟我提到自己的过去。

「你听好，千万不能输哦。好好比赛。」

「别太勉强。」

一旁传来另一个重叠的声音——一个年近半百的男子沙哑的嗓音。

是卡帕菲尔德总长。

「喂，艾米尔。你看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和那些上级贵族的机体，他们花钱的方式可和我们不同。你别想着要和他们拼纪录。以你的技术，要被选为种子选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话说到一半，背后猛然响起一阵引擎声和惊呼，盖过总长的声音。那声轰然巨响可能是冲进终点线的巨大机体减速的声音吧。观众席发出哗的一声惊呼，人人抬头望向电光告示板的得分显示。

「总之，最重要的就是维护好机体。」

「我知道。」我右手握着控制杆，望着斜倾的天空操控机体。

我也不想太勉强。在简报室里，教官说我们可以一面盘旋，一面观摩其他受测生在测验中的表现。然而，在这样的云层中，根本看不见地面的射击场。就算使用萤幕的望远功能，也看不见先进行测验的机体着陆或拔剑的模样。虽然没办法参考，但至少不会让人情绪激动，也许这样反而比较好。

对了。

原本我一直都很冷静。

直到我看见那架机体的动作……

快要轮到我了——

我握着控制杆让机体盘旋，脑中思索着待会儿测验时的步骤。

这时，在前方绕圈等候的成群机体中，有一架守护骑士突然停下。

——！

它的动作吸引了我的目光。之前可能是埋没在成群机体中的关系，我一直没发现它的存在，但只要一移动就让我注意到它。是那架白色的守护骑士。

这架机体足足比安斐尔大上一圈。它反射日正当中的阳光，俐落地逆向倾斜机身，脱离围成圆圈的队伍，像要一口气冲向下方般急速降落。来到八千码的高度后，陡然一个翻身，改为水平飞行。

就此展开测验。

动作俐落无比。

从岩山上方进入「助跑航线」的那架白色守护骑士，稳定翼闪着白光，毫不迟疑地飞进前方的云团中，直线前进。

「这家伙真是艺高胆大……」

我如此喃喃自语，紧盯着它的行进轨迹。不到两秒，白色机体已从云团对面冲出，维持直线前进，不断加速。马上又要冲进下个云团了，但它完全不理会那些云团。瞧它的飞行方式，好像眼前根本没有云层阻挡似的。

好厉害的守护骑士！

就像空中晴朗无云般直线前进，不显一丝迟疑。此人推测出自己的飞行轨道，连风造成的偏移也在计算之内，让机体飞向自己希望前往的位置。技术无比高超。

接下来的数秒，我看不见那架机体的踪影，但从萤幕上看到它从云中冒出，贴近飘浮在远处云缝间的蓝灰色练习舰旁。这架银白色机体从「助跑航线」的起点开始，一直没偏离过航线。它准确地从练习舰旁的起始点通过后，突然一个翻身，机首朝向地面，背部朝下，被风吹跑似的就此消失。

消失在云团中，失去踪影。

「——」虽然只是眨眼间发生的事，但我望着那架机体的动作，倒抽一口冷气。

好俐落的动作……它刚才那股降落的冲劲，是使出推进力的动力紧急降落！

这时——

哔。

在操纵席的座位上挺身向前的我，差点没注意到萤幕右边显示的资料传输通讯讯息。

「93号，开始测验。」

唔，我整个人吓得往后仰，重新坐好。

轮到我了！

时候终于到了。

萤幕上确实是我的号码没错。终于轮到我了。

「可恶……」

那架白色机体精采的动作吸引了我的目光。突然轮到我，让我觉得有点措手不及。糟了……我睁大眼睛搜寻底下那座岩山。之前一直锁定着的那座岩山，原本一直都在我视线范围内的……

找到了——

那座很特别的岩山——「助跑航线」的入口。

要冷静。照之前练习的去做就行了。

好，我要上了……

4

「好，我要上了！」

我右手朝控制杆使劲一扭，让向左盘旋的机体倒向右方，利用这股离心力将机体往下抛，进入降落姿势。

眼前景色不住旋绕。

终于轮到我了。

我要接受「指定科目」的测验了。

外头的景色在我面前绕了一圈后，我将机首朝下，开始降落。飕——耳畔一阵风声呼啸，机体从九千码高的等候盘旋处冲向八千码高的「助跑航线」。

然而——

喂，不过是下降一千码，你就要采横向降落吗？！我不自主地操作，连自己也大吃一惊。

我感觉到两颊热得发烫。

我太冲动了——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只要逆向倾斜机身，往右方盘旋降落即可。根本不必在空中绕轴心回旋一圈。然而，当我脑中想着「上吧」的瞬间就已做出动作。在机体倒向右方，急速降落时，我的眼角一直盯着那座岩山。萤幕上浮现的高度显示将来到八千码。我以控制杆将机体拉回水平姿势。

刷——我感觉到血液往下冲，眼前景色往下飞逝。机首扬起，正好在八千码的高度展开水平飞行。

景色在水平状态下陡然停住。

很好。比刚才那架白色机体朝八千码降落的速度还快——正当我如此暗忖时，脑中突然念头一转，惊觉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时候求快做什么？

不可以。难道是刚才那架白色守护骑士的表现刺激了我？

这两年来，我一直是独自一人进行训练，所以不认为自己心中有「竞争心态」。

「冷静下来。用自己的方式操纵。」

冷静下来！

刚才那架白色机体的动作是很厉害，但是在它的刺激下与它较劲，根本没有意义。

正当我喃喃自语地说服自己时，机体己通过岩山上空。从球形指挥舱内的操纵席往正下方俯看，岩山已由前往后地从我脚下滑过，再也看不见它的踪影。

我已进入「助跑航线」——哇，怎么会这样！我抬眼望向前方，很想放声吼叫。眼前的情况与刚才等待盘旋时截然不同，降到八千码的高度后，在浮云的遮蔽下，完全看不到标位练习舰。

不妙！

我不知道紧急降落的起点在哪里……

不，我看到了。

看到了。无数的积云飘浮着，从云缝间可以看见在前方偏右的远处，有个小小的蓝灰色雪茄形船体浮在空中。好，起始点在那里——顺着这条路线前进就行了。我本能地查看全景萤幕的磁力方位显示。一八二度——几近于正南方。这就是「助跑航线」的路线吗？在我看出方位的瞬间，机体已冲进云团内，眼前化为一片白茫。

「哇，可恶。」

机体微微上下摇晃。视野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我用控制杆保持机体水平。机首方位一八一度……修正为一八二度。只要维持这个方位加速就可以了。

我左手搭在推力拉杆上，在一阵摇晃后，视野霍然开朗，周遭又变回蓝天。但机体只在耀眼的阳光下飞行了一会儿，旋即又进入雾茫茫的白色云团中。化为一片白茫的全景萤幕上，磁力方位罗盘显示着数字「一八二」。速度一样维持在0.5倍音速。

要加速。加速到0.7I音速……

不，等等——不安从我脑中掠过。在看不见前方的状态下加速到0.7I音速，若是在冲出云团的瞬间撞向练习舰的舰尾怎么办？

白色水蒸气不断涌来，我吞了口唾沫，朝它前方的数字「一八二」望了一眼。

这时候要是采取安全的做法，微微往左偏移飞行呢？改成一八〇度或是一七九度……这样就可以避免在练习舰前方冲出云层时直接撞向舰尾。

「不，不行。」

我摇头。

今天早上的简报有提到「上午吹的是西风」。现在我往正南方飞，所以机体此刻就算是直线飞行，也会被西风吹向左方。这时候要是将前进路线向左微调，冲出云团时恐怕会就此偏离练习舰，靠向左方。若不能通过规定的起始点，就会当场失去资格。尽管看不见前方、心里发毛，我还是得维持机首的方位加速前进。

我伸舌舔舐嘴唇。我相信自己的想法，维持原来的方位，左手将推力拉杆往前推。

嗡——

我背后的MC机关加强了推进力。

加速。萤幕上显示速度的数字不断增加。0.55倍音速、0.62倍、0.61倍、0.7倍。

喀啦喀啦，机身摇晃逐渐加剧。在云层中以0.7倍的音速飞行。我从来没这样飞行过……

「——」

我紧盯着一片白茫的前方。

休佩·安斐尔的机体达到规定的速度，冲进视线不良的「助跑航线」。

嗡——

六库德的距离有这么长吗？不论我再怎么前进，碎云仍不断从全景萤幕的视野深处涌来。

不过，这样的云量并不算多。

我如此说服自己，重新握好控制杆，笔直前进，完全不闪躲前方的碎云。

不久，终于跑完「助跑航线」。遥远的右前方浮现一艘蓝灰色的细长船体，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我以眼角余光掌握它的方位，维持行进路线。紧接着，我再次冲进云中，视野化为一片白茫。

长达数秒的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一片雪白。

「可……可恶。」

听欧崇说，先接受测验的受测生当中，有半数在第一次测验中失去资格。他们可能是因为害怕，而在云层中让行进路线稍微偏左，或是像曲道滑雪般逐一避开白云前进，所以才无法准确地通过练习舰旁边的「定点起始紧急降落」起始点，或是未能达到规定的速度。

我明白那种置身云中的不安全感。

但每个人的条件都一样。

在这种状况下，还是有人取得高分。

云层并不厚，应该很快就能穿出云层……

我耐住性子，紧握控制杆不动，这时，眼前陡然转为一片蓝天。

时间接近午时，太阳已升至中天。

看到了，在右前方一千码！那艘练习舰的蓝色船体，果然就飘浮在我估算的位置上。

从这里开始，前方没有浮云阻挡。

很好……

休佩·安斐尔已飞过「助跑航线」。即将在练习舰旁边展开指定科目。

从练习舰旁边一百码处通过时，确认过绿色信号灯亮起后，就此展开紧急降落。

我眼角余光紧盯着视野右方愈来愈大的飞空舰轮廓，右手稳住控制杆。在脑中思索接下来的步骤。

MC机关在我背后发出低吼。

蓝色船体逐渐逼近。再过两秒就会进入空中的起始点。

「艾米尔，听得见吗？」

这时，阵营线路传来一个声音。

是卡帕菲尔德。

「你应该知道安斐尔的右脚就快报销了吧。在『指定科目』中，别让它承受过重的负荷。」

一秒。

「我知道。」

我如此回答，以0.7倍音速飞过蓝色船体，确认它一旁的绿色信号灯是否亮起。

绿色信号灯——

是开始进行科目测验的信号！

「要避免使出全力，以免红灯亮起。」

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使劲地将控制杆扭向右方。

不对，掌舵力道过强。这样会造成负荷过重——可是，刚才那架机体就是这么做的。

「喂！」

***

那时候。

一决胜负的紧张时刻到来，我的「竞争心态」就此展现。

我应该更早发现才对。在鼓舞晚宴中对艾戚安努回了那句「要决斗就来吧」时就应该发现，自己拥有和常人一样的……不，应该说是更胜于常人的「竞争心态」。

我发现自己个性中有这么一面。

总之，当时我还不够成熟。

***

「可恶！」

机体在我的操纵下，像翻转手掌一般在空中翻面，视野一百八十度旋转。头顶成了平原大地。

接着我将控制杆往后拉。旋即有一股强大的重力将双肩按向座位，几欲将我压垮。视野由上往下流窜，头顶成了地面。隐约可以看见地上画的四个同心圆。

背向地面紧急降落。

大地一面摇晃一面朝我头顶笼罩而来。

别退缩啊。

我双眼紧盯着那剧烈晃动的同心圆。

左手将推力拉杆推至极限。

嗡——

MC机关全开。

「喂，别逞强啊……」

刷——

嗡——

还要加速！

在呼号风声及机关的轰然巨响下，已听不见阵营线路的喇叭声。我施展动力让休佩·安斐尔的机首朝下，身子倒立，背面朝下地紧急降落。

大地一面旋转，一面朝我头顶冲来……要缩短时间，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可恶……

我自己也发现到，在看过其他受测生的飞行情况后变得斗志高昂。

不能造成过大的负荷，否则会损坏机体—但当时我不得不施展动力、背面朝下地紧急降落。

速度又增加了些许。

0.86倍音速、0.88倍、0.89倍。

地面以惊人的冲势向我逼近。

然而——

那架守护骑士……

我两颊发烫。

我紧盯着陆点的同心圆，在激烈摇晃中紧握推力拉杆，一面估算刹车距离，一面在脑中暗忖。

刚才那架白色的守护骑士……

我绝不能输它。

虽然不知道它是何来历，但我不想输。

哔哔——

对地接近警报与警告声发出鸣响。

哔哔——

拉起机身、拉起机身。

「可恶。」

我就像之前在荒地上空将飞空船击沉那样，紧盯着地表上的目标—那四个白色的同心圆不会有

片刻离开我的视线，尽管机体开始打转，我目光仍锁定着它。就是那里，要降落在那里！我如此提醒

自己。原本混乱的轨道趋于稳定，头下脚上的安斐尔朝那白色的同心圆冲去。好，位于轴线上……

看着吧，我一定要降落在正中央！

我没办法在地上站稳，所以要得高分，就得在空中多赚点分数才行。斗志如此高昂的原因之一，可能是因为得知「指定科目」的录取分数意外地高的缘故。

然而，只要脑中想着「我要好好表现」，就不会有好事发生。

这两年来我将《通往骑士团之路》看得滚瓜烂熟，当时我应该要想起当中「不该得意忘形」那一条才对。

当你心想「好，我应该会有好表现」时，就会开始得意忘形，而失去专注力，觉得「要是没能有好表现就太可惜了」。若是心存「我要好好表现给其他人看」的念头就更糟糕了，因为这样会束缚自己。这时候要舍弃一切功名之心，注意身后的情况。

这个警告被我抛诸脑后，我只专注于估算自己与地面的距离。像之前在森林射击场的训练那样，额头会自动告诉我刹车的时机。我忍着恐惧，注视着那以惊人速度向我逼近的大地，当额头感到一阵凉意的瞬间，就是刹车的时候。

哔哔——

拉起机身、拉起机身。

以白漆涂成的四个同心圆已近在眼前！

来了。

「就是现在！」

我右手反射性地操纵控制杆，左手同时切断推力。我使劲地将控制杆往后拉，视野迅速往下流窜，人形机体登时抬头朝向天际，在空中「站立」。我紧接着将推进力全开，虽然那0.5秒的缓冲时间让人焦急，但这次我以MC机关往上使出磁场推进力。强大的磁场在机体上下形成空气的压力落差，强制将机体往上拉，刹车。

嗡——

双脚朝下的下坠力道减缓，机体就此停在空中——正当我如此暗忖时，地面由下往上隆起。我在引擎全开的状态下着陆。

咚！

双膝的避震器往下沉，大地在我面前向我点头。

「负荷计」的指针一时往上窜升。

「哇！」

一阵落地的冲击袭来，我落在四个同心圆的中央——成功了！我上半身差点撞向计量器面板，但左手仍没忘记要切断飞行推进力，右手将操纵系统由「飞行模式」切换成「陆战模式」，再将拉杆往后拉，让机体的机械右臂伸至背包拔出长剑。我一面进行一连串的动作，目光一面搜寻跑道。

跑道在哪里？

——！

紧接着下个瞬间，我整个人僵在操纵席上。

怎、怎么会这样？！

5

三十分钟后。

「为什么……」

我低着头，坐在伸向空中的维修起重机平台上。

汗水因冬日的空气而变冷。

为什么会那样……

我本想出拳打向平台的扶手，最后还是停手。

……

转眼间，我在「指定科目」的第一次测验已经结束。

关于结果——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原因都出在我身上，但是——

维修起重机的平台兼守护骑士的升降梯之用，机体单膝跪地时，高度正好到机体胸口。

我靠着扶手坐在平台上，视野无比辽阔。整个维修站一览无遗。

停泊此处的迪奥迪特家航行台座附近，排满了贵族家的航行台座。到处都是单膝跪地、静止不动的守护骑士，一旁都靠着维修起重机，忙着在竞赛间的空档时间进行检查维修作业。

休佩·安斐尔也一样，它右脚护甲被卸下，多名技术家职人员正在检查内部机械的情形。

「龟裂的范围没有扩大。」

卡帕菲尔德爬上梯子，朝走出指挥舱舱门后就一直坐着不动的我递出一个藤编的便当盒。

「这是指定的餐盒，吃吧。」

「我没有食欲。」

「傻瓜。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想也没用。只要在下午的第二次测验中有好成绩就行了。右脚的事你不用担心。因为刚才承受重量只是一瞬间的事，支撑架的龟裂情形并未扩大。刚才你在测验时感觉到的怪声和冲击，是右下腿启动器的某个辅助汽缸因为气体外泄而故障。我己换过O型环、灌好氮气，已经能像之前那样行动。这类的零件我们多得是。」

「——」

「喂。」

年近半百的总长看我垂首不语，拍了拍我的肩膀，抬起他那张长着鹰勾鼻的侧脸，望向观众席前的电光告示板。

「你排行六十九呢。」

「……」

我根本不想看。

现在是午餐时间，所以会场内听不见刚才的引擎声和机体行动的声响，也听不见看台上的喊叫声。平原上的射击场此时拥有短暂的宁静。

这时，传来有人爬上梯子的声音，高大的纹章官出现在平台上，手上捧着许多文件。

「真受不了。」

这次又是什么文件？

「这是刚才送便当来的费康家官差硬塞给我的东西。」

「——？」

「『成长护树会』的入会介绍书。听说费康家负责入会的引荐工作。他还说在这次的大会中，通过『指定科目』的受测生，全都参加过这个特别会。哼。」

我后来才知道，每逢这个季节，弗兰斯常常从一早开始就是这种天气。只是不见得总是如此。在亚休雷·吉特的著作中，并未提到和云有关的事，这表示他报考那年天候良好。

就算有浮云，只要不是分布在竞技的起始高度，阻碍视线，就不会有问题。但这次的受测首日，这些不利的条件全难得地重叠在一起。然而，「成长护树会」的讲师早从数周前就开始紧密观察弗兰斯的气温和湿度变化，预测出「今年可能会受到云层阻碍」，因而针对云中飞行的要领，为参加特别会的学生们开设「考前特别讲习」。因此，尽管有许多没参加特别会的受测生实力坚强，只要不晓得在云中飞行的要诀，就会严重左右得分，因此吃足了苦头，不是成绩不佳，就是失去资格。

「竟然跑来跟我说，请务必要入会，为明年做准备。」欧崇将那叠入会介绍书重重地甩向平台的金属地面。「讲明年是什么意思？」

邀我入会？到各个贵族家发送午餐，顺便邀人人会是吗？我不知道费康家竟然还会引荐受测生加入特别会。不过，今天上午出炉的结果，或许会让不少贵族家开始考虑是否该入会。

因为参加对策讲座与否，造成了如此的差异。

但我不是因为不敢在云中飞行而失分……在「助跑航线」中，我展开了一场精准的飞行。

「喂，里奇。不，艾米尔。」

「——？」

那紧张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来，只见欧崇站在我面前注视着我。

「你听好了，下午的第二次测验，你不只要打进前六十名，还要赢得第一名才行。让那些撒大钱加入特别会的傻瓜们刮目相看。」

「要我赢得第一名，这不可能啦。」

我朝之前一直不想看的巨大电光告示板望了一眼。

我定睛一看，上面显示了第一次测验的成绩排名。第一名是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编号1号，守护骑士为迪法斯泰塔。

第二名是强·路易，迪拉克男爵公子。编号99号，守护骑士为史雷普尼尔·拜欧雷特。

从第三名开始，列的都是上级贵族子弟的名字，第七名是比安·尼梅·米拉波伯爵家的千金。编号92号，守护骑士为布朗迪暗戟。

第一次测验排名第一的，是那名一头茶色卷发的公爵家少爷。排名第二的则是强·路易。果然不简单……

「第一名的得分是着陆二十七分，打击二十四分。你应该能超越这个分数吧？」

「可是在时间方面，在陆上冲刺时我无法使出全力，不能使劲地转身劈砍，所以没办法突破七十六·五秒的成绩。」

事实上，上级贵族的机体会带好几组膝关节零件随行。他们认为关节和脚部算是消耗品。当中有些机体好像还会因应天气更换雨天用的关节和晴天用的关节。

「哼，没错。如果打算在一次测验中将膝盖操坏，不管哪种动作都办得到。」卡帕菲尔德抬头望着告示板嘀咕道。「古流尼法特的迪法斯泰塔动作的确很快，但那种跑法根本完全没顾虑到对机体造成的伤害。」

因为投入的资金不同，操纵的动作也会有所不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就算心有不甘也没用。

「不过相较之下，排名第七的布朗迪暗戟还真可惜。」

总长望着告示板说道。

「它的动作非常俐落，但旗杆发光的配置却是左、右、左、右、左，不仅是从左边开始，而且回身的动作太多，对它相当不利。算它签运不好。」

「你是指在这小子前一个参加测验，米拉波家的那架白色守护骑士吗？」欧崇颔首道。「发光部位的排列确实不利。若不是因为那样浪费了一些时间，就算挤进前三名也不令人意外。再怎么说，也比那个落地时面向后方，一副不知所措的家伙强多了。」

「——」

欧崇语带讽刺，但我内心更加自责。

我朝左手边第三个维修站望了一眼。

那架白色的大型守护骑士机体单膝跪地，肩膀护甲的装饰在冬日的照耀下闪闪生辉。维修超重机伸向机体胸前的舱门，只看得到维修员的身影。

……

那原来是她的机体……

我就是受到它俐落的动作影响，才被激起斗志。我真傻……

我不禁想起刚才接连遭受的打击。

我闭上眼，着陆那瞬间的光景再度浮现眼前。

咚！

大约三十分钟前。

休佩·安斐尔的双脚落在白色同心圆中央，双膝的避震器往下一沉，机体大幅往前倾。我当时在心里大喊一声「成功了」。落在那四个同心圆的正中央——定点着陆目标——在我锁定的那个小点上着陆！这么一来，我着陆就得满分了——我一面如此暗忖，一面以左手切断飞行推进力，右手将操纵系统从「飞行模式」切换至「陆战模式」，伸出机械右臂从背包拔出长剑。我几乎是一口气完成这些操作步骤，同时在前方视野中搜寻跑道。

接下来是多重目标陆上击破。但旗杆的光点排列呢？

我一面放眼搜寻，一面将左手搭在推力拉杆上，准备往前冲。

然而——

「——！」

紧接着下个瞬间。

我整个人僵在操纵席上。

怎么会这样？

——没有跑道！

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降落在着陆点后，前方应该会有条半库德长的跑道—两侧各立着十根电光旗杆、宽五十码的跑道——笔直地延伸到终点。我应该要拔剑冲向那里才对。

但我眼前却看不见那条跑道。

只有一望无际的茶色地面。

难道说……

「——！」

当我回过神来，已浪费了两秒的时间。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降落在同心圆中央，没注意到机体所朝的方向，就此降落。我急忙转向背后，在全景萤幕后方看到亮着红色光点的旗杆，以及一路通往地平线的道路。

我非常错愕。糟了，我竟然让安斐尔的机体以背对跑道的姿势降落！过去我从未犯过这种错误。

同一时间。

「艾米尔，背后。」

耳边传来阵营线路的声音。

「唔！」

我反射性地握住控制杆使劲一扭，同时将推力拉杆往前推到底。一股令人晕眩的横向重力袭来，眼前景致陡然飞向左方，机体当场改变方向。加速动力反转！腰部平衡器在我控制杆的操纵下运作，左脚脚跟往地上一蹬，扭转上半身，右小腿启动器一阵伸屈，将机体推向跑道的方向。计量器面板上的「负荷计」指针迅速往上攀升，指着「九〇／一〇〇」，一旁的红色警告灯也一度亮灯。右膝负荷过重吗？可恶！但我不予理会，让机体继续转身。

「艾米尔，别太勉强。」

「可恶！」

改变方向后，我全力加速。若是从跑道旁的观众席上观看，应该会看到一架持剑的巨大青黑色机体往地上用力一蹬，改变方向，左脚和右脚嵌进地面，准备全力冲刺。

咚！

刚才耽误了几秒？

机体往前倾。推力拉杆往前推到底，马力全开、全力冲刺……双脚往大地使劲一蹬，机体犹如跳跃般往前冲去。加速重力将我背部压向座椅，全景萤幕上下晃动，机体强烈震动。

咚咚——

跑道从前方靠近。每当我往地面一蹬，「负荷计」的指针便会从零窜升至「八〇／一〇〇」。红色警告灯——没亮。没问题。

「呼、呼。」

我气喘吁吁，抬眼望向前方上下晃动的视野。快点！这意想不到的失误让我无比激动，为了追回耽误的时间，我让机体全力冲刺。但就在我担心「负荷计」与警告灯，将视线往下移的瞬间，立在左右两旁的电光旗杆离开了我的视线。

「什么？」

当我察觉时，安斐尔已陷入飞快的速度，第一根亮灯的旗杆已从我右后方通过。我错过了！这比我身体熟悉的速度还快！一根在下侧亮起红灯的旗杆往右后方飞过，我来不及出手。已经太迟了……我呆呆地目送它离去。我不该抱怨维修人员，他们在竞技会前已仔细维修过脚部的机关，行动阻力因此减少许多，冲刺加速比之前练习时还要快。

我暗叫不妙。转眼间，下个亮灯的旗杆已来到我左手边——下侧亮灯。糟糕，是左打！而且是最困难的「左下」。

「可恶。」

我操纵控制杆，在全力冲刺的状态下往左一个垫步，右脚用力踩向地面，一阵横向重力和减速重力袭来。「负荷计」指针往上攀升，我不予理会。机身上半身往左转，视野斜向流窜，身体被压向右侧。撑住，机械右臂握住的长剑要挥向身体左侧。快点，得再快点才行！右肩往前，身体要往下沉。我眼睛紧盯着旗杆的光点……就是现在，快砍。

啪嚓！

右手传来一击得手的感觉。电光旗杆转为蓝色。我用眼角余光确认，硬将脸转向前方，找寻下一个「目标」（打中一根旗杆后再找寻下一根，这样的做法肯定会比较慢，但这时候我只能这么做了）。可恶，接下来是右边吗？

「——」

脸颊好冰。

中午休息时间维修站安静无声，我坐在起重机上双手托腮，回想当时的场景，忍不住紧咬嘴唇。

我这两年的训练到底都在做什么……

「冷静的骑士」？我还差得远呢。在刚才的测验中，我到底在做什么？

别闹了。

我长叹一声。

真是丢人……

但当时奋战的光景，仍反覆地在我脑中重现。

接下来是右边吗？

我让机体左脚往地上使劲一蹬，休佩·安斐尔就此斜斜地往右前方冲去。

我身体因为加速重力而被压向座椅，下巴禁不住往上抬。可恶，发现打击目标后才让机体转向目标会太慢……但动作要是过大，刹车挥剑后再往反方向加速，机体一定承受不了负荷。我心里明白却无能为力。我紧盯亮灯的旗杆，一面冲刺，一面以机械右臂挥动长剑，砍向下一个「右中」。

啪嚓！

电光旗杆不知是以哪种素材制成，强韧且有弹性，只见它弯向外侧，接着红色光点变成了蓝色。

「下一个！」

隔了一根，接着出现「左上」！

我发现它出现在视野左上方后，以控制杆将机体转向左侧，准备展开冲刺。

机械手腕反转。

然而，一切到此为——

机身蓦地一震。

就像撞到东西似的猛然停下，我随着这阵冲击从座位往前倾，差点一头撞向前方的计量器面板。

「哇！」

「刚才……」

卡帕菲尔德见我颓然垂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那样还能抵达终点，已经很不容易了。一般来说，膝盖故障的话，机体应该会往前扑倒、在地上打滚，可是你却努力撑住，最后在五根当中击中两根，在九十秒内抵达终点。还不坏。」

「——」

现在就算安慰我也没用……

可是卡帕菲尔德说得没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竟然在机体膝关节故障、即将往前扑倒时站稳撑住。当我回过神来时，已抵达终点了。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是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办到的。

「我一直认为……」

「——？」

「你的资质很好。或许是有天分吧。多年来我一直负责维修守护骑士，见识过上代领主以及上上代领主的操纵技术……不，上代领主指的当然是迪奥迪特家的上代领主。」

这名年近半百的家职人员在我身旁坐下后，开启了话匣子。欧崇看我一脸茫然，也没空理我，就自行走下维修起重机。

「虽然这些年来，迪奥迪特家都是由学究型的领主当家，但在两百年前，却是个拥有强悍战力的军事国家，周边诸国都对我们敬畏有加。我们重视骑士道与礼节，不会侵略其他国家，大国也不敢对我们出手。当邻国艾尔康家因为领主一族行径放荡差点被撤除爵位时，我方领主为了不让他们遭到侵略，而以摄政的身分维持他们领地的和平。

「休佩·安斐尔是那个时代建造的守护骑士。就如它名字的含意『卓越的入侵者』，它重视机动性更甚于装甲，尽管是小型机体，却配备了二十厘米电磁炮，拥有强大的火力。可以单枪匹马入侵敌国的核心中枢，与敌方领主决斗。」

「——」

「不过，这些年迪奥迪特家明显地安分许多。因为上代和上上代都是学究型的领主，所以就算我将守护骑士维修得再完善，它也没机会一显身手。只有偶尔为了训练，在附近飞个几趟而已。尽管邻国艾尔康家一再挑衅、瞧不起我们，非法占领河川的沙洲，上代领主仍坚持『不能进行正当防御以外的战斗』不肯回击。『非战主义』或许高尚，但对我们这些家臣，特别是负责照顾守护骑士的技术家职人员来说，实在很不是滋味。」

「……」

卡帕菲尔德从怀里取出口嚼烟草，拿起一把塞进口中。

「不过，自从看到你之后……」

「——？」

「我就在想，或许过去强盛时代的迪奥迪特家就是像你这样，这才是休佩·安斐尔应有的英姿。它是骑士操控的武器，不是学者搭乘的交通工具。你说你出生于南阿曼迪对吧？」

「嗯……」

总长突然问到我的出身，我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但还是点头应道。

「其实，我有个亲戚就住在那附近。」

「你的亲戚？」

「没错。艾米尔，不，里奇。之前因为忙碌，一直没机会和你聊聊。老实说，不久前我从那位亲戚口中听到一件奇怪的传闻。你会说过，在你三岁那年的某天晚上，你父亲突然带你离开村子对吧？从那之后，你就一直过着巡礼者的生活，四处旅行……」

我当然没把自己的事全部告诉卡帕菲尔德。我向他透露了一些自己的身世，而他也帮了我不少忙。的确，在进行训练和维修作业时，我会向他提过自己这十四年来的遭遇——像是我的出生地、如何离开故乡、四处巡礼之类的……

可是，我从未向他提过父亲的事，只说父亲已不在人世。两年前发生惨剧的那晚，他只身潜入城内与黑甲军团的士兵展开激战，最后被枪杀身亡——我当然没理由告诉他这些。

「你离开故乡的时候……」卡帕菲尔德接着说道。「正巧与传闻中展开『南阿曼迪狩猎螺旋』的时间吻合。」

「『狩猎螺旋』？」

我没想到会从平时全力投入训练的技术家职总长口中听到这番话，登时感到晕眩。

「狩猎螺旋」……

——藉由「狩猎螺旋」，持续猎捕拥有某个血统的孩童，这是历史上不争的事实。

努沙·库洛的那番话在我脑中重现。

总长接着说道：

「十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征服军的特务部队突然袭击南阿曼迪的山区。目的是『捕获』所有住在该地不满三岁的孩童。关于他们那么做的目的有各种传闻，但一般民众对实情一无所知。总之，特务部队毫不留情地掳走该区所有的孩童，就连仓皇逃进山中避难的家庭，也在搜山行动中被捕。他们甚至花钱雇用当地的流氓，上山展开地毯式搜捕。被『捕获』的孩童经户籍比对后被带往某个地方，从此一去不回。当中也有逃往远处的父子，但在全国各地发布通缉后，几个月后就全部遭到逮捕。」

「……」

「这是对外公开的说法。不过……」

这名年近半百的男子朝平台下吐烟草，望着我的脸。

「根据我亲戚的说法。据说当时在『南阿曼迪的狩猎螺旋』中，有一对父子没被特务部队逮捕，也没在搜山行动中落网，成功地逃离。他们似乎预先得到将进行『狩猎螺旋』的情报。尽管四处发布通缉也遍寻不着，最后就此行踪成谜，一直没被逮捕。」

「……」

「说到那位父亲，好像也不是当地人。他是在『狩猎螺旋』发生的四年前来到那个山间村落。据说是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他带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妻子，身上还有些钱，向当地的领主买下一间小屋和农地后，就此定居。他似乎与当地的领主是旧识，但男子并未明说。他的妻子气质出众，传闻她可能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女。不久后，那户人家产下一名男丁。」

「……」

我已不再感到晕眩。

不知不觉间，我紧盯着总长的侧脸。

「三年后，『狩猎螺旋』发生的那个傍晚，男子带着他们所生的男孩一起逃亡。一看就知道那名男子不是寻常百姓，他拥有过人的剑术，一个人就能击退袭击村庄的强盗。当时谣传他是个有名的骑士，因为某个原因，才从中央来到这里……」

卡帕菲尔德说到这里，哼了一声。

「我只从我亲戚那里打听到这些，如果那只是昔日的传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但自从看过你的表现后，不禁让人想到『血缘』这件事。这个大家伙……」

总长抬头望向机体的头部感应器，我也跟着抬头望向那巨大的青黑色盔甲武士的头部。

单膝跪地的机体，面无表情地静止不动。

只有腰部的主机关在空转。

「在无意识中，你也能将安斐尔操控到那种程度……如果不是身上流有某种『血脉』，绝不可能办到。我最近特别有这种感觉。」

「……」

「我问你。」

老技师抬头望着头部感应器，向我问道。

「里奇，你记得你母亲的长相吗？」

「咦？」

就在我望向总长的侧脸时——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纹章官爬上平台。「喂，艾米尔！」他朗声唤道。

「太意外了！听说领先的那群上级贵族们，全都要取消下午的第二次测验。」

6

「刚才古流尼法特家的使者前往大会统管总部宣布：『由于我家公子排名第一的位子无人能动摇，确定是第一种子选手。所以就此退出今日下午的第二次测验。』」

欧崇刚到竞技会统管总部查探情况。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在维修起重机的平台上怒气腾腾的。

看起来非常不高兴。

「其他排名前面的考生呢？」

卡帕菲尔德问道，高大的纹章官哼了一声回应他。

「其他排名前面的上级贵族考生也仿傚他，全都要求弃权。哼，他身旁那群跟班应该是觉得既然古流尼法特都说『这样就够了』，自己再挑战就是对他不敬。真没意思。那种态度，就像他们已经确定占去三个入团名额，可以为所欲为一样。看了就有气。」

「这样射击场空着没人，不是正好吗？」

卡帕菲尔德如此说道，望着我。

「你应该已经不想再排队等候了吧？」

「说得也是。」

我颔首，站起身来。

下午竞技开始的时刻已愈来愈近。

周遭开始有些喧闹。

我站上平台放眼望去，左右两旁罗列的维修站，开始忙着替机体的出动做准备。

然而，当中有的维修站完全没有动静。那是中上级贵族的专用区。没任何动静的维修站应该是已经取得上位排名，通过「指定测验」的贵族家。也许是和塞特·古流尼法特一起在「成长护树会」特别课程中接受指导的那群人。他们放弃下午的第二次测验，打算让机体好好休息。

这时——

「——？」

左边第三个维修站映入眼中。

维修人员在单膝跪地的白色机体四周来回奔走。已用不着的起重机，正慢慢往下降。

布朗迪暗戟准备出动是吗？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不是排名第七吗？

但米拉波家的白色守护骑士，确实正准备出动。

仔细一看，有个小小的银白色人影短裙翻飞，跃进胸部的舱门内。

胸前隆起的舱门旋即关闭，白色的巨大守护骑士从各关节的排气阀排出维持静止姿势用的高压空气。刹那间被白烟包围的白色盔甲武士微微一动，就此站起身。MC机关发出一声低吼，受油压与高压空气支撑的双脚电磁启动器，让巨大的机体巍然立于大地之上。

咻——

好厉害，她启动的过程真迅速。

这时——

「接下来将进行下午的竞技。」

扩音器从电光告示板上方进行广播。

这是负责竞技会营运的统管总部下达的号令。

「受测生立即搭乘各自的机体，准备出动。」

她明明已高分通过，为什么还要再测验一次？我抬头仰望布朗迪暗戟昂然而立的白色机体，为之一怔。穿透云层射下的光线，照得它双肩的装饰熠熠生辉。白色盔甲武士双膝的避震器微微伸缩，就此改变行径方向。机体的两只机械手臂抬至胸口的高度，右臂迅速绕至背后拔出长枪，啪嚓一声，枪柄与枪刃往前后伸长，旋即又缩回原状，放回背后。它机械手臂的动作快得惊人。

那是暖身动作吗？白色的机体不需要识别编号，光是那俐落而华丽动作就让人印象深刻。

我看了它的动作后登时明白，这名少女骑士对自己「指定科目」第七名的成绩一点都不满意。

「可……可恶。」

我不能输。

不想输的念头在我心底沸腾。

难道我又会变得那么冲动？

不。

我紧咬嘴唇。

「喂，艾米尔。」

卡帕菲尔德看出我的表情，也许是替我担心吧，在一旁出声叫唤。

我向总长摇了摇头。

「我知道。」

我知道。这次我不能再被竞争心吞噬了。

「这次我会冷静。」

「好，那就坐进去吧。」

总长没再多说，朝我背后轻轻一拍。

「看你的了。」

欧崇说道。

「——」

我向他们两人点了点头，伸脚跨在舱门上。

上吧，这次我要用自己的操纵方式——我如此告诉自己，穿过休佩·安斐尔胸前舱门的椭圆形切面，滑进指挥舱内。

我也该准备出动了。

坐进向空中挺出的操纵席后，我迅速绑好安全带和肩带。主机关的双元件已经在空转。

「艾米尔。」

总长伸手搭在舱门外缘，如此唤道。

我转头望向他，长着鹰勾鼻的总长对我说道：

「你别误会，我没有要打听你身世的意思。现在只要能维修一架战斗用的机体，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

「去吧。要当一名伟大的骑士。」

「谢谢你。那我走罗。」

我再次向总长点头，按下左计量器面板上显示「EXIT」的按钮。舱门的椭圆形切面咻的一声阖上，舱门由内往外推，就此密封关闭。

我着手进行出动的步骤。

我迅速以右侧的开关面板解除手脚的关节锁，将辅助汽缸内用来维持机体单膝跪地的高压空气排出，整座机体随着咻的一声巨响摇晃，犹如一艘飘浮水面的船。解除关节锁后，手脚的电磁启动器为了维持机身的姿势，开始产生微妙的运作。

「出动。展开『飞行模式』。」

数分钟后。

我夹杂在一同离地飞行的数十架守护骑士中，驾着安斐尔升向高空。

飞向平原上空。

嗡——

「——」我的心跳加速，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现在非常冷静。

——「冷静的骑士」并非冷漠。而是不被战斗吞没理智，会静静地在心中燃烧斗志。

这次我会照自己的步骤操作。

我飞往上空的等候点。虽然一样是在空中盘旋，依序等候测验，但可能是前面名次的受测生相继弃权的缘故，这次很快就轮到我上场。

那架白色机体早我一步脱离盘旋的队伍。我看着它以俐落的动作冲进云中，接下来轮到我了。

哔！

「93号，开始测验。」

要小心。

有个声音对我说道。

风向与上午相反。

我知道。从白云的流动就可以看出。

我以眼角余光扫视资料传输通讯的开始讯息后，扭转控制杆，让机体脱离盘旋队伍，展开测验。

这次我并未使出翻转。这是为了要准确地从浮云的动向看出风向与风力的缘故。

看出来了。

机体进入「助跑航线」。

我看出风的走向，飞进云中——此时我已不会感到不安。因为在进入助跑航线前，我已看出云层的动向，并对偏流进行修正。我肯定地维持磁力方位，就此冲出云层。这时，练习舰的船体恰巧出现在我右前方的绝佳位置上。

好，轨道很正确。

我要上罗。

和刚才不同，这次可以清楚看见练习舰，还可以望见被白云笼罩的地平线。视野辽阔。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姿势和速度。好，上吧。

机体通过起始点。

翻转。

地平线就此倒转。我将控制杆往后拉。

一阵重力猛然袭来。

「去吧！」

安斐尔紧急降落——

我切断推进力，机体宛如自由落体般一头冲向地面，身体几欲腾空浮起。我一时分不清楚上下。大地笼罩住头顶，一面旋转一面向我直坠而来。我抬眼观看，在视线前方的大地有四个白色的同心圆。好小……视野正不住旋转。我以控制杆停住旋转。

刷——

四个白色同心圆出现在视野中央。摇晃……停止。视野上方出现观众席与跑道。观众席好像是不错的目标——原来如此，只要这么做就行了。刚才我没让机体停止旋转，也没确立目标，就将推进力全开。

现在我已完全明白刚才为何会失败了。

怎么办，我该进行动力紧急降落吗？

还是维持自由落体，采稳扎稳打的方式？

——

我紧咬嘴唇。

不要过度保守。

同一时间，我体内有个声音说道。

战斗！

唯有战斗，才是真正的骑士。

我知道。但在地上不能过于勉强。想要胜过古流尼法特，只有在空中缩短时间！

这时候——

在第二次测验中重新振作的我，不知为何，竟然兴起一股念头——想要「战胜」排名第一的古流尼法特。我应该办不到吧——当时我脑中完全没有这种怯缩的想法。此刻我已恢复正常，与这两年来反覆训练时的心境一样。

马力全开。

我毫不迟疑地将左手推向前，将推力拉杆推到底。

动力紧急降落。

加速！

嗡——

风声飕飕。

显示速度的数字陡然随着震动增加。0.86倍音速、0.88倍、0.90倍——

嗡——

MC机关制造出的强大磁场压得空气障壁为之弯挠，硬生生地将这架人形机体扯向地面。

剧烈的震动摇晃着机体。但白色的同心圆始终在我的视野中心，视野已不再旋转。在剧烈摇晃中，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前额。大地正向我逼近……快要到了。来了，就是现在！

地面已来到我面前！手脚按照平时的训练做出动作，将推力拉杆往回收，以控制杆拉起机身，将往上推进力全开。右手将拉杆往后拉，将操纵系统切换成「陆战模式」。原本的推进力恢复，机械右臂已能自由行动，从背后拔出长剑。

悬在空中的机体仍持续往下降，但我的手脚已流畅地将操纵系统从「飞行模式」切换至「陆战模式」，并在空中以机械右臂拔出长剑。

刷！

途中机体几欲因为空气阻力而翻转，我以控制杆稳住，喀啦喀啦的传来强烈震动。我无法说明自己是如何操作的，我只是紧盯着地平线，心里想着「别动」。在长剑产生的阻力下，下坠的速度又减少了几分，往上隆起的地平线已来到眼睛的高度。

咚！

落地了。我立刻将推力拉杆往前推，往圆心用力一蹬，利用着陆的反作用力往前跃五十码。地平线在我眼前下沉，然后再隆起。休佩·安斐尔着陆后利用这股反作用力往前大步跳跃。这段时间，我双眼已掌握住立在跑道两侧的旗杆。亮灯的模式是左下、右中、左上、右下、左中！机体一跃越过五十码远，在着路的同时传来一阵冲击，我一剑挥出，斩向那五个光点，形成流畅的行进轨迹，宛如在空中飞舞的一条缎带。

我已全力冲刺，但跑道逼近的速度竟是如此缓慢。我小指朝控制杆施力，翻转机械手臂的手腕。

喀嚓！

长剑的白刃划破空气。

「去吧！」

接下来的数秒，我觉得安斐尔挥剑的机械手臂就如同自己的手臂一样。观众席的看台从我视野两旁略过。机体虽然展现了惊人的机动速度，「负荷计」却未会超过「九〇／一〇〇」。因为所有动作都极为流畅。当我发现时，人已通过终点线。

怎么了，结束了吗？

我停下机体，转头回望。

旗杆的所有光点皆转为蓝色，亮灯的旗杆往外弯，剧烈地摇晃着。

「太好了，成功了。」

我回到维修站，开启舱门后，马上听到欧崇的声音。

「第一名，第一名啊！傻小子。」

他的声音兴奋无比，应该是很开心吧。

「——？！」

我来到平台上，抬头仰望，发现电光告示板最上头的名字是「等同伯爵待遇的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挤下上午一直名列第一的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位居首位。

这次的得分——着陆三十分，打击三十分，时间七十五·五秒。

第一名。真难以置信。

布朗迪暗戟呢？

我定睛搜寻。从上面数下来第四行显示着「米拉波伯爵千金」。第四名。

以第一名通过「指定科目」，表示我将成为第一种子选手吗？

然而，迪奥迪特家的维修站，只短暂地沉浸在欢腾的气氛里。

数分钟后发生了一件事。不知为何，显示在电光告示板第一排的名字，在一阵闪烁后就消失了。

「喂，这是怎么回事？！」

在欧崇朗声大叫的同时，头顶的扩音器突然大声宣布：

「选考审查委员会宣布。编号93号的休佩·安斐尔，刚才于第二次测验中，在着陆后实行违反规定的飞行跳跃，所以委员会不列入正式纪录。」

什么？

我抬头望向告示板。统管总部扩音器好像正在说关于安斐尔测验纪录的事……

不列入正式纪录？这是怎么回事？

扩音器继续说道。

这低沉的声音是……

「另外，编号93号理应失去资格。但骑士团提出参考意见，认为该名受测生『技艺优秀』，所以破例从综和得分中扣去五分，改为排名第四。因此，本次大会首日，以第一名成绩通过『指定科目』的，是编号—号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在此正式认定第一名为守护骑士迪法斯泰塔。报告完毕。」

第四名？

面对这突如其来之举，我惊诧莫名，抬头望向告示板时，上午一直居于首位的古流尼法特再度回到第一排，第三名与第四名也都依序往上升。空着的第四名那一栏，重新显示我对外谎称的名字——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第一名塞特·古流尼法特，第二名强·路易，迪拉克，第三名比安·尼梅，米拉波，第四名则是我。

告示板上的名字更换后，观众席看台上欢声雷动。喧哗、掌声，以及「古流尼法特家万岁」的叫喊声，一路传到这里。

「欧崇，提出抗议。」

卡帕菲尔德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喊道。

「艾米尔在着陆前就切换成『陆战模式』，那算是陆上奔跑的一部分，不是违反规定的飞行跳跃。」

「唔……」

但纹章官一反刚才大声嚷嚷的模样，只是身体僵直地仰头望着告示板，沉默不语。

「……」

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欧崇？」

卡帕菲尔德也开口问道。

「糟糕……」

高大的纹章官呆立数秒后，缓缓地从告示板上移开目光，低语道。

「糟了，我一直太冲动，做了蠢事。」

怎么回事？

我望着欧崇的侧脸。纹章官之前的狂热仿佛已完全冷却，恢复严肃的表情。尽管卡帕菲尔德一再催促他「快点提出抗议」，他只是一味地摇头。

「不行，我没办法抗议。」

他做了蠢事？

「为什么？」

对于我名次往下掉的事，卡帕菲尔德比我还要忿忿不平。

「欧崇，为什么不向统管总部抗议？在『陆战模式』下跳跃并没有违反规则啊。那只是技巧地运用反作用力，才会看起来像飞行。因为这样而扣分实在太奇怪了。」

总长说得没错，着陆后跳跃并没有违反规则。机体的操纵系统在着陆前早已切换成「陆战模式」。倒不如说，为了缩短与跑道的距离，跳跃可说是非常理想的方式。我在「指定科目」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发挥实力，战胜对手」，所以尽管告示板上的名次下滑，也没有因此而动怒。

反倒是欧崇，他向来都会对上级贵族的行为大动肝火，此时不知为何，表情突然无比严肃，只说了一句「我没办法抗议」。真不可思议。

我很想知道原因。

欧崇转身面向我，突然向我低头鞠躬，说了一句「对不起」，让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艾米尔。」

「咦？」

我惊诧莫名。

这名机灵的男子过去从未这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感到匪夷所思，反问道。

「欧崇，我只要顺利通过『指定科目』就行了……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不，我真的很抱歉。我一时糊涂，竟然鼓动你这么做。做出这种傻事……」

纹章官那张端正的脸庞紧晈着嘴唇。

「咦？」

做出这种傻事？

我听得一头雾水。

「艾米尔、卡帕菲尔德，你们还不懂吗？那是……」欧崇将目光投向告示板。「那是政治力介入。我们太得意志形了。」

「——？」

「政治力？」

「没错。」

欧崇颔首。

「我们太得意忘形了，过度展露自己的能力。艾米尔过度展现实力为我们惹来了麻烦。以古流尼法特家为主的那群上级贵族已开始用政治力对付我们。因为对方已明白我们是『不好对付的竞争对手』。」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抗议也没用罗？」

「对，就算对判定提出抗议，像我们这种小人物，在政治力面前不管再怎么理直气壮，都只是在白费力气，甚至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

「……」

「我们应该采取低调的态度，在合格边缘通过『指定科目』，到了『格斗循环赛』的终盘再展现实力，这样才对。」

欧崇在竞技会中高涨的狂热情绪突然冷却，反思众人狂热投入竞技的态度，说了一句「糟糕」。

他说我在那群以古流尼法特公爵家为核心的上级贵族团体面前「过度展现」实力。

「可是欧崇……」卡帕菲尔德说道。「既然骑士团提出参考意见，表示担任选考审查委员的骑士们认同艾米尔的技术。这应该不错啊……」

然而——

「这样反而更糟。」欧崇摇头。「被骑士团的骑士看上眼，那群人更会卯足全力收拾我们。都是我太傻了，竟然会那么冲动。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说过，我们的对手是米尔索提亚的贵族社会。不能用一般的手段对付他们。以为光靠实力就能战胜他们，真的是大错特错。」

「——」

「……」

「总之，今晚在航行台座四周要加强戒备。船内的通风孔要彻底检查。」

7

首日的「指定科目」结束。

我以第四名的成绩打进隔天的「格斗循环赛」。

在「指定科目」中排名第四，算是打进了合格圈。傍晚时，迪奥迪特家的航行台座回到城墙外的临时停泊处，船内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只有欧崇沉着一张脸。晚餐后还在安排士兵的配置，提醒众人要对航行台座周遭提高警戒。

我吃完晚餐后提早回船舱，躺在床上。

还是一样没什么食欲。

但也许是因为昨晚睡眠不足，再加上白天的疲惫，我无暇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沉沉入睡。

那天晚上平安度过了一夜。

隔天早上。

「格斗循环赛」的首日。

一早便是晴空万里。

这天早上不必在乎天气好坏，不过，天气偏偏在这种日子放晴。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平线，朝阳从一旁射来刺眼的阳光，马车在万丈光芒下启程。

「真是的，没有比这更刺眼的了。」

欧崇暗啐一声，放下车厢的遮光帘。

「这么大的太阳，却派不上用场。」

「欧崇，你昨晚没睡好吗？」

我望着睡眼惺忪、强忍哈欠的纹章官。

听说昨晚为了加强船体四周的戒备，彻底检查了每一处通风孔，而且全都是由欧崇亲自指挥。

「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假想训练没什么问题吧？」

「还好。」

我只能这么回答。

这两年来，除了练习「指定科目」外，我一直都有接受持剑格斗的训练。但对手只有不会动的树木，而不是和会动的守护骑士对战。

我只是在城堡后方森林的射击场里，驾着守护骑士反覆练习过去向父亲学来的剑术。虽然会在两年前的那场实战中打败火精灵，但就像我和比安·尼梅·米拉波解释的那样，是靠向行商少年努沙·库洛学来的假动作战法才侥幸获胜。若是单靠剑技，我不可能赢得了对手的长枪。

而且最后还遭对手反击，差点一命呜乎，是那个人赶来相助，为我收拾了火精灵。

一想到这里，就可以猜出我驾驶守护骑士的实战经验到什么程度了。

不过——

——看准心窝。

我从仅有的战斗经验中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不论是守护骑士间的战斗，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持剑对决，打倒敌人的原理都一样。

——里奇，看准心窝。

——？！

我蓦然想起此事。

我坐在前往竞技场的马车内，脑中突然掠过父亲的声音。

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和父亲两人周游列国，四处巡礼，在无人的山路上练剑。

这是当时父亲在练剑时说的话。

没错——

我想起来了。

父亲之所以叫我看准心窝……

「里奇，看准心窝。」

父亲的声音在我耳畔重现。

还有我年幼时应答的声音。

「心窝？」

「没错。」

我阖上眼。

某个面容在我眼前浮现。留着黑胡的父亲——艾格尔·J·拉法尔——向我颔首。他身穿一袭白色的巡礼服。背景是一整面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森林。父亲总挑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指导我剑术。

当时我大约九岁——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父亲的刀法，每次我在心里暗叫不妙时，已被木刀击中。

不管交手再多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每当我们两人持剑对峙时，我总会紧盯着父亲的剑尖，但不知为何，只要他一动，我就掌握不了剑的去向。当我发现时，他已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刺来，我每每都来不及抵挡，就此被击倒。

为什么会这样？

当时我倒卧在草丛中，心有不甘地喘息着，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要看准心窝」。

「你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剑尖对吧？所以才会掌握不了我的动向。我一行动，你就会跟不上速度，让剑尖跑出你的视线。当你心想『敌人的剑跑哪儿去』时就已经太迟了，你将败在敌人手中。」

「……」

「里奇，我问你，人是用身体的哪个部位持剑？」

「手臂。」

「没错。不可能用手臂以外的部位挥剑，这点很重要。那么，手臂连向哪里？」

「肩膀。」

「没错。手臂只连向肩膀。那么里奇，肩膀连向哪里？」

「——？」

「你听好了，我们身体动作的中心，是在心窝下方一带。心窝会先有动作，接着转动腰部，胸部和肩膀于是跟着行动，然后甩出手臂，手中的长剑才会砍过来。所以你应该看的地方只有一点，那就是对手的心窝。只要看准那里就行了。你一旦能看穿心窝的动作，不管对手如何挥剑，你都能了然于胸。不会跟不上对手的攻击。」

原来如此。

我睁开眼睛，喃喃地说了声「原来如此」。没错，我这才想到父亲很早以前就教过我的道理。

「原来是这样……」

「咦，怎么了，艾米尔？」

「啊……」

在欧崇的询问下，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父亲接下来说的话又在我脑中重现。现在回想起来，昔日父亲的教导，会多次在我危急时救我一命。

「里奇。在我以前所属的地方，大家都在学这项绝招。或许应该算是偷学吧。剑术师傅是不会教人这个道理的。他只会狠狠地挥剑，打得你青一块紫一块，直到你开窍为止。」

「……」

「要是你也能在那种地方受教育就好了。」

***

不久，马车抵达竞技场区的管理大楼。巨大的椭圆形竞技场就建在前一天射击场附近的平原中央，而且同样的建筑一共有三座。

往上走进管理大楼的简报室后，发现已开始有受测生聚集。

人数比前一天还少。很多人在「指定科目」中被刷下，只留下名次排在前半段的受测生参加第二天开始的「格斗循环赛」。

话说回来，今天早上大家都很早到——正当我这么想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嗨。」

是强·路易·迪拉克。

「昨天的判定真可惜。」

「哦……」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志在参加舞会的那些人已经回去了。对了，有个好消息哦。」

「——？」

「我们两个好像不会交手。」

「咦？」

「循环赛的组合已经公布了。」

强·路易下巴比向简报室内的一隅。

我快步走向墙边，这时已有许多受测生聚在前面，抬头望着贴在墙上的三张大型图表。

是「格斗循环赛」的对战表。

三张表排在一起。

蓝组。

红组。

白组。

对战表画满了栏位，横向与纵向皆写满受测生的名字。

我找寻自己的名字，发现它是列在蓝组从上面算下来的第二个，名字上面写着「四」。

我是蓝组。

细看后发现，循环赛的对战表配置，似乎是依据「指定科目」的排名排列。

首先以成绩居于首位的受测生为第一种子选手，担任蓝组的1号。接着由第二名的受测生担任红组的1号，第三名的受测生担任白组的1号，分别配置于对战表的1号。接下来，第四名的受测生为蓝组、第五名的受测生为红组——采这样的顺序配置。以第四名成绩通过「指定科目」的我，依照顺序被安排为蓝组的2号。

喂？

紧接着，我看到自己上下两人的名字后，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

我上面的人，是以第一名成绩通过「指定科目」，成为第一种子选手的塞特·古流尼法特。而我下面的人，则是以第七名通过「指定科目」的鹫尔·纽伊·艾戚安努——在那场鼓舞晚宴中找我碴，要求与我决斗的那名伯爵家公子。

我倒抽一口冷气。

等等，竟然是这种排列方式？此次的战斗是采循环赛制，这么一来，我第一场比赛会对上第一名的古流尼法特，第二场比赛则是对上艾戚安努。

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熟悉守护骑士的格斗对战，就直接对上他们两人！

我呆立在对战表前，这时，突然感觉到身旁有人。

「——？」

「——」

我闻到一阵香味。不知何时，那名身穿银白色套装的少女不发一语地站在一旁。

「……」

我说不出话来。

驾驶布朗迪暗戟的骑士——比安·尼梅·米拉波。

她在空中俐落的动作再度浮现脑海。站在我身旁的这名金发少女展现了过人的技艺。

「在指定科目中……」

少女抬头望着对战表，以严峻的侧脸对我说道。

「我排名第三，但还是输你。」

「咦？」

少女轻咬着嘴唇，看也不看我一眼，继续低声说道。语气颇为冷淡。

「我没办法在空中拔枪。」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的身手非常俐落……让人看得目眩神迷。我看得内心翻腾不已，还因此被激起了好胜心——我想这么告诉他，但开不了口。

少女接着说道：

「当我知道自己测验的号码排在你前面时，斗志非常高昂。可惜没能赢过你。」

「咦？」

她说什么？

少女这才正眼望向我。

碧蓝如湖水的双瞳。

「你要是输给古流尼法特，我会宰了你。」

「咦？」

少女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去，脚下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我望着她身穿银白套装的背影。

我默默目送她离去。

她要宰了我……

耳边传来一声干咳，让我回过神来。

「——？」

转头一看，多名身材高大的少年排成一列，个个盛气凌人、面无表情，低头俯看着我。

「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能和你战斗，真是光荣啊。」

那名一头茶色卷发的少年站在中央，双臂盘在胸前说道。是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此时的他，已不见晚宴时的高雅气度，眼神变得冷峻。

「我可不是你单手就能对付的对手，你得拔剑全力以赴才行。」

他冷笑着暗哼一声，转身离去。身旁那群像跟班的同伴也跟着他一同离去，但排在最后面、颤骨高耸的那位高大少年，以他那上吊的双眼瞪了我一秒后才离开。

是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

又得和他交手是吧……

我紧咬嘴唇。

「各位。接下来将进行『格斗循环赛』的简报。请各位就座。」

不知何时，拉古蓝吉上尉已出现在前方的讲台上，和昨天下达同样的指示。

三十分钟后。

仍未升至中天的朝阳照耀着强光，我在蓝组竞技场的维修站与航行台座会合后，急忙进行休佩·安斐尔出发的准备工作。

电磁千金顶将机体从台座的平台上立起，立成近乎直立的姿势。负责维修的技术家职人员众在它的脚部，打开面板，赶着做最后的检查。

同一时间，维修起重机靠向机体背面，选考审查委员会的使者正在确认长剑的「不震动处置」。

「不震动处置」是一种安全措施。因为「格斗循环赛」是模拟战，不会启动剑刃的电磁超震动——也就是说，关闭长剑的电磁超震动功能后，就算击中对手的机体，装甲也不会熔解，尽管可能会因为打击而造成损伤，但驾驶人不会有性命之忧。虽然也能藉由操纵席的武器管制面板关闭刀刃的超震动，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由各贵族家的维修人员事先阻断内部线路，再由大会统管总部的选考审查委员会派使者前往确认，看是否有切断电源。

我坐上指挥舱的操纵席内，一面准备出发，一面透过全景萤幕观看各项作业的进行。

收纳长剑的背包有几片检修门被打开，有人正往里头窥望，他们并不是迪奥迪特家的技术家职人员，而是统管总部的技术人员。只见他们朝检查表写了些东西，点了点头后，朝在底下仰望的卡帕菲尔德一行人比了个暗号，意思是说「可以关上检修门了」。

好，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环视机体下方，看到一团混乱。相关人员都急忙完成工作离开现场，技术家职人员或关上脚部的检修门，或收拾机材和补给品，航行台座的机组人员也离开平台的电磁千金顶操作盘。信号员来回奔忙，挥手大叫「离开、离开」。也有像是前来送饮用水的费康家人员慌忙地离去。

「——」

我启动机关，坐在刚解除各关节高压空气锁的安斐尔操纵席内，望着周遭善后的情况，反覆思索「格斗循环赛」中的注意事项。

脑中想起刚才拉古蓝吉上尉在简报中的说明。

首先是谈到竞技场的大小，为长径三分之二库德、短径半库德的椭圆形。

我想起骑士团的指导教官在讲台上指着图表所做的说明。

——蓝、红、白三组各有一处竞技场，总共有三处。尺寸完全相同。由高二十码的防护墙包围，外围上头设有审查席与观众席的看台。受测生分别从东西两侧进场，在规定的线内等侯比赛开始。有两条白线，受测生在此面对面行礼后，展开比赛。

虽然我已事先看过参考书，知道这件事，但还是因为第一次参加比赛而紧张地听取赛前说明。简报室内鸦雀无声，没人窃窃私语。数十分钟后，受测生们将成为彼此的敌人，在被墙壁包围的竞技场内持刀剑或长枪交锋。

关于比赛的注意事项。

——比赛的统管，全都是透过守护骑士的「对战通话系统」进行。统管总部的裁判会下达「开始」、「暂停」、「胜负已分」、「停手」等指示，受测者必须遵从。对战的守护骑士也能彼此通话，不过严禁做出侮辱对手，违反骑士道精神的行为。

正当我回想起简报的紧张气氛时，阵营线路传来一个声音。

「艾米尔。」

是卡帕菲尔德。也许是大声指挥技术家职人员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

「出发准备已经完成。剑的处理检查也合格了。你随时都可以出发。」

「我知道了。」

「艾米尔，你听好了。」总长沙哑的声音接着说道。

「这架机体不只是右膝有问题。它全身各处的驱动用电磁启动器都已超出使用年限。像是手臂、双脚，只要你挥剑与人战斗，就可能会因为疏水阀不良而造成反冲的危险。」

「嗯……」

「要尽可能一击决胜负。大打出手是没用的，别演变成拉锯战。」

要我别演变成拉锯战……

他是一名技术人员，所以才会说得这么简单。

竟然要我一击决胜负。

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古流尼法特，连强·路易都认同他的剑术。

若不是比赛一开始就出其不意地展开攻击，肯定没办法一击就打败他。

可是，这种做法……

可恶。我闭上眼，紧咬着嘴唇。

就在这时候——

「东边是休佩·安斐尔，请进场。」

头顶传来这个声音。这次不是藉由资料传输通讯，而是透过守护骑士的「对战通话系统」下达比赛的指示。

「再重复一次，东边请进场。」

裁判的声音命令我进场。

「我知道了。」

我应道，再次确认全景萤幕底下没人后，暂时将操纵系统切换成「飞行模式」。我将推力拉杆微微往前推，让安斐尔十八码高的机体微微腾空跃起。

嗡——

往前跳跃，接着立刻切断推进力。往下的重力加诸机体，维修站的画面陡然沉向脚下，但旋即又向上隆起。

机体着陆，指挥舱随着一阵轻微的冲击微微往前倾。人形机体透过膝盖的屈伸化解冲击力道，上半身往前倾，稳稳地着陆。「负荷计」的指针一度上升至「二〇／一〇〇」，旋即归零。

「好。」

我在前一天的「指定科目」中全力冲刺，现在机体看起来仍正常运作。

透过头部感应器取得地磁场讯号的腰部平衡器正常运作，我挺起机体上半身保持直立，转头望向身后。

全景萤幕背后可以看见航行台座的船体与众人挥手的身影。他们好像正在欢呼，但我听不见……对了，外部音源。

我猛然想起，以右边面板打开开关后，随即传来欢送群众的欢呼声。

好，走吧。第一场战斗。

我面朝前方，将操纵系统恢复成「陆战模式」，推力拉杆微微往前推，让机体往前走。

缓步向前走。

眼前有一扇高大的双开门，是竞技场的东侧入口。走近后，门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欢呼。

据说看台上有数万名观众。

第一场比赛就快开始了。

但就在这时候——

「东边的休佩·安斐尔，暂停入场。」

头上传来的声音突然告知「暂停」。

怎么回事？

8

「东边的休佩·安斐尔，暂停入场。」

「——？」

在机体来到入场大门前，突然下达「暂停」的指示，我一时觉得莫名其妙。

我暂且让推力拉杆维持空转。

我双脚微微踩煞车，让休佩·安斐尔就此停步。

咻——

机体前后摇晃，就此停止。入场大门旋即映入全景萤幕。仔细一看，双开大门上方亮着红灯。

怎么回事？

面对首轮比赛，我已经很紧张了，偏偏又遇上这种事……

***

「格斗循环赛」首日。

蓝组的第一场比赛。

毫无比赛经验的我，遇上的首位对手是塞特·古流尼法特——被视为最有冠军相的公爵家少年。他今年十六岁，年纪比我还大。听强·路易说，今年是他第三次报考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他在专为财力雄厚的中上级贵族设置的特别会——「成长护树会」的特别课程中，花重金接受个别指导。

我第一场比赛的对手，竟然是像他这种受测生。

当时我并未察觉，其实打从机体进入竞技场之前，战斗早已开始。

***

「统管总部通报。」

裁判低沉的声音，透过「对战通话系统」从头顶传来。

暂停入场——表示竞技的进行出了什么状况吗？

「通报。预定于第一场比赛出赛的迪法斯泰塔所属的维修站，刚才向大会提出『机体临时故障，必须修理』的要求。休佩·安斐尔暂停入场，在原地待命。」

什么？

我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迪法斯泰塔——亦即古流尼法特的机体竟然故障？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发生？

他会取消比赛吗？不，总部没那么说。它只是要我「暂停」。

「艾尔米，你要小心。心情别受影响。」

背后传来阵营线路的声音。是欧崇。

「敌人打算出其不意地打乱你的步调。他们赛前就开始耍这种小手段了。别受他们影响。」

「我……我知道。」

我在座位上坐好，等候接下来的指示。但入场的大门始终没有开启。红灯也一直亮着。

接下来会怎样呢？

在即将出场比赛时通报「机体故障」，这是他们的算计吗？在亚休雷·吉特的书中并没有相关的论违。这也难怪，骑士平日勤于保养佩剑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搭乘的机体也一样，平时就应该勤于维修，才能与人战斗。

……

我环视全景萤幕和左右的计量器面板，感觉越来越焦躁。面对比赛，我难得神经绷紧，充满斗志，可是却遇上这种状况……等候的时间愈久，就愈觉得疲惫。

数分钟后，眼前的入场大门依旧紧闭。我什么也看不见。古流尼法特的机体故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钢铁大门的对面，就是竞技场的场地吗？看台上观众们的喧哗声一路传到这里。

这时，场内观众突然一阵哗然。怎么回事，电光告示板上显示了什么吗？

同时，头顶再度传来某个声音。

「宣布大会决议，第一场比赛预定出赛的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因修理而延期。改由『指定科目』中排名第七——艾戚安努家的史考皮欧与排名第四——迪奥迪特家的休佩·安斐尔对战。」

我听见观众哗的一声惊呼，坐在操纵席里瞪大了眼睛。

对手换人了？！

「变更对战组合，就此进行第一场比赛。东边的休佩·安斐尔请入场。」

史考皮欧？他刚才提到艾戚安努家对吧？

「再重复一次。休佩·安斐尔，第一场比赛由后面的选手往前递补，由你与艾戚安努家的史考皮欧对战。请立刻进场准备。」

艾、艾戚安努是吧……

「喂，艾米尔，他要你入场啊。」

欧崇出声催促，我这才回过神来。不知何时，眼前的入场大门已经开启。头顶的灯光转为绿色。

「我知道……我要进去了。」

我将推力拉杆推向前。朝开启的大门走去。

希望有时间让我调匀呼吸。理应是我第一位对手的古流尼法特，突然因为「机体故障」从我眼前消失，改由艾戚安努与我对战。

没想到竟然在第一场比赛开始前临时更换对手……我驾着机体走进入场通道，心跳加速。

——「成长护树会」的教科书里都这么写着。

强·路易的话蓦然浮现脑中。

——艾米尔。在剑术对决中，一剑刺出令对手措手不及，此乃必胜法——『成长护树会』的教科书里清楚地写着。大部分的讲师也都这样指导学生。

「可恶。」

不管怎么看，不吝花大把钞票维修机体的公爵家，竟然会在出赛前发生机体故障，这实在令人起疑。难道真如欧崇所言，古流尼法特带头的那群人，从比赛开始前就刻意扰乱我的思绪？

「欧崇。」

我向阵营线路呼叫，但没能接通。我转头一看，外侧大门已经关闭。右侧计量器面板的通讯管制灯有单边亮起红灯。对了，进入竞技场后阵营线路就无法使用。这项规定是为了不让受测生在比赛时得到任何建议。

「可恶。」

如果这是他们的策略，我绝不能中计。但愈是不想中计，心跳愈急。

可恶，保持平静。心跳快平静下来啊！

机体穿过入场通道，走进场内。

哇——

好大！

我因刺眼的强光而眯起眼睛。与入场大门的通道相比，在朝阳照耀下的竞技场显得明亮许多。

这里犹如一个巨大的擂钵底部。包围场地四周的暗色涂漆防护壁，高度远胜于守护骑士。防护壁上方是围绕场地四周的观众席看台，电光告示板则位于更高的位置。抬眼一看，告示板上以大字显示着「第一场比赛：4号休佩·安斐尔VS.7号史考皮欧」。

「呼、呼。」

我呼吸急促。定睛确认竞技场的大小，同时让安斐尔走到位于椭圆形场地中央的比赛起始线。由于场地很大，感觉上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到白线上。

同一时间，对面的西侧入场大门朝左右开启，一架全身涂着黄色与茶色横纹的巨大轮廓现身。

那是什么啊？

我本来就快喘不过气来，看到这怪异的机体后更是为之一惊（这也难怪。因为当时是我第一次见识「强袭突击型守护骑士」）。

这什么啊？

一般来说，守护骑士都是以双脚步行的人类造型，可是，这样也算人的形体吗？收纳腰部MC机关磁力球的下摆部位长长地往后延伸，显得非常怪异。从远处看来，就像昆虫的腹部一般。

那就是史考皮欧吗？

安斐尔站在白线上与五十码外的机体对峙。那黄色条纹机体的怪异模样深深吸引我的目光。

它的头部感应器像鸟嘴般突尖。肩膀虽然宽阔，连接下半身的腰部却非常纤细。从正面看，它的外形会让人联想到昆虫。这个怪异机体抬起那没有表情的头部感应器，隔着萤幕瞪着我。

哇，这什么啊？

我要和这家伙战斗？

当时我被初次对战的「敌人」的怪异模样所震慑，早就把父亲传授的心法——看准对手的心窝——抛诸九霄云外。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开始的号令，就像要攻个我措手不及一样。

「第一场比赛。预备，开始！」

咦，已经开始了吗？

糟了——正当我如此暗忖时，那黄色的条纹陡然变大，同时从肩膀后头拔出某个东西，瞬间往前后伸长，犹如一根长长的细针。

「是长枪！」

条纹图案的机体握着像细针般的物体直逼而来。

那家伙的武器不是长剑，是长枪！

他抢先攻击，我只能拉着控制杆往后退。然而——

不行，会被刺中！

长枪以斜向朝下的角度，笔直地朝我萤幕视野飞来。在五十码的距离下，守护骑士只要三步就可以飞越。两秒就能刺穿对手。

剑！

别后退，用剑抵挡。我反射性地让机体停下脚步，右手拉下写有「TRANCHER」的拉杆，让机械右臂绕到背后，想迅速拔出长剑，然而——

哔——

怎么回事？

TRANCHER INOP

红色的系统障碍讯息在萤幕视野右端闪烁。机械右臂绕向背后，握住剑柄，就此停住不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哇！」

拔不出剑来！

我立刻以控制杆扭转机体。我现在只能这么做了。那具外形突尖、模样怪异的守护骑士，已来到非常近的距离，来不及修正长枪刺出的轨道。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机体，错身避开长枪。因为它是机动性卓越的小型机，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在短短数码的间隔下，长枪突刺而来！

嗡——

银色的枪尖发出一声呼啸，从我侧脸旁的全景萤幕穿过，仅隔一码远。安斐尔侧身闪向一旁，史考皮欧巨大的黄色条纹机体就此错身而过。

「哇！」失声惊呼的我，右手就像是由其他神经系统控制一般，自行操纵控制杆。我让机械右臂松开剑柄，迎向敌人以猛烈冲势错身而过的头部感应器，击中它的脸部。我并非刻意这么做，而是自然而然地挥出右臂。敌人的冲势强劲，就这样被击中……碰撞！

啪嚓！

紧接着下个瞬间，敌人的头部感应器连同它的颈部构造发出折断的骇人声响，飞向空中。

它折断的头部感应器飞向空中，但巨大的身躯仍以强大的冲势从我身旁掠过，冲向我背后的防护墙。

「——！」

我也感觉到强烈的冲击，但在摇晃的指挥舱里，我仍极力转身望向背后。只见那黄色条纹的巨大机体没了头部，重重地撞进防护墙里。旋即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撼动整个竞技场。史考皮欧失去头部感应器，完全无法控制姿势，就像一只濒死的昆虫，靠着末梢神经频频挣扎扭曲，没了头的机身在墙上磨擦，手脚不住乱挥。

「呼——」

我看过它凄惨的模样后才松了口气，将手伸向计量器面板上，不住喘息。

比赛一开始，艾戚安努就乘我不备展开突击，想一枪撂倒我……

好险。

虽然瞬间就决定了胜负，但当我想拔剑挡架长枪时，竟然莫名其妙地故障，拔不出剑来，我这才临机应变侧身躲开。之所以能予以反击，都是右手在无意识下做出的动作。

「呼、呼，赢了。」

很好，赢了。

已恢复平静的我，体内有个声音如此说道。

接下来要宣布胜利者的名字。

咦？

宣布胜利者的名字：

是你赢了，你做得很好。

我对自己颔首，这才缓缓环顾四周。

竞技场内安静无声，长达数秒之久。

冲撞是比赛开始后一瞬间的事，想必还有观众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是怎么了？我抬头仰望电光告示板以及裁判席所在的正面看台。

休佩·安斐尔巍然立于场地正中央，长剑始终收在背包里。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发生故障，但重要的是，与我决斗的对手已经败阵，胜负已分。怎么还不宣布胜利者的名字？裁判为何什么也没说？

「嗯……关于刚才的比赛。」

这才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子嗓音。

这并非透过「对战通话系统」，而是从外部音源传来，掺杂在观众们的喧哗声中。似乎是以扩音器对场内广播。

「4号的休佩·安斐尔并未拔剑。『格斗循环赛』是使用武器战斗的比赛。因此，休佩·安斐尔丧失资格落败。7号的史考皮欧视为不战而胜。」

咦？

这是怎么回事？

竟然是我输？！

我急忙环视四周。史考皮欧一头撞进墙里，手脚仍挣扎着动个不停。他长长的尾部收纳下摆，犹如一只濒死昆虫的下半身。

我心想，那家伙在这种情况下不战而胜，要如何让人信服？

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

史考皮欧不战而胜——当这样的判定在场内传开时，正面看台的观众席传来一阵如雷的掌声。但左右两侧的看台也开始议论纷纷，一阵混乱的喧哗逐渐比正面看台的掌声还要大声。

「——」

我让机体站立，仰望正面看台的最上阶，局部望远放大。在萤幕上放大影像后，我看到贵宾席上坐着四名审查委员，应该就是晚宴那晚坐在讲台上的其中四人。当中一位是身穿黑色骑士服的骑士。

「休佩·安斐尔。」

四名审查委员的前排放着写有「裁判」的名牌，一名身穿紫衣的秃头男子——费康家的首席纹章官—坐在位子上，俯瞰着我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与嘴形一致，透过「对战通话系统」传向我头顶。

「休佩·安斐尔，你为什么不拔剑？说明你的理由。」

小心。

我体内有个声音说道。

不能说是故障。

「——」

我抬头望着望远视窗中以方形放大的那名裁判，想着该如何回答。这时，我猛然发现这个声音……不就是统管总部的声音吗？昨天在「指定科目」中，宣布删除我纪录的那个声音。

我感到怒火中烧。

我不自主地开口应道。

「我是一名骑士。」我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骑士不向弱者拔剑。」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抬头望着萤幕说完这句话。

我在方形的望远视窗中，看见那名秃头男子睁大他的熊猫眼瞪着我。他身后的黑衣骑士霍然起身。

看台开始议论纷纷。

黑衣骑士——布拉凯玛中校——从座位上站起身，态度坚决地对其他三名中年贵族的审查委员发表意见。那三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接着，黑衣骑士执起场内扩音器。

「在此向竞技场的各位宣布。刚才休佩·安斐尔虽然被认定为丧失资格，但这场战斗符合护树骑士团的骑士道精神，非常出色。因此，在骑士团的『参考意见』下，取消原先丧失资格的判决。不过，选考审查委员们认为比赛应该持武器战斗，我也采纳了这项意见。因此，这场比赛不分胜负，双方平手。此外，休佩·安斐尔的骑士道精神虽然了不起，但也希望受测生能理解本大会的比赛宗旨，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务必使用长剑，特别在此给予指导。报告完毕。」

「为什么是不分胜负？！」

回到维修站后，欧崇大叫。

前一天他才说「我一时太过狂热，真是个傻瓜」，现在却又如此激动。

「我立刻去向审查委员会抗议——啊，不！」

欧崇似乎已经察觉，只见他深吸几口气，调整呼吸。

「不，要是抗议就糟了。」

他手抵着前额的伤疤，开始沉思。

「你说抗议就糟了，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从指挥舱降下的维修起重机平台上，转头望向他。

不论怎么看，与史考皮欧的对战都是我赢，所以这次应该可以理直气壮地抗议才对——我心里这么想。

当我看到其中一名审查委员——布拉凯玛中校，站在看台的审查席上执起扩音器时，我一度以为他会取消我丧失资格的判定，改判我获胜。但结果却判定为「平手」。

然而——

「艾米尔，你听好了。」欧崇说道。「刚才『平手』的判定，是那名骑士团审查委员『能力所及的最大处置权限』。」

「——？」

「欧崇，你看这个。」

卡帕菲尔德从靠向机体肩膀的维修起重机上走了下来，手中握着一个筒状零件。

「刚才无法拔出长剑，果然是背包的安全锁机关故障……就是这个。解除安全锁的电磁螺线管，有一根破裂了。」

总长让我和欧崇看那个破裂的筒状零件。看来，这就是我在比赛中无法拔出长剑的原因。

安全锁机关的电磁螺线管……

「背包的零件是吧……」

欧崇看着它，脸色骤变。

「难道是……」

「现在一切还很难说。」

年近半百的技术总长摇头说道。

「今天早上检查时没有任何问题。后来选考审查委员会的使者前来检查剑的机关，打开背包的检修门，检查里头的状况。」

「可恶……」

「我已经换过螺线管，不会有事了。已经可以顺利拔剑。」

「——」

听完卡帕菲尔德这番话，我再度从胸部的位置仰望机体。隆起的蓝黑色双肩、头盔般的头部感应器……不过，守护骑士不像人类一样有表情。

「欧崇，你打算怎么做？」

卡帕菲尔德话中似乎带有「你要抗议吗」的含意，静静望着纹章官。

但欧崇始终双臂盘胸，摇着头。

「不，抗议就会有危险。这也许是陷阱。」

「陷阱？」

「——？」

他想说什么？

卡帕菲尔德和我一脸诧异地回头望向他，欧崇向我们说明。

「你们听好了。虽然怀疑故障是选考委员会的使者干的，但也有可能不是他们。这个维修站里挤满了人，连负责送便当或送水的人都能进来。也许对方故意让我们以为是选考委员会的使者动的手脚，逼我们提出抗议，但实际上嫌犯却另有其人。最后他们再以『侮辱委员会』为藉口，逼得我们丧失参赛资格。」

「不会吧！」

「……」

「我也不知道。」欧崇摇着头，心有不甘地紧晈着嘴唇。「实情是怎样我不清楚，我也很生气。但抗议并非明智之举。眼下最好别轻举妄动。」

「那么，接下来的战斗该怎么办？我们只能喝指定饮用水，吃野餐篮里的食物啊。」

「先严密监视那些送饮用水和便当的人员，别让他们靠近机体。之后就算有不合理之处，也不要抗议，忍住这口气，与他们对抗。」

「怎么这样？」

「可是……」

「听好了，大会的营运是由费康家负责，比赛的裁判也由费康家的干部担任，十二名选考审查委员当中，有九人是这个大陆上有权有势的上级贵族。如今，我们这种没钱没势的子爵家，跑来这里想和他们抢那三个入学名额。他们会从中阻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

卡帕菲尔德板着面孔说道。

「这样下去，只要出现争议的判定就会对我们不利。若没有一击打败对手，就没有胜算了。」

「嗯。」

欧崇与卡帕菲尔德一同望向我。

「我、我知道……」

别说得那么简单好不好？

但事实确实如此，若不这么做，就很难赢得胜力。费康家举办的大会，总共也只有三个合格名额。在蓝组中打败群雄的唯一优胜者，才能进入预备学校。

「总之，开始准备下一场比赛吧。」

「嗯。」

「欧崇，我与古流尼法特的对战呢？」我很在意延期的第一场比赛何时举办，所以向欧崇询问。

欧崇却是摇头以对。

「还没通知我们。可能是对方打听到消息，知道我方的机体残破，打算先让我们和其他受测生多打几场。等我们累积了不少伤势后，再一口气击败我们。」

的确如此。

但之后的几场比赛，我都非常顺利。

「格斗循环赛」首日上午的第二场比赛，是对上拉寇斯特子爵家的守护骑士——玛托·费格尔。

与它在竞技场的起始线上对峙时，我发现这架中型机体很有北部阿曼迪·沙薛地方领主的风格，全身涂满了深绿色迷彩。

我没见过那名受测生。与没见过面的对手战斗，感觉轻松不少。

「预备，开始。」

随着比赛开始的号令，我积极地展开攻击。这次我看准对方机体的心窝。在全景萤幕的视野中，我将目光集中在那一点，推力拉杆全开，拔出长剑。

刷！

我朝对手冲刺，全景萤幕的视野摇晃。但那深绿色机体的心窝却静止不动。动作竟然这么慢……五十码的距离已被我缩短了一半以上，才开始行动——它拔出长剑，重心往右移。原来如此，看我直直冲过来，想往左侧踏步，从斜上方一剑劈下是吧？果然不出我所料，那绿色机体踩稳脚步后，想往左侧踏步。从我的方位看来，他正斜向往右上方举起长剑——左边侧腹露出破绽！

很好——

我先将推力拉杆收回，以控制杆让机体转向对手左侧，同时紧急刹车，然后再将推力拉杆全开。一阵横向重力猛然袭来。

「唔。」

我右脚踩稳脚步，往地上一蹬，视野飞向右方。机体一个扭身改变方向，横向重力将我的身体压向座位右侧。负荷「九〇／一〇〇」。我不予理会，将绿色机体的心窝定在视野右方，展开冲刺。别离开我的视线，别离开……绿色机体一直在我视野的最右方。我一面奔跑，一面让腰部往下沉，压低机体重心。指挥舱往下沉，长剑摆至下段，冲向对手左侧。来了，一剑砍下！

刷！

随着这声清响，休佩·安斐尔以压低持平的长剑斩向对手侧腹，转眼间已冲向前方。

停止。

我坐在前倾的指挥舱操纵席内，转身望向身后，只见那绿色的守护骑士斜持长剑，在我背后呆立不动。装有搜敌摄影机的头部感应器正左右转动。那是广角搜敌模式吗？

「唔……胜负已分。」

头顶传来裁判的沉声低语，看台上一阵哗然。

哗——

怎么了？

我望着那维持举剑姿势、呆立原地的绿色机体背后，感到不可思议。

搞什么？那家伙就像找不到我一样……

接下来的第三场比赛，我也是一剑击倒对手。

9

「格斗循环赛」第一天结束。

在十场比赛中，我的战绩为九胜一平手。

我从第二场比赛开始就维持全胜。我感觉到只要全心投入战斗，就会这样。每次全神贯注在敌人的心窝，对方的机体就会变得「行动缓慢」，当我回过神来时，已在转眼间分出胜负。

「这是第一天的战绩。」

晚餐时，欧崇敲着一叠详细记录战斗结果的纸张说道。今天他在维修站送走我后，就冲向观众席的看台，一整天都在记录比赛的情形。

「目前蓝组第一名是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十战全胜。当中当然也有出现争议，但都强行判定他获胜。不过，他若没有实力，也不会获得全胜。」

「——」

我面对汤盘，聆听欧崇的报告。我胃部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太疲劳的关系。

「接下来，蓝组的第二名是你，艾米尔。」

「——」

晚餐我食不下咽。航行台座回到临时停泊处后，白天的激情已经退去，我顿感全身无比沉重。

「明天一样是上午五场比赛、下午四场。一旦全胜，你就有可能逆转赢得优胜。因为最后一战是你和迪法斯泰塔的对决。」

果然是这样。

压力沉重的第一天总算平安度过了，但还来不得及喘口气，就有人走进航行台座，告知大会的最后决议——我与古流尼法特的比赛定于第三大的第九场。由大会统管总部前来通知。

在机体和我的体力都彻底消耗的状态下，迎接最后一场比赛，与最难缠的敌人对战是吧……此事化为沉重的压力，影响着我。

就算结束一天的忙碌，心情还是无法放松。

延期的第一场比赛改到最后举行，乍看之下是很理所当然的安排，不过——

「今天一切顺利，但明天就难说了。」欧崇说道。「受测生们渐渐习惯了比赛，他们可能会观察你的战斗方式，想出因应的对策。」

「——」

对策……

就像欧崇做的，其他贵族家也在看我的比赛，也许已研究过我的战斗模式。这样就棘手了。

「你之所以采一击必杀的战法，是因为机体承受不了缠斗——也许已经有人看出这点。」

这时——

「没错，绝不能与人缠斗。」

卡帕菲尔走进领主专用的餐厅，拍着维修检查用的文件卷夹，如此说道。

「真是的，竟然施加这么重的横向重力。机体各处的启动器都快反冲了。」

「可是……」我回嘴道。「不是要尽可能一击解决对手吗……唔！」

我一时无法言语。

这时，就像有人一把揪住我的胃一般，一阵胃痛袭来，我手中的汤匙脱手，在椅子上弓着身体。

「唔……唔……」

「喂，你怎么了，艾米尔？！」

「怎么啦？」

我在循环赛首日几乎全胜，但赢得并不轻松。为了让对手的动作显得缓慢，我极力集中精神，但是又不懂得力量的拿捏，连面对弱小的对手都全力以赴。

我在晚餐时严重胃痉挛，当场倒地。被送进寝室后，军医喂我服药，我就此沉沉入睡。

「指定科目」与循环赛的首日，累积了不少疲劳，我不醒人事地昏睡到隔天清晨，因而没时间讨论欧崇特地针对迪法斯泰塔以及其他对战对手收集来的观察记录。

隔天早晨。

「格斗循环赛」第二天。

在维修站——

和昨天一样，天候好得有点讽刺。

「艾米尔，你现在身体情况怎样？」

这天的成绩，将会决定三名进入预备学校就读的人选。第二大早上没有简报，直接进行比赛。

我坐进指挥舱的操纵席后，卡帕菲尔德手扶舱门打量着我。

「还好。」我颔首。「虽然只吃了些热粥。」

「它也很卖力哦。」总长伸手拍着舱门边缘。「你也要好好加油，撑到最后一战。」

「——」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举手当作回应。

总长点点头，离开舱门。观众席的叫喊声随着空气从他背后传来。早上的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

——

关上舱门后，传来机关的空转声与空调的低吼声。我环视左右的计量器面板，以及呈球形包围操纵席的指挥舱全景萤幕。

好，走吧。

安斐尔的动作得比昨天精简，避免对手反击或是陷入缠斗。根据卡帕菲尔德的说法，「有危险的零件」似乎增加了不少。

虽然萤幕上俞未显示故障讯息。

不过今天已是第二天，对手们也经历不少场比赛，所以没有上场就一剑击败对手的情形发生。

他们可能早已观察过我，明白我一上场就会主动攻击，所以第二大首场比赛的对手，一开战就往旁边跑。我只好对脚部施加横向负荷，追向前去。到了双剑交锋的阶段后，我静下心来注视对手的心窝，早一步发觉出剑的动作。然后将对手的攻击弹开，攻击出现的破绽，赢得胜利。

尽管前面两场都获胜，但机体耗费的运动量却是昨天的一倍。

「不妙。」

每次回到维修站，卡帕菲尔德打开舱门，总是直呼「不妙」。

「艾米尔。你要避免推力拉杆全开。」

「咦？」

「双脚的主启动器因为汽缸过热，就快烧毁了。润滑的速度跟不上，尽管加进更多冷却油还是不断气化。只有降低运动产生的热能了。」

「这怎么可能办到。」

「别追你的对手。以防御战来引诱对方，看出破绽后打倒对手。别使用最大的加速机动力。」

从第三战开始我不再追赶对手，只停在定点上，任凭对手在我四周绕圈圈，等对方攻击时再加以还击。我不再先发制人，而是看出对手的动作和剑招后，弹开第一招攻击，再看准破绽回击。

如此一来，对驱动系统和双脚的负担确实减轻不少，可是攻击时机变得全由对手主导，对战时必须投注更高的注意力。让对手先攻击，若是稍有差池，就会以落败收场。

第四战我勉强以反击得胜，但我回到维修站时已汗如雨下，宛如穿着衣服泡进浴池一般。

「呼、呼。水，给我水！」

「真拿你没办法。你不要紧吧？」

卡帕菲尔德正准备把饮料水递给我时，突然有人从旁边冒出，一把抢走。

「你干什么啊？！」

「笨蛋，这是费康家送来的水耶。」

是欧崇。他以牙齿咬开瓶盖，先将一半的水含入口中，吞入喉内，这才交给我，补上一句：「好，没问题。」

「艾米尔，接下来的对手是用长枪哦。」

欧崇在昂首牛饮的我面前翻着观战记录，提醒我。

「因为第一天史考皮欧被你打得无法出赛，所以对手应该不会主动冲向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现在只想喝水。「只能全力以赴了。」

「艾米尔。润滑油已补充完毕。左脚踝的橡皮衬垫已经熔毁，但没得替换。只能以快速胶带紧急处理。你要撑下去，知道吗？」

「谢谢你，我要上场了。」

第五战的对手是与使用长枪的守护骑士——是漆满红色条纹的「强袭突击型」机体。

果然如欧崇所言，对手看到我第一天以反击打败史考皮欧，所以不会采取全力冲撞的攻击方式。这名对手迟迟不向我冲来。我站在起始点上不动，对方以我的机体为中心，一面横向绕圈，一面刺探性地刺出长枪。这种战法既不会被打败，也分不出胜负。

糟糕……我光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手的心窝上，体力就以秒为单位迅速地消耗，渐感疲惫。

「可恶。」

我故意让持剑的机械右臂垂落往后摆，露出破绽。

对手为之一惊，一枪朝休佩·安斐尔洞开的前胸刺来。但他并没有往前冲，只打算以枪尖攻击，所以机体的腰部微微往后收。呈现出只有上半身往前，但未往前跨步的姿势。

「——！」

我立刻以机械左臂握住枪尖底部，使劲往后拉。「强袭突击型」机体就此失去重心，往前扑倒。我同时侧身避开，将对手的机体拖向我前方的地面，让它倒地。只听见一阵沙沙声，当红色条纹图案的机体扬起一阵尘烟，倒向地面时，我已从上方一剑砍下。

锵！

「胜负已分。」

哗——

看台上一阵欢呼。

「呼、呼。」

我伸手拭汗。

仔细想想，好像我每战胜一次，看台上的欢呼声就变得更加响亮。至今我还没看过观众席一眼。现在没时间让我得意忘形。我在场地上该看的目标，就只有对手机体的心窝。

就这样，我上午五战五胜，时间已来到午时。

然而，因为过度紧张与疲劳，我中午根本就吃不下饭。

再怎么说，这都是费康家准备的「指定餐盒」。不知道里头加了什么，吃进肚里恐怕有性命之忧。技术家职人员似乎也都不敢吃。欧崇朝餐盒里打量了几眼，就丢在一旁。

「目前蓝组的排名，第一名是全胜的迪法斯泰塔。第二名是你，十四胜一平手。」欧崇在维修起重机的平台上翻着记录资料。「可恶，一开始的平手果然有影响。」

「其他组呢？」

我来到维修起重机的平台上，躲在安斐尔胸膛下的遮荫处擦汗，喝着确认过安全无虞的饮用水。

「红组是由迪拉克男爵家的史雷普尼尔·拜欧雷特遥遥领先。白组则是一场大混仗。名次领先的三架机体不管谁赢都不令人意外。会一直竞争到最后。」

「这样啊……」

「白组的前三名中，好像有两人是古流尼法特的跟班。就像艾戚安努与你对战时一样，出现了很奇怪的比赛，明明输了却又不战而胜。听说米拉波家的布朗迪暗戟应该是保持全胜的战绩才对。」

「……」

「机体应该挺得住吧？」

「……」

「艾米尔？」

「咦。」

「下午的比赛，机体应该挺得住吧？」

「我不知道……只有全力以赴了。」

「是嘛。」

下午——

休佩·安斐尔在从早上算来的第六场比赛出了状况。

我无法全神贯注在对手机体的心窝上。

尽管和之前采用一样的战斗方式，但右膝的「负荷警告灯」不时亮着红灯。

我早就不敢把控制步行输出功率的推力拉杆推到底。脚部和全身启动器的运作，必须透过变流器将从机体内部的诺瓦路斯提拉提取出的能量转化为电力。但由于连续负荷过重，启动器和关节已不胜负荷。特别是突然改变进行方向、施以逆向重荷时，就算「负荷计」只显示出「六〇／一〇〇」，还是会亮红灯。

可恶，输出功率明明比卡帕菲尔德警告的「七〇／一〇〇」还要低啊……

要是让某个关节或启动器回冲的话——我们维修站里可没有备用零件能更换。

我脑中想着这些事，以至于与敌人陷入缠斗——守护骑士之间的白刃战。我将敌人砍来的剑架开，本想加以反击，却无法跨步向前。当我将推力拉杆往前推，想前进时，红灯却在这时候亮起！

「哇，可恶！」

我只能一味地防御。我看出对手的破绽，勉强弹开进逼的长剑，一剑刺出，终于击败了对手。但那明明只是轻轻一刺，红灯却又再度亮起。机体重心不稳地摇晃着。

「可恶。」

下午的第三战，也就是从早上算来的第八场比赛，我勉强击败对手。回到维修站后，卡帕菲尔德脸色大变，爬上平台。

「不好了，艾米尔。」

我打开舱门后，一股焦臭的热气传向维修起重机的平台。

「右膝冒出白烟。就要达到极限了。」

白烟……极限？！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回望总长一眼。「接下来是最难缠的一仗耶。」

右膝冒出白烟。原来这焦臭的热气就是白烟。机体已达到极限…

「战斗时无法发挥出动作的极限。不，要是使出『九〇／一〇〇』以上的动作，连我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可恶……」

这时——

「艾米尔，红组已经出现优胜者了。」

欧崇走上平台告诉我这个消息。

「是史雷普尼尔·拜欧雷特。迪拉克男爵家。他与第二名有很大的胜差，虽然后面还有两场比赛，但已确定由他胜出。」

「真的？」

强·路易优胜合格……

一时间我感到血气上冲，头晕目眩。

「白组的布朗迪暗戟正以领先的排名争取首位。也就是说，古流尼法特的那群跟班全被打败了。」

欧崇压低声音，对坐在指挥舱操纵席内的我说道。

「艾米尔，下一场比赛，古流尼法特可能会赌上公爵的名声，不顾一切地攻击你，想将你击溃。迪法斯泰塔在最佳状态下就已经很强了，更何况他还可能会违规。不过，裁判应该不会认定那是违规。四名选考审查委员当中，有三名站在他那边。正面看台的观众席坐满了古流尼法特和那群跟班的家人，他们载来大批的家臣和领臣为他们加油。换句话说，竞技场内全部是敌人。」

「——」

欧崇以锐利的目光望向竞技场，紧接着，他道出了惊人之语：

「你一直全力以赴，一路比到这里，但这一切可能就到此为止了……艾米尔，下一场比赛弃权吧。」

「咦？」

我回望欧崇。

我不懂他这番话的含意。我脑袋还昏昏沉沉的。糟糕，我太累了……

「欧崇，你刚才说什么？」

「我叫你弃权。」

什么？

弃权！

这是怎么回事？

「喂，欧崇——」

卡帕菲尔德也在我身后提出质问，但纹章官恢复他平时伶俐的神情，又重复了一次。循环赛开始后，他一会儿狂热，一会儿显得感情用事，但现在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们听好了，这是我冷静分析后的结论。」欧崇叹了口气。「我们已尽了全力，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我们不能在这场比赛中毁了最重要的守护骑士。打消想取得优胜的念头，弃权吧。」

「可是……」

「我也知道机体的状况。为了迪奥迪特家，为了保障领地的安全，下一场比赛赢了当然很好。但要是落败了，安斐尔就会被击溃，到时候打我们领地主意的周边诸国与高利贷业者就会看准这个机会来袭。到时候又会陷入战乱中。这次要是没有这架机体，我们在战乱中绝无胜算。」

「……」

「这时候要冷静地退出。」

「可是……」

「可是什么？」

「我……」

「情势一旦改变，就得换个想法。要退出，我也一样不甘心啊。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迪奥迪特家和领地着想。」

「我不认为自己会输。」

「那靠这架机体要如何战胜，你说啊。」

「我……」

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是疲劳的关系吗？自从早上吃了粥之后就什么也没吃。体力即将达到极限……

「看吧，你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

但就在这时候——

「不见得那么惨吧？」

欧崇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见得那么惨吧，纹章官。」

这声音是……

我转动昏沉沉的脑袋，望向指挥舱的舱门外面。

维修起重机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与卡帕菲尔德截然不同的高大身影，一位身穿骑士服的少年。

强·路易？！

怎么可能？

「你是谁？」

欧崇转过头去，面露愠色。

然而——

「因为我已经确定优胜，多了两场比赛的空闲时间。所以特地来这里替你打打气。」这名高大的少年朝我耸了耸肩。「怎么啦，艾米尔，脸色那么难看。你都没好好吃饭吗？」

「喂，闲杂人等不能来这里。」

「我才不是闲杂人等呢，我是盟友。」

「什么？」

「我是强·路易·迪拉克——迪拉克男爵家的长子。我好歹也在去年升格为贵族，你得对我客气点，纹章官。」

仔细一看，这名高大少年身后跟着一名像是官员的随从。迪奥迪特家的卫兵也严肃地随行在侧。

「唔……你是红组的优胜者？」

「没错。」

强点了点头，推开欧崇，从舱门处朝我脸上打量。

「嗨，艾米尔，你还好吧？」

「勉强可以。」

我只能如此回答。

「至少还能呼吸。」

「那就好。」

强·路易莞尔一笑。

「迪拉克男爵公子，你这份心我很感谢……」欧崇打断他的话。「但这是我们自家的问题。」

「以认输为前提来想事情，足见你不是一名骑士。你是名文官对吧，纹章官。」

「什么？」

「你看，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

「——？」

他说得没错。

我虽然一直苦恼着「要如何才能战胜古流尼法特的迪法斯泰塔」，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输。

只是我的体力已经来到极限——

「喂。」

强·路易叹了口气，对我说道。

「不论身陷何种窘境，都要相信自己的机体会赢得胜利。相信自己会胜利最后还是落败的，虽然也是大有人在，但不相信自己会胜利，最后却获胜的人，绝不可能存在—这句话是谁说的？」

「……」

「坦白说，我也看得滚瓜烂熟。要是加入骑士团，就能见他本人哦。」

强露出笑容，我只能点头回应。脑袋感到天旋地转。可恶，体力已到极限了吗……

这时——

「因为你都没吃饭嘛。什么都不吃，就会像你这样。给你一个吧。」

少年从他骑士服的前胸口袋里取出某个东西，朝我丢来。

我伸手接住，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根用银纸包裹的细长物体。触感柔软。

「这是……」

「是用羊肝作成的口粮。吃了会让人活力百倍。别在意它的臭味，这是我朋友送来慰劳我的。」

我强忍晕眩，剥开银纸咬了一口，一股吓人的恶臭扑鼻而来。

「唔……」

但一口咽下没过多久，我就觉得意识清晰许多。是臭味的关系吗？好像会在哪里吃过同样的东西……

「如何？」

「觉得又有力气了。」

腹中升起一股暖意。我做起深呼吸，面朝舱门，注视着欧崇。

「欧崇，让我去吧。我不是去求败的，我会战胜回来。」

数分钟后。

在竞技场上。

「现在开始进行本日蓝组的最后一场比赛。由—号的迪法斯泰塔对战4号的休佩·安斐尔。全胜对十七胜一平手。这场比赛将决定本年度蓝组的优胜者。」

哗——

欢呼声由四面八方涌来，几欲将指挥舱的全景萤幕淹没。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

我在最后一场的比赛中登场。

欧崇百般不愿地同意我出赛。但他和我约定「不准毁损机体」。

我驾着安斐尔入场，站在起始线上，在操纵席内抬头仰望，迎面而来的西晒阳光让我眯起眼睛。

可恶，这时候东侧是逆光……

「西边迪法斯泰塔进场。」

另一头的西侧入场大门开启，隔了一会儿，敌人的机体才派头十足地进场。

它拥有巨大的机身，头上还有两支角。

轮廓正好背光。

怎么回事？

我在刺眼的强光中定睛凝视。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紧接着下个瞬间，我瞪大了双眼。

那是什么啊？！

那就是迪法斯泰塔？可是——

我在脑中回想欧崇替我调查得来的资料。我记得它应该是红色与金色夹杂的机体才对。

「双方站上起始线。」

等一下。

我望着从椭圆形竞技场对面走来的那架大型机体，频频揉着自己的眼睛。

10

怎么回事？

那架机体从对面的西侧入场大门走进，出现在西晒的逆光中，我看得双目圆睁。

它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根据欧崇的观战资料，塞特·古流尼法特的守护骑士迪法斯泰塔为巨大的万能攻击型机体，头部感应器两侧有两支角，身上的涂漆应该是红色与金色才对。

可是——

「那架机体是暗色的……和竞技场的防护壁简直是同样的颜色！」

步行走近的大型机体，是枪和剑都能使用的万能攻击型，好像也能装备大口径的长距离炮和诱导型追尾流星。头部感应器两侧的角应该是天线，运用在半主动电磁诱导的追尾流星上。

在之前的比赛中，这架双肩宽阔的机体都是涂上亮眼的红色与金色，但此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改过漆色——全身涂满近乎深棕色的暗色。颜色与围绕场边的竞技场防护壁一模一样。

咚——

咻——

迪法斯泰塔在起始线的另一侧昂然而立，胸部高高隆起。那辅助用的高压汽缸排出多余的压缩空气。它双脚和安斐尔一样，装有辅助用的空压汽缸，但不知道装了几个。它排出的空气量非比寻常。

「听说你是第一次报考对吧。」

「对战通话系统」传来那名卷发少年——塞特·古流尼法特的声音。他之前的优雅态度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瞧不起人的语气。

虽然可以和对战对手通话，但我在之前的比赛中从未与对手交谈过。不论是我还是和我对战的受测生都没这个闲工夫。

在比赛开始前主动和我说话，古流尼法特算是第一个。

「——」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抬头望着那占去前方泰半萤幕的大型机体，这才发现它足足大上安斐尔一圈。犹如一座暗色的墙壁。

「哼，凭你的破烂机体也想加入骑士团？听说你的右膝就快要报销了。」

「唔……」

他是从哪里打听到这消息？

暗色的机体背对西照的阳光，昂而然立。像尖刺般突尖的双肩，占满我视野左右两侧。两侧长角的头部感应器仿佛正低头睥睨着我。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你第一次报考，就想用这种破铜烂铁通过测验，实在想得太美了。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入团竞技会。」

什么？

此时，裁判的号令突然从头上响起，与古流尼法特的声音重叠。

「最后一场比赛开始！」

***

入团竞技会「格斗循环赛」的最后一战。

安斐尔与众人看好的优胜人选——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的守护骑士迪法斯泰塔直接对决的时刻终于到来。这是入团竞技会的最后一战，将决定谁能进入预备学校就读。

但古流尼法特用尽他在「成长护树会」特别课程里学到的「获胜手段」，想将我击溃。

早在对决开始前，他就已对我使手段。循环赛首日他突然将比赛延期，恐怕就是政治力介入的结果。还将比赛时间排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战，等零件存量不足的休佩·安斐尔在战斗中造成多处故障，让机体在故障的状况下持续战斗，耗尽所有精力。这段时间，他就利用在维修站里进进出出的业者替他收集情报，甚至在最后一场比赛，替自己的机体漆上不同的颜色。

但反过来看，这一切都证明了，他对两年前在实战中击败火精灵的安斐尔充满畏惧。

不过，在比赛开始的瞬间——面对这场命运对决的我还没办法看出这层含意，让自己放轻松。

***

啪咻——

刷！

在比赛开始的号令发出的同时，那暗色机体己拔剑出鞘，往地上一蹬，飞向视野左侧，消失踪影。

这时——

「唔……哇！」

好刺眼！眼前突然亮起一片白光。怎么回事，是阳光吗？原本被敌人机体遮蔽的阳光，直直地射进眼中，一时之间我什么都看不见。这是因为迪法斯泰塔突然从我眼前闪开的缘故——他说话时我不自觉地抬起头来，视线正好对上斜照的阳光。

糟糕！

我皱起眉头，急忙将视线追向左侧。眼中留有太阳的残影，一时看不见。到底跑哪儿去了？我转身望向左方，但那暗色的机体已溶入背景的防护壁中。到底跑哪儿去了？我掌握不到它的行踪，只听得见地上沙沙的声响。它手脚的电磁启动器与其他无数的高压汽缸正全力运转，让它那刚猛的身躯疾速奔驰。好惊人的输出功率。那阵沙沙的移动声快得教人不敢相信！

「可恶。」

我站在起始线上，让安斐尔的机体原地往左转。剑……糟了，我忘了拔剑！怎么会这样？我急忙让机械右臂拔剑。但就在我将注意力移向拉杆的瞬间露出破绽，那重量级机体奔驰的声音突然改变方向，声音愈来愈大。

沙沙——

前额感到一阵压迫感，怎么回事？我急忙抬头。来了，但从那里？！

挥向右边。

有个声音在说话。

往右边挥剑！

「唔！」

控制杆：小指。

锵！

我依照直觉将长剑扫向右方，同一时间，敌人的长剑从意想不到的右上方死角疾砍而下。

锵！

「哇——」

传来一阵打击的反作用力，我站稳脚步撑住。不能倒下啊……太阳与竞技场斜向飘移。「负荷计」的指针陡然上扬至「七〇／一〇〇」，红灯一度亮起。

可恶。

机体无法站稳脚步抵挡这股旋转的力道，我也不去加以抵抗，转而利用它转换姿势。我让安斐尔以单脚为轴，在倒地的同时转身。一面强忍着横向重力，一面抬眼找寻敌人。它不在我的视野中。难道它打了就跑？敌人在哪里？它的体型那么庞大，竟能如此敏捷……我在全景萤幕中环视——右后方、左后方，拼命搜寻。难道又是在我后面？

「喂喂喂，怎么啦？」

暗色的人形迅速地从眼前晃过，来到机体背后，旋即又横向移动，消失无踪，只留下一阵尘烟。迅捷无伦的加速度……那架大型机体以我为中心，开始绕圈。

「——！」

我转头追逐它的行踪，但恼人的是，它的颜色与墙壁相同。我睁大眼睛，追踪它融入背景的身影。它在周围绕了一圈，来到眼前太阳的方向，登时又消失了踪影。不妙！

快避开。

某个东西对我发出警告。

正面。它躲在太阳底下冲过来了。

快出剑，

前面。

「唔。」

我在强光刺眼、什么也看不到的情况下依照直觉所下的指令，向前挥出长剑。

锵！

勉强击中，将敌人的长剑弹开。紧接着下个瞬间，那巨大的暗色物体以刚猛的速度从我左方穿过。我的机体被这阵风吹向右方，身体微倾，我急忙站稳脚步。「负荷计」显示「七八／一〇〇」，红灯闪烁。脚下一阵摇晃，传来奇怪的喀喀声响。

「可恶……」

「喂，怎么啦，安斐尔？」

那暗色的万能攻击型机体短暂消失后，猛然回头朝我砍来。我持剑抵挡。这样的动作不断重复。

敌机的双脚使出刹车紧急旋转的动作，扬起尘埃，如此灵敏的动作让我吃惊。他完全不在乎脚部零件的强度。据说有人每比赛一场，就会将机体的重要零件全部换新，看来传闻并不假。

不过他从远方而来的袭击被我挡下了。

在比赛中，迪法斯泰塔不断重复使用打带跑的的战术，从不进入我能挺剑反击的范围内。因为他们已彻底研究过我之前的比赛了。

既然他拥有这样的性能和力量，大可堂堂正正地与我以剑术一决胜负啊。

我心中如此思忖。

不过，我的确不能小看他。

强·路易也认同他的实力，塞特·古流尼法特确实拥有卓绝的剑术。他想尽办法要轻松取得前半段战斗的胜利。

「哼，好个顽强的家伙。」

它在传来声音的方位停下脚步。

沙沙的地鸣声也随之停歇。

他不再四处奔跑，要直接攻击是吗？难道他已明白无法用打带跑的方式击败我？比赛开始至今已过了一分多钟。在循环赛中，我还是第一次与人缠斗这么久。他可能也一样。

「也差不多该解决你了。」

沙沙。

左边吗？这次是从左边冲过来！我以控制杆将机体转向左边。视野随之移动，面向敌机。机械右臂握稳长剑。我看见敌机了，它正持剑向我冲来。视野因地鸣而摇晃。暗色的巨大身躯持着长剑，在摇晃的全景萤幕中向我逼近。我定睛凝视。心窝——在那里。看到了！

我看到了。

脚步向前踏出。

在双方错身而过的瞬间击向它的侧腹！

巨大的身躯笼罩我的头顶。

推力拉杆——前进。控制杆推向前。姿势压低。

就是现在，从敌人剑下穿过，挥剑……

然而——

锵！从敌人剑下穿过后，理应挥出的长剑，却被敌人的长剑弹开。

「什么？！」

敌人与我擦身而过。

此刻无暇思考，我立刻转头望去。一阵刹车重力袭来。视野回转，背部撞向座位。负荷「八七」。红灯再度亮起，机体猛然一晃，往右倾斜。

「撑住！」

眼前的敌机已转过头来。他打算一剑刺过来。

来了，用剑挡住！

锵！

我也将它的剑弹回。敌人的侧腹露出破绽。

好机会！

弹开对方的长剑后，我立刻斩向它露出破绽的侧腹。

飕——

然而，这剑只斩中空气，挥了个空。敌人似乎早已料中我的攻击，向后移步。原本侧腹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

「竟然能这样！」

「哈哈。」

好强……

我为之愕然。

古流尼法特早已看出我的攻击。他看出我的攻击，而且避开了它！

「可恶！」

我看准那暗色巨大机体心窝的动作，一剑挥出。但再度挥空。

好厉害的对手……

我倒抽一口冷气。

他不像比安那般犀利，但身形极为轻灵，动作也相当俐落。机体并未出现在我预测的位置上。就算出手攻击，也是再度挥空。

飕。

「哈。你在砍哪里啊？迪奥迪特。」

「可恶。」

令人震惊的是，迪法斯泰塔以强劲的高输出功率驱动全身的电磁启动器和高压汽缸，发挥出它那巨大身躯不该有的机动性。格斗性能与安斐尔不相上下。

而且——

「那么，换我攻击罗。」

它不仅快速，质量重，力量更是强大。

锵！

每次弹开它挥出的长剑，我的机体一定得后仰才能站稳脚步，「负荷计」的指针陡然上扬至「八八／一〇〇」。

哔——

终于，红色的「负荷警告灯」整整亮了一秒之久。难道右膝已开始出现危险的裂痕？！

「要撑下去啊！」

我放声呐喊，持剑回砍，斩向对手被弹开剑之后露出的破绽。飕——又再度挥空。

怎么会这样？

他是个厉害的对手。敌机并没有出现在我预测的位置上。它会比我预测的早一步行动，或使出假动作往反方向逃开。虽然不清楚他过去受过何种训练，但肯定有驾守护骑士与人持剑战斗的经验！

剑的速度跟不上它！

安斐尔的剑变慢了，双脚也开始使不上力。只要踏步向前，就会亮起红灯。站立时膝盖也摇摇晃晃的非常危险。根本无法放手攻击。可恶，右膝到底还能撑多久？

敌人又要进击了。防御。喀嚓—机体一面往后仰，一面剧烈摇晃。再度亮起红灯。

哔——

哔——

「来，使出最大马力——要追上它的行动，只能这么做了。」

我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使出最大马力的极限动作。只能这么做了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落败。

「要上罗，安斐尔。」

我左手使劲地将推力拉杆推向前。

嗡——

「上吧！」

我全神贯注于迪法斯泰塔巨大身躯的心窝，让安斐尔双脚往地上一蹬，全力冲刺。敌人巨大的身躯在我眼前扩大。我弹开它斩落的长剑，以连续技展开反击。全力一击！

锵！

剑尖微微擦过敌机的腹部。但被它后退躲过。

「可恶！」

哔——

哔——

哔哔哔哔——

膝盖状况不妙。光站立就已开始摇晃。机体踉踉跆跆。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过，我始终没有弃权的念头。

当时，被逼入绝境的我站在竞技场中央。休佩·安斐尔眼看就要解体，我坐在它的指挥舱内，脑中不断思索战胜的方法。

跳跃的法子不太可靠，无法对它的肩膀和头部下手。它的脚部非常坚固，就算持剑横扫，恐怕也打不倒它。只能对准它的侧腹攻击。

用突刺。

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只有全力展开「突刺」。用比安·尼梅·米拉波的那招突刺。

古流尼法特不想和比安练习，刻意避开。也就是说，他没接受过抵挡比安突刺的训练。

没错。如果使出「突刺」，还可能有胜算。

百分之一秒的快速突刺——为此要尽量延迟双脚和腰部刹车的动作。不，是要在不刹车的状态下冲过去。因为要是被对手躲开，机体就会倒向前方，背后挨剑就此落败，连操纵者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只有放手一搏了……」

我以控制杆稳住摇晃的机体，再次与迪法斯泰塔正面对峙。

「你还要打是吧？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投降吧，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古流尼法特语带嘲讽地说道。

「你才是呢。」我瞪着那架全身涂满暗色涂漆、头上长角的机体，回了这么一句。

我要想办法让它来不及后退，朝那家伙的腹部使出「突刺」。

「你才应该放弃加入骑士团呢。因为害怕输给女人，你们一大群人故意恶整比安。」

「你说什么？」

感觉得出古流尼法特——迪法斯泰塔的机体对此勃然变色。

「只会搞些小手段。像你这种家伙才不配当护树骑士呢。」

「住口！」

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

指挥舱内「负荷警告灯」不断闪烁，从全景萤幕里可以看见迪法斯泰塔手持长剑而立。那是准备一剑砍来的架势。

来吧……

我左手搭在推力拉杆上；右手握紧控制杆。

喀嚓。

机械右臂握剑摆好姿势。

那家伙现在应该会低估我的加速力。

那头上长角的巨大身躯往地上一蹬，朝我的方向微微前倾，准备攻击。

来了。

将注意力放在心窝；引诱它攻击我，然后从它剑下钻过，展开突刺！

敌人抬起手臂——就是现在！

我左手将推力拉杆推到底，展开最后的冲刺。

「上吧！」

嗡——安斐尔伸脚往地上一蹬，一阵令人往后仰的加速重力袭来。我将控制杆推向前。要在敌人一剑砍下之前，抢先一步撞进它怀中！

那架暗色机体的腹部占满我整个视野—就在那一刹那，一阵强烈的冲击将我撞向座位。

咚！

就像一头撞向墙壁般，安斐尔的机体被弹开，就此停住。那暗色的巨大机体在我眼前慢慢往后倒，就此仰躺倒地。我全力加速使出的「突刺」，扎扎实实地击中它的腹部。

敌人倒地，倒向我萤幕视野前方。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变慢了。头上长角的暗色机体腹部插着我刺出的长剑，扬起漫天飞尘，仰躺在地。

咚！

时间终于恢复原本的行进速度。

「呼、呼。」

我喘个不停，以控制杆勉强撑住快要跪向地面的安斐尔，让它保持站立。指挥舱不稳定地摇晃。

成功了……

「负荷计」的指针已经破表。

但就在这时候。

「暂停。」

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嗓音，将我拉回现实。

「双方都暂停，停止动作。」

是裁判的声音。

怎么回事？

怎么了？

我急忙调整呼吸。

我从操纵席转头望向正面看台，仰头望向审查席的位置。

刚才……是说「暂停」吗？

我确实听到他这么说。头上的声音并非报出胜利者的名字。不是宣布我获胜，为什么？不是应该说「胜负已分」吗？

然而—

「在此针对刚才的比赛说做明。刚才休佩·安斐尔以对战通话对迪法斯泰塔进行大会禁止的『诽谤中伤』，此乃大会禁止的事项。因此在刚才的比赛中，休佩·安斐尔丧失资格，判定落败。迪法斯泰塔获胜。」

咦？

丧失资格，判定落败？

「这场比赛视为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获胜。」

但就在场内广播宣布的同时——

正面看台还没来得及拍手叫好，左右两侧看台的观众席已一阵哗然，发出怒吼般的叫喊。

「……」

面对如此过分的判定，我吃惊胜于愤怒。裁判到底在说些什么？

诽谤中伤？这是什么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审查席一带开始有动作。

我在看台高处的审查席里，看到那名一身黑衣的骑士再度站了起来。

不用放大萤幕也知道，布拉凯玛中校正激动地向其他三名选考审查委员提出抗议。之间似乎有激烈的争执。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样，迪法斯泰塔都被我一剑刺进腹中，倒在地上不是吗？

现场一阵议论纷纷。

竞技场数万名观众都注视着审查席内争辩的情况。

不知何时，场内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终于又有动作了。这次是换那名秃头的裁判——费康家首席纹章官——拿起场内广播的话筒。

「在此向场内的各位报告。刚才最后一场比赛，当中一名受测生做出不当发言，原本不当发言者理应丧失资格，但由于骑士团提出『参考意见』，所以特别判定此次不分胜负，『隔天重新比赛』。待两位受测生机体维修完毕后，明天早上再出场重新进行『最后的比赛』。报告完毕。」

「什么？」

我抬头望着看台，全身为之僵直。他刚才说什么？

正面看台传来如雷掌声。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

太阳下山后。

那场凄绝的最后比赛结束，已过了好几个小时。

喧闹已经平息。

「——」

各个贵族家都已打道回府，竞技场的维修站里只剩下迪奥迪特家的航行台座，点亮投光机忙着维修机体。

投光机投射的光线集中在休佩·安斐尔直立的机体，两旁由维修起重机支撑着。不，正确来说，它是被硬架起来的。

我站在地面仰望着机体。

……

日落前——那名身兼裁判的费康家纹章官，硬是将最后一场比赛判定为不分胜负，在他宣布「明天重新比赛」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维修站。

我小心翼翼地不让安斐尔倒地，靠自己的力量走回维修站，足足花了十分钟之久。机体右膝无法使力，别说是走了，连站立都非常吃力。平衡器虽然还能运作，但脚部构造已多处丧失功能。计量器面板的「负荷计」已经破表；只要电源没关，「负荷警告灯」的红灯就一直亮着。

在这种状态下，光走回维修站就已经是奇迹了。

「——这家伙没救了。」

卡帕菲尔德走下平台，摇着头说道。

他取下右脚的膝盖护甲，打开多处检修门，内部结构整个外露。

「情况怎样？」

在地上等候的欧崇问道。

「明天早上的比赛有办法上场吗？」

「比赛？别开玩笑了。」

卡帕菲尔德再次摇头。

「这家伙能自己走回维修站，就已经很走运了。它右膝关节球的支撑架已经断裂。这么一来就没戏唱了。连路都没办法走。」

「明天无法出赛是吧……」

「不只是明天。」总长耸了耸肩。「你听好了，不光是右膝的问题。它很多部位……几乎可说全身的电磁启动器都有问题，若不更换，别说是战斗了，就连行走和飞行都有困难。」

「……」

「或许应该说，能一路比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其实它才是真正的优胜者。」

「赢了胜负，却输了比赛……一样没任何意义。」

欧崇紧咬着嘴唇，不断摇头。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交谈。

我……

我在比赛中一心求胜，最后也战胜了对手。但结果却……

欧崇盘起双臂，暗骂了一声「可恶」。

「早知道他们连最后一场比赛都会用政治力推翻结果，当初就不该出赛。」

「欧崇，我……」

我不禁开口说道。

「我明白。」纹章官侧脸对着我，打断我的话。

「既然我同意让你在最后一场比赛中登场，一切就该由我负责。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表现得很好。」

「——」

「不过艾米尔，有件事你要记住。不管再怎么努力，最后却被身分和权力这种无聊的东西打败，世上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

身分和权力是吧——

我也跟着紧咬嘴唇，就在这时候——

「喂，等一下。」

另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叫唤。

「才没那回事呢。」

「——？」我朝维修站投光机的光芒外头望去。

「是谁？」

欧崇问道。

「我说啊……」

声音的主人在灯光中现身。

一个高大的身影。

「才没那回事呢，纹章官。」

是强·路易。

「又是你……」

欧崇眉头微蹙。

「没错，才没那回事呢。」

这时，从灯光外头又有另一个声音说道。

——？

这是谁的声音？

我竖耳凝听，是熟悉的声音。

「说什么没有梦想和希望，迪奥迪特纹章官，请别对我们青少年灌输这种观念好不好？」

身穿骑士服，一头垂盾银发的少年身旁，出现另一名与他身高相当的少年。

一袭深绿色的露营服，肤色黝黑。

我看得双目圆睁。

是名肤色黝黑、目光炯炯的少年。我记得这个长相。虽然他比两年前见面时又长高了些……

「努沙·库洛？！」

「好久不见了。」这名行商少年露出那令人怀念、充满傲气的笑容。「我一直很想见你呢，里奇。不，应该是艾米尔·威·迪奥迪特才对。」

***

与强·路易一同现身的，确实是两年前在平原上和我生死与共的行商少年——努沙·库洛。他大我三岁，所以今年应该快满十七岁了。

可是，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库洛朝惊讶的我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长高了。」

「嗯……是啊。」

「你这家伙可真见外。」

「咦？」

「既然要参加入团竞技会，干嘛不跟我说一声。我听强·路易提起你的事，吓了一跳呢。」

说完后，库洛丢下我，走向投光机光芒下的安斐尔脚部。他抬头一看，啊的惊呼一声。

「有很多地方都报销了。这可是笔大买卖。」

「库洛。」

我不得不说出难以启齿的事实。

「我们没钱。」

「傻瓜。」肤色黝黑的少年笑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耶。别担心。不过，我可没说免费赠送哦。零件费用可以给你一百年的时间偿还。」

「……」

这位大型零件商的小开，朝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的卡帕菲尔德问道：「你是技术家职总长吗？」

「没、没错。」

「我一看就知道。这架机体的脚部关节、全身的所有电磁启动器，还有MC机关的能量变流器，最好全部更新。它从建造至今已经有两百年了，效率已大不如前。」

「没错。」

总长点头。

「这位小哥，你是什么人？」

「我叫努沙·库洛。只要报上南艾克斯雷邦商会会长之子的名号，你应该会信得过我才是。」

「嗯……」

卡帕菲尔德点头望向我。表情像是在问：「这家伙信得过吗？」

我向他点头回应。

「这样啊，你有零件吗？我们今晚就要。」

「包在我身上，总长。」库洛也同样点头。

「我刚好用飘浮巡航车载来满满一车的零件。车上还有懂得间隙调整的专业技师，不管任何口径都没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

「我明白了，那就有劳你了。」

技术人员间似乎一讲就通。

努沙·库洛朝维修站外头大呼一声，我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旁边已停了一架梯形的飘浮巡航车，车身绘有一个熟悉的商标。巡航车的货物门开启，十多名像是技师的男子，威严十足地走下车。

「迪奥迪特家的技师请立刻离开机体。南艾克斯雷邦商会接下来将进行紧急维修。」

夜里的维修站因为技师的人数多出一倍，登时变得如庆典般热闹。

「艾米尔。」

库洛拍着我的肩膀，手提着工具箱。

「你应该向强·路易道谢。这些技师原本是来支援迪拉克家的维修工作，是他特地派我们来这里帮忙。光靠我一个人，要部下对没签约的贵族家进行维修工作，实在有些困难。」

「嗯……」

「你明天要好好表现。」

「好。」

「虽然有很多话想跟你聊，不过……哼，你看着好了。」

努沙·库洛朝沐浴在橙色灯光下的安斐尔努了努下巴。

「明天早上之前，我会让你的安斐尔焕然一新。」

「艾米尔。」

肤色黝黑的少年前去指挥维修工作，这时，强·路易从身后叫唤我。

「我也要走了。」

「强·路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要道谢的话，等赢得优胜之后再说吧。」

银发少年说道。

「待会儿我也要去附近的米拉波家维修站看一下。其实白组的最后一战也是『隔天重新比赛』。」

「咦？」

「与古流尼法特有亲戚关系的伯爵家，对最后一场比赛的结果有意见。所以比安明天早上也要重新比赛。不过，米拉波家的维修设备完善，我帮不上忙。」

「……」

「我觉得你们两人……」

「咦？」

「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我一直有这种感觉，你和比安的作为和遭遇非常类似。」

***

翌晨。

转眼间，就已月落星沉。

然而，这地方不会连续三天放晴，今天是乌云低垂的天气。

当迪奥迪特家的维修站彻夜赶工维修时，古流尼法特家的人好像在弗兰斯城内「提前庆祝，彻夜狂欢」，此事一直到我准备驾着崭新的休佩·安斐尔走向竞技场前才知道。

走进椭圆形的场地后，虽然已是旭日东升的时刻，却不见直射的阳光。西侧的入场大门开启，全身深棕色、头上长角的大型机体出现眼前。

看来只在被我一剑刺穿的机体侧腹部做了堵住伤口的紧急处置（古流尼法特应该是以为安斐尔已无法战斗，所以今日是前来接受大会宣布不战而胜）。

迪法斯泰塔入场后，发现理应缺席的休佩·安斐尔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它猛然停下脚步，仰身向后，动作有如人类受惊吓时的模样。

「怎……怎么会这样？！」

腹部贴着补丁的万能攻击型机体的指挥舱发出慌张的惊呼声。

「你、你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当然是来比赛啊。」

我感觉到脚下顺畅的MC机关低吼，望着全景萤幕前方惊慌失措的迪法斯泰塔，将它的心窝固定在视野中央。

「来，我们做个了结吧。」




第三章
「接下来进行认证仪式。」

两天后，我们这三名在入团竞技会「格斗循环赛」中赢得优胜的受测生，被请到飘浮在中央阿曼迪平原上空的练习舰诺耶·姆吉克内，接受「预备学校入学许可认证」。

中型巡航舰诺耶·姆吉克——亦即「新曲调」的意思——是五架守护骑士的母舰，全长一七〇码，长度约是最大型巡航战舰的一半，初次踏进这艘飞空舰时，我以为它只是内部宽敞的交通工具。

令人吃惊的是，登舰前他们竟然指示「合格者自行驾着各自的守护骑士登舰」。

朝下开放的飞空舰守护骑士甲板是使用悬挂式吊钩登舰，这我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然而，既然是通过预备学校入团测验的骑士，对上级的指示说就不能以一句「我没做过、之前没学过」了事，得马上想出一套自己的方法，就算不完全正确，也得用土法炼钢的方法达成目的——这似乎是他们一开始想让我们明白的道理。

「今年的测验也是一波三折。但能录取我们想要的人材，就属万幸。」

我们在出击前训话用的舰底仪式甲板上，从船身两侧的窗口可以远望底下的平原，那名身穿黑色骑士服、两手交握背后的上级资深军官——布拉凯玛中校，对我们说道。

「先恭喜各位通过认证。」

另一件令我吃惊的是，当我模仿别人的动作惊险地抵达舰上时，才刚走下休佩·安斐尔的机体，旋即被人引往舰内的休息室，要我马上更衣。那里备有崭新的黑色骑士服。穿上后发现就像量身定作般合身，不知是什么时候定作的。

我穿上黑底银线的立领骑士服，腰间系着佩剑，出席仪式甲板的认证仪式。

「现在要颁发认证书，点到名请答右。强·路易·迪拉迪克候补生。」

「右。」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候补生。」

「右。」

「比安·尼梅·米拉波候补生。抱歉，你的制服还没做好。因为你是预备学校创校以来的第一位女学生。」

「右。没关系的，资深军官。」唯一身穿银白色套装的比安，在我身旁点头应道。

「嗯。」

布拉凯玛中校颔首，逐一将饰有「镇守『界梯树』的圣鸟」的入学资格认证书交给端正站好的我们。

这天的认证仪式规模很小，认证者为布拉凯玛中校，对象只有我们三人。这只是宣布弗兰斯大会优胜者与入学许可的仪式。

虽然已发送骑士候补生黑底银线的制服，但这并不是预备学校的入学典礼。正式的入学典礼会另选一天聚集来自米尔索提亚各地的合格考生，在首都康恩的预备学校总校举行。

在指定的日子当天，候补生们会驾着各自的守护骑士飞至康恩。

「我想各位也知道——」黑胡子骑士环视我们三人说道。「护树骑士团是在崇高理想下集结成的组织，但既然是由人组成的，就需要预算，若没有众人的协助，就无法营运。如此一来，当中就会出现想假借护树骑士团权威、藉此从商牟利之徒。不过，这也算是人世百态。我们和这些人都要一起守护这个世界应有的秩序。不该区分何者该受保护，何者不该。这才是真正的崇高使命。」

「——」

「——」

「——」

「下个月将会在康恩举行入学仪式。预备学校欢迎各位的加入。你们务必要熬过这三年的训练，成为了不起的飞空骑士。」

「是。」

「是。」

「是……」

「不过——」

布拉凯玛中校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对了，艾米尔·威·迪奥迪特候补生。你学过历史吗？」

「是……」劈头被问这么一句，我迷惑地应道。「当然有。」

「嗯。那我问你，从『界梯树』发生『大接触』至今，已有几年？」

「是。」我在脑中默算。「应该是第四百一十二年。我是以标准年表计算。」

「没错。你们稍等一下。」

黑胡子骑士招手将站在一旁的法雷利·拉古蓝吉上尉叫至跟前，悄声和他商量道：「我想让候补生们看那样东西」。

「这算是机密。不过，应该是没关系才对。」

指导教官拉古兰吉上尉颔首应道。

「我也赞成让他们看。我们的任务突然变得沉重许多，也该让他们对此有所认识。」

「嗯。」

骑士点了点头，转头面向我们，「那么，请往这边走」，催促我们跟他走。

「我想让你们看样东西，就当作是今天的纪念。」

我们从气密门走进长长的舰底通道后，沿着龙骨往舰尾的方向走去。通过下开门紧闭的守护骑士甲板，走进另一处像是独立停机库的空间。

黑胡子骑士说明道：「这里是舰内的武器仓库，平时存放着守护骑士的阿尔托力火炮。由于这次的航海肩负『运送任务』，所以火炮已事先卸下船。」

没有窗户的仓库光线昏暗。

我用耳朵感觉里头的大小。

我走进后，后面的大门就此关闭。

里头登时一片漆黑，但挑高的天花板旋即亮起水银灯。苍白的光线盈满整个空间。

——？

地上放着某个东西。

一个突尖的形体。

那是？

「各位，你们认为这是什么？」骑士指着放在仓库中央的物体问道。

「……」

「——？」

这是什么？

平时存放大型火炮的空间，此时有个形体突尖的巨大物体坐镇其中。虽不像守护骑士那般巨大，但这机械远比人类高大——没错，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

会是机械吗？

虽然从没看过这种形状的机械。

怪异的金属物体——我和站在身旁的强·路易不禁互望了一眼。

「——」比安叉着腰，朝那宛如张开双翅的藏青色形体望了一眼。就像看到某个可疑物体般，一脸莫名其妙。

我们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会是什么呢？

资深军官刚才说，这是他们肩负的「运送任务」……

「资深军官，请问这是什么？」强·路易反问。

「你们可以靠近看清楚点，不用顾忌。我起初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在骑士的催促下，我缓缓走近抬头仰望，发现它比常人的个头高出约莫一倍。前后左右各有十码长，有股烈酒般的刺激臭味扑鼻而来。这到底是什么？

那圆筒状的粗大身躯，左右长着像翅膀的板状物体，船顶有三支像是长剑的物体呈放射状排列。底下有两只附车轮的脚撑起身体稳稳地踩在地上。它全身满是藏青色的涂漆，给人矮胖的印象。

「这该不会是交通工具吧？」强，路易问道。

「你说得没错。」

布拉凯玛中校点头应道。

「之所以晚两天举行你们的认证仪式，就是因为练习舰先绕到风比艾由的研究所，接收刚进行完分析的这架机械。此次的航海也顺道执行这项接收任务。接下来我们要将它带回康恩的征服府。」

「这是什么？」

强·路易询问道，脸上表情透露出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我也没见过。仔细一看，圆筒状的身躯画有像是白色星星的纹章。上头还画有像是文字和数字的图案。

「各位，这是一种风筝。是异世界的交通工具。」

「——？！」

「——！」

「——？」

我们全都大吃一惊，面面相。

「看到了吗？那里有操纵席。」

布拉凯玛中校指着那高大的机械上方，对我们进行说明。

「它的动力不是MC机关。分析后得知，它是使用由化石燃料精制而成的液状物体。据说是极为精密的内燃机关。这是一种飞行机械，藉由转动船首的翅膀获得推进力，在空中飞行。」

「内燃机关？」

「飞行机械？」

飞行……机械？

我吞了口唾沫。

这是一种风筝？是飞行用的交通工具？可是就我所见，它连MC机关的磁力球都没有，要如何浮在空中飞行？

「两年前，位于康恩外海的第七奴梅拉入口系统间歇性自然启动时，这东西从某个『界』被吸出，转移到这里。有六台和它一样的东西来到我们的世界。」

「来自其他的『界』吗？」

「没错。」

「有搭乘的骑士吗？」我也提问。

「不清楚。」

黑胡子骑士摇头应道。

「根据研究所的分析，这六台机械很可能是在次元回廊里徘徊了数十年之久。位于康恩外海海底的第七奴梅拉入口系统，过去数年到数十年来仍持续不规则地自然启动，然后又突然停止。这些机械在从某个『界』被吸出，掉落米尔索提亚之前，可能一直在回廊里游荡。」

「……」

「……」

「不过——」布拉凯玛中校沉声低语道。

他抬头望向那全身涂满藏青色外漆的异世界飞行机械。

「两年前，它转移出现在这里，这表示在米尔索提亚以外的『界』，也残存着人类文明。这证明了还有其他人类的世界存活至今。我们一直以为在四千年前的『大接触』中，除了我们的世界以外，其他人类已全部灭亡……其实『界梯树』并未全部灭亡。」

（下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