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02 20: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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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R.O.D(读或死)
本卷名称：第五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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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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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录入的每一本书里，扫图者有很大一部分功劳！
我想看书。
从早上睁开眼睛开始，一直看著书直到夜晚进入沉眠的瞬间。
就连在梦里，我当然也想贪婪地持续读书。
不论是什么种类，只要是冠上「书本」之名的物品，我都想一本不漏地看遍这个世界的所有书籍。
恋爱、友情、和平、战争或人生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要能看书就好。除了想要书本以外，我甚至不惜舍弃其它欲望、冲动与热情，因为这些情感都经由先人之手点缀在字里行间了。
不过，却有一件事让我惋惜得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情绪，那就是我死后仍然会有新书持续出版。
明明我是这么地喜欢书，但书本竟然会在没有我的世界若无其事地继续增加，真是太令我无法置信了。
就连我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书本还是永无止尽地持续增殖。
啊啊，不管是神还是恶魔都好。
请赐给我无穷无尽的生命吧。
让我获得能看完所有书籍的无限生命吧。
我不需要财富、爱情或是权力。
我只是想永永远远地看着书。
就只是如此而已。
「大家居然会这么合作地互相帮忙……」
这时乔·格林正一边摸着微微长出胡须的下颚，一边如此喃喃说道。
「自从黛安娜王妃过世以来，就不曾发生过这种事哩。」
他的办公桌上正摆着英国各大报的早报。
诸如『每日电讯报』、『卫报』、『泰晤士报』、『独立报』、『金融时报』、『每日镜报』白以及『太阳报』等等……
从高级报纸到大众报纸的早报头条都是印着同样的事件，就是昨天伦敦出现神秘巨龙进行大破坏的事件。
从泰晤士河现身的巨龙（真的只能这么称呼!）一边制造出将近千人的受害者，一边朝着大英博物馆前进。
虽然连军方都出兵镇压，却被巨龙压倒性的战斗力瞬间驱散。只见巨龙喷洒出组成身体的纸片（没错，那条龙就是由纸构成的!），将战车、车辆、建筑物以及人类切成两半，当时的景象就像是奇妙童话的插画般夸张。
而格林也是那张插画中「四处逃窜民众」的其中一人。
因为他当时也在现场。
在所有新闻记者里，他或许是最想接近龙的人，因为龙登陆时就是经过他的头顶。
当时格林只是忘我地按着相机的快门，时间顶多只经过短短数秒，整卷底片就被他拍得一干二净了。
当龙没有发现他而直接飞过头顶后，他浑身瘫软地跌坐在路旁。
因为为了迎接独家报导的兴奋感，必须先经历过这段浑身无力的时间。
虽然格林打算直接赶往大英博物馆，但当他勉强撑起身体时，周遭已经陷入极为混乱吵杂的局面了。
市警与军方忙着管理交通，救护车四处运送负伤者。
之前开的车已经早就不能动了，应该也没办法在这阵骚动中用跑的追赶纸龙。
于是格林只好带着满腹的遗憾，决定先暂时离开现场。
总而言之，先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做出此种判断后，他握起比同尺寸钻石还要重要的相机，并且转身将泰晤士河抛在脑后。
「『DRAGONATTACK』、『惨痛的悲剧!』、『PAPERWAR!?』……」
有如好莱坞电影标题的文字，占满各大早报的篇幅。
仍然留有浓厚阶级社会色彩的英国，连报纸也分成中高产阶级观看的高级报纸，以及供劳动阶层观赏的大众报纸。
而格林隶属于后者某个名为『芳邻日报』的某小报报社，发行份数约三百万份。虽然数量是高级报纸的数倍，但社会观感的差距却是与营业额正好成反比。
对这些竞争发行份数的大众报纸而言，「皇室与艺人的丑闻」或「运动选手的八卦消息」这类的社会题材才是引人注目的重点。
相对地，『每日电讯报』之类的高级报纸为了严守新闻的权威性，因此不会将版面分配给这类「粗俗」的八卦新闻。
因为如此这般，能刊载在所有报纸的头条，也表示这次确实是相当严重的事件。
格林在一开始喃喃说出的那句话，就是含有这层意思。
而且这如果不算大事件，那什么事才能算是大事件呢?
从昨天开始，『芳邻日报』的编辑部就像是把蜂窝塞进蚁穴般吵杂，每个人都紧紧拿着电话筒，尽可能地靠自己的关系搜集新的情报。
不只是这间编辑部，整个英国的人民都从电视台、电台或是网络寻求事件的详细内容。
格林从泰晤士河赶到编辑部独力完成报导后，便直接留宿在公司里。看来只有今天，即使是睡在总编辑专属的沙发上，很难相处的总编也丝毫不会说出半句挖苦的话。
这时，格林正紧紧盯着『芳邻日报』上自己所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清楚地拍摄出三头龙朝着镜头冲过来的震撼景象，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科幻电影的海报构图。
而有个男人就站在龙头上，虽然有点难以辨认，但就连新闻都已经报导出对方是个东洋人了。
从他那大胆的站姿观察，也能推测出就是这名男子操纵纸龙。
到底是谁打倒这只怪物的?而且又是用什么方法打倒的?
关于在大英博物馆所进行的战斗，仍然有很多尚未明朗的疑点。
当时附近一公里内的区域进行严格的交通管制，负责报导现况的直升机也被龙击坠了。
但即使如此，现场应该还是会有目击者。
包括警察、军方发言处、在现场附近围观的民众以及附近居民，都是媒体寻找未公开照片与影片的对象。
而里面已经有几卷影片经过电视台播放，据说是日本观光客用手持摄影机拍下的影片。
当时大英博物馆的屋顶曾经朝逼近的龙射出一个白色的物体，由于该白色物体拥有尖锐的锐角，因此应该不是炮弹一类的武器。
而且因为摄影者的距离过远加上手部晃动，很难进行详细的分析。
就是这个神秘物体击倒了把军方一口气击溃的纸龙吗?
格林在录放机前重复观察这卷影片，但还是无法得到明确的结论。
毕竟对身为现代人的英国民众来说，这就像是「天方夜谭」般夸张。
格林甩了甩刚睡醒的头，并且从桌上拿起一张便条纸。
「……唉，总之看看理德怎么解释吧。」
关于这场极为混乱的事件，英国首相约瑟夫·理德准备在上午八点将透过BBC—1发表政府的官方发言。
不论是多么令人无法相信的事……不，就是因为无法令人置信，人类才会需要听取说明，期望能让自己的推测贴近社会的见解，而格林认为这才是情报的真正模样。
他的手指并没有随着思考停摆，而是用便条纸折着纸飞机。
「格林，总统要开始发言啰。」
身为同事的麦克斯威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向编辑部旁会客室的五十吋屏幕前，而编辑部的大部分同仁都已经聚集在那里了。
「……嗯……」
格林从桌旁站起身，把手中的纸飞机「唰」地丢了出去。
「……………………」
纸飞机在空中描绘出椭圆形的轨迹，朝着他的垃圾桶直直飞去。
「……………………应该不会是这个吧。」
格林转头看着录像带的暂停画面，并且将纸飞机与大英博物馆射出的白色物体互相比较，嘴边随即露出苦笑，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想象才真的是「天方夜谭」。
『各位国民早安，我是约瑟夫·理德。』
这场不只是英国国民，甚至连全世界都相当关切的转播，就是由这句随处可见的晨间招呼做为起点。
画面里映照出挂着国旗的房间，墙壁由木材构成，边缘还能见到一个书柜，看来似乎是首相使用的办公室。
理德首相在桌面轻轻地交握双手，睡眠不足的脸庞则以化妆巧妙掩饰，就连混有些许白发的头发也梳理得相当整齐，而『芳邻日报』曾经报导过那是一副假发。
格林慢一步走进会客室，只好从同事们组成的坚固人墙后方看着屏幕。
『……关于昨天在泰晤士河畔发生的超乎常理事件，请容我在此向各位国民说明事情的经过。』
「他居然会说『超乎常理』耶。」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政府会用这个字。」
「上次火星人出现的时候没用过吗?」
同事们在这时说出两三句玩笑话，不过每个人的视线都仍然紧紧盯着屏幕。
『相信各位已经看过许多新闻报导，昨天出现的物体其实是恐怖份子操纵的某种生物兵器，而他们的目的是意图掠夺英国的文化遗产。』
会客室里传出「喔喔」的微弱屏息声，虽然「生物兵器」这几个字时常在电影或小说里见到，不过听到英国首相在国营电视台的现场转播中一说出这个字，却给人一种奇妙的印象。如果是细菌战剂或经过训练的野兽倒还说得过去，但当时他们看到的确实是由纸组成的龙。
不过，理德却彷佛对全英国可能出现的疑问或困惑完全视若无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进行说明：
『恐怖份子意图掠夺的目标，就是我国收藏于大英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的文化财产，以暴力掠夺这些比金钱还要贵重的历史资产，行径可说是相当恶劣且卑鄙。』
听到此种发言，英国以外的国家应该会掀起反对的声浪吧?因为大英博物馆展示的文化遗产是从殖民地强制征收的文物，这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尽管如此，理德首相仍然不顾任何反论声浪继续说明，而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昂，甚至已经逐渐演变成有如演讲的气氛了。
『经过军方、警方与大英图书馆的活跃表现，我们已经成功击退生物兵器，并且相当细心地回收该生物兵器，目前正在研究该武器的性能与有效对抗法。』
格林在此时突然挑起眉头，因为有个不常听闻的单字传进耳里。
『我们同时成功确保恐怖份子的遗体，并且逐渐理清恐怖份子的身分，不过目前还没有获得明确的详细情报。』
理德露出坚毅的眼神看着摄影机。
『为了保护人类遗产与各位国民，英国将以不屈服于暴力的严正态度，正式对抗操纵恐怖份子的幕后黑手。』
一听到这里，某个记者紧张地吞下口水。
虽然首相的语气相当冷静，但这句话也等同于采取临战态势的宣言。
『因此从今天正午开始，伦敦将实施第一级戒严条例的管制。请各位市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并且配合警官与军方人员的盘查，所有机场与港湾设施将于确认安全无虞前全数封锁，请各位国民配合以期早日解决事件。』
理德的嘴角微微露出微笑，发言也在此时宣告结束。
画面切回到BBC的摄影棚内，身旁坐有政治学家的主播开口说话：
『……发言就到这边结束了吧?以上就是约瑟夫·理德首相所发表的官方发言……』
似乎连本人都尚未完全理解这番垂言，只见主播的脸上也冒出许多问号。
「你觉得那个是生物兵器吗?」
「看来研发者就是刘易斯·卡洛尔（注：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绝对没错。」
「那猜猜看恐怖分子的幕后黑手是哪国吧?」
「东洋人嘛……北朝鲜、中国、韩国还是日本……感觉好像都不太对耶。」
「最好是会有感觉对的国家啦。」
「总之趁早出去搜集情报吧，很快就要实施交通管制啰。」
只见同事们将脸别开屏幕前互相说着话，仍然有很多真相埋没于这段不透明的发言里。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将这些真相一一挖掘出来。
「……喂，刚刚那段壁言里是不是有说到『大英图书馆』?而且不是大英博物馆吧?」
格林独自紧紧盯着屏幕，并且如此询问与同事讨论采访行程的麦克斯威尔。
「什么?嗯……好像有说到吧?」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那头龙攻击的应该是大英博物馆吧?」
「应该是首相搞错了吧?毕竟连大英图书馆也有传出伤亡嘛。」
没错，其实龙带给民众的震撼太过惊人，让在大英图书馆同时间发生的恐怖杀人事件显得淡薄许多。
不少被锐利凶器砍伤的顾客与职员也在这次事件中丧命。
根据急救队员与警官泄漏的交谈情报，听说「恐怖分子有数名成员，而且全身都穿着白色的紧身衣」。
而『芳邻日报』当然有刊载出这篇与其它报导，不过因为民众都将注意力放在龙的事件，所以这些报导就变得没这么重要了。
「可是，难道不是军方或警察击退龙的吗?就算是大英博物馆，他们有办法对抗那只怪物吗?为什么会把他们和军警相提并论?」
「应该是『挺身阻止文物遭到掠夺』的意思吧?我才想问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这句话?」
其实格林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重复观看那卷影带造成的影响吧?就是从大英博物馆屋顶起飞的那个白色物体。
………………起飞……?不是发射出来吗?
格林的脑中朦胧地浮现出许多疑问。
总之不论如何，这个事件还是充满许多疑点，无论从哪个方面探讨，应该都能写成一篇报导。
「格林!那你要怎么办……」
麦克斯威尔朝着独自沉思的格林如此叫道，看来其它人已经决定好行程了。
通常记者都会与摄影师同组行动，不过格林从以前就习惯自己四处乱晃，因此大部分与他同组的拍档都无法忍受他的任性举动和突发奇想。就连在编辑部里也是最不受欢迎的榜首，不过格林也讨厌自己以外的其它人，因此他并没有特别想抱怨现状的意思。
「让我和平常一样自己行动吧，我会四处乱晃生出一篇报导的。」
一听到格林的回答，麦克斯威尔皱起了眉头。
对有意角逐下任总编的他来说，这个既不合群却又时常抢到独家的同事确实很让人伤脑筋。
「好吧，那记得出席三点的会议喔!」
见到麦克斯威尔「啪啪」地拍着手，『芳邻日报』的记者们也随着这道信号四处散开。
独自留下的格林转头回到屏幕，发现屏幕里仍然放着先前重复察看的影片。
以及从大英博物馆起飞的白色物体。
「………………………………?」
就在这个时候，五十吋的屏幕让他看到一样先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有个小小的影子在物体上微微晃动。
「……………………」
说起来确实像是人的轮廓，却又有点类似单纯的黑影，而画面的晃动也无法让格林做出更进一步的结论。
「……算了，没关系。」
格林摸着自己的胡渣喃喃说道：
「总之先回去刮完胡子，然后冲个热水澡再说吧。」
格林将充满活力的职场抛在脑后，并且踏上回到自宅的归途。
回到自己那位于贝克街的私人基地。




第一章 『48小时』
「OK，辛苦您的发表了。」

一听到摄影机旁传出这道声音，理德顿时放松绷紧的肩膀。

直到刚刚为止，镜头就像是枪口般紧紧抵着他，而镜头前亮着的灯已经熄灭，转播也顺利地宣告结束了。

毕竟理德是一路爬到首相位置的男人，因此芝麻小事并不会让他变得如此紧张。

不过，这次却无法与以前碰过的事相提并论。

因为他必须在名留历史的一大事件中发表官方发言。

而且是在全世界的瞩目下，以事前决定好的演技与台词撑完整场发言。

既不能让人察觉事件的背景，又不能表现出害怕敌方的态度，对政策和个性都采取保守态度的理德来说，是一份相当困难的工作。

即使如此，他的心底还是有一股总算完成大事的满足感。

「如果要进行这种现场直播，应该还是女性比较能胜任吧?」

这句玩笑话的对象似乎是暗指拥有「钢铁女」称号的前任女首相。

不过，站在镜头旁的男子却没有露出笑容。

而且别说是笑容，他还微微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刚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虽然现场都是使用BBC的摄影机具，但操纵的并不是该电视台的成员。

这里都是绅士赋予权限处理这一连串事件的机构，也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成员。

在旁边发出指示的金发年轻男子名为裘克，就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

就连理德的现场转播也是特殊工作部准备好的剧本，平常都是由他的属下负责撰写原稿。

「……首相，恕我失礼，刚刚您的发言里是不是有提到大英图书馆?」

他的语调听起来既和缓，眼神也显得相当沉稳。

不过，裘克的举动却莫名地让理德感到一股压迫感。

「是这样吗?可是原稿里应该有写到吧?」

「确实有个地方曾经提到，不过击退纸龙的应该是军方、警方以及大英博物馆才对。」

理德立刻低头确认原稿，确实如同裘克所说的，似乎是没有表露在外的紧张感让他把两者搞混了。

「看来是我说错了，不过应该没有人会注意这点小事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听到裘克的回答，首相显得有些不愉快。

即使是绅士的命令，让一个毫无关系机构的年轻人如此插嘴抱怨，绝对不是会让人感到高兴的事。

「那干脆再重新放段消息，内容就写『方才的转播内容有所错误，谨在此向各位国民致歉并改正内容』吧。」

「这样反而会刻意强调出错误的内容，还会出现让没发现的民众察觉的反效果。」

理德于是把「是你先刻意强调这段错误的」这段话吞回肚里，只是搞错博物馆与图书馆而已，为什么这家伙要像高中老师一样咄咄逼人?

「……算了，毕竟就连首相您自己都没发现，我就当成是稍微口误吧。」

从这个男人口里说出的话，该不会都拥有自动让别人不高兴的功能吧?看来他的属下应该都会累积不少压力。

「真是谢谢您的体谅，看来可以避免重录这么麻烦的事了，毕竟我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呢。」

除了发表官方发言，还必须代表政府对各国进行说明与交涉，这反而才是理德最为烦恼的事。

「非常感谢您拨出宝贵的时间，但不论怎么说，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关系到英国的和平，而这些都是绅士所做出的决定，因此还请您多多协助我们。」

「我知道。」

理德露出扫兴的表情从桌旁站起身，同时认为「狐假虎威」根本就是为这个年轻人量身打造的词。

「话说回来，另外一件事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理德虽然想在临走前出言不逊，但还是丢出了这个问题。

裘克随即收起陪笑的表情，并且露出慎重的神色开口回答：

「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不过英国警方、MI6以及特殊工作部都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这点请您不用担心。」

由于现场还有进行摄影的工作人员，两人尽量避重就轻地谈起事情，而理德问的就是昨天一连串的混乱中最后发生的「女王绑架事件」。

当时有两名疑似与恐怖分子同伙的犯人，不仅仅是突然袭击白金汉宫绑走女王，还留下「把古腾堡书页交出来」的交换条件。

而英国正被迫面临此种无法公开发表的危机。

「希望你们能早日解决。」

留下这句充满官僚气息的话后，理德首相转身走出房间。

裘克行完礼并抬起头，表情充满会让人误认为冷酷无情的气氛。

没想到他居然连这点程度的转播都无法完美胜任，真是个超乎想象的无能家伙，而且说话语气也相当轻浮，看来当初选他做为首相时，「因为没有其它适合人选」的讽刺并非空穴来风。

虽然裘克在任务中喜欢开点小玩笑，但绝对无法容许半点差错。

搞错大英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确实能以些微的口误作为借口掩饰，应该只有个性相当乖僻的人才会特别注意这点。

「……………………」

不过，这毕竟是全球瞩目的转播，或许会被重复播放并从中找出疑点。

裘克将担心的念头暂时堆到脑袋的角落。

因为他还有其它堆积如山的事必须思考。

「OK，你们也可以准备开始收拾东西了，我要直接赶到白金汉宫，后面的事情就麻烦你们啰。」

说完这句话后，裘克从口袋里拿出梳子，并且仔细地把金发梳理整齐。

白金汉宫既是历代国王居住的城堡，也是举世闻名的有名观光地，而宫殿就位在名为「林荫路」（THEMALL）的林荫大道西侧。

不仅仅是英国国民，宫殿前矗立的女王纪念碑与驻卫兵，也能让观光客大饱眼福。光是宫殿的庭园就占地四万八千坪，里面的房间数也高达六百五十间，而王室居住的私邸只占里面的一部份而已。

自从一九九二年开始，在夏季限定的时间内开放内部供一般民众观赏，藉此创造出皇室广纳外界的印象。

没错，因为举凡外观以及里面居住的英国皇室贵族，都是民众注意的对象。

虽然近期内传出许多丑闻，不过对希望过着保守生活的居民而言，女王仍然是繁荣大英帝国的伟大象征。

女王从周一到周五的平日时间都是待在宫殿里，周末则前往郊外的温莎古堡，这是女王平常的一贯行程。

但只要仔细观察，当天并非周末，联合王国国旗却高高挂在宫殿上方，不论是谁都能明显地发现女王不在宫殿里。

只要女王待在宫殿里，白金汉宫就会升起王室旗，而外出时高挂国旗。虽然伦敦市民看到国旗时都瞬间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因为卫兵挂着比往常严厉数倍的眼神，而且女王年事已高，因此民众都认为女王或许已经到某处避难了。

「是的，没错，就是晚上十点，当时陛下已经就寝了。」

这时，一位上年纪的宫廷老侍女正在庄严的长廊带领着裘克前进。

这位侍女似乎比女王还要年轻几岁，虽然举止与语调都非常优雅，但能够明显地看出她全身冒出疲累感，即使事件发生还没经过十二小时，看起来却像是已经过了数十年的岁月似地。

裘克一边观察走廊的每个角落，一边跟在老侍女的后面。

「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就寝吧?」

「当然。」

老侍女的语气里似乎含有责备的意思，虽然发问的裘克并没有别的意思，但侍女却显得有些神经质。

或许外界流传的丑闻也是原因之一。

「也就是说，宫庭里没有类似内奸这类的匪徒啰?」

「这是当然的。」

老侍女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强硬，这是忠诚心与遭到质疑所带来的反效果。

「请原谅我的无礼，毕竟我也只是个负责处理事件的人。」

「我知道您有很多不得不问的事，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光是稍微透露些许反省的语气，侍女的态度也瞬间软化，在裘克的眼里算是个很好应付的人。

「那其它人呢?」

「都已经在房间等您过去了。」

裘克因为首相的现场转播而慢一步来到这里，不过英国警察与MI6的负责人都已经在昨晚来到宫殿，原因当然是为了搜查女王的事件。

「不过，里面有位举止怪异的女性……就是那位头发凌乱的东洋人……」

裘克瞬间理解那位女性到底是谁。

「……那应该就是我们的成员。」

今早裘克已经先派特殊工作部的成员来到这里，就是那位远近驰名的优秀情报员『THEPAPER』。

「原来是这样……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警方或谍报部的成员，我还以为是不小心迷路的观光客……就连带她到房间的时候，她也是呆呆站在墙壁边的书柜前，然后还这样迷路很多次呢。」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即使是在女王陛下的宫殿里，看来裘克的优秀情报员仍然不会改变自己的行动，这也是让人既信赖又难堪的特色。

纵使这是足以名留历史的重大事件，但只要与她扯上关系，为什么紧张感就会变得如此稀薄呢?裘克此时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幼小妹妹完美演奏出莫札符的乐曲，之后却做出粗鲁举动般难堪（虽然本人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而老侍女也突然停下脚步，看来已经抵达事件现场的女王寝室了。

对过着普通生活的人而言，英国女王的寝室可说是完全无缘接触的场所，顶多只有清洁工、负责铺床的佣人以及亲属（当然包括女王的丈夫）能够允许入室，就连裘克自己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眼前有面看似用橡树制成的大门，老侍女用手转动门把。

「……没错，那时候是晚上十点……就在房间里的钟发出声响时，我突然听到陛下的叫声，而且是这十几年来不曾听闻的高分贝音量。」

「是惨叫声吗?」

「……那个……其实是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而且声音听起来还显得异常高亢……」

「娇滴滴的声音?」

裘克皱起眉头。

「……与其说是娇滴滴的声音，还比较像是少女碰到自己中意的歌剧演员时……那种富含感情的声音呢。」

老侍女似乎有意替女王辩护，因此赶紧改变形容方式，不过仍然是相当古风的绕远路说词，因为现在根本没有会为歌剧演员疯狂的少女。

「我立刻跑到房间前面……当时负责戒护的人已经赶到这里，我们对警卫开口叫了一声后，最后就伸手打开这扇门了。」

她握着门把的手仍然不停发抖，似乎又再度回想起昨晚的震撼景象了。

「……结果里面怎么样?」

「真是太可怕了……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陛下身上……」

老侍女并没有回答裘克的问题，只是紧紧盯着门板，似乎有意要裘克自己用眼睛确认里面的惨状。

不论是墙壁布满血迹，或是家具充满被烧焦的痕迹，都是能让整个犯罪现场充满令人震撼的色彩。

「那请您开门吧。」

听到裘克的催促，老侍女似乎总算回过神，便缓缓用手推开门扉。

「………………………………」

裘克立刻被上午透进室内的阳光照得瞇起眼睛。

不过，他在片刻后马上惊讶地瞪圆双眼。

「原来是大英图书馆，实在来得太慢了。」

只见将近有十个人的身影站在房间里。

他们分别是英国警察与MI6的成员。

他们并不是圆桌会议室里正式接获古腾堡书页作战时的成员，而是更加年轻的壮年男性，也是负责指挥事件现场的前线猛者，每个人都露出既锐利又强悍的眼神。

不过，让裘克如此惊讶的并不是这群男性，而是房间里异样的装潢。

「……恕我失礼，请间这里真的是女王陛下的房间吗?」

裘克转头环视室内，只见窗外透进的阳光将整个宽广房间照得充满白色色调。

不，实在太过纯白了，甚至可说是没有白以外的任何东西。

就连地面、墙壁或天花板都是涂成统一的纯白色。

里面完全没有家具、电灯、地毯或是日用品之类的物品，要是那群男性没有站在那边，里面甚至很难掌握到远近感。

正如同字面所述，女王的寝室里完全没有任何东西。

「绝对不会错的……从昨晚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老侍女在裘克身后如此喃喃说着，眼神则看着地面，彷佛正在躲避某种恐怖的景象似地。

「……也就是说，强盗把里面的所有物品全部偷走，不只是绑架女王而已?」

裘克反复地察看墙壁与地面的交界处，其中一位男性如此回答：

「没有那么简单，所有物品都已经被完全销毁，而且是用有如魔术的手法在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办到的。」

即使在宫殿里，那名男性仍然穿着松垮垮的大衣，从他那烦躁的表情判断，岁数大约比裘克还要年长两至三岁。

「……我是英国警察署的米尔兹。」

「我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裘克。」

看到他嘴角频频抽动的模样，裘克发现这个男的正在忍着烟瘾，或许面露不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鉴识人员也很伤脑筋，因为现场里没有半根毛发或指纹。别说是绑架犯，就连陛下都没有留下痕迹，所以现场根本没有半点线索，不过好处是报告书只用一行就能搞定啰。」

「以前我曾经碰过类似的案件。」

站在米尔兹面前的男性开口说出这句话。岁数大约四十岁左右，虽然消瘦的脸颊与薄唇让人有种冷酷的印象，说话的语调却显得相当柔和。

「我是MI6的艾里欧特。」

「我是裘克。」

但两人并没有互相握手，看来他们并不需要表面的友好态度。

「一年前，在日本海进行作战的部队也曾经全数消失，整个部队只剩下船舰，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公开发表。」

「在这里说出未经发表的事真的好吗?」

「反正发表也没人会相信这种事，当时剩下的船舰是一艘潜水艇，内部机械和船员都完全消失踪影，简单说就是被变成一具巨大的模型了。」

米尔兹随即闭起嘴保持沉默。

「事件的主犯肯定与这件事有关系，就连那个把泰晤士河畔搞得一团乱的怪物也是一样。」

「其实说真的，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件不是警察和谍报部能插手管的，而是你们的管辖范围，所以就尽量对我们颐指气使吧。」

只见米尔兹说出这番挑衅的话，看来其它男性都是这两个人的属下，似乎从裘克来到这里前就一直互相牵制着彼此的行动。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那我们家的那位情报员在哪呢?她应该已经先到这里打扰各位了吧?」

「你说那个女的啊……」

米尔兹的话还没说完，通往观景台的门在这时突然敞开。

「!」

只见几个人拔出枪对准门口，而那名女性则出现在超过十把的枪口前。

「呜哇!」

那名女性随即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尖叫声，而且慌张地举起双手。

「是、是我。我是各位的好朋友读子·利德曼!千万别开枪!」

她顶着一头未经整理的凌乱黑发，还戴着一副男用黑框眼镜，身体穿着一件松垮垮的大衣，里面配戴大英图书馆配给的素色领带与衬衫。

当她一举起双手，书也从大衣里侧啪唰唰地掉了出来。

看到书籍的封面，老侍女脸色大变地叫着：

「妳在做什么……那些不是陛下的藏书吗!」

「我、我从观景台走到隔壁之后……我发现那里有个普通的书柜，当我仔细调查过后……那个……我想里面的书应该能当成线索，所以才……」

只见那名女性——读子·利德曼慌慌张张地开口解释，不过对现场的每个人而言，这番话似乎仍然毫无说服力。

「真是有够猖狂的小偷!」

「需要我把她带回署里吗?」

米尔兹命令部下把枪放下，然后看着裘克如此问道。

「……可以的话，麻烦请等到事件结束后，毕竟她还是我们最后的王牌。」

「对、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犯了!听说这些是女王陛下的秘藏书籍，我才会一个不小心忘我地做出这些事……」

读子就像是模仿喝水的玩具鸟般，拼命地低头向众人陪罪。

「因为米尔兹先生与艾里欧特先生都一直说着很复杂的话，而且我最近没看到什么书，昨天晚上又很晚睡……总之真的很对不起!」

「……可以请各位先饶过她一次吗?」

「裘克先生……」

见到上司如此为自己辩护，读子的声音里也充满感激的语气。

「只要等事件解决后，不论是抓她游街、上断头台还是关进『铁处女』（注：中世纪欧洲用来刑罚和拷问的一种刑具，外形为类似圣母玛利亚形状的棺材，门上有向内刺的钉子，把门关上，犯人就会被门上的钉子刺穿全身。）里，任何刑罚都任各位处置。」

「裘、裘克先生……」

一听到裘克轻松地说出此种毫不留情的提议，读子发出转为困惑的声音。

「算了，就当成偷窃未遂吧。」

「快点把书还给我，真是的!」

老侍女把掉在地面的书一一捡进怀里，并且将这些书带回隔壁房间。

裘克走到露出满脸失望表情的读子面前问道：

「THEPAPER，那现场调查得怎么样?」

「咦?啊……不过我只是稍微大略看过而已……」

读子用双手的指尖调了调眼镜的位置。

「只是大略看过能看出什么东西?就连鉴识组的那些家伙都举手投降了。」

「……结果他们都这样说，不肯让我说说自己的意见啦……」

读子指着米尔兹，并且如此向裘克哭诉。不过在这种紧急状况中，确实没有人比她更不适合这种场合了。

「好好……所以妳的看法怎么样?」

「……这是操纸师做的，应该就是昨天那两个人的同伙。」

虽然裘克已经料想到，不过听到读子如此肯定说着，仍然让现场男性的视线聚集到她的身上。

「而且还有这个掉在观景台上。」

读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片，那张纸小得甚至用手指就能遮盖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垃圾吗?」

「不，这是和纸。」

「和纸?」

艾里欧特饶富兴趣地盯着那张纸片。

「其实欧洲的造纸技术原本是从中国流传的，因为中国的造纸法里会使用破布，所以大量纤维会让纸变得更坚固难以破损，不过欧洲因为宗教改革的需求，用药品增加纸的强度与保存性，而且研发出能够大量生产的西方纸。」

读子从袖口掏出一张纸，然后将纸平举在面前。

「连我平常使用的纸，也是以西方纸为基础的改良纸。」

「两者有什么差异?」

米尔兹对这方面可说是一窍不通，即使将两张纸并排也看不出里面的差异。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切断面。」

读子把自己的西方纸撕破，并且与和纸摆在一起。

和纸撕破的部分露出细细的纤维，而且有许多能用肉眼看到的锯齿状突起物；相对地，读子携带的西方纸纤维都朝着一定的方向，突起锯齿量也有明显的差异。

「机械造纸与手工会让纤维有相当程度的差异，而只要撕破制造过程多为手工的和纸，就会变成这样凹凹凸凸的形状。」

基奇应该还能做出更为详细的说明，不过，米尔兹或许同样都是鸭子听雷，因为对他来说结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呢?两边到底有啥关系?」

「在大英图书馆和大英博物馆回收的纸片里，有八成都是和纸。」

男性们瞬间对读子的话有所反应。

「将和纸溶化在水里后，甚至连雕刻都会用到，强韧度的方面也远远超越西方纸。如果要做出昨天的龙与纸娃娃，和纸确实是比较合适的选择，对方应该也有磨练出一套操控纸的技术，所以我认为对方应该能使用与我不一样的能力。」

「也就是说，这是东洋与西洋操纸师的对决啰……」

裘克将手抵在下颚处，并且开始思考事情。

「所以绑架陛下也是靠着这番技术啰?可是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听到艾里欧特的问题，读子沮丧地垂着头回答：

「很抱歉，这点就没办法看出来了……」

纵使已经掌握到对方的线索，却只能凭空摸索对方的能力，白龙与连莲的能力却都是远远超越读子的想象。

对方是学会不同操纸技术的操纸师。

也是一群很难预测动向的难缠对手。

「喂!妳怎么那么没用啊!」

「真的很对不起……」

读子的外貌很容易遭到对方轻视，即使这在战斗是相当有利的优点，不过平常都是会碰到此种待遇的最主要原因。

只要让对方看到击退纸龙的过程，米尔兹应该会赞叹地说不出话，不过看来在短时间内，读子的个性与能力差距或许仍然是把双刃剑。

「……话说回来，请问绑匪留下的证物在哪里呢?」

裘克将话锋转往别的方向，或许该说是将话题转回正题。

「喔，就是这个。」

艾里欧特命令部下，把某个密封在塑料袋里的纸张拿了过来。

那是一张毫无特征、便条纸尺寸的纸张。

中央用潦草笔迹写着『女王在我们手里，拿古腾堡书页来交换女王』这句话。

「古腾堡书页是什么?」

米尔兹对裘克提出这个问题，艾里欧特似乎也没有接获通知，因此用着充满兴趣的眼神看着裘克。

「……这是机密，请恕我无可奉告。」

裘克一边用眼神暗示读子，一边如此回答。

「啧，看来这个团队还真没默契。」

米尔兹对这个回答愤愤地啧了一声，这个由英国警察、MI6与大英图书馆混合的团队也渐渐传出分裂的迹象。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能协助完成任务就好吧?」

「那就不用做任务以外的事情啰。」

连艾里欧特的响应也丝毫感觉不到善意。

不过，其实从裘克走进这间房间以来，或许压根就没有「善意」这种东西了。

「……请问可以让我看看吗?」

读子对三边的关系论丝毫不感兴趣，只是自顾自地将手伸向那张纸。

「请便，虽然谍报部也分析过这张纸了，不过也和这个房间一样，找不到半个指纹。」

读子从艾里欧特手中接过纸张，然后自然地把塑料袋撕开。

「……妳在做什么!」

就连裘克都不禁瞪圆双眼，虽然艾里欧特赶紧想从读子手里抢回纸片，但看到读子把纸拿到鼻前，他停下动作开口问道：

「……妳到底在做什么?」

「呼嗯……我想从这张纸找找看线索……」

读子似乎正在闻着纸的味道，即使这对淑女来说是很粗鲁的举动，现场却没有半个人阻止她，或许该说已经超越惊讶而看傻眼了。

「用闻的就能知道?妳是警犬吗?」

米尔兹摇了摇头如此说着。但对他来说，能看到艾里欧特的慌张模样也让他感到有些高兴。

不过，现场却只有裘克认真地盯着读子。

因为只有他知道，读子能够透过纸的触感、味道与外观分辨书的真伪。

只有这群到达爱书成痴境界的人，才能抵达科学分析无法到达的领域。

「……THEPAPER，有感觉到任何东西吗?」

「……………………」

脸颊下半部被纸遮住的读子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有树和灰尘的味道……这应该是很旧的纸。」

米尔兹与艾里欧特面面相觑。

「……这张纸还没有做过气相层析，因为我们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她为什么知道那张纸很旧?」

「因为身为爱书狂与操纸师的她就是这种人。」

裘克的回答似乎还带有些许得意的语气。

「……嗯嗯……不过，接触空气的边缘处还没有经过很久的时间……也就是说，这是昨天撕破摆在这里的……呵呵……」

看到读子莫名其妙的陶醉模样，米尔兹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个女的竟然会因为纸的味道变得这么兴奋……

「所以只要把携带旧纸的东洋人抓过来就好了吧?」

「只能祈祷那个人不是来英国做旧书观光旅行了。」

看来读子的分析也没办法让现况有所突破，不过他们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确认女王陛下是否平安无事。

「……这张纸……好像有股令人怀念的味道……」

「怀念的味道?」

就在裘克如此重复说着的时候……

寂静的房间突然传出敲响物体的叩叩声。

「!?」

男性们的目光立刻转往传出声音的方向。

声音是从门扉正对面的采光窗外传来的。

而窗外当然是宫殿的庭院，那里并没有半个人的踪影。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敲着玻璃的叩叩声。

「……那是什么?」

这时，米尔兹发出混有惊讶的声音。

因为敲着玻璃的物体居然是纸飞机的前端。

不知何处飞来的纸飞机正用前端撞着玻璃，而且令人惊讶的是，纸居然能把玻璃撞出声响。

平常如果没有在首次接触时打开玻璃，纸飞机就会当场落到地面，因为推进的力道被玻璃完全阻隔掉了。不过，他们眼前的纸飞机却以微妙的姿势持续滞留在空中，并且频频敲着窗户。

就像是夜行性的昆虫想要跑进明亮的室内似地。

「……怎么会有这种事……」

老侍女从隔壁房间回来时，也被这番有如骚灵现象的景象吓得脸色苍白。

「……去把窗户打开。」

艾里欧特如此命令部下。

身为属下的青年明显露出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进谍报部的表情，并且战战兢兢地靠近窗户边。

只见纸飞机敲着窗户的节奏逐渐加快，就像是拥有明确意志的生物越来越不耐烦似地。

即使现场男性个个怀着戒心，读子却没有对纸飞机特别露出敌意，只是傻傻地看着纸飞机的动作。

青年打开窗户后，纸飞机便随着阳光与微风静静地飘进室内。

「……小心点。」

虽然米尔兹如此提醒，可是众人并不知道到底该留意什么东西。

聚集在房间里的十几个大男人盯着缓缓飞翔的纸飞机，就某种层面而言，这幅景象可说是相当滑稽可笑。

但不知是否该用威风凛凛这个词形容，只见纸飞机就这样毫不害怕地在敌阵中持续飞行……

「……好痛。」

然后，直接撞到读子的额头并往下坠落。

「THEPAPER!妳没事吧?」

裘克发出非常夸张的叫声跑到读子身旁。

「嗯……反正只是一张纸而已嘛。」

纸飞机掉落在读子的手掌上，下面是刚刚读子闻着味道的纸片。

看到两张纸的切断面时，读子突然发现一件事。

「啊!」

她打开纸飞机靠近纸片的边缘，两张纸的纤维凸起处也正好完全一致。

表示这两张纸是同一张纸撕破分开的。

「那个纸飞机到底是……?」

「嗯……我想这应该和形状记忆的性质差不多，只要这张留下的纸片一接触到空气，纸飞机就会产生反应自动飞过来。」

「……真的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我没办法做到。」

读子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那对方会不会还在附近?至少对方设置纸飞机的时间点，应该是谍报部把这张纸密封后进行的。」

一听到裘克的推论，米尔兹立刻转头看往部下。

「喂!快去把宫殿附近找过一遍!」

警官们遵循命令，一窝蜂地冲出室外。

「……没用的，因为这架纸飞机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

也就是说，光从这点就能知道，对方操纵纸的能力也相当高明。

「打电话就会被逆向追踪，就算用变造过的声音也会留下纪录，因此兼具提出条件与威吓效果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纸飞机。」

裘克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种既恐怖又可笑的另类接触。

读子念出纸飞机上写的文字。

『四十八小时后，也就是后天正午，把古腾堡书页带到皮卡迪利圆环（PiccadillyCircus），用书页交换女王的自由，我们指名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THEPAPER做为使者。』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里面，读子忍不住转头看着裘克。

「皮卡迪利圆环……怎么会在正中午选伦敦的中央区当做交易场所!?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米尔兹不禁抱着头如此喊叫，但艾里欧特却正好相反，他冷静地拨打手机的特殊号码。

「彻底搜索皮卡迪利圆环附近的区域，把所有看得到的地方都找过一遍，顺便决定好狙击班的位置，从现在开始四十八小时都维持警戒状态。」

听到艾里欧特的迅速指示，虽然米尔兹也不服输准备发号施令，可是他的部下们已经全部跑到外面搜索嫌犯了。

「你们快给我滚回来!」

纵使米尔兹发出几乎喊破喉咙的声音，但能不能传到四散到广大占地的部属们耳中都是个问题。

「……裘克先生，大英图书馆会同意用古腾堡书页交换女王陛下吗?」

「……我不知道，因为关于古腾堡书页的事都是由绅士决定的。」

会以女王还是以古腾堡书页为重?大英图书馆尚未做出最后的结论，因为连绅士都正在犹豫到底该怎么做。

当初开始作战时，绅士曾经说过「不惜牺牲任何事物」，不过既然是身为英国象征的女王变成人质，两者的状况当然不能同日而语。

以绅士的立场来说，他希望特殊工作部能在暗中抓到那些操纸师，因此裘克也能感觉到未经语言表达的压力。

反过来说，要是没办法达成这个期望，裘克的立场也会变得极为危险。

因此眼前这名女性就是唯一能够倚靠的人，不过……

「……THEPAPER。」

「嗯?」

读子·利德曼正以满腹狐疑的眼神，比对着手边的纸飞机与对方留下的纸片。

当她轻轻地将切断面合在一起时，两张纸居然神奇地互相黏合并变回一张纸。

「哇呀!」

一感觉到有如磁铁般的吸引力，读子吓得向后退了几步。

据说用剑高手砍过的植物，只要立刻把两端接在一起就能恢复原状。

而无法得知的敌方操纸师能力，也让两人有股仿佛展现此种神技的错觉。

纸张只要撕破或凹折就会无法变回原样，就连读子也没办法让切断面完全黏合，顶多只能让纸黏在上面而已。

「……对方的能力比妳还强吗?」

「是的……而且是压倒性的强。」

听到读子诚实过头的回答，让裘克的心底受到不小的打击。

他的脑中迅速地开始想着自保的方法。

读子丝毫没有察觉裘克心底所想的事，只是紧紧盯着变回完整模样的纸。

对方是个恐怖的高超操纸师。

不过就算是昨天交过手的白龙，读子并没有对他们怀着纯粹的敌意。

或许因为同样身为操纸师，也或许读子天生的个性就是如此。

但屏除这些理由后，他们透过纸张传来的人格并不会让读子感到不愉快。

昨天发生的事件确实出现死伤者，而这也是必须偿还的罪过。

可是正因为如此，读子总觉得更应该在发生这些事前和平解决事情。

假设……

虽然这只是假设，但如果敌人真的如此冷酷无情，甚至能用刚刚的纸飞机直接贯穿读子的额头。

读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被纸飞机撞到的位置传来类似被指尖轻弹的触感。

就像以前身为恋人的道尼做出同样举动时的怀念触感。

「……………………」

读子的心底突然就像如坠五里雾中，因为她最近曾经碰过这种怀念的感觉。

「……………………是在哪里碰到的……?」

这股模糊的黑暗迟迟无法转变成明确的记忆。

读子还是无法想起丢出这架纸飞机的人到底是谁。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第二章 『诈欺』
经过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后，通常都需要莫大的时间与劳力处理善后。

为了去除瓦砾以及从倒塌建筑物中救出民众，泰晤士河的周边闹得沸沸扬扬，现场的人群里混有救难队、消防队、警宫、义工团体等等，各项作业却因为交通管制、盘检、个别制作笔录或调查而变得迟滞不前。

而东洋人也在里面深受无法预料的麻烦，因为纸龙是由东洋人乘坐的传言已经遍布市民层，所以不只是观光客、留学生或驻英侨胞，甚至连拥有英国国籍的东洋人士都受到难以言喻的怀疑眼神。

不过，英国内部的紧张感仍然确实地逐渐高涨。

就连在昨天的袭击事件中，受到严重伤害的大英图书馆也是同样的景象。

被连莲操控的纸娃娃大闹图书馆后，所有馆员皆全数出动，进行内部修缮与确认藏书的损害程度。

不过最让他们感到气氛沉重的，莫过于处理被她杀害的同僚与来访民众等等的后事。

不论如何重复搬运遗体、擦拭血迹或通知家属的动作，馆员们的心情仍然只有痛苦二字能够形容。

而破损的书物交由修缮人员负责处理。

书本经过修理后，或许还是继续回到书柜里。

可是，却永远无法挽回丧命的同僚与来访民众。

比起大英图书馆内部，由于位置问题与浮士德的战术运用，特殊工作部的伤害明显轻微许多。

虽然有几位被连莲的纸娃娃撞伤或骨折的伤员，不过并没有出现任何死者，即使计算机系统与藏书受到些许损坏，但比起大英图书馆的惨剧可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就算平常关系显得有些疏远，而且以复杂的感情对待彼此，不过私底下还是有很多人互相认识，出身于图书馆的人也不算少数。

因此特殊工作部将内部的复原作业摆在第二顺位，并且提出帮忙大英图书馆成员的意愿。

大英图书馆方面也接受这番好意，双方就这样在沉默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持续进行馆内的复原作业。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仍然有部分成员执行平常的……不，或许该说比平常还要特殊的任务。

研发部负责人基奇。史坦达斯特持续进行古腾堡书页的分析作业，而他麾下的半数成员也继续留在内部完成任务。

这不只是裘克的指示，也是绅士亲自做出的决定。

即使发生此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剧，绅士仍然相当执着于『单单一张纸片』，基奇对此种举动感到非常讶异。

「……放大一点。」

夹在压克力板中的古腾堡书页经过电子显微镜放大，并且将画面显示在屏幕中。

「古腾堡在一四五五年打输与约翰·福斯特的官司，在一四六二年从设立工房的美因兹展开流亡，假设这张纸是在这七年内印刷的，也已经经历过五个世纪的岁月了。」

「也就是说，经过许多战火、天灾、人类的欲望与思维的洗礼，能留下一张就已经是奇迹啰。」

有个拥有灰色发丝的瘦弱少年在基奇身旁看着屏幕，虽然外观看似只有十几岁，但他的实际年龄却已经远远超过四百岁了。

周遭的人都称他为浮士德，先前因为绅士的命令而被幽禁在大英博物馆深处。

即使这幅景象就像是祖父与孙子说着话般，内容却并非相当和乐融融。

「不管是纸还是你，都比我年长好几百岁，应付你们这些老人家还真是耗神经哩。」

「你要不要仔细检查看看表面?说不定会有希特勒的指纹留在上面喔。」

浮士德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这张纸是在柏林的地下壕沟发现的，所以他刻意讽刺基奇曾经被关进纳粹收容所的少年时代。

基奇负责进行物理分析，而浮士德负责解读纸面记载的神秘文字。

两个人的舞台都同样是这张纸。

不过，与其选择手牵手共舞，他们似乎还比较喜欢戴著名为「贱嘴」的拳套互殴。

「随便乱搞反而会让纸受损，真是有够麻烦的。」

毕竟已经是走过五世纪的纸，表面已经磨损得几乎轻轻一碰就会损坏，因此基奇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进行分析。

「我也想用药品增强纸的强度，可是不知道会对纸造成什么影响哩。」

「如果要乱搞的话，等我的解读工作结束再玩吧。」

浮士德用挑衅的语气如此刺激基奇。

直到昨天解除幽禁前，他一直都被关在大英博物馆的某个房间里，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他看来很乐于与人对话，不过本人绝对不会承认有这种事。

但就算解除幽禁，他仍然受到特殊工作部的监视，而这就是绅士提出的条件。

当时浮士德希望监视工作能由读子负责，但由于她目前正在处理女王遭到绑架的事件，因此暂时由替代的监视员在房间角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总之不论如何，浮士德长年在大英博物馆内分析着运进馆内的遗物，靠着他那拥有扭曲睿智的头脑，在分析古腾堡书页的工作中确实是最重要的关键。

而且在昨天连莲与白龙的袭击事件中，也是由他制造出突破僵局的契机。

看到这个坐在身旁并顶着少年姿态的怪物，基奇再度感觉到一股奇妙的亲近感与战栗感。

「……话说回来，那个赝品呢?」

看到基奇保持沉默，浮士德开口询问关于古腾堡书页仿造品的下落。

「那是昨天才做好的东西吧?」

为了引诱连莲掉进陷阱，基奇的部下曾经把古腾堡书页的仿造品交给连莲，最后沾满她的血迹再度回到特殊工作部的手里。

「那种临时仿造的东西根本没用，搞不好连贫民窟的伪造师都能做出更好的东西呢。」

「那时候根本没时间，只要我们认真起来，根本不会做出那么劣质的东西。」

「那就用行动证明这句话，尽快做出高质量的仿造品吧。」

一听到这里，基奇突然满脸狐疑地转头看着浮士德。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赝品?」

「因为以后绝对会需要那个。」

制造赝品也是特殊工作部的任务，包括在地下拍卖会当成引诱出席者的陷阱，或是像这次的超高级贵重品一样，用来避免运送途中或环境变化受损。

话虽如此，通常准备赝品都是用「为求保险」这种暧昧不清的理由，不过因为昨天确实派上用场，所以正可说是「有备无患」。

不论结果如何，特殊工作部原本应该是负责鉴定稀有书籍的真伪，竟然同时还会负责制造赝品，确实并非会让外界留下好的印象。

「……你是说女王的事吧?」

「先不说昨天的偷袭，下次对方肯定会仔细检查，而且对手还是操纸师。」

这时读子尚未回报敌方的事，特殊工作部却已经确定绑架女王的犯人是操纸师，而且当空军攻击纸龙时，从伦敦塔进行支持的男性也仍未落网。

「没有看过真迹就能看穿赝品吗?」

基奇指的就是「剩下的操纸师并没有看过古腾堡书页的真迹」，因为从德国经由北海送抵伦敦的途中，都是由特殊工作部负责保护书页的。

「最好不要小看他们。只要是有关书或纸张的事，他们可说是人类中的菁英，小心点绝对没有坏处。」

虽然基奇并没有对这件事大意，不过此种未雨绸缪的方式确实是浮士德较为老谋深算。

「好吧，那这段时间你就用照片分析文字吧。」

「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只是解读文章，因此只要用拍摄的照片应该就能进行作业，而这也是裘克所提出的意见。

看来在裘克的心底，他并不想让这个麻烦的家伙继续留在特殊工作部里。

不过，浮士德却尽可能要求要使用实物。

「分析并不只是观察文章，甚至连纸张颜色、墨水材质或折痕等等条件，都是推测出笔者身处环境、心理以及思维的关键，只用照片分析就等于是毫无线索的填字游戏一样。」

基奇也赞成浮士德的意见，毕竟如果只看内容确实是如此，而裘克也只能不甘愿地让步。

「要完全重现每个皱折、折痕和脏污，最好能用同年代的稀有书籍『四十二行圣经』，把那本书拆掉从再生纸重新制作，至少要做到能让读子最少一分钟内部无法察觉的程度。」

听到浮士德的要求时，基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看来会变成很高价的赝品呢……不过这真的有机会用到吗?」

自从得知女王遭绑架的消息以来，绅士的最后决定还没有传到特殊工作部里。

关于这次的古腾堡书页事件，绅士总是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执着心，甚至表示「没有必要顾虑」连莲在大英图书馆抓的人质，因此对方才会使出绑架女王的手段。

不过，这次绅士甚至似乎已经做好舍弃女王的心理准备，虽然并没有直接表态，但看到接受指示的裘克就能感觉到此种意图。

「……有必要动用到MI6还舍弃女王吗?」

「凭绅士的权力是有可能封锁情报的，就算整个MI6消失，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说出这句话后，基奇发现自己的发言已经渐渐踏进危险的领域了。

「女王的确是英国的象征，不过这只是对外发表的言论，从以前到现在都是由绅士掌管英国的大权，只是他没办法向外公开自己的存在，就像长生不老的你一样。」

最后那句话所指的对象就是浮士德。

「……说得也是。不管是我还是绅士，为了自己所得到的东西，我们都只能躲在无法见人的地方。」

浮士德有如望着远方般瞇起眼睛。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躲躲藏藏，他应该也会有想要守护的人事物，我希望绅士的心底还能留有这点良知。」

「…………………………」

基奇之所以会保持沉默，是因为他从浮士德的话中发现两者所执着的事物有所抵触。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浮士德知道绅士的秘密吗?

虽然这是让他很感兴趣的疑问，不过知道答案就代表处境会变得相当危险。

基奇赶紧在危险的边缘悬崖勒马。

他硬逼自己把呼之欲出的询问语句吞回肚里。

只要一问，浮士德说不定就会马上回答。

可是只要得知答案，自己是否也会被幽禁在大英图书馆里呢?

「…………………………」

基奇被吓得顿时保持沉默。

浮士德宛如看透他的心思般笑着说道：

「基奇，这样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只见这位少年的脸露出有如疲累老人的微笑。

「人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你眼前该做的事就是分析古腾堡书页，这样就不会惹绅士不开心了。」

基奇发现这句话里所隐藏的含意。

要是浮士德顺利解读出文章，知道绅士欲求之物的他到底会受到何种处置呢?再度回到被幽禁的生活?还是被夺走性命呢?但不论是哪一种，应该都不会轻易得到释放吧?

只要浮士德仍然身为解读者。

对仍然与外界有所接轨的研究员们而言，至少基奇能肯定这是最和平的方法。

「那就别在这边拖拖拉拉的，赶快把赝品仿造出来吧。」

「……好吧。」

基奇点点头，并且起身准备对部属发出指示。

「呜………………呜呜………………」

房间里正传出阵阵的呻吟声。

里面有张单人床、桌子、沙发、十七吋电视以及大得莫名其妙的书柜。

这里是商务饭店里某个较大的房间。

因为这间房间位于地下，因此里面并没有窗户，内部照明只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换气倚靠空调设备。

虽然内部设备算是相当舒适，不过董川奈奈奈躺在床铺上，精神状况却显得极度不愉快。

「……唔啊～～!好无聊啊～～!我已经快忍不住啦!」

她用床铺的弹簧一口气撑起身体，结果用力过猛差点往前扑倒……

「哼哈!」

随着这道粗鲁的声音，奈奈奈勉强让自己站稳脚步。

虽然追着读子千里迢迢地来到英国，但一到这里就被卷进事件中，还被连莲抓起来当成人质。

她甚至很佩服自己居然拥有容易被当成人质……或许该说容易碰到事件的个性（是否受到个性影响就不得而知了）。

事情就像她所预料的，只要扯到大英图书馆的事件就能见到读子，可是两个人还没有说到什么话，奈奈奈就被关进这个房问里了。

这里似乎是供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成员使用的住宿设施，即使比被赶出外面还要好得多，可是失去自由又是另一个麻烦的问题。

「我是过来找老师的!不是离乡背井特地跑过来闭关赶稿的啦!」

虽然她拍着门板如此喊叫，外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即使里面备有厕所与淋浴间，不过既没办法出去或见到读子，根本和截稿前闭关赶稿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是来找能刺激创作欲望……能唤醒好奇心……然后还能排遣无聊的非日常生活啦!快把机票钱还给我!」

她狠狠瞪着房间角落的监视摄影机，并且如此大声怒骂。奈奈奈不知道摄影机是否正常运作，不过对正值花样年华的女生来说，受到监视并非是很舒服的事，所以她把脱掉的袜子一口气丢到镜头上。

就算打开电视也都是外国的节目（或许该说奈奈奈才是外国人），书柜里的书又都是英文，最后奈奈奈只能选择睡大头觉。

不过当她睡过觉恢复精神后，反而让无聊的程度更加倍增。

身为作家、女高中生（休学中）又是日本人，因此奈奈奈比别人还要无法沉住气，而她也只能故意大声抱怨或乱叫让别人听见。

「而且那个眼镜女到底在做什么啦!明明我都特地跑过来找她，她怎么都不露个脸见我一面啦!」

眼镜女指的当然就是读子，虽然读子比奈奈奈年长八岁，但地位却是奈奈奈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就像是孩子王与被欺负的小朋友差不多。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不只是满腹无聊与愤怒，连肚子里的虫都开始发出叫声了。

「呜……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昨天就没有吃东西了……」

当她一想起这件事，空腹感变得更加剧烈了。

「来人啊!快拿早饭……不对，快点拿午饭给我吃啦!」

外面理应听不到她的声音，门外却恰好在这时传出敲门的声响。

「!门没开啦!」

奈奈奈尽情地抛出这句讽刺的话后，门扉传出一道电子音并应声开启，似乎是开锁的声响。

「打扰了。」

只见某个拥有褐色肌肤的金发少女，正以危险的姿势捧着托盘走进室内。

托盘上的东西微微冒出蒸气，看起来应该是餐点。

「嗯!?」

奈奈奈曾经看过这位少女的脸，就是到神保町迎接读子的那个女仆。

「!是妳!」

这位少女——温迪被奈奈奈的惊呼声吓了一跳，也慌慌张张地晃动着托盘。

「啊哇!啊哇哇哇!」

「哇～～!别打翻，别让东西掉出来，掉出来妳就死定啦!」

在奈奈奈焦急的视线中，温迪勉强让自己取回平衡。

两个人不自觉地同时发出「……呼……」的安心叹息声。

「……我之前看过妳!你就是那个过来接老师的女仆!」

今天她并没有穿着女仆装，不过奈奈奈仍然记得她的长相，毕竟她是和读子协力把奈奈奈绑起来的帮凶。

「我、我是温迪·雅哈得……我拿餐点过来了……」

明明年纪比较年长，温迪却露出害怕的表情看着奈奈奈，还把放有餐点的托盘当成盾牌挡在前方。

「唔……」

里面装有马钤薯泥沙拉、玉米浓汤、烤牛排与约克郡布丁，一股浓浓的香味瞬间窜进奈奈奈的鼻腔。

「……啧，总之报仇以后再说吧，快把那些吃的东西拿过来。」

与其说是作家，她用比较像是窃贼的语气指着托盘如此说道。

温迪怀着有如驯兽师的心情，缓缓地将托盘摆在桌面上。

「我要开动啰。」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奈奈奈也以狼吞虎咽的动作开始吃起餐点。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看到温迪打算赶紧离开，奈奈奈一把抓着她的手。

「给偶站住，偶有户型想问妳。」（给我站住，我有事情想问妳。）

虽然奈奈奈边吃着东西边说着话，视线却紧紧地落在温迪身上。

「我、我等等还有工作……可以请妳放开我吗?」

「和么?妳喊不听贺人的话吗?」（什么?妳敢不听客人的话吗?）

从特殊工作部的立场而言，奈奈奈可说是不速之客，先不论她是否有所自觉，能够摆出这么大的架子可说是相当有胆量。

「请、请妳赶快放开我啦!」

「NO～～」

温迪拼命挥着手，不过奈奈奈似乎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两个人用混着英语与日文的话互相对话，奈奈奈顶多只有女高中生的平均英语水平，温蒂也只有为了迎接读子，而把日语的平常会话硬塞进脑袋的程度。

即使如此，不知是否因为年纪相近，只要加进表情与肢体动作就几乎能了解对方的意思，纵使奈奈奈的举动确实相当麻烦，不过「她不打算改变想法」的意图也清楚地传达给温蒂。

「………………唉……所以我才说不想过来的嘛……」

先前读子拜托温迪照顾奈奈奈，特殊工作部里也确实没有认识她的人。

温迪已经在读子的私人大厦里见过奈奈奈带来的威胁，虽然她一开始有点退缩，但还是没办法拒绝THEPAPER「真的麻烦您多多包涵」的恳求。

董川奈奈奈拥有由强烈自我意识产生的领袖特质，不知是否与作家这个职业有关，不过她那强硬厚脸皮的个性其实是值得称赞的，只要对象不是自己的话。

温迪目前也有许多工作缠身，因为系统遭到破坏，因此各部门的联络都以书面传达，而她们见习生就必须把讯息传递箱里塞爆的文件亲自送达，简单说就是变成跑腿的送信生，不过在此种紧迫的状况中，实在没有比跑腿还要劳累的工作了。

「我吃饱了!二星级的喔!」

奈奈奈灵巧地只用单手把餐点吃光，心情似乎也回复许多，脸上露出与年龄相符的开朗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温迪稍微放松戒心开始思考，毕竟对方是比她少两岁，即使称为少女都不为过的年纪。

唯一能够倚靠的读子在外忙着处理事件。

之所以会摆出此种旁若无人的态度，或许是因为身处异国被卷进事件，而想要掩饰不安情绪的自我防卫机制。一想到这里，温迪冒出了「稍微陪她说点话也无妨」的想法。

温迪弯腰坐在床铺边稍做休息。

「还好味道合您的意，其实我拜托主厨特地做成合日本人的味道喔。」

不过，温迪的体贴举动似乎没有传达到奈奈奈的耳里。

「接下来……既然已经填饱肚子了，那就准备开始逼供吧。」

「咦?」

温迪顿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仍然相当在意「逼供」这个字的含意。

奈奈奈并肩坐在温迪身旁。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呢?」

「嘿哈!」

虽然光听声音可能会被吓得跳起来，不过奈奈奈却是用力拉扯温迪的双颊。

「!好特喔!妳害或合么哈!」（好痛喔!妳在做什么啦!）

温迪一边抵抗，脑中一边浮现出在神保町时见到的某个情景。

当时奈奈奈就在温迪眼前拉着读子的脸，简单说这就是她的必杀绝招。

「嗯……果然还是老师的比较舒服……」

她就像是慢慢享受般不停地拉着脸颊。

「葡要彻样!请妳坎快处手!」（不要这样!请妳赶快住手!）

不过被拉脸并非相当舒服，因此温迪只能泪眼汪汪地拼命挣脱奈奈奈的手。

「呼呼呼……如果要我放手，就把老师带过来吧。」

「撤、撤样吼科捧肥判法做恨和刺嘛!」（这、这样我根本没办法做任何事嘛!）

「唔……说得也是喔。」

奈奈奈出乎意料地老实放开温迪的睑。

「呼……呼哈……」

脸颊随着紊乱的喘息传来阵阵疼痛感，先前感觉到的同情心也顿时烟消云散。

虽然温迪在黑昂歪时曾经骂过读子，不过她实在没办法赢过这名少女，这并不是因为力气大小的问题，而是在气势层面就输给她了。

「仔细想想，还是我去找她会比较快。快说老师人在哪?赶快带我过去找她。」

听到奈奈奈擅自做出决定，温迪挪动疼痛的脸颊勉强说道：

「……读子小姐正在处理极机密任务，现在没办法见任何人。」

「THESECRET?那是什么东西?」

奈奈奈当然不知道女王遭到绑架的事，要是没有担任裘克的联络员，或许连温迪都会被蒙在鼓里。

「我不能说啦……算我拜托妳，麻烦妳乖乖待在这里吧……」

其实奈奈奈已经被归类成很难应付的人了。

纵使与作战毫无关系，但勉强还算是读子的朋友，读子也反对将她直接丢到伦敦市区里。

并非重要的人物却要派人照顾她，简直就像是保母照顾小朋友一样。

接获这个任务后，温迪突然惊觉自己在部内的重要程度，不禁沮丧地垂下肩膀。

「因为外面很危险，而且待在这边很安全的。」

温迪把「又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这句话吞回肚里。

「要是怕危险还当什么作家?我就是负责一头钻进危险区域，然后要那个眼镜女过来救我的!」

温迪已经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了。

「而且既然要出极机密的任务，眼镜女没有我这个拍挡应该会很危险吧!」

只见奈奈奈得意地挺起胸膛，温迪顿时无法理解拍档这两个字的意思。

「拍檔……那个……请问妳和读子小姐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从见到两人时，温迪就一直怀着这个疑问，特殊工作部的顶尖情报员与这位把她当孩子看的少女到底有何种关系?

「嗯……首先她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那别说是感谢，这应该不构成拉脸颊的理由吧……」

「又没关系，反正本人再怎么说也很高兴嘛!」

不知道读子听到这句话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还有最重要的是，她是我的书迷。」

这个理由温迪就能接受，因为读子确实是个无人能够比拟的爱书狂。

「然后我们又是老师与学生……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我也没有上过她的课，所以先姑且别管这件事吧。」

奈奈奈会将读子称为「老师」的理由就是这个，不过最近称做「眼镜女」的次数也变多了。

而温迪越听越无法理解两人的关系。

「妳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有点乱，简单说就是一段孽缘啦!」

话虽如此，还真是一段相当积极的孽缘。

「孽……缘?」

听不懂这个字的温迪歪着头如此询问。

「哎唷～～我们的关系很难说清楚，总之老师绝对需要我跟在身边。因为她既邋遢又常常发呆，而且都已经快三十岁还是那副孩子样!」

要是读子听到这番话，肯定会用「我才二十五岁」反驳，然后又被奈奈奈「四舍五入就是三十岁啰」如此辩得闷不吭声。

而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连温迪都能轻松地想象出此种情景。

「嗯……有时候她的确会与印象中不太一样，而且有种不太认真的感觉呢……」

先前抵达英国时，温迪曾经被读子从希思罗机场「绕远路」绕到黑昂歪，因此也不自觉地跟着同意奈奈奈的话。

「我说得没错吧?所以那家伙需要监护人好好看住她，这样妳听懂了吗?」

「是这样喔……」

「既然听懂的话，就赶快带我去找老师吧。」

「喔……不对，这根本是两码事啦!」

就连单纯的温迪都没办法接受此种推论模式。

「啧……居然没有被骗，看妳傻傻穿着女仆装到日本的模样，我还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妳哩。」

「那是裘克先生的错!不是我傻傻的!」

总而言之，先不论她的意见是对或错。

最后还是无法从奈奈奈的话里明确地得知两人的关系。

不过至少奈奈奈相当喜欢此种关系，甚至不打算硬逼自己用别的话诠释。

奈奈奈是个善用言词的作家，因此她也很清楚感情与字词问有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总之请妳乖乖待在这里看电视，等上面决定处理方式之后，我会再过来的。」

温迪站起身并拿起托盘。

「电视都只有英语的节目，至少拿些日文的书给我看嘛!还有饭后甜点!我要吃意大利式冰淇淋!」

看来她似乎不打算做出脱逃之类的行动，不过温迪却有种服侍任性千金的感觉。

或许女仆装就是这个时候才应该穿的吧?

结束宫殿的调查后，裘克回到了特殊工作部里。

先前他已经以口头与影像档案，向绅士报告有关纸飞机传递的讯息。

但绅士的回答只有……

「回来。」

载这么短短一句话，却让裘克感觉到无法违抗的压力。

看来这位领袖也必须被迫做出决定了。

裘克已经派读子跟随米尔兹与艾里欧特到皮卡迪利圆环侦察，但或许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目前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裘克发现自己的头变得非常沉重。

上次获得充足睡眠不知道已经是多久前的事了。

即使这几个礼拜以来都有稍作休息，但看来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而精神层面的压迫也远大于身体的疲劳。

虽然距离与绑架犯交易还有四十六小时，不过这段时间能不能休息都是个问题。

在绅士发出下个指令前，是否要先躺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休息呢?

正当裘克一边往走廊前进，一边让此种诱惑在心头打转时……

现场突然传出紧急警报声，留守的人员顿时发出吵杂的声响。

「!」

裘克的全身窜过一股类似打冷颤的感觉。

该不会连今天都遭到袭击吧……

别说是读子，许多职员都前往大英博物馆帮忙，特殊工作部可说是处于警备薄弱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应付对方的突袭。脚边传来阵阵站不稳的感觉，而这也绝对不是受到睡眠不足的影响。

裘克一边握紧怀里的枪，一边赶往宽广的广场。

「发生什么事了!?」

在现场的馆员露出惊讶的表情回答：

「绅士先生……亲自过来了……」

沿着馆员所指的正面入口处一看，裘克见到坐着轮椅的绅士与身旁围绕的随扈。

「…………………………」

绅士以没有戴眼罩的左眼环视着整个特殊工作部，而许多地方都仍然留有被连莲纸娃娃破坏的痕迹。

约经过两秒后，裘克总算让自己回过神并开口说道：

「……绅士先生，竭诚欢迎您大驾光临，尚未收拾整齐的地方让您见笑了。」

裘克勉强挤出平时的声音，睡意也在瞬间消失踪影。

而这也是不输给敌人突袭的突击式访问。

平常绅士造访特殊工作部前，都会先行通报让裘克知道。

因为要迎接这位最高权力者，不论是物理或心理层面都需要相当程度的准备。

「……读子呢?」

但绅士似乎毫不在意裘克的想法，只是开口问出这个问题。

「我已经派她到皮卡迪利圆环侦察了，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叫她回来，然后让她负责古腾堡书页的警护工作。」

「遵命。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绅士的语调听起来丝毫不容违逆。

裘克立刻打开通讯机，并且命令读子回到特殊工作部。

就连裘克进行联络的时候，绅士仍然悠哉地在特殊工作部里前进，而负责护卫的随扈也紧紧跟在身边。

裘克只将要事告诉读子后，便切断通讯并随即跟在绅士后面。

「绅士先生，您今天怎么会亲自来到这里呢?」

就算不问，其实裘克也已经大略猜到绅士的用意，但即使是相当无情的决定，由他亲自说出决定才是最重要的。

「带我到放古腾堡书页的地方。」

「遵命……请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裘克一边前进，一边尽可能恭敬地如此问道。

「我要把古腾堡书页移送到别的地方，分析也由其它地方负责，这个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绅士的语调中丝毫没有半点感情。

听到研究室的门突然迅速敞开，让基奇与浮士德不自觉地回过头。

「是谁!?」

光是迅速进行开关动作，此种多重构造的门扉就会让室内气压产生变化。

不过让两人如此惊讶的原因，应该只是太过专心分析书页受到惊吓而已。

而两个人也从门扉中看到更令人惊讶的人物。

「绅士……」

首先是由浮士德喃喃说出这句话。

绅士以有如看着秽物的眼神看着浮士德。

老人与少年，这两位分别是拥有莫大权力的统治者与拥有睿智的囚犯，而且也是同样拥有神秘生命持续存活的人，因此两人间也爆发出旁人无法理解的火花。

「……请两位先停止古腾堡书页的分析作业。」

绅士身旁跟着许多护卫的随扈，裘克从人群后方现出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基奇尽量避免让绅士进入自己的视野并如此回问，毕竟任务的直属上司是裘克，而且这样也能让心情比较轻松。

「这是绅士先生的命令，为了让古腾堡书页避免受到敌人袭击，绅士先生决定将古腾堡书页移送到别的地方。」

「可是这样就没办法制造赝品了。」

要是没有特殊工作部的设备，就不可能仿造出高质量的赝品，没有赝品就只能把真迹交给对方，不过绅士应该也不可能将真迹拱手让人……

基奇脑中所想的这些事，其实也是现场所有人的想法，而绅士宛如证实想法般开口说道：

「不需要制作赝品，我打算舍弃女王。」

「!?」

这句话重重地落到地面，让现场的所有男性都捏了一把冷汗。

这样会改变英国历史的!

裘克从基奇注视的目光别开脸。

「只要在现场抓到绑架犯，再逼问出伙伴的藏身处就好，女王的安全是其次。」

结论就是不管女王的死活。

绅士的这番话里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我拒绝。」

就在这个时候，一句短短的拒绝声将低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就是浮士德。

「!?」

从来没有人敢正面违抗绅士，至少这群人都没有看过此种情景。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他那小小的身体上。

「浮士德，你刚刚说什么?」

只见绅士张开充满皱纹的嘴巴如此询问浮士德。

「绅士，你该不会连耳朵都重听了吧?我说我拒绝。」

他那白色的薄唇又再度说出这句话。

即使是说话，这两个充满对照色彩的人仍然是互相对立。

「看来你不只是外表变得既丑陋又扭曲，不管再怎么痴呆，应该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你正准备签下女王的埋葬证明书!只是为了隐藏在那张丑陋脸颊下的扭曲欲望!」

现场所有人都相当惊讶，因为他们不曾看过浮士德如此激动，连基奇都瞪圆双眼看着他，不过视线却缓缓地向前移动。

因为浮士德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接近绅士的面前!

「…………………………」

绅士则只是微微地挪动自己的食指。

不过，这个动作却让护卫的随扈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迅速地从怀里掏出枪对准浮土德。

「…………………………哼。」

接近两位数的枪口就这样对准原地不动的浮士德，随扈们绕到他的侧面与背后，提防他做出任何诡异的举动。

裘克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不知道将现在这个瞬间拍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在坐着轮椅的老人面前，许多彪形大汉正拿枪抵着年幼的少年，就连荒谬的美国恐怖电影里都不曾看过这样的情景。

仿佛像是重现特殊工作部身处的异样状况似地。

即使成为无路可逃的标靶，浮士德仍然安稳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半点发抖或害怕的迹象。

「你敢开枪吗?那你就试试看吧，能够解读古腾堡书页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浮士德缓缓张开手臂，并且指着屏幕如此说道。

屏幕上还能见到书页经过放大的文字。

「那些字句将会永远被葬送在黑暗中，而且是你完全伸手无法到达的深渊里!」

就在这个时候，现场突然传出一道「喀」的声响。

原来是绅士用指尖划过轮椅的声响。

这位年迈的统治者很显然相当震怒。

现场弥漫着几乎会持续到永远的沉默，让拿着枪的男性们个个绷紧神经，就在某个男性……不，正当所有人都即将发出哀号声时……

「…………你们都先出去。」

绅士如此喃喃说道。

「出去?」

「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绅士的视线从正面紧紧盯着浮士德，而轮椅恰好也让他与少年处在同样高度。

「遵命。可是……」

「别担心。」

随扈还没说完就被中途打断。其实绅士的轮椅设有超过千种的机关，不过这是只有亲信才知道的事。

就算浮士德有意施暴，绅士只要动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打成蜂窝了。

随扈们收起枪，虽然他们想忠实地完成任务，不过心底也对能够离开此处而感到非常安心。

「…………那属下会在外面待命。」

裘克凑到绅士耳边如此喃喃说完后，便催促基奇与其它成员离开房间。

当多重构造的门扉一关上，就只剩浮士德与绅士留在室内。

在这间设计成维持气压稳定的房间中，说话声并不会传到外面，因此两人能够无须在意其它人的视线进行交谈。

「……你不惜用到这种方法，就是为了拯救女王吗?」

首先由绅士开口说话。

「还真是难看，难道你还无法忘记以前的女人吗?」

「因为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就算经过五十年还是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惊人的话语，或许这些话才是英国皇室真正隐瞒的丑闻。

「……我从以前就知道了，就算到现在还是很清楚，你会接近她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假设从五十年前就曾经遇到浮士德，当时的女王应该只有二十五岁左右，与仍然维持少年姿态的浮士德之间应该不可能只拥有普通关系，而且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就更不用说了。

「她是个喜欢奇怪事物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认真爱上像你这种怪物，你当时只是打算怂恿她把你放出来吧?你以为我一直都没发现吗?」

「你这家伙才是活太久，都已经忘记恋爱是什么东西了吧?想想最后一次接吻是几世纪前的事?」

听到此种寡廉鲜耻的挑衅，绅士顿时闭起嘴巴保持沉默。

「赌上英国皇室的名誉，我绝对没有碰过她半根汗毛，只是隔着监狱互相说话而已，不过就算只是这样，我们还是完全了解对方的想法了。」

「听你胡扯。」

「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可是只要我还是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我就没办法放着她送死。」

绅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女人已经老了，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所以现在舍弃她有什么错?皇室还是会持续下去，人民也会马上忘记她的存在。」

「身为统治者或许能够接受这个理由，不过身为父母又会怎么想?」

浮士德的这句话让绅士抬起头，脸上还浮现出长久未见的狼狈神色。

「……你在说什么……?」

浮士德用冷酷的眼神回看着绅士。

「……绅士，看来你真的越来越痴呆了。在那个庞大的遗物与长久的时间里，你一直以为我都没发现吗?英国皇室就是你的直系子孙，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就是我、你还有你的元配。」

「……你已经疯了……」

「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浮士德仍然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

屏幕里的古腾堡书页静静地看着两人对话。

「外面的人都说你是长生不死，不过这并不是事实，你的外表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只是比其它人还慢几千倍老死而已，而且你自己没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

绅士默默地听浮士德说着话，而这也能当成是默认的证据。

「不过你还是拼命想活下去，而且比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还要不顾一切，就连现在都是拼命回想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方法，而方法就是记载在那张纸上。对吧?」

浮士德再度指着屏幕说道：

「这是我的推理，不过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事实。我很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毕竟整个欧洲里我是最像你的人。」

「你这个恶魔……居然敢把这些鬼话毫不留情地说出来……」

绅士仍然想要否定浮士德的发言，但全身却已经散发出战败的气息了。

「绅士，特殊工作部的成员比你想象中还要优秀，赝品绝对能够骗过敌人，而且也不会失去女王和古腾堡书页。」

「……………………」

这番说服的话语有如拳头重重地打进绅士的耳中，并且缓缓地渗进他的心里。

「相信我们，然后相信那些服从你直到今天的属下，现在不需要害怕书页被抢走，过几天你就能得到一切了。」

即使听到这番话，绅士仍然用试探的眼神紧紧盯着浮士德。

「……如果你还是打算把古腾堡书页移送到别处，不论受到何种刑罚，我都绝对不会配合解读文章。」

最后这句话将绅士完全攻陷。

「………………把门打开。」

浮士德随即露出胜利的笑容，并且伸手将门打开。

以裘克为首，其它馆员都带着紧张的表情走进室内。

绅士以细微的声音发出指示：

「……继续进行分析与赝品的制造作业。」

「……属下遵命。」

馆员们勉强压抑着自己惊讶的心情。

他们不知道房间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浮士德成功地改变绅士的决定，而这也是记忆里前所未见的事。

「不过……」

绅士让自己稍做停顿，然后瞪着裘克说道：

「绝对不准把女王和古腾堡书页交给对方。」

「……遵命。」

而裘克也只有这个答案能够选择。

他恭敬地送绅士离开房间后，便转头看着浮士德。

浮士德宛如拒绝回答任何问题般盯着屏幕。

看着那篇古腾堡所留下的神秘文章。

「裘克先生为什么要突然叫我赶快回去呢?」

接到裘克的联络后，读子便立刻从皮卡迪利圆环赶回特殊工作部。

「天晓得，我才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只见多雷克·安德森与读子并肩坐在车后座，身体穿着将几经锻炼身躯包覆的牛仔夹克。

身为佣兵的他已经在早上与特殊工作部重新签好契约，并且在皮卡迪利圆环与读子会合，而这也是为了掌握交易场所的地理位置。

不过当他一抵达现场，裘克发出的归部指令让他白跑了这一趟。

而MI6的艾里欧特表示能「送两人回大英博物馆」。

看到他直接坐进驾驶座的模样，虽然多雷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读子却丝毫没有畏惧的迹象。

皮卡迪利圆环距离大英博物馆只有一公里左右，多雷克认为顶多只要几分钟就会到了，结果此种想法可说是大错特错。

因为大英博物馆周边的道路都正在进行交通管制。

附近立刻被车阵挤爆，车子也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真是伤脑筋呢。」

艾里欧特以似乎并非很困扰的语调如此说着，居然连MI6的车都会被塞车挤得无法动弹，实在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只可惜这辆车只有导航、空调和普通的配备，这时候如果能像007飞天遁地就能前进啰。」

「不，请您不用在意……」

读子露出傻笑并如此回答。

其实多雷克认为用走的或许还比较快，不过因为车子在封锁路段四处转弯，让他的方向感完全搞混。

只要这附近没有能当成路标的书店，应该就没办法指望读子能帮上忙了。

于是，多雷克只能故意装傻观望事情的发展。

「………………我记得妳的姓氏好像是利德曼吧?」

「咦?是的……我叫做读子·利德曼。」

「……不好意思，请问令尊是不是叫做刘易斯·利德曼呢?」

「!是的!您认识家父吗……」

听到两人的对话，反而是多雷克露出意外的表情。

话说回来，读子的父亲以前确实是在MI6里工作。

「我刚进来的时候常常受到他的指导呢。」

后照镜里的艾里欧特笑着说道：

「刘易斯·利德曼在MI6里是位非常奇特的人物，不论潜进哪里执行任务总是书不离身，而且他最喜欢带的就是间谍小说。」

「是这样啊……」

一听到这里，读子害臊地抓了抓头。

多雷克认为他们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当时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不过就在某次出任务的时候，我刚好和他分在同组行动，负责到西伯利亚的某个军事基地进行侦察。」

艾里欧特露出回想往事时特有的朦胧眼神。

「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菜鸟，所以不小心犯下被敌方发现的失误，虽然当时勉强从基地里逃出来，可是我和刘易斯没办法赶上直升机的撤退时间，就这样被遗留在寒冷的冻土之地。」

「被留在西伯利亚吗?」

感觉身体光是想象就快要结冰了。

「没错，我们找到一个洞穴并躲在里面，冻死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就在那个时候，刘易斯把带来的小说烧掉才让我们得以取暖。」

「原来是这样……」

「刘易斯接连拿出超过三十本的小说，我很佩服他这样竟然不会对任务造成影响。」

多雷克也深有同感，因为那就和穿着潜水用的配重带差不多。

「当时我惊讶地对他说：『刘易斯，如果你没带着这些书，绝对能成为拥有00代号的优秀情报员喔!』」

拥有00代号就是据称拥有杀人执照的情报员。

「刘易斯一边烧著书，一边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回答：『杀人执照绝对是很无趣的东西』。最后我们总算活下来并获救……而让我的手指免于冻伤就是托刘易斯的福。」

这段往事确实是段佳话，不过听起来却觉得有些天马行空。

「原来爸爸曾经做过这些事……」

只见读子感伤地如此回答，内容似乎有让她有非常感动的地方。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刘易斯在家里是个怎么样的父亲吗?」

「嗯……虽然他没有常常回家，每年顶多只有一次会回到我和妈妈居住的日本……可是每次都会抱着像小山一样的书回来。」

多雷克曾经听说过读子的老家就在崎玉，据说与神保町的大厦一样也是堆满书本。

「因为妈妈体弱多病，而我也是个不常出门的孩子，所以爸爸总是会把那些书当成礼物。其实有段时间我并没有把他当成父亲，只是当成一个会送书给我的叔叔，因为我认为夫妇应该是要待在一起的。」

多雷克也曾经听过这段往事，读子的家庭算是能归类在非常奇怪的类型。

「可是就在那天……那是个有阳光照进室内的日子，爸爸就坐在卧病的妈妈身边念着书，而且还把故事念出声音给妈妈听。」

读子的眼镜后面流露出朦胧的眼神，看来她正在回想那时候的情景。

「妈妈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故事，那时候虽然我只有十岁，不过我知道不能打扰他们。」

艾里欧特与多雷克静静地听着读子的话。

心情变得仿佛能忘却窗外的喧嚣声般沉静。

「里面有爸爸、妈妈还有书，我很自然地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家，虽然和别人家有点不太一样，可是我们家就是这样……结果最后双亲都过世了……而留下的书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

多雷克想起在北海时，曾经听过读子说过类似的话语。

那时候并没有像现在详细描述插曲，但读子其实是怀着相同的心情。

虽然读子对书籍的异常执着时常受到误会，不过多雷克还是能够理解她最原始的那份心情。

那或许是继承自父亲与母亲的血脉，再加上喜欢书的个性，就形成了此种最为简单易懂的特质。

就像是从前那位会烧书拯救同伴的父亲。

因此即使多雷克被搞得晕头转向或卷进危险里，说不定最后还是会帮助读子付出一臂之力。

见到车内变得一片沉静，读子慌张地赶紧开口说话：

「那、那个……我的话还满无聊的吧?对不起……居然让两位听这种普通的往事……」

「不会，是一段让人很感兴趣的故事。」

「嗯，是我目前为止听妳说过最感动的往事。」

多雷克接着艾里欧特的安慰话语如此说着。

「……是这样吗?啊哈哈……」

读子不停用手搔着头发，似乎显得相当害臊。

而未经整理的头发摆荡到多雷克的身边。

「……虽然很感人，不过妳那头没洗的头发把气氛都破坏掉啰。」

「!因为昨天事情不是闹得很严重吗!今天我一到特殊工作部就会洗头的!」

「记得要换衣服，总觉得有股味道喔。」

「骗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便闻着大衣的袖口并如此反驳。

艾里欧特一边发出笑声，一边看着后座的两人。

据说疲劳会让思考速度更加提升。

裘克就处在睡眠不足与兴奋互相混合的「亢奋」状态。

不过这只是单指肉体目前的状况，他的情绪层面却显得相当不愉快。

虽然他总算回到特殊工作部的私人房间里，可是他并没有靠近沙发，而是让自己坐在爱用的座位上。

他认为负责处理古腾堡书页一切事宜的人应该是自己。

纵使有绅士这位绝对的掌权者，特殊工作部的负责人还是他，因此他才会如此鞭策自己。

但自从浮士德来到这里后……

那名男子直到昨天为止还是囚犯，却能够顺利改变绅士的决定。

而且从他的态度看来，应该是让绅士屈服在他的说词之下。

这件事迟早会传遍整个特殊工作部，基奇的部属肯定会把这件事泄漏出去。

「……………………」

在裘克的心中，浮士德这个麻烦对手的存在感正在与日俱增。

从昨天他提出击退操纸师的提议时，就已经出现些许怪异的征兆了。

毕竟他目前还是个囚犯，只要顺利解读出古腾堡书页，就会像以前一样回到被幽禁的生活，或是受到相当程度的处分，理论上应该没有回到外界舞台的机会。

不过，经过他影响的那些人又会怎么想呢?

拿今天的例子来说，基奇对裘克的评价肯定会改变许多，或许该说包括他在内的全体研发部同仁都会受到影响。

裘克并不打算让自己目前的立场划下句点。

他的心底总是怀着藉由大英图书馆最高权力者的位置，缓缓打进英国上流阶级的野心。

也因为如此，他才会拼命想尽各种努力的方法。

而且是持续努力到现在。

「…………………………」

裘克拉开书桌的抽屉，并且将钥匙插进双重抽屉底侧的极机密暗袋。

他用手摸到耳机并拉出抽屉。

然后从众多通讯器里找出『研发部研究室』的通讯机。

「…………………………」

液晶屏幕里正显示出录音的时间，他已经用事先装设的窃听器录下研究室里的对话了。

裘克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这具窃听器是几天前他自行装设的机械，就在古腾堡书页运送进特殊工作部前，进行检查并签名同意后所装设的。

就是为了能够比任何人都提早并详细获得有关古腾堡书页的情报。

只要一被发现，脑袋就会立刻和身体分家。

这并不是比喻，而是确实会发生的事。

其实裘克原本就不打算长时间装设窃听器，只是要记录几天，若毫无成效就会马上拆掉。

不过，现在窃听器里应该录有绅士与浮士德的对话。

他不清楚对话内容到底是说什么事。

可是看到绅士改变态度的模样，裘克能够猜到应该是有关他的秘密，也就是浮士德知道绅士隐瞒的秘密。

裘克相当烦恼该怎么处理这个意外上钩的大鱼。

该怎么处理这个秘密?

要知道这个秘密吗?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吗?

要掌握绅士所拥有的秘密吗?

这是个极具诱惑的选择，不过这个秘密能拿来利用吗?别说是让立场变得更加有利，只要一个失误就有可能会丢掉性命，而且会让自己从贫民窟含血含泪攒来的地位瞬间瓦解。

那么，要直接删除继续保持不知情吗?

但这个秘密实在太过诱人，让裘克无法迟迟做出此种决定，再加上目前无法预知未来动向的情势变动，裘克甚至不知道这一连串事件结束后，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裘克现在只能继续烦恼着这件事。

「…………………………」

正当他的手指轻轻地碰到播放钮的时候……

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道啪咚的声响。

「!?」

裘克吓得连心脏都快要从嘴巴跳出来了，他甚王没有时间摆出任何表情，只能挂着惊讶的表情看往门扉的方向。

「我要……进去啰……?」

眼前见到温迪·雅哈得站在门口。

「……温迪，希望妳进来之前能先敲门。」

裘克勉强压抑着差点破口大骂的情绪，虽然他发现自己忘记加上尊称，不过现在追加反而显得很不自然。

「对不起……」

只见温迪露出有点吓到的表情，或许态度并没有裘克自己所想的如此平静。

她的怀里捧着一个里面分隔成几块的纸箱，每个区块都分别装有文件与信封，由于计算机系统尚未完全修复，因此每个单位仍然是以书面数据传递讯息。

「我是把寄给裘克先生的信拿过来的……」

接着，就是由像她这类的见习生负责运送文件。

「……谢谢妳，可以麻烦妳把文件摆在那边吗……我因为睡眠不足有点累。」

「好的。」

温迪恢复成平常的表情，虽然是临时挤出来的安慰话语，不过看来对她似乎相当有效。

「需要我送杯茶过来吗?」

「嗯……」

正当裘克如此随便敷衍响应时，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僵硬的感觉。

因为耳机就直接摆在书桌的桌面上。

「……不，还是不用了。」

从温迪的角度并看不到抽屉，不过耳机却是无处可藏。

「听说修复全部的计算机系统还要花两天，而且会优先修理研发部的机器。」

「原来如此。」

由于最近处理繁忙事务，整个室内与书桌都是杂乱不堪，而耳机也像是被埋没在杂物堆里……或许该说硬要如此形容也没问题。

「……那个……请问要怎么处理董川奈奈奈……就是读子小姐的那位朋友呢?」

温迪的视线落到桌面，裘克并无法得知她是否已经发现耳机了。

「说得也是……读子目前人在哪里?」

裘克一边盯着温迪，一边如此开口问道。

「她目前还没回到部里。」

「那与她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因为我现在真的很累。」

趁着自己的声音还没露出破绽前，裘克随便回答几句打断话题。

「我知道了。」

只见温迪将成叠的信件放在桌面，距离耳机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温迪，辛苦妳把信送过来了。」

「不会……那个……请问您刚刚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没这回事，妳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刚刚我出声叫您的时候，看您好像有点被吓到……对不起。」

温迪低头如此赔罪。

「……嗯，我刚才确实有点昏昏沉沉的，看来我也已经有把岁数啰。」

「不不!绝对没有这种事!」

裘克开个小玩笑让自己取回平常的步调，而温迪也恢复成往常的模样，刚刚所发生的事就只是日常生活中随时都会淡忘的小插曲而已。

「那么我先失陪啰。」

「嗯。」

两人一结束谈话，温迪就拖拖拉拉地打开门走出房间。

稍微经过一段时间后，裘克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认为温迪应该没有发现窃听器的存在。

毕竟耳机并不会直接联想到窃听，而且对手又是那个时常迷迷糊糊的温迪。

「……………………」

不过，裘克的心底仍然留有些许芥蒂。

就像那次在意首相说错大英图书馆与大英博物馆一样。

总之，裘克决定先将耳机收回抽屉里。

现在的他完全没有听取内容的意思，刚刚与温迪发生的那件事似乎比想象中还要耗费体力。

于是他决定将这件事搁在一边，先让自己睡个觉后再来烦恼。

读子应该很快就会回到部里，裘克将准备吩咐她的事写在便条纸上并贴在门外。

最后，他便如同自己原先所期望的倒向沙发坠入梦乡。

「一下子叫我们赶回来，一下子又叫我们待命，真是有够把人搞昏头的。」

只见多雷克把便条纸从个人房间的门板撕掉，并且如此说道。

『直到下达命令前维持待命，记得待在特殊工作部里。』

虽然读子与多雷克搭着艾里欧特的车火速赶回特殊工作部，不过他们还不知道绅士与浮士德发生的事，也当然不知道裘克犹豫不决的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看到读子打算从门缝窥视房里，温迪出声对她说道：

「裘克先生说要稍微休息一下喔。」

她的手里仍然抱着那个纸箱，看来还在整个特殊工作部里奔波送信。

「他这么急着找我们回来，结果怎么自己还在睡觉?」

「因为裘克先生实在太忙了，让他睡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两人赶回特殊工作部时，根本无从得知这段时间里状况的急遽变化。

「……那我先去整理工具。喂，我要借个房间喔。」

温迪对多雷克的话点点头表示同意。

「地下四楼以上的房间都可以自由使用，再下去就只有相关人员能够进出啰。啊，读子小姐，如果有空的话可以请妳去找奈奈奈小姐吗?因为她好像很想见到妳……」

「好的，其实我也很想见见老师呢。」

一听到这句话，温迪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那个……读子小姐，我可以问妳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呢?」

「读子小姐与奈奈奈小姐两位是什么关系呢?」

「关系?」

一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读子挽起双手并歪着头思考。

「我们的关系啊……嗯……」

只见她眉头深锁并嘟起嘴巴，似乎正在努力思考答案。

「嗯……我是老师作品的支持者，有段时间我是老师的老师……」

多雷克瞬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露出「嗯?」的狐疑表情。

「然后我们两个被卷入事件里……再来就是……嗯～～!」

看到读子大声沉吟思索的模样，温迪赶紧挥挥手回答：

「啊，没关系了啦!其实不用这么认真烦恼的!我只是稍微想问问看而已!」

「总之……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大概就像是『被红线牵引着，命中注定的孽缘』喔。」

「这根本不只一句话吧。」

多雷克立刻冷冷地吐槽，不过温迪却认为这句话贴切地形容出两人的关系。

「可是……老师又会怎么办呢?我个人是希望她能平安回去日本啦……」

「毕竟机场还没解除封锁，所以这阵子应该没办法了。」

也就是说，不论本人如何胡闹或给温迪带来多少麻烦，奈奈奈这段时间都必须待在那个房间里生活了。

「奈奈奈小姐好像累积不少压力，希望她不会一口气爆发出来……」

「让她散个步嘛，记得脖子还要戴颈链喔。」

多雷克说出这种有如带狗散步的方法，要是被奈奈奈听到肯定会被她痛咬一顿。

「说得也是，先不论要不要散步，身为监护人确实要好好照顾她。」

想到奈奈奈同样说过「监护人」这三个字，温迪差点失笑出声。

「那我就过去一趟啰。」

「好的!请小心一点喔!」

「记得别顾着说话，还要找时间休息喔!」

稍微道过别后，读子、多雷克与温迪从走廊往各自的方向转头离开。

「唔喔～～!眼镜女～～!」

一打开门的瞬间，读子劈头就听到这句话传进耳里。

「老、老师……?」

读子立刻被吓得傻傻站在门口。

只见奈奈奈直挺挺地站在床铺上，还大大地张开双手。

「嘿!」

她迅速地从床铺跳下来，然后直直地冲向读子。

「咦!?咦咦!?」

「看我的～～!」

读子还来不及阻止，奈奈奈的身体就已经撞进怀里了。

「唔哇噗呱!」

读子被狠狠压在关起的门扉上，还不自觉地发出奇怪的惨叫声。

「妳这家伙居然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在伦敦到处乱逛!怎么都不带我去啦啦啦啦!」

奈奈奈就这样直接骑在读子身上，并且抓着胸部不停搓揉。

「呜嘎!老、老师!不能抓那边啦!」

「每次都抓脸会腻耶。哇……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尺寸，真是有够糟蹋的耶。这对巨乳给妳真是太浪费了啦!」

「唔呜……请、请放开我啦……真是的!」

读子的脸颊变得非常羞红，只见她一边拼命喘着气，一边勉强将奈奈奈推开。

「啊～～真是气死人了!应该有我的双倍大吧?」

奈奈奈频频看着自己的手，并且转身再度走回房间。

「……老师，好奇怪喔……我在外面听说老师累积很多压力，难道累积的是欲望吗?」

「欲望当然累积很多啊!我的创作欲望还有求知欲都是!」

奈奈奈将单脚踩在床铺上，然后摆个姿势转向读子。

「明明外面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为什么我要被关在这个既暗又窄的穷酸房间里……我根本就是悲剧里遭到囚禁的公主嘛!」

「没有公主会这么吵闹的。」

「SHUTUP!来吧，老师。让我们一起迎向充满诱惑与困惑的大英帝国吧!」

简单说，就是放她出去的意思吧?

读子能够理解奈奈奈的感受，不过站在读子的立场实在没办法点头答应。

「我就说不行了啦……请老师乖乖待在这里啦……」

接着，读子在可以说的范围内将昨天的事告诉奈奈奈。

包括仍然有像昨天一样的操纸师，以及他们镇定大英图书馆里『某种东西』的事。

「就是那个『古腾堡书页』吧?」

「……老师妳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听那个女的跟那个男生说过。」

奈奈奈被连莲当成人质时，曾经从连莲与浮士德之间的对话听到这个字，虽然她不知道内容是说什么，不过从两人嘴里说出的「古腾堡书页」这个字却让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对方打算把那个硬抢走，所以外面是很危险的。」

「唔……也就是说，这次的敌人就是那些家伙啰?」

读子弯腰坐在床铺上，奈奈奈把脸放在椅背并朝后方坐着，椅脚也跟着发出唧唧嘎嘎的声响。

「与其说是敌人……其实我并不想和他们交手。」

「为什么?」

「…………………………」

其实当时读子打算对白龙劝降，可是裘克却亲手断送对方的性命。

要是裘克没有开枪的话，那时候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如果能用沟通解决，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

而且双方又同样身为操纸师……就连在白金汉宫摸到的纸飞机也是毫无令人不悦的气息，反而还让读子有种既怀念又充满包容的感觉。

「……我认为只要好好沟通，对方绝对能理解我们的想法……我不觉得他们打从心底就是坏人，毕竟我们同样都是操纸师……都是一群爱着纸张的人……」

奈奈奈听着读子的话，表情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严肃。

「……那如果老师又碰到他们的话会怎么做?」

「嗯……我会尽量说服他们，虽然我觉得会有一定程度的争端……不过我会尽量让他们投降……」

不知从何时开始，读子慢慢地垂下头如此说着。

「那要是对方不投降呢?」

「……我会拜托对方赶快投降……总之……我实在不想杀掉对方……」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就会杀掉他们喔。」

「!?」

奈奈奈的话狠狠地刺进读子的心底。

当她一抬起头，只见到奈奈奈正紧紧盯着她，而且是以锐利的眼神正面看着读子。

「老师……?」

「当时我人就在大英图书馆，拜托某个馆员姐姐带我过来找老师，结果那个女人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当连莲袭击图书馆时，奈奈奈正好在极为接近的位置，要是身为图书馆馆员的玛莉伊特没有挡在前面，奈奈奈应该也会成为受害者之一。

「那个女人突然把纸刺进那个姐姐的肚子……所以我不觉得那家伙不是坏人。」

奈奈奈的视线始终都停留在读子身上。

而就在这种时候，她显现出比读子更为成熟的一面。

「我没有要妳一定要杀掉他们……可是，如果用优柔寡断的态度敷衍必须完成的事，或是不得不做的事……我觉得这只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读子仍然保持沉默，因为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感到相当迷惑。

「不过由我这个女高中生说出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喔。」

奈奈奈也跟着静静地低下头。

她似乎发现自己已经说出心底的话，就算态度看起来有些自大，自己仍然总是受到读子的保护，也因为她拯救过奈奈奈好几次，奈奈奈才有办法站在这里说着这些话。

然而读子才是实际处在这场纷争里的当事人，而且她还曾经亲手血刃自己的恋人。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

「不会……」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维持沉默不再说话。

房间里也无法再听见刚进房间时的那阵喧闹声了。

「……喂?玛吉吗?我是爸爸。」

这时，多雷克正挤在转角的某处打着电话。

这里是特殊工作部某个角落的公用电话区。

由于内部正在进行修复作业，能与外界联络的电话就只有这里，部内禁止使用手机。这当然是考虑到内部警备层面的措施，而公用电话的谈话内容应该也是受到当局的『监控』中。

原本多雷克想趁着调查皮卡迪利圆环时顺便找地方打电话，却因为怕惹上无谓的嫌疑而作罢，而且从特殊工作部打电话的费用是由内部支付，所以这也算是他对过重勤务量的微小反抗。

『爸爸?有什么事?平常那天不是明天吗?』

「平常那天」指的就是每个月见面一次的时间，不管对多雷克或是玛吉来说，这都是重要的亲子沟通时间。

「其实我就是想说这件事……抱歉，这次工作没办法做完，这个月能不能先取消?」

『不会吧～～?人家还特地拒绝罗纳德的邀约耶!』

听到这个不常听闻的名字，多雷克瞬间浑身僵硬。

「罗纳德是谁!?」

『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原本打算找我去看基努利瓦伊的电影呢。』

「那家伙想做什么!?别管那家伙!」

『刚刚人家就说已经拒绝他了啦。因为听爸爸说话比较好玩嘛。可是既然不能碰面的话，那要怎么办呢……』

「没什么好怎么办的!妳才十岁八个月大而已!赶快去念书!」

多雷克忍不住越说越大声，看来连负责『监控』内容的当局人员应该都会捂住耳朵吧?

『念书都已经在学校念完了啦……话说回来……爸爸这次的工作是英国那件事吗?』

「……和那件事没关系。」

『爸爸不准骗我，因为爸爸只要说谎都能从声音和表情看出来喔。』

就连年幼女儿都能轻松地看穿多雷克的心思，让他认为自己确实很不适合演戏。

『就连这边的新闻都一直播报伦敦的事喔……该不会和珍有关系吧?』

「玛吉!」

多雷克立刻以接近怒骂的声音打断玛吉的话，甚至还能感觉到她因为惊讶而吞了一口气。

多雷克常常会修饰任务的事说给玛吉听，珍就是里面能自由操纵纸张击倒坏蛋的女间谍，而参考的人当然就是读子。

轻率地将任务内容说出来，其实是违反佣兵规则的。

因此多雷克会把与珍交手的对象改成怪物或外星人，但这次的龙却正好与这些敌人非常类似。

不过，今后更应该注意的是玛吉是否会被特殊工作部盯上，即使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内幕，但身为父亲更应该避免让她受到无谓的怀疑。

「其实珍是我随便编出来的童话故事人物，现实世界里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女性呢?」

多雷克以沉稳的语调如此对玛吉说着，并且希望她能察觉这句话背后的含意。

『…………………………』

经过一段沉默后，玛吉开口回答：

『……我知道，毕竟我都已经十岁了，我只是想说新闻播的内容好像卡通里的剧情而已。』

「抱歉，都怪爸爸听不懂这种开玩笑的话。」

『我已经习惯啰。』

玛吉似乎已经知道话里的含意，看来她拥有完全不像迟钝父亲的敏锐第六感。

多雷克不知道特殊工作部是否会如此放过她，说不定对方会要求支付些许违约金，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英国那个夸张的事件和爸爸没有关系，爸爸目前人在非洲，虽然现在没办法告诉妳在哪，不过妳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了。』

直到刚才为止，玛吉都能轻松地看穿多雷克正在撒谎，此时却老实地允诺不再过问。

「下个月我会带很多礼物回家，弥补这个月没办法见面的份，如果有想要的东西趁现在赶快告诉爸爸。」

话筒的另一端保持短时间的沉默……

『……我想再听爸爸说童话故事。』

传过来这道出乎意料的回答。

「……爸爸答应妳，看来从现在就要开始想新的点子啰。」

『我很期待爸爸能想出有趣的故事喔。』

「让我很有压力呢。」

『至少要比基努李维的新电影有趣喔。』

「那这样我轻松多啰，上次和妳看的那部电影真是糟糕透顶了。」

『如果比那个还无聊的话，以后我都不会再听爸爸说话啰。』

「包在我身上……那要挂电话啰，记得别因为这样就答应那个罗纳德的邀约喔。」

『我知道啦……爸爸要保重身体喔。』

「嗯……我爱妳。」

『我也是。』

结束对话后，多雷克便挂断电话。

能让他说出「我爱妳」这三个字的对象，全世界里就只有玛吉一个人而已。

「………………………………」

这位女儿已经成长到同班同学会约出去看电影的年纪了，而且仍然会随着时间继续长大。

为了玛吉，多雷克想要创造出一个更好的环境让她生活。

多雷克就只有这个心愿，比起地球或是人类的命运，对他来说玛吉还比较重要。

多雷克转过身，为了好好保养自己爱用的武器而跨出步伐。

为了下个月能够平安地将礼物送到玛吉手里。

如果只是材料，倒是能够很容易收集完成。

工作人员的技术与机械已经提升至一定程度，甚至连外观都能精确地复制到微米单位。

不过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东西，包括执笔者的意念与纸所拥有的历史气息却无法轻易拷贝。

而这也是基奇所烦恼的最大问题。

虽然经过浮士德的辩护而能够继续制造赝品，但是否能在交易时间前完成，可说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而且更加仔细想想，其实根本「不能做出」完美无缺的赝品。

毕竟要是连文章都完全相同，就会失去制作赝品的意义了，因为这等于将解读的线索拷贝给对方。

仔细想想，这样反而会造成非常愚蠢的状况。

虽然有人会提出「将真迹交给对方，把复制的赝品留在手边就好」的意见，不过就像前面所叙述的，没有人能够知道真迹「无法以肉眼观察的特点」是否会对解读或分析造成影响。

结果最后采用浮士德的提议，将纸面部分文字的排列位置稍做改变而已。

由浮士德负责将外观替换成毫无不协调感的样式，基奇在研究室里等待成品。

而这也是他从未制作过的奇妙赝品。

因为这个赝品既要等同于真迹，却又不能与真迹完全一模一样。

简直就像是人面狮身像所出的难题。

而浮士德提出的最低条件，就是要能「最少要骗过像读子这种等级的操纸师一分钟」。

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进行交易，但对方应该不会长时间待在该处，因为对方应该也会提防警方、谍报部与特殊工作部的监视。

不过，仍然有件事让基奇感到非常挂心。

即使能骗过对方一分钟，但如果之后才发现这是赝品，女王的性命不就会受到威胁了吗?

通常处理这类绑架事件时，都是确认金钱无误后才会释放人质，应该没有发现被骗还将人质平安释放的犯人吧?

话虽如此，还是有能让情况较为乐观的其它因素。

毕竟事前就能预测出敌方并没有看过真正的古腾堡书页，只能以直觉判断是否为赝品。

也就是说，虽然很难判断，但这是否也代表「赝品要有相对应的质量」才能符合该条件呢?

先前绅士与浮士德的冲突，也仍然鲜明地留在基奇的脑海里。

这两个人肯定都对女王怀着非比寻常的感情。

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真的有人是打算拯救女王与英国吗……?

「我要进去啰。」

就在这个时候，浮士德带着两名监视员走进房间里，只要他在大英博物馆与特殊工作部内行动时，就绝对会有监视员跟在身旁随行。

虽然当初是由读子担任这个职责，不过因为她必须专心处理任务，因此才会做出此种非常时期的变动。

而与绅士发生过那件事后，监视员也从一名增加为两名，而且能够看出怀里都备有枪械。

这两个监视员并非上午时所见到的监视员，基奇并没有看过这两个人，而监视以八小时换班的方式整天看管，似乎还有从别单位派来支持的人手，也能从这里看出绅士是多么提防着浮士德。

「我把赝品的文章改好了。」

「嗯。」

基奇收下打印的纸与一片CD—ROM。

「档案就放在那个里面。」

接着，基奇转头开始比较真迹的照片与那张纸的内容。

「……………………」

不过基奇并无法分辨出哪里不同。

「……怎么样?看得出来哪里不一样吗?」

浮士德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文章的排列方式几乎与四十二行圣经一模一样，都是以长四百二十毫米、宽三百一十毫米的版面分成两段排列，不愧是被称为『全世界最美丽的文字排列方式』，里面就连这点都非常讲究，而我已经把上面两千六百字里的四百字以不规则的方式改变顺序了。」

说完这些话后，浮士德便靠近并指着纸面继续说着：

「例如这里……还有这里。」

经过他这么一说，基奇总算发现变更的地方，不过常人根本无法发现这么细微的改变。

「而且经过排列位置后，我还让文章留下某种程度的规律性，要是发现反而会让解读作业变得更加混乱。」

也就是说这是陷阱。

「只要不是拥有瞬间记忆能力的人，我觉得应该都没办法看出这个改变。」

所谓瞬间记忆能力，就是能将看过的事物有如相片般瞬间烙印在脑内的能力。

假设有许多乌鸦停在电线上，却因为某种声音而突然同时飞散，拥有此种能力的人只要瞬间看过乌鸦并排的模样，就能正确地说出乌鸦的数量。

因为他已经将该景象正确地记忆起来，并且在脑中数出乌鸦的数量，就算理论上能够做到此种举动，但这并不是能够简单获得的能力。

「辛苦你了……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基奇一边单纯地发出感叹，一边将打印的纸张整理整齐。

「记得要记录哪边才是真迹，别之后又闹得沸沸扬扬喔。」

只见浮士德耸了耸肩膀，并且让颈部发出啪唧啪唧的声响。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喔?」

「废话，我可是已经四百岁的老头了。」

即使浮士德如此说着，但外表仍然是名少年，还是难掩两者间的不协调感。

浮士德没有转过头，便用拇指指着身后的监视员说道：

「而且这些家伙都不肯帮我按个摩，感觉实在有够难相处的呢。」

距离与读仙社交易还有二十小时。

瓦砾的第一次清理作业已经结束，道路也总算恢复最低底限的功能，但其实最为优先使用的还是警方与医疗单位的车辆。

政府没有再发表新的官方消息，事件的真相仍然是如堕五里雾中，不过国民仍然渐渐取回平静的步调。

而宛如正好成反比似地，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成员却陷入了不眠不休的繁忙工作中。

为了修缮破损的书籍，新进到即将退休的资深制书馆员都全数出动。从擦拭脏污这类简单的作业开始，甚至是完全修复零散几世纪前书籍的高超技巧等等，大英图书馆彻底善用长年磨练出的技术处理诸多的善后事宜。

他们总是怀着「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要拼命拯救」的心面对书籍，此种态度也与对待人命毫无两样。

而在修缮作业用的大厅角落，有位女性坐在桌旁。

她与其它馆员一样，正在拿着布擦拭书本的脏污。

布里沾有特殊工作部研发的特制药品，因此都能轻松擦掉大部分的脏污。

女性长时间以机械式的动作擦着堆积如山的书籍。

「……………………」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感伤的神色。

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书籍。

因为弄脏封面的是斑斑血渍。

这有可能是馆员或来访顾客的血迹，这让女性再度回想起自己所苦恼的事。

而且这份烦恼从昨天就紧紧留在脑里迟迟无法挥散。

这位女性——读子·利德曼持续紧紧盯着眼前的这本书。

她认为只要摸到书籍并埋头苦干，就会让脑筋不再想着这些事，因此她也动手开始帮忙修缮书籍。

虽然特殊工作部里满多人知道读子的存在，不过只要混在大英图书馆的馆员里，至少就外表而言，其实读子也与一般的图书管理员没什么两样。

其它管理员并不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THEPAPER』，只是静静地处理着自己手边的事务。

读子的脑里浮现出昨天与奈奈奈的对话。

「我不觉得那家伙不是坏人。」

而证明这句话的证据就在读子的手里。

流出这些鲜血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呢?

难道已经死掉了吗?突然面临到此种不可理喻的死亡，是否连反应都还来不及就被杀死了呢?

要是听到昨天读子所说的话，这个人肯定也没办法表示赞同的意见。

当时读子也从屏幕看着连莲的举动，而且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奈奈奈当成人质。

虽然读子遵照浮士德的策略负责对付白龙，但如果当时是与连莲对决，到底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连莲将奈奈奈的性命当成肉盾并牵连许多人，是否能不取性命就击倒她呢?

不，换成白龙也是一样。

他在北海与伦敦也造成许多死伤，完全不知道古腾堡书页存在的无辜人们，就这样丧失了自己的性命。

要是裘克没有开枪将他射杀，这场战役应该也没办法这么快结束。

白龙即使砍断自己的脚，却还是打算逐步进逼，那时候他到底打算对我做什么呢?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

读子轻轻地将手抵在眼镜上，而耳边理所当然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读子非常排斥杀人这种举动，可是任务却时常强迫她必须杀人，因为不这么做就会让事情变得更为严重。

所以自己才必须做出这种事。

如果我不杀人的话……

即使读子在脑里持续说服自己，却仍然无法改变心底那股类似吐意的抗拒感。

读子处在此种矛盾中不停地烦恼。

而她也确实曾经被迫做出选择。

先前在某间名为「巴别书店」的巨大书店与恐怖份子对峙时，当时被读子用纸抵着颈项的首领约翰·史密斯曾经这么说过：

「妳真的有办法动手吗?」

读子这么回答：

「……我是个专业的情报员，我会在必要时动手的。」

不过事实真的是如此吗?自己真的有办法说到做到吗?

在当下的瞬间，其实连读子都不知道自己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明明已经看了二十五年的书，明明已经比别人还要多看好几倍的书了。

自己却完全不知道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读子用布轻轻地擦拭书的封面。

仅仅只擦几次，就把血迹完全擦掉了。

就像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似地。

但讽刺的是，读子的烦恼却依然迟迟无法消散。

「读子小姐!」

「咦?」

读子抬头一看，只见温迪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妳在这里做什么啦，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妳耶!」

看来她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的跑遍每个地方寻找读子，额头还能见到许多小小的汗珠。

「妳怎么了?就连我在旁边叫妳，妳都只是傻傻地看著书耶!」

「对不起……可是找我有什么事呢?」

温迪拉起读子的手，并且急急忙忙地催促她站起身。

「基奇先生有事情找妳，要请妳到研发部一趟。」

「基奇先生?」

有两片板子就这样摆在研发部的桌面上。

而里面分别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旧纸……也就是古腾堡书页。

「………………」

读子忍不住将口中的口水吞进肚里，因为她实在太兴奋了。

「那个……请问这是……?」

只见研发部成员、浮士德、裘克与温迪都在这里，基奇从人群中走向前面。

「其中一边是真的古腾堡书页，另外一边是赝品，妳分得出来哪边是真是假吗?」

基奇歪着嘴角露出好笑，并且以挑衅的语气如此说着。他的眼角处挂着深深的黑眼圈，看来制造赝品肯定让他费了不少功夫。

「喔……可以让我直接看看里面的纸吗?」

基奇转头看向裘克，虽然裘克瞬间皱起眉头，现场却传出一道出乎意料的帮腔声。

「让她看看吧，如果没看到实物就没意义了。」

从旁插嘴的人原来是浮士德。

这种事裘克当然也知道，不过要是此时跟着回答，会让他有股仿佛被浮士德告诫般的不愉快感。

「……这是当然的……把板子打开吧。」

一听到裘克的指示，馆员把固定板子的螺栓解开。

「记得别让书页受到伤害，麻烦妳的动作谨慎小心点。」

虽然裘克如此提醒，不过读子的好奇眼神却立刻落在纸面上。

「……我知道。」

读子开始频频比较这两张平行排列的纸。

外表看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甚至连味道、污渍处、边缘的损伤程度与皱折都是完全相同，简直就像是用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

读子把脸凑到纸张旁，一股类似纸张所散发的气息也扑鼻而来。

这是经历过长久历史所酝酿的芬芳香气，里面还混有些许让人头皮发麻的鲜血、智谋与业障味。

宛如苦涩的咖啡般，纸张频频散发出既黑暗又诱人的魅力。

气氛就像是引诱着读子，却又像是以剧毒恫吓着对方似地。

而这就是能从极为接近的距离，体验到此种至高无上幸福的纸片。

读子分别盯着两张纸的纸面，只见上面有许多英文字母排列成的文字，不过却完全没有构成任何语言的单字，只是如同随意写作的诗词般奔放地串连在一起。

有时候是以横向的方式出现，有时候倒转，毫无意义的排列方式甚至会让人联想到印刷工艺。

不过神奇的是，却能从里面微微地感觉到文章所拥有的触感。

「…………………………」

根据先前裘克的说明，古腾堡书页是为了编撰成为魔道书，但读子却从纸面感觉到一股深邃静谧的气息。

并不像黑魔法或咒术那般极为邪恶的气息。

而这点也让读子顿时感到有些困惑。

「……………………啊。」

尽情地沿着纸面观看一阵子后，读子突然发现两张纸之间的差异。

「……你们看，这边不太一样。」

读子指着两张纸的纸面如此说道，所指之处的文字确实有所差异。

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哔」的声响，基奇白袍的口袋里拿出秒表。

「几分钟?」

「一分二十九秒……」

「勉强算是及格吧。」

听到浮士德与基奇的对话，裘克「呼」地耸了耸肩膀。

「请问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什么。读子，哪边才是真迹?」

浮士德并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继续抛出问题询问读子。

「光看还没办法判断……还是要摸摸看才能知道。」

读子一边兴奋地动着指尖，一边用恳求的眼神盯着裘克如此说道。

「不，这倒是不用了。能让读子烦恼这么久的话，赝品应该算是完成了。」

裘克立刻弹响指头，一看到这个信号，两名研发部的人员便从两侧将板子取走。

「啊……啊啊……」

就像是糖果被取走的孩童般，读子慌张得不知道该往哪边追过去，馆员在这段时间以俐落的动作将板子恢复原状。

「啊呜……」

读子发出既没用又失望的抗议声。

「就算是敌方，应该也不敢乱碰纸让纸受到伤害，不论如何都必须装在板子里带走。」

「也就是说，这样勉强算是成功啰?」

基奇嘴角一歪露出笑容，就算是有附带条件，不过能让读子投降让他感到非常高兴。

在古腾堡的时代，都会用喷雾器让印刷用的纸沾上些许湿气，不过『四十二行圣经』却是使用圣水当成喷洒用的液体，因为这样就能让纸张受到教会的祝福，也会更加加强纸面所飘散的香味。

基奇当初曾经想起这件事，因此还特地跑到教会用圣水洒在赝品上。

「做得很好，辛苦各位了。」

一听到裘克的话，研发部的所有成员都露出笑容，每个人的眼角都与基奇同样挂着黑眼圈。

「那个……结果到底哪边才是真迹呢?」

读子看着基奇的脸，并且宛如迫切想知道猜谜答案的幼童般如此问道。

不过，裘克却立刻阻止基奇开口回答。

「最好先别知道答案，反正无论如何明天就会揭晓了。」

似乎想把心底的不愉快发泄在这里似地，裘克便露出既爽朗却又看来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什么嘛……」

「研发部的各位同仁辛苦了，请各位赶快去休息吧。」

裘克恭敬地对研发部同仁表示感谢之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身体的确还满累的哩。」

此种赶工似乎让老迈的身躯相当疲累，只见基奇转了转脖子并发出「啪哪」的声响。

研发部的同仁也对任务告一段落而松了一口气。

「请各位放轻松休息到明天早上，就算回家休息也没关系，不过希望各位都能处在随时能联络到的状况。」

除了挂着不满表情的读子，所有人都在此种和缓的气氛中准备离开房间。

浮士德从旁拉了拉读子的衣袖。

「读子。」

「是的。」

「有空的话要不要跟我约个会?」

「约会?」

一听到浮士德说出的话，温迪忍不住惊讶得张大嘴巴。

大英博物馆目前正处于临时休馆的状态中。

不只能让馆员好好处理复原的作业，也能一口气阻绝所有媒体的采访。

读子与浮士德并肩走在宽广且几乎毫无人烟的馆内。

「我还是第一次在博物馆里约会呢……」

读子一边如此说着，一边环视内部司空见惯的展示物。

「那妳曾经在哪里约过会呢?」

「……像是书店、旧书店、图书馆还有旧书市场等等……」

「还真是让我惊讶呢。比起约会的场所，没想到居然有人会陪妳约会。」

浮士德将双手挽在身后并走在读子前面，两人的身边并没有其它人影。

虽然裘克要求监视员一同随行，浮士德却出言拒绝，纵使浮士德没有拒绝监视的权利，基奇与读子却赞同他的意见。

毕竟浮士德与他们共同击退恐怖份子与制作赝品，两个人渐渐对他产生有如伙伴的连带感了。

虽然裘克想过用权力强制执行，却又改个念头接受两人的要求，毕竟自己相当信赖读子，而且之后他还必须赶快回收窃听器，这才是他心底最挂念的事。

最后他还是没听到绅士与浮士德的对话，他打算把这件事留到日后再做选择，而实际上他的精神状况也无法确切地做出听取内容的决定。

于是他打发走研发部的成员，打算先暗中将窃听器回收，而且不特别多做争辩就答应让两人「约会」。

不过，他们当然不可能真的出去约会。

两个人顶多只能在馆内闲逛，简单说就是让浮士德散散心而已。

自从他从幽禁中释放后，很明显能看出他非常喜欢负责保护工作的读子。

但打从换成很难相处的监视官，让他的心情似乎变得非常糟糕。

一想到这里，裘克莫名地觉得浮士德就像是个普通的男性，心底顿时感到轻松许多。

不论如何，他开出一小时时间限制的条件，让两个人在大英博物馆里散步。

「让妳陪我出来约会，这样会不会对不起那个男生呢?」

「不……其实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听到读子喃喃说出这句话，浮士德尴尬地皱了一下眉头。

「抱歉，看来我刚刚说的话实在很没礼貌。」

「不会的……」

接着，两个人便保持沉默继续走着。

他们穿过镇座在埃及展示厅入口处的阿蒙霍特普三世头像，并且停在罗塞塔石碑前。

话说回来，浮士德当初获得释放时也是停在罗塞塔石碑的前方。

「……浮士德先生，您很喜欢这个吗?」

「算是吧。」

「果然还是因为帮忙解读的关系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还有个更大的理由。」

「更大的理由……?」

看到读子歪着头如此询问，浮士德边前进边开口说明：

「解读罗塞塔石碑成为了解析古埃及历史的关键，而这些两千年前记载的文字，就这样越过时空苏醒在我们的眼前。」

「喔……」

两人的谈话内容就像是老教授与学生的授课般。

「人类之所以会比其它动物获得压倒性的进化，就是因为获得智慧与传达智慧的手段。」

浮士德娓娓地持续说着：

「而此种手段就是文字，人类将智能雕刻在石头或写在纸上，穿越过距离与时空，将名为睿智的财产代代相传，罗塞塔石碑就是其中一种，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石碑。」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读子忍不住从旁插嘴，因为身为爱书狂的她，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嗯，我知道妳想说什么。我当然也很喜欢书，毕竟没有像书一样能受到如此多样爱护的传达手段啰。」

一听到浮士德的话，让读子有如受到夸奖般露出微笑。

「喔?终于把妳逗笑啰。」

「咦?」

「从妳走进房间的时候，我看妳的表情有点阴沉，妳在烦恼什么事呢?」

读子对浮士德的洞察力感到相当惊讶。

「我的表情看起来真的这么阴沉吗?」

「不，还不至于让其它人发现，不过因为我很喜欢观察别人脆弱的模样，所以对这方面还满敏感的。」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楼梯走向二楼。

「我原本还很担心会影响妳身为『操纸师』的能力，不过妳真不愧是操纸师，烦恼居然在看到古腾堡书页的瞬间就消失踪影了。」

读子对这句话感到心情非常复杂，自己居然会为了一张纸如此改变，让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实在很没用。

只见名为『GINGER』的木乃伊就躺在展示盒里，而这也是大英博物馆最具名气的展示品，据说是公元前三千年的历史古物。

「如果不介意的话，妳可以说给我听听看吗?不过我没办法保证能解决喔。」

读子露出苦笑，正当她准备开口告诉浮士德时……

「先等等，既然难得来到这里，那我们干脆到屋顶再说吧。」

「屋顶?为什么?」

「因为烦恼就是要到天空下才能商量的喔。」

「我把餐点拿过来啰……」

这时，温迪正战战兢兢地打开门扉。

而那位从日本来访的女高中生作家——堇川奈奈奈躺在特殊工作部休息室的床上。

「喔……」

从她朝下的脸庞还传出这道有气无力的声音。

温迪将托盘放在桌面，然后用满腹狐疑的表情看着奈奈奈。

「那个……请问妳身体不舒服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妳既没有袭击我……也没有之前那种过剩的体力……」

虽然这番话听来相当失礼，不过就被尽情玩弄的温迪来说，奈奈奈的安静模样确实有点不太寻常。

「嗯……」

奈奈奈让自己躺着的身体转个身，并且转成仰躺的姿势。

她的视线看起来有点朦胧，似乎正在回想着某些事似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嗯……我刚刚跟老师有发生点口角……不太算是吵架，不过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与读子小姐吵架……啊……」

听到奈奈奈这么一说，温迪想起读子修缮书时的模样。

「话说回来，读子小姐的样子好像也怪怪的。」

「唔……果然是这样……会不会是我说得太过火了……」

奈奈奈「沙沙」地搔了搔头，平常卷翘的头发在今天也显得格外安分。

「……您对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呢?」

温迪露出充满兴趣的表情如此询问。

「嗯……简单说就是……」

奈奈奈在能够说的范围内将昨天的话告诉温迪，毕竟这牵扯到读子的个人情绪，有些话也必须经过修饰才能说出来。

听完奈奈奈的叙述后，温迪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个很难取舍的问题呢……」

「温迪……如果是妳会怎么回答?」

虽然年纪比较轻，但奈奈奈在对话的立场已经完全取得优势，不过温迪似乎也自然地接受此种立场了。

「……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奈奈奈小姐说得并没有错。」

「……………………」

「如果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我认为需要将不同的想法让对方知道，就算关系会变得有点尴尬……」

温迪挽起双手并点点头。

「感情自然会随着时间恢复原状的，就算彼此都是朋友，还是不需要勉强自己配合对方喔。」

她的脑里浮现出某位朋友的身影，就是那位名叫卡莲·唐贝特，而且与温迪个性几乎完全相反的朋友。

「说得也是……如果能这样就好啰……」

从奈奈奈的声调中，能听出她已经稍微取回些许精神了。

浮士德目前禁止离开大英博物馆或特殊工作部。

「屋顶也算在博物馆的占地内，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浮士德如此说着并将读子带到屋顶。不知道他已经隔了几年没有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只见他一边看着逐渐染上暮色的风景，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浮士德先生，您该不会只是想看看外面的风景吧?」

一听到读子的指摘，浮士德以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没错，我才不想管妳烦恼什么事情，反正顶多是忙得没办法看书、没钱买书，或是到街上却没办法到书店买书等等的烦恼而已吧。」

「我才没有满脑子都想著书呢……」

读子露出苦笑并如此回答。

「那妳就说看看吧，反正我已经准备好答案啰，只要用『比起这片广阔的天空，妳的烦恼根本微不足道』这句话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了。」

「……总觉得浮士德先生是个满随便的人呢……」

但即使如此，读子仍然娓娓将事情说了出来。

包括昨天奈奈奈对她所说的事。

以及自己在任务中厌恶杀害对手的心态。

如果此种犹豫引来更惨痛的悲剧……

到时候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呢?

当读子缓缓地说完这些话时，天空的繁星已经绽放出光辉了。

浮士德默默地听着读子的话。

「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烦恼呢。」

「对不起……可是这件事一直在我的脑袋里打转……」

两个人并肩坐在大英博物馆的屋顶，在旁人的眼中看起来就像姐弟似地。

而这里也是前天白龙来袭时，读子搭乘纸飞机飞向纸龙的地方。

「……浮士德先生，如果之后必须与操纸师交手的话……我还是必须打倒对方吗?」

「应该是杀死对方吧。」

浮士德毫不留情地点破读子刻意避开的措词。

「如果不杀死对方……就没办法让这场战争结束吗?明明我们同样都是操纸师，怎么样都没办法互相理解彼此的处境吗?」

看到读子保持缄默的模样，浮士德便开口说道：

「读子，你们只是一群身为操纸师的人类而已。」

「怎么说呢?」

「不管你们是否身为操纸师或拥有同样能力，都不可能理解彼此的想法，因为你们所经历过的道路完全不一样。」

语气听来似乎正在开导读子。

「人类自从获得名为语言的沟通手段后，就一直尝试着想要了解彼此的想法，却也在同时产生许多纷争。妳看过这么多书，应该知道这点简单的道理吧?」

「浮士德先生……」

浮士德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纸，然后开始折成纸飞机的形状。

「妳的烦恼并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不过妳还是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解答，这也是妳身为读子·利德曼的人生里，只有自己才能够掌握到的真实心情。」

每个字听起来既有包容的感觉，却又含有奔放不羁的感情，或许这就是构成浮士德此种特殊个性的原因吧?

「尽量烦恼吧，而且要比现在烦恼好几百倍，当妳发现答案后记得告诉我，人类就是这样互相传达己身所找到的答案的。」

只见他站起身，并将完成的纸飞机丢了出去。

「当这些答案互相碰撞淘汰后，就会决定出我们人类将来前进的道路。」

纸飞机乘着风飞到令人惊讶的远处，缓缓地飞向遥远的伦敦市方向，最后融进夜晚的黑暗中消失踪迹。

「……看来还是没办法这么简单就解决，下次记得想点更简单的烦恼喔。」

「……喔……」

读子露出微笑并点点头。

「回去吧，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看来裘克又要生气啰。」

「咦?啊……哇……」

看到浮士德手表显示的时间后，读子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也有其它必须完成的事情，所以赶快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后，浮士德便抛下仍然坐在原地的读子快步离开。

「浮士德先生……真是有够乱来的……」

读子赶紧跟在他的身后离开屋顶。

今晚是个明月高挂的夜晚。

有两位男性正在伦敦郊外某栋建筑的房间里。

这两名男性都是东洋人，其中一位正坐在弓形窗旁看着窗外的景色。

另外一位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看着桌面蜡烛的火光。

窗边的男性名叫王炎，坐在沙发的男性名为凯歌。

原先他们来到这个国家时还是四个人，却在这几天内就只剩两个人了。

因为在大英图书馆那场战役里就失去两个人了。

其实他们早已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了。

因此他们并没有自乱阵脚，而且顺利地进行下个阶段的作战。

不过，他们仍然无法拭去心底逐渐扩散的失落感，毕竟四个人从小就是儿时玩伴，而且在隶属的读仙社里还是并称『四天王』的战友。

火光的另一侧则能见到堆积如山的衣服。

那是连莲从伦敦时装店收集而来的战利品，当时陪着她血拼的人就是凯歌，他并没有任何怨言，当然也没有说出怨言以外的话，只是一如往常地担任替她搬衣服的工作。

结果，她还来不及穿到大部分的衣服就丢掉性命了。

凯歌并没有对她的死发出半点哭声，当然也没有发出其它声音，只是静静地盯着蜡烛的火焰。

弓形窗边摆着一本书，王炎伸手摸著书的封面。

那是一本绘有金色漩涡图案的黑色封面书籍，而且没有看似书名与作者名的文字。

王炎的手指缓缓地抚过漩涡，动作就像是对待熟睡的婴儿般寂静小心。

「………………你还记得我们在咖啡厅说过什么话吗?」

凯歌默默地点头表示记得。

展开袭击行动前，王炎、凯歌与连莲曾经约在摄政街的某家咖啡厅见面。

「那时候我说过『听说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还满难缠的』……虽然我曾经说过这句话，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有认真地面对这件事，因为我认为白龙与连莲并不会栽在他们手里。」

凯歌没有做出任何响应，不过王炎很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

「不论用出何种手段，我们都必须替他们两个报仇，然后把古腾堡书页带回去给奶奶。」

一听到王炎的话，凯歌握起的拳头激动得频频颤抖。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必须以这件事为优先。我们两个干兄弟不论做什么事都是一起行动，就连最后抵达的终点也是一模一样，那就是在地狱与连莲和白龙碰面。」

凯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藉此稍微发泄出自己的愤怒情绪。

「凯歌，要是明天连我都被打败的话，就要靠你撑到最后完成这件事了。」

凯歌对王炎的话点了点头，纵使他仍然保持沉默，不过王炎很清楚他的意志就像钢铁般坚硬不摧。

「这都是为了奶奶……」

王炎让自己的视线回到书本上，并且以怜爱的眼神看着封面。

「…………………………」

就在这个时候，凯歌露出惊讶的神情并缓缓站起身。

眼神紧紧盯着窗外的某个物体。

发现他的动作后，王炎也跟着转头看往窗外。

「……喔喔……」

从遥远的月光下，只见有个物体慢慢地飞向建筑物。

那是一架纸飞机，那架小小的纸飞机正轻飘飘地在空中不停徘徊。

王炎与凯歌紧紧地盯着眼前如同奇妙童话般的光景。




第三章 『Complete Control』
「圆环」（circus）这个字含有「道路汇集的圆形广场」的含意。

而皮卡迪利圆环正如其名，该广场以爱神雕像为中心，拥有许多剧场的沙夫茨伯里大道与商店林立的摄政街汇集于此。

这里是伦敦最热闹的观光街，人潮、公交车与出租车不曾间断地四处交错。

爱神雕像既是市民约定见面时的一大景点，皇家美术馆与国家美术馆也近在咫尺，因此实际上可说是伦敦市里人潮特别聚集的场所。

这附近常常传出偷窃或抢劫的犯罪事件，毕竟就惯窃犯来说，这里可是绝佳的工作场所。

不过，在这里持续进行此种「生意」越久的人，就越能感觉到今天的皮卡迪利圆环飘散着一股不祥的气氛。

交通管制已经解除，城镇总算渐渐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了。

如同往常热闹的街角处传来令人厌恶的气氛，这也是惯窃犯们最厌恶的紧张与警戒气息。

而此种气氛却如同烟雾般从各个角落飘散而出。

看来今天实在不太适合做生意。

目前时刻为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是喝杯下午茶后就立刻卷铺盖开溜吧。

「注意四周的状况，尤其是特别盯紧东洋人。」

米尔兹、艾里欧特与裘克正在能够俯视皮卡迪利圆环的大厦某个房间里严阵以待。

室内有近百个监视屏幕，分别映照出附近监视摄影机所拍摄到的画面。

警方、MI6与特殊工作部将近三百名的人力乔装成一般民众负责戒护。

有些人假扮成观光客，还有装扮成情侣档的警官，就连贩卖冰淇淋、可丽饼与气球的摊贩都是由官方成员假扮而成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频频转向爱神雕像的方向。

「不管他们从哪里现身都会立刻落网，我已经配置成两秒内就会有五个人扑上去的位置了。」

听到米尔兹洋洋得意的语气，艾里欧特随即泼了他一盆冷水。

「对方不是普通人，用平常的对应方式根本没用，要是对方从空中出现要怎么办?」

「狙击班会把对方打下来的。」

「两位，在确保女王殿下的安全前，希望两位不要做出不顾后果的举动。」

裘克一边用这句话暗指现场主导权是由谁掌控，一边紧紧瞪着屏幕。

皮卡迪利圆环是伦敦有名的约会景点，将这里指定为交易地点可说是大胆至极。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行动总是如此大胆并脱离常轨。

「要是对方开车过来怎么办?」

「我已经派警官在各大路口待命了，马上就能封锁道路把对方一网打尽。」

封锁整个圆环，就代表会让现场变得极为混乱，但现在此种场合没有其它选择了。

就算情况再怎么悲观，最少也要掌握到对方的行踪。

毕竟没办法在古腾堡书页的赝品里偷偷设置发讯器，因此只能以尽量接触到对方为主要目标。

也因为如此，才会在每个地方布下层层警力负责戒备。

「有可疑人物吗?」

『目前还没有发现。』

对现场戒备的人员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可供判断的线索，所以要怎么判断可疑人物也是困难至极。

「那有东洋人吗?」

『到处都是。』

非常不巧的是，附近都挤满了从日本造访的观光团，似乎是因为前两天管制外出而一口气涌现的人潮。

「真是的，怎么会挑在这种时候出现!」

米尔兹的咋舌声顿时响彻整个房间。

「他们可是负责提供外资的重要客人喔。」

裘克转头看着时钟，指针指在十一点五十分的位置。

此时，多雷克正在大厦的屋顶严阵以待。

爱神雕像就在他的正前方，他的任务就是负责从这里支持读子。

几百名观光客正在广场四处往来交错，因此在人潮中进行狙击需要相当程度的注意力。

「………………呼……」

多雷克吐出一口气，并且稍微放松自己逐渐僵硬的身躯。

此时要保持既慎重又冷静的心情。

如果没办法维持平常心，这份工作就会无法顺利成功。

话虽如此，特殊工作部每次派遣的任务总是会让平常心瞬间烟消云散，不过也总是成为能让玛吉开心的故事来源。

多雷克再度俯视整个广场。

只见观光客正带着笑容，用单手拿着地图迈步前进。

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已经处于警戒状态，甚至完全没有得知私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就某种角度来说，或许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缩影。

而目前时间为十一点五十五分。

某辆停在路边的休旅车打开车门，读子从里面走向人群。

她仍然一如往常地穿着大英图书馆的大衣与制服。

她的手里拿着某个较大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封藏赝品的板子。

虽然文件袋印有小小的特殊工作部图案，不过现场并没有人发现，毕竟特殊工作部仍然是不得让外界知晓的单位。

虽然自从纸龙袭击伦敦以来，外界传出许多要求说明的声浪，不过高层仍然避免公开特殊工作部的存在，因为他们打算等到解决女王绑架事件后再行考虑。

读子转头环视周遭的状况。

只见身边有数不清的人，就连肌肤颜色、服装与外表都是形形色色。

而敌人就在这群人海之中。

读子紧紧地抱着文件袋，虽然外观看起来与普通文件袋没有两样，但这其实是耐火、耐水与耐冲击的特制文件袋，连小口径手枪的子弹都无法打穿。

读子转头看着时钟，目前时间为十一点五十八分。

读子迈步走向爱神雕像的下方。

「距离预定时间还有一分三十秒，所有人各自注意完成自己的任务。」

裘克从房间发出指示。

为了避免刺激对方，他并没有让读子随身携带通讯机。

因此读子的模样从各个角度映照在屏幕上，虽然现场也有设置集音麦克风，不过由于人潮比想象中还要吵杂许多，所以相当难以收听所有对话内容。

「……对方应该已经到了。」

这时，只见艾里欧特如此喃喃说着。

「可是到底在哪?而且是哪个家伙?」

米尔兹满脸不悦地瞪着屏幕。

十一点五十九分。

多雷克正趴在大厦的屋顶处，从狙击用步枪的狙击镜里看着读子。

他从镜里看见读子正站在爱神雕像下方。

她把装着赝品的文件袋抱在胸前，脸上还浮现出有些紧张与困惑的表情。

「…………………………」

当秒针转到三十秒的位置时，多雷克从狙击镜里看到读子的表情突然改变了。

她正逐渐转变成执行任务时的坚毅神情。

「……很好。」

珍就是要这样才行。

如果不是这样，多雷克认为自己根本没办法把性命托付给她。

这座爱神雕像是为了纪念儿童保护法之父——沙夫茨伯里伯爵而建造，这也是参考希腊神话中爱神EROS的邱比特神像。

由于外观相当罗曼蒂克，因此许多情侣会将此处做为约会时的见面场所。

到底有多少恋情是从这里起飞的呢?

不过，这段佳话却在今天即将划下句点。

因为再过几分钟，这个地方就会从英国消失了。

这时，读子突然想起昨天与浮士德说过的话。

烦恼与迷惘是掌握真实心情的道路，获得的答案才会在自己的心底屹立不摇。

读子在心中告诉自己，现在自己必须以特殊工作部的THEPAPER完成这项任务。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同时，对而言货公司的机械钟突然传来正午的钟声，刻度盘下方的墙壁缓缓开启，许多天使形状的玩偶开始环绕前进。

「啊……」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耳边传来一道短促的惊讶声。

读子吓了一跳并转头看往声音的方向，只见有名男性站在眼前，那名男性留着一头长达衣领的长发，黑色衬衫外面还随意地披着一件夹克。

两个人的视线互相交错，男性脸上浮现的惊讶表情缓缓转变成微笑。

「我记得您是利德曼小姐吧?」

「咦?」

读子忍不住把胸前的板子藏进怀里，眼前还能看到男性手上拿着一本黑色的书。

「您忘记我了吗?我就是在黑昂歪的……」

「……啊!啊啊!」

读子总算想起这名男性，他就是读子回到英国那天，在黑昂歪旧书店见过面的刘王炎，是个从香港来的商人。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您，您在这里与人约好见面吗?」

「不、不是的……啊……不过我在这里要办点事……」

东洋人与书本。

看到王炎挂着爽朗笑容缓缓接近，读子的脑里排列出这几个关键词。

「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米尔兹惊讶地瞪圆双眼，因为他的视线丝毫没有离开过屏幕，直到几秒钟前，读子的身边都没有看到那位东洋人的身影。

「喂!你有看到他吗……」

「没有……有个男的准备接近『THEPAPER』，静静地包围那个男的，记得盯紧对方的一举一动。」

艾里欧特立刻用无线电发出指示。

「……多雷克，你有看到他出现吗?」

见到此种情景，裘克对仍然看着狙击镜的多雷克如此询问。

「……他是跟着正午的钟声一起出现的，而且是突然冒出踪影。」

就连多雷克都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对方越来越靠近THEPAPER了，怎么办?」

『万一搞错的话，有可能会将真正的交易对象吓跑，还是先观察情况吧。』

「了解。」

多雷克将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然后再度从狙击镜窥视情况。

他突然发现男子出现的位置有几张纸落在地面，是工读生发的传单吗?还是从剧场掉落的海报呢?又或者是……

「……王炎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道声音里似乎含有警戒的音色，该不会……

「因为在黑昂歪被妳抢走不错的书，所以我才会到查令十字路找找看有没有好书。」

「……那您有找到什么好书吗?」

读子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视线环视周遭的情形。身旁并没有其它东洋人的踪影，只有几个带着严厉眼神的男性正在缓缓接近，似乎是警方或MI6的成员。

「嗯……虽然有几本不错的旧书，不过还是没找到那本让给妳的书，让我越想越觉得可惜。」

只见王炎毫无防备地靠近读子，让读子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读子转头看往时钟，目前时间为十二点一分。

「我记得那本书是……」

「没错，就是亚历山大·波普的『秀发劫』。」

裘克、米尔兹与艾里欧特紧紧盯着屏幕的画面，并且努力地从集音麦克风里听着两人的对话。

「要把他抓起来了吗?」

「还没……」

看到米尔兹迫不及待地准备对部下发出命令，艾里欧特便如此出声制止。

裘克集中所有精神听着读子与男性的对话，他们并不是首次见面，因为会话内容听起来似乎曾经见过面。

只是普通的朋友吗?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这里出现?

王炎已经走到读子的面前，甚至还能看到他的手中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上面绘有金色的漩涡形图案，而且没有看似书名或作者名的文字。

「那是您的战利品吗?」

王炎露出笑容回答：

「不，这是我从祖国带来的书，也是我非常珍藏重视的书籍。」

他将书拿到读子面前，一股纸张的味道瞬间窜进读子的鼻腔。

「……………………」

纸张有股老树与尘埃的味道，让读子莫名地冒出怀念的感觉。她发现自己曾经闻过这种味道，而且还是最近闻到的。

东洋人、书、纸张的味道。

「……………………王炎先生。」

「THEPAPER，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妳。」

只见王炎将眼前的书稍微挪开，黑色封面的另一侧还能见到王炎露出锐利眼神的脸庞。

「是目标!」

米尔兹兴奋地发出高亢的叫声，站在街头的几个人也忍不住将手伸进怀里握着枪。

「别开枪!以确保女王的安全为优先!」

艾里欧特连忙如此补充说道。

「原来您就是读仙社的操纸师……」

「没错，赶快把古腾堡书页交给我吧。」

说完这句话后，王炎便将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向读子。

「那女王陛下呢……?」

「交易结束后，我就会把她送回宫殿的。」

王炎显得相当冷静，读子露出严肃的表情互相看着彼此。

「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

「同样都是操纸师，我不会骗妳的。」

「…………………………」

读子缓缓地将文件袋递给王炎，王炎接过文件袋后，便顺手将板子从里面抽出来，这个动作让现场的成员倒抽了一口气。

王炎频频察看几次板子后，便开口喃喃说道：

「……很好。」

裘克立刻在屏幕前握紧拳头。总算成功骗倒对方了!再来只要在人群里替他装上发讯机偷偷跟踪就行了。

「包围犯人，不论对方往哪里逃走都别跟丢了。」

一听到指示，米尔兹的部下静静地开始移动。

「……请你……」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喃喃地开口说话。

「嗯?」

「……请你投降吧，为什么我们必须互相争夺这张纸呢……我们不都同样是人类吗……只要好好沟通绝对能互相理解的……」

一说到这里，读子紧紧地盯着王炎。

「……就因为同样都是人类，才会没办法相信对方。」

王炎说出与几秒前完全背道而驰的话语。

「人类总是想要从背后偷袭敌人，不只是我们，就连四处分散在这个广场的监视员也是一样。」

「!」

「一直以来，人类总会做出令人傻眼的同样愚蠢举动，之后也会继续做出这些事，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业障。就这样持续欺骗、争吵与掠夺，你们不也是同样做着这些事吗?」

王炎以流畅至极的动作将书与板子叠在一起，然后一把丢出怀里的纸飞机。

「!?」

多雷克窥视的狙击镜突然冒出一个白点。

「唔喔!?」

多雷克以反射动作赶紧翻滚移开，这个动作让他捡回一条小命，因为迅速飞来的纸飞机已经把狙击枪瞬间「纵向」切成两半，只要稍微慢个零点一秒，纸飞机的前端应该已经直接贯穿多雷克的脑袋了。

「多雷克!?」

「逮捕犯人!」

米尔兹以反射动作如此喊叫。

所有潜伏在皮卡迪利圆环的监视员也同时做出动作。

「快趴下，不准动!」

「我们是英国警察!」

「各位请赶快避难!」

不论是附近卖报纸的摊贩、将下午茶运往嘴边的绅士或情侣都同时举起枪。见到此种情景，观光客与碰巧路过的人都吓得发出尖叫四处逃窜，监视员们一边强硬地推开群众，一边冲向爱神雕像的下方。

「米尔兹!这样是违反命令!」

「你这个白痴，再等就来不及了!只要把对方抓起来逼供就好，情况不对再把他当成人质!」

艾里欧特认为对方根本不吃这套，但既然已经展开行动也就没办法了。

「让一般民众避难并缩小包围网，记得别放松戒心。看到对方出现奇怪的举动，狙击班就立刻开枪，不过要尽量瞄准四肢。」

皮卡迪利圆环顿时变成与平常不同的喧嚣景象，但这些声响却都是尖叫声与怒骂声。

「别动!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拿着枪的男性从四面八方逐渐逼近，而且枪口都对准王炎并随时准备开枪。

「……这样才好，就是这样才简单易懂。」

纵使被团团包围，王炎仍然显得相当平静，甚至看起来非常享受此种情况。

「王炎先生……」

读子将手伸进怀里，毕竟已经演变成这种地步，就只能逮捕王炎迫使对方交换女王了。

「……………………」

王炎以沉静的眼神看着读子。

「妳确实是个很令人感兴趣的女性……不过，看来没办法在这个国家好好与妳聊天了。」

读子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凯歌!」

王炎发出大叫，而叫声也让远方围观的某个路人突然瘫倒在地……或许该说是整个外观都突然崩落，原来是把几百张纸贴在身体，化身成他人样貌的凯歌。

他把化身为英国人的「假面具」甩掉后，里面明显地露出东洋人的模样。其实王炎会突然出现也是使用相同的手法，他们都是用纸化身成白人，并且反向利用「操纸师与东洋人」的观念混在人群里接近读子。

只见凯歌大大地张开嘴巴，他的口中发出一道声响。与其说是声音，性质上还比较像是声响，接近半数以上的监视员不禁转头看往凯歌的方向。

「糟糕!」

裘克曾经从军方调阅的录像带里看过那名男子，当台风式战机攻击白龙的纸龙时，伸出援手的就是那名男性。

「狙击班，赶快对那个男的开枪!」

同样知道那名男性的艾里欧特也如此放声大叫，不过狙击班都将注意力放在王炎身上，根本无法立即察觉凯歌的位置。

凯歌的声音乘着风……或许该说化为一阵风吹遍整个圆环，这股有如歌剧高潮时发出的音量，让人们瞬间变得相当恐慌。

接着，现场突然冒出阵阵有如海浪般的沙沙声。

摊贩的报纸、地面散落的传单、垃圾桶里的纸屑与包装纸同时飞向空中。

「哇!」

某个男性发出惨叫声倒在地上，从他用手按着脸颊的缝隙间被纸划出汩汩鲜血，不只是那名男性，同样留在现场的所有男子也纷纷倒地。

「唔嘎!」

甚至还有人忍不住击发枪枝，子弹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击毁路旁的街灯。

几张纸片甚至飞向大厦的屋顶或飞进窗户，朝着狙击班的成员发动攻击。

一道由纸风构成的龙卷风以爱神雕像为中心四处肆虐，而由于台风的中心处总是无风无雨，因此风并没有波及到雕像下方的读子与王炎。

这股旋风总算缓缓止息，全身被划伤的男性们倒在各处，里面甚至还能见到被切断的手脚。

「凯歌，辛苦你了……这里没问题了，你赶快离开吧。」

凯歌对王炎的话点点头并转身离开，现场围观的民众吓得让出一条路。

以爱神雕像为中心，皮卡迪利圆环描绘出道道负伤者与鲜血的漩涡状图案。

「这样总算比较方便走路了，那我也该告辞……」

就在这个时候，王炎突然被读子抽出的纸片抵住脖子。

「……再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只见读子一边激动地发着抖，一边紧紧地盯着王炎，还尽量不让自己注意视野边缘的满地鲜血与负伤者。

「……妳真的有办法动手吗?」

王炎不动声色地看着读子。

「……当然。」

「凭妳是没办法做到的。」

王炎向前跨出一步，而这个动作也让脖子的皮肤被微微划出鲜血。

「!」

反而是读子显得非常害怕，王炎便趁机从她的身旁错身而过。

「……请容我偷走妳的头发。」

王炎掏出一张纸片，当两人擦身而过时，便用纸片把读子的一撮头发切断。

「!?」

「『再见了，这位美丽的女孩』……这个国家实在太过狭窄而步调过快了。」

王炎所说的话其实是『秀发劫』的其中一节，当读子转过头时，几根头发「啪唰」地落到地面。

「……我们到中国再见吧。」

王炎打开黑色封面的书，现场突然发生一阵天崩地变。

除了读子以外，地面与风都开始剧烈摇晃，不论是树木、人或车辆，在圆环周边的所有物体都浮了起来。

就像是立方体突然升华成烟雾般，所有物体都开始扭曲并聚集到某个点上，并且缓缓地被吸进王炎拿着的书本里。

多雷克从屋顶看着这场异变。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周遭的所有东西都像是一场梦般被吸进王炎的书里。

「……………………」

不过，这个故事却像是恶梦般实在太过可怕了……

所有物体渐渐地被剥走颜色并化为一团黑烟，一股风也将黑烟吹得顿时覆盖住读子的视线，即使她立刻从怀里掏出纸张，也是瞬间化为黑烟被吸进书里。

「………………!」

原来王炎就是用这种方法，把待在白金汉宫的女王连同整个房间直接带走的。

身旁突然「轰」地吹起一阵强风，让读子顿时双膝跪地。

「…………………………啊……呼……呼……」

呼吸变得相当紊乱，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

身旁缓缓地传出声响，包括人们的吵杂声、车辆的喇叭声以及巡逻警车的警铃声。

「……THEPAPER。」

耳朵突然听到一道粗犷的声音，原来是多雷克，看来他并没有被卷进这场异变中。

「…………多雷克先生……王炎先生他……」

读子甩了甩头并站起身，而且立刻转头环视周遭的情况。

「…………………………!?」

她甚至不知道目前站在哪里，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多雷克满脸呆滞地站在约三十公尺远的位置。

读子正站在某个白色圆圈的中央，而白色地面的周围并没有见到爱神雕像、负伤者与水泥地，甚至连空间的颜色都被王炎完全夺走了。

在皮卡迪利圆环中央设置爱神雕像的位置，也变成了有如被白纸覆盖且空无一物的空间。

彷佛被放在白纸上般，读子孤零零地站在里面。

这时，裘克、米尔兹与艾里欧特正紧紧地盯着屏幕。

只有读子一个人留在这片纯白色的空间里。

如同从一开始就没有皮卡迪利圆环似地，现场只剩下一整面的纯白景象。

「……………………通知留在现场的人……立刻撤退……」

裘克只能挤出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麦克风喃喃说出这句话。

同一时间，白金汉宫突然传出阵阵奇妙的声响。

而且像是强风或打雷般的巨大声响。

这些声响从女王的寝室传至耳中，让随侍的老侍女紧张地带着侍卫前往房问察看情况。

他们已经听说今天大英图书馆将与绑匪进行交换女王的交易，不过结果还没有回报到宫中。

「………………」

老侍女战战兢兢地打开寝室的门。

「………………!?」

不只是侍女，连侍卫都对里面的景象瞪圆双眼。

因为女王的寝室已经完全恢复原状，就与三天前发生绑架事件前一模一样。

就连墙壁的颜色、家具、挂在墙壁的绘画，都完好如初地回到里面了。

最后，连服侍超过半个世纪的女王都静静地躺在床铺上，她微微地张开眼眸。

「陛下!」

老侍女赶紧以差点跌倒的速度冲向女王。

「您还平安无事吧……」

女王却只是恍惚地听着侍女泫然欲泣的叫声。

「……我做了一个梦……」

「陛下?」

女王静静地露出微笑，并且如此开口说道：

「那是个很令人怀念的梦……就像是走进童话故事里一样……」

「……听说女王陛下平安回到宫殿里了。」

在特殊工作部的会议室里，裘克正摆出复杂的表情如此说着。

读子、多雷克、基奇以及聚集在此的成员都露出同样的表情。

「不只是陛下，就连里面的装潢也完全恢复原状了。」

裘克的话中似乎混有不悦的语气，而这当然是朝着王炎那群人发泄的怒气。

「……王炎先生当初是把女王关在那本书里，就像是刚刚在皮卡迪利圆环所发生的事一样。」

直到这个时候，读子仍然对王炎使用敬称，这让裘克感到非常不高兴。

「那些家伙的能力与我们的操纸师有很大的不同，与其说是技术，还比较像是仙术或拥有许多超乎常理的因素。」

看过录像带后，基奇如此喃喃说出自己的意见。

为了对付王炎与凯歌的操纸技术，研发新的战斗用纸可说是当务之急。

「也因为这样，我们必须赶快进行古腾堡书页的分析作业。」

裘克在桌上交握双手并如此说道。

既然女王已经安全获释，古腾堡书页也仍然留在掌中，因此这场作战算是相当成功，虽然有数名馆员不幸牺牲，但应该还在绅士的容许范围内。

「……妳认识那个操纸师吗?」

一见到裘克质疑的视线，读子低下头回答：

「之前我们曾经在黑昂歪见过面……可是就只有那次而已。」

「黑昂歪也同样发生过集团失踪的事件，这应该也是他们做的好事，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他们只把读子妳留在原地呢……?」

读子也不知道原因为何，只要把她关在书里的话，应该就能瞬间解决掉她了。

「不管怎么样，我不觉得他们不会再度发动袭击，我已经向绅士申请移动本部的位置，在那之前必须赶快把古腾堡书页分析完成。」

「我知道。」

基奇将夹着古腾堡书页的板子放在桌面。

「其实研发部在完成赝品的阶段已经几乎完成工作了，最后只剩下浮士德的解析作业。」

读子用手拿起板子，并且与屏幕里复制的数据互相比较。

「话说回来，那个小鬼分析得怎么样了?」

多雷克看着裘克的脸如此询问，裘克微微露出担心的表情。

「其实我刚刚就已经要他出来报告进度了……」

裘克按下桌面通讯器的按钮开口说道：

「浮士德先生，各位都在外面等你，请你赶快出来吧。」

此时，读子仍然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影像。

「浮士德先生?有监视员能回个话吗?」

浮士德的研究室里没有任何回应。

「……基奇先生。」

读子拉了拉基奇的白袍如此问着。

「什么事?」

「……屏幕里的是真迹还是赝品呢?」

「当然是真迹，把赝品放在上面根本没有意义吧。」

一听到这个回答，读子突然「啪」地拿起桌面的板子。

「读子……?」

裘克对读子的奇怪举动皱起眉头。

只见读子上下摆着头，不停地对照屏幕与手边的板子。

「……这个是赝品……」

「!?」

所有人被这句话吓得站起身。

「这怎么可能!?我今天早上还检查过很多次才运送出去的……」

基奇发出有些颤抖的声音如此响应。

「不会错的……因为不论是折痕或皱折的位置都……」

读子用手指着屏幕放大的影像，将手边板子的差异指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通讯器突然传出一道呼叫声。

「……我是裘克。」

『是裘克先生吗……我是温迪!』

听到这道近似惨叫声的高分贝音量，裘克不禁皱起眉头。

『浮士德先生的监视员都被关在仓库里面了!』

温迪的报告立刻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那浮士德呢!?他在哪里!」

『我正在找……可是还是找不到!』

裘克浑身无力地瘫坐在位置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找遍特殊工作部、大英图书馆和大英博物馆的每个地方，都还是没有发现浮士德的踪影。

据说监视员是在监视浮士德解读书页时突然昏倒，醒过来已经发现自己倒在仓库里了。

而读子所说的板子，其实是引诱连莲掉进陷阱时所用的赝品。

浮士德与真正的古腾堡书页同时消失踪影，这是他趁着特殊工作部与王炎交易而分散战力时做出的行动。

看来他先前出入基奇的研究室时，就已经收集药品调配出有催眠效果的药了。

「……可是为什么……他带着古腾堡书页到底要去哪?」

裘克对难掩惊讶的基奇开口说明，虽然他的心底感到非常不高兴，不过还是很容易推测出他的目的地。

「应该是读仙社……」

「他是认真的吗……那里可是敌阵耶!?」

「不过，严格说来我们并不是他的伙伴。」

没错，只要继续待在绅士的控管下，浮士德就不可能重获自由，反而带着古腾堡书页投靠读仙社还比较有机会。

毕竟他所说的「能解读古腾堡书页的人就只有我」确实是事实，就读仙社的角度而言，他也是个梦寐以求的人才。

王炎从绑架后刻意留四十八个小时，或许也是为了接触浮士德所留的空档。

就连王炎这种拥有高度技巧的操纸师都会轻易收下赝品，说不定也是争取浮士德逃走的时间。

而理所当然地，这也代表让特殊工作部的精神层面受到非常严重的打击。

如果被绅士发现的话，绝对会受到相当严重的惩罚。

但即使如此，浮士德一个人还是让特殊工作部彻底掉进陷阱。

而且纵使是为了任务，王炎等人还是接纳了这位曾经杀死同胞的他。

「……真是输得太彻底了……」

基奇忍不住如此喃喃说着，毕竟双方都不是因为感伤而产生连带感的人，只是靠着达成目的的执着与反过来利用策略的联想。

不只是需要抵御外敌，还要忙着对付内贼。

而特殊工作部就是完全中了对方的圈套。

浮士德离开前还刻意删掉古腾堡书页的档案，因此留在特殊工作部里的，就只有读子目前看着的展示画面与赝品了。

展示画面只有单面，剩下的赝品已经被改写过文章了。

『古腾堡书页』作战已经在这时触礁变得难航不前。

「虽然这么说并非相当有风度……不过要是让我碰到那死小鬼，我还真想把他抓起来大卸八块呢。」

裘克的疲劳神色变得更为浓厚，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这样完全崩解了，根据情况或许还必须用到那个窃听档案。不过，现在的绅士会有意答应交涉吗?或许哪天被一个命令「处理」掉都不奇怪。

「…………………………」

在特殊工作部绝望的气氛里，读子突然想起某件事。

就是她在交易前天夜晚曾经与浮士德说过的话。

然后，还有在交易场所与王炎说过的那番话。

在被凯歌打倒的牺牲者前，自己又开始迟疑着杀人这件事。

「凭妳是没办法的。」

王炎已经看穿了读子的想法。

读子把手抵在自己的头发上，还能摸到被王炎偷走并变短的头发。

「我们到中国再见吧。」

当时王炎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

读子的心底有股难以磨灭的烦躁感。

就像是推理小说的最后一页被撕破，也像是脑筋急转弯的答案被涂掉似地，又像是恋爱小说高潮剧情的书页掉页的感觉……

「尽量烦恼吧，而且要比现在烦恼好几百倍，当妳发现答案后记得告诉我。」

那天晚上，浮士德只留下这句话。

虽然他欺骗了整个特殊工作部，不过奇妙的是，读子并不觉得那天两人所说的话有任何谎言。

没错，因为读子知道自己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而且要是这样继续下去，这件事将会在自己无法掌握到答案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裘克先生……」

读子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事?」

「我记得你以前曾经说过，有个情报员正在幕后打听读仙社的消息吧?」

从北海将古腾堡书页带回来时，裘克曾经对读子与多雷克说过有关读仙社的事。

那时候他曾经说过「有别的情报员在幕后打听情报」。

「没错……那个情报员正潜伏在中国境内。」

「请您替我联络那个情报员。」

听到这句含有坚定决心的话语，男性们转头看向读子。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中国。」

只见读子紧紧地握起拳头，并且摆在桌面开口说道：

「我不想让自己输得这么不甘愿，而且这样也没办法对牺牲者做交代，所以我要到中国把古腾堡书页抢回来。」

看到读子从未有过的态度，所有人都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

明明整个工作部都无法从震惊中打起精神，那个只会对书本会展现执着精神的读子，居然能表现出如此强势的态度……

见到她的模样，基奇发出咯咯的笑声。

「基奇先生……」

「原来如此，确实就像读子说的，与其说是英国或是特殊工作部的事，这样被对方玩弄在掌中的确没办法乖乖就范。」

「……反正俗话说，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嘛。」

「多雷克先生……」

读子深切地感觉到两人的赞同之意。

听完这些意见后，裘克开始思考。

确实需要由守转攻才有办法挽回局势，只要能抢回古腾堡书页，就能有机会对绅士重新强调己身的存在感。

反正无论如何，现在这种情况对裘克可说是前途一片黯淡。

「……那就趁早拟定夺回书页的作战吧。」

「裘克先生!」

「不过，这次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要失败的话，特殊工作部就会难逃解散的命运。」

读子倒吞了一口气，因为特殊工作部的命运就这样重重地压在她的肩头上。

「正合我意，不管是什么特殊用纸都会帮妳准备好的。」

基奇再度咯咯地笑着如此说道。

「这次佣金就算你们便宜点吧，毕竟我也欠那个男的一笔帐。」

就连多雷克都似乎对王炎用纸飞机攻击的事怀恨在心。

「好吧。」

裘克站起身，读子、基奇与多雷克也跟着他同时起身。

「为了抢回被夺走的古腾堡书页与遭到践踏的尊严，特殊工作部正式开始进行最终作战，」

连平时冷静的裘克也用激动的语气如此宣布，因为他很清楚这是人生的重要分水岭。

「作战名为『古腾堡书页夺回作战』。全员立刻开始进行准备!」

接着，四个人分别踩着意志坚定的步伐定出房间。

一道柔和的月光照进室内。

女王从微微的酣梦中缓缓睁开眼睛。

夜晚的空气让她再度体认到自己正身处于现实世界中。

这几天以来，她一直待在令人怀念的梦境中，而且是个几十年来都未曾经历的安详美梦。

要是能继续待在那个梦中，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呢……

视野里的手腕充满皱纹，甚至不需要刻意照镜子，女王也知道自己的脸布满岁月的痕迹。

虽然自己在皇室中生活成长，却仍然无法摆脱岁月的追赶。

即使能够比一般入睡在更为舒适的床铺上，但也仅只如此而已，自己还是只能像其它人一样在梦中寻找年轻时的岁月。

「…………………………」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反射月光的光芒。

「……………………?」

有个信封夹在画的边缘处，而且是个不曾见过的信封袋。

女王缓缓地走下床铺，地面传至脚底的冰凉触感让她感到相当舒服。

她抽出这封没有署名的信封袋，那是一张随处都能见到的纯白色信封。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以尽量不伤到手指的动作慎重地用拆信刀打开封口，光是这点动作就让她感觉到自己确实年事已高了。

而信封里有几张信纸。

她静静地摊开这些折成四折的信纸，月光微微地洒落在信纸上。

「…………………………」

女王的眼瞳沿着纸面的文字不停转动。

『……献给我心底无法磨灭的爱人……』

女王的胸中立刻冒出一股情愫。

寄信的是半世纪前曾经见过的某位男性，对方是个被囚禁在大英博物馆深处的神秘男子。

虽然时间不长，但他们经历过不少次的幽会。

两个人甚至没有互相摸过对方，只是从栅栏的两侧说着话而已。

即使思念之意随着见面次数与日俱增，两人却分别踏上永远无法产生交集的人生，这是无需赘述就能知道结果的事。

不过……

却因为这几张信纸，当时的感情在心底鲜明地重新复苏了。

「……真是的……」

在没有人知晓的情况下，英国女王在月光照耀的房间里缓缓流下眼泪。

落下的泪味微微地渗进信纸的文字里。




第四章 『What’s Your Name?』
拥有一千三百万人口的中国首都——北京，也是国内众所周知的第一观光都市。

包括故宫博物院、万里长城与天安门广场等等，外国也有许多观光客前来造访这些历史上的名胜，目的为了美术、历史、饮食文化、景观而各有不同。

部分对北京怀着「拥有千年历史的古都」心态的观光客，也会被街上麦当劳、STARBUCKS与肯德基林立的霓虹灯广告牌感到相当傻眼。

在资本主义逐渐推展的过程中，北京急速地改变己身的姿态。

而此种柔软的态度、自古以来的传统与人民满溢的力量，

让北京充满了别处所没有的独特活力。

「对不起……请借过一下……」

北京的道路上正被人潮与自行车的车潮挤得水泄不通。

在人潮中还有很多街头艺人，观众们对某个骑着单轮车卖艺的女性投以热烈的掌声。

有个女性正用手拨开人群缓缓前进。

那是个戴着眼镜并身穿大衣，还用反手将行李箱拉在身后的粗俗女性。

无庸置疑地，她就是读子·利德曼。

虽然她的打扮到哪里都毫无改变，却微妙地相当符合北京的风景，或许因为她的长相也同样是亚洲人的外观的原因吧?

经过女王绑架事件十天后。

裘克总算得到绅士正式同意『古腾堡书页夺回作战』的许可了。

不过情况就如同他所预测的，这是特殊工作部最后的机会，只要失败就代表必须面临解散的命运。

但话说回来，要是无法获得古腾堡书页，英国的权势分布将会完全改写，是否能让大英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继续存续都是个问题。

潜入敌阵抢回古腾堡书页。

就难易度而言，可说是特殊工作部史上最为困难的作战。

毕竟场所位在中国，多雷克、基奇与裘克这些白人进行协助时容易被发现，就算是从后方进行支持，大部分任务也确实必须由读子负责。

而且敌人是在皮卡迪利圆环展现各种能力的高超操纸师，是否还有其它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也还是未知数。

列出这些条件后，读子要达成任务看似相当绝望，不过仍然还是有一丝希望。

那就是裘克事先送进中国的情报员的协助。

那名情报员在广大的中国掌握读仙社的动向，而且居然没有被敌人抓到，可说是技术相当高明。

再加上那名情报员是潜伏任务的专家，只要能与擅长战斗的读子互相弥补，裘克认为有抢回古腾堡书页的可能性。

于是裘克一边准备着前所未有的支持体制，一边将读子送往中国。

就连基奇率领的研发部，也在短时间内研发出新的战斗用纸交给读子。浮士德的背叛似乎成为了让他们振奋精神的因素。

虽然奈奈奈一如往常地希望能够同行，不过看到这次读子严厉的态度，让她只能不甘愿地打消念头。

读子曾经提出让她赶快回国的要求，不过裘克却建议「事件解决前，让她由特殊工作部保护应该比较好，也能避免发生突发事件」。

最后由温迪负责保护奈奈奈，并且与她共同生活。

其实这个提议还有另一层含意。裘克为了预防读子像浮士德一样投靠读仙社，因此把奈奈奈留在手边当做人质，他当然没有向任何人说明这件事。

多雷克组成一支佣兵的支持队伍，之后再与读子在中国会合。

读子·利德曼就这样踏进了北京之地。

虽然读子曾经为任务征战世界各地，不过这是她第一次造访中国，与潜伏的情报员会合也是这次作战的首要任务。

双方约在北京的长安街会合，这是北京通往天安门广场的主要干道。

令人担心的是，裘克事前并没有将情报员的数据交给读子，因此理论上要由对方主动接触读子。

看来即使是己方，这位专门处理潜伏与调查任务的情报员仍然不想泄漏自己的情报。

「话说回来……对方真的有办法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到我吗?」

读子被四处往来的人潮与自行车吓得动弹不得。

只要没有打起旗帜，要在这里面找人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虽然已经把我的特征告诉对方了，可是……」

毕竟以裘克的个性看来，肯定都是把「戴眼镜、留长发、穿着松垮大衣而且看起来很邋遢，还用手拖着行李箱」这类既真实却又缺乏细部描述的特征告诉对方。

接着，读子漫无目标地转头环视四周。

「!?」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背影很像王炎的男性让她瞬间抖了一下身体。

没错，这里已经是敌方的阵地，根本无法得知读仙社会何时从哪里发动袭击。

虽然读子想过变装，但无论打扮成什么模样，戴上眼镜反倒会变得很不自然而只好作罢。

读子丝毫没有想过「卸下眼镜」这个选择。

毕竟这是道尼的眼镜，卸下眼镜就等于是与道尼分开，这是让读子难以忍耐的痛苦抉择。

而且碰到必须交战的情况时，没有眼镜会让读子完全无法动弹，再加上她也不想配戴隐形眼镜。

读子·利德曼就是如此不像情报员，而且拥有许多原则（或许该说是好恶）的女性。

读子摊开地图，确认自己目前身处的位置。

「嗯……那边是中南海的话……所以这里是……」

当她看着地图时，北京图书馆的名称也映入她的眼帘。

「…………………………」

这让她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这几个礼拜因为任务的关系，让读子的看书时间减少许多。

再加上北京图书馆又是与大英图书馆同样举世闻名的图书馆。

如今，这间图书馆就近在咫尺。

读子会如此烦恼也是相当正常的事。

「……不、不行……必须先把任务完成才行……」

只见读子别过脸如此喃喃自语，而这当然是说服自己的话。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频频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不行，到图书馆不知道又会花几天的时间，而且那位情报员就会找不到我了……」

她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想法与欲望，看来她很清楚这件事会影响到特殊工作部的命运。

「……总之，只要继续往前走应该就好了吧……」

读子朝着天安门广场的方向跨出步伐。

她突然发现道路两旁有许多林立的摊贩，举凡贩卖衣物、食物与工艺品等等，让道路四处挤满许多人潮，这股活力就是现在中国充沛能量的来源。

「…………啊!」

正当读子一边傻傻地看着摊贩，一边迈步往前行走的时候，某间映入视野的店铺让她不禁发出叫声。

那是个只将杂志与文库书摆在宽大板架上的简易书摊。

「书!」

不过对读子来说，这家店铺比其它事物都还要能引起她的兴趣，就像是年轻女性一头钻进海外的名牌店一样。

「哇～～!哇～～!原来还可以这样卖书啊……」

看到读子突然冲进来，书店的老板顿时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带着闪闪发亮的眼神并垂涎三尺地看着杂志的女性。

在中国摊贩里贩卖的书，大多都是侦探类的翻译推理小说、传记以及艺能书刊，这些都是广受人们喜爱而能轻松取得的大众书籍。

「啊啊……怎么办……到底哪本书比较有趣呢……」

当她非常仔细地用双手选著书时……

「……………………!」

突然有个男性从身后悄悄地接近忘我的读子。

男子将手伸向读子的行李箱，并且直接拉起行李箱快速跑离现场。

「咦?」

读子转过头，不过男性已经拿着行李箱拉开几步的距离了。

「呃………………那个是我的东西!」

总算理解状况的读子拿著书准备从后面追赶。

「那个也是俺的书啊!」

店长以抓偷书贼的动作一把抓着读子的大衣。

「哇呀!」

读子正面跌了个狗吃屎，周围吵吵闹闹地渐渐聚集许多围观民众。

「请让我过去啦!」

男子在这段时间里仍然继续奔跑，看来对方相当擅长打劫，只见两边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

行李箱的里面装满了研发部的特殊用纸与书籍，要是在这里被偷走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等一下!快来人帮我抓住他!」

虽然读子想抛出纸张阻止对方的行动，却被路人阻挡而无法如愿。

于是，读子只好放声喊叫请民众帮忙。

就在这个时候，群众里突然有个宛如要杂技的人影高高地一跃而出。

「!?」

人影就像是上海杂技团的表演般轻盈地在空中旋转，并且在跑离现场的男性面前落地。

「啥……?」

那是个留着一头短发，而且拥有白色肌肤的妙龄女性。

虽然男性瞬间对她的美貌看傻了眼，不过立刻伸手打算推开对方。

「啥……?」

美女微微一笑并抓住他的手腕。

「呃嘎!?」

手肘关节被一把拉到身后牢牢固定，让男性痛得发出惨叫声，美女也在这时将男性一脚扫翻在地。

接着，美女的膝盖随即压在男性的背上。

而这也是在仅仅一秒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的动作。

「唔嘎!?」

男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抓的，只能痛苦地发出惨叫声。

「怎么死到临头还不放弃呢……再吵就把你的手折断喔☆」

美女喃喃地对拼命挣扎的男性发出警告，这股美艳的声音让人倍感恐怖。

「谢、谢谢您的帮忙～～!」

读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并且一股脑地紧紧抓着差点被偷走的行李箱。

「…………………………」

美女默默地看着读子，然后放开男性并缓缓站起身，即使被放开的男性连哭带爬地打算逃离现场，美女却已经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真的非常谢谢您!那个……请让我送几本书给您当做谢礼吧!」

美女紧紧地盯着频频点头道谢的读子。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戴眼镜、留长发、穿着松垮大衣而且看起来非常邋遢……还用手拖着行李箱……」

她一边用手指确认，一边喃喃地说着读子的特征。

「咦?」

最后美女还指着读子的胸前。

「……还有大得莫名奇妙的胸部。」

「这、这样真的大得很莫名奇妙吗……?」

读子忍不住频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美女呵呵地笑着说道：

「……嗯，不过还是我的比较丰满。」

的确如她所说，从衣服外面也能明显看出丰满的双峰。

「喔……」

「妳就是读子·利德曼?」

听到对方突然指名道姓，让读子惊讶地张大嘴巴。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难道您就是……」

事情进展至此，就连迟钝的读子也总算发现对方的真面目了。

「没错，我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雇用的情报员，接到裘克的指示后才出来找妳的。」

没想到对方是个如此美丽的女性，而且居然还会使用这么漂亮的擒拿术。

「啊，我就是读子·利德曼!还请您多多指教!」

看到读子高声地打招呼，让美女不禁开始思考，一个情报员在人群里堂堂说出本名直一的好吗?

不过话说回来，对先前接受过BBC采访的读子来说，这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美女满脸无奈地对读子露出苦笑，并且伸出手准备与读子握手。

「读子·利德曼，欢迎妳来到中国，我是南西·幕张。」

「还请您多多照顾，南西小姐!」

读子紧紧地握着南西所伸出的手。




尾声
诞生于英国而举世闻名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与他的拍档华生居住在贝克街的二二一号B座。

目前该处已经设置纪念碑，是世界各地『福尔摩斯迷』的朝圣圣地。

贝克街的车站前还设立了福尔摩斯的铜像，甚至还有专为福尔摩斯设立的博物馆。

而乔·格林居住的公寓，就位在这个推理小说与现实互相混合的场所。

这是个既没有红发联盟也没有鸦片窟的公寓，是格林在报社渡过一天的大半时间后，顶多让他能够好好睡觉的地方。

久违几天后，格林总算回到这间公寓里了。

因为对『芳邻日报』来说，这几天伦敦发生的怪事可说是绝佳的报导题材。

从泰晤士河畔出现纸龙开始，接连发生大英图书馆大量杀人与皮卡迪利圆环消失的事件，彷佛就像是古典恐怖片的预告片般，如果这时候再出现开膛手杰克，伦敦肯定会被一口气拉回到十九世纪时的气氛。

「这时候才更应该请福尔摩斯出来解决问题吧。」

格林对这些完全没有露出曙光的事件感到相当烦躁，就连政府的官方宣言都只是敷衍了事，而且随着时间经过变得越来越短。

格林凭直觉认为事件应该与大英博物馆或大英图书馆有关，可是却迟迟无法掌握关键的情报。

他一边上下摆动着僵硬的肩膀，一边打开公寓房间的门。

里面的惨状仍然与几天前一模一样。

到处都是威士忌的空瓶、空烟盒与卷起来的报纸。

这是独居者颓废生活的最佳物理证据。

「……唉，至少没有碰海洛因这点还比福尔摩斯好了。」

格林如此喃喃说着，并且一头倒向沙发。

因为床铺已经没有能够供人类睡觉的足够位置了。

他闭起眼睛，意识在几秒内瞬间远去。

至少现在先暂时忘记独家的事吧。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就是这里吗!?比我家还大耶!」

「读子小姐居然会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基地呢!」

「哇～～!妳看有好多书喔!」

隔壁房间传来阵阵高分贝的声音。

「!」

让格林不自觉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记得隔壁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居住，不过从迟迟没有新房客进来居住的现象判断，或许对方只是和他一样很久没回家而已。

虽然他时常看到有个看似不知世事的女性从隔壁出入，却几乎没有听到生活的声响。

「应该不会是闹鬼吧?」

大白天的应该不会闹鬼吧?不过，格林还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结果根本没有竖起耳朵的必要。

「没有睡觉的地方耶～～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读子小姐叫我带妳过来这里!」

这股尖锐的音量比格林的SONY制组合音响还要大声，直接狠狠地刺进他的耳膜里。

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虽然能听到声音，格林却无法理解内容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对方说的都是异国的语言。

如果他对日本女性有意思的话，说不定会发现她们使用的是日语。

可是，对于爱着本国女性的格林来说，这两位少女所发出的只是刺耳的声音罢了。

「…………………」

纵使格林想要冲到隔壁抱怨几句，不过他觉得自己应该吵不赢两个女生，而且身体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吵架了。

于是他决定和平地把耳塞塞进耳朵里，并且把棉被紧紧盖在头上。

等体力恢复后，再到大英图书馆一趟。

然后，随便抓个口风不紧的女馆员问出事实真相吧。

在出发前往中国前。

读子将某间公寓的住址告诉奈奈奈与温迪。

这是连裘克与多雷克都不知道的秘密。

当温迪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读子只是腼腆地「因为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如此回答。

从她的反应能看出，这个房间对读子来说拥有相当特别的涵义。

而读子要奈奈奈住在那间公寓里。

毕竟一直待在特殊工作部的休息室里会让她喘不过气，待在温迪的房间里也会造成困扰。

虽然奈奈奈绝口不提，不过她仍然很感谢读子的这番心意。

她不知道读子会何时完成任务从中国回来，但还是打算尽量能等多久就是多久。

当一切事情结束后，奈奈奈打算和读子一起回到日本。

然后继续在神保町过着生活。

这是奈奈奈心底唯一的期望。

虽然她很讨厌无聊而想追求刺激，可是当身边没有那个名叫读子·利德曼的奇怪女性时，又会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

「总觉得您好像是硬要倒贴的新娘子呢。」

「看我的头槌!」

听到温迪说出此种恶心的话，奈奈奈立刻用一发头槌让她安静下来。

「……不过这里真的是老师的房间吗?」

「都有钥匙应该就不会错了吧?」

「可是外面的名牌是写『D·N』耶。」

观察能力果然还是奈奈奈较为敏锐。

「……D·N……啊……」

经过几次反复咀嚼，奈奈奈总算发现这个缩写的含意。

也就是读子以前的男朋友『中岛道尼』（DonnieNakajima）。

奈奈奈曾经听读子说过这个名字。

她重新转头环视整个房间。

里面仍然到处都是书，与读子的房间一模一样。

不只是景象，连里面飘散的气氛也相当类似。

虽然书本散落各处，却有种能让访客安心的沉稳感觉。

就像是表现出房间主人的性格似地……

「原来是这样啊……」

奈奈奈自顾自地表示理解之意。

「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温迪从旁看着奈奈奈的脸并如此问道。

「其实这里是老师以前男朋友的房间喔。」

「读子小姐有男朋友吗?」

听到这件事，只要是认识读子的人应该都会很惊讶吧?

温迪立刻露出充满兴趣的眼神，不过奈奈奈尽量避免详细说明这件事。

毕竟她对这件事并不算很清楚，而且还会触及读子敏感的另一面。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进来会让人觉得怪怪的耶……」

这么说来，这里算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花园」，待在里面会有种很尴尬的感觉。

虽然平常奈奈奈都很粗鲁地对待读子，不过在这方面反而显得比较收敛。

但另一方面，她对读子如此敞开心胸的举动感到非常高兴。

「温迪，我还是去住妳家好了，可以吗?」

「咦?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我家只有一张床铺喔。」

「又没关系，反正我们都是女生，一起睡应该没差别吧?」

「咦～～!?不就因为是女生才会做那档事吗!」

「哇，妳这个大色狼。」

即使温迪比奈奈奈年长两岁，两个人还是表现出不像别国人的亲密态度，或许因为双方只能用只字词组沟通，因此无法完全传达语意的说话方式似乎也让两人更加亲近。说到在日本能和奈奈奈如此打闹的朋友，顶多就只有河原崎纪与三岛晴美了。

但回头仔细想想，奈奈奈大部分都是以日语说话，所以不论怎么说，奈奈奈也无法小觑温迪优秀的语言能力。

「看来肯学才是最大的重点嘛……」

对目前休学中的奈奈奈而言，此种态度对她产生相当程度的影响。

既然要以作家的身分继续生活下去，虽然奈奈奈决定让有用的社会经验优先于念书，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处理每件事的态度。

「……回国后再来想想要不要复学吧。」

越是身处于异样的状况中，奈奈奈的心态似乎也越显认真。

「那您要怎么办呢?要来我家住吗?」

看到奈奈奈独自喃喃自语的模样，温迪开口如此询问。

「说得也是，虽然对老师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到妳家住吧。」

就在两个人准备走向门扉的时候……

奈奈奈在进入视野的书柜里看到某样东西。

「……啊。」

只见书柜里有许多奈奈奈的著作。

从出道作『很清楚我的你』开始，整套作品就这样在书柜里一字排开。

「啊……」

每部作品都有两本整齐地摆在里面，看来分别是读子与道尼两人份的书。

「奈奈奈小姐?您怎么了呢?」

「里面……有我的书……」

奈奈奈知道读子是她的忠实读者，不过当她实际看到自己的作品摆在书柜里，心里又油然冒出另一种的感动。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写出的东西确实地传达给读者了。

而这股心情现在正萦绕在奈奈奈的心头无法散去。

「反正等她回来这段时间也满无聊的，干脆来写点东西吧。」

「啊，真是个不错的提议呢，这样读子小姐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一从中国回来，读子立刻就能见到刚出炉的新作。

这个点子让奈奈奈显得相当兴奋。

「好耶!总觉得创作灵感一直冒出来啰!温迪我们走吧!」

「好的!」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身旁的书堆突然垮了下来。

原来是长年堆积的书堆失去平衡倾倒了。

「啊……」

奈奈奈总觉得是自己的错，于是赶紧把书堆成一叠。

「您在做什么啦……真是的……」

「什么嘛，又不是我弄倒的!」

她对帮忙整理书的温迪如此回嘴，但手也在这时突然停下动作。

「奈奈奈小姐?」

「…………………………」

因为有本日记从书堆里掉了出来。

不知道这本日记多久没打开了，封面被灰尘描绘出各式各样的图案。

下方写着这本日记所属者的名字。

那是一行以流畅笔迹书写的『中岛道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