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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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RIGHT×LIGHT
本卷名称：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序章
「救、救我!」

缺乏氧气的我，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中放声呼救。呼救声被潮水盖过，变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般的粗嘎。

声音传达不到任何地方，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得见。

我知道的。但是除了向别人求救外，也没有其它办法了。尽管拼命挣扎，也只能让快结束的生命稍微延续一会儿罢了。所以，我只能祈求着拯救自己的奇迹出现。

砰!

突然间，死命挥舞的手臂，击中了某个物体。在仅存着无法用手抓住的空气及海水的世界里，这种坚硬的触感让人非常怀念。代表着物体存在。

我没有工夫去分辨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靠近它。

「咳、咳!咳、咳!」

我用双手抓紧它之后，撑起了上半身，试图平息紊乱的呼吸。我抓住的似乎是一块细长的塑料板。那大概是我到刚才为止，以为绝对不会沉没的大型邮轮的残骸。

在目前的状况下，我也束手无策。稍微冷静下来以后，我望了望四周。一片黑暗的海面上，只能看见到处漂浮着同样的白色船身残骸，没有人的踪影。

没有人影?

眼前的现实，让我把遗忘的事!让我把根本不该遗忘的事给想起来了。爸爸妈妈人呢?还有!

「由衣!」

我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方才还在身边的妹妹。

在掉人海里的时候，明明用我的右手牵着她的啊。

我……放开手了吗?我把由衣丢在这黑暗的海里了吗?为了让自己脱离那深沉黑暗的海底——

我的身体不断颤抖，望向自己的右手。冰冷而颤抖着的这只手，紧紧抓住的不是妹妹，而是船板的残骸。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以接受的事实让我放声嘶吼，甚至连绝望都由海水渗入体内一般。

铿叩!

但是我没有太多时间自责。

原本抓住的船板，突然间开始摇晃起来，我连忙慌慌张张地抓紧它。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丑恶肤浅，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舍弃自己的性命。

喀!

板子再次小幅地摇动。

我吓了一跳。有手指扣在船板上邻近自己的地方。

「由衣!」

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还是叫出声来。但是，船板大幅倾斜之后，出现的是个蓄着长发的男人，并不是妹妹。

「咳咳!咳咳!」

不知那男人是否被海水呛到，间断地咳了几声。由于船板的单边承受了太多重量，呈现即将沉没的状态。

「那、那个……」

心想「再这样下去就大事就不妙了」而打算开口的瞬间，那个男人转向了我，他那双散发蓝色光芒的眼眸，恶狠狠地瞪视着我，对着吓得说不出话的我怒声嘶吼。

「碍事!小鬼!」

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口中弥漫着血腥味，左脸颊感觉到疼痛，并且再次被海水呛得不能呼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那男人揍了一拳。

虽然我慌忙地挥舞着手，想要抓住那块离我而去的船板，却连指尖都抅不到它。

咕噜、咕噜……

随着大量海水灌入嘴里，我的意识快速的飘离。即使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我的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我的身体往下沉，眼睛看见的是摇晃的水面。之前看起来那样漆黑的海水由下往上看也有点明亮。我要沉下去的地方肯定是更暗、更暗的地方吧。

这样下去不如放弃还比较轻松吧，但还是不放弃的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右手往上伸。虽然知道这么做并不会改变什么，放开了由衣的手的这只右手，是不可能再次抓住奇迹的。

从口中泄出的空气，形成一个个的水泡向上升。

我看着那些水泡，是错觉吗?水泡消失的海面上，看起来像在发光。正不断往下沉的我，应该距离海面很远才对，但我却觉得一道光芒正缓缓接近。

然后，那道光芒来到了我眼前。

我的右手感受到温柔的触感，充满人类肌肤的温暖。我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彷佛像是谁的手掌般的东西。

「一定是由衣来接我了」，我意识朦胧地想着。不过，那只手感觉起来似乎比妹妹的手大了些。

我看见了闪耀的微笑，金色的人形光芒。

不是由衣?那是谁?是个……女人?

我的右手被她拉住，缓缓地远离幽暗的海底。

我感觉到意识渐渐模糊，由于害怕失去右手感觉到的温暖，所以死命地紧握着她的手，随即眼前一黑，完全丧失了意识。




第一章 失去的少年，飞翔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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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右手，像在告诫自己般地喃喃自语着，缓缓走过河川上的桥。和学校呈反方向的对岸有了JR车站，因此附近也有宽广热闹的商店街。
在哪边买本漫画来打发时间吧。回想起来，今天应该是我常看的周刊的发售日。想起这件事之后，步伐变得稍微轻快了些，我回想着上周的剧情发展，一边加快了脚步。
真不愧是假日，车站前人山人海。在这个城镇里，除了伞阳学园以外，另外还有好几所私立小学、国中、高中甚至大学，所以年轻人也相对的比较多。听说，这个城镇利用距离都市圈较近这个地理条件，进一步发展成学术都市。
这里的位置很乡下，并不怎么繁荣，而且，实际上大家也只有在购物或游玩时，才会来到这里。由于去年开设了大型购物中心，所以不觉得这里有那么不方便，但是在那之前，如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物品，也只能特地坐电车到距离大约六站左右的大城镇去采购了。不过，自从有了购物中心之后，站前也很快地出现了人潮。
为了到购物中心五楼的大型书店，我挤过人潮往前进。这里是个小城镇，说不定会碰到山崎和宫岛也不一定。
在出门之前，我曾经想找他们问问昨天教室里的后续发展，但是两个人似乎都出门了，敲门也没人应门。放假的时候，他们多半会去书店、唱片行、电玩中心闲晃，那两个家伙不敢直接向女孩子搭讪，只敢站在远处评头论足，虽然我不是刻意的，但他们的活动范围却总是和我重叠。就因为这样，我们有时候会在路上偶遇。
「呼……」
人群挤得让人呼吸困难，我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因为那个意外事故成为孤单一人，被家人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我，只要身处人群之中，就会觉得自己是遭到整个世界否定的。非常害怕周围的人不认同我的存在。
或许，我应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家人们存在的那个世界，这一类的胡思乱想，总是不停地涌上心头。
当我在缓慢移动的人海之中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前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的脸差点就撞上了那个人的后背。
「怎、怎么了?」
原本沉浸在思考中而放空的脑袋，因为太过诧异而惊醒过来，我在人群之中窥视着前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走动的人群，似乎全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一带充斥着诡谲的气氛，出现严重的不协调感。察觉到这一点的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人群的吵杂声消失了。直到刚才都吵得令人困扰的喧闹声，变得犹如风平浪静的海面般平静。更异常的是，每个人都抬头看着上空。
「?」
我随着众人的视线看了上去。那是比起周围建筑物高出一点的六层建筑，正是我要前往的购物中心。不过，我还是搞不清楚大家在看什么，茫然地张望着那栋大楼。当我瞥见了顶楼上面的情况，不禁摒住了呼吸。
有人站在顶楼边缘。
在顶楼栏杆外侧，有一道娇小身影，长长的金发随风飘逸。我对自己的视力很有自信，因此非常确定这件事，虽然那人背对着这边，但看上去确实是个少女。
自杀?
瞬间我的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可是，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而且还有奇怪的人群聚集在栏杆内侧。由于距离太远，所以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但是那是一群戴着相同面具的人，那名少女似乎被他们紧逼在后。
霹哩!
右手臂突然出现电流通过似的一阵痉挛。搞什么?在我正打算看向右手时，那一瞬间发生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却让我无法转移目光。
少女跳了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往下跳。
「啊!」
我想都没想的打算往前冲，但我周遭站着的人们却一动也不动。
基本上，虽然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得上忙，但我还是焦躁地喊了出来。
「喂、喂，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啊!」
即使看见少女掉下来也没发出声音的人们，对我的声音也毫无反应。少女就这样顺着重力往下落，一直往下、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就在我觉得她要坠落到下方人群中的瞬间，她飘浮了起来。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但事实是，少女并没有猛然冲撞地面，而是像在空中滑行般地飘向这边。在我周围像是被冰冻住的人们，顺着少女的动作转动着脖子。果然是在看着她的样子。
我的目光离不开那名疾速接近这里的少女。然后很快地，她从我的上方通过。在那时少女的绿色眼眸，瞥了我一眼，我总觉得和她对上了视线。
就在我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时，一阵猛烈的风，如同紧追在少女身后般吹来，我失去了平衡倒地。同样倒下的男性，用双手押着脸呻吟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那个……你还好吗?」
「呜……呜呃!」
可是对方没有回答。虽然我不太想扯上关系，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我将手朝他的肩膀伸去。但在我快碰到他的瞬间，男子啪地把覆盖住脸的双手快速的放下来。
「呜哇!」
我吓得往后退。在双手后方，出现了白色无机质的面具。眼睛的部分开着两个小洞，正朝上盯着我。
我不能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脚边蔓延上来的恐惧，让我想要立刻逃离，连忙掉头就跑。但是咚地一声，我随即又撞到了身后的障碍物。我慢慢地转过头去，一个戴着与刚才那位男士相同的面具的高挑女性，正俯视着我。
「呜哇哇哇哇!」
我不由得大声惊叫，打算逃离这里，但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所有围在我附近的人，全都戴着相同的白色面具，从两个黑色小洞中盯着我。我根本无处可逃，除了慌乱地环视着四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不过，他们却没对我怎么样，反而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动作一致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刚才少女飞过去的方向。当我正准备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群人已经一起朝着那方向前进。
「喂，等一下!」
无计可施的我，也只能被迫随着人潮移动脚步。他们像是没有听见我的抗议似的，直接把我夹在其中继续前进。
这下子，情况到底会变成怎么样，我完全搞不清楚了。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为了从这个异常的地方脱身，我硬是在前进人群之中拨出一条路。每个人的眼里仿佛都没有我的存在，白色的脸孔全都望着远方。要违逆他们的行进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我试着横向前进，尝试从这群人之中脱身。
「好痛!」
不知谁的手肘用力地击中了我的侧腹。由于他们不在意是否会撞到我，我的身体不断受到毫不留情的撞击。不知在这如同地狱般的人流里前进了多久时间，我终于从人群的中段踉跄地逃了出来。
「呼、呼……」
这里似乎是某间餐厅的停车场。我在这地方仰躺下来，反复平息仍无法满足的呼吸。身体的每一处都被撞得很痛。
会感觉到痛的话，代表……这不是梦?
我把脸稍微转向旁边，在那里，戴着面具的人们，仍然继续往前走。
总之，那群人似乎没有伤害我的意思，因此即便我感到不舒服，心中的焦躁和恐惧，还是渐渐平息下来。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呢?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事与那个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并且从我头上滑翔过去的金发少女有关。但是除此之外的事，即使我想破了头，也不太可能弄得懂。
总之，我要逃离这个地方。我可不愿被无端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我再次撑起疼痛的身体，打量自己现在的所在地。前方的大马路上，塞满了戴着面具的人潮，根本无法强行通过。不过，另外一边，只要翻过停车场的墙壁，走过防火巷之后，就有一条反方向的巷子能逃出去。
如果逆着那些戴面具的家伙们行进的方向走，大概就能脱离眼前的困境。
我这么相信着，于是拔腿冲了出去。
真希望自己至少吃过早餐了。我强迫无力的身体动起来，内心感到非常懊悔。
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像是我的存在被世界否定般的不合常理，先前紧抓不放的平静生活，如今也被破坏了。
真是这样的话，就得怪罪自己想用这只右手抓住平静生活!
「不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我摇了摇头，挥去脑中不吉利的想象，接着爬过不算高的水泥围墙，跳落到不知名大楼阴暗潮湿的防火巷里。
在狭窄弯曲的小巷中，我已经尽可能朝着那群戴着面具的人们的反方向前进，于是试着朝前面的大马路探头观察。发现那里和刚才的地方完全相反，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道路上只有风吹拂着。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似乎打算朝着少女飞行的方向行进，所以或许原本在的人，全都往那个方向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正是绝佳的良机。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走，就能渡桥抵达对岸。那一带也有学校。虽说是假日，但应该也会有人在。虽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但是我现在能倚靠的，除了学校之外，也没有其它地方了。
我作好心理准备之后，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奋力地朝着目的地冲刺。我暗自祈求别遭受任何阻碍，卖力往前狂奔。
可惜的是，跑的距离还不到几公尺，这个祈求就破灭了。
在奔出的巷子前方，有一道人影像我一样飞身冲出。
「呜哇!」
当一个人在狂奔的时候，实在不是停下脚步的好时机，即便如此，我还是勉强紧急煞车，结果就是绊到了脚，整个人往前扑倒。
「呀!」
当发现被自己扑倒的人，居然就是那个在空中飞行的少女时，让我更加惊讶了。姿势像是刻意要撂倒对方的我，视线范围被金色发丝完全覆盖。
「好痛……」
我一边呻吟，一边抬起了头。
「啊。」
然后，那个少女的脸，近得让我大吃一惊，她那双碧绿瞳孔的大眼，狠狠地瞪视着我。我原本以为她是外国人，但在近距离一看之后，．却觉得她的脸孔比较像日本人。
「对、对不……」
当我出自本能地道歉，并移开我那像是压倒对方的身体时，腹部瞬间遭受剧烈冲击，少女的怒吼声同时响起：
「给我滚开!」
她的腿力到底有多强啊?我的身体瞬间被踢到了半空中，背部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
「咳、咳咳!」
内脏感到移位般的剧痛，而且痛到快要不能呼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的我，手压着腹部，弓着上身站了起来，凝视着把自己踢飞的少女。只见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设计奇特，有着几何图案的上衣，以及长裙上的灰尘。她背对着我，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真是的——还以为成功引开了，没想到还有一只躲在这种鬼地方……」
她那种态度让我火大。虽然说撞到人的我也有错，但是她突然无缘无故地把我踢飞，
让我无法释怀。
「喂、喂……」
好不容易才能发出声音的我，早已经忘了腹部还在疼痛，没好气地大喊了起来。少女似乎吓了一跳，停下了动作，把脸转了过来。
「什么啦!咦?为什么能说话呢?话说回来，你没戴面具耶……哎，难道说是正常的家伙吗?」
少女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皱了皱眉之后，突然表情为之一亮，对着我问道。
「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至少会说日语啦。另外，我也觉得自己是正常的人——就好像还没开口说话，肚子就无缘无故被踹了一脚，也会觉得火大的『正常』。」
我尽可能地以对方容易理解的讽刺口吻回答。但少女却只是凝视着我，不知在思考什么，没有开口回应。
「妳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不耐烦地问着，少女笑着自言自语起来：
「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受『魔女狩猎面具』影响。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怎样都好，这说不定可以改变些什么……」
「啊?妳在说什——」
在我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附近响起低沉的，犹如地震般的声响。
「怎、怎么了?」
我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声音的源头。
「唉呀，拖拖拉拉的，结果被追上来了。」
听到身旁的少女叹息般的口吻之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群戴着面具的人，紧追着这个少女不放。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她继续待在这里，我就会……
「喂、喂，那些戴面具的人是在追妳这家伙吗?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立刻开口问了少女。这是我头一次直接对女孩大喊「妳这家伙」，大概是因为一开始就被踹飞的关系，觉得没必要对她客气。
「没错——那些家伙的目标是我。周遭的人全都被面具附身了，所以才会来攻击我。因为我本身就是基准点，所以不管打倒多少个都没用。这种情况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少女轻率的回答，让我的心情更加烦躁，而且话里也有太多无法理解的词汇。不过，我得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也就是——再这样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既然如此，妳就赶快逃啊。如果妳再拖拖拉拉的，只会被他们抓住吧?只要妳还在这里，我也会受到牵连，不是冯?」
我情急之下脱口说出这些话，心里完全没有要帮她的想法。因为帮她等于与那些家伙为敌。我很清楚所谓的敌人有多么恐怖。
「那是因为我已经没办法逃了。」
少女笑着说。
「为什么?妳像刚才那样，那个……妳用飞的逃得远远的不就得了?」
即便心里非常抗拒这种说法，我还是开口这么说了。逐渐逼近而且越来越大的地鸣声，让心中的危机感更加强烈。
「你看这个。」
少女这么说之后，把手举到自己面前。我不明所以的看着她那白皙的手掌。
「啊!」
我倒抽了一旦况气。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少女手掌呈现微微的透明状，而且看得见她在手掌后方的脸。少女似乎透过自己的手掌看见一脸惊讶的我，感到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你吓到了吗?我虽然有实体，但现在则是类似幽灵的灵体。所以魔术（注：在日文当中，「魔术」有两种意义，其一是指变魔术表演之类魔术戏法，其二是魔法、法术的意思，此处是指后者。）——也就是说，如果我继续用刚才那种力量在空中飞行，会消耗我的精神体，或许会连目前的状态都无法维持。实际上，现在已经渐渐变成那样了。真是的……我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风险。」
少女不断的握紧又张开她那双半透明的手，表情懊悔地说着。那阵不断逼近的地鸣声，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只是从一个方向，而像是由四面八方传来的感觉。
「啊——被包围了吗?」
对于少女的轻松口吻，我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啊啊!够了!虽然我搞不懂妳在说什么，重点就是，妳已经不能像刚才一样在空中飞了，对吧?这样的话，妳为什么还这么悠哉啊。如果有其它方法的话，在把我牵扯进去之前，妳还不快逃!」
在道路的前端，黑色的人影零零落落的出现。道路的反方向也是，面具集团果然已经以包围的方式逼近。即使如此，少女依然不慌不忙地这么说：
「方法?要的话还是有啊。就是现在，我刚刚才发现的。」
少女伸出手指，向着这个方向。
「啊?」
我无法理解的回头看了看。在那边，除了一群戴着面具人们一步步往前推进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对哦。是你，就是你。」
少女出人意料的这么说着。
「我不懂……妳的意思。」
但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我从少女身边退了一步。
「不知道什么原因，『魔女狩猎面具』似乎对你没有效果，那你就当我的依附体吧。」
「什、什么啊，那是什么?」
我往后又退了一步。可是四周已经完全被面具集团包围，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要让灵体维持在安定状态，果然还是需要肉身。没有肉身的话，精神体就无法恢复。所以，你就让我暂时寄宿吧!不过你放心啦，虽然多少会对你的肉身带来负担，只是会比平常更容易累而已。」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我反而开始觉得这家伙才不正常。可是，事实上她的躯体是透明的。如果眼前的少女真的是像幽灵般的物体的话，那么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暂时寄宿?难道说是附身的意思?
想到这里，我的背脊顿时发凉起来。
「别、别耍人了!开、开什么玩笑，我一点都不想和妳，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状况扯上关系。而且，基本上，妳如果是幽灵的话，那些家伙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妳啊!」
听我这么吼着，少女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真是——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有实体。当然啦，只要实体的存在变得更稀薄，那些家伙自然就触碰不到我了，但到了那时，我也就进入自然消灭的阶段啦。在还有部分实体存在的状况下，我被打到还是会感觉到痛，疼痛也会削弱我的能量。当我被削弱到无法维持实体时，就会死掉啰。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你大概也会一起死吧。」
道路完全被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堵住了，少女瞥了一眼那些包围着我们，并且逐渐缩小范围的人群说道。他们的脚步声撼动地面，不断地朝我们逼近着。
「——所以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乖乖听我的命令。」
「不要。」
即使如此，我还是摇了摇头。我本能地察觉到，要是同意了这个少女的意见，我肯定会完全失去现在的平静生活，同时替自己制造出大量的敌人。
「真是的——竟然拒绝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女的请求，没用的家伙。」
「妳什么时候请求过了。妳只是在命令不是吗?」
「是这样吗?那我换个说法。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照我的话做。」
「这叫做恐吓吧!」
听到我的怒吼，少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难道说她现在这句话真的是打算用来表达请求的?
「——什么嘛，我只是把事实讲出来而已。还是说，你真的想死?」
「这怎么可能!」
「不然是怎样?啊，难道你认为『自己不是他们的目标，说不定能逃出去』?真不凑巧。要是你打算一个人逃走的话，我会紧紧抓住你一起跑的。」
「呃……」
少女几乎是在恐吓了。但是……说得正中要害。难道我只能放弃挣扎了吗?我看着从少女背后缓缓逼近的沉默白色面具集团，一边考虑着当下的情况。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的视线落到她的脚边，她在裙下露出的细长双腿，不停地颤抖着。
咦?她在发抖?
这是我头一次体认到少女也会恐惧。对于「被夺取」会感到恐惧，因为我意识到对方与自己同样是「人」。对她来说，我就像是那块在波涛汹涌的黑暗海上好不容易抓住的那块板子。
可恶——
「真的能……改变情势吧?」
听到我硬挤出口的话，少女的表情立刻一扫阴霾。
「当然可以!」
胸部不怎么丰满的她，充满自信地说着。我……即使痛苦还是点了头。
「我知道了!现在就照妳说的做吧。」
「哼，一开始就老实的这么说不就好了。那么——首先是逃离这里吧。」
少女脸上瞬间掠过一抹笑容，但立刻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逃离?」
「就算要附身，我也得先隐身才行，否则根本没有意义。虽然恢复身上的力量也是我的目的，但先躲到你的身体里，解除现在这个魔法比较重要。」
魔法?是指面具的事吗?虽然我不太懂，但如果能解决的话再好不过了。虽然躲在我身体里这种说法，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现在已经不是追究的时候了。
「但是，妳不是已经不能飞了吗?」
「还可以用一次左右，短距离的话应该没问题。来吧，赶快抓好。」
「……抓哪里?」
我们尴尬的对看了一下。
「我要、要飞起来，所以你要搂紧我的腰!如果你敢吃我豆腐，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的话，妳也会被杀不是吗?」
即使回着惹人厌的话，我现在还是听话地从后方搂住了少女的腰部。这样看才发现她比我矮了一个头，我不得不半蹲下来。
「那么要走啰。」
少女这么说完便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在这段期间里，白色面具集团的人潮更加密集，而且越来越接近。从我奔过来的巷子那里，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涌出了。另外，少女奔出的巷子也是。那些家伙，马上就要逼近到我们身旁了。
「喂、喂，快一点!」
我高声大喊，不过少女没有响应。被面具附身的人们挥起手臂。但就在我们快被挥下的手臂抓到的瞬间，少女睁开了眼睛呼喊着。
「远扬之风!」
「呜哇!」
少女以猛烈的速度往上飞升，我紧抓着她纤细的腰部。这可不是避嫌的时候，我将脸贴在她的背上，手臂用力地环住她。虽然她说自己有一半是幽灵，但体温却很温暖。
风压很强，虽说不是非常痛苦，但眼睛却无法张开。没过多久，被往下拉的感觉取代了飞升的感觉，内脏彷佛从往上飘的状态转为急速下坠。在我咬紧牙根忍耐着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声音。
「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啊?」
听见这句话之后，我睁开了眼睛。虽然身体还残留着飘浮感，但我的脚已经确实着地了。原本搂在对方腰部的手臂，被啪的一声挥开。虽然我想开口抱怨，但看到那双手比起刚才还要透明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么，快点过来。要开始啰。」
少女在对面朝我伸出了透明的右手。大概是要我抓住她的意思吧。
「啊，嗯。」
我不甘愿的伸出了手，伸到一半，才注意到伸出的是右手，我犹豫了一下，别扭地改用左手握住少女的右手。
「什么?你不知道握手的方法吗?」
对以惊讶的表情询问的少女，我回以含糊嗳昧的表情。我已经不想再用这只右手，握住任何人的手了——这样的坚持，即使解释也是没用的吧。
「嗯，算了。我的名字是爱莉莎。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你呢?」
「……远见……启介。」
「是吗，那么启介，你尽可能敞开心扉。虽然你刚才已经同意共享肉身，可是你在意识上的抵抗，会造成我很大的负担。」
少女……爱莉莎这么说完，便和刚才一样，轻轻闭上了眼睛。握着的左手开始变热。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融化进来、又有什么被夺走般的奇妙。这就是所谓的附身吗?
「喂，我话先说在前头哦。我最讨厌那种硬是丢下需要帮助的女孩，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不管的胆小鬼!」
爱莉莎闭着眼对我说着。
「还真巧……像妳这样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立场，光会带给他人困扰的家伙，也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我由衷地这么说着。手掌的热度增加了，而且逐渐出现疼痛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体的负荷好像变重了。爱莉莎倒是一副悠哉的表情。看来痛的只有我自己一个。
刚刚那绝对是故意的。
结果，事情发展正如先前的预料。
习以为常的平静生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和平世界，如今完全被否定了。如果一切只是昨夜恶梦的延续，那该有多好啊。
可是，这肯定是无法醒过来的现实。即使明天一觉醒来，依然是今日的延续吧。
体悟了这近乎确定的预感之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5
我们降落的地方，是在一楼开设便利商店的复合式大楼屋顶。我一边从生锈的红色逃生铁梯上走下，一边小心翼翼地朝着巷外的方向看。街上已经恢复原本热闹的景象，人群里再也没有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你看，和我说的一样吧?」
身影变得相当透明的爱莉莎，在我的旁边轻飘飘地飘浮，这样说着。根据她的说法，即便是附身到我身上，还是能维持这种密度的存在。现在除了我以外，任谁都看不见、摸不到，而且也听不见她的声音，集三种状态于一身的她，根本与幽灵没什么两样。
「真的没问题吗?我们一走出去，那些戴面具的家伙不会就又跑回来吧?」
「启介，你真的一点都不像男人耶。我说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爽快的给我走出去，爽快点!」
虽然我很想对熟稔地喊着我名字下命令的爱莉莎回嘴，可是继续拖拖拉拉的说下去八成又会被看不起，没办法，我只好下定决心走出了巷子。
爱莉莎说过，只要她形体的存在透明到谁都无法察觉到她时，面具便会消失……
「——」
我不敢大意的来回张望着，不过没有谁要攻击过来的样子。
「话说回来，为什么路人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呢?」
我问向如同背后灵般抓着我后肩的爱莉莎。照理说，路人们追着爱莉莎，等回复正常时发现自己身处完全不同的地方，应该会觉得奇怪才对。
「我猜，他们没有那段戴着面具的期间的记忆。而且，对方大概也做到了让当事人的记忆连贯，使他们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吧。所以路人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移动到了不同的地方，也完全没有发现!」
「这还真是方便啊……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我不想被扯上关系。离开这里之后，妳就快点从我身上离开吧!」
我以疲惫的声音这么说完，爱莉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咦，为什么?我暂时还不打算从启介的身上离开哦。」
「啊?为什么啊?从这里逃出去之后，妳就用不到我了吧。」
只打算暂时合作的我，慌张地开口追问。
「要用到你的地方还有很多哦。而且，你没仔细听我说的话吗?刚刚的面具附身术，是施加在我身上的。所以在我从启介身上离开的瞬间，那些家伙又会蹦出来的。」
「……这样的话，虽然很麻烦，我就把妳带到没人的深山里吧。这样妳总没意见了吧?」
「当然有意见啊。我怎么可能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依附体。启介，你要替我找出对我施了魔法的家伙啊。我确定他人就在这镇上。只要打倒了那家伙、取回我的实体的话，我就会从你身上离开。」
「实体?」
「就是我的肉身的意思。在这镇上和那家伙战斗时，我太过大意了，结果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由于我将精神体肉体化的关系，只好对成为空壳的肉身施以水晶封印后丢弃在那里……对方必定是用我被压制住的肉身作为媒介来施加诅咒。所以直到我能回到自己的肉身之前，一切就拜托你啰!」
荒唐到极点的内容，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但回过神来以后，我立刻出言抗议。
「什么，我可没打算连这种事都要帮忙啊……」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但一察觉到周遭聚向我的诡异目光，我不得不压低音量。
「哈哈哈，要小心点哦。因为我的模样除了启介以外，没人能看得见，你一不注意的话，就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哦。」
「吵、吵死了!总而言之我——!」
我小声地发怒着，可是爱莉莎却毫不在意的打起哈欠。
「哈。啊……累死人了——那么我稍微休息一下啰。」
「咦，休息一下……喂?」
话才刚说完，爱莉莎的身体就变透明了，然后连我也看不见她了。我在路中央停了下来，呆呆的站着。
「难道是消失了……不可能吧?」
可能的话我希望是那样，但我知道那只是符合我期望的推测而已。
咕噜～……
肚子叫了起来。因为紧张而暂时被遗忘的肚子，强烈的食欲骚动了起来。脚步走起来很不稳，全身也感觉重得不得了。
这么说来那家伙!爱莉莎有这么说过。成为她的暂时寄宿只是会比平常来得容易疲劳而已。
「什么而己啊了……还而已咧!负担很重啊。」
我拼了命不让自己失去逐渐模糊的意识。
我已经没有看漫画的力气了，疲惫地踏上回宿舍的路。
*
「混帐……」
在数量多得吓人的人群当中，一个身高突出的男子低声说着。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他却依然全身裹着黑色大衣，戴着太阳眼镜的身影，配上一头漆黑的长发，让人感觉仿佛是一道闇黑的影子正在行走。隐藏在太阳眼镜后方的双眼，散发着蓝色的黑暗的光芒。
「术法被解开了吗!消耗殆尽之后消失了吗……两边都不对啊，太快了。虽然已经把对方逼到了绝境，但她不是这样就能轻易解决的家伙。星龙系的弱点是什么呢……」
男子神色不悦的低声嘟哝着，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嘴，笑了起来。
「继续隐藏的话也很棘手……还是试着做点手脚好了。反正肉身在我这边。即使设下了大得夸张的封印，让我不太能任意行动，但是，那家伙应该也逃不出这个城镇。」
男子俯视着淹没自己周围的人群。就在旁边，一名肩膀低垂，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的少年走了过去。
「虽然都是小喽喽……至少也给本大爷发挥一点作用吧!」
丢下了这句话的男子，身影像溶入黑暗般的消失无踪。由于太过自然，甚至连走在后面的人，也没察觉这个人的消失。




第二章  风之笛，湛蓝之眸
喀啷、喀啷。

『下一站伞阳!伞阳……』

我听着规律的车子振动声与嘎哑的广播声，缓缓张开了眼睛。在空荡的电车车厢中，除了我以外，没有其它乘客。当我独自一人坐在横椅上时，橘黄色光线从对面的车窗照射进来。

由于光线太过刺眼，我将视线移到脚边，那里放着一个大型运动背包。由于我塞行李时不浪费蓝色圆筒状背包里的一丝空间，背包圆圆的鼓起来。

我露出苦笑。

虽然把东西勉强塞进去了，但也够折磨人了。因为不放心交给宅急便运送，便将所有重要物品都放进这个背包里，实在是累人。因为我已经背着这个沉重的行李，花了五个小时换了好趟车。在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不过，总算是到了。我以后的新栖身之地——伞阳市。

喀……啷。

电车的速度开始慢慢减缓。夕阳的余晖被车站周边的高楼大厦挡住，车内变得昏暗。然后……车子慢慢地停了下来，门咻地一声打开。我在心中喊了声「好!」为自己打气，拿起重得让我歪一边的背包，举步踏上月台。

风，不一样。

从建在高架桥上的车站月台往下俯瞰，城镇申有很多全新的现代大楼，但是由于四周环山，空气非常清新。

来到了新的地方。一个与那座城镇迥异的地方……

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

一定没问题的。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对由衣——做出的那件事。也不会有人因为那件事而避着我，不用对伯父他们小心翼翼。所以一定能过着快乐的生活。

不过，我在走到剪票口前停下了脚步。

咦?奇怪了、找不到车票。我翻找着皮包和口袋，就是不见那张最后要转搭这辆电车时所买的单程票。

难道……我看向右手。对了，由于坐这辆电车时再过数站就要下车了，我就把车票拿在手上没有放进皮包里。我累到都忘记了，还为了不要弄丢，紧紧地握着车票——用右手。

「啊、啊哈哈哈……」

我笑了。但不是笑弄丢车票，而是嘲笑着，以为能够将所有的一切都遗留在那个城镇中而逃出阴霾的自己。

笨蛋。「诅咒」就在这里。就算其它人都忘了，就算我想忘记，身上的右手也绝对不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

「——我一直在你身边哦。哥哥。」

吹过我耳畔的风，彷佛这般低语着。

2

「真是的，进了校门还要走多久啊……」

我走进学校的校门，了无生气、步履蹒跚地走在通往校舍的砖瓦道路上。我昨晚难得地梦见了来到这所学校前，第一次踏上这座城镇的那一天。可能是昨天没有用到右手所以不是做了恶梦，但也不是值得回味的梦境。

话说回来，那一天是第一次看到这所学校。当时还因为校舍的占地广阔而感动不已，如今却为了通往校舍的道路如此漫长而咬牙切齿。

看见一整排耸立在远方、以砖瓦彻成的红色气派校舍后，我叹了一口气。说真的，这实在是一所贵气到不像我这种人会来念的学校。简直就是用钱堆起来的。如果有人跟我说，这里只有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才能来念，我也能欣然接受。

我向伯父提出远离以前居住的城镇的要求，他答应之后，替我找到了这间学校，但是对于学费的问题，我不由得感到不安。

先前我对山崎说到这件事时，他回答我：「哈哈哈，学费没有那么贵啦。要是太贵的话，就没有客人要来了不是吗。学校只是外表看来很气派而已，校地会这么大，也只是因为这里是乡下啊，它的卖点，就是全体学生住宿制而已。你知道吗?这个社会非常需要这种能寄放小孩的地方呢。」

记得我那时十分赞同。也就是说，这里是处理烫手山芋的地方。所以这里同样也有许多家世背景复杂的人。他们和我一样，不论在家里或学校，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才会沦落到这里。

山崎他自己一定也有什么秘密吧……不过我没想过要深入探究。

「唉……话虽如此，我还是好想睡。」

再加上身体沉重，移动脚步更是困难。

我昨天像是在扒饭似的，火速地吃完晚餐后就陷入沉睡，早餐也确实吃饱了，然而笼罩我全身的疲劳，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唯一令人高兴的事，就是今天早上寄来的生活费，让我不用再继续挨饿了。

「今天要是打瞌睡的话，那就惨了……」

我硬是压下打呵欠的冲动，喃喃自语。如果是昨天那堂完全不管学生听不听课的古文课那也就算了，如果在其它课堂上昏睡，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老师骂到臭头。这所学校基本上对生活指导是很严苛的。

「——那家伙……从那之后，就没再出现了呢。」

我朝自己的后方瞥了一眼，结果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学生对上视线，我慌张地将头转回来向前看。

或许那只不过是一场梦吧，因为饿昏头而看到的幻觉。虽然还记得那时真实的感觉，但是因为过了一个晚上之后，还是没见到爱莉莎的踪影，让我越来越觉得那一切只不过是梦境。

「真希望那个幽灵女只是一场梦。」

我轻声地低语着。这句话应该是小声到没有任何人听到才对!

「你说谁——是幽灵女啊?」

一句在我耳边呢喃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惊跳起来。

「呜啊!啊、爱莉莎?」

我大叫着回过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金发少女。而那副透明身体的另一边，之前对上视线的女学生，停下了脚步看着我。

糟了!我刚才那样子，对看不见爱莉莎的人而言，根本是个怪胎!

「啊、那个、不是的……」

在我试图解释的时候，那名少女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快步地走过我身边，到后来她根本就是拔腿狂奔。

「啊啊……」

我怀抱着绝望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希望别传出什么诡异的谣言才好。

接着，我东张西望。由于现在时间比起平常的上学时间还要早，所以除了那名少女以外，附近并没有其它学生的人影。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喂!妳别突然跑出来啦!」

我再度迈开步伐，以强硬的口吻对着在我身旁飘浮的爱莉莎说道。

「谁叫启介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说我的坏话。我是那种睡着了也能听见别人说我坏话的人哦。」

「——妳的顺风耳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脸错愕地反唇相讥。

「唉——……果然昨天发生的事不是梦。也就是说，我身上的疲劳感，就是因为妳的关系啰?」

「嗯?有那么累吗?那大概是因为我吧。因为昨天我也消耗了许多体力，所以启介的负担应该也很大吧。」

「别说得那么事不关己!我这样感觉很痛苦。不管吃再多也没有饱足感，不管睡再久也还是想睡……」

「哎呀，所谓的附身，就是会这个样子嘛。一定是因为磁场的关系，让我的疲劳也连带传给你了吧。不久你就会习惯了啦。」

「我可不希望习惯之前一直维持这种鬼状态。昨天话说到一半，我先说清楚了，我可不打算受妳的牵扯。」

我一脸严肃对她挑明，但爱莉莎却笑着继续说：

「嗯——那现在我们就回昨天那条街去看看吧。搞不好那家伙会过来呢。」

「听我说话!我不是说了我没打算帮助妳吗!况且我还要上学呢!」

但是爱莉莎却露出困惑的神情。

「上学?那是什么?」

「啊?妳在说什么啊，妳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是不知道啊。上学是什么东西啊?」

面对一脸认真询问的爱莉莎，我感到困惑了。

「就是指去某个地方读书啊。」

「读书?」

「就是数学、国语、物理、化学、生物、体育……之类的教育课程啊。」

「哼——……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爱莉莎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着，让我不由得觉得这很不对劲。这家伙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嗯——……总之，我身为高中生，就得遵守那种规则……吧?」

我只能够这样含糊地回答她，但爱莉莎听了不知为何竟深深地点了个头。

「啊——是这样啊。这是你们外界的规则。那也没办法啦。」

爱莉莎十分坦然地接受。

「什么?」

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安地问她。

「嗯?因为既然是规定就得遵守才行。没办法，我就陪你去那个什么上学的。相对地，结束之后你也得帮忙我要做的事。」

「妳别擅自决定。我才不会帮妳。我恨不得妳早点离开我的身体呢。」

「嗯……你要是说得太过份，我就……更加毫不客气地吸走你的体力哦。」

爱莉莎绕到我眼前来瞪视着我。

「什么!过份的人是妳吧!还有，妳快住手!再吸下去我会死的!」

「那你就得听从我说的。我都特地让步了。」

她认真的神情，让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妳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

「所以你同意了?」

「随便妳啦。但是在上课时不要跟我说话，我会分心。」

「上课?」

对于又得再说明一次而感到厌烦的我，不禁觉得未来多灾多难。虽然说那个时候是为了获救，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下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2

从我穿过鞋柜、楼梯和走廊来到三楼的教室门前为止，我得不停地向爱莉莎说明。而爱莉莎在路上开始对学校越来越感兴趣，不但一直问个不停，还一副问得不够的样子，但我总不能进了教室后还一直诡异地自言自语，只好请她乖乖闭嘴，才打开教室的门。

从外面看起来，教室里面十分安静，连灯都还没打开，门窗也紧闭着，我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不过出乎意料的，已经有人先到教室里了。

「啊。」

两名少女听见开门声之后，转头望向我。一个是坐在窗边最后一个座位上面无表情的少女，以及站在她的桌前，似乎正在与她互瞪的冬上雪绘。

「早、早安……」

我最先能想到的台词只有这句。因为错愕而楞在原地的她们，出现了两极化的反应。那个坐着的少女完全没反应，兀自撇过了头，冬上则是堆起了笑脸说话。

「早啊，远见同学。啊，昨天谢谢你变魔术给我们看。」，然后她快步地走出教室。

我感觉自己似乎不小心撞见了不该看到的场面，于是小心翼翼地在尴尬的气氛里走着，将书包放在教室中央的座位上。

我斜眼偷看那名留在教室里的少女。

我知道那少女的名字，她叫友月末由。

我会记得她的全名，并不只是因为去年也和她同班，而是因为她是个很特别的学生。只要提起她的名字，同学年的学生，应该没有人不认识她才对。

这名少女总是独自眺望着窗外，不与任何人接触交谈，也没有人想与她往来。当然，我也没有和她交谈过。昨天我表演魔术戏法的时候，她也只是独自望着天空，并未加入围观的人群。

她有一头及肩的直黑长发，皮肤白皙，五官端正。

说真的，这个少女的美貌，可说与冬上不相上下。但是男同学们却不想找她攀谈。

理由很简单，因为和她扯上关系的话，就会遭到不幸。大家都知道那不只是谣言而已，而是事实。

所以，绝对不能接近友月未由——

「——喂。」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就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友月的锐利视线朝着我直射而来。可能她发现我正在斜眼偷看她吧。我回过神来，心里十分惶恐。即使我想装迷糊，教室里也只有我和友月两个人，我的心脏还没有强到能完全无视她。

「什、什么事?」

在数秒的沉默之后，我面向友月那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为什么看我?」

「对、对不起。」

我慌张地转回正面，但是友月却在我的背后继续说着话。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总是一直看着我?」

一直?这么说来，我的确经常偷偷观察友月。她可能曾经察觉到我的视线吧?

志忑不安的莫名情绪，让我的脸颊一阵灼热。

「——对不起。」

我面向前方对她道歉，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我想早点结束与她对话，因为如果被别人看见我在和友月说话，会非常危险。

友月是班上唯一不属于冬上那一群的人。那也就意味着，她在这间教室中是孤独的，是被排除在外的人。要是随便和她扯上关系，可能连我也会遭到排挤吧。

对我来说，比起遭遇到去年发生在友月周围的那些不聿，我更害怕被排挤。

「别——」

友月低声不知呢喃着什么。

「咦?」

我回过头——正好对上友月的视线。由于我刚刚恍神，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这次换她别开视线。我犹豫着是否询问她会比较好，正打算开口的时候——

喀啦啦啦啦。

伴随着一声巨响，教室的门打了开来。我闭上嘴巴，慌忙地回过了头。是冬上。她手上拿着像是教室日志的东西。我在心中暗自猜想着，看向黑板那边，果然，在今日值日生的下方，写着冬上的名字。虽然错过了询问友月的时机，但也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冬上和我眼神交会时笑了一笑，然后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望向友月。

——!

我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寒意!冬上脸上并没有出现特别奇怪的神情。

只是，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在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瞳之中，看不见丝毫情感。她只是纯粹的面无表情。但是在那一瞬间，我却觉得她令人害怕。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看见她们两人站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说回来，冬上并不知道去年发生的不幸事件。

去年，班上那些排挤友月的家伙们发生了意外，分别身受轻重伤的那个事件。

恐怕那真的只是意外吧。但是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后，虽然友月还是受到排挤，但是未曾再遭受同学的欺负。

因为，大家都害怕着那彷佛已成为必然的偶然，暗地里咒骂友月是个「魔女」，心里对她怀着恐惧。

但是冬上她，知道那些过去吗……?

我摇了摇头，一定只是我想太多了。只是两人刚好提早到了学校，只是在聊天而已。冬上是个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的人，所以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根本和我没有关系。

我硬是让自己接受这种想法，坐到位子上拿出单字本，开始准备今天的英文小考。爱莉莎则听从我的指示，噤不作声地在我斜上方飘浮着，然后兴致勃勃地以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环顾教室。

「嗯……?气氛好像怪怪的哦?」

在那之后过了约十五分钟，快要迟到的山崎和宫岛才出现在教室里。这两个一同住在第三男生宿舍双人房的家伙，总是在上课钟响前一秒才抵达学校。他们两个在进入教室后就朝我的位子走来，开口向我询问。

「咦，是吗?」

我装傻似的别开了脸，但也的确感受到，教室里的气氛莫名僵冷。而我隐约察觉到，那股气氛的中心点，正是坐在靠走廊那边最前方的位置，现在正被众多女学生所包围的冬上雪绘。我心里正犹豫要不要对他们说明。

「是啊。好像不得了呢。喂!宫岛，果然是因为那件事的关系吧?」

但山崎心中似乎还有其它推想，朝着宫岛悄声说道：

「别那么说嘛……我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的。喂!远见，你昨天为什么擅自回去了?」

宫岛不知为何以怨慰的眼神看向我。

「啊、抱歉。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干劲。反正我的任务看起来已经结束了，所以我就先走啰。后来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那之后可是惨兮兮。」

山崎叹了口气，看着隔壁的宫岛。

开始时大家都还很开心，感觉很不错呢。但是这家伙得意过头，就使出了『那个』。」

「『那个』难道是……」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宫岛，他只是搔了搔头。

「嗯……就是『那个』。就是往常那个表演，用屁……发出DOREMI音阶那招……」

「你——是白痴吧。」

山崎十分同意我说的话。

「真是的，这家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有男生看到那招才笑得出来。结果，不出所料，女同学们全都退得远远的，而且啊，他不知道吃了什么鬼东西，屁还臭得要命。我本来想先压住场面再说，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然后这家伙就被众人狂嘘：恶心死了!去死!……结果他昨天整个人变得很沮丧。」

「嗯，那你们昨天有待在房间里吗?出门时，我还去看了一下啊。」

「啊啊、是这样吗?抱歉，我没注意到，因为这家伙窝在棉被里一直哭，我光是安慰他，就花了很大的力气。」

「哈哈……是这样啊……宫岛，你还真是脆弱啊。」

我以同情的目光望着宫岛，但是他的神色和往常一样，感觉不出他昨晚很沮丧。

「不过其实呢，相对地，我重新振作的速度也很快，你用不着担心啦。我已经把昨天的事当成一场恶梦了!」

「……那是正面思考还是负面思考啊?」

「不管是哪一种都好啦!」

虽然宫岛若无其事地笑着，感觉若是任意去戳他那颗脆弱的心，他随时都会有崩溃的危险，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要是他真的在这里哭起来的话，我可承受不起。

不过听到他们昨天没有到镇上后，我放下心来。

「可是……喂!远见，这种气氛不是我的关系吧?」

宫岛的笑声之中藏着一股恐惧，他环顾教室，朝我靠过来寻求答案，我摇了摇头。

「嗯，一定不是因为你啦!因为你做的事太蠢了，过了两三天就没人会记得了吧。」

「是吗?那就好。」

「不，你这么老实地感到开心，我也觉得有点……」

我已经没有力气对宫岛吐槽。原本已感到疲倦的我，又加上刚刚愚蠢的对话，让我感觉更加疲劳了。

「啊!对了!远见，你今天放学后有时间吗?」

山崎态度出现了些许转变，开口问了虚软无力的我。我往上方瞥去，只见她那双碧眼，朝着我散发出充满威严的压力，彷佛无言地说着：「你应该知道要是不遵守刚才的约定，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吧?」

真要说的话，我根本就没承诺爱莉莎什么，但是她大概已经认定我们早就约好了吧!

「……嗯，不好意思。我今天刚好有事。」

我的额头冒出冷汗回答。由于在个性上，一旦别人有事拜托我，我就很难拒绝，所以我连是什么事都没问，就直接向山崎摇头婉拒邀约。山崎面带遗憾地低声说道：

「这样啊，因为今天宫岛好像想要好好雪耻，所以想叫你再变一次那个魔术。可是今天不行啊……」

「你、你们还要再搞一次啊?」

我愕然地问道，山崎凑上脸来小声说：

「……其实啊，昨天我们好不容易要到了三个女同学的E—MAIL哦。冬上的就只差一步了，因为我们连她身边的人都拿到了。」

我不禁感叹起来，这家伙根本是在利用宫岛吧。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不过如果远见你没空的话，那也没辄了。怎么办?宫岛?明天再做吗?」

「不，就今天。」

也不知气魄是从何而来的，宫岛充满男子气概地用力点头。我敷衍地说了声「加油吧」之后，又补上了一句「今天第一节有英文小考」，这两个家伙才慌张的冲回自己的座位。就在此时，上课钟声也随之响起。因为现在是导师时间，所以老师也跟着走进教室。老师的到来，让方才教室里的僵冷气氛缓和不少，但仍然弥漫着一股紧张感。我转头瞥向左后方，看见友月未由还是一如往常地盯着窗外瞧。

这一切与我无关。我也不打算去淌这浑水。

那种如同天谴般的意外，应该不太可能会再发生。

不过要是——发生与去年相同的事件的话……

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我没有再看过友月的笑脸。彷佛所有表情都从脸部被剥离似的，她总是面无表情。只有她眼中的锐利目光，会显示出一点情绪波动。

说不定这次连眼神里的情绪波动也会就此丧失。

与我无关。这一切的确和我无关，但是只是这样想而已……就让我心情莫名郁闷。

3

「啊——真是的!太久太久太久太久太久了——!都已经傍晚了耶!」

放学后，爱莉莎第五次对着走出校门的我大声嚷嚷。看来她的不满已经累积许久，只见她激动地喘着气。

「我也没办法啊，学校就是这种地方嘛。不过妳还真的一直保持安静呢。从下午开始上课时，我很担心妳突然火大，发作起来。」

我尽量压低音量，害怕走在我周遭的其它同学会听到。说实在的，爱莉莎那副因愤怒而扭曲的神情，小动物光是看到都会口吐白沫身亡吧。她的身影更是常常出现在我眼角余光，让我冷汗直流，上课完全没有睡意。

「……你真失礼，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就算我再怎么蛮横无理，约定与规则我还是会遵守的。不过，你既然让我等了那么久，就得卖命地替我工作啰。」

「我又不是爱莉莎雇用的仆人……」

我低声咕哝，拖着因一直忍着不打瞌睡，而感到疲惫不已的身体缓缓行走。那二人还留在教室里，似乎真的是要一雪前耻。不知道宫岛表演放屁的传闻是否传开了，今天观众比起昨天少了将近二十多个。说不定，宫岛这时候正在表演他绝招中的绝招，赌上性命的终极奥义——三分钟假死状态。希望不会落到得叫救护车的下场。不，应该是要先祈祷他不会就此一命呜呼才对。毕竟宫岛先前的三次表演当中，有一次就是靠心肺复苏术才活了过来。

「不过你居然能够忍受那么无聊的事情!如果是我，五分钟后就掉头走了。」

爱莉莎无法理解地说道。

「因为是义务啊……而且我不想被排挤。」

「排挤?」

「对，像是读书或人际关系之类的，如果你偏离常轨的话，就会一直受到众人排挤，然后渐渐地被逼到边缘，最后被一脚踹开，被当成空气一样。我可不想变成那样。而且，去学校上课，也算是世间常轨的一环吧。」

我曾被排挤过一次，所以心里很清楚。大概在那个地方，我已经像空气一样，是个不存在的人了吧。应该说，我没有存在的资格。

「哼……好像过得很辛苦呢。我还以为外界的人是更自由的。」

爱莉莎仰望着逐渐接近山头的金色太阳，感触良多似地呢喃着。

「……啊，我从早上就很在意了，妳嘴巴上总是说着外界、外界的，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想知道吗?」

「我会……在意。」

「这个嘛……因为启介必须要和那家伙对战，或许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吧……。嗯，其实这样是违反规定的，不过，这里又不是在方舟里，在外界的话，应该不算犯规吧。」

「喂!妳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什么啊?」

我隐约听见「对战」还是「犯规」的字眼，危机感油然而生。

「喂!启介，你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然而爱莉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突然笔直地注视着我向我询问。

「喜、喜欢的事?」

「对，能让你心灵满足的事。」

「妳这么突然问我也……」

我抓了抓头。

「那!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

「嗯——……」

我烦恼地望向天空，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念头——

「对了……我想在草地上翻滚，暂时眺望一下天空上的白云。」

因为这么做的话，那些突发事件以及局促不安导致的身心疲劳，或许多少能恢复一些。

「嗯——算是及格。对于一个毫不体贴，又自我为中心的人来说，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特质呢。」

爱莉莎轻轻地将手放在我头上。

「妳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要告诉启介你想知道的事。喏，那么就改变路线吧。带我去个没有人的地方吧。」

「不去车站前好吗?」

「那之后再去。」

「——真是的，我先说好，就算妳告诉我所有事，我也不打算帮妳去做危险的事哦。」

「是、是。」

真不知爱莉莎是真懂还是装懂，好像只是在敷衍似地应付我，然后像背后灵跟在我身后。我缓缓走向河川上游，前往那座偶尔会去散心的山丘。

「哦——这地方还真不错呢。」

爱莉莎轻飘飘地以她低密度的身体在四周飞来窜去，发出欢声。

「对吧?」

听见她称赞我自己中意的地方，感觉真不赖。

这里是一座位于城郊，占地辽阔的公园。很少有人会特地来这座没有游乐设施、又没人管理的公园。平日这个时间，顶多只有来这里遛狗散步的人，也不会有那种闲情逸致，走到位于最深处的高耸山丘上。

「如果是在这里的话，稍微增强我的形体，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爱莉莎兀自低语后，重新转向我。

「那么，我开始啰。你坐在这边吧，想躺着的话也没关系。」

「不，我坐着就好。一躺下来我可能听着听着就想睡了。」

我回答之后弯腰坐下。青草地的触感真是舒服。这边可以一览无遗地看见学校和车站前的购物中心。

「——喂，启介，我的存在，在这里真的很异常吗?」

爱莉莎边和我俯瞰着相同风景边问道。

「妳现在才发现啊……不但会飞，身体又是透明的……还会使用奇怪的能力，如果这样还叫做普通的话，那就真的见鬼了。」

我一说完，爱莉莎就「说得也是」地笑了笑。

「不过呢，我也只是个人类而己。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哦。」

「……」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现在这副模样，也难怪你会怀疑啦，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能力，这全部都是神的力量哦。」

听见爱莉莎突然冒出来的奇异字眼，我抱住了头。

「——别说了。很遗憾，我是不相信那种事的。神是不可能存在的。妳说妳有超能力的话，我还比较容易接受。」

「说什么蠢话，那才是不可能的吧。人类说到底就只会是人类，根本不可能会变成超越人类的存在。这种事，每个人从自己会走路开始，就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什么啊，那妳的意思是说，将自己办不到的事向神明许愿，袍就会替妳实现吗?」

我的内心有点动摇，但神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从我先前所经历过的事来看，这个事实是再清楚不过了。

「嗯……也不是那样。啊。是我表达得不好。所谓的神，并不是指什么绝对的造物主，而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高次元精神体』——以我们的概念来说，就称呼为『高次元存在』。」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那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由人类来看的话，高次元存在虽然具有奇迹般的力量，但正如字面的意思，祂只是存在着。说得简单明了一点，就是祂只是活着吧。而我只是借助祂的力量，与他们以『通道』相连，让彼此的精神体波长相容。这就是所谓的魔术哦。」

魔术——这是昨天爱莉莎说过好几次的词汇。她想表达的，似乎是一切异常现象全都源自于魔术。但是——

「我说啊，即使妳这么说，意思还是一样吧。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这才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就算我相信爱莉莎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也不可能盲目地全盘接受她那套理论。我很清楚，这里不是个充满幻想的虚幻世界。

但是爱莉莎见到我的驳斥态度以后，却点了点头。

「——哼，那是你们「外界」的常识。不过，障壁建立至今已经经过了一千年以上了……这也无可厚非啦。」

「障壁?」

「没错，那是一道区隔高次元存在栖息的『形成界』与我们所在的『物质界』的障壁。它切割了连系世界的「生命之树」的边界，我们称之为「天牢」。人类用来与神取得联系的法术——魔术，也因为这道障壁建立的缘故，弱得几乎等于没有，所以才无法察觉。这样与不存在也没什么差别，所以启介你的认知也不算有错。」

她说的意思我大致上懂，但是这么一来就非常矛盾。

「那样很奇怪吧。爱莉莎，妳刚才不是说过，妳之前使用的是魔术吗?」

「嗯，是啊。我使用的力量的确是魔术。启介你想想看，要怎么做，才能够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的交界，制造出一道障壁呢?」

「啊……」

这句话让我屏住呼吸。我知道爱莉莎想表达的意思了。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那道障壁，也是以魔术向高次元的存在借用力量制造出来的。所以，我们能够透过「通道」，与那道障壁后方的高次元存在联系。」

总而言之，那就是爱莉莎所使用的魔术吧。的确，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

「我还是无法认同。因为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我都无法确认啊。」

「你真是不知变通——不过现在先这样子就好。我想，如果你没实际感受过高次元的存在，确实也没办法理解。不过呢，对于有感受能力的人来说，祂们的存在，真的就跟神明一样。有多少个神，就会有多少种魔术，然而，这些魔术，却突然被以前制造障壁的人夺走了。我想，你应该也多少也能想象到那些人们会做何感想吧?」

「——一般来说，应该会恨死了吧。」

这根本不用多想。如果过去真的有各式各样的魔术存在，人们一定会憎恨着夺去那些奇迹的人，并且试图夺回。

「嗯，所以整个世界的人，都想杀了那个魔术师。因此，那个魔术师就带着自己的家人，移居到一个可以称为障壁基地的地方……也就是『方舟』。没有人知道他使用的魔术，因为他是向一些自己初次发现的神明借取力量，而他和他家人以外的人，就无法再使用仅存的最后魔术，因此也不可能从外部干扰张有结界的方舟。而自那之后，他们就一直隐居在那里，不再从里面出来——」

「那爱莉莎妳……」

「没错，我就是从那艘方舟出来的。我就是那个从众人手里夺走魔术的魔术师——赫斯史特林的孙女，也是爷爷三个孩子之一——拜尔的女儿。」

爱莉莎挺起胸膛十分自傲地宣告，但我随即将了她一军。

「不，那样的话，妳应该不能出来吧。」

「——我也知道啊。」

「嗯?妳说了什么吗?」

我没有听得很清楚，接着爱莉莎突然瞪着我大叫：

「我也知道啊!但是我一定得追到他!我得追到那个从方舟盗取魔术的家伙……因为那是我的——」

这时爱莉莎猛地噤声。

「妳怎么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啦。因为我违反了规定，明明不该会有人能侵入方舟的，我却让某个男人闯了进来。然后，那男人就把魔术带出了方舟，所以我必须要设法解决这件事才行。」

爱莉莎陷入深思般地说着。虽然我觉得这部份是最重要的关键，但看来她似乎不想讲得太过深入。

「对妳施展像是面具咒术的家伙，就是那男人吧?」

「没错。那家伙——阵那个家伙，现在就在这座城镇里。本来应该是我追击他，结果现在变成他在追击我。」

「……要是赢不了的话，就别勉强了。」

「什么!你真失礼!我要是认真起来的话，那个连无声吟唱也不太成气候的阵，连我的脚跟都构不到的。光是实战经验，他比我还差远了，我只是当时太大意、又被他出手突袭……所以我的实体才会被他制住的。」

爱莉莎一脸懊悔地说，她似乎正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那也就是说，如果妳下次再对上他的话，就能轻松获胜啰?」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对方还在追击爱莉莎，我们就只要做点引人注目的事，他就会自己靠过来暴露行踪吧。然后，爱莉莎就此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也能结束这次事件，摆脱这个背后灵的纠缠。

「那个嘛……因为我处于精神体状态，能使用的魔术非常有限。我如果有肉身的话，就能够储存魔力，但是现在这种德行，一使用魔术就会消耗我的体力。我想，阵也很清楚这一点，就算找到了他，他应该也会刻意等到我虚弱不堪才会现身。」

「就像昨天一样，为了摆脱面具集团，逼得妳不得不使出魔术……嗯，那要怎么办啊?只能坐吃等死吗?」

「只顾着逃跑的话，那就真的死路一条了。不过只要我们能够找出阵，我就有把握一次解决。」

从她坚定的语气当中，我明白到那是要杀了他的意思，而且她声音里没有一丝迷惘。

不过，她紧握的双拳却不停颤抖，在我看来，她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不过，为什么妳非得做到那种地步不可?魔术传开有那么严重吗?」

不惜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甚至还得背负起沉重的包袱，这是一件值得这么牺牲自己也要做到的事吗?更何况，我连为什么要让魔术在世界上消失的原因也不太清楚。

「爷爷他为什么要制作障壁——详细情形我不清楚。方舟里时间的流逝，与外界不一样，而且，那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在我出生时，爷爷也早就不在了。虽然妈妈夸张地描述着外界的情形，我却还是非常模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魔术被敌对的某人给知道了的话，方舟里的大家都会陷入险境。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啊……」

对了，对那些崇敬魔术的人来说，自己的魔术被夺走了，一定也会设法夺回吧。那么，障壁基地——也就是那艘方舟，一定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抱歉……」

我没来由地道歉。或许是因为刚才我没认真看待她说的事，所以心里产生了罪恶感。

「你在道什么歉啊?这是表示你有心帮我了吗?」

「那是另一回事。不过，如果只有这种方法的话……如果要在街上到处闲晃，把那家伙引出来，这点小事倒是无妨。」

我抬头望着染成一片橘红的天空这么说。

「真的?你突然变得很干脆……是因为你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了吗?」

爱莉莎开心得眉飞色舞，但也带着狐疑的眼神直盯着我。

「我只是想早点摆脱妳而己。只要妳一直附身在我身上，我也不必担心妳会被找到吧?」

「嗯，不仔细注意观察的话，连阵也察觉不出来的。好，为了答谢你，让你看看我秘藏的魔术吧。」

爱莉莎笑着说道，倒是我慌张了起来。

「喂、喂，妳做这种事的话，不会被敌人发现吗?」

「嗯……要使用魔术的话，的确会让我精神体的存在密度增加，因为我必须要实体化到某个程度才能使用魔术，如果是在热闹的街上的话，只要一使出来，就又会有一堆面具人跑出来了。不过，在这里的话就没有关系了，因为这附近都没有人在啊。更何况，我使用的是比较弱的魔法，不会被敌人发现的。」

「可是……」

「具是的，你又变得不干脆了。别再畏畏缩缩的了，仔细看着吧。我要透过口头吟唱来施展魔术了。你与阵对上的时候，或许就因为你知不知道魔术是怎么使用这件事而决定生死哦。」

她的意思是说，万一结果不如预期，失败了的话，我就被迫卷进战斗之中了?

「我可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话说回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应该会卯足了劲全力逃跑吧。」

「搞不好你逃不掉啊?任何事都要以防万一。注意啰，我要开始了。」

爱莉莎那透明的身体逐渐变得鲜明，同时她飘浮着的双脚也跟着缓缓降落地面。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轻柔的嗓音在山丘上清澈地回响着。

「平和运转的世界。柔风之音。交织而成的咏歌，响彻天际。」

她敞开双手，咏颂出如诗歌般的字句。

「野原之笛!」

当她大声地朗诵最后一句时，拂过青草的风声停了下来，相反地，我开始听到澄澈的笛声。

「这是……」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情况还是大出意料，让我吃了一惊。

非常……温柔的曲子。而且莫名地让人怀念。

「这招呢，是以风声吹奏音乐的魔术。不过曲子也只有这么一首而已。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妈妈最先教我的魔术也是这个。虽然不知道曲名，但好像是爷爷喜欢的一首曲子。」

爱莉莎自己轻闭双眼，竖起耳朵，将心灵寄托在曲子之中，对着我娓娓道来。

「嗯……是首好歌。」

「是吗?听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夸奖，感觉还真不赖呢。」

爱莉莎说出和我刚刚所想的一模一样的话，开心的笑了起来。之后，我们听了好一会儿的音乐。我抬头一看，原本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缓缓地转变成深蓝色。在夕阳的照射之下，爱莉莎的金发闪闪发亮。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她的模样看来有点眼熟，但我想是自己搞错了，于是我别开了目光。

我的右手突然出现奇怪的感觉，我明明没有紧握着拳头，掌心却渗出了汗水，右手微微发热。昨天它也曾经在瞬间痉挛，状况真的有点奇怪。话说回来，这只右手的能力又是什么呢?与爱莉莎的魔术有什么关连吗?难道这不是诅咒，而是魔术之一吗?

但我现在不敢贸然发问，也不了解它发热的原因，直接把汗抹在裤子上，我将意识集中在那澄澈透明的笛声上。

过了约五分钟，笛声开始慢慢地回复成原来的风声。

「——刚刚那是向名为『流星之龙』的高次元存在借取力量后使出的魔术。爷爷透过『通道』连结到的高次元存在不只有这一个，还有『探求愚者』与『悲叹魔王』这两大支柱。再将祂们的力量联合起来，就可以作出『世界之道——塔布』来隔离两个世界。感觉上就是祂们会在世界和世界之间创造出一块大岩石，将出入口堵住的样子吧。」

「哈哈，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是妳那比喻真是浅显易懂。由三个神明创造出大石头……换句话说，爱莉莎妳们的魔术有三种啰?」

「对啊。除了我爷爷以外，基本上，都是只用其中一种与自己精神波长较容易吻合的系统。」

也就是说，爱莉莎至今所使出的魔术，都是向那个名为『流星之龙』的存在借取力量才得以使出的吧。刚刚的现象，正是祂存在的证明。不过如果——

「喂，那个高次元存在所居住的界还是什么的地方……呃……是那个世界吗?天国——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有没有天国我不知道，但是，据说灵魂会徘徊在两界相连接的世界里。我们死后，灵魂应该在我刚刚说的形成界里徘徊，那里说不定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世界呢。」

「是吗……」

如果那个世界存在的话，那里一定有……

「——不过真的好吗?妳施展魔术给我看，如果我学会了的话，妳不是会很困扰吗?」

「啊哈哈、没问题的。那不是光看就能模仿得起来的。刚才我所念的咒文是『姿态语言』，等同于定义魔术的通关密语。对于我们的魔术而言，重要的是高次元存在和连系『通道』的方法。如果想在数量无限的精神波长之中，漫无目的的找出已经定位好的三位高次元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是需要特殊方法的。」

「那个方法是?」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笨蛋。」

爱莉莎讶异地丢下这句话后，又回到原来透明的状态，飘浮到半空中。

「那么，这里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们走吧。剩下的我们边走边说。」

「难道……妳打算现在就去找那个叫阵的家伙啊?太阳都已经下山了耶?」

「怎么?难道你们这边规定太阳下山之后，就不能在外面行走了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街上闲晃到太晚的话，也算是违反规定，会被叫去辅导的。」

「真是的，你们的生活真的很无趣耶!你们明明就活在这么辽阔的世界里……真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啦。那就找到启介你说的那种不要太晚的时间为止，这样总可以了吧!」

「是是，还真感谢妳特地让步。」

我语带讽刺地回应，而爱莉莎当然没有听懂，反而还说道：「嗯，你突然又变得很干脆了。」

4

「对了，那个叫阵的是怎样的人?我多了解他一点的话，找到他的机率也会相对提高吧。」

夜晚的街头，笼罩在街灯与霓虹灯所交织的诡谲光线中。街道洋溢着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喧闹气氛，我带着爱莉莎悠哉地走在其中。疾驰而过的车灯，使得街上的光影更是变幻万千。

「说得也是，嗯……首先，最大的特征，就是他长得非常高大吧。」

「非常是指多高啊?」

「启介的头只到他的胸口吧。」

「那几乎就有二百公分高了吧。」

我现在是一百六十几公分，如果他那么高大的话，不管身在何处，应该都很引人注目。

「还有一头及肩的黑发和蓝色眼珠。」

「蓝色、眼珠?」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一说到蓝眼睛，就会让我想起在海难意外时，那个抢走我船板碎片的男子。然而爱莉莎误以为我是感到困惑，又接着补充：

「阵是混血儿。有一半是这个国家的血统，本名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是个最差劲的……大骗子。」

「嗯——……妳被骗了吗?」

「——没错。因为那家伙流落到方舟前，就已经是个魔术师（注：此处指的不是变魔术的人，而是有能力施展魔术（魔法、法术）的人。）了……」

爱莉莎痛苦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嗯……什么意思?魔术师不是除了你们以外已经没——」

「没错，所有残留在外界的魔术，都已经变得非常微弱，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相信那股力量，想追求那股力量。阵也是其中之一。」

「那为什么，要让那么危险的家伙——?」

「因为那家伙隐藏得很好啊。他在方舟里表现出一副大好人的样子。等到我们发现被他背叛时，他就使出不知何时从我们身上偷走的魔术，高声尖笑之后离开方舟。现在想来——或许那家伙会流落到方舟也不是偶然!」

她以严峻的表情低语着，脸上流露着莫名的痛苦。背叛——也就是她应该曾经信任过他。她的内心一定受创很深——

「那么……找到他之后妳要怎么做?」

「——走近到适当的距离，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动手收拾他。虽然对方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过我无声咏唱的速度一定比他快，马上就能决定胜负。他发动『魔女狩猎面具』需要一段时间，没办法挡下我的第一波攻击。」

我以为她一定会怒气冲冲地回答我，不过她话里却不带丝毫情感，只有一种像是在确认顺序的冷酷。

「是、是吗，看来很有胜算呢。啊……话说回来，那个无声咏唱是指什么?」

「正如字面上所说的，无声咏唱指的是默唱咒语的技术。我们透过精神传达咒语，所以也能以心灵沟通，而且比起用嘴说还要快上许多。然而越是不能集中精神，就越是无法顺利默唱咒语，因此需要相当程度的修练。即使是我，也无法以无声咏唱使出四节以上的长咒语。魔术经验值还很浅的阵也没办法做到。啊!不过，最后那句作为启动证言的定义魔术名称，因为具有具体化的功能，所以非念出声音不可。」

虽然我有一半以上听不仅，伹对于充满自信，流畅地说明着的爱莉莎，我却感到莫名的钦佩。

「哦，那爱莉莎很强啰?」

「当然，我可是连母亲也认同的一流魔术师呢。」

「一流……」

我心想既然如此，那妳现在还真是落魄啊……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由于两人是漫无目标的行走，看见红绿灯后就停下脚步。令我意外的是，在夜晚的街头，很适合与爱莉莎交谈。街上呼啸而去的车声，盖过了我们的低声交谈，适度的昏暗，也正好隐藏住我不太自然的唇齿张合。

「喂……」

正当我想告诉爱莉莎这件事时，却发现眼前发生了奇怪的事——

在对面马路上，有一个老婆婆彷佛没有注意到红灯，从站着等待绿灯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不知她附近的人是不是吓呆了，居然没有人挡下她。

「喂、喂……」

想象到待会可能会发生的情景，我不禁大叫出声。虽然我不确定从自己这边是否来得及赶到老婆婆身边，可是似乎为时已晚。老婆婆似乎完全没发现自己就快陷入车流之中的险境。

无计可施的无力感。就在我不想目赌悲剧发生的瞬间，想要背过身去的时候，爱莉莎搭在我肩上的手，突然传来了重量。

「什么?」

我惊讶地回过头，发现之前还像空气一样的爱莉莎，正打算要实体化。

「喂、喂!妳想使出魔术吗?妳那么做的话，会被敌人发现的吧?」

「没错。」

爱莉莎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又继续强调着说。

「如果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吧?别管那个老婆婆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与我们非亲非故的，而且我们根本帮不上忙啊!」

「或许对启介来说是那样子没错，但是我是有能力救她的。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可、可是!」

那样做的话，那个老婆婆或许可以得救，但在那之后，我们会陷入最糟的险境啊。这种事……

「吵死了、闭嘴!」

她的言语之中毫无疑惑，眼神坚定不移。见到她这个样子，我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法改变什么。爱莉莎正逐渐实体化，如果我硬要捂住她的嘴巴，或许还来得及阻止。因为周围的人们，脸上还没有出现面具。然而，明知自己生命可能会遭受威胁，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爱莉莎将手伸至前方朝向老婆婆。现在老婆婆完全置身于车阵之中，有辆宅急便公司的卡车，朝她疾驶而去。

我突然觉得事有蹊跷，再次环顾四周的人。

现场没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人因为数秒之后即将到来的冲击别开目光。

彷佛大家都看不见似的、就好像老婆婆不在那里似的。就在此时，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爱莉莎，住手!事情有点怪!」

但是我的警告迟了一步。

爱莉莎的声音，划破街头的喧闹，尖锐地响起。然后，她身体的存在感，在一瞬间增强了起来。

「旋阻烈风!」

那大概是无声咏唱。随着最后一声的大喝，在老婆婆的周围，倏地刮起一阵肉眼可见，时速似乎有六十公里左右的强烈旋风，硬是将卡车拦了下来。与其说卡车是急速撞上风壁，倒不如说被减缓速度而煞了车。开在卡车后方的汽车，连忙踩下紧急煞车，好不容易才免于追撞。

完全没察觉周遭发生的事，继续悠然走在斑马线上的老婆婆，一碰上爱莉莎所使出的风壁时，竟宛若被吹散一般地消失无踪。

「唉呀……是幻觉啊。而且还是只和我波长吻合的幻影，所以与我合为一体的启介应该也看得见吧。」

爱莉莎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她已经完全恢复成实体，此时，四周的人都停下动作，凝神注视着她。我还记得很清楚，这就是面具集团要出现的预兆。这时，右手传来一股麻痹感。

「喂，快逃!」

如果面具集团以这种状态进行包围的话，我们就无处可逃了。我随即抓起爱莉莎现在与常人无异的温暖的手奋力奔跑，从人群里穿了出去。

「所以我就叫妳别多管闲事了!刚刚那个是陷阱吧?」

「好像是呢。啊哈哈，我向你道歉，不好意思哦。」

道歉又不能了事。只是看见她毫无悔意的笑容后，我霎时也失去了发怒的气力。

「唉……那接下来怎么办?如果像之前一样先逃走，然后妳再变成幽灵状态的话，他们就找不到妳了吧?」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经过刚才那件事，说不定那些戴着面具的家伙，会将启介认成了我。那么，不管逃到哪里，他们都紧追在后。不过啊，早点离开这里确实比较好，因为一定会有下一波的攻击。即使是对方刻意设下陷阱，也不会马上就……」

「小姐，妳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

有一道声音令人无法置信从地下传了出来。

正当我错愕不已，打算低头一看究竟时，脚踝突然被人抓住了。

「呜哇!」

我差点向前扑倒，低头一看，漆黑的地面上，居然长出了手!

「小姐，妳还是一样乐于助人呢。我才刚设下好几个『幻惑道化』，妳就上钩了。」

那声音，无疑就是从长出手的地方传出来的。

「贯穿风刀!」

爱莉莎突然对着那只手施展魔术。手慌忙地缩回地底，那片已无异物的地面，居然像是被一把隐形锥于戳了个大洞。

「哈哈，这样随意地使用魔术好吗?」

相同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也就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传过来。那家伙宛若从大楼缝隙之间的闇黑诞生般，现出了身影。

修长的身形加上乌黑的头发，眼珠颜色由于戴着墨镜所以看不到，这家伙一定就是爱莉莎口中的阵了。

我瞥视四周，发现白色面具已出现在街上人群的脸上，他们躲在暗处窥伺我们。不过，他们不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全攻上来，反而缓缓地向后抽退，拉出一段距离之后，围成了大圆圈，把我们和阵团团包围起来。

「就由我亲自来解决你们吧，如果是这些家伙的话——」

「狂刀旋风!」

阵扬起嘴角说话时，爱莉莎又大喝一声。随着一阵锐利的风声响起，眼前的男子被笔直地切成两半。

但男子并未就此倒下，躯体被切开的部分，流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一种黑色物质，而且被切开的躯体，迅即连接起来，再度合而为一。

「在别人讲话时这么做，未免也太失礼了吧。妳应该也知道，我不会毫无准备就来应战吧?」

面对那个毫发无伤继续说话的男子，我双脚不禁颤抖起来。这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你那是……什么魔术啊?那不是幻影吧……我能确实感受到你的波长，但那也不是本体。」

爱莉莎喘着气低声咕哝，果然，她因为施展了魔术而疲惫不堪。

「啊?这是秘密，是我的绝招呢。小姐，妳如果不懂『探求愚者』之术的话，是不会晓得的。而且……」

我感受到阵的视线移向了我。不知那是否就是所谓的杀气，他现在那股快要压垮我的魄力，让我的双脚想要擅自逃跑。相对于发寒的背脊，我的右手出现一股炽热感，它又莫名地开始发热了。

「妳居然藏身在一个有趣的东西里。这样啊……那就是连系魔术的要诀吗?……小姐，妳真是想出了绝佳的点子呢。」

那男子放声大笑，在太阳眼镜的遮掩之下，我看不见他真正的表情。

「启介、抓紧我!」

爱莉莎无视于阵所说的话，高声叫了起来。我了解她的意思之后，连忙紧抱住她的腰部。爱莉莎全神贯注，静默半晌之后，再度吟唱起来：

「远扬之风!」

但是我看见了，即使旋风正要将我们卷往上空，阵脸上游刀有余的笑容依然没有褪去。紧接着，我的身体好像被人从下方拉扯似的，飞快地向上方窜起，但却在还不到二楼高度的地方，不知突然撞上了什么，急速往下坠落。

「呜哇啊啊!」

咚!

猛烈的撞击。

由于缠绕着我们的风还没完全消散，所以身体没有受到重伤，不过还是用力地跌坐在地面上。

「呜……」

我发出了呻吟，勉强撑起了身子，但仍无法马上站直。爱莉莎掉落在我身上，所以没什么大碍，她已经站直了身子，气势凌人地瞪视着阵。

「结界!难道是『闇暗鸟笼』?你是什么时候!」

「哇哈哈，那是由现在在这附近的我的本体吟唱的。现象系的魔术，效果可以达到视觉所及的范围。只要是天空中看得到的空间，都能成为我的助力。」

「别胡说八道了!你到底同时启动了几种魔术?你使出『魔女狩猎面具』时，我就已经很吃惊了，你的状态果然有点怪。再怎么说，你也不可能拥有精神体才对……」

「嗯?我的确是很吃力，不过这种程度我还撑得住。之前制住妳肉身的时候，因为过程太顺利了，所以当时有点大意，不过这次我可是作了万全的准备。昨天一整晚在这里设置道化师，可真是累坏我了。」

紧咬牙根的爱莉莎，看上去十分疲惫，刚才已完全实体化的身躯，现在又微微变得透明。

「喂、喂!爱莉莎——」

我出声叫道，爱莉莎轻声地回应「我没事……」。接着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又说：

「放心吧，万一发生最糟的结果，也就是我败下阵了，启介你也不会被杀的。我想，阵大概会对你为何没被『魔女狩猎面具』控制，感到非常好奇。而且，他的目的是活捉我，现在这种情势，对他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状态。只要你不出手反抗的话，或许还能活下来。」

「我没有……」

我心里确实也有性命难保的不安，但我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阵!你说过我逃不了吧?那么就只要打倒你就好了!」

爱莉莎不再看向我，对着阵毫无畏惧地说着。

「哇哈哈，没错。妳尽管放马过来吧!」

阵露出狰狞笑容说完之后，一反刚才的粗鲁口吻，庄严肃穆地朗颂起咒文。

「欲望超越一切。众人寻求天之支柱，遥指高空的纤细手臂。愚好的贤者啊!」

阵举起手臂，目标当然是爱莉莎。爱莉莎像是呼应似的伸出了自己的手。但她并没有咏唱咒文。

「将石头投向异端的愚民们。闇之碎石。蹂躏跪下的败者吧!」

爱莉莎不知是否有什么对策，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漆黑弹丸!」

阵尖声地朗颂出启动语言后，身旁出现了十颗左右的小黑球。可以看出那不是一般物体，因为它闪烁着黑色光芒。在瞬间的停滞以后，一齐朝我们这边迸射而来。正当那些球要贯穿我和爱莉莎两人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凛然的叱喝，将对方的攻势阻挡下来。

「反弹光壁!」

一道薄薄的光膜在我们眼前展开，袭击而来的弹丸撞上之后，又弹回原来的方向。反弹回去的黑球，贯穿了阵的全身，但从他的伤口流泄而出的只有黑闇，不论是身体或者是衣物，全都随即恢复原貌。

「真是的，你以为用二节程度的低阶魔术，就能解决我了吗?那种程度的咒语，你看，用无声咏唱就够了吧?」

爱莉莎语带挑衅地说，但阵并未因此敛起笑容。

「那我还真是失礼了。对我来说，这样已经竭尽所能了呢。不过啊，妳光是为了防御，看起来好像就已经很疲惫了?」

正如他所说的，爱莉莎的身体开始明显地透明化。结果，这个叫做阵的男子，真的使用爱莉莎提过的战术。他现在的目的，多半是要消耗爱莉莎的力量，恐怕直到爱莉莎的体力耗尽，无法再度使出魔法之前，他都不会让爱莉莎有机可乘。

「那么，我就继续啰。」

阵开始咏唱起咒文。从他念的字句听来，似乎又是和刚刚相同的魔术。

「喂、喂!爱莉莎，攻击对那家伙无效，是因为那不是他的本体吧?」

我的脑海里突然掠过这个念头，于是马上向爱莉莎询问。

「没错，不过距离本体非常的近。因为那不是替身，也不是幻影。」

「那么，本体的确就在那家伙的附近吧?魔术也是出现在那家伙的周围。」

「没错……」

这时爱莉莎闭上嘴巴，施展光壁把再次袭来的黑色弹丸尽数弹开。而她的身体又变得透明了点。

「喂、喂!妳没问题吧?」

「……我没事。倒是你想说什么?」

「妳不能使出一口气将那家伙轰爆的魔术吗?这么做的话，或许可以顺利击中他……」

但我说到这里时却被打断。

「不行啦，这样会牵连到周围的人。而且要使出那种大型招式的话，我还有更可行的方法。」

「那妳为什么不使出来啊!」

「因为那是必须用口头咏唱才使得出来的高阶咒文啊。阵为了不让我使出强大的魔术，他刻意连续使用咏唱时间短的二节魔术，不断地进行攻击。我原本打算向他挑衅，诱使他使出大型招式，这样我也能趁机攻击，可是他似乎没那么容易上当。你看，他又来了。」

爱莉莎结束对话，不断挡下弹丸攻击的她，体力显然快要到达极限。我一边看着身形越来越透明的她，一边忖度着。此时右手更加炽热，甚至出现了疼痛感。

右手的灼热，让我想出了一个方法。

按照对方弹丸的大小来看，或许真的能做得到，只是没有确切的把握罢了。

我转念又想，反正知道自己一定会死，还是放弃那个方法算了。

但是，此时脑中响起了爱莉莎那时说的话。

『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她当时语气坚定，而且毫不迟疑。在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对这家伙产生了敬意。我羡慕她，即便被人背叛了，还能毫无怨尤地露出那样的笑靥。虽然她让我被卷入危机让我火大，可是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

然后现在我想做的事、我能做的事……并不是舍弃什么来保护自己，而是什么都不舍弃，好好地活下去。那是当时我在凶猛海浪中没能做到的事。

这是一种因失去才能获得的愚蠢想法。或许由衣也不会因此而原谅我。

但是——

「爱莉莎，施展那个吧。」

我平静地说出口。

「啊?你在说什么啊。我说过那会来不及的吧!」

「……如果有一次能够闪躲过那个弹丸的话……那样还是来不及吗?」

「我那是四节咒文，如果硬来的话，应该勉强来得及。但是那样!」

「再这样下去绝对会输吧!如果听我的建议，应该还有获胜的可能!没时间了，妳快点咏唱吧!还有，听清楚了，待会我出声的时候，妳就立刻蹲下!听懂了吧!」

或许我脸上的表情很骇人吧，爱莉莎像是受到震慑似的点了点头。

「具是的!我不管了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要有所表现哦!」

爱莉莎态度骤转高声喊道，然后她开始第四次的咏唱，与阵面对着面朗颂起来。

阵虽然露出狐疑的神情，但仍不甚在意地继续咏唱。而爱莉莎的咒文彷若歌声般响起。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我观察着阵的样子，一边等待时机。阵的魔术还没完成。

「忘却了迟疑、彷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

爱莉莎的咒文念到这里的时候，阵已经咏唱完毕，他露出嘲讽的笑容，身体四周出现黑色弹丸。那个弹丸绝对不算大——只有硬币大小。当我将它握紧的时候，它就只是必须从这世上消失的脆弱现实。

我感受到爱莉莎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硬，或许是在犹豫是否要从现在开始转为防御的无声咏唱吧。

「不要停!快蹲下来!」

听见我出声大喊之后，爱莉莎随即压低了身子，我飞身窜到她的前方。爱莉莎应该是很信任我，所以听我的话蹲了下去。我将她的身体完全地隐藏在我身后，紧紧地盯着前方伸出单手。伸出那只绝对无法掌握住任何物品的——右手。

阵制造出来的十来颗黑球，命中率并不算高。

由于肉眼还追得上黑球的速度，所以可以把黑球想象成棒球选手投出的球。

即使爱莉莎没有防御的话，顶多也会被三、四发击中而已。阵可能是假定敌人会闪躲，所以将攻击范围扩大了吧。而且，我还注意到一件事，黑球只会从浮现之处笔直地射过来。如此一来，要是像现在这样压低身子，减少作为目标的面积的话，大概也只有会被其中一个击中而已。虽然如此，那种黑球一定拥有足以致命的威力。从黑球在光壁上反弹之后遗留下来的凹洞，便可以明白这一点。

但是，不管它拥有多大的威力，只要我能够以右手握住它的话，就会变成什么也没握住。所有放在我手心中的物体，都无法逃过被否定的命运，变成不复存在!

这件事是绝对的，三年以来没有任何例外。因为我是遭到诅咒的人。

如果失败的话，一切就结东了。即使我自愿去当肉垫，也挡不下攻击吧，黑球在贯穿我的身体之后，一定会再度射向爱莉莎。

冷静一想，就会发现这主意还真是愚蠢。我就好像一个外行人，突发奇想地，准备徒手去接职业棒球选手投出来的球。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特别害怕。虽然牙齿发颤，膝盖也在颤抖，但是我却完全没有逃走的念头。

为什么呢?

或许我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赌上性命帮助某人的机会。等待着一个机会，好让我否定在漆黑大海之中松开了妹妹的手的自己。

由衣——

我在心中默念着妹妹的名字，盯视着速度极快的十来颗黑球，试图抓住朝我正面扑来的那一颗。我把所有精神集中在那颗弹丸上。

咚!

无声无息的弹丸，在视觉上产生猛烈冲击，紧接着膨胀变大。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用右手覆盖黑色死亡，并且——紧握!

喀!

右手遭受几乎麻痹的冲击，手臂往后弹开。

我虽然心里想着「失败了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已经被黑球贯穿了才对，刚才应该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球，只有在接触的时候，稍稍受到了冲击。

不过——成功了!

在我安心下来的瞬间，视线范围内又出现另一颗黑球。它袭来的轨道与刚刚那颗相同，只相差了几秒的时间，紧跟在之前的黑球后方，所以我没有看见。一开始就在我预想之外的第二个死亡。这真是最糟的……意外。

——来不、及了。

那颗弹丸来到我的眼前，然而右手却被远远弹开。假如原本就是两颗黑球的连续攻击，我也无法防御得住。

结束了。

我失去了知觉，思考变得迟缓。

可恶!

要是我失败了，也无法像当时的爱莉莎一样挤出笑容来。

对不起。我在心中道起了歉，不知是向自己，还是向爱莉莎。

然后，我盯视眼前朝自己袭击而来的黑球，准备接受死亡!

咻!

我听见空气撕裂的声音!然后，那颗代表死亡的黑球，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什……?」

我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我自己右手的手背。

并不是我驱使它的。在刚才那个时点，即使有意驱使它，时间上也不可能来得及。

但是在现实当中，眼前的右手紧握着黑色弹丸。它以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擅自动了起来，并且吞噬黑球。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我回过神来，对着藏身在我背后的爱莉莎喊道：

「快继续咏唱!」

爱莉莎回过神来，起身继续咏唱咒语。同样目瞪口呆的阵，见到这样的情形，也连忙朗诵起咒文。

「轮回之命。不断来回、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

爱莉莎的身躯瞬间摇晃了一下。看来真的是到达极限了吧。

「因开始而存在的终结。不得拒绝、不得反抗，接受吧!」

她的咒文似乎还没念完，但阵已经快要完成下一波的攻击魔术。我没有把握再次做出相同的事。不过爱莉莎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表示咏唱已经结束了，我赶紧从爱莉莎身前离开。

她伸出双手，朗诵出最后的宇句。

「终极闪电!」

眩目的金色光芒，从爱莉莎双手之间迸射出来，接着形成一把巨大箭矢，从手中飞窜而出。阵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完成魔术，但是他射出的所有黑色弹丸，全部遭到那道光芒的吞噬。

金色光芒并未贯穿阵的身体，彷佛是被他吸进体内般后消失了。我以为魔术失败，可是过了数秒，阵漆黑的身躯，到处受到金色光芒的侵蚀。

「混、混帐……」

阵瞪视着我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见他的脸部痛苦地扭曲着，脚步踉舱，太阳眼镜从鼻梁上滑落，露出蓝色的眼睛，他那充满杀气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

「什么……?」

与那个时候相同的恐怖与绝望，同时向我袭来，让我颤悚得无法动弹。

怎么会，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但是他眼神里的光芒，与当时在漆黑的大海中差点杀了我的那双蓝眼睛，未免也太过相似了。

那个家伙，明明就不在那些获救的人当中，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呜，啊……」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正当阵正要踏出步伐，走向我们的瞬间，他全身绽放炫目的亮光，接着发出令人睁不开眼的强烈光芒之后，砰地一声散成碎片。

光彩夺目的碎片残骸像雪片般在空中飞舞。

「——阵……」

爱莉莎面露痛苦地呢喃着，她应该是用尽所有力量了吧，身体已经透明到摸不着的程度。

「……结束了吗?」

从蓝眼睛的束缚中释放的我，一脸呆滞地问着。

「嗯……算吧。彻底消灭了……但这也不算是打败了他。感觉上，刚刚的魔术，应该是一种让自身影子实体化的魔术。那种魔术与本人的连系非常强烈，所以，因为影子的关系，他本身应该也受到重创了……吧。」

爱莉莎说到这边，身子晃了一下，随即跌坐在地上。我虽然想扶住爱莉莎，却碰触不到她。

咚沙!

某种物体倒地的声响，让我吓得回过头去。只见在远处将我们团团包围的面具集团当中，有一个人倒落在地面上。

「什……?」

咚沙咚沙咚沙咚沙

接在那人之后，其它人也随着一个个倒下。

一定是因为……施术者本人受到重伤，因此『魔女狩猎面具』之术无法继续维持吧。阵的魔术被强制解除后，就得付出相当的代价。他无法再对我使用同样的魔术……所以暂时能安心了……」

爱莉莎以沙哑的声音说明。

「只不过……因为魔术是中途被破解，恐怕没办法把那些人的记忆全补回去……启介，在骚动产生前，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哦。我……还要……再、睡一下……啊，对了，你的……右手……」

虽然爱莉莎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无法抵抗身体想要休息的疲倦感，她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消失无踪。

我独自一人，站在满是失去意识昏倒在街头的人海中，低头看向那只连刚刚那股炽热的魔术也否定掉的右手。

我守护了——爱莉莎。成功地帮助她了。但是，真的是我救了她吗?我甚至觉得，我只是被擅自行动的右手保护而已。

「……是由衣、吗?」

我对着右手发问后——突然感到愚蠢地摇了摇头。

依然残留着的恐惧，对右手的毛骨悚然，以及一丝的成就感。让我使力地握紧右手。像是要将这些意念全收拢在掌心里似的。

*

这个地方，位于街上林立的大楼与大楼之间，你绝对无法从外侧行出，那里竟然存在着黑暗的空间，在这个脸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的空间之中，在一条极为狭窄的、连小路也称不上的细缝当中，有个男人倒卧在地。那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瘫倒在地面上发出呻吟。仔细一瞧，他身上的黑色大衣，似乎沾满了什么——原来是从男子体内流出，并且濡湿了大衣的鲜血。

「混帐东西……真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男人以嘶哑的声音，痛苦地低语着。他脸色苍白，紧闭的大眼流下鲜血。

「要是能达到目的的话，身体变成怎样都无妨……可是，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不该是这样……」

男人的语气越来越愤怒，用词也越来越粗暴。

「不只是坏了我好事，还从我身上夺走东西。居然从不断得手、不断掠夺的我身上夺走了。她追着我跑……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的……结果，那个死小鬼——」

睁开的右眼，流露出憎恨的目光。

「我要全部夺回来……全部。本来，我只想抓住你们而已，所以才会手下留情，你们居然就得意忘形了。虽然在我的愿望实现之前，还不能杀了她……但除了性命以外的东西，我全部要夺过来!好好地羞辱你们一番……让你们痛不欲生!不过……人手……棋子不够。」

男子虽然愤怒不已，却仍能静下心来分析。男人的脑海里，浮现出挡下他的魔术，让他气愤不已的少年身影。他心想，既然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就还不能放下戒心。

「这个城镇里……有粮食吗……?」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集中精神寻找什么似的，然后又突然睁开眼睛。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数量还不少啊……我亲手撒下的种子，总算散播开来了……这样正好。而且，应该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家伙……」

他喃喃地说到这里以后，再度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依然惨白、呼吸也相当急促。

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的话，看起来似乎会有生命危险，但根本没有人会经过这种地方，而且，那男人似乎也没有要向别人求救的打算。




第三章  伸长的手臂、血红色的嘶吼
吼吼吼吼吼吼——

船外刮起大风，风声传入船舱，犹如野兽低吼。时间才刚过中午，天色却非常昏暗。

「呃、哥哥——」

「嗯、怎么了，由衣?」

我看向紧靠在小窗边，注视着窗外的妹妹。她的声音听来格外不安，或许是在担心这艘船会不会出事吧。

「船没问题的。这点程度的暴风雨，这艘船是不会出事的。妳看，老爸和老妈不都安心地在睡觉吗?」

我说完，指向坐着我们身边沉睡中的双亲。应该是累了吧，毕竟这是第一次国外旅行，而且是依父母的兴趣坐船旅行，最兴奋的人看来就是他们自己吧。

「——不是的……很奇怪。」

「什么很奇怪?」

我从妹妹身后透过窗户朝外看去，但我只看见狂风暴雨中的天空和海面，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我轻轻拍了拍由衣的头，叹起了气。

「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嘛——」

但在我说完之前，由衣就用力地甩着马尾，回过头来叫道：

「不是的!是这艘船……它很扭曲!」

「扭曲……?」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地反问。

「它突然就改变了方向!这样很奇怪吧?」

「喂、喂!那是妳想太多了吧。首先，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怎么分辨得出方向?」

「我知道啊!因为我一直在看天上的云，它的流向改变了嘛!」

我哼哼笑着说：「那是风向改变了吧。」

由衣生气地鼓起双颊。

「那我到外头去看!就说了是真的嘛!」

「喂、喂!」

我来不及阻止由衣，她火速地奔出了船舱。我瞥了一眼睡着的父母，心想只能自己去了，于是跟在后头走出房间。

笨蛋，这种时候出去外面的话——

真烦人。真是的……由衣今年升上小学四年级之后，就突然变得很不听话。

「由衣、等等我!」

我呼喊着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虽然我想赶紧追上她，但船身的摇晃却出乎意料强烈，让我无法好好奔跑。

中途，我有好几次失去平衡，肩膀一直与船壁碰撞，在走廊上踉舱前进，好不容易爬上了前往甲板的楼梯。突然，一阵夹带着雨滴的风，从上方处刮了下来，多半是由衣刚才打开了上面那扇出口的缘故。我心急地一次跨着三级阶梯奔上去。

「呼!呼!」

由衣就站在爬上楼梯后的小平台上。她紧抓着敞开的门扉门把，看着外头。我逆着风，在不断将我向后吹的狂风之中，勉强走到由衣身边。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

「快点把门关上!到外面去的话，妳会被风吹走哦!」

我将手叠上由衣紧握着的门把，正打算要关上门。但由衣反而抵抗似的用力握紧门把，低声地问道：

「哥……那是——什么?」

「——咦?」

我那时第一次往由衣的视线前方看去。

船的正面——行进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成不变的漆黑天空和大海。

但是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眼前所见的东西虽然没有改变，却不是同样的景物。

空间扭曲歪斜。眼前景色的线条弯曲，偏离了正常轨道。

「——哥哥。」

由衣声音颤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则回握住她的手!说「没事的」，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砰————!

物体互相撞击的声音轰然响起，船身剧烈摇晃——我们手牵着手，被活生生地抛向门外——

2

平静的早晨，麻雀轻声啾啼。附近的潺潺河流，传来清凉的流水声。

但我的心情与这种气氛截然不同。心情奇糟无比地醒了过来，发出惨叫之后猛地坐起身子，渗出一身冷汗。

因为我梦见了——我最不想看见的梦境。那是绝无夸大，由回忆交织而成的梦境。对我而言，那是最感痛苦的恶梦。

『没事的。』

每当我一想起我对由衣说过的这句话时，心里就刺痛不已。什么叫做——没事的。

我怀抱着沉重的心情，踏上前往学校的路途。「早安」的问候声不断在路上响起，昨日的战斗，彷佛变得非常不真实。但是到处都有的耳语，证明昨晚的一切并非幻觉。

「欸欸，你听说了吗?街上发生的事。」

「嗯，听说街上的人一起昏倒了，这是真的吗?」

虽然我也是看早上的电视新闻才知道，原来昨晚的事情，被视为集体昏倒事件而大肆报导。

而且似乎还考虑到毒气瓦斯，或者是恐怖集团犯案的可能性，部分区域甚至禁止进入；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醒来时，是一群人倒在不同的地方。

今后会怎么发展?该怎么做才好?

我试着转换心情，思考现在的情况，但马上就陷入了瓶颈。爱莉莎也还没现身，所以无法和她商量。我身体的疲惫感比昨天还要严重，从这件事看来，那家伙消耗的体力应该比之前还要多吧。

阵看到了我的脸。虽说他身受重伤，短时间内不会有所行动，但我还是觉得局促不安。可以的话，我不想再看见那双蓝色眼睛，真希望他受到重创后，就逃离这个城镇。但冷静下来分析，虽然破解了他的面具魔术，但现在爱莉莎仍然处于幽灵状态，依旧是被狩猎的那一方。事到如今，也无法弃爱莉莎于不顾，这样做的话，我也就等于失去自保的方法。

「唉……」

我郁闷地叹了口气后，突然有人往我的背部用力拍了一下。

「呜哇、山崎?」

我差点向前扑倒，回过头来，看见笑吟吟的山崎站在那里。总是和他在一起的宫岛，不知为什么不见人影。

「哟、远见。怎么了啊、今天很晚啊?」

「啊、嗯。有点睡过头了。」

的确，如果是平常的话，我已经在稍早的时间就已经在教室里了。可是今天却迟迟没办法从被窝爬起来。

「哦!那可真稀奇。」

「话说回来，宫岛人呢?」

我提出了刚才的疑惑，山崎突然脸色一沉。

「远见你知道昨天街上发生的事吗?」

「啊、嗯。电视上有播。」

「其实，宫岛好像也是其中之一呢。他似乎受了点伤，现在人在医院。」

「什么?新闻上不是只说了有很多人昏倒而已吗?……」

「嗯，伤势好像也不是很严重啦，似乎只是在昏倒的时候撞到头。因为不知道受伤的原因，而且又是撞到头，为了谨慎起见，就先住院观察了。」

「可、可是，他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啊?他不是昨天和你一起表演吗?」

「哈哈，其实啊，昨天的表演也失败了。然后，那家伙说要去游戏中心散散心，就一个人出门去了。」

虽然山崎若无其事地笑着，但从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他的懊悔。他心里一定是想着，昨天不该让宫岛一个人去吧。

「是吗?不过，那不是你的错啦。」

「嗯……」

如果真要说是谁的错的话，比起山崎，我的责任应该更加重大。因为中途破解那个魔术的人，就是我和爱莉莎。而且，所有事情的起因，全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浮现了冰冷的预感。

我所重视的事物，又将被那双蓝眼睛夺走的预感。

我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一起走向学校。

然后，两人来到了教室门前。虽然上课铃声就快响起，校舍里面还是闹哄哄的，但是，为什么——我们的教室里，听不到喧哗声?

我们困惑地对看着，但还是不明白原因，于是我打开了紧闭的教室门扉。

「早安——……」

我和山崎对着众人打招呼，话才讲到一半，就因为气氛不对劲而中断。

教室里果然已经有很多同学在，而且几乎全员到齐了。尽管如此，气氛却是一片死寂。

在这种异样的气氛之下，我屏住呼吸环顾四周。附近同学虽然瞥了我们一眼，完全没响应我们的招呼，纷纷别开了视线。

他们的视线，似乎集中在教室窗边的最后一个位子。仔细一看，所有人并非双眼直视那个地方，而是用斜眼偷瞄。

友月未由当然就在那里，她低头伫立着。

她不像平常那样坐在那里。不，是因为她眼前的课桌椅不见了。

桌子和椅子都不见了。

友月未由站在那里，不发一语，兀自看着原本该有桌椅的地方。

如果和友月未由扯上关系的话，会发生不幸。我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我终于了解了，一切都是因为有人认为昨天发生的不幸与友月有关。

3

教室里的气氛十分紧绷。所有同学都窃窃私语，注视着同一个地方。

「呀……竟然对友月出手啊，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还真有勇气啊……」

山崎也凑到我耳边悄声说话。我并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移向冬上。因为昨天发生的那一件事。

冬上也注视着友月未由，但是她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我看不出她的情绪波动如何。

从教室里的样子来看，我明白这是一场犯人不明的恶作剧……一种校园霸凌。

去年曾经发生的事掠过了脑海。对了，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不露脸的恶意攻击。我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只是在一旁看着。既没和友月交谈过，也不打算和她有所牵扯。

友月确实也有遭受同学排挤的原因。

她的个性阴沉，又没有协调性。沉默寡言，偶尔开口，也都是话中带刺。没有朋友，常常请假，也不参加社团活动。还有，她家境富裕，脸蛋又长得漂亮，也都是重要的原因。从个性来看，她当然只会遭到别人的排挤与嫉妒。

虽然原因很多，但在某种意义上，她也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因此，班上一半以上的同学，都默许友月受欺负这件事。

我也是袖手旁观，在一旁默默看着的人之一。这种事，在每一所学校、每一间教室里都会发生。只要和周围的人同调就好，尽可能地视而不见就好。我心里也很清楚，她并不像大家所说的那么恶劣，只是个性内向，又害怕与人接触罢了。但也只能豁达地认为，无法融入团体的人，遭到排挤也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为何我什么事也做不到，却又带着苦涩的心情，偷偷地观察友月呢。而且她也注意到我了。

「为什么你要看着我?」

对于昨天友月所提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接近她的话，自己的立场就岌岌可危，然后我原本就很脆弱的立足之地，也会被轻易地夺走。

在漆黑大海中的记忆，应该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了才对，但为何——内心却感到如此地颤悚呢。

嗯……是什么呢，最近好像也有相同的迷惑!

「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我想起了昨天爱莉莎那一番话，她的话让我赌上了性命。那是我曾经没办法做到的事。当时明明有可能拯救由衣，但是我却松开了手……最后无法实现想救她的愿望。所以我想否定这样的自己。

对了——我明白了。

我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在人世中的立足之处被夺走。比起这件事，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我的右手，因为输给痛苦而选择松开的右手。所以，我再也不想去抓住谁的手。

我——并不是不想去关心……而是没有能力关心。

「喂!远见，快到座位上去吧。」

我一直杵在教室门口，山崎急忙地催促着我。我被推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目光却没有从站着的友月身上离开。

「——虽然我知道已经太迟了……」

我露出苦笑，低声呢喃，事到如今，真是……明明去年我也是对友月弃之不顾。像我这样的人连伪善也称不上。

但是，友月与由衣实在太相像了。并不是指容貌或个性，而是那脆弱得彷佛快要消失的感觉，和当时颤抖着双手抓住我的由衣非常相像。

「远见，你说什么?」

仍然站在我旁边的山崎狐疑地追问，我只是回答：

「没什么啦。啊——我出去一下。」

我说完就放下书包，走回我才刚走进来的门口。

「喂、喂，你要去哪啊?」

山崎慌忙地询问。

「我要去找东西。」

我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之后，随即走出依然鸦雀无声的教室。

我弄错了我真正害怕的东西。而正视它的机会——只有现在。

昨天为了保护爱莉莎，我挺身站在黑色弹丸前方时，是自从那次意外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往前进。感觉到我能去面对由衣的死和诅咒。

我不想忘了这种感觉，也不想走回头路。所以——

我们教室旁的第二间教室，是一间没人使用的空教室。桌椅全部挤在教室的后方，空气中满布灰尘。现在，这间教室被当成了备用品仓库，我走了进去。窗户照射进来的晨曦，映照在室内尘埃上，描绘出一道道光线。

「果然在这里啊……」

我看见放置在教室中央的桌椅后，低声说道。从它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是不是友月的课桌椅。

「这个不行吧。」

我将她的课桌椅移到教室后墙，找了另一组看来更干净的桌椅，拍了拍灰尘。然后将椅子颠倒叠在桌子上之后，抬起来走出空教室。

我来到教室门前，里头依然一片静寂。我抱着课桌椅，从教室后方的门走了进去。

桌椅因为碰撞而发出喀嗒喀嗒的声响，大家的视线全都集中过来，当他们察觉到我手上拿着什么，打算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脸上全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我尽可能地不去在意那些视线，咚的一声把桌椅放在友月面前。

「你想……做什么?」

这时友月总算抬起了头，以充满敌意的眼神望着我。

「……没有这个妳很困扰吧?」

我虽然有些退怯，仍是如此回答。

「你想趁虚而入的话，是没有用的……」

她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大概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的犯人，也很有可能就是我，因此才发出了警告。

「我没有那种打算。」

「和我有牵扯的话，是会受伤的哦?」

友月说着，原本烦躁的表情变得严肃。她把去年的「天谴」当成自保之道，用来警告我。虽然我认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却也不禁背脊发凉。

不过，就这件事真正意义来说，一点也不可怕。

「——喂，妳昨天问我，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妳吧?」

友月眼中浮现讶异的神色，但仍微微点着头。

「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我终于明白了。因为我想关心友月同学啊。」

「——请不要开玩笑。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更让人觉得低级。我说过了吧，别再一直看我了。」

我这才知道，我昨天漏听的话就是这句啊。

「抱歉，我昨天没听到。」

「别愚弄我，如果你再不收敛的话，我真的会惩罚你哦。」

「这个嘛……希望妳手下留情。」

「那你就消失在我眼前吧。」

没办法，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而已，也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我知道了。」

我回答之后直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教室里的同学，以各式各样的表情看着我。在这当中，大概有人和友月抱持同样的想法，也有人把我当作自找麻烦的呆子吧。山崎则是一脸呆滞，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紧握着双手，压下身体颤抖的欲望。我不知道以后会变得如何。

但是和昨天一样，我没有想要逃的念头。

若要说原因，那是因为友月还没有完全沉入海底。如果我能紧握住她的手不放开，或许情况会有所改变。

不论是我，还是她。

当然，事情很有可能进展得不顺利，我也可能只会遭到友月憎恨。

或许会像由衣那时候一样，因为痛苦而失去自我，等到回过神来，手中空无一物也说不定。

但如果是爱莉莎的话，她一定对自己做的事毫不迟疑，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露出笑容吧。这么一想之后，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我想重新出发。如果有人用冰冷眼神看着我，我便会回以「怎样?」的眼神。

一旦开始做了，就再也停不下来。第四节的体育课结束后，我从更衣室回到教室里，黑板上的潦草字迹映入眼帘，写的是一些针对友月的恶劣言语。

我一看就知道，这个恶作剧与早上的恶作剧，应该是不同人做的。黑板上的恶多言语，一定是某些男学生干的好事。因为文字写得太露骨了，充满了戏谑的意味。早上那个大概是女生做的吧，两者表现恶意的方式完全不同。虽然这不值得自夸，但从我以往的经验来说，我能敏感地察觉出这种事。

走进教室的友月，瞥了一眼黑板后，毫不在意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看来，她还是用了我搬过来的那些桌椅。

我深呼吸一口气之后，走向黑板，拿起板擦。根本用不着确认，我就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瞪着我……从早上开始，他们就一直站在远处看我。但是我不理会，在我要移动板擦的瞬间，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喂!远见、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是山崎。他以可怕的表情瞪视着我。

「没什么，就是打算擦掉它啊。」

「我是在问，你晓得这代表什么意思吗?要当伪善者也要克制一点，你会被卷进毫无意义的事端喔。」

「……或许我很伪善吧，但对我来说，这不是毫无意义的。我已经决定了。」

「远见!」

我无视山崎说的话，挥动板擦，擦掉黑板上的文字，让它们变成一堆无意义的符号。

「……随便你。」

山崎丢出这句话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我的心好痛。山崎他恐怕是真的很担心我吧。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外表轻浮，很会说话，而且心机很重的家伙，这样看来，出乎我意料的，他是一个好人。虽然我现在已经被他舍弃了。

我默不吭声，继续擦着黑板，这时，耳边又传来阻止的声音。

「住手。」

我惊讶地看向一旁。在某种意义上，对方是我完全没想到的人。

「咦?」

只见友月未由伫立在那里。带着阴郁光芒的双眼，直盯着我瞧，像是要刺穿我似的。

「别多管闲事。即使你做了这种事……我也不会感谢你的。」

「我知道。」

换做自己是友月的话，我马上就能想象那幅画面。

「那你这么做不是没有意义吗?快住手，你让我很烦。」

「有意义的。」

「……什么?」

友月因为无法理解我的想法，感到焦躁不安。

「如果就这么置之不理的话，我才会心烦啊。所以，友月同学妳会心不心烦跟我无关，请不要妨碍我。」

「什……」

我撇下哑口怨言的友月，继续擦着黑板。说真的，其实真正的理由，是我只想得出来这种关心方式。对于无论想抓住什么，都会凭空消失，因此决定不再握紧东西的我来说，这么做已经是尽我最大的能耐了。

「……别开玩笑了。够了，我自己来。」

友月说完之后，自己也拿起板擦，但这时，我早已做完我该做的事了。

「好，结束。」

我留下了拿着板擦楞在原地的友月，当我正要返回自己的座位，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于是停下了脚步。

「啊!对了，友月同学。」

「……」

虽然看起来友月眼里的敌意有增无减，但这对于重新振作起来的我，可是完全没有作用的。

「以后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说实在的，我还以为当时的提议会被一口回绝，没想到竟然被她接受了。于是，现在我们两人就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互相妳看我、我看妳。看来，她应该是有想要先弄清楚的事。我感觉到教室里所有人，全都斜眼偷看我们。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如果你再多做什么的话，我之前说过了……你会受伤的哦。」

桌上放着我买来的面包，友月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开口说话。她所说的受伤，指的是去年的事件，在那次事件当中，招惹了友月的学生们，几乎同一时间在不同地点意外受伤。宛若天谴般的意外——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友月就得到了魔女的称号。

「那应该是一场意外吧。友月同学怎么说得是自己做的一样。」

「是我做的。」

友月眼神里浮现恨意，这样说着。

「妳是怎么做到的啊?」

我感到些许退怯地反问。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正如同学们私底下传的，我是魔女。我使用了魔法。」

「魔法啊……」

我想起爱莉莎说过的话：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爱莉莎她们使用的魔术以外，其它人都已失去施展魔术的力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不可能有魔法存在。

「妳真相信有什么魔法吗?那妳是怎么使出来的啊?」

我为求确认地询问。

「我只是祈祷而已。光是这么做，我心里的愿望就实现了……」

「妳说得好像是神为妳引发奇迹一样!」

「没错，我听得见神的声音。所以我的声音，也能传到神的耳中。」

她的态度认真得让人吃惊，她出言驳斥我带着嘲弄的话语，让我感到自讨没趣。

「不可能……会有什么神存在吧。」

「不，真的存在，因为我能感觉得到。难道……你的目的和那女的一样?想从我身上打探魔法的事?」

我摇了摇头，然后暗自叹气。友月似乎真的深信，去年的那场意外，是她以自己的力量造成的。

虽然与神这个字是有点关系，伹她刚才说的那些事，与爱莉莎提到的魔术，可说是大相径庭。我想，这一切恐怕只是她想太多了。

「妳说的她，难道是冬上同学?」

我用猜测的口吻询问着，友月点了点头。

「是吗。不过我和她不一样，因为首先，我是不相信有神的。」

「……你认为那时的事只是意外?」

「嗯，那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我语气坚决地说，友月稍稍加重语气回道：

「不对。那是我的魔法。如果你不相信的话，要不要亲自体验看看?」

面对友月的挑衅，我只是点了点头。虽然我觉得话题开始朝奇怪的方向前进，但这或许是个接近友月的机会。

「无所谓，试试看也没关系。」

我马上开口回答，此时我注意到友月的表情稍微起了变化，但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绪波动。

「你好像真的不害怕呢。不过你还是……小心一点。不然的话，你会受重伤哦。因为，你今天就会发生意外，而且是我的魔法造成的。正如同我说过的，这也是给其它人的警告。」

友月睨视着我，语出威胁。她的眼里充满了自信，让我的信心有些动摇。我望向自己的右手，它也拥有魔法般的力量，不过和爱莉莎使用的魔术又有所不同。难道友月所说的话全是真的?

但是我刚刚话都说出口了，也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安。

「那，我们来比赛吧。」

「……比赛?」

我对着怔仲的友月说道：

「如果我明天毫发无伤地来到学校，那就算我赢了。如果我身上有哪里受了伤，结果没来上学，那么就是友月同学赢了。如果我输了，我今后就不再多管闲事，也不会再接近妳。相对地，要是我赢了的话……对了，妳就和我做朋友吧。」

「——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做这种事，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就算你赢了，也只是成为我的累赘罢了。还是……你打算在最后一刻背叛我，然后狠狠地嘲笑我?」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走回头路而已。」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不要紧。我们也差不多该结束对话，开始吃饭了。午休时间很有限哦。」

我指着放在桌上的面包，那是我连友月的份一起买来要请她吃的。一直以来，友月似乎都没有在吃午餐。话说回来，她总是一到午休时间就不见人影，也没看过她吃饭的样子。

「我想，你会后悔的。」

友月低声嘟哝之后，老实地拿起果酱面包吃了起来，这让我颇感意外。

「不会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没做什么才会后悔。」

我又回了一句友月大概听不懂的话，也开始吃起三明治。然后，我们就这样无言地互相对看，度过了这一段奇妙的午餐时光。

4

第六节课结束，今天轮到我要扫地，我扫完之后，把扫帚放进清洁柜里，心想总算可以回家了。友月在第六节课结束之后，马上就不见人影。

「喂、远见同学。」

我正要伸手拿起书包时，有人叫住了我，我也因此停下动作。从午休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搭话。刚刚与我一起扫地的，全都是第一次同班，而且彼此也不太热的同学们，再加上早上与中午发生过的事，所以没有人愿意接近我。因此，我不由得好奇起来，到底是哪个怪人敢跟我说话，于是我转过身去。

「——冬上同学?」

站在我眼前的是冬上雪绘，她用手指拨弄黑色长发的发楷，注视着我。

「那个，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可以吗?」

冬上微笑地询问着，但她的眼神与之前一样毫无笑意。我提高了警戒，问她说：「什么事?」。不知何时整个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远见同学，你喜欢友月同学吗?」

冬上突然丢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妳会这么问?」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还挺身保护她啊，每个同学都会这么觉得吧。」

「不是，不是因为那样。如果我喜欢她的话，去年——我就不会视而不见了。」

我想，现在我心里的感觉，并不是恋爱的感觉。老实说，我光是要让我的内心不再扭曲，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有余力去想那种事。

我只是想要伸手握住友月她那双——彷佛就快要消失般，不断地往下沉沦的手。就算是被她反拉下去，我也完全不介意。

并不是想要由衣她原谅我，也不是想要从「诅咒」中获得解脱。我只是发现，要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

「哼——……那是为什么呢……话说回来，你们午休的时候，好像说了有趣的事呢?」

冬上的眼神，浮现了情绪波动，我这才发现到。她刚才说的话都只是开场白，现在才要进入正题。

「妳听到内容了吗?妳的位置，明明就离我们很远啊。」

「我从坐在附近的同学那里听来的。更何况，教室里那么安静，附近的说话声都听得见吧?」

「还特地去探听——真是一种恶质的兴趣。」

「呵呵，然后我才想到了，说不定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目的……吗?」

友月也曾经问过，我和冬上的目的是不是一样，以及冬上曾经向她追问魔法的事。

「喂……在这之前，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

我也有事想问冬上，于是决定单刀直入地问。

「早上那件事……是冬上同学做的吗?」

我问完后，冬上扬起了嘴角，意有所指的说：

「这叫我怎么回答才好呢，不过，动手做那件事的人不是我哦。」

「是指叫别人做的吗?」

「这个嘛?是不是呢?总之我并没有打算要亲身去试探。」

她回答得虽然很暧昧，不过有一半是肯定的意味。

「冬上同学……妳不知道友月同学的谣言吗?」

「我知道啊，友月同学是个很神秘的人。最出名的就是『魔女』的故事，还听到其它许多传闻，像是她这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老家明明在镇上，却还特地进入全宿舍制的学校之类的……真的很不可思议，让人觉得害怕。」

「那妳又是为什么?昨天早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妳有必要冒着危险特地做这种事吗?」

「昨天早上?啊，对了，远见同学，你那时走进教室里了啊，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啊。不过要说那是原因的话，好像也的确是原因。谁叫她不肯老实地告诉我。」

「妳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是想确认她的魔法是不是真的。不，是想知道她是什么人吧。远见同学你也是吧?你是为了让她对自己施展魔法，才会刻意接近她的吧?」

冬上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那副表情，和之前看着我用右手表演魔术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现在看来，她的眼神很不正常。

「什么……怎么可能就只为了那种事情?妳是真的以为有魔法存在吗?」

我不敢置信地低声呢喃。冬上竟是为了这种事欺凌友月，这让我忍不住逼近她。

「唉呀?看你这样子，好像真的不是呢。我只是觉得，要是这世界上真的有魔法的话，那不是很棒吗?我之前也这样说过了吧，如果真的没有……那也只是让人有点遗憾而已!真是的，别再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瞪我了。就算你对我做什么，事情也不会就这样结束的。因为带头动手的人不是我!」

我握紧了拳头，对着她说话。

「但是煽动他们的人是冬上同学妳吧……如果确定了友月的魔法的真假，能请妳……让他们停手吗?」

冬上听了之后露出微笑。她大概也预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所以才来找我说话的吧。

「虽然这件事很麻烦，不过，既然是远见同学拜托我的话，我会考虑考虑的。」

「……那就拜托妳了。妳应该知道我和友月的谈话内容吧，要是我明天早上毫发无伤地来到学校，就表示友月的魔法只是单纯的偶然。妳就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冬上在学校里拥有的巨大影响力，不是我所能对抗的。

「——好吧。但是要能让我彻底信服哦。」

冬上深沉地笑了起来，让我心怀恐惧。她其实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比起魔法，她的真实面貌更让我不明白。我终于了解，为何我初次看见她的时候，会联想到那双蓝眼睛。

这家伙和从我手中夺中船板碎片的男于一样，也和阵一样，同样是毫不手软、不择手段来满足自己的人类。

5

我一个人急忙地走在前往宿舍的河滨道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能受伤，连一点小擦伤也不行，因此，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早点回到宿舍，到明天之前，我都得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如果因为四处乱跑而发生奇怪的意外，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爱莉莎……?」

我边快步走着边小声地试着呼叫。在这种时候值得信赖的魔术师幽灵少女，仍然没有现身。虽然因为现在自己的情形，但也开始担心起她。

虽然觉得阵不会这么快就出现，但我有好多事想问她。她当时消耗的体力有那么严重吗?她不会是真的从这世上消失了吧?

就在我想到这些事时，一辆车子自后方行驶过来，对我按起了喇叭，我吓了一跳，连忙退到马路旁。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到马路中央了。

危险危险!要是不小心的话，可能就会遭到和魔法无关的意外了。

我擦着冷汗喘了口气。突然间，一辆载满了木材的卡车从我身旁驶过。

我转过了头，避开车子排放的废气，在心中低声嘟哝：

对了，只要小心一点的话就没事了。因为那种无法避免的意外，实在很少发生啊。那种意外事故，在人一生当中，应该也只会遇到一、两次而已——

啪!

「咦?」

我吃惊地抬起了头。旁边!传来某种物体断裂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我因为一时无法分辨声音来源而感到困惑。

但我突然察觉，原本把木材捆绑在卡车上的粗绳，居然在空中飞舞。

难道那是绳子……断掉的声音?

失去了束缚的粗厚圆木，开始喀啦喀啦地自货架上崩落。

「骗、骗人的吧!」

这么愚蠢的偶然，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发生了。难道——真的是友月做的?

但是我完全没时间思考，因为眼前有十来根解开的粗大圆木，笔直地自卡车上滑落，互相撞击，最后形成了掩埋道路的圆木洪流。

马路太过狭窄，没有地方可逃，而且时间也不够让我逃跑。我反射性地伸出右手，然而，这个只能让五百圆硬币大小物体变不见的「诅咒」，根本派不上用场。

最前面那根圆木先是在地面上滚动，随即像一把巨枪似的，笔直地朝着我的头部直袭而来。

那并不是能以手掌挡下的速度与重量。

我做好了连我伸到眼前的右手完全碎裂，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的觉悟。然而——

刹!

圆木撞上我的右手，在那股冲击的力道快撞倒我的瞬间，出现了奇怪的声音，我对着眼前的景象哑口无言。

圆木停在我伸直的手掌前。不对——不是，圆木它仍在移动。依然是向着我飞过来。

圆木看起来静止不动，是因为它正在右手前方消失。木材的碎裂声不断传来，被吸进右手掌里。

难道因为我抓住了它——所以否定它了吗?将这么巨大的物体?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呜!」

但右手突然感受到压力，看来是消失的速度与圆木飞来的速度有些不一致。

「咕!」

我好不容易维持住身体的平冲，侧过身让圆木变成横向，然后用力握紧收起右手。

圆木不再继续消失，而是往我后方轰隆隆地滚走。

虽然我脑中充满疑问，但紧接而来的圆木堆，让我没有时间思考。而且这次不是只有一根，是剩下的所有圆木一齐向我飞袭而来。即使我的右手能够再抓住圆木让它消失，但数量这么多，我根本应付不来。

不行了。

我明白到这一点，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阵非常怀念的声音，我昨天才刚听过，却觉得非常怀念的声音，在耳边凛然响起。

「旋阻烈风!」

眼前吹起狂岚，飞奔而来的圆木堆，像是被风壁给弹开了一样，从我身边飞啸而过，滚落到旁边去。

「啊?爱莉莎?」

我愕然地找寻她的身影。

「启介，你怎么突然就差点死于非命了。你还得为我做事耶。」

她长长的金发和碧绿的双瞳闪烁着光辉，站在我的后方。而且是以显而易见的实体状态站在那里。

叽叽——!

卡车在前方不远处紧急停下车来之后，驾驶慌张地跑过来。

「喂!有人要过来了，而且，妳那么明目张胆地使用魔法，这样没问题吗?」

「——如果你是指面具的话，那已经没问题了。我说过了吧，面具魔术已经被破解了。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该对我说声谢谢啊?」

「抱、抱歉……谢谢妳。」

「嗯，不用客气。」

在这之后，货车驾驶就过来不停地低头道歉，我们对他说了「又没受伤，没关系啦」后，就离开了那里。虽然驾驶自己说要和学校方面说一声，但不想让遇到意外这件事公开的我拒绝了。其实这样对驾驶也是一件好事，他也非常开心的接受。

「啊!啊……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体力，不要逼我突然使用魔术啦。」

与我并肩走着的爱莉莎说道。她不像以往那样飘浮在半空中，虽然她本人说，已经没有再维持幽灵状态的必要，但是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她能变透明。还好现在是傍晚时分，马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如果是平时在路上和一头金发，又一身奇装异服的……嗯……也称得上可爱的少女走在一起的话，实在是太过招摇了。

「抱歉啊。对了，我可以问一件奇怪的事吗?」

「什么事?」

「刚才的意外，是魔术吗?」

我问完后爱莉莎就脸色一变。

「咦，难道启介你被阵袭击了吗?」

「啊，不是的，不是那样的。详细情形是……我之后会好好说明，但刚才那个意外，搞不好是因为魔术的关系。我想或许爱莉莎妳会知道，所以才问问的。」

「嗯——」

爱莉莎转头去看刚才发生意外的场所，随即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知道。基本上，引发异常现象的魔术，只有在发动的那一瞬间，力量才会有所作用，所以只有发动的那一瞬间可以判定。我醒过来的时候，圆木就已经朝着启介你飞过来了……啊，其实那时候为了保护启介不受第一根圆木所攻击，我启动了无声咏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启介跟那时破解阵的魔术一样，也消灭了圆木呢。你的右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莉莎一边回想一边朝我靠过来。她的脸出乎意料地靠得极近，让我的脸红得发烫。

「——这个也等一下……回房间后再说。所、所以妳现在能像之前一样变透明吗?」

我停下脚步拜托爱莉莎，已经到达宿舍门口了。

「为什么这么问啊，我好不容易才不用再维持那种轻飘飘、令人讨厌的状态了耶。」

「那个，因为我住的地方是男生宿舍。」

「所以?」

「那里禁止女生进入……就是一种规定。被发现的话，轻者也要处以退学的。」

「规定……」

爱莉莎一脸不悦地咕哝着。

「……真没办法。在进到房间之前，我会不让人发现的。」

爱莉莎说完后，身体变得透明。我总觉得自己知道怎么应付这家伙了，稍微露出得意的笑容，但没想到，好像被爱莉莎看穿了我的想法，她一瞬间恢复成实体，给了我一记手刀。

「好小的房间——而且好脏哦。」

这是爱莉莎进入房间之后发表的感言。

「吵死了，因为是单人房我也没办法啊。」

这间与便宜旅馆的单人房差不多大小的房间，仅附有洗手台和浴室，且房内凌乱地摆放着各种东西。随手乱丢的杂志占了地板大部份面积，那里头也有被爱莉莎看到的话就糟了的东西，所以我随便地用脚把它们踢进床底下，总算清出可以让两个人坐着的空间。

「坐吧。」

我对着又恢复成实体的爱莉莎说道。如果她是飘浮状态的话，就不用在意坐的地方了。伹她的身体并未呈现透明状，确实存在于这里，反而微妙地让我更意识到她的存在。

「我坐这里就好。」

爱莉莎低头瞥了一眼脏污的地板之后，往里头的床铺上坐下。我叹了口气，坐在位于房间角落，唯一整理整齐并且可以跟她对上视线的椅子上。

「那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从那之后开始说吧。还有，启介你右手的事也要仔细说清楚。」

「——嗯。」

爱莉莎迅速地掌握主导权，高高在上似地向我质问。看来，她身体己经完全恢复了。我苦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真是白担心了，并且作好心理准备。我至今还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右手的事。

我首先将今天发生的事大致上说了一下，然后举起了右手，低声地说：

「这个……一定是诅咒。」

「诅咒?」

「三年前、在我国中二年级的暑假——我舍弃了我的妹妹。就是这个『诅咒』。」

然后我开始说起那件自己也深受其害的海难意外。这家伙会因此而轻视我吗?所以我尽量不让说话的声音颤抖，尽可能地用平淡的口气诉说。

全家人一同出游的初次国外旅游。只是船不知道撞上了什么，我和妹妹受到剧烈冲击之后，就被抛到海里去，而我因为太痛苦而失去意识，结果松开了妹妹的手。那之后我抓到了一块船板碎片，但却被一个蓝眼睛的男人夺走。最后我在沉入海底的时候，出现了幻觉，好像有个全身散发金色光芒的女子，抓住了自己。我娓娓诉说着自己的回忆。

爱莉莎安静地倾听着。

「——然后当我回过神，我人已经在救生艇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获救。至于其它获救的人，他们也都说我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救生艇上，搞不好我真的是被魔法使救了吧。但是一起搭船的老爸和老妈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大概和船一起沉入海底了吧!妹妹也是，在那之后的搜索也找不到人。」

我无力地露出微笑。没错，所以连家人们的墓，也都是空荡荡的。

「自那之后，我就无法握住小的物体。虽然可以触摸，但只要将它放在手中用力握紧，物体就会凭空消失。啊、刚才圆木那种情况不太正常，以前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顺便说一声，我的左手就很正常，所以这一定是因为我放开了由衣的手，右手上被烙上了诅咒!」

碰。

突然，某种笼罩脸颊的温暖触感，让我中断了话语。

「——抱歉，不用再说了。」

声音从我的身旁，从头上传入耳里。这时我才发现，爱莉莎站起来搂住我的头。那么，这种柔软的触感是……?

「等等……妳到底在干嘛啊!」

我慌张地挥着手，把自己的头从爱莉莎的胸前移开。我的脸颊像火烧起来一样滚烫。

「没什么，因为感觉启介好像快哭出来了。在这种时候，妈妈都会这么抱我的呀。」

「我才没有快要哭了咧!」

我像是要甩掉困窘般地大喊，这时，我注意到爱莉莎的眼神非常认真。

「喂!妳怎么了?而且妳也没必要道歉!」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件不应该乱问的事，我在自我反省而已，只是这样。」

好像不太对劲。依爱莉莎的个性，她应该不在乎这种事才对，而且应该还会继续追问，我身上的不明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而且，既然我都说出来了，也想听听她对于右手上面是否有魔术存在提供意见。只是，在我想要开口追问之前，爱莉莎就接着说：

「那么，接下来谈谈那个叫友月的女孩吧。」

「啊、嗯……」

错失良机的我，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算了，现在这个话题比较重要，关于右手的事，以后再问她也没关系，但总觉得心里留着疙瘩。

「那么……那女孩在去年与今天，曾经针对特定的人，引发像是使用过魔法一样的意外?」

「没错，只要符合某种条件的人，全都没办法幸免。」

「哼哼……你昨天才刚经历一场生死一瞬间的战斗，还敢再插手那么危险的事啊。你到底是怎么啦?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又自私的人呢。」

「呵呵……妳说得还真过份，不过就是因为发生了昨天的事，我才……为了正视由衣的事，我想自己不能再逃避了。而且，我不是不会怕，反而是非常害怕，害怕得不得了。但是当我发现，我真正害怕的其实是自己，其它的恐惧，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说不定我在这方面，脑筋有点不太对劲吧。」

「……?」

爱莉莎似乎不懂我想表达什么而蹙起了眉头。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这倒也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心结。没必要连这种事也让她知道，还是回到正题好了。

「没什么啦——话说回来，我再补充一下友月同学的事，她——说过她只要祈祷，就可以实现愿望，但她似乎不知道咒语的事。那也有可能是妳提过的魔术吗?」

爱莉莎听完之后，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那不是意外，而真的是魔术的话，那一定与我们的魔术有关。只要透过『通道』联系，即使不念出咒语来，也可以启动未定义的魔术。也就是说，只要把意念传达给高次元存在就可以了。如果透过这个方法祈祷的话，那就是了。」

爱莉莎断然地说，而我问出了一直以来深感疑惑的问题。

「在这世界上，除了爱莉莎妳们的魔术以外，真的没有其它不可思议的力量了吗?我觉得自己的右手，好像就跟魔术没什么关连……。除了魔术之外，在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们所相信的奇迹。例如现在那个叫作路特的魔法仪式，也成了大家的注目焦点!」

「什么!」

爱莉莎的表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她突然脸色苍白地揪住了我。

「为、为、为……为什么启介会知道路特!」

「等、妳、妳干嘛啦!冷静一点!妳干嘛突然这么激动?太大声的话会被隔壁房间的人听到的。」

「别问了!你快回答我!你从哪里知道这个词的?」

见到爱莉莎如恶鬼般的神情，我怯怯地嗫嚅起来。

「是、是在网络上啦!」

「网络……是什么?」

「就是一个全世界的人可以互相交流、类似情报网的东西。妳不知道吗?」

「全、全世界?」

爱莉莎声音发颤。我似乎也开始了解问题出在哪里了。

「难道……那个『路特」，和妳使用的魔术有关吗?」

「——嗯，所谓的路特，指的是为了施展魔术，用来调节脑波的一种仪式……正确名称是『路特之仪』。这个称呼，除了方舟里的人之外，应该没人知道才对啊……」

「那……是阵?」

我问出唯一能想得到的名字。

「让我看看。」

然而爱莉莎并没有回答我，而是以可怕的神情命令我。

「咦?」

「我是说让我看看那个网络!」

「我、我知道了。」

我打开了桌上的笔电，爱莉莎在一旁一直催促着，于是我赶紧搜寻之前浏览过的页面。每当爱莉莎看见不同网站上登载的相关内容，就会发出一次轻声的悲叹。

至于她的最致命一击呢，是一个写着只要喝了就能使用魔法，看起来不太可信的药剂调制法。

爱莉莎颓然跌坐在地。

「喂、喂……妳没事吧?」

「怎么会……也就是说，这些内容已经传开来了?一切都太迟了吗?」

「妳是说这个药剂调制法，让情况变得很不妙吗?」

我惶恐不已地探问，爱莉莎点了点头。

「那是为了与高次元存在的波长同调，用来调整脑部的特殊药剂啊。吃了那个之后，如果能顺利改变精神波长，就可以和高次元建立『通道』，就可以使用魔术。也就是说，成功之后看到的『线』，就是『通道』了。可是，是否能顺利让脑部维持那种状态，那就很难说了，而且年纪越大的话，成功率就越低……」

「真的假的了……光是这样就能使用魔术了吗?」

我不敢置信地低吟。

「你说光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术吗?其实，在『障壁』形成之前，要施展魔术也需要相当繁杂的过程。而可以跳过那个步骤的，就是『调整』脑部，在切换精神之后，强制自己的精神与高次元存在同调……也就是同化。『通道』就是你成为高次元存在的部份明证，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哦。随着情况不同，有时有可能会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最糟糕时就是人格也会崩坏也说不定。我们的魔术，就是这样的东西，在分类上属于同化魔术。障壁——除了制作天牢以外，也是用来防御敌人攻击，藉以保护自己的战斗用魔术。」

「绝对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使用的!」——爱莉莎咬牙地补上这一句。然后以严峻的神情瞪视着屏幕上的文字，接着突然吃惊地瞠大眼睛。

「咦……咦?怎么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了?」

「嗯、那个……有些小地方不太一样，像是份量之类的。这么一来就不能顺利使波长同调。就算连结到其它波长上也毫无用处……」

「也就是没关系吗?」

「看来的确是这样……让我也看看其它地方。」

我照着她的指示，点击了好几页刊载着路特相关情报的网页。

「每个地方药剂的份量都不对……怎么回事?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啊。」

我边看着陷入混乱的爱莉莎，边想起一件事情。

「喂，这个真的是阵他散播出来的信息吧?」

「嗯，大概是吧。因为现在在外界，知道『路特之仪』的人就只有我和阵而已。」

「那!爱莉莎妳知道阵的目的是什么吗?」

「咦……目的?那家伙只是想追求力量而已。从他知道并偷走了我们的「魔术体系』这件事来看，可以知道他是在外界学过魔术的魔术师。但他来到外界之后，好像也没有和其他魔术师接触的样子。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隶属于某个组织的吧。坦白说，他应该是想在外界使用魔术，藉此胡作非为吧……」

爱莉莎好像是被人问到一件从没想过的事，一直眨着眼睛。

「也就是说，爱莉莎妳也不是很清楚阵的目的吧?」

「嗯、嗯……」

爱莉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嘛，我觉得可能阵是故意这么做的，或许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耍了一些手段。」

「你是说刻意散播错误的调制法吗?可是，就算有点效果，最多也只会看到幻觉而已，根本施展不出魔法的。你觉得这对他有用吗?」

「但是……我觉得其中必有缘故。对了，阵是在多久之前偷出魔术的?」

我想起友月的事情向她问道。

「我不知道确切日期，因为那时候天气很热，所以外界的季节应该是夏天吧。我也几乎在同时间从方舟出来，然后一直紧追着他不放。」

「夏天啊……」

友月制造让她后来被称为魔女的那些事件，是在去年的十月。那么，时间点上很凑巧。从网站的更新纪录来看这份情报的话，当时关于路特的传闻，已经炒得沸沸扬扬的了。

若友月真是因此而能使用魔术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可是，爱莉莎却说人类无法透过这种方法施展魔术。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出友月用的是魔术吧。至少这样也好。对爱莉莎来说，表示事情还没恶化到最糟的情况。」

「是啊……不过，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启介，明天就快点开始找出阵的下落吧，我想，也必须快点解决他的事了。」

回复冷静的爱莉莎趾高气昂地宣告。

「——我先说好，要等到明天上完课之后再说。再加上友月的事，我是绝对不能逃学的。」

「呜……我知道了啦。而且那是规定吧?」

「正是如此。那今天就不要再出门了，赶快睡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妳。」

「——什么事?」

我感到有些紧张，然后把刚刚先搁在一旁的话题问出口。

「爱莉莎!妳是不是知道我这只右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为什么?」

「因为妳的反应太不自然了。妳对路特的事反应那么激烈，对我右手『诅咒』的事却完全不想追问。我想理由很简单，就是妳已经知道了，所以没必要再问我吧。」

虽然我几乎都是试探性地推测，但爱莉莎却很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并不是!」

「骗人，妳的脸上写着妳知道，妳就说说看吧?」

我这样催促着，爱莉莎犹豫不决地低声说到：

「我确实——联想到一些事。不过我刚才没有继续说下去，真的是因为我在反省。看到启介那样的表情，我也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我的表情有那么地糟吗……一想到刚刚被抱住的柔软触感，体内就有一股血气直往脸上冲。

「是吗、那是——嗯……抱歉。不过妳不用介意，如果妳知道什么的话，就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我很想知道。」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我自己是觉得那是一种禁锢。所以我还不能说，这样只会让你不安而已。不过——如果你的右手真如我所想的话……」

「真如妳所想的话?」

「启介你会与我，以及——那个叫友月的女孩有所牵扯，或许不是出自偶然。」

爱莉莎不知为何以伤心的眼神凝望着我。

「喂，这到底和我的右手有什么……」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这样。」

爱莉莎这么说完，就翻过身去，钻进被窝里。

「喂、喂!解释清楚啊!妳那种意味深远的说法，才更令人不安吧!」

「吵死了!我要睡了!」

爱莉莎擅自地拿别人的棉被裹住自己，丢下了这句话。

「而且那是我睡觉的地方耶!妳就像平常那样隐形不就好了吗。」

虽然我知道偏离主题了，伹还是看不下去地大喊。

「……我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那妳叫我要睡哪里才好啊?」

「一起睡不就好了吗。」

「什……别、别、别说蠢话了!」

「——开玩笑的啦，抱歉。」

爱莉莎说着这句话的同时，她身体包裹在棉被所产生的凸起，突然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爱莉莎?」

我惶恐地掀起棉被，果然里头已经没有人了，看来她真的隐形睡觉去了。爱莉莎才刚刚苏醒过来，不过立刻施展了一次魔术，或许状况还没有恢复吧。虽然也觉得她是在逃避而且，爱莉莎这家伙又道歉了……实在非常不对劲，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像她的风格。

「或许不是出自偶然。」

我不明白，但既然爱莉莎说她联想到了什么，这样看来，或许这诅咒也与魔术有关吧。爱莉莎说过——只要与高次元存在之间建立起「通道」，光是祈祷就可以施展魔术。

然而，我本来就没吃过那种叫路特的药，而且右手变得这么奇怪，也是在阵把魔术带出方舟之前的事。

「……肚子、饿了。」

即使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于是我躺到床铺上。虽然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但为了安全起见，今天就不吃晚餐了，那么就快点睡觉吧。

盖上棉被后，闻到一股不属于我的淡淡芳香，让我回想起刚刚那种温暖柔软的触感。

!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慌张地甩掉那种诡异的心情，闭上了眼睛。

而且，这一天我明明使用了右手——奇怪的是，居然不像以前那样会作恶梦……

5

隔天，我到学校后站到坐在位子上的友月面前，这么告诉她：

「这么看来，是我赢了吧。」

友月以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我。

「怎么会……我的确有祈祷了啊，而且也有感受到祂的响应啊。」

友月的脸色苍白，或许是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力量已经消失了。毕竟那对她而言，是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法。

「不过，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我可以相信友月同学的确能使用某种……像是魔法的力量。」

我靠近她低声说道，因为接下来的对话，是不能被别人听见的。幸好教室里不像昨天那般寂静，而是充斥着喧闹声。

「咦?什么意思?」

「我昨天，的确遭到意外了。不过，我们打赌的内容，是我今天能够毫发无伤的来到学校，所以还是算我赢了吧?」

「你明明遇到意外，却平安无事吗?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发生过啊。」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看向变成透明体而飘浮在我上方的爱莉莎，然后决定这么回答。

「如果我是普通人的话，绝对会受重伤。但不凑巧的是，我也和友月同学一样……呃，是个魔法使。」

虽然以魔法使这种字眼来形容自己很丢脸，但对友月来说，我这种说法比较恰当吧。爱莉莎的事完全超乎常理，我想连友月也不会相信的。不过，我用自己的右手，就可以马上证明了。

「你是指……你也有能力施展吗?」

「不过是和妳不同的力量啦。喏，我之前不是有表演过把东西变不见的魔术吗?友月同学也有留下来，应该有听到吧?」

「嗯……」

「那时虽然我说那只是变魔术，但其实那是货真价实，绝非事先套好的一种魔法。」

「——真的吗?」

友月怀疑地抬起头来，只是眼神有些动摇。

「妳实际看过之后，应该就会知道了吧。不过，这件事不能被其它人看到，所以要偷偷的做。」

我侧过了身子，为的是让别人看不见我接下来的动作，然后我伸出了右手。接着在掌心上放了一圆硬币。

「那么，我开始啰。」

我说完后打算握紧手心时，昨天的事突然掠过脑海。难道——

我为了证实我的猜测，便将右手摊开，以左手食指将一圆硬币压进右手掌心。等施加的压力超过一定程度之后，那枚一圆硬币就沉进手心里，消失不见。

「消失了……」

听见友月错愕的声音后我回过神来，接着说：

「怎、怎么样?是真的吧?」

「——嗯。」

友月愕然地凝视着我吞噬掉一圆硬币的右手掌心，其实我也是同样的惊愕。果然很奇怪。截至目前为止，若不紧握物体，并且以手掌包覆到看不见为止，应该是不会引发消失的现象的。虽然在吞噬圆木时我就已猜想到……手的力量变强了。看来最好要谨慎控制一下右手拿的东西。

「嗯……就是这样。请妳遵守约定啰。」

「约定?」

「妳应该没有忘记吧?和我做朋友的约定啊。」

「你是认真的吗?就算!就算你真的打算站在我这一边，我也不会因此……而得救。只会……让你尝到同样的痛苦。」

我稍微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她的这席话。

「即便如此……只要妳不是孤零零的，就不会失去立足之地吧?」

「咦?」

「总之，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友月同学的朋友……如果妳不喜欢这种叫法的话，那就把我当成同伴。如果妳感到厌倦了，想要再引发意外事故也没关系，我会设法阻止它的。」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对了，首先至少先叫我的名字吧。啊、我的名字是远见启介。」

「——我知道。但我想说的是——」

当、当、当、当——

友月焦急地想说什么时，上课钟声正好响起。

「啊、钟声响了，那就先这样。啊、还有今天也一起吃饭吧。」

「等、等一下……」

我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正盯着我瞧，抬头一看，只见爱莉莎以像是在看着奇珍异品般的眼神看我。由于我们约好了在学校里不能说话，所以她没有开口，但她却以『启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的狐疑目光看着我。

虽然我也不觉得她能明白，但我试图以眼神回答：「一切还不都是因为妳起的头。」

爱莉莎像是误会了什么似地，嘻嘻一笑之后别开了视线。

唉!算了。接下来就是冬上了。我的视线落向那个被众多朋友围绕，既美丽却又可怕的少女身上。看来，要与她单独交谈，又得等到放学之后了吧。如果能顺利说服她的话，校园霸凌就不会继续下去。

我开始思考要如何说服冬上。

午休时间。正如我们约定的，我与神色不悦的友月，面对着面，坐在一起吃午餐。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再也没出现任何明显的恶作剧，当然，大家都避开了我们。山崎也只是坐在远方窥视着我们，并不打算过来和我说话。

不过，教室里的气氛比昨天感觉好了很多。难道是冬上见到我平安无事地到校后，准备要收手了吗?虽然我不觉得她是个那么善体人意的人。

「那个、你……」

「妳要叫我远见。」

我订正了友月的用语，她板着一张脸，改口叫我的名字。

「——远见同学，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不管是朋友，或者是同伴，远见同学你早就都有了啊。特地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如果不让我知道的话，我会很害怕的。既然你都说你是我的同伴了，那你现在就必须老实跟我说。」

友月的语气里带有逼问的意味。她害怕——我吗?

话说回来，我也不太知道友月的「魔法」，却单方面把与她无关的伪善，硬是加诸在她身上，她会感到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原因——有很多，但我现在很难一次说清楚。」

因为我不晓得是否又有人在偷听，因此压低了嗓音回答。

「但我可以很清楚地说一件事——那就是我不希望……友月同学消失。」

「消失?那种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因为我有力量。」

「——的确，透过引发意外来报仇，这种力量能够保护妳的立足之地……但是我不希望妳那样做。」

「……为什么?」

「去年的事情结束之后，我看着友月同学，总觉得妳好像就快消失了。虽然那时我不明白是为什么，但现在我弄清楚了。每当妳一复仇，现在眼前的友月同学，就会不断地消失。我希望现在在我眼前的友月同学不要消失。」

所以——我想抓住她那双手，而且不想放开。就像由衣那时候一样。

「也就是说，你不希望我再使用魔法啰?」

友月的眼神带着怒气瞪视着我，但我毫不胆怯地用力点头。

「嗯，没错。我希望妳别再做那种事。」

「那样的话……你叫我该怎么办?你的意思是，要我拜托你来保护我吗?不可能的——我连相信你这件事都做不到了。」

「那……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不拜托我也没关系。毕竟我现在也没为妳做过什么，而且我也没有那种资格，也不期待妳会那么做。」

就是因为我知道为时已晚才会这么做。我并不是想要求友月去做那些事情，因为这只是满足自我的自私行为而己。

「那我……我该怎么看待远见同学才好呢?」

友月像是无法再忍耐般地，声音稍微失去了冷静。

「妳就想象……是在利用我不就好了?比起一个人孤伶伶的，两个人在一起很多事都比较好办，也比较不会无聊吧?而且也比较不容易遭到别人过份的对待，这么一来，在妳还可以利用我的时候，就用不着去报仇了。」

「——我没那么坚强，也没办法那么卑鄙。我不希望让远见同学走进我心里……就连平常待在一起也办不到。」

友月停下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的火腿可颂，低下头去。我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懦弱言语感到惊讶。看来友月她的内心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冷淡无情。

「那跟……相信之类的不太一样，但我就给妳能安心下来的证据。」

「咦?」

友月脸上的神情写着「什么意思?」地抬头望向我，我就挥了挥右手给她看。

「——就是这只右手，刚刚给你看的现象，其实是一种『诅咒』。因为我在三年前的船难发生时——舍弃了我的亲妹妹，所有右手才会发生这种荒唐的事。这并不是我自己想引起的，而是自然发生的。所以我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右手有所谓的『魔法』存在。感觉它就像是说明『我就是那种人』的证据。要是我背叛了妳，妳可以把我右手的事，像连续剧一样说给别人听。毕竟我之前就已经表演给大家看过，再加上是友月同学说的，大家反而会深信不疑。只要调查一下以前的旧报纸，也能找到相关证据。那么，即使我以后再怎么想融入他们，也完全回不去了。至少这样我就可以成为妳的同伴吧?」

我快速地说完之后，察看着友月的反应，她表情愕然地望着我。

「你的妹妹死了吗?」

「嗯——因为我只顾着自己的性命，所以才没能救她。我的父母也是在那时候……嗯，其实他们是被当成了失踪人口啦。」

「——那么，难道你是为了赎罪，才做出这些事的?」

虽然这是个易于理解的理由，但是我摇了摇头。

「不是的。如果是为了赎罪，我觉得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也不会因此获得原谅。但是，我决定不再重蹈覆辙，我想要这样活下去。所以，我绝对不会背叛友月，如果我背叛了妳，我想那时就是我的心死了的时候吧。」

友月呆呆地看着我。

「——远见同学，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积极?你只是一个曾经私底下观察我的人，现在却……」

我意识到后面有个魔术师，正在听着我们两个的对话，于是回答：

「应该是因为被某个思考不合逻辑的家伙给影响了吧。有机会的话再介绍给妳。」

「思考不合逻辑的……家伙?」

「嗯。」

「可是……」

「咦?」

「我想远见同学比较不合逻辑吧。」

说着话的友月，瞬间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

友月问着看得出神的我。

「没什么——没事。」

我一边移开目光，一边在心里想着，真希望下次不只是一剎那而已，而是见到她笑盈盈的脸。

6

这一天放学后，虽然我没有当扫地值日生，但仍在教室里留到最后。在一直惊讶地看着我的同学们全数离开后，冬上果真如我所预测地出现了。

「妳还记得昨天的约定吧?」

我单刀直入地问。因为我一开始就决定好只说重点。

「嗯，记得啊。」

冬上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点了点头。

「但是呢，远见同学，我也记得我这样说过哦，那也要我能接受才行。」

「妳能接受吧?我都毫发无伤地来学校了。」

「是啊……看来的确是没受伤呢。」

冬上加深笑意地说道。

「妳的话里好像还有其它含意?」

「没什么。只是……我听说昨天远见同学回去后，马上就在马路上，发生了卡车绑货物的绳子断掉，结果圆木散落一地的事故。」

「哦……是这样啊。要是遇到的话还真危险呢。」

虽然我不清楚冬上知不知道实情，但我决定先装傻再说。

「这个嘛，虽然我是希望远见同学遭到意外啦，但也只是这么想而已。」

「那妳没有其它的怨言了吧?」

「嗯，不过呢，我是这么认为的。或许是做得还不够也说不定呢。」

「还、不够?」

「没错。友月同学，并没有被远见同学特别欺负吧?所以我想是不是不够呢……她的怨恨。所以，我也决定试一试。」

「喂、喂……妳在说什么?」

「那些孩子们啊，不管我怎么煽动都还是犹豫不决，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不过，我一跟他们说远见同学你和友月同学打赌的事，告诉他们友月同学的谣言只是谣传，他们就突然斗志高昂了呢。」

「妳……难道……」

一股冰冷的预感袭上心头。

「是啊……他们现在大概去突袭她了吧。我心里真期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妳、妳这个人!」

冲上脑门的愤怒让我失去了冷静，我忍不住揪起冬上的衣襟。对于这家伙而言，不论是友月，或者是她自己的拥护者，他们的价值都没什么区别吧。她完全没想过，友月将会遭遇到多么可怕的事，而那些袭击她的人，又会遭受到怎样的不幸。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话说回来，你不赶过去好吗?他们在女生宿舍前抓住她，带往桥下去谈事情了哦。」

「咕!」

我放掉了揪住冬上衣襟的手，转过身去。

「没错，在那群孩子们做得太过火之前，你还是快点去比较好哦。这是为了答谢你的帮忙，我才这么亲切的告诉你哦。」

我气得想揍扁那等着看好戏的冬上!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事情正如她所说的，在这里浪费时间是毫无意义的。我把碍事的书包丢在教室里，立刻夺门而出。

「爱莉莎。」

我在走廊上奔跑，轻声呼唤着她。

「什么事?」

一道透明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身边。

「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个，虽然我明白情形……但这件事并不是我能——」

虽然她的响应在预料之中，但是我不管了。

「拜托妳了!」

我边奔跑着边低下头。

「为什么我非得听启介的话不可啊——」

「我什么都愿意为妳做!」

我咬着牙叫道。

「……真是的，这次要我帮助你的话，代价会很高哦?」

「嗯，我已经有觉悟了。」

我一边跑下楼梯一边猛点头，接着爱莉莎就一脸认真地问：「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妳能尽快把我送至友月身边。这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那你带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吧。尽可能到一个可以轻易判断目的地的方向与距离的地方。」

刚刚冬上说在桥下，流经学校前方的河流，流速缓慢又弯弯曲曲的，但在到女生宿舍之前，应该都是呈一直线的。出了学校之后，往河堤的方向走，在那里的话，就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进行。而且还与我有关。我甩掉涌上脑海的烦人想象，不断拚命奔跑着。

「迅疾光辉!」

藉由光速移动的魔术，我们降落在女生宿舍前的河边。我感到一阵晕眩，脚步踉舱了起来。

「没事吧?如果还不习惯的话，这个魔术对身体的负担很大。」

「啊、嗯!我没事。比起这个——」

我四下搜寻友月的身影。这里也有一座横跨对岸的大桥，但站在阴暗桥梁下的我们，附近没有任何人，只看到满地的垃圾。

「可恶!在更上游的地方吗?」

我踩在圆滚滚的大石头上奔跑，而实体化的爱莉莎也正打算追上来，但似乎因为河原太难行走的缘故，又再度变成透明体飞过来。

「喂、要不要再飞一次看看?」

「——不，我想大概在下一座桥，用跑的比较快。」

女生宿舍与男生宿舍之间的那座桥就不用考虑了。因为如果要做坏事的话，一定会尽可能在离学校远一点的地方吧。可是，如果硬要将一个人强行带走，应该不会带太远。所以一定就在前头。

从我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见下一座桥。但桥下阴影很深，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人。

每当我一踢到河地的碎石子，脚下就一阵喀啦作响。由于在不习惯的土地上奔跑，膝盖也开始痛了起来。

我越来越靠近桥下的阴影处，终于看见了人影。那数道黑色身影中有男有女。

各种声音传到我耳中。其中有大笑声、讪笑声、嘲弄声……还有惨叫声。

在数道黑影中央，有个人蹲在地上。

那道身影不断颤抖，在一片笑声中低声哭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嘶吼。

笑声停了下来，黑影们朝我转过头来。那些都是我曾经见过的面孔，是班上的同学，虽然他们不再发出嘲笑声，但嘴角上扬的笑容，依然残留在脸上。

「你干嘛啊!」

那名离我最近的男同学，瞪着我说话。我冲了上去，奋力给了他一拳。

那家伙被我揍的往后飞，倒落在我自己也想象不到的距离。

「呀啊啊啊——!」

有个经常在冬上身边亦步亦趋的女同学，发出了尖叫声。所有人都想逃跑，与我保持距离。我看也不看他们，抱起了倒卧在地的友月。

「喂!友月、妳没……」

妳没事吧?这句话我问不出口。因为她的脸上有着被人揍过的伤痕，肿得非常严重，制服也被撕得破破烂烂。友月颤抖着身躯，一边啜泣，一边喃喃自语。我凑上耳朵想听她在说些什么。

「……拜托祢、拜托祢、拜托祢、拜托祢、让这些家伙、让这些家伙、让这些家伙、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友月专注地祈祷着，眼里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友月!喂!快住手!没事了、我已经来了!所以!」

磅!

眼前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我极力压抑着即将失去的意识，回头看向冲击的来源。

「……!」

「你别插手!」

除了刚刚那个被我揍飞的人之外，另一个男同学正拿着球棒站在那里。刚才他用那玩意儿打了我吗?我手探向后脑勺，感觉到濡湿一片，视线变得朦胧起来。

「去死吧。」

他再次举起球棒。糟了，头昏沉沉的，身体也不听使唤。此时一只白皙的手掌，从我身旁疾速伸出，挡住了球棒。

「怎、怎么回事?妳从哪里冒出来的?」

「爱莉莎?」

爱莉莎紧握着球棒对我微微一笑后，轻易地就从男同学手中夺下球棒，丢进河里，然后轻轻地揍了他肚子一拳——至少看来是如此，只见那个同学，被揍飞的距离，比起被我痛殴的那个男生还要远。搞什么啊上逼家伙很强嘛。

「呀啊!」

那名女学生再度发出惨叫，立刻逃之夭夭。男学生似乎只有这两个人而已。

「哈哈……得救了，妳很强嘛。」

「因为我是精神体，所以不会受肉体的限制。只要将身体密度集中在某个部位的话，那个部位的力量就会增强。对了，启介，你快从那个女孩身边离开!」

爱莉莎指向仍在喃喃自语的友月说道。

「为什么啊?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不是啦。别问了!快点!」

爱莉莎强制地拉起我的手。这时，友月放声吶喊：

「消失吧——————!」

在友月身体迸出红色光辉的瞬间，我的全身感受到彷佛被车辗过的冲击。

「呜!」

未曾经历过的剧痛袭卷而来。那种超过我所能负荷的痛楚，让我瞬间失去意识，眼前的世界被黑暗笼罩，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

我一睁开眼，就见到两个男同学倒在我的身旁。他们是打我和踢我的人。其它不见任何人影。虽然我好像有微弱地听见那个，把我当成同伴的男生的声音，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不可能有那种事，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凑巧的事。

但是我的愿望透过祈祷传达出去了，神帮助了我。

看见我身旁延展开来的小型陨石洞后，我确信着。

能够相信的果然只有这个，只有这份会回应我的力量。

左颊热烫烫的，全身被又踢又打的好痛，嘴巴里也尝到血的腥味。

我报仇了。

向那家伙，还有那家伙，还有那家伙。

但是，这样一切就会结束吗?

只是被人欺负之后再报复回去，根本没有意义。我必须变得不再被任何人欺负才行。

如果拥有更强的力量就好了……我会读心术的话，在那些家伙对我做出什么以前，就让他们遭遇到痛苦的事。我就能在被欺负之前诅咒他们。

我撑着疼痛难当的身体坐起身来，微微抬头之后，发现一道人影伫立在我面前。

「咦……?」

我抬起了头，看着眼前那道巨大的影子。他修长壮硕的身体，里着黑色大衣，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国人，眼珠是蓝色的，左眼绑着黑色眼罩。

「感到光荣吧，妳从我的粮食升级了。」

「……你是谁?」

我带着敌意瞪视着那名男子，可是，他不但没有怯意，反而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愤怒与悲叹!妳和『魔王』紧密地连结在一起．妳资质很高嘛，小女孩。让我给妳真正的力量，给妳这世界上仅剩三位，可悲的『虚伪』神明的力量。」

「力量?」

我的思绪因为这词汇而感到动摇。我的力量还不够。我想要更强的力量，我想要没有任何人会再阻扰我待在这里的力量。不只是报复而已，我想要拥有没有人可以接近我的力量。

全身漆黑的男子凝视着我昂首大笑。




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色的微笑
我处在一个漆黑又冰冷的场所，并且一直往下沉。越往下沉，周围的一切就愈加黑暗，也愈加冰冷，夺去了我的体温。

『启介、启介!』

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是谁的声音呢?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里是哪里。是海底，深不见底的海底，没有尽头的海底。所以我在海底中仍不断向下沉。

为什么会往下沉呢?

啊!对了，因为被抢走了。

虽然从船上被外力抛出来，但我仍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终于抓住了一个塑料板。是那艘船的碎片。

而那种我无法反击的暴力，夺走了我赖以求生的船板碎片。

这么一来也没办法了。和由衣沉入相同的地方，是我的命运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罚吧。

我已经无计可施，没有任何力量。

而且也没有奇迹发生。

只有、死亡。

但是……我似乎忘了什么。我没有看见那个应该存在的东西。那种感觉。

咦?话说回来，右手呢?

我握住的金色光芒呢?

那种、温暖呢?

在我想起了这些的同时，黑暗中诞生出一道温暖的光芒，耀眼的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来到我的眼前，微笑着。

那道光芒有着少女的姿态，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明明是初次见面的人，但奇怪的是，我就是知道她的名字。

「——爱莉莎?」

我呼唤出名字来，金色光芒淡淡微笑，然后双手紧紧地拉住我的右手。

「启介、启介!」

我听着呼唤我的声音，微微地张开眼。这阵子已经看得熟悉到不行的脸孔，正从上方俯视着我。现在的她，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简直就像是当时救了我的那个人一样。

「啊……太好了，你醒过来了吗?啊、不行，你还不能动。治愈还要再花点时间。」

治愈?。

意识一回到身体，剧痛就在全身流窜，我不禁发出呻吟。

「呜……啊……」

「启介，拜托你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变好的。」

爱莉莎说道，笼罩她身体的光芒变得更加亮眼。接着我感觉到一股暖意流进体内，同时疼痛也逐渐远去。仔细一看，才发现我的身体也和爱莉莎一样，被金色光芒笼罩着。

「我……怎么了?」

「你受了重伤，我现在正以『治愈之光』治疗你。」

「重伤……为什么?而且这里是……」

我搞不懂现在的状况，四周看来是一片熟悉的草原。

「——这里是之前启介带我来过的山丘。因为必须在没有人的地方尽快治疗你，才会移动到这里来的。你受重伤是因为——你不记得了吗?这是那女孩造成的哦。」

「那……女孩?」

这时我终于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事。

「那、友月同学她怎么了?」

我一时忘记疼痛地想起身，却被爱莉莎给强压下来。

「冷静一点。虽然很抱歉，但我丢下那女孩了。因为我必须先治疗启介的伤势，而且搞不好又会再遭到魔术的攻击。所以必须先逃离现场，移动到这里来。」

「什么……魔术，是指那道红光吗?」

「没错，那个一定就是魔术。从波长来看，恐怕那是借用『悲叹魔王』之力的未定义魔术。模糊又不明确的未定义魔术，竟然能有那么强大的威力，让我无法置信。」

「那么友月同学使用的魔法，果然就是爱莉莎妳们所说的魔术啰。这么说来，是藉由那个叫做路特的……」

但是，在网络上流传的信息是错误的。难道会是阵本人教导友月使用魔术吗?在我提出质疑之后，爱莉莎摇了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那女孩第一次使用魔术，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吧?我与阵之前都一直在这国家的南方彼此追逐，来到这个镇上还是第一次，而且是最近的事而已。」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但是，既然知道了那女孩会使用魔术，就不能这样弃之不管。」

听见她下定决心的话语之后，让我一阵错愕。

「难道妳想杀了她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做那种事，我想采取适当的方法。不过，不能让魔术在世界上散播开来。」

「等一下……我会说服她的。所以……」

我以祈求的手势向爱莉莎请求，但手却直接穿过了爱莉莎的身体。

「妳、妳……?」

「啊哈哈，为了要治疗启介，我必须施展好几次治愈魔术。虽然还没完全把你治疗好，但是我差不多快到极限了。或许你还会觉得有点疼，但是应该已经能动了，放心吧。」

爱莉莎说到这时叹了一大口气，又接着说：

「我从一开始就打算将那女孩交给启介了。不过，如果她真的和阵有所牵扯，而她又完全站在阵那边的话，就算启介你反对，我也会对她动手。到了那时，或许就是我们分开的时候了。」

她眼里那种不容妥协的光芒，让我也只能点点头。

「但是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我会想办法的，我会做给妳看。」

「我也……我觉得，如果是启介的话，一定能办得到的。」

「咦?」

爱莉莎对着我微笑，身上的金色光芒开始褪去，方才慢慢消失的痛楚，也开始回到身

「那，我要再休息一下。听好了，在我醒来之前，不准你轻举妄动。还有，如果真的遇到相当危急的情况，就在心里呼叫我吧。你多叫几次的话，我大概就会醒过来了。」

「——大既?」

「我是个很难叫醒的人哦。」

爱莉莎笑着说完后，空中遗留下微弱的金色光芒，而她的身体则是完全消失了。

我试着站起身来。如同爱莉莎所说的，虽然身体有些疼痛，但不至于无法忍受。她身上发出的光芒，仿佛就像是——

难道是这家伙……?

风的吹拂让青草沙沙作响。我感到有点冷，于是手探向自己的身体，这时才发现到，我的制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上半身尤其严重，好像一大片都被剥了下来，胸前的肌肤全都裸露出来。红褐色的干涸物体，沾染了我的蓝色制服与卡其上衣，难道这是血?

爱莉莎刚刚说我身受重伤，看来真的不只是单纯的比喻。

我再度感受到魔术的可怕，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这种可以轻易毁坏人体的力量，真的不该存在于这世上。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或许真的能替人实现愿望。但那是不该实现的愿望，否则本心一定会消失不见。罪恶意识会削弱理智。这一点我很清楚。

所以，这对友月而言，或许是必要的力量，但却是维持本心不需要的力量。

由于现在这副模样走在街头太过显眼，我决定在天黑之前，就先坐在这边，俯视着城镇慢慢思考……现在我能做的是什么。

2

隔天，我从衣橱中拿出备用的制服穿上，一如往常地前往上学。

虽然快要上课了，但教室中的空座位却很醒目。几乎都是我昨天看到的那些人的位子。我也没看见友月。虽然我昨晚回到宿舍之后，曾经再回到桥下去看看，但是友月己不见踪影。我明知道会遭受到别人的异样眼光，还是去了女生宿舍管理外出事务的柜台询问，她们说友月还没回来。

我转念一想，说不定她今天会来学校，但期望还是落了空。

她到底去哪里了?

除了宿舍和学校以外，我已经想不出友月可能会去哪里了。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我很不了解友月，因而感到懊悔不已。

我压抑着坐立难安的心情，望着彷佛在隐形墙对面的同学们，他们正窃窃私语着。不管是哪个小团体，都不断地向我投射窥探的视线。恐怕昨天的事已经传开来了。这时，我定睛一看，发现背对着我的冬上，身旁有个眼熟的女同学，那是昨天事件中的那个女生，与事件有关的人，只有她一个人来上学。那女同学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那家伙……」

愤怒再度涌上心头，我试图说服自己，真正该对付的人不是她。况且教室里的气氛异常紧绷，我没和他们讨论昨天的事，所以原因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他们讨论的对象是友月的话，很可能已经发生什么意外事件了。

「嗯?」

我回过神之后，察觉冬上正在看我这边。我和她眼神对上时，她微微一笑，牵着那个一脸害怕的女生，朝着我走了过来。

「早安，远见同学。」

彷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冬上毫无歉意地对着我笑。

「有什么事吗?」

我压住又想揪起她衣襟的那股冲动，低声反问。跟在旁边那名身为昨天犯人中一员的女生，身体害怕地抖了一下。

「远见同学，你表情那么可怕，她会害怕的。我们是特地来找你商量事情的。」

「商量事情?」

我皱起了眉头问道。

「没错。远见同学，你有听到那件事吗?」

「哪件事啊?」

「看你这样子好像不知道呢。其实是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班上同学里有好几人都发生意外了。」

「——」

报复行动果然已经开始了。我不愿见到的悲剧，如今已经拉开了序幕。

「有人……死掉了吗?」

如果是的话，友月或许就无法再回头了。所以她的回答，让我还抱持着一丝希望。

「不，虽然有人受了重伤，但似乎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啊，远见同学，你知道昨天的事吧?」

「嗯……」

冬上直言不讳地问，我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没错。其实呢，听说遇到意外的同学，全都是向友月施加暴力的人。好厉害哦，那个谣言是真的呢。友月同学真的是魔女哦。」

冬上开心诉说着，她真的是非常开心。大概是这家伙疯狂的好奇心，现在已经获得满足了吧。

「知道昨天那件事的人，有人说是远见同学为了替友月同学报仇，才去袭击他们的，但我问了在现场目击的人，他们都说那绝对是意外哟。」

是吗……那我来到学校后，就一直感受到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是，据说其中一个意外事件的当事人，呻吟着说被红色的影子袭击了。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定是魔法吗?」

冬上眼里充满着喜悦的光芒，感觉令人作呕。

「那妳到底想商量什么?快说吧。」

「真是的，你真性急耶。不过还是算了。我想说的是，这个女同学，听说是友月同学锁定的目标哦。」

冬上一边说着，一边将躲到自己身后的女生拉到前面来。

「我知道……」

我一脸厌恶地看着那名女生。这是当然的，因为她在昨天那个地方，也和其它同学一起嘲笑友月。

「唉呀!是吗?那么事情就好谈了。我们想和你商量的，是想请你保护这个女孩，让她不要遭受到友月同学的毒手。因为友月同学明明说过远见同学会遇到意外，可是你却毫发无伤。这是你之前说过的吧，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呢?」

「——妳是认真的吗?」

我不明白冬上在想什么而问出口。我并没有义务要帮助这个女生，而且她昨天说不相信我说的话，还自己去试探不是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啊。听清楚啰?如果有人又因为友月同学的关系而受伤——」

冬上笑得更深了。她彷佛看穿了我的内心。她说的那些话，确实是我担心的事。然而现在，我的愤怒已经战胜了理智。

「她是自作自受吧……」

「哼……真可怜。」

冬上瞇起眼，抚摸着浑身发颤的少女的发丝。

「不过，远见同学，搞不好下次就不只是有人受伤而已哦。或许有人会因此死掉哦……你明白吗?」

冬上改变了语气，她所说的那种可能性，让我的内心产生动摇。

「什……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那种事吧。」

「那也是到目前为止啊。不过，以后不一定只是有人会受伤而已。你明知会这样，还打算放手不管，这样真的好吗?刚才远见同学听到那场意外没有人死掉的时候，还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呢。」

这番话对我来说，还真是致命的一击。这家伙虽然有一半是抱着好玩的心态，但她早就认定我不会拒绝，所以才过来找我商量的吧。

「——那妳要我做什么?」

「其实就是今天啰，因为学生会的事，这女孩和我会晚一点回去。虽然在学校里，我会尽量注意不让她发生意外，可是一到了外面，就没办法预防了吧?所以，你能不能在回去的时候，护送我们两个到女生宿舍呢?」

「——我知道了。」

「谢谢。太好了，如果远见同学也跟我们一起走的话，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冬上这么跟女同学说完后，就将脸凑上来补充说道：

「我真期待，说不定有机会可以近距离看见魔法。」

这个叫冬上雪绘的少女，绝对不会让自己涉入事件之中，只会在一旁等着看好戏。她一定认为我没办法阻止友月所引发的不幸事件，非但如此，她还满心期待着不幸降临到那个女同学的身上。

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所以，在最有可能发生意外的时间点，找我一起行动。或者，她也打算试探我的能耐。虽然冬上没再提起过，不过当时我变魔术的时候，她曾经很感兴趣。

不能让冬上这家伙亲眼见识我右手的能力。

但是我心里也很清楚，若是友月打算用魔术夺走那个女同学的性命时，能够阻止她的，也只有我的右手，以及爱莉莎的魔术。

3

红色。那是渐渐西沉至山脚的太阳的颜色。

虽然常有人说如血色般的夕阳，但今天的颜色并没有那般混浊。红色的光辉，比起所有颜料都还鲜艳澄澈。明明是如此鲜明而强烈的颜色，却又隐含着忧愁。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任何颜色，能与这样的红色相抗衡了。

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下，教室染成鲜红色，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眺望落日。坐的位置，是前天我替友月搬来的课桌椅上。不，其实我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除了我以外，其它人完全看不见的少女，她也同样眺望着夕阳。

我向刚醒过来的爱莉莎说明事情原委。爱莉莎虽然有点气我擅自行动，但依然无可奈何地笑着说她会帮助我。

「久等了，远见同学。」

开着门的教室入口方向，传来我一点也不想听见的声音。我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红色的河川、红色的道路、红色的天空。

在一片红色的世界之中，我和冬上，以及那位被当成目标的女生，三个人一齐走在路上。冬上和那女生两人并肩走着，我则稍微落后地跟在她们后头。爱莉莎轻飘飘地浮在我头上。

我们走在河流沿岸的马路上，和我平常走的路线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在通往女生宿舍的笔直单行道上，由于已过了放学时间，没有其它人影。

「喂，远见同学，我觉得如果真会发生什么事的话，大概就是现在了。」

冬上完全不在意身边浑身打颤的女生，如此对我说着。

「为什么?」

虽然我不想和冬上交谈，但却无法不在意她说的话，于是开口反问。这也是因为，我对那个女同学至今仍毫发无伤感到不可思议。听说其它人都是在早上以前就遭到意外，为什么只有她到现在还是平安无事呢。

「虽然我早上已经说过了，似乎有个人哀嚎着说，他遭到红色影子袭击。因此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就尽量让这女孩在学校里不要出现影子。虽然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但是从结果来看，真的什么意外也没发生。不过……现在呢。」

冬上指向自己的脚边。在夕阳余晖强烈的照射之下，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前方地面上。

「啊!」

那个女同学发出一小声尖叫，紧紧依偎着冬上。冬上安慰似地抚摸着女生的背部，脸上却挂着笑容。

「……那妳们等到晚上再回去不就好了?」

「虽然我也想这么做，但女生宿舍的门禁很早啊，没办法嘛。」

「——」

冬上以冠冕堂皇的说法达成自己的期望，我口才笨拙，完全无法驳斥她。但这家伙既差劲又邪恶，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噗噜噜噜噜噜……

当我听见前方传来引擎声，立刻反射性地采取防御姿态。不过那辆车并不是乘载货物的卡车，只是一台普通小型汽车而已，一般来说，只要躲到马路旁边，就不至于发生意外。所以我们都退到马路旁，只有一个人，站在马路中央一动也不动。是那个女同学。

「喂、喂?」

我正想打算问那女同学要做什么，却看见她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扭曲了脸，惊惶失措地叫着：

「我、我的脚，动不了了!」

我冲到精神几近错乱的女同学身边，想要抱起她的身体。然而，情况就像她所说的，她的双脚牢牢地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怎么会……」

这时我注意到了。她脚下的影子，正变成一片深红色，宛如血一般的颜色。更仔细一看，她的脚直到脚踝的部分，都已被深红的影子颜色所侵蚀。

「启介，这是魔术。而且并不是未定义的，是一种叫做『侵蚀红影』的定义魔术。不想出办法对付那道影子的话……」

在我身旁呈现透明状的爱莉莎，慌慌张张地说道。

「想出办法……该怎么做才好?」

逐渐逼近的小型汽车，似乎没发现我们的存在，而且好像也不打算减速。驾驶在干嘛啊、快点停下来啊!难道他以为我们应该要躲开吗?

「使用我的魔术消除影子的话，或许就可以了，但是……」

爱莉莎犹豫不决，看着除了我以外的其它两人喃喃自语。我瞥了一眼冬上，她似乎完全没有要帮助我们的打算，只是故作慌张地注视眼前的情况。

怎么办?

「——我先来试试。」

虽然还是有点迟疑，伹总比爱莉莎突然出现在半空中要来得好，于是我把右手压在影子上。影子当然不只有五百圆硬币大小而已，而且右手也没吞噬过影子之类的东西。但它消除过魔术，即使是粗壮的圆木，都能以飞快的速度加以否定。

现在的话——或许办得到。如果不行的话，至少也能争取时间，让爱莉莎能想出点办法，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出现。

那辆车终于察觉位于前方的我们没有避开的打算，于是紧急踩下煞车，但是却无法违背惯性法则，直接朝着我们撞了上来。

搞不好我根本不用这么做也没关系，因为那辆车的速度本来就没有很快，就算撞上来或许也不会受到重伤。但是……

消失吧!

我在心中如此吶喊，将右手压在柏油路上延展的红色影子——抓住了它。在那瞬间，手心像燃烧般炽热，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反应。

……砰咚!

我感觉到某种——像是脉动的东西。彷佛是影子与右手交叠发热产生的错觉。

唰——!

右手沉进影子之中……不对，正好相反，是影子的红色被吸入手掌里。

接着在下一秒钟，混杂在影子中的红色，被我的右手吸到完全消失。这时重获自由的女同学，身体摇摇欲坠，我抱起了她，飞身奔向路旁。

而那辆车，这时正好重叠般地停在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

驾驶对我们痛骂着「搞什么!」，我们只能不断道歉，总算让他离开之后，我起身叹了口气。

「远见同学好厉害哦，没想到你真的救了她呢。」

冬上佩服地对我说道。我毫无响应，只是看着瘫软在地，全身无法动弹的女生。

这么一来就结束了吧?

「喂，远见同学，你刚刚做了什么?」

「妳是指什么?」

「因为这女孩突然能动了不是吗?这不是因为远见同学你做了什么吗?」

冬上面带微笑，朝着我走过来，而正当我打算装傻的时候——冬上的表情突然冻结了起来。

「咦?」

冬上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模样，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为、为什么……这是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冬上的神色动摇，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染上了赤红色。更令人惊讶的是，影子里竟传出了说话声。

「远见同学……你为什么要阻挠我?」

那种咬着牙根，一字一句说话的冷淡口吻……我知道，那是友月的声音。

「是友月同学吗?」

「嗯……是我。远见同学，你果然还是背叛我了。」

「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友月同学再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我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继续活下去啊。」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说过了吧!妳这种做法，只会让妳的心枯萎而已。这样是不行的!」

「——我不懂。」

「友月同学!」

当我打算继续说服她的时候，遭到影子禁锢的冬上，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喂，妳快离开我!妳是友月同学吧?所有的事都和我无关吧，妳要报仇的对象，应该是那个女孩吧?」

那个女同学，看着事情的发展，对冬上的话感到错愕，踉踉跄跄地爬在地上，转过身去设法要逃走。

「没关系?妳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啊!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是啊。到刚才为止，似乎是那样没错，我也曾经这么以为。但是，我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

「妳、妳说妳知道了什么!」

冬上的脸蒙上了恐惧的神色。

「——在这影子当中全部都有。包括妳想过的事、做过的事、期待的事。冬上同学，妳真是个过份到极点的人。」

「啊!」

「没错……妳明白了吗?我最恨的人就是妳。因为我终于了解，妳是让我活不下去的罪魁祸首。」

「骗、骗人的吧?等、等一下!远见同学、救救我!快点救我啊!」

我听见这句话后惊醒过来，往前踏出一步。

「你别动!」

但友月那声沉痛不己的吶喊，让我停下了脚步。

「拜托你、算我拜托你，不要阻挠我。不要背叛我……」

「友月、同学?」

我心里犹豫着，就在我迟疑的那一刻，冬上那被染红的影子竟发出光芒。

「咦……什么……?」

冬上的双脚开始沉进影子之中。她的影子彷佛变成了无底沼泽，只见她不断地向下沉。

「住、住手!」

冬上发出惨叫。

「不行，只有妳，我要把妳完全消灭。」

「不要啊——!」

我伸出了手，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冬上往下沉陷的速度加快，只听见噗通一声，她已经被影子吞没，地面上还残留着波纹。冬上的躯体完全消失，只剩下赤红色的影子留在原地。我屏住呼吸，望着眼前的异常光景，紧接着，那道留存下来的影子，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动了起来，开始往远方窜动。

「启介!」

爱莉莎在我耳边大吼，我这才回过神来。

「快点追上去啊!」

我知道，但双脚却动不了。友月那句「不要背叛我」，让我动弹不得。

「你振作一点!不然你要怎么帮助那个女孩啊!」

怎么帮助?

对了……我希望她不要再怨恨这个世界。即使感到恐惧也没关系，但不要心存怨恨。因为那样真的会让自己变得孤伶伶的。

绝对不能变得像我一样，无法真心相信任何人。

双脚有了力气之后，我随即往地面一蹬。

我动了。如果心里没有疑惑，我还可以动，一切都还来得及。

「爱莉莎，走吧!」

「没错，卯足全力冲吧!」

这并不是背叛。我如果现在什么也不做，那才真的叫作背叛。不论是对友月，还是对我自己。

所以直到最后……不管结果如何，直到最后——

我都不会放弃。

4

赤红的影子沿着地面全速移动，以我们再怎么跑也追不上的速度远离。

「可恶!」

光是不要跟丢就已经竭尽全力了。然而，那道沿着道路奔驰的影子，突然呈九十度转弯，移往河堤方向，在水面上滑行。

这么一来，就无法紧跟在后了，当我奔向下一座桥，来到对岸的时候，已经跟丢了那道赤红色的影子。

「启介，那边!」

但是，爱莉莎却明确地指往某个方向。

「妳知道在哪里吗?」

「因为那是魔术，透过波长追踪并不是件难事。」

「好!」

我朝着那个方向奔驰。穿越了难以通行的火车站前的人潮之后，走进住宅区里。

「呼、呼!」

虽然现在的速度降到只有慢跑那么快，但我不能停下脚步。

「啊。」

爱莉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魔术的波长中断了。」

「跟丢了吗?」

「不是，那里大概就是她所在的地方。就在前面了，启介，慢慢接近吧。」

「为什么啊?不快点不行吧?」

「看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等你赶到的时候，如果力气都耗尽了，那该怎么办啊。而且……我有件事非得现在先说。」

看见爱莉莎一脸严肃，我减缓了速度地慢慢的走。

「——是关于你右手的事。」

「右手?对了，虽然我之前叫妳说给我听，但现在不是说明的时机吧。以后再说就可以了。」

我这么回答，爱莉莎却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听我说。这是非听不可的事。」

「啊、嗯啊……我知道了。」

在她的威严之下，我被迫点了点头，爱莉莎这么说道。

「我不准你再用那只右手破解魔术。」

「为什么啊?」

见到爱莉莎认真的眼神，我退缩地反问着。接下来明明就只能靠这只右手了。

「其它物体的话倒是没关系，伹就是不能用来对付魔术。随着每次的破解……不对、是吞噬魔术后——你的右手就会一直成长。」

「妳说成长?」

听见如此耸动的字眼，我不禁皱起眉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我刚开始没有任何感应。但是在你挡下了阵的魔术之后，该怎么说呢……我从你的右手上，隐约感觉到一股气。然后，在我听你说了三年前发生的事，又看见你刚才吞噬了影子，我终于弄清楚了，也只能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了。虽然以前妈妈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没当真，但是，那一定是……魔狼。」

「『魔郎』……?这么说来，果然也是一种魔术啰?我和友月一样，也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用了魔术?」

「不是的，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那你的右手和我们的魔术，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总之，如果情况真像我之前听到的那样，那么绝对不能让牠继续成长。我会设法对付对方的魔术，启介，你就专心地劝她就好了。」

「喂、喂!妳把事情说清楚啊!如果我再用这只右手吞噬魔术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

「——……我们大概就无法继续待在一起了。就算我全部向你说明了，或许结果也会一样。因为启介你……一定会生气，所以，我现在才说。因为我想再维持一阵子合作关系。」

爱莉莎这么说了之后，微笑里透露出寂寞。

「我知道了。但是……若真有必要的话，我还是会使用的。为了拯救友月同学，不论出现怎样的后果，我也不会有一丝犹豫。在一切结束之后，妳可要清楚地向我解释哦。」

「我知道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绝对不能太过冲动哦。」

爱莉莎投降似的叹了口气叮咛我。我用力点了点头，对她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我们再度朝着前方奔跑。

静谧的住宅区，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房屋的数量逐渐变少了。相对地，见到的房屋似乎一间比一间大，到处耸立着气派高大的房子。许多房子都围了围墙，感觉上很有压迫感。

回想起来，我听说过友月家里非常有钱。

冬上确实也这么说过，友月她明明家就住在镇上，却特地来全体住宿制的学校就读。

我渐渐想象得到前方会出现怎样的光景。

在并排豪宅群的一隅，一栋围墙特别高的屋子前方，我们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爱莉莎简短地说。我们先沿着围墙行走并寻找玄关，然后找到了一扇西洋贵族风的大门。

「友月……」

看着门牌，确认了之前的想象是对的。

「喂!爱莉莎，妳看得见里头的情形吗?」

「嗯、大概的话可以啊。等我一下。」

爱莉莎说完后来回看着四周，确认没有人后就实体化降落在地面。

「吹抚之风!」

爱莉莎聚精会神，随即吟唱出咒文，突然一阵轻柔的风，以爱莉莎为中心吹抚而过。

「妳做了什么?」

「我用风去探查里头的情形啦。似乎是一栋很大的豪宅呢，里面有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在动。」

「没人在动?难道都死了吗?」

「不，感觉还活着。只是没在动而己。」

该说「果然如此」吗?情况似乎非比寻常。那么看来也没必要按门铃叫人来开门了。

我本来想叫爱莉莎让我飞到里头去，但又觉得不能再随意施展魔术，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然后，我走近位于玄关旁边大得惊人的入口，心想用右手或许就能让锁消失，直接进到里面去。如果不能用右手来吞噬魔术，至少这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但是，出乎意料的，我才一碰门屝，它便往里面打开了。铁制门屝发出了嘎然的尖锐声响。

「咦?」

我和爱莉莎面面相觑，但这时候也只能进去了。我们不安地踏出脚下的步伐。

眼前的宽广庭院，大得能盖上三、四间平房，庭院里铺了道路，可以笔直地通往前方的主屋。道路两旁种了修剪整齐的草木。

我们两人提高警戒，走在比住宅区还要静谧的庭园里。为了随时能施展魔术，爱莉莎维持着实体状态，我们的目标，当然就是眼前那栋四层楼高的豪宅。

「启介，刚才我调查时，入口那里有两个没在动的人。」

听完她这番话，我望向正面玄关那扇巨大门屝。乍看之下似乎没有看见任何人，可是门边似乎有着漆黑的物体，我瞇起了眼睛细看，才发现那是昏厥倒地的人，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小心一点，我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哦。」

「我知道。」

我快步地来到玄关前，果然看见两名黑衣男子倒卧在地。他们大概是这栋屋子的佣人吧。我一时犹豫着要不要唤醒他们，可是现在以友月与冬上的事为优先，于是我把手探向大门。

喀!

脚下突然变得沉重。一个倒卧在地的男子，突然伸手抓住我的鞋跟。

「呜!」

因为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冷静地拨开他的手，与门屝保持距离。

男人们同时抬起头，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不对，正确的说，是看不到表情，因为他们脸上戴着隐藏面容的面具。

「这、这是?」

我非常惊讶地看向爱莉莎。

「不对，这不是魔女狩猎面具，大概是疯狂信徒面具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面具形状的确不一样。以前的是只有眼睛部份有洞口的白色面具，但男人们现在戴着的面具，上头却画着复杂的图腾。

「这也是友月做的吗?」

爱莉莎听见我的喃喃自语之后，摇了摇头。

「不，这恐怕是阵的杰作。那女孩的属性，是与『悲叹魔王』同调的愤怒和悲叹，她并不适合施展『探求愚者』的魔术。」

「什……」

「不管是刚刚的定义魔术也好，或是眼前的面具也好，那女孩一定是与阵接触了。阵大概也在这栋宅邸里头……」

「这样啊，那家伙把友月……」

我不禁紧紧握拳。虽然越来越有赶路的必要，伹两名面具男却挡住我们的去路。他们的体格比我还要壮硕许多，即使我和爱莉莎连手，似乎也赢不了。

「爱莉莎，他们有什么弱点吗?」

「『疯狂信徒面具』是以个人为对象的魔术，先操纵对方，让他变成傀儡之后，再叫他执行命令。而且，他们的能力不受肉体的局限，所以应该拥有很强的力量，可说没有任何弱点——」

爱莉莎说着话走到我的前方。两名面具男似乎对爱莉莎的动作有了反应，直接朝她飞扑而去。

「爱莉莎!」

我大声呼喊。只见爱莉莎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迅速朝着对方挥出一拳。

仅仅是如此，那两名男子就同时飞了出去，撞破了豪宅的门屝，颓然倒卧在地。

「对手只有两个。在精神力几乎满档的状态下进行肉搏战，我怎么会输呢。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应该以精神体应战。」

爱莉莎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说着，或许觉得我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有趣，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妳……在格斗技方面反而更强吧?」

「这取决于对手的情况啰。虽然不像魔术那么耗费体力，但还是会疲倦的，如果一大群人同时涌上来的话，我也应付不来。」

爱莉莎说话的同时，走向了失去门扉的玄关，我也跟在她的后头走。照这情形下去，或许真的轮不到我的右手出场，不过我还是没乐观到相信事情会那么顺利。

进入玄关之后，占地宽广的大厅映入眼帘，正面是通往楼上的长梯。长梯似乎在中途分成左右两边，再继续往二楼延伸。

太阳已经消失在山的棱线后方，从外面射入的光线逐渐变暗。但屋内却没有任何一盏灯亮起，大厅四周被黑暗笼罩，让我无法掌握正确的距离。凭借从上方的巨大窗户与破损的门扉透入的微弱光线，才勉强看得见眼前的情况。我看见到处都有人倒在地上，虽然现在他们大概不会起身攻击，但是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你为什么……来?你这么想救冬上同学吗?」

友月的声音从某处传了出来，她的声音回荡在宽广的空间中，因此无法分辨是从哪里传来的。我环顾四周，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不是的!我想救的人才不是那家伙!是友月同学妳啊!」

我朝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友月大喊。

「我已经不会再向谁求救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战斗。」

「——我知道。去年意外发生的时候，什么事也没能做到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是，我不想看友月同学继续改变，到最后失去了自我!」

「远见同学……我不明白。我做的事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在她说话的同时，屋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面向声音的来源。分岔成两边的长梯的右上方，有一道人影缓缓走了下来。我朝着那人影继续说道：

「让友月同学留下痛苦回忆的那些家伙，就算发生了意外，我也只认为那是他们自作自受，根本不会同情他们，那是他们罪有应得。毕竟，我可不是一个烂好人。」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从巨大窗户照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让那道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因为我知道，亲手伤害别人的想法，毫无疑问地是在抹杀现在的自我。即使那是不得不做的事——」

微弱的光线映照出友月的身影，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日的学生制服，而是一袭犹如闇夜般漆黑的晚礼服。

「友月同学，妳不能许下那种愿望，绝对不能作出『去死吧!消失吧!』之类的祈祷。就算妳有多恨冬上，妳也不能杀了她，我不希望妳像我一样，身上背负着人命!」

「——你是指你的妹妹吗?」

我点了点头。

「嗯，在一场意外当中——我没能拯救我的妹妹由衣。虽然我也曾经想过，那是一件无可奈何的意外，但是，只要我一想到，如果当初我没松开她的手——然后再想象着她应该有的未来，就会令我痛苦不堪。因为那种没得选择的可能性，沉重得让我快要崩溃。我讨厌再回想起相同的回忆，所以我变得很胆小，战战兢兢地在这世上活着。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这个家伙。」

我说完以后，望向了身旁的爱莉莎。

「——我?」

爱莉莎听见我突然讲到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这家伙让我回想起我遗忘已久的自我，虽然是在乱七八糟的情况下，但是她却也给了我一个契机，让我回到以前的自我。不、不对……我没有回到以前。因为已经改变的事物，再也无法回复以前的样貌。我只是变得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我不希望友月同学也背负着一样的东西，即使妳不会有罪恶感，但人命真的太过沉重。所以我才想劝阻妳。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开妳的手!」

「你太任性了。」

「或许是吧!但是……」

「——不可能的。那样的话，你要我怎么办才好?放弃挣扎，忍气吞声承受痛苦吗?还是你想叫我逃跑?完全不可能。再这么忍耐下去的话，我会支离破碎的。我已经……无路可逃。所以，就算在前面等着我的，是远见同学你所说的那种情况，我也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在我打算开口驳斥的时候，爱莉莎抢先一步吼了起来，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

「妳在说什么啊!应该还有其它办法吧!为什么忍耐之后就会支离破碎啊!妳的情况用魔术也没办法解决吧!」

她似乎无法再忍耐下去……她明明说要我负责好言相劝的。

友月的表情出现动摇，她的视线移向爱莉莎。

「妳就是……远见同学说过的那个不合逻辑的人?」

「不、不合逻辑?算了，大概是吧——总之，妳别再继续使用魔术了。不用那种东西也有办法解决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友月看来似乎是在微笑。

「——妳是个率直又坚强的人。我似乎也能了解远见同学能改变自己的原因了。我想，如果当事人是妳的话，即使没有魔术，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但是我……我很软弱。妳听好了，有的人是只要没见到奇迹发生，就无法产生转变的。所以，我也只能够依赖——这种力量啊。」

随着她话声一落，昏暗的大厅突然充斥了橘色的光芒。那并不是灯打开了，而是熊熊燃烧的火光。大厅四处冒出了炽热的红色火柱。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没咏唱『启动语言』啊?」

爱莉莎惊讶地大喊。

「友月同学，妳想做什么?」

「我要烧光一切。烧掉这个束缚住我，又把我赶出去的家、还有家里全部的人，还有她、所有的人事物，我都要烧的一干二净。你们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出去吧。一切已经太迟了，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挽回什么了!」

「呜!」

友月说的她，应该是指冬上吧。她想烧了整座宅邸吗?虽然我不知道友月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她似乎对这个家怀抱着强烈的憎恨。

我试图要接近友月，但到处冒出的火焰，阻挡了我的去路。

「哇哈哈，这个小女孩很厉害吧?」

就在此时，响起一阵嘲笑我们的声音，是那个男人。声音是从与友月反方向的阶梯传过来的。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正是那个蓝眼睛的高大男子——阵。他没戴太阳眼镜，用眼罩遮住其中一只眼睛。

「阵!果然是你!」

「没错，是我给了她所想要的东西。不过，真没想到在我发出邀请函之前，你们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而且还和她作对。我原本还想怂恿她去攻击你们的，现在这情况倒是替我节省了一些时间。」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你到底想……利用一个人利用到怎样的地步?你到底想破坏我的回忆到什么时候!」

爱莉莎浑身颤抖地吶喊着。她的声音充满了悲恸，让我大吃一惊。

「怎么?还在回想以前在方舟时的幻象吗。嗯——在那里和小姐妳度过的时光虽然也不赖，但那毕竟都是我在演戏。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得到——这种力量啊!」

放声大笑的阵，挥舞手臂之后，原本倒卧在地的人们，脸上随即出现与玄关的两名男子相同的面具，缓缓地站起身来。爱莉莎紧咬着牙根，像是抛开杂念似的摆出备战姿势。

「虽然比预期快了一点，但我已经准备就绪了——这次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我让她学会了所有「悲叹魔王』的定义魔术。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不过她已经可以熟练地使出某种程度的未定义魔术。看来，『悲叹魔王』与她的属性很相符呢。我完全没料想到，在这个城镇的粮食里头，居然会出现这种奇才。」

「熟练地使出未定义魔术?怎么可能……」

「就是有这样的事。哇哈哈、既然妳这么说了，喂，让他们见识一下吧!」

阵对友月下达命令，不过她却以映着焰光的红色瞳孔瞪视着阵。

「啰嗉。」

阵的脚边瞬间冒出一道火柱，他吃惊地飞身往后退。

「——妳这是干什么?」

「别命令我，别束缚我。你跟她都一样惹人厌。」

「——我应该告诉过妳吧?赋予妳力量的人是我。别因为我给妳一点特殊礼遇，妳就得意忘形了。况且，妳还是我的粮食，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

「听懂了吗?听懂的话，就杀了他们。妳不想失去这份力量吧?」

友月瞪视着阵一会后，迅速地转向我们。

「阵……你到底对那女孩做了什么?什么是粮食?你的目的是什么?那和你在网络上刊载的、制作方式错误的药方有什么关系吗?」

爱莉莎开口提出质问。阵满意地看着转身面向我们的友月。

「啊?哇哈哈、妳终于注意到那个药方了吗?唉呀、那也是没办法的啊。毕竟方舟里没有计算机这个词汇啊。而且网络这东西，对于文明停留在千年之前的方舟人来说，应该是无法理解的概念吧?」

「说够了没!快回答我!」

「什么啊，真是啰唆!唉，算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算妳知道了，妳也无能为力。一切正如妳想的，流出情报的人就是我，制作方式有问题的药方，其实也蕴含了意义。妳一定知道我们的魔术的基本原理吧?也就是藉由通道向神借取力量。」

「……那是当然的吧。」

「祂们出借力量给我们，当然也是因为有利可图。祂们会吸取我们的精神体与肉身作为报酬，协助我们完成自身的愿望。然后——祂们的力量就会不断增强。也就是说，表面上看起来是我们在利用祂们，但实际上我们只不过是祂们的粮食而已。」

「那些事我知道。」

爱莉莎心浮气躁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也能这么想吧?人类是不是也能做到相同的事呢。」

「你、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办得……」

「——哇哈哈哈!说得也是，人与热播之间本来就没有契约。但是呢。若改变想法的话，就有一个漏洞可钻。我问妳一件事，妳对于自己向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神借助力量，从来都不会出现不协调感吗?」

「因为那是爷爷新发现的——」

「不可能有那种事吧!在形成界里，根本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神，因为那是这个物质界的精神体世界。即使是一个已遭到毁灭的古代文明的神，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没有信徒、没有粮食的神，在形体变得模糊之后就会消灭。况且，在和唯一一个精神体同调的魔术中，同时存在三种系统，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也就是说，这里头一定暗藏玄机。就我所想象的，至少，真正的神只有一个。如果不把另外的两支神柱想成是创造物的话，一切就不合逻辑。一定是妳的祖父赫斯史特林动了手脚。」

爱莉莎听见阵的话之后表情变得僵硬。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这样魔术的定义会瓦解的!」

「那是为了消灭魔术的魔术。什么定义之类的，根本是狗屁吧?我在『方舟』里得知你们对魔术的概念后，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问题在于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我不停思考着那个方法，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因为是与高次元存在直接连系的同化魔术，所以是可能执行的方法。妳想想看，既然我与高次元存在同化了，那么就代表我既是魔术师，同时是高次元存在的终端吧?」

「那又怎么样——」

「哈!妳还不明白吗?也就是说，那种药是让他们与我的精神波长同调的药。是为了在我连系通道后，让他们透过我来使用魔术，因此，我也能得到粮食。这些家伙是我的饵食——也就是我的粮食，妳明白了吧。虽然我不太使用『悲叹魔王』的力量，但为了增加粮食的量，我也和祂建立『通路』。这是一种实验。为的是实现我的愿望。然后，我的计划成功了，妳看吧!」

阵大喊之后，脱掉了黑色大衣，里头是与黑色呈现鲜明对比的白色衬衫，但衬衫上却早被染红了。那是由身体各处渗出的血的颜色。

「由于先前的魔术的反作用力，我的肉体早就残破不堪，即使死了也不足为奇。但是我还活着，我已经超越人类了。」

「怎么会……不可能……」

爱莉莎不敢置信地望着阵。

「哇哈哈哈，很吃惊吗?要是妳东张西望的话，可是会陷入险境的!」

这时我看向前方。友月正站在一片火海的楼梯中间，看着我们。

「友月!」

我呼喊着友月的名字，但是她却没有应答，反而朝我伸出一只手。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友月以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们，开始咏唱起咒文。她这次是要使出货真价实的魔术了吧。爱莉莎看着友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轻声地拜托爱莉莎：

「爱莉莎，我拜托妳，请妳别杀了友月同学。」

「我知道。从阵刚刚说的话来推断，只要打倒阵，那女孩就会失去魔术。所以我要攻击的对象是阵，我不会阻挡那女孩的魔术，只会躲开。之后我会立刻进行攻击，启介你只要专心避开攻击就好。」

「知道了。」

于是，我们紧盯着咏唱咒文的友月，以及缓缓逼近将我们团团包围的面具集团，暗中等待时机，那些脸上有面具的人，似乎为了不受魔术波及，接近到一定距离后就不再逼进。

「剥夺自我的愤怒。盲目的红色愿望。覆盖一切的痛苦之火、报应在夺走我物的人身上吧。」

友月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眼神中带有很深的敌意。但我并未对她的敌意作出响应，因为如果那么做，我曾经对友月说过的话，全都会成为谎言。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的心意能传达给她，但是仍试图用眼神诉说：

我是来救友月同学的——

我发现友月的眼里出现瞬间的动摇，但是还是听见她喊出声音，彷佛要斩断一切。

「怒火之焰!」

友月手中爆出红色亮光。

「就是现在!启介快闪开!」

爱莉莎大喊之后飞向一旁。当我打算奔至另外一边时，全身却突然像被绳索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咦……?」

我低头一看，发现身上到处缠着像是黑布的东西。

「这是闇黑咒缚。我就先送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上西天吧。」

阵对着我这么说。看来他刚刚趁着友月的咏唱，暗自施展了魔术。爱莉莎见到我身陷险境之后，将原本朝向阵攻击的魔术，疾速转向友月。

「狂刀——」

「住手!」

我大声呼喊阻止爱莉莎，她吃惊地停下咒文的咏唱。

在下一个瞬间，在我眼前的一切，变得非常鲜明。

散发着红色光芒，熊熊燃烧的火球直逼而来。逼近的炙热，让我的肌肤感到阵阵刺痛。被黑布束缚的右手动弹不得。一切都来不及了。

热源穿入地面，使其溶解蒸发，并且冒出腾腾热气。

刺鼻的烧焦味扑鼻而来，这才发觉到我还有知觉。

「为什么……?」

我居然还活着。虽然脸部与手臂等裸露在外的肌肤，因为轻微烫伤而感到刺痛，但除此之外，身体并没有大碍。我转过头去，看见那股庞大的热量，在地面烙下深深的凹痕。

「启介!」

爱莉莎冲上前来确认我的安危，然后拚命地扯掉绑着我的黑布。重获自由的我，抬头望向应该已经作出致命一击的友月。

「哈哈哈……偏掉了。」

友月在哭，面带笑容的她却流着眼泪。

「刚才……在攻击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失去』的意义。明白了的话……就做不到。我该怎么办才好?」

友月低下头啜泣，阵焦躁地出声喝斥。

「妳在干什么啊!妳想实现妳的愿望吧!」

「我的……愿望?」

友月楞楞地重复阵所说的话。

「我的愿望……是——」

友月像在回想什么似地闭起双眼，接着在下一秒睁开双眼时，她的眼里隐藏着强烈的决心。

「阵先生……请你替我争取咏唱咒文的时间。」

「哇哈哈，没错，那样就对了。交给我吧。」

我想向友月说些什么地张开口。

「友月……」

但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闭口不语。

「远见同学、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友月对着我微笑说道。她的眼中已不见方才的敌意。我出神地望着她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笑脸，同时也感到强烈的不安。

「友月同学……妳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友月的盘算，因此出声询问，但她只回了我一个微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她开始静静地咏唱咒文。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虽然对启介不好意思，但我也要全力以赴了。如果犹豫不决的话，就保护不了启介了。」

爱莉莎说完后站至我面前。

「爱莉莎、等一下!」

「我不管了!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来的家伙，如果就在这种地方死掉的话，那真是太不值得了!」

爱莉莎态度强硬地对我喊道。

「——妳到底在……说什么啊?」

「嗯——听不懂的话就算了。由于方舟内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所以我想和那时候应该没变多少吧。我想说的，只是这世界中就是有所谓的偶然。不……这不是偶然吧……大概是因为那只右手的关系。」

「爱莉莎……难道妳?」

我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漆黑的深海中，散发金色光芒，握住了我右手的少女。

但爱莉莎不再回应我，而是紧盯着在楼梯上俯视着我们的阵。在这时，友月仍持续吟唱着。

「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

爱莉莎举起手朝向阵，而非咏唱着咒文的友月，并高声唱出咒文。

「贯穿风刀!」

轰!

风飞快旋成东状，化为一支肉眼难以察觉的箭矢，朝着阵疾飞而去。阵以我们听不见的音量咏唱咒文，然后露出从容的笑容，施展迎击的魔术。

「黑夜屏帐!」

只见黑色半球体将阵笼罩起来，毫不费力地将射出的风矢吸进其中。

「永无止尽的叹息。泪水干枯。赤红色的愤怒，涌上心头——」

友月宛若在祈祷般地朗诵咒文。爱莉莎在看见阵施展出防御咒文后，同时冲向友月。她刚才施展的魔术是为了牵制阵的动作。

但是被面具操控的众人，却阻挡在她面前。

「快滚开!」

爱莉莎虽然尽力撂倒他们，但和刚刚玄关时相比，面具集团的人数实在太多。爱莉莎眼看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于是后退一步唱起咒文。

17:552009-10-19




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色的微笑 (后半)
友月像在回想什么似地闭起双眼，接着在下一秒睁开双眼时，她的眼里隐藏着强烈的决心。

「阵先生……请你替我争取咏唱咒文的时间。」

「哇哈哈，没错，那样就对了。交给我吧。」

我想向友月说些什么地张开口。

「友月……」

但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闭口不语。

「远见同学、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友月对着我微笑说道。她的眼中已不见方才的敌意。我出神地望着她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笑脸，同时也感到强烈的不安。

「友月同学……妳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友月的盘算，因此出声询问，但她只回了我一个微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她开始静静地咏唱咒文。

「掠夺就是聿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虽然对启介不好意思，但我也要全力以赴了。如果犹豫不决的话，就保护不了启介了。」

爱莉莎说完后站至我面前。

「爱莉莎、等一下!」

「我不管了!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来的家伙，如果就在这种地方死掉的话，那真是太不值得了!」

爱莉莎态度强硬地对我喊道。

「——妳到底在……说什么啊?」

「嗯——听不懂的话就算了。由于方舟内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所以我想和那时候应该没变多少吧。我想说的，只是这世界中就是有所谓的偶然。不……这不是偶然吧……大概是因为那只右手的关系。」

「爱莉莎……难道妳?」

我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漆黑的深海中，散发金色光芒，握住了我右手的少女。

但爱莉莎不再回应我，而是紧盯着在楼梯上俯视着我们的阵。在这时，友月仍持续吟唱着。

「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

爱莉莎举起手朝向阵，而非咏唱着咒文的友月，并高声唱出咒文。

「贯穿风刀!」

轰!

风飞快旋成东状，化为一支肉眼难以察觉的箭矢，朝着阵疾飞而去。阵以我们听不见的音量咏唱咒文，然后露出从容的笑容，施展迎击的魔术。

「黑夜屏帐!」

只见黑色半球体将阵笼罩起来，毫不费力地将射出的风矢吸进其中。

「永无止尽的叹息。泪水干枯。赤红色的愤怒，涌上心头——」

友月宛若在祈祷般地朗诵咒文。爱莉莎在看见阵施展出防御咒文后，同时冲向友月。她刚才施展的魔术是为了牵制阵的动作。

但是被面具操控的众人，却阻挡在她面前。

「快滚开!」

爱莉莎虽然尽力撂倒他们，但和刚刚玄关时相比，面具集团的人数实在太多。爱莉莎眼看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于是后退一步唱起咒文。

「远扬之风!」

爱莉莎的身体被风包围，飘浮到半空中，随即冲向位于面具集团后方的友月。

「叹息消散后又有新的叹息。愤怒产生后又是新的愤怒。王者只是挥下了剑——」

咒文即将接近尾声。爱莉莎弹开阻挡在前方的人潮，继续朝着友月逼近，但是就差那么一步，大量黑色的弹丸，将爱莉莎连同风壁撞了出去。

「呜……」

爱莉莎猛烈地撞上墙壁之后，仍拚命地站起身子，但面具集团已经把她团团围住。

「哇哈哈哈哈、真可惜。」

阵得意地高声叫嚣。这时，友月的咒文已经快咏唱完毕了。

「给予的是安慰之所。带着吶喊、带着死亡、治愈你的心吧。」

但阵在听到最后一小节后，笑容尽失。

「喂、喂!妳这家伙!妳想做什么!」

「难道……这是……」

爱莉莎也错愕地看着友月。友月只是微笑地望着依旧动弹不得的我。她带着笑意的唇，吐出最后的语句。

「悲叹……魔王!」

友月全身散发出红色光芒，但我完全感受不到热度，反而是如同冻结般的冰冷。

「——友月?」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眼前的变化。

一道光芒笼罩着友月，然后开始具有形体。生命的质量自光中诞生，开始形成一个巨大的物体。

友月开始变成某种东西!

「远扬之风!」

爱莉莎咏唱咒文弹开面具群众后，飞奔至我身边。爱莉莎对着目瞪口呆的我，说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话。

「启介，快逃吧!」

「什么，为什么?」

「那是最高级，也就是第五节的召灵术……是以自己为媒介，让高次元存在具体现形的魔术。她刚刚念的是『悲叹魔王』的真名啊!」

「虽、虽然我大概知道那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但我们还没救出友月啊。我们现在不能逃跑吧!」

「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了!那女孩呼唤的是『悲叹魔王』本尊。祂是个憎恨映照在眼里的所有事物，并且将见到的一切破坏殆尽的疯狂魔王。待在这里的话会被杀的。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爱莉莎解释的时候，红色光芒逐渐消失，出现在里头的，并不是友月的身影，而是一个体型庞大的巨怪。拥有龙的头颅的红色巨人——

「来不及了……是指什么意思?」

「我刚说了吧，那是以自身为媒介的召灵术，也就是把自己当成活生生的贡品啊。一旦召唤出来，在吞噬完所有媒介的精神体之前，袍是不会罢手的。若是这种状况维持一整天的话，祂甚至可能会毁灭整个世界。我们只能祈祷情况不会演变成那样，我想祂大概也只能维持个几分钟而已……」

活生生的贡品?能毁灭整个世界?

我拒绝理解这些字眼。

友月，妳刚刚到底做了什么决定?

这就是妳的愿望吗?

毁灭整个世界，或者至少破坏这个让自己痛苦的城镇之后，自己也一同殉葬。没有人会希望这种事发生吧?

浑身冒着热气，如融化的金属般散发红色光芒的巨人抬起了头，阵一脸茫然地站在祂的前方。

「呜!」

喀!

巨人张开龙口般的血盆大口，迸射出红色光束。阵原本伫立的地方，瞬间被削去一大片，身影也消失在红光之中。光芒消失之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物体存在，只有天花板被直达云端的光束贯穿以后，遗留下来的圆筒型缺口。

「啊……阵?」

爱莉莎见到眼前的景象，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则是对这个超现实的景象哑口无言。似乎因为魔术解除的缘故，那些受到操控的人们一个个倒在地上。

「——……!快点、启介!在这屋里，连『迅疾光辉』也没办法使用的!」

爱莉莎听见人们倒地声后回过神来，强行拉住我的手要离开这里。但我甩开了她的手。

「还不行。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你说这种话又能怎样!袍使出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单凭魔术根本无法与对方相抗衡啊!」

「——就算如此，还是不行。而且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说完，看向我的右手。

魔王的巨大身影在红焰中摇曳，我朝着祂踏出步伐。

「等……住手!不能用右手啊!如果你吞噬魔法的话，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无法恢复。我不太明白这个意思，但我脑海里却浮现她刚说过的「无法再在一起」那句话。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就不能放弃。如果我就这么逃跑的话，友月便会死亡。

死亡?

……或许友月只是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去了解什么了吧?

友月说她明白了。她说，因为她明白了「失去」的意义。

我想，她一定是放弃了。她知道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放下一切。

但是她没办法做到，也无法选择罢手。

所以只能将一切寄托在某种意念之上。

我想友月会选择毁灭之路，大概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无法选择杀了我，无法选择放下一切的她，同样也无法选择抛弃力量，所以只能让一切完结。

就是这样。但这样……我怎么可能会接受!

「若妳什么也选择不了，非得把命运交给那种怪物的话!那就让我来替妳选吧。」

友月她并不明白。友月她的确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是她没有杀了我。

所以……友月还没有失去我，我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所以，我要让她明白，真的要绝望的话，等一切都消失了再绝望也不迟。等一切都成了空白之后再感到绝望吧!

巨人缓慢地转向我们这边。祂那赤红的、充斥着愤怒和叹息的目光，朝我投射过来。然后弛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闪着红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往前伸出右手冲向了祂。

「消失吧——————————!」

「——启介!」

爱莉莎的呼喊越来越遥远。

巨人的下颚充斥着红色的光芒，不断地迸射而出。我——伸手抓住。

手心传来炙热感与疼痛感。红色光芒亮得让我无法睁开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右手不停地颤抖着。那股力量不断地压迫着我，让我无法完全吞噬祂。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被震飞，我紧闭双眼，死命踩着地面。大概超过了我的右手一次能吞噬的容量了吧，就像遭受圆木的攻击那时一样，也就是说，我的右手还没成长到能够否定这种不得了的巨人的境界。

原来能吞噬所有物体的右手，现在反而开始遭到红光的吞噬。

「不行……了吗?」

红光伴随着绝望溢出。

拜托——!

拜托、拜托、拜托!不是对神的请求、也不是向右手的请求、更不是向爱莉莎所说的向魔狼提出请求。

而是向只存在于记忆中，年幼少女的身影——由衣提出请求。

拜托妳!我这次不想再放开手!我再也不想只说一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放弃了!哈哈，救不了妳的我，居然还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真的非常自私吧?所以我拜托妳诅咒我吧!更加、更加、憎恨我吧!相对地——

替我除掉这家伙吧!

砰咚!

快要达到极限的右手，突然猛烈地震了一下。右手感受到的压力忽然减轻，并且不断往前推进。

「怎、怎么回事?」

咕噜、咕噜、咕噜

右手彷佛要吞噬所有物体似的，贪婪地吞下光芒。不……好像真的有吞咽的脉动。

砰咚

它又震了一下。

变化随即骤然降临。

「呜啊啊啊啊!」

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疼痛，手臂冒出黑色体毛，并且无视于原本的骨骼和肌肉，啪啪帕地开始膨胀起来，不但变得异常巨大，连手臂的形状也改变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右手，传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什么?」

我完全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我的右手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那个嘴巴有着一口不亚于巨人的残暴利牙，宛如饥饿的野狼般的血盆大口，吞噬了红色光芒。它吞食的速度，超越了巨人迸射光束的速度，我把手……或者该说是把血盆大口，伸向毫无抵抗力的红光，整个人冲上前去。

这就是爱莉莎所说的成长吗?或者是由衣听见了我的请求?但是、现在、就只有现在，我才不管右手会变成怎样，只要能往前推进就好了。

我穿越那片红色光芒，眼前是呲牙咧嘴的巨人。我扑上祂的胸口，奋力挥上化为血盆大口的右手。

喀!

狰狞的嘴巴猛然合起，露出紧紧咬合的利牙。仅仅只是这么一口，名为魔王的巨人，一半的身体宛若被刨开般地消失无踪。

呜哦哦哦哦——

魔王这次发出叹息般的嘶吼。我着地之后，朝着剩下一半的身体挥出右手。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听见右手的咆哮声后，我才察觉自己不能再任凭我的右手肆无忌惮地吞噬。再这么吞噬下去的话，这只右手会将魔王连同友月一起吞下。我想阻止右手的行动，祂却停不下来，也无法让祂停下来。现在已经不是我在控制右手，而是右手在主导着我。

「可恶——!」

但我还是扭转身躯，改变右手的方向，让血盆大口往地面而去。

喀!

宅邸的地面上，立刻出现如同陨石坑的大洞。看来，这个血盆大口真的是什么都吃。

巨人因脚边崩塌而失去平衡倒向一旁。

我从大坑洞里爬了出来，正面迎向身体被咬去大半、模样凄惨地倒在地上的魔王。右手似乎想快点吞噬掉祂，不停地疯狂挣扎着，我用左手压制着祂，同时紧盯着魔王的血红双眼。

「喂……魔王，祢不想被吃掉的话，就赶紧从友月同学身上离开!」

我在心里如此诉说着。其实没有必要以语言沟通。我想这家伙既然以精神体的状态存在，只要是心里产生的意念，应该就能把意思传达给祂。

呜哦哦哦——

魔王怒吼着。祂的存在感与我差异太大，我差点就震慑在祂散发的压迫感之下，但我绝对不能就此退缩。

我将涎着唾液，磨着利牙，等待食物的血盆大口伸到魔王面前。

「若祢不离开的话，我就用这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吃掉祢的身体，可是却不杀了祢。让它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祢越来越小，如果祢有胆就试试看啊。祢的力量对我毫无用处，因为这张嘴什么都能吃。所以……所以祢快点离开她!」

我浑身打颤，冒着冷汗地压制那只想擅自动作的右手。其实我根本不可能像我所威胁的那般，做到那么精细的动作，一不小心，这张嘴巴有可能会直接一口吞下魔王，连友月也一起吞下。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王发出一阵格外响亮的怒吼。真的没办法吗?我咬着嘴唇这么想着。就在此时，魔王的身形急速消失。

「啊……?」

我愣在原地，凝视着逐渐变成一团红光的魔王，对于消失在眼前的饵食，右手暴动得更厉害了，伹我不允许祂胡来。

红色光芒完全消散之后。我见到了少女的身影。

在光芒完全消散之后，右手也安份下来。友月未由彷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我对着她露出笑容说：

「——欢迎回来。」

「远见、同学?」

友月怔忡地看着我，随即身体一阵摇晃，朝着我倒了过来，整个人昏厥过去。我轻柔地将她横放在地板上，转过身去，面对以严厉的眼神瞪视着我的爱莉莎——

5

「——你用了吧?右手。」

爱莉莎站在远处轻声低语。当她一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原本变得安份的右手，又突然躁动起来发出低吼。我低头望着自己那令人惊悚的右手，开口询问爱莉莎。

「喂、这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该惊讶的时候我没有那么震惊，所以现在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魔狼、芬里尔……以前呢，妈妈跟我说过，要我绝对不能离开方舟，也不能在外界施展魔术。我就问她了，如果我真的做了，会有什么后果?妈妈就害怕起来，颤抖着声音告诉我，这样爷爷会惩罚妳的——她说破坏规定的坏孩子，会被魔狼吃掉……」

「芬、里尔?」

那是个很耳熟的名字，我记得的确是北欧神话中的——（注：在北欧神话中，芬里尔（Fenrir）是恐怖的巨狼，在「诸神的黄昏」前被北欧诸神囚禁，祂的最终宿伞就是吞噬「众神之父」——奥丁。在「诸神的黄昏」中，芬里尔已能张口吞噬天地。）

「啊哈哈，不是的。因为那些己知的高次元存在，早就已经不存在了，那只是代表一种定义。现在我知道了……那是魔术的名称。爷爷希望将魔术从这个几近疯狂的世界完全抹除，因此，为了在自己往生之后，世界能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因此在我们家族里设下枷锁。说真的，我当时并不相信，因为我和阵一起跑到方舟外界的时候，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啊。所以我以为那只是单纯吓唬人的警告而已。」

「那这个是……」

真的不是『诅咒』吗?也就是说，刚刚感觉到由衣回应了我……其实也只是单纯的偶然?

「没错……那是魔术哦，而且和刚刚那女孩施展的召灵术性质相近。是以启介自身为媒介，然后恐怕借着『反制魔术』而渐渐成长。妈妈说过，我们绝对逃不出魔狼的手掌心，祂总有一天一定会追过来。我想，这大概就像磁铁的正负两极会互相吸引一样，施展魔术的人，自然而然地会引来『反制魔术』。所以启介，你将会被迫卷进我们的纠纷当中，其实这也不算偶然，而是你那只右手导致的必然。」

「什……那友月同学她也是?」

「大概、是吧。消灭物体的力量，不过只是附加的功能而已，对芬里尔而言，最具意义的食物就只有魔术。藉由粮食的取得，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会成长，然后反噬宿主，完全具形化……最后会变成一只不辨是非，把所有拥有魔术通路的人全部吞噬的野兽。现在启介你正处于快到达极限的状态。看吧，那只右手很想吃了我吧?一定是因为我使用魔术维持精神体状态，所以才勾起了祂的食欲。」

我凝视着静静地诉说的爱莉莎。

「那我……会变成妳、变成爱莉莎的敌人吗?」

无法再待在一起——这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但爱莉莎听了后却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从不认为启介会是我的敌人。我不会抵抗的，因为启介身体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而且，启介身边重要的人被夺走!我也必须负起部份责任。」

「咦——」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的意外——虽然方舟内时间与外界不同，但我知道那次的意外。之前一听到你说，我立刻就回想起来了。那个意外其实是客轮撞上方舟……也就是守护我们的移动之岛，它的结界所导致的意外。平时有任何物体接近时，我们都会自动回避，但那次因为客轮突然急速转弯，所以来不及应变。因此船被撞得七零八落……有好多好多人沉入海底。虽然妈妈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还是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就使用魔术冲到结界之外。」

我对她突然间的自白感到茫然。但脑海里突然浮现昨晚的情景，爱莉莎在治疗我的身体时，笼罩她的那道金色光芒。那道光芒非常像——当时那个救了我的少女身上散发的光芒。而且，爱莉莎方才还对我说了什么「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来……」之类的话。

爱莉莎微笑着，难过地微笑着。或许，当我之前告诉她这件事时，她私底下也是这副表情也说不定，为了不让我看见自己难过的神色，她才会抱住了我……

「没错——当时救了启介的人是我。当我看见一个往下沉没的男孩子，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外界人类。但……一定就是因为这样。那不是什么诅咒，一定是因为启介透过我接触了魔术，因此被芬里尔选上了。所以真的全都是我的错。阵从我冲出外界时造成的破洞漂进方舟，他之所以能把魔术带出方舟之外，都要怪我制造机会给他。因为我做了这些事，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如果你那只右手想吃了我，我也觉得无所谓。」

爱莉莎说出这番惊人之语以后，我慌张地说：

「等、等一下!我没有——」

「让启介失去亲人、背负人命这些事，全都是我的责任。所以你恨我就好了，把身上所有重担都给我，让自己轻松一点，这样对你会比较好哦。」

说真的，一连串的真相接踵而来，让我的脑袋一时无法负荷。但她说的——不对。

「……妳们并没有刻意冲撞上客轮吧?那么，充其量也只是一场意外罢了，更何况，最重要的是，如果爱莉莎没救我的话，我早就死了，这样子我怎么可能……会恨妳呢。」

「啊哈哈，你真是个执拗的家伙……。虽然你那么想的话，让我觉得轻松许多。可是，不论启介你怎么想，那个东西都会吃了我。芬里尔已经具形化到那种程度，现在已经无法压制下去了，虽然祂现在吃了魔王的大部份身体，稍稍获得了满足，不过，祂很快又会暴走了。」

「——我一定会制住祂的，所以妳快点逃吧——虽然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很开心，下次妳找个更老实的家伙附身吧。」

我说完之后对爱莉莎露出微笑。

但她——一动也不动。

「喂、喂……我叫妳快走啊!我绝对不要让妳被这家伙给吃掉啊!」

即便如此，爱莉莎还是摇了摇头。她似乎心意已决，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缓缓地走向我。不知是对她的动作有所反应，还是感受到猎物接近的气味，右手的魔狼剧烈地震颤起来。

「妳、妳别开玩笑了!妳那是自我满足吧!啊!真是够了、所以我才会讨厌妳啊!」

「是吗?我还挺喜欢启介的。不过，如果你讨厌我的话，那不就刚好，再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爱莉莎露出平日的笑脸，一派轻松地说，我不禁对她怒吼起来：

「妳正经一点!如果我真讨厌妳的话，不可能会这样说吧!」

爱莉莎听完后开心地瞇起眼睛。

「——谢谢，不过这可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哦。我不只是要让祂吃掉，也想让启介得到解脱。嗯、虽然你的右手会消失不见，但你就想着总比死掉来得好就可以了。」

「啊?等一下、妳、妳打算做什么?」

她迅速地朝我高举起手。这时我终于了解爱莉莎要做什么，而且有了怎样的觉悟。

爱莉莎打算切断我的右手。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这么做的话，确实能避免我被那只叫芬里尔的魔狼吞噬。

但是——右手被切除之后，祂就不再受到抑制，反而会直接冲向爱莉莎吞噬掉她吧。

「喂、喂!妳住手!」

「不要动，好好压住那家伙。如果我射歪了的话……你可是会死哦?」

爱莉莎的态度非常认真，我完全无法阻止她。正当她张口咏唱咒文的时候——

「——漆黑、弹丸!」

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随着声音的出现，黑色弹丸同时迸射而出，射进了我与爱莉莎之间的地面。

「什么?」

我们同时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在被削去大半的长梯左侧，出现了一个应该已经消失在这世上的男子，他蹲在残存下来的一小块楼梯上，朝我们这边伸出右手。

「阵……?」

爱莉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可恶……眼睛看不太清楚。不过算了，无所谓。喂……你们别擅自随便出手，我可是要活捉那位小女孩哦?」

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血不断从他身上滴落下来。浑身被血染红的他，完全看不到肌肤的颜色，他现在根本就是行尸走肉的尸体。只是那具尸体还能移动，还会说话罢了。

「是吗……刚刚那个也是分身吧。让自己的影子遭到两次破坏之后，你居然还活着……你真的舍弃了当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爱莉莎明明是出言讽刺，但是她的声音却带着哀伤。她再也无法从容以对，阵身上散发的不寻常气息，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直。而我也一样，总觉得他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应该说，我是这样确信着。我凝神注视着阵，从刚刚开始，右手的脉动就砰咚砰咚地不断加快。

「——啊?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爬上比任何人都还要高的顶峰啊。那就是我的愿望，所以我寻求各种力量，也朝着魔术寻找可能性。但就算我变得再怎么强、就算变成力量最强大的伟大强者，一旦我开始衰老，总有一天会堕落成弱者。变成被掠夺的那一方，我无法忍受这种事在我身上发生!所以我要继续掠夺，为此而生的手段，就在自己的眼前，我没有理由犹豫。但是——看来已经无法再维持人类的型态了，肉身根本毫无用处了。」

阵低头望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

他某些部份!好像，像我……还有像友月。或许以前这家伙也是个遭到排挤、遭到掠夺的人。

「真是的……真让人火大。我居然必须以这种不完全的状态转移。这样根本就不够、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预期未来会变成怎样。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我是绝对确定的，我要宰了你们!」

那双疯狂的蓝眼睛，眼神变得浑浊起来，张开的嘴巴发出无法抑制的狂笑声。

「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的!芬里尔已经在这里出现了，所以你和我都到此为止了。你别不知好歹了，快点放弃吧，芬里尔这家伙甚至连『悲叹魔王』都能轻易地吞下肚。祂不是你能应付的对手!」

爱莉莎朝不断大笑着的阵大喊。阵停下狂笑，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哼……芬里尔吗?我可不知道有那种玩意，不过，透过妳刚才说过的话，所以我了解了。妳说枷锁?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妳们真没想象力，我得知妳们的魔术理论之后，一直觉得缺少了什么。妳说是反制魔术?那我问妳，那是向什么借取力量得来的魔术?」

「……向什么?」

爱莉莎怔怔地低喃。

「祂吸收魔术之后，让魔术成为自身的力量。最有可能办到的，就只有以魔术作为能量而形成的物体，而且，类似于三根支柱的高次元存在。这么一来，答案只有一个!」

阵沾满了血的苍白面容上，挤出了一抹笑容。

「就是障壁。」

「什么——」

听到这句话后，爱莉莎似乎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障壁——大概是由三根支柱的高次元存在主力所制造出来的第四支柱。就是从这世上夺走魔术的物体。我记得，妳们应该是把制造出障壁的魔术——叫作『天牢』吧?那大概是真名吧。我曾经觉得很奇怪，如果只是在形成界之间形成障壁的话，应该会产生很多麻烦。形成界就是那个世界，若关起了那扇门，丧失了肉身的灵魂，会充斥在这个世界上。但现在却不是这样，我一开始以为一定有漏洞存在，原来理由很简单，那就是障壁吞噬了精神体、吞噬了灵魂啊。在一旁观察这玩意的性质之后，我就立刻明白了，这真是杰作啊!妳难道不想笑吗?在这个世界上，别说是神或恶魔了，连天堂与地狱都不存在啊!」

连天堂与地狱也不存在……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那么老爸和老妈呢……由衣呢?

「那、那又怎么样!就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头来什么也不会改变啊!」

爱莉莎压抑内心的动摇，态度坚决地大喊。

「哇哈哈，的确是没有抵抗的方法。那玩意真是杰作、等于是这个世界的守门犬!即使现在杀了祂，祂又会立刻出现在别的家伙身上吧。即便想逃，在同调的高次元存在力量流向障壁的影响之下，自己也会下意识地接近这只守门犬吧。只凭我们所施展的魔术，只要障壁——也就是天牢不遭到破坏，我们就永远束手无策。」

「你想……说什么?」

爱莉莎无法理解似地低声呢喃。

「那家伙的绝对性的反制——不，应该说吸收作用的运作，是针对我们所使用的三位系统魔术。由于吞噬的属性，让祂似乎什么都能吃得下去，其实，对于吸收作用无法运作的物体，祂就什么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张大嘴巴罢了!」

阵说完之后，挥舞手臂——贯穿自己的胸膛。

「咦?」

他出乎意外的举动，让我们愣在原地。

自杀?

不，不可能的。那家伙不会做那种蠢事，他刚才还嚷嚷着要杀了我们。那个家伙会这么做，肯定是要对我们发动致命攻击。

咚沙!

那个全身沾血的魔术师倒卧在地，即使他身在远处，我们仍能清楚听见血滴落的声音。血从他的躯体下方扩散开来，红色的血滴，滴答滴答地滴落到楼下，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应该这么说，我们其实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滴答!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那滴落下来的血，看上去像是褚黑色。

滴答!

不，那不是错觉。逐渐滴落的血，己不再呈现红色，而是如同黏稠煤油般的黑色。

——变化急遽降临。在黑色溶进红色的那一瞬间，阵滴落一地的血渍，全被染成了黑色。接下来，黑色血液竟然不受地心引力影响，开始在空中聚集成点。黑色血液从阵体内下断快速地喷出，眨眼之间，他的躯体越缩越小，彷佛成了一具干尸。

「这、这是什么啊……?」

爱莉莎看得呆若木鸡，不由得喃喃问道。可是，连爱莉莎都不清楚了，我更不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咕、咕咕……」

声音在四周响起。那声音我认得，是那男人的声音，是那个刚才在我面前贯穿自己胸膛的家伙。

我紧盯着那家伙倒卧的地方。但是，那里只剩下辨别不出身份的干瘪物体，是那家伙身体的空壳。

「不是在那里，我已经不在那种地方了。我人在这里!」

黑血不断汇集，变成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球体，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你、难道变成了……」

爱莉莎的脸浮现出理解的神色。

黑球开始扭曲，变换形状之后，阵的剪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漆黑的身体上，只有眼睛是——蓝色的。

「——高次元、存在。」

爱莉莎从齿缝挤出了这个词汇。

「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什么嘛，很简单嘛!我已经不需要那种躯壳了……」

全身漆黑的阵，说到这里突然噤声不语，视线移向我们。接着，他无声地轻挥右手。

「启介!」

爱莉莎竭力地向我呼喊，但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咻的一声，犹如黑色利刃般的物体，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啊……」

刚刚差点就没命了，那一击若击中我的身体，我铁定要命丧黄泉。领悟到这一点之后，我身上直冒冷汗。之前会自动对魔术产生反应的右手，如今却对阵没有反应，反而继续对着爱莉莎低吼。

他刻意没打中的吗?不……那家伙没有特定瞄准谁，看他的表情就能明白，这家伙只是单纯地想尝试自己的力量而已。

「太棒了……这就是、魔法吗?我本身的力量……哇哈哈哈哈哈、我已经不是魔术师了!也不是人类!而是魔法使……是高次元存在。终于、终于让我达成目标了!接下来，只要回去方舟破坏『天牢』就好了——这么一来，我就能在另一个世界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爬到相连世界的最顶端之后，我就成了真正的神了!」

阵彷佛忘了我们的存在，放声狂笑了起来，爱莉莎看着他对我说：

「——启介……拜托你，你快逃吧。带着这女孩一起逃吧。」

她指向倒在我脚边的友月。

「爱莉莎?」

「那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是等级与刚才的魔王相差无几的怪物。况且，正如那家伙所说的，即使你手上有芬里尔，多半也讨不了便宜。就算具有优势，如果继续让祂成长下去的话，启介你也会被反噬的。所以你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由我负责拖延时间，总之，你们快逃吧。切断你手臂这件事不必由我来，别人也可以代劳。」

爱莉莎故作镇静地说道。但是爱莉莎说的不对，应该说她完全讲反了。

「不对，要带着友月逃跑的人，是爱莉莎妳才对。」

「咦?」

「无论爱莉莎怎么做，都绝对赢不了那家伙。我说的没错吧?」

「————」

爱莉莎哑口无言，看来果然被我说中了。那家伙没有咏唱咒文便可发动攻击，光从这点来看，身为魔术师的爱莉莎，绝对毫无胜算可言。

「所以让我来吧，爱莉莎，妳快逃走好吗?而且，只要有妳在，这只右手就不肯专心对付那个男人。」

「别、别说蠢话了!启介不也跟我一样，拿他没办法吗?」

「不一样，我至少还有一丁点获胜的机会。」

「才不可能呢!别说了!你快逃!我有责任要……」

「少啰嗦!」

我忍无可忍地怒吼出声。

「我刚刚也想对妳说……听清楚了，爱莉莎对我一点责任也没有。这只右手，或许的确是因为以前被妳碰触到才变成这样的，但多亏妳这么做，我才能获救了。从这件事来看，我们彼此互不相欠吧?还有，那个意外事故，妳根本就没有任何责任，是我还一直替妳添麻烦啊!」

「怎、怎么会……」

「况且，我的手这么危险，也不能抱起友月，她好歹也算个魔术师吧。我可不敢保证右手会乖乖不动。所以，拜托妳了!」

「————」

「没问题的，我会负责拖延时间，让妳们顺利逃离这里。而且……我也不能一直逃避那家伙。」

我瞪视着稳稳地飘浮在长梯中央的黑色男子，朝着他踏出了一步。在听过爱莉莎先前说过的话之后，我已经能确定那家伙是谁——

「——我知道了。」

身后传来微弱的回答声，我露出了笑容。

「我先说好，妳别再回来啰?手上的祂如果暴走的话，连妳也会遭殃——那么、快走吧!」

我们开始奔跑起来。

爱莉莎抱起友月冲向外面，我笔直地朝着那家伙冲过去。这次大概是我与爱莉莎的永别，一定无法再见到她了吧。

「嗯?」

阵看着我们的举动，发出不悦的声音。

「————阵!」

我往前狂奔，第一次喊出那家伙的名字。

「啊?你想发动奇袭吗?我说过了吧，你那只手臂是杀不了我的。」

那家伙说完之后，挥舞起漆黑的手臂，他果然不必咏唱咒文，便可直接使出浊流般的黑色冲击波。但这次我知道该怎么应付，我朝着冲击波伸出了狼之手。

啪!

魔狼张开下颚，往黑色冲击波咬了下去。但祂没像刚才一样，将魔法吞噬殆尽，只是吞下撕裂送到嘴里的东西而己，也没有出现当时咽下魔术的脉动。

虽然黑色冲击波因此产生巨大的缺口，但是魔法本身却没有消失，直接朝我袭击而来。我拚命跃向冲击波的缺口，好不容易逃过攻击，却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倒在地。

「可、可恶!」

我急忙起身，抬起头望着阵，那家伙正从容不迫地俯视着我。

「喂!小鬼，对了，听说你是那条船的幸存者?我听见你们刚刚的对话，即使那是一种必然，却还是让人有点吃惊啊。」

「——嗯、没错。我……认得你。」

我怒瞪那双蓝色眼睛答道。

「哦，我可不记得你……不过毕竟在同一艘船上嘛，照过面这种事也是常有的。不如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愉悦地问我。

「……什么事?」

「把那艘船弄沉的人!是我，那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所谓的劫船。我把船员当成了人质，胁迫船长改变航向，刻意让船撞上方舟。」

「什——」

我大脑的思考顿时中断。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嗯?你反应还真慢，听清楚了吗?我要说的是，夺走你一切的人，就是大爷我。」

「怎么会……为什么……」

「哈哈哈——你那个表情真不错!至于理由的话，那还用说嘛，就是为了撞上方舟啊。即使外界的魔术变弱了，如果进行大型仪式的话，也能推算出方舟的大致位置。你很意外吗?唉呀，这可是魔术秘密结社与宗教家千年以来的执念。原本就没有方法可以破坏方舟的结界，不过他们依然不断尝试，可是，即使试图让方舟被卷入世界大战，对结界进行炮击，还是完全没效果，简直可以称之为绝对屏障。我潜入组织之后，虽然知道了这个事实，当然还是没有放弃的打算——」

这时阵睁大了蓝色眼睛，露出发狂似的神情。

「因为那里头有力量啊。和外界那种只剩空壳的魔术截然不同，是货真价实的力量。所以只能放手一搏啰!我才不怕死，无论如何，也比得不到力量而逐渐衰老要来得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不惜牺牲船上的所有乘客吗?」

我紧咬牙根，从齿缝挤出这些字句。

「没错，根据计算，那是个人所能释放出的最大质量攻击。我详细地调查船的航线，并且确实执行。即便如此，结界依然不为所动，但了多亏那个女人冲到外界来，我才能趁机从结界的裂缝侵入方舟。当时真是好险，但最终我赢了这场赌注，而且获得了真正的力量!」

「别开玩笑了——!」

我用力蹬向地面——再度朝那男人直冲而去。就因为这样的混帐，大家都——

什么话都不必多说了。就像当时为了不再被夺走，拚命地挥舞我的四肢一样，我要否定这个家伙!

「嘎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懊悔吧!被掠夺的那一方，最适合模样难看地哀嚎，这让我更看不起你们!」

这次阵水平地挥动手臂，只见数十柄黑刃横向地朝我劈来。我已经无处可躲。

在这瞬间，我用右手掘起前方的地面，然后滚入挖出的坑洞里，在千钧一发之际，黑刃在我头顶呼啸而过。我赶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跃出坑洞，好不容易踩上了长梯。

我与那家伙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点点了。

「哈哈——杀了你之后，接下来就是了结小姐的性命了。不过，无论使用什么力量，都无法打开方舟的结界，一定要从内侧打开才行。所以我在挟持她当人质，要挟里头的人打开结界之前，我还不会杀她，等她没有利用价值之后，我就会送她去和你作伴。啊啊!我忘了，死了之后根本没有地方能去嘛。真是可惜，你们死后不久，天国与地狱就会立刻回到这世上来了!」

阵的神色非常愉悦，他纵向射出黑刃。我跃向一旁避开，更拉近了与他之间距离。

手就快能碰到他了，于是我伸出了手。

但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全身漆黑的混蛋，脸部凶恶而扭曲。冰冷的蓝色瞳孔，彷佛宣告着「本大爷要掠夺了」。

那家伙移动双臂，我的本能告诉我，接下来将是他的最后一击，但是我却不可能挡得下来。

唰!

出乎意料的，眼前出现的是和刚才一样的纵向黑刃，不过这次仅有一柄朝我劈来，我反射性地侧身一跳，才发现还有一柄黑刃紧随在后。

因为身体跃往半空中而无法闪躲，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其它办法，于是伸出右手挟住黑刃正中央。

可是，果然还是无法完全消灭黑刃，残余的碎片划破我的身体，全身都感受到让人痛不欲生的剧痛。

「——永别了，小鬼。你也尽力了，不过……」

我听见了那家伙的声音，那是宣告死亡的最后通牒。死亡气息出现在左方，是黑刃。即使伸出右手抵挡也来不及了，之前也遇过类似的情况，但这次我的右手却对非祂食物的魔术毫无反应。

「已经GAME

OVER了。」

可恶——这家伙!我绝对不能输给这家伙啊!难道我这次又要被夺走生存的机会，沉到阴暗的海底里了吗……

阵说过，现在这个世界，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灵魂全被障壁吞噬了。那么，就算我死了，也不能向由衣道歉。

对不起——

我想只剩现在有机会道歉了吧，于是在心中——对着右手低喃。按照阵方才说的，右手上的嘴巴，或许与障壁是性质相同的存在。若真是如此，即便只有一丁点机会，或许由衣有可能存在于这里。

我在彷佛在被延长的时间里思考着这些。就在此时，眼角瞥见一道亮光。是那道将我带离阴暗海底的眩目光芒。

没错，就是那道在冰冷的黑色大海里拯救了我的——金色光芒。

磅的一声，光弹冲撞黑刃。但那种程度的冲撞，无法撼动由魔法生出的利刃。

但我的右手不同。饥饿的右手，凭借祂自己的意志，以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向着光弹炸裂之处吞噬光弹。结果黑刃也跟着被祂咬碎，我的身体虽然被碎片划开，但是还不算是致命伤。

那个黑色魔法使，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眼前。

对了——一切还言之过早。我也抓住了她的手。那么一定要保护大家不被这家伙所害，我绝对不能松手。

我高高举起右手。

一定要一击决胜负，机会就在这一瞬间。

我知道的。这又是一个要背负起人命的行为。但是——

啊啊、没关系——妳就尽情地苛责我吧，直到我死亡为止!因为妳很痛苦，因为妳一直很痛苦吧，所以、所以由衣，如果妳在这里的话，再借我一次力量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朝着右手吶喊，凝聚力量，接受祂一直遭到压抑的饥饿意识。

砰咚!

随着一阵脉动，右手膨胀了两倍以上。

『咕啊啊啊!』

魔狼高声咆哮。祂张开了血盆大口，大得下颚彷佛快掉下去了。

「什么——?」

那家伙发出惊愕。然后!

喀叽——————

利牙咬合时互相碰撞的声音，尖锐地，悠长地回响在大厅中。

现在那家伙的声音和蓝眼睛，都被我锁进右手里。

我缓缓地回过头。

爱莉莎站在宅邸的大门前，尴尬地苦笑着。

「——真是的，我不是叫妳快逃吗?」

「我让她逃走了啊。而且确实地把那女孩放在安全的地方呢。」

问题不在这里……我正想这么说时，右手震了一下。

「!」

我蹲下身子。果然已经超越极限了，我得告诉爱莉莎叫她快逃。

「啊……」

手臂又吱吱嘎嘎地响，我说不出话来。好痛，就是很痛。右手的野狼宛若痉挛似地颤抖着。

「启介!」

爱莉莎正想朝我冲过来时!

『嘎、嘎噜噜!……』

芬里尔痛苦地呻吟着，接着下一秒，我感觉到右腕好像有什么要爆发出来了。

「呜!」

虽然我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能迅速地挥起右手。

下一瞬间，魔狼的大口像是再也无法抑止地张开，光之急流从中窜出，撞碎了屋顶的天花板——

世界开始被染成一片雪白。当我察觉到，那不仅是因为白光，也是由于我开始失去意识的关系时，我已无力地任凭神智变成一片空白。

无法抵抗。

宛如画布上的图画变得斑驳，色彩逐渐褪去——被白色侵蚀，所有的颜色都遭到了吞噬。

但只有一个点。就只有一个黑色的小点，没被白色覆盖而残留在画布上。

我正想逃离那彷佛要消除一切的纯白时，我的意识却被那一个黑点所吸引。然后黑点微微地扩张——因为我正走近它。

我像是被牵引般地靠近它，它看来显得更大，然后我发现了。

——那不是点，而是一个球。那是一颗里头包含了无数的微小的光芒……很大、非常大的一颗球。

就像是世界。

在那个宽广得足以压制白色圆形宇宙之中，我将那快要消失般的心寄托其中——

虽然看来有一点深蓝，但黑色彷佛快占据了一切。这是个深邃，不断向下延伸的无底之海。海里有一道微弱的七彩光芒。

我不知何时已置身在星空的中心，不管看向何处都是一片夜色的华盖。

在漆黑的世界之中，我只看得见星星。

连我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是静静地流动着。

朝向某处的天边。

然后我突然注意到周围有许多流星，与我朝同一个方向飘流而去。好几颗光芒轻飘飘地摇晃着往前移动。

啊啊、我一定也是其中一颗流星吧。我没来由地了解了这件事。

我看见光芒逐渐增强，朝着一个特定的点流去。流星群像一条河流、像一条道路一般流泄着。

我把注意力放在未知的前方。

咦?

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呢?明明那里也只是与别处一样的夜空。只有漆黑的夜空在等着我啊。

啊——

……!

在我前方的星星抵达那里之后——消失了。光芒不见了。

一股恶寒袭上心头。

没错，那里没有遍布整片天空的星星，只剩一片虚无，宛若一个漆黑的洞穴，星星彷佛全被吞噬般不存在于那里。而且那里应该要有路的——应该一直延续下去的。

与我一同流向前方的星光们，彷佛被吞噬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

我不要!

我想反抗那股流动，但却无法远离那个洞口。

「——哥哥……」

近在身边的耳语让我吓了一跳。

我把心朝向那边，眼前有道光芒，是一颗发出蓝光的星星。它很靠近又非常刺眼，瞬间我被那道光芒吸了进去。

下一秒，世界的影像就变了。

星空被一层灰色的墙壁覆盖，黑色洞穴也变成一扇嵌在壁上的大门。那扇门以獠牙装饰在门上，看来妖惑不样。门内黑板满溢，彷佛是肉食兽的口腔似的。

然后我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立着，而在我身旁发光的那颗星星——也变成了小女孩的态姿。

不知为何，我和那个小女孩手牵着手，她刚刚好像有叫了我什么——她是谁呢?感觉好像曾经见过她——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喂，这里是哪里啊?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我为了不吓到她，温柔地询问着。

「这里是尽头了哦，因为这里是障壁。我……只是一直在等待着。」

少女摇晃着她的马尾抬起头来这么回答。

「等什么?」

「——等你松开我的手。」

少女以眼神示意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啊、啊啊，抱歉。」

我道歉着想放开手。

「嗯?咦?……为什么!」

我感到困惑。手指动不了。像是在拒绝我的意志一般!右手无法松开。

「不行哦，如果你不松开手的话……你就回不去啰?」

「那、那个，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不然我们先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说完望向耸立在身边的大门。我不想待在这附近，只想早点远离这个地方。

「不可能的。因为、你看。」

少女摇了摇头，让我看向没有和我牵着的另一只手。

「咦……?」

在看见她另一手放在门的内侧——浸在黑闇中之后，我吓了一跳。我试着稍微用力地想拉出她的手，但她的手却像是被黑闇给缠住般一动也不动。

「你明白了吧?我动不了的。所以快放开手吧。」

「……还是，算了。」

「咦?」

我对着怔仲的少女一笑。

「因为如果我放开了手，妳就会变成孤单一人吧?」

「——真是的，你用不着在意那种事啦!」

少女生气地鼓起脸颊。我第一次看见她作出符合自己年龄的举止，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在妳能动以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而且好像也分不开呢。」

「——～～～～!」

呜哇啊啊啊!

少女突然放声大哭，我不禁慌张起来。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我惊慌失措地，只好试着抚摸她的头安慰她。

「笨蛋!笨蛋!」

少女用力地甩着手，我的手却放不开。

「……你会、待在这里哦?又要一直——」

少女啜泣起来，以颤抖的声音低声地说。

「没关系啊。」

我毫不迟疑地说出口。干脆的语气让自己也颇感吃惊。

「……」

少女垂下了头，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只是用力地握紧我和她牵在一起的手。不、这是她现在第一次回握我的手。

然后我呼唤着她，嘴巴极其自然地动了起来。

「由衣——」

少女将脸埋在我的腹部哭泣着。

啊啊、我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

但恢复的记忆又迅速开始模糊。

那哭泣声一直持续着，然后一点一点的远离。

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终章
Epilogue

终章

自从那个事件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她们已经消失……三天了

睁开眼睛，眼前又是一片星空。

感觉好像作了梦——但记忆太过模糊而遥远。

我仰躺着环顾四周，这里是当时爱莉莎施展魔术吹响笛音的那个山丘上，友月抱着膝盖坐在我身旁。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人。

只有我们两人。

「咦……为什么?」

友月看着我起身，平静地问。

虽然没有主词，但对于她是在问什么……我隐约能察觉到。

「——我，只是不希望友月杀了谁……也不希望妳死……就是这样而已。如果妳要恨我的话，也没关系。但是，我希望妳能明白……妳还没有失去一切。」

友月听见我说的话后，别开视线低下了头。

「我已经是个……最差劲的人了。就连伤害别人也觉得无所谓。只要我想，即便是杀人，我也有能力做到。所以，我只能够用那种方式活下去。但是，远见同学，却叫我别做那些事，好好地活下去对吧?那是不可能的啊……我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啊。」

「那是指……在现在这个地方吧?只要换个地方，即使不那么做也能好好活下去吧?」

「无论是地方……无论是世界，都没那么容易改变。」

「我觉得也不尽然……人只要和某人扯上关系后，就会改变很多。像我和山崎及宫岛交情变好之后，他们还会打着我的名号去招摇撞骗呢!不过，和他们当朋友的时候真的很开心。休息时间总是一眨眼就过了，午餐吃起来也变好吃了。而且……也有的人，是你和他在一起之后，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回想着金色少女说道。

「所以，我不会松开妳的手。虽然我是个无可救药，是个有缺陷的人，但我想多少能帮上妳一点忙吧。要不要试试看和我当朋友啊?」

「——……」

友月不发一语地背对我站起身。

「友月……同学?」

「……一开始，远见同学替我搬来课桌椅的时候，我很害怕。你像是欠缺了什么似的，让人毛骨悚然。」

「咦?」

她突如其来的这些话，让我感到困惑。

「不过现在、我有点明白了。远见同学不会去求别人回头，也不会抱持任何期待。其实无论是别人或自己，你谁都不相信。背负着妹妹之死的你，就算被人家背叛，就算被人家做了什么，你也会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那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是吧。」

我苦笑着认同友月的话。

「——我要回去了……」

友月简短地说完之后，走下山丘。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我心里揣揣不安，问着不断走远的友月。而她什么也没有回答。

就在夜色几乎要淹没她那袭黑色礼服之前，她微微转身过来说道：

「——下次见面的时候，叫我友月就好。那样比较好叫。我也会依我想叫的方式叫你。」

「我知道了!我一定那样叫妳!这是约定!」

我为了让在远处的友月能听到，一字一句地大声喊着，然后我隐约看见了她的侧脸露出笑容。

「那么——下次就换我……帮你。」

友月以我听不太清楚音量说完之后，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唉……」

回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

友月还没履行三天前的约定，因为自那次之后，她就一直向学校请假。连我也是昨天才好不容易来上学……

在她家里所发生的事情，新闻报导说成了是一场瓦斯爆炸意外。我买了报纸确认，似乎没有人死亡。但是在现场的人，几乎都昏迷不醒，现在也全处于精神错乱状态，因而住进了医院。

冬上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座位依然空着。班上同学并不知道冬上与那起意外有所牵连，所以偶尔可以听见担心她的声音。

之后会怎么样呢?

友月她……会回来吗?

她说的「帮你』，又是要帮我什么?不管我再么想，依然毫无头绪，只能再次叹气。

学校这种地方，是个一旦遭到排挤落单，就无法惬意生活的地方。发生了种种事情之后，虽然我不知道我的事被谣传成什么样子，但没有一个人敢来找我说话。

我也已经有所觉悟，以后大概每天都会这么过了吧。

明明应该是这样_

「喂!远见，别那么消沉啊!」

当我托着双颊，度过无聊的下课时间时，却有人找我攀谈。我惊讶地转过头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今天刚出院的宫岛，以及表情有些尴尬的山崎。刚刚出声说话的人似乎是宫岛。

「咦……怎、怎么了?」

因为已经很久没和同班同学说话，让我觉得有点困扰。山崎别开了视线说：

「——远见，抱歉。我之前说得有点太过份了，因为我不知道你……那么认真地看待友月的事。然后也因为我们之间搞得有些尴尬……我原本想避开你们，不要打扰你们……不过友月今天也没有来吧?所以……那个……今天放学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没错，事情的经过，我大致上都已经听山崎说过了。虽然活在恋爱中很好，不过友情也很重要吧?」

山崎和宫岛围绕住我。我一时搞不清楚情况，问道：

「啊?你们究竟——」

山崎别开了脸没有回答，宫岛见到我的反应之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你怎么啦?一脸呆样，你恍神啰?远见。嗯——好像很没精神欵……难道你被甩了?」

「咦?」

「唉呀呀、你不用隐瞒了。我很了解这种事!是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好、我们今天就为你打气吧!到火车站前面的卡拉OK，疯狂地欢唱吧!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

宫岛伸出手臂，一把圈住我的脖子大笑起来，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姑且先不提宫岛，我还以为山崎也舍弃了我这个朋友。

这么一来，对我插手友月的事，山崎好像只是在避嫌而已。并不是山崎他放弃了我，而是我放弃了他，也就是说，我直到宫岛回来之前，都没能抓准与他和好的时机嘛——

真不敢相信，虽然不敢相信，但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由得放声大笑。自我封闭的人、排挤别人的人、其实是我啊。

「喂、喂，远见，你怎么了啊?」

山崎他们看我突然大笑出声，一脸迷惑。

「哈哈哈……没什么!」

「?」

他们无法理解我突如其来的大笑，怔怔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悲伤存在——

「喂!启介。」

午休，在学校的屋顶上。我莫名地想起一个人，之所以会走到这来。是因为这里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所以不会有其它学生出现。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感觉到她还一直在我身边。不知不觉间，身旁少女的金发在空中飘扬着。

「——怎样?」

我一如往常地以毫不客气的声音应答。

「太好了。」

「……嗯。」

我坦率地点了点头，并没追问是什么事。这个家伙，一定看见了我们在教室里的互动吧!

「——还有妳啊，妳也睡太久了吧。一睡就三天!三天耶!」

「唉哟!那也没办法啊!因为人家很累嘛!」

不过其实我也知道。因为我前天全身酸痛得要命，一定是她那天移动我跟友月之后，又替我们治疗伤口，所以才会精疲力竭。不过，正是因为身上的疲惫，我才能确实感受到爱莉莎的存在。

「喂，妳觉得这家伙是怎么了?应该不是妳替我治好的吧?」

我抬起右手——把恢复成人类手臂的右手，凑到爱莉莎面前。当我醒来的时候，右手已经变回原来的模样，但手掌上有一道横向伤痕，或许这是因为右手曾经裂开变成血盆大口所留下的后遗症。我曾经又尝试了一下，发现无法紧握的诅咒依然存在。但如果不把物体紧紧包覆在手心里，就不会消失不见了，如此看来，右手的力量似乎减弱到最初的状态了。

「啊啊——这个嘛——……」

爱莉莎有点难以启齿地别开视线。

「怎么了?知道理由的话就告诉我啊。」

「嗯——……该怎么说呢，也就是……食物中毒?」

「啊?」

听见这个字我不禁愕然。

「呃，我想芬里尔的确如阵所说的，只会对我们的魔术产生效果。当然祂即使不对魔术产生反应，也可以一口吞下其它的物体，但那应该只限于魔术之外的物体。所以，当祂吃下一开始预料到的东西之后……就那个……」

「拉、拉肚子了吗?」

这家伙，好像真的像是消化不良的感觉……

「总、总之就是这样。所以祂将至今所吞噬进去的魔力，全都吐了出来，所以右手也回复到了最初的状态。我也只能解释到这里了。」

爱莉莎说着，不太有自信地笑了笑。就在此时，我也回想起了一件事。

「喂、等一下……妳说吐出来了?难道那家伙……」

我开口问完之后，爱莉莎的表情僵住了。

「不、不会吧，不可能还活着吧——都被吞噬过一次了，他一定支离破碎了吧……不过、嗯、说不定也有可能呢!」

「喂、喂、别随便开玩笑啊!」

「没事的啦，大概。」

「哇，妳这不是在敷衍我吗?这样子真的好吗?」

我一脸错愕地问着，爱莉莎就「没关系，到时候再说啦。」——以一脸隐忍着痛楚的表情说着。

「阵——他啊，是个很笨拙的人呢。他在方舟里的时候，虽然口口声声说要照顾我，却又不会煮饭，而且让他打扫的话，一定会弄得乱七八糟的——很难相信吧?」

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感觉我如果开口说话，爱莉莎压抑住的某种情绪就会崩溃。

「就算那都是假的……我倒是希望他直到最后都是在说谎——呃、啊哈哈，我说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话呢!啊!话说回来，启介，你今天要陪我去办一件事哦!」

爱莉莎像要是重新振作起精神似的改变话题，然后唐突地对我这么说。

「咦?等一下、妳刚听到了吧?我今天要和他们去卡拉OK……」

「那种约就先取消啦!我先说好，启介你可是还没实践和我所订下的约定哦。你要找出我的肉身啦!」

「啊。」

「什么啊。啊……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没、没有、我没有忘。怎么会忘记呢!」

我企图掩饰自己根本忘了这回事的事实，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吗，那你就没有怨言了吧。阵那家伙死了之后，就完全失去线索了，只好大街小巷挨家挨户地找了……因为我的肉身，确实就在这座镇上。」

爱莉莎一边说话，一边仔细地规划起今天的行程。我看着她，想到还要和这家伙相处好一阵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以后的日子想必也会又忙碌又麻烦又疲倦，不过，至少不会无聊吧。

由衣——只要有这个诅咒，我就绝对不会忘记妳。痛苦也不会消失。

但我想，这样也没关系，我想和这只右手一起，渡过以后的每一天。

我把爱莉莎的喋喋不休当成耳边风，俯视着延伸到栅栏另一侧的广阔校园。接着，道在这种时间穿过校门的学生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

「——嗯，要好好实践约定才行。」

我对着爱莉莎与那名迟到许久的朋友低声呢喃。

「没错——喂!你要去哪呀!」

我突然转身冲了出去，爱莉莎便赶紧追上来。

妳问我要去哪?那还用说吗?

我快速地奔下楼梯、穿过走廊，来到鞋柜前迎接她。

「早、早安，友月。」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遵照约定地这样叫她，她微笑着对我说：

「已经是——要讲午安的时间了哦，启介。」




后记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司。

这次能以期待赏的姿态，获得编辑部诸位们的青睐（拯救?），并将这本书呈现在各位读者的面前，这真的是奇迹，真的非常感谢!

其实，因为页数限制的关系，原本被编辑部告知可能不用写后记，我听到之后，一方面感到可惜，一方面又松了口气。但是，编辑部突然又来电告知我，要我写两页左右的后记，真是让我有些雀跃。（←果然还是很想写嘛）

……但是到了真正要下笔的时候，却又烦恼着该写什么才好。后记的字里行间，其实隐藏了大约两个钟头的苦恼。但是琐事写得太多的话，空间又好像不够，总之，我还是先切入正题，谈谈关于这本小说的事吧!

平常的话，我都会事先想好书名，但这本书却到完成之前，都还没想到适合的书名，等到投稿时，觉得这个书名念来很顺口，于是当下就决定采用了。

不过，当我重新审视的时候，心里又觉得「R×L?这是什么玩意儿?」似乎是个想像不出内容，又毫无亲切感的书名（虽然基本上它是有涵义的）……当然，编辑先生也曾经说过想改书名，但不知不觉间又觉得习惯了，于是决定加上副标题补强就好。

哦哦～这么一来感觉真是不可思议，觉得整个气氛都变了。

于是我边祈求着，希望多少会因为书名而增加一些对这本小说感兴趣的人，一边挥着手送书出门。

加油吧!

写了上面的内容之后，不知不觉间篇幅已经过了一半。那么，在快要写完行数之前，我想说一些感谢的话。

责任编辑的M先生，好几次都承蒙您提供细心的建议，真的非常感谢。这本书能够达到现在的形态，真的多亏了M先生的大力帮助。

为本书绘制插图的近卫乙嗣先生，谢谢您赋予书中角色绝佳的「视觉形象」。阵真的画得超帅的!

此外，小学馆轻小说大赏的各位评审委员，以及编辑部的各位，谢谢您们让我的作品有幸成为获奖的作品之一。

还要感谢我的弟弟、大学时期的朋友和社团的伙伴们。若没有与他们相遇的话，或许我老早就放弃追求梦想了吧。还有，我还要谢谢所有参与制作本书的人。真的非常感激你们。

那么，差不多也到尾声了，对手上拿着这本小说的您，致上最真诚的谢意。

嗯——……总觉得内容很制式。那，我还是用我自己的语气来说好了!

我真的，超感激的啦!




插图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361/1352/00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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