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3-13 17:3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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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认识我家的魔女吗？(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吗？)
本卷名称：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ようこ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我打开十五人座的小飞机舱门，沿着梯子走下飞机，站在跑道上——赫然发现自己正身处在山林围绕，绿意盎然的大自然中。

「虽然之前就听说过了，不过山里还真的有机场……」

在山谷中的狭小平地上，有一条小型飞机专用的短跑道。

跑道旁是陡峭斜坡，深幽溪谷在眼前展开。溪流在峭壁悬崖间绵延，云朵在天际飘游……谷间的这幅景象映入眼帘，令我重新认识到这是座位于标高三千公尺，世上罕有的高海拔机场。

环绕在机场周围的是裸露的岩壁与茂密绿林，一仰头，可望见远方山脉上覆盖万年雪的雪白山顶，只有在风景明信片上才能看见的神圣名峰层峦叠翠，迤逦相连。

「好壮观……」

在为大自然的景观深受感动的同时，我大口呼吸，让高山上的清新空气充满肺部。稀薄的空气并未对我造成太大的影响，我以全身感受陌生土壤、河水、风的气息，深刻体会到这里不是日本……而是距离东京五千公里远的异国土地。

——喜马拉雅山。

它是横跨印度、尼泊尔与中国边境的广阔山脉，也是众所皆知、海拔最高的山脉。我这个没爬过几次山的平凡高中生——柏崎文哉此刻就站在全世界登山家所憧憬的圣地上。

八月中旬，日本正值盛夏。趁着暑假，我来到了这个极为遥远的避暑胜地。

「真是……腰好痛啊。」

我驼着背跳望雄伟的大自然，揉了揉因为坐了十个小时以上的飞机而疼痛不已的腰。

又不是要去世界的另一头，一样都在亚洲嘛，应该不会太费力吧——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抵达的我，实在太小看这一趟旅程了。

没想到包含公车在内的四次转乘，以及共计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居然会这么累人。尤其是最后那一趟，老旧的小飞机坐起来简直是种折磨，由于必须坐在狭小的座椅上忍受机身剧烈摇晃，我的腰几乎直不起来了

——我要去找老爸。

约在两个星期前，我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之后我急忙办理护照，取得签证……每办理一道手续，钱包就更轻了一些，我心里因此打定「至少旅费不能太高」的算盘，选了看似最省钱的交通方式，结果导致如今为腰痛所苦。毕竟我只是个穷学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揉着酸痛的腰，出神凝望大自然的壮阔景观，为穿透云层的优美棱线屏息，想赳自己离乡背井，踏上异国土地的原因。

起因可以追溯至一个多月前。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与「魔女」的相遇——

——濒临绝种的生物「魔女」。

这世上最著名的稀有生物。

魔女的外表与人类女性类似，进化程度则完全回异于人类，是充满谜团的生命体。从前，魔女广泛栖息于世界各地，但在进入近代后，魔女的总数锐减，时至今日，魔女由于数量十分稀少，已依法指定为濒临绝种生物。

尽管动用国际力量推行保护措施，仍无法减缓魔女减少的速度，终究还是在一个月前正式宣布「魔女灭亡」。

魔女已经从这世上灭绝了……世人普遍如此认为。

在新闻报导魔女灭亡过后不久，我偶然遇见了一个隐居在「魔女森林」深处的少女。

那个年幼的女孩子——是残存在世上的最后一个魔女。

我帮她取名为「蜜菈」，并且把她窝藏在家里。

我和蜜菈度过了一段短暂的时光，我们一起看电视，一起上街买东西，一起上学，一起和朋友玩耍，一起乘着扫帚翱翔天际……

不管到什么地方，我们总是形影不离。

与小魔女共度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难忘的回忆。

不知不觉中，蜜菈成了我生命中无法取代的存在。

只可惜，美妤的时光总结束得特别快。

魔女待在人类社会免不了引发诸多问题，于是，我决定把蜜菈送往魔女乐园。为了蜜菈着想，这是最好的选择。待在魔女的世界里，她才能获得幸福。

把蜜菈送到乐园……没办法再与蜜菈见面，我一点也不后悔。

只是，少了蜜菈的生活非常冷清、空虚，宛如胸口开了个大洞……

在那之后，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天。偶尔，我会想起蜜菈，心里既哀伤又痛苦……

我莫名地想找人倾诉，说出我和蜜菈的故事。

……老爸一定会听我说的吧。

老爸是研究魔女的专家，为了追寻魔女，足迹踏遍世界各地，是个超级魔女迷。

他要是听了我的话肯定会乐不可支。我想告诉他，我遇见了什么样的魔女。我想和他聊魔女的事情。我认为，只有老爸懂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愿意听我倾吐。

我想见老爸。

所以我踏上了旅途，前往寻找在喜马拉雅山失去消息的父亲下落——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爸，那就是我行我素。

多年前，他爽快地辞去工作，只留下一句「我去找魔女了」，便悠哉地出了远门。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张从南美洲寄来的明信片，这才知道音讯全无的老爸出门探险去了。明信片上的照片里，老爸围在亚马逊河钓起的巨大鱼只旁，和当地居民畅怀大笑。照片虽然让人摸不着头绪，至少看得出来抛下儿子的父亲非常享受这趟找寻魔女的旅程。

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持续寻觅魔女的老爸不知从何时起被尊称为「魔女研究专家」，在研究魔女的圈子里小有名气，受到不少人尊敬。身为一个被遗弃在家的儿子，我的心境实在非常复杂。

一个月前，这位随心所欲的魔女迷老爸在喜马拉雅山失踪。

他在登上雪山时，突然坚持「魔女乐园应该就在这附近」，擅自脱离登山路线，就这么失去了行踪。

尽管警方在山里展开大规模搜索，还是没能找到老爸。一个星期后，警方研判没有生还可能，决定放弃搜救工作。直到最后都还在给人添麻烦，真是个无可救药昀父亲。

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样没用的老爸。

我不晓得到了喜马拉雅山，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何况我根本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不过，我就是没办法独自待在那间房子里，默默等老爸回家。

听好了，笨蛋老爸，我一定会找到你。要是我们能顺利见面，我会告诉你，我遇到了一个小魔女，说到你不想听为止；我会钜细靡遗地描述魔女有多么可爱，让你为自己的行为懊悔不已。你就洗好耳朵等着吧！

『我想到P市，请问该怎么走？』

我用英语向机场人员问路。

我的英语不算太好，加上一些肢体动作勉强能够沟通。俗语说「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这一趟果然让我亲身体会到这一点。

『机场这里就有直达巴士可以到啰。』

机场人员说明了该到哪里搭乘巴士，我连声道谢，背起背包，拖着有轮子的大行李箱迈开步伐。

我依机场人员指示走到站牌，那里停了一台车体略微倾斜，车身有多处生锈的破旧巴士。

……坐起来肯定很不舒服。

我一只手揉着腰，带着大行李箱搭上巴士。

窗外是雄伟的自然景观，是老爸所认定的、最后魔女所在的地方。

事情发生在某年夏天。

那一天，我在异国土地上开始了漫长的旅行。




1 我与魔女与异国少女
位在拥有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的大喜马拉雅山脉山脚下，近年来以保留自然环境为前提，积极进行开发，并有许多观光客从世界各地前来旅游，俨然成为知名度假休闲胜地……旅行社的旅游手册如此介绍道。

「现实总是残酷的啊……」

走下破旧巴士后，我看着眼前的街景，忍不住坦率说出内心想法。

巴士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没有经过整修的山路上约一个半小时，抵达旅游手册所介绍的旅游胜地……再往上爬，标高约两干公尺的小镇。这地方有着明显与观光开发无缘的悠久历史，随处可见老旧脏污，不管何时崩毁都不足为奇的石造建筑物。

我走上一条要说是石板路实在过于凹凸不平，上头沾满红土与动物粪便的道路。

道路两旁堆放许多五花八门的奇怪纪念品，当地的小贩高声叫卖，一一向路过的观光客兜售。

人与牛只理所当然似地在大马路上擦肩而过，尘埃、动物、粪尿的臭味交杂，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异味。

尽管如此，石造的古老街景与喜马拉雅山脉的灵峰相互辉映，依然令我移不开目光。梦幻如画的景色甚至让我忘了呼吸，深深着迷。

大自然与人类共存的城镇，这里就是老爸在失踪前停留的地方。

「好，先来找住宿的旅馆！」

我背着为这趟旅程准备的沉重行囊，气势十足地跨出脚步。

抬头仰望可见山顶雪白的灵峰，往前是在石板路上摩盾擦踵的人们与牛群，我兀自走进了这个活力充沛又乱哄哄的小镇。

——人们的打扮和日本没多大差别呢。

和身穿T恤搭配牛仔裤的当地居民擦身而过时，我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观光客才会有的想法。

我在行前调查了一下，得知这里过去是英国的殖民地，所以能以英语沟通，人们对欧美风格的生活习惯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在地理位置上，这地方接近印度与西藏，我因此想像这里会是个富有东方色彩的地方，有许多穿着「亚洲传统民族服饰」的人们在街上走动，老实说，眼前的景象不免让我有些失望。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胡思乱想，才会在衣着轻便的人群中，发现有个女孩子穿着像是民族服饰的服装。

一个年约十二、三岁，个子娇小的黑发女孩子板着一张脸走在路上。她穿着类似日本和服的服装，外头披着一件像是袍子的上衣，并且一手穿过袍子，另一边则是露出肩膀，穿衣方式相当具有民族服饰的特色。

真可爱，简直像娃娃一样。

我悠闲地欣赏着，少女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朝我瞄了一眼。

……我和少女的眼神瞬间交会，只消这么一眼，就让我再也无法转移目光。

我没办法清楚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女孩子，我的直觉抛开理智表示：「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我和她在经过彼此身边时互看了一眼……她面无表情，视线就这么从我的身上移开。

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我们不只从没见过面，也不认识对方，就算对上了眼，她会无视我的存在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不知怎地无法让她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我目送少女娇小的背影离去，心中反覆思量：「我为什么会在意那个女孩呢？」

因为只有她穿着民族服饰，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吗？

因为她浑身散发出凛然气息，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吗？

还是因为她的年纪和娇小的身材，都让我不禁想起蜜菈呢？

我左思右想，始终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在沉思中，我望见少女消失在茫茫人海。

『哞————！』

「哇啊！」

就在我愣愣站着，全神贯注地望着少女时，一头体型巨大无比的牛只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我回过神，这才想起来。对了，我得趁日落前找到今晚落脚的地方才行。

我在小镇里走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一栋外表类似旅馆的建筑物，赶紧一鼓作气走了进去。一走进大厅就是柜台，我在那里发现一个貌似柜台人员的年轻男性。好，就用英语问他再打。

『不好意思，我想在这里住一晚。』

『没问题，请在这里签下您的大名。』

柜台人员彬彬有礼地欢迎我这个临时前来投宿的旅客，我松了口气，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问您是来旅游的吗？』

『不，我是来找下落不明的爸爸。』

『您的父亲失踪了吗？』

『对，我爸爸非常喜欢魔女，他听说这附近有魔女出没，所以来到这个地方，只是在那之后，他就音讯全无……』

『他来找魔女吗？』

原本和气的柜台人员脸色一沉。

我本来以为因为我突然提起「爸爸失踪」这个话题，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可是……

『——非常抱歉，今天已经客满，没有空房了。』

『咦？可是你刚才说有房间……』

『很抱歉，请您离开吧。』

他的态度慎重，拒绝的语气却十分坚决。我不死心，继续死缠烂打，结果不晓得从哪里付出好几个看似警卫的壮汉，从两旁抓起我的手臂，在我惊慌失措时把我赶出了旅馆。

行李跟着我一起被丢在旅馆门外，我茫然地偏过了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说了什么惹恼他的话吗？我试着回想刚才的对话，还是搞不懂柜台人员为什么赶我离开。

不管怎样，既然这间旅馆不留客，继续待在这里苦恼也是无济于事。我于是带着行李，无精打采地漫步找寻其他旅馆。

『请等一下，这位大哥。』

走不到三步，在路旁堆放杂物的男人亲切地唤了我一声。

『大哥，买个纪念品回去吧，我会算你便宜一点。』

「纪念品？那些东西怎么看都是杂物啊。」

『大哥，买个纪念品回去吧，我会算你便宜一点。』

男人没听懂我的日语，脸上挂着营业用笑容，反覆说着同一句话。

我大可视而不见，匆匆走过，不过这也算是一种缘分。他既然每天面对外国观光客，也许见过老爸。于是我从行李里拿出老爸的照斤，递到他面前。

『他是我爸爸，为了找魔女到了这个镇上，你见过他吗？』

我一问，原本笑容可掬的男人明显表现出不悦。

『不知道。』

他冷淡地应了一句，快步走回杂物堆里，独留拿着照片的我呆杵在原地。

「到底是怎么搞的？」

居然一看见老爸的照片就无视我的存在，这张照片哪里惹到他了吗？

……老爸该不会在镇上闯下了什么大祸吧？大家才会像这样避而远之，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毕竟老爸是极力主张「就算语言不通，只要靠肢体语言就行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用拳头沟通！」的人，我尽管是个小孩子，还是忍不住暗想：「用拳头只会沟通不良吧。」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老爸从以前到现在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失落地垮下肩膀，继续颓丧地移动脚步，找寻今晚的住宿之处。

「唉……惨了。」

薄暮时分，我走在直通小镇中心的大马路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为了找旅馆，踏遍整座城镇，终于了解到「这个镇上只有一间旅馆」的事实。换句话说，早在一开始被旅馆扫地出门的那一刻，我就等于失去了唯一可以投宿的地方。

「今天得露宿街头啦……我记得这里的高度和富士山差不多……」

我想像自己露宿在富士山的山顶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正当我穷途末路时，一个貌似当地居民的黑发少女从我面前经过。

少女穿着这地方的民族服饰，黑色短发随风飘逸，精神抖擞地走在路上。意志坚定的眼瞳，花蕾般的粉唇，稚嫩而端正的容貌，即使是我这个外国人都能断言，她真的很可爱。

我记得她是我一来到这里，就在路上碰见的女孩子！

我们不过是擦身而过，为什么我会对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这件事连我自己也觉得纳闷，莫名地盯着她的身影不放。

和刚才一样，她双手抱着东西。在可以轻松装下一个小婴儿的大布包里，我窥见了大量蔬菜，她是出门采买食物吗？这量还真是惊人……想着想着，我看见她手上的东西撞上行人，在马路中央一脚踩空。

「危险！」

我不自觉地喊了一声，正要上前帮忙时，她像是早习惯手拿重物，若无其事地重新挺直了身子。

我的叫声一定是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了。她停下脚步，目不转晴地凝视着我。我和少女目光交会，为了化解大声喊叫带来的尴尬气氛，我微笑着用英语打了声招呼：

『你、你好～』

我试着和善地轻轻挥了挥手。

『……』

少女面露警戒度高达MAX的严峻神色，往后退了一步。嗯，这也不能怪她，素昧平生的外国人突然和自己搭话，当然会提高警觉。

『呃，我不是什么怪叔叔，我只是在找人。你看，我在找的就是他——』

我打算拿出老爸的照片，证明自己的清白，洗刷冤屈。我微笑着走近她身边，把手放进怀里，正要掏出照片时——

『！』

我一把手放入怀里，少女不知为何突然拔腿就逃。喂，你别急着逃啊！

少女逃走时，手上的袋子掉出一颗疑似是马铃薯的蔬菜。

「等一下！有东西掉了！」

我用日语大叫，追着少女狂奔。

少女两手提着重物，逃也逃不快。我轻松追上，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并且在她回头时，从她的衣摆窥见赤裸的美腿线条——

砰。

少女华丽的踢击在我的头颅侧边炸裂。

「唔、唔……」

「你醒了吗？」

我微微睁眼，亚麻色头发的美女正直视着我。

她的年纪约二十五、六岁，脸型细长，身穿类似军服的制服。她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咦？我为什么会躺着呢？

「你得再躺一会儿，不能乱动哦。」

我正打算起身，穿着制服的大姊姊马上轻柔地压住我的肩膀，我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长椅上。

我打量了下四周，有一群与大姊姊穿着相同制服的人正面向桌子，埋头工作。看来这里是她工作的场所，这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一间公司呢？

「这里是警察局哦。」

「警察局？这么说来，你是警察啰？」

「对，我的名字叫萨莉塔。你倒在路上，是我把你带过来的。」

原来如此，原来那身让我误以为是军服的服装是警察制服……咦，等一下哦。

「萨莉塔小姐，你会讲日语吗……」

「会啊，我在日本留学过，是这个镇上唯一会讲日语的警察呢。」

哼哼，萨莉塔神气地挺起胸膛。光看外表，她可称得上是个成熟的美女，行为举止却相尝可爱。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倒在马路正中央呢？」

「…………啊。」

我的太阳穴疼痛不已，总算记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对了，我被一个陌生的女孩子重重踢了一脚，失去意识。

我说出事情始末后，萨莉塔的嘴角扬起了分不出是微笑还是苦笑的笑容，这么说道：

「那一定是玛亚。才刚到镇上就遇见玛亚，真不晓得算你走运还是倒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应该说是怕生吗……她非常讨厌与人相处，平常总是自己一个人窝在家里，除非是采买食物，否则几乎足不出户，真伤脑筋呢。」

「呃，这样啊。」

她再怎么伤脑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那个叫做玛亚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踢我的头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该不会是你对玛亚做了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萨莉塔盯着我，目光充满质疑。慢、慢着，遭到身为警察的萨莉塔怀疑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不，你别误会了，我什么事也没做！我只是笑着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就突然跑走……因为她在跑走的时候掉了东西，我不过是追上去，想把东西还给她而已！」

「嗯，换句话说，玛亚因为有个陌生的外国人笑嘻嘻地和自己说话，于是赶紧逃跑，结果男人追了上来，她怕被抓住，忍不住出手，虽然实际上她出的是脚就是了，呵呵。」

萨莉塔自顾自地笑着，像是在称赞自己讲了个好笑的笑话般，我因为嫌麻烦，没有加以理会。

「好，我大致明白了。玛亚不该使用暴力，不过是你先吓到她的，你也有错。」

「我没打算吓她啊……」

「不要找藉口了，真不像个男子汉，你还是认真反省自己的行为吧。」

摆起架子说教的萨莉塔显得威严十足，我不自觉地垂下头，乖乖说了声：「对不起」。

「非常好，既然你已经在反省了，今天就先放你一马，你可以走了。」

「咦？不用做笔录吗？」

「不用啦，反正又不是什么大案子，而且我也不喜欢做笔录，这一类的文书工作麻烦死了。」

萨莉塔在警察局内说着不像警察会挂在嘴边的话，这种不拘小节的个性适合吃警察这行饭吗？我不禁为她感到担心。

还是说在这个国家，这样的应对再普通不过了？

我边想着边站起身准备离开，朝萨莉塔鞠了个躬。疑似萨莉塔上司的壮硕男子见状，马上扯开喉咙大吼，要萨莉塔过去一趟。「等我一下哦——」萨莉塔笑着走向上司，过没多久，她潸潸泪下，哭着走了回来。

「麻烦你配合做笔录……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呜呜。」

「你被骂啦……」

老实说，发现萨莉塔敷衍了事的应对在这个国家并不寻常，反而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的名字是柏崎文哉，从日本来的。」

「柏崎……」

萨莉塔在笔录上写下我的名字后，突然停止手边动作，陷入沉思。

「柏崎、柏崎……你该不会是柏崎文彦的亲戚吧？」

「你知道我爸爸吗？」

我忍不住大喊出声，周遭的视线一时间全集中在我身上。我察觉到这点，连忙压低音量。

「……你知道我的父亲吗？」

「嗯，大约一个月前，他在酒吧里大闹。这里很少有观光客惹事生非，所以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在酒吧里大闹？」

「对啊，他和这里的居民因为魔女起了争执，双方后来甚至大打出手。」

和别人聊起魔女，讨论到火气愈来愈大，这样的行为实在非常符合魔女迷老爸的个性。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对方说了什么，惹得老爸勃然大怒？

萨莉塔接着详细说明当时状况，为我解开了疑惑。

「他说自己来这个国家，是为了寻找魔女。他喝得烂醉，在酒吧里高谈阔论地表示：『我的使命就是保护濒临绝种的魔女』，这番言论当然引来了在地人的敌意，双方吵成一团，骂声四起……」

「等一下，我不懂，这里的人为什么会对我父亲抱持敌意？」

「什么？啊，对了，说的也是，我记得当初在做笔录的时候，他也一再问我相同的问题。」

萨莉塔眉头紧皱，面色苦恼地按着太阳穴。

「这该说是以前留下来的习惯，还是传说呢……这倜国家的人认为魔女是不祥的徵兆，深恶痛绝，避之唯恐不及。这是常识呢。」

「常识？『魔女是不祥的存在』在这个国家是常识吗？」

「对啊。魔女从以前就被视为『灾厄的象征』，各种灾害——不管是洪水、旱灾、山崩，还是龙卷风……只要有天灾发生，大家都会怪罪到魔女身上。魔女是唤来灾害的生物，人们相信光是待在魔女身边，就会遭遇不幸。」

听着这番话，我一时迷惘，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魔女是濒临绝种的贵重生物，必须严加保护，这是一般的常识，照理应该是世界各国共通的观念，可是这地方居然住着一群厌恶魔女的人，真教人难以置信。

「我会被赶出旅馆，该不会是因为我提到『找魔女』的事情吧？」

「哎呀，难怪你会被赶走，这个国家的人一般都不想和魔女扯上关系呢。」

「……你也相信魔女会带来不幸吗？为什么？」

萨莉塔没有明确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耸了耸肩，脸上浮现苦笑地说道：

「现在的年轻人其实已经不太理会那些古老的传说了，但不论是好是坏……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家。」

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文化冲击吗？我从没想过，甚至不曾想像这世上居然存在讨厌魔女的国家。

看到我意志消沉，不发一语，萨莉塔柔声安慰道：

「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父亲出事了，请节哀顺变。」

萨莉塔似乎以为我在为了老爸的事情难过，她应该无法理解，这世上竟会有人在得知魔女被讨厌后倍受打击。

不过，错不在萨莉塔。在这个国家，这样的想法再普通不过了。

「我的父亲只是失踪，说不定还活着。」

「……是啊，你说的没错。」

「关于我父亲的行踪，你知道些什么吗？」

「行踪？可是那……」

萨莉塔秀丽的容貌一下子显得阴郁。正因为知道老爸在山里遇难，生死未卜，她没办法故作轻松，好让我安心。我了解她的顾虑，但还是继续追问：

「什么消息都好，请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在我的坚持下，萨莉塔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她目光满溢柔情地说道：

「好吧，我就带你去见向导，她应该知道你父亲打算去哪里。」

「向导？」

「外行人要想独自攀登喜马拉雅山，那简直跟自杀没两样。入山时一定得雇用高山向导，这是山里的常识。」

萨莉塔淘气地眨了下眼。她沉默不语时宛如知性美人，只是在看过她调皮的一面后，她身为警察的威严简直荡然无存。

「你的意思是，和我父亲一同登山的高山向导就住在这个镇上吗？只要问他，就能知道我父亲是在哪里遇难……」

「对，不过你要小心点哦，那个向导的个性很古怪呢。」

「古怪？他是个怪人吗？」

「嗯，毕竟她帮了公开表示自己是为『找魔女』而来的人。就这一点看来，她实在是和这个国家格格不入的怪人。」

在人民无不厌恶魔女的国度里，帮忙老爸这个魔女迷的怪人……

我顿时对这个人大感兴趣，赶紧拜托萨莉塔带路。

太阳沉落山间，北极星在暮色中闪烁之际，我们穿过弥漫牛粪味的小巷，抵达位于镇外的一间破屋。

破屋……不对，是破烂小屋……不，就算说是废墟也不为过。总之，我们站在一间不像有人居住，老旧又破烂的木造小屋前。

「那个高山向导就住在这里吗？」

「嗯，对啊。」

萨莉塔应了一声，毫不迟疑地敲起了门。叩叩叩！叩叩叩！

「萨、萨莉塔小姐？你不会敲得太用力了吗……」

「别担心，要是不敲这么大力，她是不会出来的。」

萨莉塔使劲敲门，力道之猛不免让人担心门会不会被她敲坏了。

结果就如萨莉塔所言，门打开了，住在破屋里的人走了出来。

「咦？你是刚才的……」

听到「高山向导」这个词，我还以为是个体格魁梧的山林莽汉，走出房门的意外身影令我不禁屏息。

破屋里出现一个身穿民族服饰的女孩子，那个踢了我一脚的黑发少女。她板着脸看了一下萨莉塔，眼神又接着移到我身上，纳闷地皱起眉头：

『……有事吗？』

『有个人想见你，我带他过来了。』

『想见我？』

少女用英语和萨莉塔对话，一边定睛凝视着我。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视线尖锐，深深刺痛了我。

「慢着，萨莉塔小姐！我父亲雇用的高山向导，难道是……」

「就是她啊。」

萨莉塔认臭回应。她的态度稳重，显得非常冷静，只有眼里尽是盈盈笑意。她该不会是想吓我一跳，刻意瞒着我吧……

「可、可是，我不相信，这么娇小的女孩子居然会是喜马拉雅的高山向导……」

「哎呀，玛亚可是很优秀的呢，我劝你别光凭外表评断一个人哦。」

「就算你这么说，她的个子小，手脚又细，这种小孩子有办法爬上那么危险的高山吗？」

「小孩子？」

对于我坦率的想法，用日语做出反应的是……穿着民族服饰的少女。

咦？她刚才说的是日语吗？

「啊，对了，我忘记告诉你，玛亚也会讲日语哦。」

萨莉塔补充说明，这回连嘴角都扬起了笑意。我以为对方不懂日语，直截了当地把心中的感想全说出口。此时的我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望向少女。

我分不出她是生气还是冷漠，总之她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瞪着我。恐怖，真的好恐怖。

「唔……有女孩子当高山向导也不错呢。」

为了缓和紧张气氛，我硬挤出亲切微笑，尽量摆出友善态度，开朗地朝始终面色冰冷的少女搭话。

「你、你好，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玛、玛亚……妹妹。」

「噗。」

我一加上妹妹这两个字，身旁的萨莉塔马上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行。」被称为妹妹的玛亚本人则是一口回绝，并且牢牢关上了门。

我僵着笑脸杵在门口，萨莉塔在一旁叹了声「哎呀」，轻松地笑着。

在我忿恨的眼神瞪视下，她只说了句「加油吧」，便朝我挥了挥手，走回警察局。

我一个人孤伶伶地被留在破屋前……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呃，玛亚妹妹？你听我说好吗？玛亚妹妹——」

我试着在屋子前发出安抚小猫咪的声音，屋里没有传来回应。我苦恼着不晓得是哪里出了错。

直到现在，我仍然对她是高山向导这件事感到半信半疑，不过她是我追逐老爸的脚步前来后，总算掌握到的唯一一条线索，绝不能在此轻易放弃。

她如果真的担任过老爸的向导，应该知道老爸经由哪一条路径上山，又是在哪里失去下落。我要是想知道老爸走过哪些路，没有比玛亚更准确的消息来源了，我一定得取得她的协助。

「玛亚妹妹——开门好吗？玛亚妹妹——」

我用力敲门，里头还是没有回应。刚才萨莉塔好像敲得更大力，我还是再用力一点敲好了。

「玛亚妹妹——可以出来一下吗？一下子就好了，玛亚妹妹——」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大叫着她的名字，一再敲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的手愈敲愈痛时，门微微开启，门边的小隙缝露出少女不开心的脸。

「……吵死了。」

「我想知道爸爸的事情。」

我假装没听见她的抱怨，开门见山地直接表明来意。

「你父亲关我什么事？」

「我爸爸从这个小镇入山后下落不明，那时候和他同行的高山向导是玛亚妹妹……」

「不要叫我妹妹。」

玛亚妹……啊，玛亚冷淡地应道，从门边隙缝朝我投来警戒的目光。

「在我的带领下矢踪……你是柏崎文彦的儿子吗？」

「没错！我在找爸爸的下落，你方便告诉我有关他的事情吗？要是你可以带我到他失踪的地点，那更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想进到山里吗？」

她目露凶光，不断打量着我。

顺带一提，我身上穿着为这一天新买的鲜艳登山服，背上背着新买来的登山背包，手边还拖着一个塞满日常用品的行李箱。

「……你有登山的经验吗？」

「没有，不过我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

「回去。」

玛亚说没两句话，就这么关上了门。

「喂，等一下啦！你只要告诉我爸爸的事就好了！」

「吵死了。」

紧闭的门扉后方传来话语声，看来她完全不打算开门了。

「喜马拉雅山不是外行人能贸然挑战的地方，你还是直接放弃，回日本去吧。」

「不行，你如果不肯带我入山，至少告诉我爸爸在哪里失踪，我之后会再一个人想办法过去。」

我扯开嗓门大叫，门的另一头鸦雀无声，她似乎已经决定要彻底无视了。

夜幕早已降临，四周一片漆黑。这附近没有街灯，只能仰赖月亮与星光照明……老实说，单独被留在这种地方还真教人胆战心惊。

不过，我绝不会退缩，毕竟玛亚是我唯一的线索。

我从行李里取出塑胶垫，垫在破屋前，然后横躺在地上。反正我也没有旅馆可以投宿，倒不如在这里坚持到天亮，看是她先受不了走出门外，还是我先放弃离开这里。这是一场对决！

我打定主意，躺在地上仰望夜空。

满天的星光闪烁。

在连五等星、六等星的微弱星光都清晰可见的星海里，我哑然无语。面对美到难以形容的庄严光景，让我更深刻体会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日本。

在遥远异乡，我独自躺在石板路上，仰望星空……

说不定，这样的处境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

「爸爸也看过这片星空吗？」

老爸抛下亲生儿子，在世界各地旅行，违扫墓和过年都没回家，倒是常寄明信片给我。

明信片上的照片出现过亚马逊河的丛林秘境、地底下的巨大钟乳石洞穴、冰天雪地的俄啰斯，以及火热的沙漠……每一张都是旅途中遇见的风景。

我完全无法认同老爸自由奔放的个性……不过，看着这些明信片里的风景，我不免有些羡慕。

「……老爸把旅程的其中一小部分送来给我了呢。」

仰望星空，我想起逍遥自在的老爸，鼻头深处一酸。

糟糕，好想哭。

我为什么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哭泣呢？离开故乡，思念家人……就只是这样而已，我的身体不知为何竟止不住颤抖。

「爸爸……」

我在无意识中轻声呼唤，双手捣住眼睛。没有人看着我，我却拚命地辽起整张脸。

……喀嚓，开门声传进耳中。

我的手遮住了脸，看不见对方身影，不过我非常清楚感觉到有人正盯着我。

「……」

对方盯着我，默默无言。

这是个大好机会，我得赶快说些什么。我心里这么想，又在意眼角发热，思绪无法集中。

「……我在找爸爸。」

我的思绪紊乱，像是被催着开口。

「我想见爸爸。」

「……为什么？」

少女在暗夜中低声问着。

为什么？我为什么想见老爸？

「我有事情要告诉他。我……我想让他知道我和蜜菈之间发生的事情。」

玛亚理应不认识蜜菈，却没有深入追问，反而提出了一个更残忍的疑问。

「你的父亲在雪山遇难，而且一定死在山里了，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去吗？」

「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我——我相信老爸还活着，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

「……你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事呢？」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露出开朗的笑容答道：

「我当然相信啊，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嘛。」

漆黑中，我察觉到身旁有人动了一下。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晓得她是否有确实感受到我的心意。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拜托你帮忙找我的爸爸吗？」

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也不知道该从何着手，却还是开口提出了请求。她听了之后——

「……你睡在那种地方，会被野牛踩到的。」

——便针对喜马拉雅山的现实层面对我提出警告。

这地方哪来的野牛？难道我看到的那些不可一世，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的牛是野生的吗？原来这地方的野牛这么狂傲自大啊。

「哈、哈哈哈。」

我高声大笑，手依然捣在眼睛上。在交杂呜咽的笑声中，少女轻细的话声响起。

「你要是在我家门口被踩死就太碍眼了，所以……进来吧。」

少女的口气冰冷，我再次放声大笑。

我站起身，收拾好塑胶垫，冷漠的女孩子便趁着这段时间搬运大型行李，使劲拖着看起来比自己的体重还重的背包。那副模样令人心中莫名涌起暖意，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

——简直就像看着蜜菈一样。

我帮她开门，向这位异国少女介绍自己。

「我叫柏崎文哉，行李由我来拿吧。」

吃力地搬运行李的少女停下脚步，抬起眼望着我。

「……我是玛亚，对一个高山向导来说，这点行李算不了什么。」

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少女手中拿过行李，惹得她双颊微微泛红，别过头去，举止十分可爱，于是我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2 我与鲷鱼烧与少女的秘密
翌晨，蓝天晴朗无云，是个舒适宜人的晴天。

「早安，玛亚，今天的天气很舒服呢。」

我在破屋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此时正坐在摆放早餐的桌子前，轻快地向屋主打招呼。

寡言的玛亚没有回应我的招呼，只是默默地把两人份的早餐摆在桌上。我很清楚她不是个热情的人，只是打了招呼也不回，总不免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费用等下山后再付就行了，不过既然我们已经签订正式契约（幸好这里的物价便宜，费用比想像中还要低廉），我还是希望能趁这难得的机会和她打好关系。

……这么说来，玛亚没有家人吗？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吗？

「真是个神清气爽的好天气呢，你不觉得吗？」

「……」

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种时候提出重要问题，随口说出的话也被玛亚理所当然地刻意忽视。

「高山上的空气都这么清新吗？总觉得天空的颜色也比日本来得鲜艳呢。」

「……」

「早餐是……蒸地瓜？还有豆子汤？这个国家的主食是地瓜吗？日本是米——」

「安静吃饭。」

我被告诫不要在吃饭时讲话，只好与玛亚面对面，默默吃着蒸地瓜。

我想和玛亚拉近距离，冷漠的她却完全没有和我讲话的意思。为了打破我们之间的隔阂，还是得由我积极主动地打开话匣子。

「你每一餐都是吃这么简单的东西吗？」

「……」

「这附近常看到有牛出没呢，你不吃肉或是什么乳制品吗？」

「……」

「这房子里好像没看到电器呢，这边有电可以用吗？刚才我在厨房看见你用柴——」

「安静吃饭。」

真冷酷，冷酷得无懈可击。我想多深入认识玛亚，却在一开始就遭遇挫折。既然如此，我说什么也要拚命继续讲下去。

「天气晴朗真是太好了呢，这种天气最适合出发登山了。」

「……出发？」

噢？玛亚有些微反应啰，尽管不知道她介意的是哪一点，既然她对这话题有兴趣，我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对啊，出发，我们要沿着我爸爸走过的路进山。我想知道他在山里遇见了什么，他是在哪里失去下落，好当作接下来找人的线索。」

「……说的也是。」

「那就拜托你帮忙带路了，向导小姐。我们几点要出发呢？」

「我们不出发。」

「咦？」

「我们今天不、出、发。」

她果断拒绝后，又继续一声不吭地吃着蒸地瓜。我凝视着她，她像是不习惯受到注目，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手中的食物。

「……高度适应。」

「高度……什么？」

「出发前，必须先休息个几天，让身体适应空气稀薄的环境，这是预防高山症的基本原则」

「原、原来如此。」

一口气来到标高超过三千公尺的高山，我的身体还不习惯稀薄的空气。为了避免出现高山症，首先需要的是休息，让身体适应，这在专有名词上称为「高度适应」。玛亚解释道。

「呃，要休息多久才行呢？」

「至少两天。」

「居然要两天这么久？要我无所事事地等上两天……不能早一点出发吗？」

玛亚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好啦，我知道了，不要再瞪我啦。

对方是专业的高山向导，每个建议都是有凭有据，我决定还是乖乖依从她的指示。

「在出发前，我就待在这里整理行李吧。」

「关于你的行李……」

玛亚不晓得从哪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这是必备用品清单，今天得全部买齐。」

「什么？可是我已经从日本带登山配备来啦……」

「那种便宜货派不上用场。」

「我、我确实为了省钱买便宜货，可是不至于没办法使用吧。」

玛亚狠狠地又瞪了我一眼。好啦，我知道了，不要再瞪我啦。

对方是专业的高山向导，每个建议都是有凭有据……应该有吧？她不会是故意要找我麻烦吧？不管再怎么怀疑，我还是得乖乖依从她的指示。

「知道了，我一吃完早餐就去买，你也会一起来吧？」

「我不去。」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你自己去买。」

「咦？可是我对这地方不熟，要是有你帮忙带路……」

「你自己去。」

「呃……我问一下哦，在我出门买东西的这段时间，你要做什么？」

「看家。」

「什么？你不是我的向导吗？向导就该帮忙带路啊。」

「我拒绝。」

「咦，居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为什么我这个雇主在外头东奔西跑，你自己闲在家里没事做，至少给我个理由吧。」

「我不想出门。」

「话不能这么说，向导不想出门，这可是大问题哦。再说，你昨天不是出门了吗？为什么你昨天能出门，今天就不行？」

「昨天是每个星期固定一天出门采买食物的日子。」

她不知怎地眉间紧皱，不甘地抿紧双唇。

「其实我一步也不想出门……可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

她满含恨意地低语，显然道出了真心话。面对这个坚持不出门的顽固女孩，我逐渐失去说服的力气。

「好啦，我自己去买，这样总行了吧？」

「麻烦你了。」

被那张不开心的脸这么拜托，我也只能深深地叹气。

「真是的，居然会有向导讨厌出门，太扯了吧。」

我抱怨个不停，一路走到镇上的户外用品店采买。

这里有许多前来爬山的观光客，城镇虽小，户外用品的种类却很齐全。对当地人而言，登山用具应该算得上是畅销商品吧。

「话说回来，玛亚这张清单上列的项目还真仔细啊。」

说不定她总是指使雇主出斗采买，列清单是家常便饭，上头连要在哪一家店买什么东西都标示得一清二楚。

把雇主当成小弟使唤，这样的习惯实在令人摇头。

「哇，连垫在睡袋底下的垫子种类都有指定，这种东西就算用便宜货也没差吧，何况有睡袋就够啦，真的需要垫子吗？」

我满嘴怨言，不过还是依照指示买齐了一整套登山用品。在我为了压低价钱和店家杀价的同时，忍不住对着彻底变成小弟的自己哀叹。

「我不要求她改善态度，只是希望她能稍微敞开心胸。」

离开户外用品店后，我双手捧着刚买好的整套登山用具，一路深思着走回破屋。

要怎么做，才能打破和玛亚之间的隔阂呢？

要怎么做，才能建立和玛亚之间的友谊呢？

要怎么做，才能让看起来总像在生气的玛亚展露笑颜呢？

「玛亚长得那么可爱，老摆着一张臭脸实在太可惜了。」

我苦恼不已地走在小巷内，脑子里无意间浮现蜜菈的笑容。

那个和我同居过一小段时间的金发小魔女，个性天真烂漫，表情丰富，只要遇到开心的事情——尤其是当她最喜欢的鲷鱼烧出现在眼前，她就会打从心底乐得眉开眼笑。

对了，美食当前，任谁都会笑逐颜开。

「好！我就来大展身手，请玛亚品尝我亲手做的鲷鱼烧！」

「我想做鲷鱼烧，请借我使用警察局的厨房。」

我先回破屋一趟，拿出自己的行李，再直接走到警察局找萨莉塔。我单刀直入地提出要求，萨莉塔一开口就问：「鲷鱼烧是什么？」

我于是在喜马拉雅小镇上的警察局里，解释起鲷鱼烧是多么美味的食物。呃，鲷鱼烧的外皮是鱼的形状，里头放了红豆馅——

……十分钟后，我解释完鲷鱼烧是什么样的食物，接着从行李里拿出日本制的鲷鱼烧机。

「这是家用鲷鱼烧机，只要有这一台，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做出好吃的鲷鱼烧。」

「……那是你特地从日本带过来的吗？」

「没错。」

老爸正为了寻找魔女四处旅行，那么他所在的地方也许会有魔女出没。我从日本带来鲷鱼烧机，为的是做出当初拉近了我和魔女之间的关系、蜜菈最爱吃的鲷鱼烧，这正是所谓的有备无患。

「……借你是没问题，不过你为什么要做鲷鱼烧呢？」

「我想请玛亚吃。」

「玛亚？这就叫做报一饭之恩吗？」

「你居然知道这么难的字。」

我一称赞，萨莉塔立刻神气地挺起胸膛。看来她很容易得意忘形，也多亏她好说话，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过，要说报恩又有点不太一样，我只是想看见玛亚的笑容而已。」

「玛亚的笑客……我也想看看呢。好像很有趣，我就帮你一把吧。」

萨莉塔调皮地笑了笑，爽快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被带到厨房，立刻着手做鲷鱼烧。萨莉塔在一旁观察我的动作，一边偷吃我从日本带来的红豆罐头，笑说：「好甜哦～！」

「我回来了——」

我回到破屋，精神奕奕地打了声招呼，在房里为背包加装合金骨架的玛亚朝我瞥了一眼。

「……」

她一言不发地埋头工作，还是一样冷若冰霜。

呵呵呵，你尽量摆臭脸吧，毕竟我手上可是有秘密武器呢。你要是看到这个，肯定会马上臭脸变笑脸。

「可以打扰你一下吗？我带了份土产给你。」

「……」

「这可是日本的土产哦，你不想看看吗？」

「……不想。」

玛亚的态度冷淡。哼哼，我才不会认输呢。

我若无其事地靠近玛亚，故意打开手中的纸袋，刚出炉的鲷鱼烧香气随即四溢在房内。

玛亚闻到香味，瞄了我一眼，我赶紧趁机从纸袋里拿出热腾腾的鲷鱼烧，让她看个清楚。

「你看，这是『鲷鱼烧』。」

「鲷鱼……烧……？」

「很好吃哦，你吃吃看。」

我把鲷鱼烧递到她眼前，她尽管困惑还是接了下来。

「……」

她双手拿着热腾腾的鲷鱼烧，两眼直盯着瞧，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下毒似的。

她该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吃吧？我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鲷鱼烧，从头部咬了一口做为示范。

咬，咀嚼咀嚼……嗯！外皮香脆，红豆甜而不腻，实在美味！

在我自卖自夸时，玛亚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地张开小嘴，朝鲷鱼烧的头咬了一小口。

她细细咀嚼鲷鱼烧，眼眸缓缓圆睁。

「！」

咕噜，她一口吞下，惊讶地凝视着手上的鲷鱼烧。

她张着小嘴，两口、三口，一吃再吃，嘴巴始终没有停下，没两下就吃完了一个鲷鱼烧。

她频频舔着沾在拇指上的红豆馅，怅然若失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双手。

「………………没有了吗？」

「咦？什么？」

「没有鲷鱼烧了吗？」

「……你不会是还想吃吧？」

我问道，玛亚默默点了个头。她板着一张脸，让人看不透心思，不过她似乎对鲷鱼烧颇有好感。

我微笑着从纸袋里再拿出一个鲷鱼烧。

玛亚盯着鲷鱼烧，喉咙咕噜作响。她依然面无表情，只有盯着鲷鱼烧的眼神出奇认真。看着深受鲷鱼烧吸引的玛亚……我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

「这个鲷鱼烧给你——」

我递出手中的鲷鱼烧，玛亚立刻伸手……

「——其实是给我！」

就在玛亚的手差点碰到鲷鱼烧的瞬间，我伸回拿着鲷鱼烧的手，送到自己嘴边，张大了嘴。

「不准吃！」

玛亚大叫，扑向我的手臂。外表看似小学生的女孩子挂在我的手臂上乱动，阻止我吃下鲷鱼烧。我挥手想把她甩开，她娇小的身躯便宛如钟摆般左摇右摆，攀在我手上，死也不放手，真是惊人的执念！她居然愿意不择手段，就只为了吃到鲷鱼烧！

「是我不对！鲷鱼烧给你，快放手吧。」

和玛亚玩了一会儿后（虽然玛亚的目光很严肃），我满足地把剩下的鲷鱼烧连同纸袋一起送给她。

玛亚像是怕被我抢走似地紧抱住纸袋，吃起第二个鲷鱼烧。她的态度还是一样冷漠，可是不知为何，那浑然忘我吃着鲷鱼烧的身影却让我觉得可爱极了。

「鲷鱼烧好吃吗？」

「……好吃……」

「你喜欢鲷鱼烧吗？」

「……喜欢……」

她一边专心　咬鲷鱼烧，一边反射性地回答我的问题。尽管她沉迷于鲷鱼烧,心思全被占领，但能见到她纯真的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

看见玛亚津津有味地吃着鲷鱼烧，我这个做出鲷鱼烧的人也很高兴，而且她全神贯注地吃着鲷鱼烧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小动物，非常惹人疼爱。

……我忍不住想起了蜜菈。

不久前，和我住在一起的小魔女。她也很喜欢鲷鱼烧，总是打从心底感到津津有味地享受鲷鱼烧，如同玛亚现在大快朵颐的样子。

……玛亚和蜜菈有点像呢。

此时的我在无意识中将两人重叠在一起，她们的外表、气质、个性大相迳庭，但我就是莫名地觉得蜜菈和玛亚十分相似。

在请玛亚吃鲷鱼烧的隔天，我使用日本从未见过的炉灶烧柴煮水，沉溺于思绪之中。

这两天来，玛亚都待在家里，没有踏出过家门一步，而且她沉默寡言，偶尔开口大多是命令我出门采买。我变成玛亚的小弟，靠着帮她跑腿打发无聊时间。

「吃鲷鱼烧的时候那么可爱，为什么平常老爱摆着一张难看的脸呢。」

我想起专心吃着鲷鱼烧的玛亚，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怕生，可是稍微敞开心胸应该不至于遭受报应吧。

「算了，忍到明天就行了，只要忍到明天……」

只要忍到明天——等到为期两天的高度适应结束．就能启程。从明天开始，玛亚会带领我沿着老爸走过的登山路线上山。

这一趟我一定要找到老爸，并且和玛亚打好关系。

冷静，别焦急，旅程才刚开始呢。我这么想着，在从日本带来的泡面里倒入热水。

自从来到这里，每一餐都是蒸地瓜、豆子汤、玉米粉粥这类淡而无味的食物。虽不至于到难以下咽的地步，粗茶淡饭久了难免会怀念垃圾食物的味道。

于是我决定吃一碗从日本带来当作乾粮的泡面。我倒入热水，盖好盖子，接着只要等三分钟……

对了，我没带筷子来。

「玛亚，家里有筷子吗？」

我朝应该在房内的玛亚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我捧着泡面去找她，发现她人在房里，正倚在墙上打瞌睡。

她累了吗？这么说来，她昨天也为了出发准备到很晚。她虽然冷漠又态度恶劣，工作却很认真负责。

我拿着泡面，在她身旁坐下。

「睡脸倒是跟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

我比较起她安详的睡脸和平常的臭脸，忍不住苦笑。

她睡得香甜，我看着不禁嘴角轻扬……为什么呢？我不自觉忆起蜜菈幸福洋溢的睡脸。

又来了，我又在无意识中将两人重叠在一起了。

「她们的长相、个性……就连发色也不一样啊。」

我轻抚着她光泽亮丽的黑发。

蜜菈是蓬松的金发，玛亚是乌溜溜的黑发。从外表看来，两人完全没有相像之处，我却觉得她们极为类似。

我随手拨弄玛亚的黑发，陷入沉思。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在这里遇见玛亚？我不想用命运来解释，不过我实在不得不相信，是缘分让我在这里遇见神似蜜菈的少女。

「……和玛亚一起旅行好像会很有趣呢。」

玛亚仍在沉睡，我微笑着摸了下她的头，正要放手时——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窜进脑海，出现了不存在于眼前的幻影。

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站在我眼前。

我从低处仰望女子，直觉地发现「这是小孩子的视线」。

「快滚出去。」

金发女子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压抑激动的情绪。「……不要。」微弱的语声从我嘴边传出。

不对，不是我，这是玛亚的声音。

这是玛亚童年时的声音。

我——午幼的玛亚拉住女子的衣服，一只小手紧抓住衣摆，死缠着不放。

抬头一望，女子眉间紧皱，凶狠地瞪着我——年幼的玛亚。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我的视线也同时往一旁晃动。我注意到自己——玛亚稚嫩的脸颊被金发女子打了一巴掌。

「我叫你滚！不准再回来了！」

女子气冲冲地怒吼，年幼的玛亚终于放手。

在遭到女子以眼神、言语、动作清楚拒绝并且抛弃后，玛亚无助地低语。

「妈妈……不要讨厌我……」

「你在做什么？」

一回过神，玛亚已经挥开我放在她黑发上的手。

玛亚从睡梦中清醒，露出挑衅的目光直瞪着我。

「呃……」

我移开视线，反覆思索。

刚才那是幻觉吗？要说是幻觉，又十分真实，简直像是我亲身体验了玛亚的记忆……体验玛亚的记忆……？

难道……此时，我的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可能性。

刚才那说不定的确是玛亚的记忆，也许是因为我碰到了她的头，她的记忆便顺势流入我的脑中，如果是这样的话——

「刚才那是你施展的魔法吗？」

魔法是魔女独有的神奇能力，只有魔女……

「……你是魔女吗？」

玛亚的脸色顿时铁青。

见到她的反应，我深信自己的推测正确无误，没错，玛亚是魔女！她和蜜菈一样都是魔女！

秘密曝光的玛亚目光锐利，面对她充满杀意的眼神，我——大受感动。

「太惊人了！原来你是残存在这世上的魔女啊！」

我兴奋得想握住玛亚的手，这才注意到手中还拿着泡面，赶紧把泡面放在地上，再站起身。

砰。

玛亚逮到机会，往我的后脑勺踢了一脚。

我往后摔倒在地，玛亚站直了身子，目光冰冷地俯视着我。

「魔女？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我才没有，我是真心觉得了不起……」

话还没说完，玛亚一脚踩住了我的头。

我双手撑在地上，让玛亚的脚踩在我头上，一口气站了起来。她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真的是太惊人了！一般人都认为魔女灭亡了，没想到这里还有……」

「我不是魔女。」

玛亚坚决否认，语气强硬。

「可、可是……」

「不准在我面前提起魔女。」

从她冷静的口吻中，听得出她的意志坚决。

就算玛亚出言警告，我也没办法就这么乖乖闭嘴。我知道玛亚讨厌这个话题，但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

「你是魔女吧？你用不着瞒我，确实，这个国家有很多人讨厌魔女，不过我——」

「别说了！」

玛亚朝我放声咆哮。我被她的怒气吓得说不出话，她却只是目光凶狠地瞪着我。

「出去。」

「可是……」

我不肯放弃，于是她把塞满行李的背包丢到我身上。我一个翻身，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随即站了起来。

「滚出去！」

她指着出口，勃然大怒的魄力震慑了我。

「滚出去！不准再回来！」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赶到破屋外，我完全没有反驳的机会。她甚至像要给我致命一击般接着丢出行李箱，让我被行李压垮，摔倒在石板路上。

「慢、慢着，我的意思只是你如果是魔女，我会帮你……」

「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

她冷冷地抛下这么一句话，用力关紧了门。

敲门声在四周回荡，门外只留下散落一地的行李，和手足无措的蠢日本人。

被赶出破屋后，承蒙萨莉塔的好意，留我在警察局里的长椅上睡了一晚。毕竟旅馆也拒绝我入住，能睡在有屋顶的地方已经相当值得庆幸。

「居然被赶出来，真是场灾鸡呢。」

「我怀疑玛亚是魔女，结果被赶了出来。」听完我的解释，萨莉塔为我的遭遇深感同情。

「不过很让人在意呢……那碗泡面不晓得怎么了。」

「你关心的居然是泡面？」

「开玩笑的啦。」她调皮地笑了笑。萨莉塔一定是想藉此缓和气氛……应该吧。

「不过你居然对玛亚说了那种傻话。她特别讨厌魔女，被说是魔女，难怪她会生气。」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何况玛亚根本不可能是魔女。」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呢？」

听见我的问题，萨莉塔轻叹了口气，接着答道：

「在这个国家，高山向导有定期接受健康检查的义务。玛亚如果是魔女，身分早就曝光了。」

「唔……也就是说，玛亚真的不是魔女啰……」

「对啊，而且魔女不是灭绝了吗？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依萨莉塔所言，玛亚确实不是魔女。这么一来，我看到的那些关于玛亚的记忆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不是玛亚施展的魔法吗？

玛亚不是魔女，不过她和魔女确实有关联，还隐瞒了一些事情。我忍不住这么猜想，这一切都是我想太多了吗？

「不过这下可麻烦了。」

「麻烦？」

「别装傻了。玛亚不是要你『不准再回来』吗？我想她肯定不会再继续担任你的向导。」

「这下惨了。」

我坐在长椅上，抱头懊恼。玛亚是带领我找寻老爸的唯一线索，我居然和她吵得不欢而散，情形真是糟糕透了。

「既然如此，你还是放弃玛亚，改找其他向导吧。」

「不，毕竟那样……」

我拒绝了萨莉塔的提议。

必须有高山向导的带领才能登上喜马拉雅山，既然玛亚不愿接下这份工作，就只能雇用其他向导。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

「玛亚和我父亲一起旅行过，她知道我父亲走过哪些路，在哪里失去行踪，要找我父亲绝对需要玛亚的协助。」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有时间慢慢说服玛亚吗？」

「时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问，萨莉塔立刻露出「你不知道吗？」的吃惊表情，指向挂在墙上的月历。

「你父亲失踪的那座雪山就快封山啰，封山后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禁止入山。」

「禁止入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萨莉塔一反平常的态度，支吾其词地只以「那附近遇难的人多，为了安全起见而封山」来回答我的问题。尽管她解释得委婉，我还是察觉到媒体大肆报导老爸遇难的消息才是封山的主因。

「什么时候会封山？」

「……八天后。」

八天后将禁止一般民众入山，即使赶在明天出发，可以在山里活动的时间也只剩下一个星期。

我突然间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我这个登山新手再怎么拚命也不可能在一个星期内抵达目的地。这么一来，更是非雇用个优秀的向导不可了。

「别担心，我会介绍出色的高山向导给你的。」

萨莉塔为了安慰我低落的情绪，语气开朗地说道。

对，我不能陷入消沉，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必须速战速决。

幸好之前买齐的登山用具都在身边，接下来只要查一下搜救纪录，应该就能知道老爸失去下落的地点。「再找个杰出的向导带路就行了」——萨莉塔说的有道理，所以——

「在那之前……在雇用其他向导之前，我想和玛亚再聊一次。」

萨莉塔出于关心，推荐玛亚以外的向导，不过我依然坚持己见。

「我还是希望能由玛亚当我的向导。」

面对我的顽固坚持，萨莉塔苦笑着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隔天一早，我跟着萨莉塔回到玛亚家门口。

我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只等雇用到优秀的高山向导，随时可以出发。我来到这里，为的正是雇用优秀的向导。

在萨莉塔的守护下，我站在破屋前，用力敲门。

「玛亚？我有话要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

门后传来细微语声。

「玛亚，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

「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就这么听我说好吗？」

我在门前扯开喉咙大喊，好让屋内的玛亚也能清楚听见。

「抱歉昨天对你说了那些话！你不是魔女，是我错了！」

我尽全力道歉，门的另一头悄然无声。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讲了下去，相信她正竖起耳朵聆听。

「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我不知道你那么讨厌魔女……因为我……我知道魔女很温柔。」

蜜菈天真的笑颜在我脑中苏醒。对，我要把没有半点虚假的真心话告诉玛亚。

「我曾经和魔女住在一起。」

我知道萨莉塔在我背后倒抽了一口气，这个国家的人应该无法相信竟有人会和魔女一起生活。我这么想着，诚实道出一切。

「她叫做蜜菈，是个娇小、可爱，像妹妹一样的女孩……对我而言，她和家人一样重要。」

在这个讨厌魔女的国家，或许没有人能了解我的心情，不过我还是接着讲，希望玛亚能够明白。

「可是，人类和魔女不能共处，蜜菈和我只能分隔两地……我不后悔和蜜菈分开，虽然不免有点寂寞……偶尔我也会不经意想起蜜菈……」

藉由如此拙劣的言词，我重视魔女的心意能确实传达吗？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甚至是千分之一也好，我希望能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玛亚，却不知道该怎么讲才好，内心焦躁不安。

「你吃鲷鱼烧的模样让我想起蜜菈，蜜菈也很喜欢鲷鱼烧。她总是幸福地笑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鲷鱼烧，所以我看见你开心地吃着鲷鱼烧，真的很高兴……」

我察觉门后出现些微动静，心想玛亚正在听我讲话，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对不起，我居然误认你是魔女。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不要那么讨厌魔女，魔女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可爱多了，也很温柔。」

我老实向被误认为魔女的玛亚道款，更擅自希望她不要讨厌魔女。

她感受到我的歉意了吗？在相信自己的心意已经确实传达后，我接着进入正题。

「我等下要入山了，可是少了个向导帮我带路。」

我看了眼玛亚帮我准备的行李，那些是我依照玛亚的指示买来的登山用具，她为了可以赶在今天出发，前一天晚上一直整理到很晚。

「不过，我不认为由谁来当向导都没差。」

我想起和玛亚一起度过的这段时间。她踢过我的头、命令我出门采买、对着没爬过山的我说教、专心吃着鲷鱼烧、为了抢夺鲷鱼烧，死缠着我不放、如孩童般安详的睡颜……

我这才惊觉，面无表情的玛亚其实有丰富的情感。

「……我想和你一起旅行。」

一定有什么原因，让我在这里遇见玛亚。我不得不相信是缘分让我与玛亚这个女孩子—与神似蜜菈的少女相遇。

「玛亚，你愿意和我一起旅行吗？」

……不管我再怎么呼唤，她还是不肯露面。

她始终没有听进我的呼喊。

我背着一个大背包，独自呆站在镇外的山路上。

仰望澄澈晴空，我深吸了一口气。深呼吸，吐气。呼——

「萨莉塔怎么那么慢呢？」

在我说服玛亚失败后，萨莉塔不知怎地感动不已，主动鼓励我说：「我会帮你找来最好的向导，打起精神来！」之后便消失踪影。

她走后，我在小镇出口等她带着向导过来，等了好一会儿……

「果然没有人想接和魔女扯上关系的工作？」

我猜想萨莉塔的交涉受挫，思考起接下来的计划。

真要说起来，再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愈晚出发，能寻找老爸的机会也相对减少。为了达到这趟旅行的目的，最好还是尽早出发。

我确认了下手表上的时间，下定决心，转身背对城镇。

「先赶在日落前走到下一个城镇吧，到那里再雇用向导就行了。」

下一个城镇距离这里还有十来公里远，不赶紧趁现在出发，肯定无法在日落前抵达。虽然对不起帮忙找向导的萨莉塔，不过我还是决定一个人出发。

我用双手拍打双颊，激励自己，回头望向停留了三天的城镇。

回日本前，我应该会再经过这里。到时候，再向玛亚和萨莉塔道别吧。

我在心里发誓一定会再回来，终于跨出前往喜马拉雅山的第一步。

三十分钟后。

我脸色苍白地蹲在路旁。

「呼呼、呼呼，这、这实在……太累了……呼呼。」

我试圆调整紊乱的呼吸，只是氧气明显不足，根本没办法让呼吸平稳。

对不起，我太小看喜马拉雅山了。尽管背着件大背包，才走三十分钟就沦落到这副德性，连我都忍不住为自己的窝囊落泪。

仔细想想，这里的标高和富士山相近，空气稀薄，自然会造成比在平地上更重的身体负担。

田径选手常以「高地训练」的名义在高山上练跑，如今我总算明白那是多么艰苦的一项训练，这么训练下来，当然能提升心肺功能。

「呼……呼……再不快点出发，太阳就要下山了……」

我鞭答着渴望休息的身体，背起行囊，站了起来。

这里的登山步道只是随便整理了下山坡，满地碎石砂土，凹凸不平，是条称不上好走的崎岖山路。

我本来以为可以在山路旁的草地上歇一会儿，不料再往前走没几步就是绝壁，地形十分险峻。尽管地形险峻，却没有加装栅栏或绳索之类的东西，尤其路面狭窄，走在易滑的乾硬土壤和茂密的草木上，一失足，随时可能摔倒并滚落山坡。

在稀薄空气和崎岖山路的双重困境下，我的体力受到严重削弱。

「要是一开始就累瘫在这里，我要怎么救老爸！」

我咬着牙，使劲地挪动双脚。往前，再往前一步。

五分钟不到，我又气喘吁吁地认真烦恼起该不该再休息一下……

「啊！」

我惊叫出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发出惨叫，跌跌撞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背部承受剧烈撞击，重力拉得我顺势滚落山坡。

大事不妙。

这个念头才闪过脑海，我的头便紧接着撞上硬物，瞬间失去意识。

踩踩踩。踩踩踩。

有人在踩我的头。

我微微睁眼，有个穿着登山服的女孩子正用鞋跟踩我的头。

「……可以不要穿着鞋子踩我吗……」

「你的精神还不错嘛。」

在不成对话的短暂交谈后，玛亚把脚从我的脸上移开。

唔，我记得自己确实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是你救了我吗？」

「我没有。」

说着，玛亚指向山坡。看来我是从上面摔了下来，在山坡下昏倒了。抬顽一望，刚才我走过的山路近在眼前。

……咦？我以为自己摔到了悬崖底下，实际上我只往下摔了不到一公尺？

「才这样就昏倒，真是没用。」

「太、太丢脸了……」

我颓丧地垂下头，玛亚默默背起我的行李，轻快地跳上悬崖……其实只是走上一小段山坡而已。

我站起身，按着阵阵刺痛的后脑勺——我应该是撞上石头了吧——仰望站在山路上的玛亚。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萨莉塔拜托我来的，是鸟儿告诉我你在这里。」

我仰起脖子，鸟儿在我上头盘旋飞翔，它们的地盘或巢穴也许就在这附近，没想到原来高山向导连这种事情也了若指掌。

「……萨莉塔去找你了吗？」

萨莉塔说了句「我会帮你找来最好的向导」后就不见人影，我还以为她跑哪去了，原来是又折回去说服玛亚。

「你一直待在家里，真亏萨莉塔找得到你。」

「我不放心，想出来看看情形，刚好被埋伏在一旁的萨莉塔逮个正着。真是不能对那女人掉以轻心。」

「原来是这样啊，话说回来，你不放心什么呢？」

「……」

玛亚不知为何默不吭声，真希望她别用那种指责我「明知故问」般的眼神瞪着我。

「呃，所以呢，玛亚？你来这里是愿意当我的向导了吗？」

我提心吊胆地提出这个问题，玛亚一脸正经地说道：

「……在回答之前，我有话要说。」

玛亚站在离我一公尺高的高处，神色冷若冰霜，往下俯视着我。我搞不懂她的想法，不过能深刻感受到她的态度相当慎重。

「我讨厌人类。」

玛亚淡淡说道。

「我也同样讨厌魔女。」

她的表情不变。她在想些什么，此时的我看不出来。

她那么讨厌被误认为魔女吗？我这么想着，不由得做出回应：

「不管是人类还是魔女，我都喜欢。」

我斩钉截铁地说，玛亚不带感情的脸庞稍微扭曲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强忍愤怒，也像是在藏起困惑。

「你说我是魔女……」

玛亚站在高处，目光依然瞪视着我，面色略显僵硬。

「……你说对了一半。」

「一半？」

玛亚平淡地以与平常无异的语调表明自己的真实身分。

「我是魔女和人类生的小孩。」

听见她这句爆炸性发言，我的脑袋瞬间呈现一片空白。

我记起在玛亚的记忆中见到的那位金发女子。在记忆里，玛亚称那名女子「妈妈」，那就是玛亚的母亲……真正的魔女？

玛亚是男人与魔女生下来的小孩——

魔女的生态至今依然成谜，人类可以说是对其一无所知。

不过，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所以我讨厌人类，也讨厌魔女。」

玛亚开口打断我的思绪，我终究无法理解她内心的痛楚。我无法想像在憎恶魔女的国度里，身上流着魔女血液的玛亚是如何辛苦活了下来。她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躲避人群，过着讨厌魔女的日子。

「……就算这样，你还是想和我一起旅行吗？」

玛亚冷冷地问道。听到这问题，我在山坡下果断地驱身向前。

「当然！你可是人类和魔女生的小孩，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啊！」

我兴奋地回应，玛亚愣了一下，失落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反应……害我紧张得要命，像个白痴一样……」

玛亚似乎为了道出事实真相这件事感到万分紧张，难道她以为我会因此讨厌她吗？她如果有这样的疑虑，我得赶紧澄清这只是她杞人忧天才行。

我从山坡下朝玛亚伸出手。

「就让我再说一次吧。玛亚，请你当我的向导，我想和你一起旅行。」

宣称喜欢人类和魔女的我笑着，把手伸向玛亚。

玛亚像是试图隐藏迷惘，也可能是为了掩饰喜悦，尽可能冷淡地握住了我的手。

「……其实我不想当你的向导，一点也不想，只是看不下去才勉强答应。」

玛亚说得迂回，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玛亚纳闷不解，我于是握着她的手微笑答道：

「因为你很可爱啊。」

玛亚的双颊瞬间泛红……接着我的眼前一黑。

站在上头的玛亚拉着我的手，一脚用力地踩我的脸。

「呃，可以不要穿着鞋子踩我的脸吗？这样子我爬不上去。」

「啰嗉。」

可惜我的脸被踩住，看不见玛亚冰冷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表情。

出发前往攀登喜马拉雅山的这一天——

我成功雇用了一位娇小的优秀向导。




3 我与孤独与少女的泪水
听到「喜马拉雅山」，各位会联想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暴风雪挡住前方视线的雪山？草木不生，放眼只见一片光秃岩面的断崖绝壁？

老实说，在亲眼见到之前，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会走入一个严苛的环境。

所以当我正式走人山里，望见绿意盎然的辽阔草原美景，听见森林里传来小河潺潺流水声，眼前出现悠闲的田园景象和辛勤耕种的当地农民，由于与想像大不相同，所见所闻无不令我惊讶不已。

「我还以为爬山很辛苦耶。」

与玛亚从镇上出发的第二天，我们维持固定步调顺利地走在草木茂密的山间小路上，我兴致勃勃地和一旁的玛亚搭话。

「山路虽然危险，可是能享受风光明媚的景色，其实还满舒服的嘛。」

「……等一下你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玛亚板着脸，以冷漠的语气低声预告路途险恶。我脸色一僵，偷偷盯着她。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吗？」

「……等一下，让我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边走着，一边调整呼吸，让心情平静。

「可、可以了。」

玛亚轻轻点了下头，保持原本的步调，娓娓道来：

「这附近紧邻城镇，为了方便前来登山的观光客，路面已经经过铺设，气候温暖，沿途还有许多山间小屋可供休息，在相对之下算是比较轻松的路线。」

尽管我认为这条只是由来往人们踩出来的小路，是不是「经过铺设」还有待商榷，但在山里，这应该可以说是一条很像样的路了。

我同意这里的气候确实温暖。在我的印象中，标高愈高的地方，气温也就愈低。也许因为现在是夏天吧，虽然待在与富士山等高的高山上，感觉到的却是暖洋洋的和煦春日。

「不过，观光客走的路线是一回事，我们要一路朝深山前进。」

玛亚没有停下脚步，指向远方如剑般尖耸的山峰。那座山的山脚是翠绿森林，山腰往上是灰白岩面，山顶附近则是洁白的万年雪，层次分明。

「愈往上走，植物无法生长，绿意消失，空气稀薄，气温下降，脚下只有岩石土壤这些不成路的山径。」

望着灰色山壁，我咽了下口水。我想像自己爬上寸草不生的断崖绝壁，额头冒出大量冷汗。

「再往上走，是冰天雪地的银白世界，没有可供辨识的路标，甚至方向感尽失。再加上天气诡谲多变，晴天也有可能突然吹起暴风雪。当然那里不会有山间小屋，只能住在帐篷里露宿山问旷野，随时有遇到山崩或是冻死的危险。」

「别、别吓我了……」

我硬装出笑容说道。玛亚面无表情地看向我，低声应了句：「说的也是。」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们静默无语，一路沿着山路前进。

只是一沉默，脑子里就胡思乱想了起来，我甚至妄想起自己身处在深及腰部的雪地里，迎着暴风雪前进。

为了变换心情，多少转移一点注意力，我开口问玛亚：

「玛、玛亚，你为什么会当高山向导呢？」

我问得突兀，不过我心中早就有这么一个疑问。

玛亚不过是个小孩子，为什么会从事高山向导这样辛苦的工作？其中一定有什么深刻的理……像是对山抱持着梦想或是憧憬之类，是这样的坚定意志支持她朝目标迈进。

「因为收入不错。」

她给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答案。

「要有钱，才能长时间待在家里。这个工作的收入优渥，只要带人上一次山，就能在家里待上一段日子。」

「唔……你工作是为了待在家里啊……」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仔细想想，日本也有像她这样的人。他们打工赚钱，等存了一笔钱就放长假，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花光再迫不得已继续投入工作……这样的工作方式本身不足为奇。

奇怪的是玛亚这个小孩子居然过着这样的生活。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呢？你没有家人吗？」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活。」

这也是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玛亚的母亲既然是魔女，她们为什么分开了呢？

是亲生父母抛弃了自己，玛亚这么解释。她生为魔女与人类的孩子，又被父母抛弃，只能不依赖他人，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一个人生活很花钱。」

玛亚没有父母，没有人可以依赖，只能靠自己赚来的钱撑起家计，自然会选择收入相对优渥的工作。

「我的学历不好，能做的工作不多，其中高山向导虽然有危险性，赚到的钱也最多。」

在日本，她这年纪的女孩子还在上学念书，在这国家，她却得尽力赚钱养活自己。同情她贫苦的遭遇只会显得我骄傲自大吗？

「你虽然说自己学历不好，可以你看起来很聪明啊，日语也讲得很流利。」

「那是文彦教我的。」

「我爸爸？可是你们不是在一起没几天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通日语……」

我突然打住，想起同样在短时间内学会日语的另一个女孩子。

蜜菈不过连续看三天电视，就学会讲日语。魔女的智力高，要学会外国语言应该不是难事。

「这就是魔女遗传的能力啊……」

我低喃着，一察觉玛亚正凶狠地瞪着我，赶紧闭嘴。

自从玛亚说出自己是半个魔女后，我们总是刻意回避魔女的话题。我知道她打从心底讨厌魔女，也就不敢贸然开口。

算了，反正旅途才刚开始，总有机会聊到这些事情。在这之后，我紧闭上嘴，继续默默爬上山路。

我们沿着斜坡往上爬，不知何时走进了位于山腰的广阔沼泽。

绿叶丛生的大树辽蔽日照，我们走在一条沿途气氛幽暗诡异的小路上，四周是自然的原生林，令人汗流浃背的潮湿空气，以及如泥巴般湿软的地面……这幅景象和我想像的喜马拉雅风景相去甚远。

「冰河、荒野、沼泽，这些可说是山林景色引人入胜之处。」

玛亚像是看穿我的心思，悄声谈起山林美景。我倒觉得这些景色远望宜人，实际上连踏都不想踏进一步。

登山鞋沾满污泥，前方不知何处传来流水声，而且不是涓涓细流的潺潺水声，传入耳中的是气势磅媾、野性十足的轰隆声响。

我带着不祥的预感跟随玛亚前进，过没多久就穿过森林，来到大河岸边。

河宽约二十公尺，混浊的茶褐色水流湍急，水深……河水污浊，看不清究竟有多深。

「我们要渡过这条河到对岸。」

玛亚轻松抛出高难度的考验。

我无语了半晌，瞪大眼盯着玛亚。她以为我期望着能有进一步解释，于是摊开地图，解释起「必须渡过这条河的原因」。

「你说想沿着文彦走过的路径入山。」

我确实说过，因为我想亲眼见识曾经映入老爸眼中的风景。

「乐园应该就在这附近」——老爸在失踪前留下这么一句话，也许他在这趟旅程中发现了前往乐园的线索。要是我也能找到，说不定可以成为发现老爸下落的线索。

「我和文彦从这里过河到了对岸，要进入那座山，走这一条是可以最快抵达目的地的捷径。」

玛亚在摊开的地图上指出我们要前往的那座山，从地图上看来，确实可以清楚发现从这里通过是最近的路线。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要过河了，可是……这真的过得去吗？」

急流当前，我不禁惴惴不安。玛亚默默点头，指向下游，那里架了一座连接河岸两边的吊桥。

「什么嘛，原来有桥啊，吓了我一跳。」

我放下心，和玛亚一起沿着河岸走近长长的吊桥。

我原本以为吊桥都是架在高处以越过山谷，眼前出现的却是为了渡河而架在低处的桥梁。

当然，吊桥的正下方有河水流过。准确来说，吊桥的正中央早已全被河水淹没。在构造上，吊桥以中间最低，不过这不会太低了点吗？

「吊桥的中央淹没在河里耶……」

「因为现在是雨季，河水水位增高，小心不要弄湿背包了。」

「一定会弄湿身体啊……」

我看到玛亚脱下鞋子，光着脚以免弄湿竖山鞋，只好勉强妥协。

「我先走。」

玛亚卷起裤脚，先走一步，我也连忙脱下鞋子，追了上去。

那是座以木板铺成桥面，两旁有绳索做为扶手的简易吊桥。由于吊桥中央淹没在河水里，导致桥身摇晃不稳，加上桥面湿滑，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跌倒摔跤。

……不用担心，管它是洪流还是水流急促，只要不掉进河里就没问题了。只要小心不掉进河里就行了。

我稳健地踩着桥面，慎重地迈开脚步前进。这时，走在前面的玛亚回头提醒我。

「小心一点，那里的木板朽——」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脚下木板碎裂的声音，和自己掉进河里的哀鸣。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玛亚为了把我救上岸弄得全身湿透，她双手叉腰，怒气腾腾地瞪着我，模样相当吓人。

河水浊不见底，好险水深算浅，我落水后很幸运地能毫发无伤上岸，坐在岩石上，戒慎恐惧地仰望傲立在面前的玛亚。

惨了，玛亚大人的眼神非常恐怖，玛亚大人气炸了，我得赶紧想办法平息玛亚大人的怒火。

「总、总之先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吧，要骂人等会儿再骂。」

「……那倒也是。」

她从行李里拿出更换衣物，目光依旧锐利。

她凶狠地瞪了我一眼，抛下一句「敢偷看我就杀了你」后，便兀自消失在森林里。尽管她的态度冷淡，依然怀有少女的羞涩。

「我也来换衣服吧。」

玛亚是个女孩子，我则不怕被人撞见，当场脱起衣服。

「啊啊，连内裤都湿答答的了。」

我爽快地脱光全身衣物，从背包里拿出毛巾和替换的衣服——

哗啦、哗啦。

——怎么了？不知何处传来水花四溅的声响。

我裸着身体回头，眼神正好对上在河边玩水，身长两公尺的巨熊。

「熊啊——！」

我大叫一声，野熊的身体陡然一震。

糟糕，我忍不住叫太大声了。我连忙用双手捣住嘴巴，可惜为时已晚。熊在河边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全裸的我就这么与熊互望了一会儿。

怎、怎么办？这种时候应该装死？逃跑？还是咆哮恐吓？我完全慌了手脚，完全没料到身违竟会出现一头熊。

我缓缓起身，熊慢慢靠近。惨了，情形简直是糟糕透顶。我抛下行李，一步又一步地缓慢后退。

我担心野熊随时会飞扑过来，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反正先瞪再说。恐吓！我要用视线恐吓它！快滚回森林里面去！

我这么一瞪，原本以四只脚行走的熊毫无预警地以双脚站立，并且高举双手。这是在威吓我吗？

「○△□×～！」

我屈服于恐惧，全裸逃进森林，一路怪叫狂奔，途中好几次撞上大树，好不容易跑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在那里，我撞见了正在换衣服的玛亚。

「啊。」

我惊叫一声，与玛亚目光交会。

她脱下外衣，解开了濡湿的衬衫钮扣，在肌肤若隐若现的状态下，维持脱衣姿势僵直了身子，满脸惊讶地盯着我……

接着，她竖起柳眉——

「去死！」

她一脚踢向我的脸！我猛地往后一倒，她又无情地践踏我的头！啊啊，连踢带踩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玛亚换完衣服，和只向她借了条毛巾缠在腰间蔽体的我回到岸边，发现那头熊正在翻弄被我弃置在原地的行李。

它坐在地上，一头钻进背包，像是在找食物，我们就躲在树后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我遭到熊袭击了，才不是什么变态。」

「安静。」

她根本不想理我，我丧气地垂着头，我知道身上只围着一条毛巾的人，说自己「不是变态」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不过至少听我解释一下嘛……

在我垂头丧气时，野熊把背包整个倒过来，里头的东西撒落一地。再这么下去，这头好奇心旺盛的熊就要把我的行李变成一堆废物了，我得赶快拿回行李……话虽然这么说，我哪有办法应付熊呢。

「你在这里等着。」

玛亚不晓得有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焦躁，冷静地朝野熊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自然又轻盈，看得我目瞪口呆，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离去，甚至忘了警告她别轻举妄动。

玛亚站在熊面箭，单手叉腰，气势十足地指着它的脸说道：

「放下手中的东西。」

她用日语命令熊，我在内心大叫了一声「不会吧！」，野熊也许误会玛亚是刻意前来挑衅，迟缓地站起身子，与玛亚相互瞪视。

危险！玛亚有危险了！

为了保护玛亚，我不顾身上只围着一条毛巾，从树后飞奔而出。我的力气拚不过熊，但绝不能见死不救！我的头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擅自行动，前往保护娇弱的女孩子。

半裸的我还没赶到，状况就迅速出现了转变。

玛亚指着熊，像是要让蜻蜒眼花似的，食指不停绕起圈子。

「转啊转啊转啊～」

滚滚滚，野熊在河边滚了起来。

「咦！」在我夹杂惨叫的大叫声中，玛亚仍以食指滚动着野熊庞大的身躯。

「转啊转啊转啊～」

滚滚滚，这次熊往后滚了起来，不管前滚后滚都随玛亚的心意。

野熊依照玛亚的指示在地上打滚。就算是马戏团的驯兽师，看到她一个女孩子光靠一根手指就能转动身形庞大的熊，也会面色铁青，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乖，真听话呢。」

玛亚朝熊走近，随手摸着它的头。熊舒服似地眯起眼，接着肚子朝上仰躺在地。

玛亚一抚摸它的肚子，它马上「吼吼吼」地发出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威吓的声音，全身瘫软，像是在表示「随便你要怎样」似的。她、她居然跟野熊打成一片！

「掰掰。」

玛亚摸了一会儿熊的肚子后，面无表情地挥手，目送它消失在森林中。

河边只剩下一地散乱的行李。

「……你打算一路上都围着那条毛巾吗？」

「啊！」

玛亚露出像是看着变态的目光瞪着我，我赶紧捡起行李，先穿好衣服再说，至于刚才那些不可思议的情景就等一下再追究。

多亏玛亚帮忙，我的行李一件也没少，全放回了背包。

好险衣服拿回来了，不用全裸继续攀登喜马拉雅山，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们又是掉进河里，又是撞见野熊。损失了不少时间，最后因为无法按时抵达预定住宿的山间小屋，只好在森林里搭起帐篷露宿。

吃完当成晚餐的乾粮，喝下一杯热呼呼的咖啡后，我在内心抱怨「本来还以为可以在山间小屋的床上舒服睡个一觉」，然后钻进了睡袋。

「呼……今天真是累死了。」

我感慨地低声说了一句，在一旁准备睡袋的玛亚听见后立刻停下手边动作。

「……对啊，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偷窥我换衣服。」

「你太固执了吧！我不是说过好几次对不起了吗！」

玛亚别过了头，似乎还对换衣服被看到的事情怀恨在心。

她从行李里掏出一支笔，在地上画了一条黑线。黑线一画好，帐篷内瞬间被分成两个部分。

「这是我们之间的界线，你要是敢跨过这条线靠近我，我就杀了你。」

「我怎么可能对你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拜托你不要再记仇啦。」

我应道，语气疲惫不堪，玛亚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又别过头，窝进自己的睡袋。

帐篷里画了条界线，我迫于无奈，只好把睡袋挪到帐篷一角。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混乱的一天过去了，现在总算有时间提出当初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问，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转移话题，真的不是哦。

「你是用什么方法赶走熊的？」

听到我的问题，她漠然应了声「噢」。我以为的巨大谜团，她则完全不当一回事，二话不说，干脆地揭开谜底。

「我能和动物讲话，就只是这样而已。」

「讲话？可是我没看到你开口说话啊。」

「不需要出声音，我是在脑内对话。」

「像心电感应一样吗？」

「心电感应……差不多。」

这么说来，之前我在山路上失足滑倒，丧失意识时，她也曾经解释是「鸟儿告诉我你在这里」所以找到了我，原来那是指鸟儿亲口告诉她我所在的位置。

「居然可以和动物沟通，实在太厉害了。」

我诚心赞许，玛亚窝在睡袋里，转头面向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看得我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

「你不觉得惊讶吗？」

「惊讶什么？」

「我可以和动物讲话啊。我每次讲起这件事，都没有人相信。他们大多会嘲笑我，否则就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可是你为什么相信我的话呢？你是笨蛋吗？」

「最后那句话是故意的吧？」

我被指出太过轻易接受心电感应这个解释后，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她可以「和动物沟通」这种事呢？

「因为我见过魔女，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说谎。」

「什么？」

玛亚像是被我的话吓到，眼神里满是疑惑。

「你讲话是刻薄了点，可是从没骗过我吧？所以我认为你说的都是真话，这就是我相信你的理由。」

「……」

她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难看表情盯着我，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道：

「我要睡了。」

玛亚背对我，擅自结束对话。

她还是一样那么任性。我边想着，走了一整天的疲累也让我昏昏欲睡。在黑夜的寂静中，我们落入了沉睡的深海——

「你在和我爸爸旅行的时候，聊了些什么？」

隔天早上，我吃完早餐，在收拾帐篷时若无其事地问着玛亚。

和玛亚一起旅行过后，老实说，我完全无法想像她和老爸开心聊天的模样。他们在旅程中聊了些什么，又有什么话题引起他们热烈讨论，我实在非常好奇。

「没聊什么，都是他在讲话，我只是在旁边听而已。」

玛亚的回答相当冷淡。

不过自己一个人热情地讲个不停的老爸，和面无表情，冷冷在一旁听的玛亚，那幅情景栩栩如生，我很快就相信了这个说法。

「他都和你讲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玛亚帮忙收拾帐篷，板着脸问道。我想了一下……然后说出真心话。

「我很少有机会和爸爸聊天。」

我家老爸是个自由的旅人，他踏遍世界各个角落追寻魔女的踪迹，鲜少有时间待在家里，我也因此几乎没有与老爸交谈的印象。

「所以我想知道，爸爸平常都在聊些什么语题。」

「……」

玛亚沉默不语，仰望天际，像是在寻思往日记忆。为了我，她回想起老爸的事情。她是个善良的乖孩子，诚挚地回应了我的心愿，尽管态度还是一样冰冷。

「……他自顾自地讲了一堆魔女的事情，听得我快烦死了。」

「你想了这么久，只想到这个吗？」

在讨厌魔女的这个国家，老爸对魔女混血的玛亚提起魔女的话题，讲个没完没了，完全不顾会带给他人困扰，随心所欲，非常像是老爸会做出的行为。

「他知道你是魔女和人类的混血儿吗？」

「我不知道，不过他应该隐约察觉到了。」

我的老爸——柏崎文彦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女迷，就算发现玛亚的身分也不足为奇。

「他告诉我——」

在怀念的气氛中，玛亚继续说出与老爸的回忆……不知为何，她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态度很不自然。

她难得说起话来支吾不清。我纳闷地注视她的脸，她于是尴尬地移开视线。

「他在途中开玩笑地问我，旅行结束后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到日本。」

「咦？」

我先是为突如其来的发言吃惊，接着陷入深思。

老爸想带玛亚回日本？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玛亚吗？

因为他同情玛亚的遭遇吗？

还是因为玛亚是魔女混血？

老爸如今下落不明，再怎么猜想也得不到解答……不对，说不定根本没有原因，毕竟他只要兴致一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你怎么回答？」

「当然是拒绝了。」

她口气坚决地回答，言下之意彷佛是「这是唯一的答案」。

「我一个人就能过活，这样比较符合我的个性。」

离乡背井在陌生的国家与他人共同生活，玛亚也许根本不把这样的提议放在心上，可是……

玛亚像是发现我没办法接受这个解释，眼神依然望向别处，又补充了一句：

「我待在孤儿院时，院长不断告诫我『你一定要独自一个人活下去』，我也认同她的说法。」

「什么意思？」

「……因为魔女会带来不幸。」

与魔女扯上关系的人都没好下场。

这是这个国家的常识，是住在这地方的人所相信的民间习俗，是讨厌魔女的人们牵强附会的观念。

无庸置疑的是，玛亚也是这个国家的人民。

——她认为要是与自己的关系太密切，会为老爸带来不幸。

这就是玛亚拒绝老爸邀约的主因。

「你该不会以为我爸爸遇难是你的错吧？」

自己身上流着魔女的血、不幸会找上与自己有关的人、都是自己害得我爸遭逢横祸——玛亚是这么认为的吗？

对于我的问题，面无表情的玛亚仍旧没将视线挪回我身上，以沉默做为回应。

有一个词叫做「森林界线」。

由于树木无法生长在高海拔处，高山上一旦超过一定高度，大树无法存活，「森林分布的最高点」就是森林界线。

我们似乎已经跨越过这座山的森林界线了。

昨天我们还踩在树木与花草丛生，土质松软的山道上前进，不知不觉中，脚下已是草木稀疏，四处是岩石的荒地。

放眼望去，一片灰黄景象，只有寥落的高山植物与约有小腿高的灌木零星点缀绿意。眼前的景色变化之大，实在令人难以想像昨天还在森林里撞见熊，然后四处逃窜。

「这边的路不好走，小心一点。」

不用你讲，我看也知道。我本来想这么回嘴，但满地岩石的山路险恶，我连讲话都提不起劲。

我一步又一步慎重地爬上陡峭的岩地，不，陡峭还不足以形容，这根本是垂直的岩壁。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攀岩。

玛亚一马当先，背着行李，轻巧地攀上岩壁，我则是气喘吁吁地跟着玛亚，双手双脚并用，几乎是趴着岩壁前进。

别笑我姿势难看，这里的地势对常登山的玛亚来说只是个陡峭的岩地，在我这个登山新手眼里则是面垂直的岩壁，不维持这样的姿势根本难以前进。

我们在斜坡上爬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到达平坦的地面。我累得马上瘫倒在地。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玛亚神色自若地宣布休息。喜马拉雅山的高山向导难道是怪物吗？

早就开始休息的我没力气吐槽，拖拖拉拉地把背包放到地上。啊啊，总算轻松点了。

「这里的景色真单调。」

我躺在地上，如此评断除了岩石土壤之外一无所有的景色。玛亚听到之后，以罕见的强势口吻提出反驳：

「没这回事，山的表情丰富多变，我爬过几百次山，从没有见过一模一样的风景。」

「不过这里明显少了很多植物和动物，不是吗？这样的景色实在太寂寥了。」

「那只是你没发现，其实这里的动物很多，也生长了不少植物。你见过高山植物的花圃吗？」

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玛亚难得动怒，驳斥我的说法。

她真是喜欢山呢，我在内心暗自钦佩，又恶意挑衅，嘲讽地说了句：「这里才没什么高山植物呢」。也许是累了，今天的我比平常还要口不择言。

「……好，既然你不相信，我就让你瞧瞧。跟我来。」

「咦，等、等一下，再休息一下……」

我一时兴起捉弄玛亚，没想到竟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玛亚背起背包快步离去，不顾我苦苦哀求。要是被丢在这地方就惨了，我急忙背起行囊，追上玛亚，但是短暂的休息根本消除不了疲累，我只觉得脚步异常沉重。

「小心别走散了。」

走在前方的玛亚望向天空，提醒着我。真是的，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旷地方，怎么可能会走散呢，我才没那么蠢呢。

我这么想着，赶紧趁玛亚不注意，偷偷停下脚步休息……咦？怎么了，风怎么突然变冷了呢。我一边休息，一边不经意地仰望天空，发现白色云霭掩去了阳光。

……霭？

接着，细小的水珠濡湿脸颊。下起细雨了吗？

我往前一瞧，视线前方笼罩着蒙蒙白雾，到处都看不见玛亚的身影。

骗人的吧？刚才天气还那么晴则，才不过几分钟……

我分不清身边是霭是雾，还是自己走入了云中。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在极端恶劣的真实状况中想起一句名言。

从前的人说——山上天气瞬息万变。

我找不到玛亚，就这么迷了路。

「玛亚！听到的话回我一声，玛亚！」

我像个无头苍蝇般到处找寻玛亚。她应该没走远，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人呢。我心里焦急，拚了命不停地走，突然间有水珠乘着寒风打在我脸上。糟糕，下起雨了。

别开玩笑了，下雨导致体温过低，身体动弹不得，不是常有人因此罹难吗？在下大雨前，我得赶快找个地方躲雨才行。

惨的是帐篷在玛亚的背包里，这附近又没有高大的树木，根本无处可躲。

雨势逐渐增强，湿衣服开始夺去体温，我着急地感受着体力流失。哪里部好，只要可以躲雨就行。在视线模糊的雨中，我马不停蹄地找寻可以躲风避雨的地方。

不久，辽蔽视线的白霭散去，一面岩壁出现在我眼前，岩壁下头有个像是洞窟的横长洞穴。

「得救了！」

我用两手磨擦冻僵的身子，赶紧跑进洞穴。

雨打不进洞穴深处，顺利地躲雨后，安心感促使我瘫坐在地。我无力起身，就这么坐着脱下湿透的衣服，从背包里拿出干毛巾。

我擦着身体，看向洞窟外，雨势又更剧烈了。

「雨停之前，只能待在这地方枯等了。」

换上乾衣服后，我倚着岩石，席地而坐。

这种时候与其到处乱跑，倒不如待在这里等待救援才是上策。在洞窟里，我凝神注视外头的雨帘，以免错失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影。

……我搞不清自己究竟往外望了多久。

我等了又等，传进耳里的始终只有雨声。没有脚步声，遑论有人出现的气息。

动物的话，倒是不时有鸟儿压低身子飞进来躲雨。看着这些鸟儿，我为了打消肚子饿的念头，轻轻说了声：「烤小鸟……」结果反而更饿了。

也许是我对烤小鸟的强烈欲望传到天际，一只鸟儿低空飞行飞进洞窟，轻巧地停在我脚边。

鸟儿睁着浑圆的双瞳仰望，纳闷地偏过头。

「你也迷路了吗？」

我亲切地问道。鸟儿露出一副「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的态度，猛地展翅离去……真心酸啊。

遭到本以为同病相怜的鸟儿这么一打击，我消沉地望向打在岩地上的大雨。

——突然下起雨，玛亚还好吗？

人类这种生物，只要闲来无事就会胡思乱想。

「冷静下来，玛亚一定会拢到我。」

我安抚自己，默默眺望洞外。

——就这么等下去真的好吗？我不应该去找玛亚吗？我不应该在耗尽体力前行动吗？

——不过，我要到哪里去找她呢？

我死命克制起身的冲动。这种时候不能随便乱动，只要待在这里一定能得救，玛亚会找到我的，别担心、别担心……

——老爸也是像这样遇难的吗？

老爸在山里遇难，音讯全无，尽管展开大规模搜索行动，还是没有找到他的下落。老爸没事吧，还是他早就……

——死了。

一闲下来，我又开始沉溺于空想。

大雨导致气温骤降，空气冰冷刺骨。我抱着膝盖，反覆告诉自己「别担心」，继续往外眺望。

在分不出是害怕还是冲动的驱使下，我突然激动地想冲进雨中。

不能待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会重蹈老爸的覆辙，再也回不到日本。我要快点离开洞穴，赶快下山。

上天也许是听到了我的心愿，雨势迅速减弱。太好了，雨快停了。雨停了之后，我得赶快出去找路下山。我一定可以平安下山，我一定能获救。

从前的人说——山上天气瞬息万变。

雨毫无预警地落下，又瞬间停歇。

外头悄然寂静，蓝天晴朗无云，完全看不出刚下过一场豪雨，阳光照亮了洞穴。

「好，走吧。」

我站起身，背起行囊，冲出洞外。

我在冷风中颤抖着身子，脚下溅起片片水花，冲进放眼望去满是岩石，一成不变的风景中。我依循直觉找寻正确方向，迈出了脚步——

孤身走在山上，这才让我切身体会到向导的存在有多重要。

刚停的大雨此时又下了起来，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最难熬的是，一直在旁支持自己的人不在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在孤独中煎熬。

遥望远方，森林、山谷、高山围绕的壮观自然景色在眼前展开，面对世界的雄伟壮阔，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独自一人会让人如此胆怯，了解刭即使玛亚态度冷漠，只要有她在身边，就能为我带来勇气。

「玛亚……你在哪里……」

我呢喃着，找起下山的路。

此时，一道细小的黑影从我眼前划过。我四下张望，想看清楚究竟是什么，在空中盘旋的鸟儿就这么映入眼帘。

「那是刚才飞进洞穴里的小鸟……」

我记起不小心闯进洞窟的鸟儿。它们是同一种鸟吗？应该只是外形相似，不是同一只鸟吧？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鸟儿飞向了斜坡另一头。

我没来由地追着小鸟爬上斜坡，好不容易才上气不接下气地爬过险峻岩壁，看见了……高山植物缤纷绽放的花海。

「岩壁后面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高山植物花开遍野，绽放在森林界线之上。花朵缤纷鲜艳，随风摇曳生姿。

「玛亚想带我来的就是这里啊。」

玛亚走在前头，打算带我到高山植物的花圃，结果我跟丢了……原来是这里啊，这么美丽的景色，难怪她会希望可以与人共享。

「真想和玛亚一起欣赏这片花海。」

在低语中，我想起现在只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呆立在花海中央。

面对绚丽的花海，我再也无力抬起步伐。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接下来该如何前行？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颓坐在地——

眼前又飞过一只小鸟。在我望着展翅飞翔的鸟儿时，又飞来了一只鸟，在我头上翱翔。

不只如此，一只又一只，小鸟的数量逐渐增加，鸟鸣声在我头上此起彼落。

「这是怎么回事？秃鹰也就算了，我是被小鸟盯上了吗……」

我一边回忆遭鸟攻击的电影，一边望向空中的鸟群，接着我听见不知何处传来溅起水花的声音。哗啦、哗啦，水花声以固定的间隔响起……难不成有人正踏着水洼前来？

我找了下声音的来源，发现有一道人影正往这个方向登上斜坡。

「玛亚……」

我低喃了一声，爬上斜坡的少女注意到我，一口气朝我冲了过来。

原本在我头上飞翔的鸟群纷纷往玛亚身边聚集，有些待在玛亚的背包上，有些停在玛亚脚边，我这才想起玛亚能和动物沟通。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玛亚拜托鸟儿来找我啊。

玛亚一出现，我立刻恢复力气，雀跃地朝她奔去。就近一看才发现，她的衣服全湿透了，水珠不停地从黑发上滴下。

「玛亚！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

啪！我一奔上前去，玛亚二话不说，揭了我一巴掌。

「别让我担心。」

我捣着脸颊，愣愣地站着，全身湿透的玛亚面无表情——但语气凶狠地斥责我。事到如今，我再怎么迟钝也知道玛亚为什么会全身湿淋淋……在大雨中，她着急地到处找寻我的踪影。

「……对不起。」

除了道歉，我无话可说。我深深自省，默默低垂着头，玛亚见状朝我伸出了手……然后扯住她自己的胸口。

「………………我没确实带好路，我也有错。」

玛亚向我道歉后，用手拨了下被雨打湿的头发，别开了视线。

「拜托你，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也许是寒冷，或是有其他原因，她的声音轻颤。

「拜托……我不希望再有人遭遇不幸了。」

——不希望再有人遭遇不幸。

玛亚觉得自己应该负责吗？她把老爸失踪的错怪在自己头上吗？

在这个国家，魔女是「带来不幸的存在」。这个国家的人民如此相信，而玛亚同样是这个国家的人。

老爸失踪后，玛亚不可能没怪过自己。该不会因为自己是魔女的女儿，才会招来如此的不幸。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是自己惹来的祸。

所以她才会心急如焚地找我，不希望再有人因为自己而遭逢不幸。

「玛亚。」

挨了一巴掌的脸颊隐隐发烫，我开口说道。

「谢谢你救了我……还有……」

有句话，我一定要告诉如今仍在为老爸失踪自责的玛亚。

「……我爸爸会失踪，不是你的错。」

听见我的话后，玛亚的身体微微一震，泪水从她的眼眸悄悄滑落。

「……他是个温柔的人。」

「嗯，我知道。」

我开玩笑地应道。玛亚露出分不清是哭还是在笑的表情，目光专注地仰望着我。

「我身上流着魔女的血，他却要我跟他一起住，结果下落不明……他就是对我太好，才会遇难……」

不是这样的。

我的话没有传进她心里。

为什么她会如此孤独呢？

她明明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女孩子啊。

总有一天，她能从孤独中解脱吗？

总有一天，会有人邀她「一起生活」吗？

总有一天，会出现让她「想要一起生活的人」吗？

我相信，总有一天——




4 我与高烧与脖子上的花环
从小镇出发后的第三天晚上。

原本我们拚命赶路，预计今天必定要在山间小屋的床上安稳睡个一觉，只可惜因为我差点罹难，前进距离不如预期，最后只得继续睡在帐篷里。

「我们现在在这里。」

帐篷里，玛亚和我面对面，摊开地图指向其中一点。

扣除今天，还有五天就要施行人山管制。究竟我们是否能在时间内抵达目的地，我们盯着地图，展开了行程讨论。

「这么看来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了，没想到还满顺利的嘛。」

「顺利？」

我草率的发言疑似惹恼了玛亚，她的语气明显透露出不悦。

「我们接下来要走的山路比之前险恶多了，别以为还可以维持同样的步调。」

「对、对不起。」

「问题不在距离，而是高度。标高愈高，路况愈险峻，身体所承受的负担也会愈重……」

「我认错，拜托你别说了。」

我一投降，玛亚立刻以「这家伙有欠说教」的眼神瞪着我，继续说道：

「明天我们得加快脚步。你要是想抵达目的地，就得拚死命地赶路。」

「知、知道了，我会努力。」

我的内心其实想大叫「办不到！」，可是又掉进河里又是迷路，老在扯后腿的我根本没资格说话。想到明天开始要死命赶路，我的心情沉重不已，不过还是立定雄心壮志，无论如何都要紧跟着玛亚前进。

我在心底下定决心，玛亚淡泼说了一句：

「不过，你如果跟不上，要马上告诉我。」

「咦？可是我还——」

「文哉。」

玛亚一脸严肃地瞪着我。这三天相处下来，我了解到一件事。只要一提到关于山的话题，玛亚的态度就会特别正经而且严谨。

「你如果觉得身体不舒服，也要马上告诉我。在山里一点小病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知、知道了。我答应你，绝对不会隐瞒。」

「……那就好。」

玛亚说完便随手收起地图，着手铺起睡袋。她还是一样我行我素。

我要是开口表示自己的身体状况欠佳，这趟旅程肯定会当场喊停，玛亚在这方面绝无妥协。她要我「拚死命地赶路」，又要我「别逞强」，乍听之下相互矛盾，其实都是为了我着想。

口气差但优秀的高山向导。冷漠却温柔的女孩子。一路走来，我愈来愈清楚她的个性。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正准备窝进睡袋的玛亚用厌恶的眼神问我。我轻轻一笑，诚实以对。

「我在想，请你当向导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明天也要早起，快点睡了。」

说完，玛亚背对我躺了下来。

明天开始会是一趟更为艰辛的旅程。我为了早点休息，一边注意避免碰到中间那条界线，一边钻进了睡袋。

轰轰轰轰轰轰！

「怎么啦，怎么回事？」

突然一阵轰隆巨响，天摇地动，吓得我魂不附体。

深夜里，我在睡袋里熟睡时，突如其来的轰隆声惊醒了我。

我急忙冲出帐篷，在绵绵细雨的暗夜中环顾四周，找寻响声从何而来……没办法，这里没有街灯，眼前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玛亚，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走回帐篷，玛亚还窝在睡袋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帐篷角落沉睡。刚才那一阵天崩地裂居然没吵醒她，她到底睡得多熟啊。

「别睡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总之有麻烦了！快起来！」

隔着睡袋，我用力摇晃玛亚的身体，只是她依然一声不吭。怎么回事，她的样子不太寻常。

我仔细观察，发现她像个婴孩一样蜷缩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为了找我在雨中奔走，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搞坏了身体。我把手伸向她的额头，想帮她测体温，她的手却无声伸出，拍掉了我的手。

「我没事。」

玛亚如此回应，语声轻颤。

「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而且你既然醒了，至少出个声啊。」

「……对不起。」

咦？倔强的玛亚居然老实向我道歉？

「你的身体果然——」

「我真的没事。」

她斩钉截铁地应道，话声中依然难掩颤抖。

「刚才的声音应该是山崩。」

「山崩？我们在这地方不要紧吗？」

「大概吧。」

她回答得不太肯定，但是我现在也只能相信她了。如果自己吓自己，贸然在夜晚的山间乱晃反而更危险。

「……知道了，我相信你。」

反正我本来就没有其他选择。我重新打起精神，钻进睡袋，小心不越过笔画的界线，侧躺着缩起身子。

寂静雨声在耳边轻响着，睡意顿时阵阵袭来。

山崩就近在身边，我居然还睡得着，原来我这么疲累啊。明天一样得走上一整天，还是早点啡，泻吩博休息……

我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坠入梦乡——

「……文哉？」

雨声中，我听见玛亚以轻细虚弱的声音叫唤着我。

我陷在半梦半醒间，没有力气回应。

「……你睡了吗？」

还没，我在睡梦中回答。

一旁传来寒率声响，我侧身躺着，维持背对玛亚的睡姿，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什么声音？玛亚在做什么？正当我忍不住猜想时——

——抓。

一只小手隔着睡袋抓住了我的背部。

一直厌恶与我睡在同一个帐篷的玛亚就在我背后，近到我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她的小手微微发颤，碰触着我的背，手指紧抓住我的睡袋。

隔着睡袋，我感觉到她手中的温暖……以及指问的颤动。

玛亚在发抖。

她在害怕。她藉着碰触我的身体，压抑住惊恐。

她在害怕什么呢？对玛亚一无所知的我只能任她抓着，感受她的体温。

在大自然中，我深刻体认到自己的无力。不过，奇怪的是，我的心中不曾涌起懊悔或是愧疚。

在这广大的世界里，我和数天前才见过面的少女碰巧待在这个地方，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以后又会发生什么事，不过——

——只要有人在身边陪伴就是种幸福。

这么一想，渺小的我找到了身处在此的意义。

——那只小手还靠在我背上。

「……晚安。」

我隐约听见玛亚在背后呢喃。

感受着少女的体温，我落入了深沉的睡眠——

山区健行的英文是「Trekking」。

其中最有名的路线当属由尼泊尔出发的喜马拉雅山健行，因此有不少人直接把「Trekking」用来指称「在喜马拉雅山健行」。

至于「Trekking」，也就是「在尼泊尔的喜马拉雅山健行」会成为现今主要观光行程，理由之一便是沿途的旅馆。

这些旅馆说穿了，其实就是「遍布在山路旁的山间小屋」。

只要付一笔钱，大部分山间小屋都会提供食宿，以及水或食粮等物资补给。尤其尼泊尔的旅馆数量和品质皆位居翘楚（有些旅馆的设施甚至不输高级饭店），保证登山者在此可获得较他国更安全舒适的健行体验。

对登山者来说，山间小屋是极为重要的设施，一般基于常识判断，都会选择途经山间小屋的登山路线。

在克服重重阻碍后，我们总算抵达梦寐以求的山问小屋……但却在那里发现了一栋被埋在土石里，呈现半毁状态的建筑物。

「这是昨天的山崩……」

望着眼前的惨状，我不禁想起自己昨晚被矗隆声惊醒，整个人跳了起来。

在我身旁，玛亚面色铁青，颓倒在地。

「怎么了？你的身体果然……」

「我没事。」

玛亚露出一张完全不像没事的脸，拒绝了我伸出的手。

「重要的是，我们得在这里补充食粮才行。」

说完，玛亚站起身，步向半毁的山间小屋。

由于两人能够背负的行李重量有限，当初是计划食粮这些消耗品等到途中的山间小屋再补充。话虽这么说，也不必坚持走近半毁的建筑物……

『喂，危险！别靠近！』

我还没说出口拦住玛亚，后面就有个男人出声。

出声的是个疑似当地居民的年轻男子，应该是山间小屋的管理员。

『这里很危险，快离开。』

『我需要补充食物。』

『没办法，食粮都被埋在土石堆里，根本进不到里面。』

即使铁青着脸的玛亚出面交涉，男子还是坚决不让步。这也是理所当然，看着半毁的建筑物，我暗自认同男子的决定。

『可是我们需要食粮，而且一定要在这里补充。』

『既然这样，前面有座村子，你们可以到那里采买。』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审视起通往村庄的山路。那条穿梭在岩石缝隙间的山路看来险峻难行，只是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何况在这个地方，要找出不险峻的山路反而更加困难。

虽然这么做是绕远路，现状如此我也只能迫于无奈，做好绕道前往村庄的觉悟。

过了一会儿，玛亚终于和男子谈完，走回我身边。

「嗯，这前面没有地方可以补充食粮，我们回头吧。」

「骗人。」

我闻言随即反驳，玛亚的脸上难掩不悦。

她小看我的英文能力．打算骗我走回头路。谎言被拆穿后，她的表情明显流露出厌恶。

「…………………………这前面有个小村子。」

「你考虑得还真久，你这么不想去吗？」

「…………………………可以的话，我是不想去。」

真是的，玛亚既然那么讨厌那地方，我也没有强逼她去的意思。

可是我又不希望浪费时间折返，毕竟这是趟分秒必争的旅行。

该怎么办才好呢。在我认真苦恼时，脸色铁青的玛亚一副快快不乐的模样，「唉」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们往前走吧。」

「可以吗？」

「我是你雇用的向导，当然会尊重雇主的意愿。」

「可是你不是不想去吗？你如果不想去，我……」

「你太体贴了。」

玛亚板着张脸低喃，迈步走向通往村子的山路。

「今天就在这里过夜。」

玛亚找到一片适合架设帐篷的平地，宣布今天就在此休息。离日落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她应该是认为与其勉强走下去，不如趁可以休息的时候尽量休息。从半毁山间小屋一路赶路的我，二话不说马上举双手赞成。

在架好帐篷，总算可以停下来喘口气时，我在岩石后方发现尚未融化的积雪。盛夏雪景令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真是爬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

我发现玛亚已经开始动手准备晚餐，正在使用携带式瓦斯炉点火烧水，于是自告奋勇说了声：「我也来帮忙。」

她应了声「嗯」，没有转头看我。

从山间小屋走到这里的路上，我和玛亚几乎没有交谈。玛亚原本话就不多，我也因为走在险峻山道上（那根本算不上路，只是岩石间的隙缝），没有闲工夫聊天。

玛亚为什么不想走到前面那个村子呢？这一路上，我边走还是忍不住边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正是开口询问的最佳时机。

「嗳，玛亚。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村子里有什么吗？」

我试着若无其事地问她不想前往前面村子的原因，她也许是不想回答，也可能是我问话的方式不对，她听不懂我的意思，只见她默默盯着青白色火焰，一动也不动。

这果然是个不该问的问题吗？

「你如果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我会永远支持你。」

「…………咦？你说什么？」

玛亚一脸茫然地望着我，面对意料之外的反应，我错愕地望了回去。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有什么事吗？」

「……算了。」

我完全失去问话的力气，失落地垂下肩膀，继续帮忙准备晚餐。

从那之后一直到用完晚餐，玛亚的目光依然空虚，始终没脱离沉思。不，她那样子与其说是沉思，倒不如说是在发呆还比较贴切。

她因为要走到那个村子觉得心情沉重吗？此时的我单纯地如此以为。

结束无言的晚餐，我们及早休息。进入帐篷后，我钻进睡袋，小心避免越过地上那条界线，向玛亚道了声「晚安」。

「晚安。」

玛亚这么回应，窝在睡袋里头，过没多久就传出了轻细的鼾声。

……玛亚居然会乖乖说出「晚安」，真难得。

这么说来，她刚才也老实说了声「对不起」，向我道歉。她怎么了吗？这实在不像口气凶狠，个性别扭的玛亚会做出的反应。

她怯懦的样子和平常大不相同，我希望她能打起精神，尽管我的力量微不足道，还是想尽微薄之力帮她的忙。她如果遇上困难，我会尽我所能提供协助。

我虽然有决心，却一直在拖累她。我想帮她解决困难，可是……

「妈妈……」

一旁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我朦胧的意识瞬间惊醒。

「妈妈……不要……」

转头一看，只见玛亚满头大汗，难过地扭动着身子。

「玛亚？怎么了？」

她没有回应我的呼喊，应该是睡着了。从她的梦话听来，她做了噩梦吗？我离开睡袋，爬行着接近玛亚。由于太担心她的状况，我甚至没把界线放在心上。

我摸了下她隐约泛红的脸。

……糟糕，她发烧了。

回想起来，一路上出现过许多预兆。她的健康状况一直欠佳，却瞒着我勉强自己前行。

「都是我的错。」

要是我争气点，玛亚不用掉进河里，也不用被雨淋湿，更不用临时露宿野外。她的身体状况恶化，都得怪我老在扯后腿。

「对了，我记得行李里面有药……」

我慌张地拿过背包．让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最后还是没找到我要的药，心情始终焦躁不安。

「总、总之，先让烧退了再说。」

我从满地行李中捡起手帕，放在玛亚的额头上……没有濡湿也是白放啊！可是要怎么沾湿手帕呢……对了，雪！在来到这里的途中，岩石后方不就有积雪吗！

「我马上回来，等我一下。」

我朝沉睡中的玛亚轻唤一声，接着握紧手帕，冲出帐篷。

夜晚的山间地冻天寒，不过和玛亚在睡梦中承受高烧煎熬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逞强的我冷得牙关喀喀作响，在山路上寻找积雪。当然，这里没有街灯，赖以照明的月亮也躲在云后，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汪。远处传来狗叫声。

我徘徊山间找雪，心中「千万别跑出野狗啊」的恐惧占了一成，「喜马拉雅山上也有野狗啊」的佩服占了一成，其余八成全是在哀叫着「好冷，冷死我了」。

待眼睛逐渐习惯漆黑，我总算找到一块白色的东西。我马上蹲下，伸手确认。

好冰！没错，这是雪。我赶紧用手帕包住雪。

好冷，再不回去就要冻僵了。我手拿包着雪的手帕，回头望向来时路。咦，帐篷在哪里？

寒夜里，我听着野狗远吠，在漆黑中迷失方向，好不容易才走回帐篷。我握着手帕，猛地倒在玛亚身旁。

我倒在地上，朝冰冷的双手吁了口气，暖和掌心……嗯，总算镇定点了。

我举起因为寒冷而颤抖的手，轻轻地把包着雪的手帕放在玛亚头上。

「……好冰……」

玛亚红着脸发出梦呓。嗯，我也有同感。

我从地上散乱的行李中拿出毛毯，盖在玛亚身上。我不知道在睡袋上盖毛毯有多大用处，不过现在的我就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这么说来，我常听人说「在雪山失温时就要脱光衣服，用赤裸的身体彼此取暖。」

我冻僵的闹才灵光一闪，凝视玛亚在毛毯下的那张稚嫩脸庞。脱光衣服，用赤裸的身体……光着身子……

「……不可能。嗯，不可能。」

我胡思乱想了一番，还是决定乖乖回到自己的睡裴。再不让身子暖和，恐怕连我都难逃感冒的命运。

「等一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回头就看见沉睡的玛亚从睡袋里伸出手，试图抓住虚无的幻影。

「妈妈……不要抛下我……」

她像是睡昏头了，指尖在空中游移，彷佛在寻觅着什么。我不知怎地总觉得放心不下，用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熟睡的玛亚以惊人的力道握紧我的手，然后，她像是感到安心般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对啊。

尽管无力又渺小，不过我就在这里。

比起遥远彼方的某人，也许我更能帮上她的忙。

「只好这样了。」

我无可奈何地躺在玛亚身边，只是地面的冰冷直接透过帐篷的底部传到身上，冷得令人难以入眠。我为了取得多一点温暖，把身体挪近玛亚。

铺在睡袋下的垫子隔热效果佳，再和玛亚盖上同一条毛毯，更是温暖极了。嗯，这么一来，就算没有睡袋应该也睡得着。

我握着玛亚的手，把头枕在臂上，紧紧贴近她的身体。

玛亚紧握住我的手，传来体温。

我的体温一定也传到了她身上。

抱着玛亚，我静静阖上双眼。

※　　※　　※

——我做了一场梦。

在梦中，年幼的我坐在花海里，两手忙着编花冠。

「你看！」

一头棕发，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拿着编好的花冠跑了过来。她把花冠戴在头上，咯咯大笑，一见到我手上编到一半的花冠，马上兴致盎然地靠近我身边。

「玛亚的花冠好大哦。」

玛亚？这孩子为什么叫我「玛亚」呢？

就在我深感困惑时，我的嘴里发出了女孩子般可爱的嗓音。

「这是花环，我要编一条花环送给妈妈。」

刚才那是我在说话吗？不，不对，说话的人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身体，我是透过别人的眼睛在看眼前的世界。

这是某人的记忆。

「妈妈最喜欢这片花海了，她最喜欢这里开的花了，所以我要用这里的花编一条花环送给妈妈，她收到一定会很高兴。」

「玛亚的妈妈是个大美人，戴起来一定很漂亮。」

……玛亚？原来如此，这是玛亚的记忆，我正在经历年幼的玛亚曾经映入眼帘的景色。

「玛亚，我还可以再到你家玩吗？」

「当然可以啊，奈娜！欢迎你随时来玩！」

「奈娜」似乎是棕发女孩的名字。

在记忆中，当时的玛亚还不讨厌人类。我只知道她冷漠的一面，看见她开朗地和朋友谈笑，我忍不住扬起微笑。

「对了！你现在就来嘛！你过来玩的话，妈妈一定会很开心！」

「我很想去，可是现在过去，回家就晚上了……」

「这样啊……那就下次吧。」

玛亚的脸上难掩失落，她看来非常喜欢奈娜，即使是透过梦境，我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想和奈娜在一起的心情。

奈娜应该也是相同的心情，她比谁都觉得遗憾，身为玛亚最好的朋友，居然没办法到玛亚家玩。

「你为什么住在村子外头呢？你如果住在村里，我就能随时到你家玩了。」

「嗯……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为什么？」

奈娜天真地问道。玛亚犹豫了一会儿，悄悄靠近奈娜。

「……你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哦。」

玛亚低声说道，奈娜被勾起兴趣，倾身向前。

「秘密？」

「对，秘密。我只让你知道，你不许告诉别人哦。」

「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奈娜点了个头，她的神情严肃，眼瞳里却闪烁出好奇的光彩。

「……我们不住在村子里，是为了不让人类发现我们的真实身分。」

玛亚凑在奈娜耳边窃窃私语。

「我的妈妈——是个魔女哦。」

※　　※　　※

早上醒来，玛亚沉睡中的脸庞出现在眼前，近得几乎就要碰到彼此的鼻尖。

「……呃。」

对了，昨晚我和玛亚盖着同一条毛毯睡觉，看来我们在睡着时彼此依偎，连额头都靠在一起了。

要是玛亚看见这种情彤，肯定又会踢我一顿。

我悄悄离开毯子，屏气以免吵醒她。我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地面的湿手帕，放在她的额头上。

「唔……文哉？」

我吵醒她了吗？她躺在睡袋里，睡眼朦胧地茫然望着我。

「早安，玛亚，身体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

玛亚注意到额头上的手帕，取了下来，望得出神。

「我……」

「你半夜发烧了，不记得了吗？」

「发烧……所以才会有这条手帕……」

也许是刚睡醒吧，玛亚的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她愣愣地凝视着湿手帕，然后抬头仰望着我。

「这是你放的吗？」

「唔，应该可以这么说。」

我暧昧回应，还没完全清醒的玛亚朝我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微笑。

「谢谢你，文哉。」

玛亚的灿烂笑容非常耀眼，我也忍不住跟着嘴角轻扬。

在温暖柔和的气氛中，我们相视微笑……渐渐的，玛亚的脸颊愈来愈僵。

嗯，看来她终于清醒了。

尽管刚睡醒，脑子还没开始运转，对于朝我做出面露笑容的异常反应，受到最严重冲击的就是玛亚本人。她的脸色一下子青一下子红，最后则是带着僵硬的笑容阴森地「呵呵呵」笑了起来。

「……刚才那些你就忘了吧。」

「刚才是指什么？」

「唔唔唔……」

听见我故意调侃，玛亚痛苦咬牙，接着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在睡袋里像只毛毛虫般胡乱扭动着身躯。

我满脸疑惑，只见玛亚缓缓伸直了身子，从下方猛踢了我的脸一脚。

突如其来的这一脚踢得我失去平衡，玛亚接着在睡袋里冷冷地撂下狠话：

「把它忘记就对了。」

遭到睡袋少女威胁，我捣着被踢到的鼻子……喜孜孜地笑着。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不要敷衍我，快说。」

「……我只是在想，你难为情的样子也满可爱的。」

啪哒、砰咚。

睡袋气急败坏地大闹了起来，我连忙冲出帐篷。




5 我与故乡与魔女的谣言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我长大的村子。」

在细雨绵绵的天气里，穿着雨衣的玛亚开口向我解释。

睡了一晚后，她的身体状况稍微好转，总算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当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想到前面的村子？」时，她走在满地岩石的狭窄崎岖山路上，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说出答案。

「你在那个村子里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我姑且一问，她却沉默不答，摆出「我不想说」的反应，一副懒得理我的模样。

难道玛亚因为是魔女与人类的混血儿，小时候受尽旁人欺负吗？

不过，她虽然是混血儿，不只外表和人类没有两样，也没有使用什么可怕的魔法，更不是无法沟通的未知生物。她的个性确实是有些别扭，不过还在容许范围内。

「我不觉得他们有什么理由鄙视你啊。」

我边走边嘀咕，玛亚凶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的妈妈是魔女，这个理由就够了。」

这个国家极端厌恶魔女，光是身为魔女的女儿这一点，就足以构成迫害的理由。

「……那样实在太奇怪了。」

我为这整件事的不合理忿忿不平，玛亚斜眼瞥了我一眼。她把自己的境遇视为理所当然，因而无法理解我为何觉得「奇怪」。

「你想想看嘛，不管是你还是你妈妈，你们都没做什么坏事啊，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被——」

「谁说没做坏事？」

玛亚咬牙强忍，紧抿双唇。

「妈妈杀了人。」

她悄声抛出这么一句话后，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应该完全没想过要向我这个外人吐露这么多，因此一方面感到惊讶，又同时表现出困惑与懊悔。

听见玛亚这一番表白，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似乎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们于是一路沉默无语，走在雨丝如雾的山路上。

山路有上坡，自然也有下坡。

乍看之下，下坡远比上坡轻松，不过那可是大错特错。我的亲身体验指出，对于不习惯爬山的登山客来说，下坡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其实远远大于上坡。

也许因为下坡使用的是平常不会用到的肌肉，也可能是登山的基本准则「保持一定的步调」太难遵守，导致体力消耗迅速，我感觉到肌肉比平常更容易累积疲劳，一边走下陡峭斜坡。

「我的爸爸是在雪山失去下落的吧？我们应该要朝海拔高的地方前进，这么一路往下不要紧吗？」

「你不是想跟文彦走同一条路线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嘟囔着，环顾周围景色。

我们一度登上万年雪堆积的高度，此时则是走在树木稀疏的绿色草地上。好不容易辛苦跨过森林界线，一下子又回到了森林里。

我苦尝着走三步退两步的复杂心境，玛亚突然往斜坡前方一指。

「就是那里，那就是我们要去的村子。」

细雨中视线不佳，我凝神注视，这才模模糊糊看见玛亚指出的建筑物。

村子独自孤立在山坡上，构造上呈阶梯状排列，在每一层建起建筑物，村落就在削成阶梯状的山坡上形成。

「这种地方居然可以形成村落，要把山坡弄成那个样子很不容易吧。」

「其实也不会太难，这里本来就是遗迹。」

玛亚发挥向导的本事，向赞叹不已的我解释起村子的由来。

在很久以前，伟大的祖先们费尽千辛万苦削整山坡，进入现代以后，人们就在这块土地上定居，不久即形成村落。人类善用身边资源的努力实在不可小觑。

「你就是在这个村子长大的啊。」

「对。」

「所以你也有可能遇到以前的朋友啰。」

我的无心之言一出，走在前头的玛亚立刻停下脚步。

「……我没有朋友。」

她背对着我，低声说道。「咦？」听见她恼火的声音，我不自觉地应了一声。

「不是有个叫做奈娜的女孩子吗？她是你的朋友吧？」

「……你为什么知道奈娜？」

玛亚回头，目露凶光瞪视着我。

这让我想起，我好像没说过窥视记忆的事情。我「啊哈哈」地干笑着，思考该找什么藉口敷衍过去。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摸了我的头吧？」

「呃。」

我一时答不出话，屏住了呼吸。玛亚于是迅速逼近，狠狠踩住我的小趾头。

「啊啊啊啊！」

「不准再摸我的头。」

「知、知道啦。我保证，不要再踩——」

「听好了，你绝对、不准、再摸我的头。」

「我知道啦，都听你的，别踩啦。」

我忍痛频频点头，她总算满意地把脚移开。在我抱起单脚随地乱跳时，她马不停蹄地快步在山路上前进，我只好强忍脚上的疼痛，赶紧追上。

才进到这个村子没多久，就算是天性迟钝的我，也马上察觉到这里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氛。

「嗳，玛亚，这个村子……」

走在细雨纷飞的街上，我独自观察起村子。

村庄沿着陡峭山崖形成，一旁就是山壁，相当具有压迫感。由于地形关系，这里只算得上是一个小村庄，不过旅馆和酒吧等店家一应俱全。店家沿山壁林立，大马路上人声鼎沸，充满活力。

令我在意的是，那些站在路上开心谈笑的人们一发现我们，马上吓得闭紧嘴巴。这种情形不只出现一两次，村民几乎全都在注意到我们的瞬间停止对话，并且把视线集中在我们身上。

他们的目光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敌意。

不安与恐惧等各种负面情绪化为敌意，不时出现在他们脸上。他们表现出如此露骨的恶意，我并未感到困惑，反而先涌起了好奇。

「厌恶外来者的封闭村庄……看起来好像没有这么单纯。」

我问了下走在前头的玛亚，只是她在我们之间筑起一堵无形的墙，根本无意回答。

我们在周遭锐利视线的注视下，不自在地走往村子中心。走了一会儿后，玛亚在一栋建在岩壁旁的建筑物前张开了紧闭的双唇。

「……就是这里。」

这栋建筑物比其他房屋大上两倍，似乎是间旅馆。这里就是今天晚上过夜的地方啊。

「看来总算可以碰到久违的床铺了。」

我想像着自己睡在床上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之前老缩着身子睡在架设于坚硬岩地上的帐篷里，光是睡在床上都能让我感觉到无比幸福。松软的床铺！温暖的棉被，太棒了：

我把刚才感受到的强烈敌意抛到脑海的角落，雀跃地……正要走进旅馆时，注意到玛亚像尊石像一样僵在门口。

「怎么了？你不进去吗？」

「我不进去。」

「为什么？」

「我不会住在这个村子里。」

玛亚斩钉截铁地说。什么？不住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你别管我了，好好休息吧。」

「等、等一下。」

在玛亚准备离去时，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周遭注视我们的人顿时不约而同地屏住气息。

「我们先进去再说。」

在一双双充满敌意的注视中，我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玛亚朝门口走去。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不能放任她在寒冷雨夜中露宿。

她身体微恙，我希望她能得到充分休息。

我牵着她的手踏入旅馆，和身材微胖，坐在柜台里的中年大叔视线交会。大叔一见到我们就皱起眉头，看上去一点也不欢迎我们这两位旅客，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用英文询问。

『我们想在这里住一晚，请问费用怎么算？』

『……你和玛亚一起来的吗？』

大叔脱口说出玛亚的名字，吓了我一跳。不过仔细想想，这里是她成长的地方，就算有人认识她也不足为奇。我点了个头，表示没错。

『既然这样，我不能让你们住在这里。』

他的语气明显表达出厌恶，坚决拒绝我们投宿。

『为什么不行？』

『那还用问吗，我这里不欢迎魔女。』

他那充满憎恶的口气惹恼了我，不过他没理会我的态度，轻蔑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魔女会招来不幸，我绝不会让这种家伙住进这里！』

面对对方显而易见的强烈敌意，玛亚只是铁青着脸，低头不语。

这是怎么回事，玛亚应该是更任性、更固执、更坚强的女孩子啊，为什么要哭丧着一张脸忍耐呢，不甘心就骂回去啊！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怒气，玛亚紧抓住我的手臂，摇了摇头后说道：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她故意用日语好让我一个人听懂，接着垂下双眸，往前踏出一步，用苍白的面容与一脸厌恶的男子交涉。

『我马上就离开了，请让他住在这里。』

『不行，怎么可以让魔女的伙伴入住。』

「喂！」

我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用拳头敲打柜台，并倾身向前，以随时要冲进柜台的气势，逼近退缩的男子。

「你根本不了解玛亚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我不准你再多说她一句坏话！我不会饶过侮辱玛亚的人！这种旅馆我不屑住！」

撂下狠话后，我拉着玛亚的手，快步走向门口。

一大群人凑在旅馆门口看热闹，我们一走出来，他们立刻四散，逃之夭夭。逃进一旁民宅的人注视着我们，急忙紧闭门窗，那副模样不只让人气愤，更是教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搞什么鬼嘛！他们把玛亚当成什么了。」

「文哉。」

玛亚被我拉着手，有口难言似地吞吞吐吐悄声说道：

「刚才你在旅馆说的那些话……」

咦？啊，呃，我因为实在气不过，激动地放声怒吼。我在激动下说错了什么话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尴尬，玛亚战战兢兢地指出：

「你应该用英语撂话，讲日语对方也听不懂。」

「这种事情没差啦！」

我重新提振精神，找起今晚的住宿地点，而且必须是个玛亚也能一起住的地方。看到玛亚被当成傻瓜耍弄，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文哉，我的手好痛，放开我。」

玛亚在我的拉扯下，满嘴抱怨个不停。

我放开手，在细雨中再次打量起这个小村子。

「除了刚才那间旅馆，这个村子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住了吗？」

「你这么问，我也……」

「地方不需要太舒适，只要有屋顶有床，可以遮风避雨就行了。」

问了也是白问，只要一看见玛亚，连一般家庭都赶忙闭紧门窗，怎么可能有愿意让我们留宿的怪人——

『大哥哥，你们在找地方住吗？』

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我们面前。我一边佩服他年纪这么小就会讲英语，一边和玛亚同时点了点头。

『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住，跟我来吧。』

意想不到的邀约，惹得我和玛亚面面相觑。

『谢谢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你们不是遇到困难了吗？遇见别人有难就要伸出援手，常有人这么告诉我呢。』

小男孩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好啦，我来带路，你们就跟我走吧。』

我们尽管对这突来的提议深感困惑，还是急忙追上小男孩的脚步。

小男孩带领我们走到一栋面向陡峭悬崖而建、巨大又古老的石遥建筑物，我暗自想着这个村子里每栋建筑物都在悬崖旁，还真是危险，一边观察起这栋建筑物。

「……这是教堂？」

我会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不管是尖三角形的屋顶，还是适合装饰彩绘玻璃的大扇窗户，在喜马拉雅山深处，只有这栋建筑物飘散出浓浓的欧式气息。

我记得这个国家以前是英国的殖民地，就历史上看来，村子里会有栋欧式教堂也没什么好稀奇。

教堂啊……这里确实很像会对无助的人伸出援手的地力。

我带着这样的想法眺望眼前的建筑物，玛亚则以平淡的口吻纠正我的错误。

「正确说来，这里本来是教堂，现在则是孤儿院。」

孤儿院？玛亚之前说过，自己遭到母亲遗弃，在孤见院长大……

「难不成就是这里吗？」

「……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一时哑口无言，就在这时，孩童欢乐的嘻笑声从建筑物后方传来，看来这里现在仍是座孤儿院，传进耳里的嘻笑声此起彼落。

『玛亚？』

背后突然有声音响起，我们惊讶得同时回头。

眼前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长袍，宛如教会修女的女性。

她的眼尾有明显的鱼尾纹，留着一头整齐的雪白短发，面颊与手臂瘦骨嶙峋，可想见过去曾经历一段艰苦的岁月。但是她的气色不只不差，直挺的背脊和犀利的目光看上去甚至比一般年轻人还要健康。

玛亚被叫到名字，害怕地缩起身子。

『好久不见，院长。』

她像是惶恐，又像是紧张，乖巧地打了声招呼。

『玛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玛亚称为院长的这位女性露出尖锐的视线，狠瞪着玛亚。她的语气严厉，气息肃穆，实在非常有「院长大人」的架势。

在院长的逼问下，玛亚怯懦地把身子缩得更小了。

代替我们回应的是带我们来这里的小男孩。

『他们找不到地方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就带他们来了。他们可以住在这里吧？』

在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中，我为了缓和场面，向被称为「院长」的女性搭话：

『您好，我们正在登山，可以让我们在这里借住一晚吗？』

『住？……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来这里啊。』

院长了然于心似地点头，双眼紧盯着玛亚。

『玛亚，你还记得当初离开村子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事吗？』

『记得……』

『你应该答应过我，不会再靠近孤儿院一步。』

玛亚缩着身子，轻轻点了下头。气氛再度陷入尴尬……院长叹了口气，无视我们的存在，兀自走入孤儿院。

果然不肯让我们住下来啊……

我死心目送院长离去，只见她在孤儿院前猛地停下脚步。

『……跟我来。』

她背对着我们说道，说完，又继续静静迈开步伐。

「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被带到孤儿院内的破旧木造小屋，面对摇摇欲坠的废墟，我忍不住低声抱怨。

「这里是牛舍。」

「牛舍……这里是牛住的地方吗？」

听了玛亚的说明，我久久说不出话来。院长好意提供我们的住宿竟然是牛窝。这么说来，这间小屋里确实有股挥之不去的牛臊味。

木造小屋门户大开，乌黑墙面上开了大大小小的洞，地面是粗糙坚硬的泥土，根本不是人住的环境。

顺带一提，带我们来这里的院长叮嘱了一声「绝对不准靠近孤儿院」后，便急忙回到有如教堂的建筑物。此时，听着我抱怨的只剩玛亚一人。

「其实她大可不必特地带我们到这里来，让我们睡在孤儿院里就行啦……」

「院长有保护孩童的义务，不能让我进入孤儿院。」

玛亚低喃，回头望向教堂。夜幕早已落下，细雨又让外头显得格外漆黑。黑夜里，教堂的窗户传出暖和的光线，以及孩童闹哄哄的嬉戏声。

「那是因为她以为你是带来不幸的魔女吧？她居然用这种眼光看你，我觉得好不甘心。」

「这就是现实。」

「可是……」

「别抱怨了，能住在这里总比在雨中露宿来得好。」

细雨在我们交谈时未曾停歇，我不得已只好踏进牛舍。

这间牛舍像是废弃已久，看见里面空空荡荡，我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幸好今晚不需要与牛共枕。

而且，即使本来是问牛舍，但里头十分宽敞，光凭能挡风遮雨这点，住起来就比帐篷舒适多了。我脱下雨衣，晾乾湿透的衣服，放松了心情，甚至开始觉得这间破烂小屋颇为惬意。

趁玛亚用瓦斯炉煮水的时候，我摊开地图，确认目前所在位置。牛舍里没有通电，我于是拿出手电筒照亮地图，确认走了这么久的山路，我们终于来到目的地附近。

「我们应该来得及在封山前到达吧。」

「应该吧，希望接下来不会再出什么耽误行程的意外了。」

她这是在挖苦我掉进河里吗？还是讥讽我在山里迷路呢？由于有太多可能性，我无从驳斥。

「看来在这个村里得小心行事。」

「没错，要是引起骚动，没办法继续前进可就糟了。」

开于玛亚遭受的对待，我有说不尽的怨言，但硬是全咽了下去，毕竟顺利继续这趟旅程才是目前最优先的考量。

「……有人来了。」

玛亚轻呼一声。我望向门口，果然在雨声中听见踩踏水洼的脚步声。有人正在接近这间牛舍。

难道是讨厌玛亚的村民跑来找麻烦吗？我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提高警觉，把手电筒照向门口。

灯光在雨夜里照出两道人影，分别是刚才为我们带路的五岁小男孩，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孩。

『哇！真的在这里耶！』

小男孩一发现我们，立刻兴奋大叫。

他们穿着白色雨衣，避免被雨淋湿。小男孩空手而来，害羞地躲在他背后的小女孩则是抱着一个筒状的东西。

『你们是……』

『我叫库马力！她是安娜！你们好！』

小男孩朝气十足地向我们打招呼，小女孩则是畏畏缩缩地点了下头。

『大哥哥！你是外国人吗？』

年幼的库马力向我问道，眼里闪烁好奇的目光。小孩子的态度直率，我不由得心生畏怯。

『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怎么来的？』

『呃，我是从日本搭飞机来的……』

『飞机！好羡慕哦！』

库马力感动不已，双眸熠熠生辉，躲在他背后的小安娜也盯着我，目光中流露出盎然兴致。

看来这两个小孩的好奇心极为旺盛，因为很少见到外国访客，于是故意偷溜出孤儿院，来这里聊天。他们一定是瞒着院长偷溜过来的吧，毕竟要是让院长知道他们跑来这里，依院长严厉的个性，绝对会加以阻止。

『你、你们不怕玛亚吗？』

『？』

孩子们眨了眨眼，像是搞不懂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玛亚为了不让孩子听懂，用日语向迷惘的我悄声解释：

「他们应该是在我离开村子后才进入孤儿院的小孩，所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原来他们不认识玛亚啊，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别说这个了，再多告诉我们一些嘛！日本在哪里？离这里有多远？』

库马力显露出强烈的好奇心，在这股再三追问的庞大压力下，我困惑地望向玛亚。不擅长与人来往的玛亚面无表情，以「向我求救也没甩」的眼神回应。

此时，比库马力安静的小女孩——安娜抱着筒状的东西，跑到玛亚身边。

『这个给你。』

安娜怯生生地把手中的水壶递给玛亚。

『这是热茶，喝了身子会暖和一点。』

她喃喃地轻声解释道。水壶里面装着热茶，她是怕我们冻着，特地拿来的吗？

『这个给你，不要告诉院长我们来过这里哦。』

安娜拿来的热茶是慰劳兼贿赂，考虑得非常周到。

玛亚点头，从安娜手中接过水壶。她连声谢谢也没说，不过她的态度冷淡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令人在意的是，她说不定是不习惯接受他人的好意，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反应。

「你可以摸摸她的头啊。」

我用日语提供建议，玛亚听见后明显慌了手脚。

「我、我……我没摸过小孩子的头……」

看着焦急的玛亚，我在内心苦笑着「这家伙到底多不擅长与人来往」，朝她施加无声的压力。别管了，你就摸一下嘛，快点。

玛亚在我的注视下，不敌压力，神色紧张地把手伸向安娜。

她缓缓把手放在安娜头上，像是在碰触易碎物品，轻柔地摸了下安娜的头，只见安娜难为情又开心地笑逐颜开。

看见安娜的笑容，玛亚也跟着笨拙地露出微笑。

『玛亚！』

突来的怒吼令玛亚身子一颤，赶紧缩回伸出的手。我望向门口，发现可能是尾随小孩前来的院长全身被雨打湿，神情严峻地瞪着我们。

玛亚被院长这么一瞪，吓得连连后退。

『安娜！库马力！快过来这里！』

『可是……』

『过来！』

安娜和库马力在院长的怒吼声中浑身发颤，边观察着我跟玛亚的脸色，边走近院长身边，院长俯视两个孩子，怒斥着说道：

『我说过不准接近这两个人。』

『可是……』

『你们不听我的话吗？』

『……对不起。』

挨骂的库马力丧气地垂下头来，我因为可怜一味遭受责骂的库马力和安娜，不自觉地谴责起院长的行为。

『请等一下，他们又没做错事。』

孩子们只是好奇心旺盛，这绝对不是什么坏事。我一为他们辩护，院长先是瞠了我一眼，接着转向瞪视玛亚。

『我就像这些孩子的母亲一样，有责任保护他们。』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院长于是摆出坚毅态度，理直气壮地宣称：

『只要待在玛亚身边，孩子们就会遭逢不幸。』

你不是扶养玛亚长大的亲人嘛！你怎么忍心在本人面前说出这种话！

玛亚按住我的手臂，试图压下我的气愤。她用力握住我的手臂，但还是挡不住我的怒气。

『为什么？玛亚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大家都不肯靠近——』

『你毕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她看着我的眼神既严厉又慈祥，和看向玛亚的冰冷目光截然不同。

『的确，玛亚也许没有犯错，不过那一点关系也没有。魔女只要存在，就会招来不幸。』

从院长的表情看不出贬低玛亚的恶毒意图，不仅如此，我甚至感觉到她是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出于好意提出忠告。

『玛亚的母亲是魔女，而且还是个残杀许多无辜村民的邪恶魔女，玛亚继承的就是这样的血统。』

玛亚身上流着邪恶魔女的血液，所以只要跟她扯上关系就会遭逢不幸。

院长是关心我，才会出言警告。

『你也不要再接近玛亚了，在因为玛亚而遭遇不幸之前，赶快跟她断绝往来。』

院长的眼里没有恶意，她只是单纯担心无知的旅人，想拯救我这个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玛亚是在这个人的抚养下长大的吗？

第一次见到玛亚时，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过着处处受限的生活。

如今，我终于了解她为什么决心「独自过着不与他人往来的生活」。

因为她是在这个人的抚养下长大……因为她是在这个村子成长……因为她从小就被灌输这个国家所惯见的、「魔女会唤来不幸」的观念，当然会想孤独终老。

与魔女扯上关系的人会遭逢不幸，玛亚不想害任何人身陷不幸。她天性温柔，就是太温柔了，才会决定这一辈子绝不与他人来往。

……我握住了紧抓着我手臂的小手。

『玛亚就是玛亚，不管她是人类还是魔女都一样。』

我的愤怒与不平传达到玛亚心中了吗？她惊讶地仰望着我，接着有些开心地露出幸福微笑。

玛亚的笑容令我心痛，不忍卒睹。

『你不知道玛亚的母亲做了什么事，才能说出这种话。』

院长向庇护玛亚的我说道，语气里充满哀怜。她轻轻抱紧库马力和安娜的头，像是要掩住他们的耳朵，接着开口：

『玛亚的母亲是这一带无人不知的邪恶魔女。』

院长自顾自说了起来，说起玛亚的母亲多么邪恶，做出什么令人发指、惧怕的恶行。

『她的母亲亲手毁了整个村庄。』

在玛亚面前，院长平淡且冷静地道出事实。

『她的母亲引起山崩，活埋了整个村子的人。』

院长带走孩子们后，小屋顿时悄然寂静。

听着逐渐增强的雨声，我茫然望向从孤儿院里传出，浮现在暗夜中的灯火。此时此刻，院长肯定在向库马力他们说明魔女是多么恐怖的生物。

……那些孩子也许不会在玛亚面前再度展露笑颜了。

这么一想，我觉得好不甘心，好悲伤，好难受。

「……文哉，今天趁早睡了吧。」

玛亚窝在睡袋里向我搭话。我怨恨地叹了口气，钻进铺在垫子上的睡袋，打算用睡眠遗忘所有烦闷。

可是，当我闭上眼，院长的话却在脑中盘旋不去。

玛亚的母亲活埋了整个村子的人，灭了一整座村庄。她为什么会痛下毒手？她真的是邪恶的魔女吗？

「……文哉。」

玛亚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我一睁开眼，就看见窝在睡袋里的她躺在我身边。

「你要是睡不着可以回村里。你一个人过去，旅馆应该不会拒绝——」

「你再这么说，我就要发火啰。那个村子里的人把你看作坏人，我怎么可能想住在那种地方。」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凝视躺在一旁的玛亚。

「……而且，我今天晚上想待在你身边。」

听了我的话后，窝在睡袋里的玛亚一阵乱动，把头埋进了睡袋。

「可是……」

她藏起脸，发出微弱细话。她以平常不可能出现、像是随时都会消失的轻细语声呢喃。

「和我待在一起，你也有可能遭到不幸。」

「才不会呢。」

长久以来，她一直被称为「带来不幸的魔女」，受尽轻蔑与迫害。因此我非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不可。

「遇见你之后，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

「……为什么？」

玛亚依然把脸藏在睡袋里，低声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温柔呢？」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忆起过去曾和我一起生活的小魔女哭泣的脸庞。

回到乐园的前一刻，她终于知道我骗了她，大哭大闹了起来。那是当时的我为她着想所采取的行动，那时的谎言是我竭尽所能的温柔。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温柔反而惹哭了她呢？

事到如今，我依然不明白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正确。

「温柔又得不到什么好处。」

我低喃着，然后沉默无语。

不晓得沉默了多久，一会儿过后，我感觉到玛亚在我身边挪动身躯。

「文哉……」

玛亚在我耳边低语。

我一转过身，玛亚的脸庞就近在眼前。

「……我要拜托又笨又温柔的文哉一件事。」

「好啊，我尽力。」

这一定就是玛亚所谓的又「笨」又「温柔」吧。对方还没说出请求内容，我就先答应了。

我知道玛亚的过去，也是真心想帮她的忙。

没办法，这就是个性使然啊。

又笨又温柔的我，是真心想助玛亚一臂之力。

……玛亚接着道出一个渺小的心愿。

「我希望你能摸我的头。」

「咦？呃……可以吗？」

玛亚向困惑不已的我轻轻点头。

「除了妈妈，没有人摸过我的头。」

这也是莫可奈何，毕竟只要一摸她的头，就会窥见她的过去。对于努力隐瞒过去的玛亚来说，不让他人摸头是再自然不过的判断。

「不过，其实我一直想要有人摸摸我的头，就像妈妈一样……告诉我……『玛亚真是个乖孩子』……」

眼瞳湿润的她如此梦幻、楚楚可怜……我不由自主地轻轻摸起她的发丝。

我温柔而且慈祥地抚摸她的头。

「……玛亚真是个乖孩子。」

玛亚眯着眼，开心地——但又有些落寞地——笑了。

「温柔的笨蛋文哉。」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我，语气悲伤地低声说道。

「……拜托你不要讨厌我。」

然后，我看见了玛亚的过去。

※　　※　　※

「你居然把真实身分告诉人类……你做了什么好事……」

金发女子满脸惊恐，猛摇头拒绝接受事实。

我从小孩子的视线高度仰望眼前的金发美女。

……这是玛亚的记忆，站在我面前的美女应该就是玛亚的妈妈。我正穿越时空，体验玛亚过去的经历。

我身处在一个简陋的木造房屋，屋内空间狭小，只摆放最基本的日常用品。光看这朴素的装潢，就知道她们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

玛亚的妈妈应该是和玛亚过着避人耳目的隐居生活吧。

女儿草率的行动，轻易毁了她一直以来隐瞒真实身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生活。

「我告诫过你很多次，要把魔女的身分当成秘密，为什么你还是说了出去！」

玛亚的妈妈甩乱秀发，美丽的容颜染上怒色。也许是被怒目横眉的妈妈吓到，玛亚回答的声音微弱又无力。

「我、我保证不会有事，奈娜答应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保证』又有什么用！」

玛亚的身子在怒吼声中猛然一颤。察觉到自己吓到女儿的母亲捣住脸，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怎么会这样……这么一来人类会把我们……」

她叨叨念着。玛亚因为担心，想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却无意识地甩开了那只幼小的手。

「冷静点．我得采取行动补救。不管怎样，我都要保护玛亚……」

她用双手捣住嘴，在狭小的屋内茫然徘徊。玛亚担心地轻轻叫了声「妈妈」，可惜就连声音也没传进她耳里。

她下定决心，悲痛地抬起了脸。

她走近玛亚，抓住年幼孩童的双肩。也许是她用力过猛，被抓紧双肩的玛亚喊了声「好痛」。

「听好了，你接下来要一个人过活。」

「……什么？」

「你现在就去山另一头的村子，你要在那里生活。」

「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里吗？妈妈不跟我一起来吗？」

「我已经不能和玛亚在一起了。」

她以像是教诲，又不容分说的坚决语气命令女儿。

「我们不能继续住在一起，你以后要一个人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和妈妈分开，我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对不起，我不会再说出去了，我会当个乖孩子！拜托你原谅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玛亚哽咽地说着，紧缠住妈妈，却被使劲甩了出去。

妈妈转身背对脚步踉跄的玛亚，指向大门——指向了出口。

「快滚。」

「……不要。」

玛亚被妈妈命令仍不死心，哭着抓住妈妈的衣服。

啪！

她被妈妈扇了一巴掌。

「我叫你滚！不准再回来了！」

被扇了一巴掌，被怒吼，被命令不准回来的玛亚半晌说不出话，跌跌撞撞地频频后退。

「妈妈……不要讨厌我……」

玛亚的视线模糊，盈眶的泪水让她看不清前方。她摇着头，抽抽噎噎地说着。

「滚出去！」

玛亚的妈妈披头散发，单手高举。玛亚在挨揍前哭着跑向出口，她因为焦急，双手不受控制，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打开门，冲向门外。

「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惨叫着在漆黑夜里狂奔，没命地跑在满是灌木的荒地，肌肤被树枝划出无数道伤痕。

抬头仰望，漆黑天际降下滴滴水珠。

流淌在脸庞上的水珠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已经无法辨明了。

——回过神，玛亚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建筑物里。

从背上的柔软触厌，她察觉「自己正躺在床上」。

她在雨中不顾一切奔跑，在越过山头的途中因为体力耗尽，失去了意识，看来在她倒卧路边时，遇上了好心人善意帮忙。她仰望天花板，那是在村里不曾见过的雄伟建筑物。

「这里是……哪里……？」

迷茫中，她环视屋内。

不久，漆黑里传来两个成年女性的对话，她于是竖起耳朵，偷听两人轻细的交谈声。

「你为什么救了那种孩子啊？」

「她倒在雨中啊，我怎么忍心弃她不顾呢。」

「可是你也看见了吧？我一摸那孩子，她的记忆就传进我的脑海。她在诏忆里叫魔女妈妈，她是魔女的小孩啊！绝对不会有错！」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在雨中抛下失去意识的孩子吗？」

「你应该这么做！你也知道魔女会招来不幸吧？要是那孩子让灾祸降临到我们身上，那怎么办？不，不只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孩子，如果她留在这间孤儿院……」

救了玛亚的好心人似乎是孤儿院里的人。

她们很快就对救了玛亚这件事感到后悔，那是这个国家遇上魔女的正常反应。

「妈妈……」

玛亚的视线噙满泪水。

「我讨厌这里……我想回到妈妈身边……」

她拚命爬出床铺，雨淋得她全身发烫，身体沉重不听使唤，不过她还是使尽浑身解数爬下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啪睫啪嚏，房间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她蹒跚走近门口，听见刚才对话的两位女性再加上一位年轻男子的声音，三人口气凝重地在讨论些什么。

「山另一头的村子好像因为山崩全毁了。」

男子的话让玛亚差点无法呼吸。她屏气凝神，继续听了下去。

「你是说真的吗？」

「幸存的村民越过山头来求救了。我从那个人的口中直接听到这件事，肯定没错。」

「不过真是让人不敢置信，山崩居然会大到摧毁整个村子。」

「那是……跑来求救的人说，那疑似是魔女下的手。」

「魔女？」

「对，魔女施展魔法引起山崩，活埋所有村民。她不晓得跟那个村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使出这样的手段实在太残忍了。」

——都是我害的。

玛亚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都是我害的，因为我说出秘密，妈妈为了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于是活埋村民。因为我告诉奈娜……因为奈娜不晓得会再告诉谁……所以妈妈一不做二不休，灭了一整座村子……

「是我……是我害了大家！」

玛亚放声哭喊，双手槌地。门外的人们听见声音，纷纷围着玛亚，出声想止住她的泪水，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猛槌地，失声痛哭。人们压住她，把她压回床上，还是止不住她夺眶而出的泪水。

玛亚喜欢人类——喜欢奈娜。

玛亚喜欢魔女——喜欢妈妈。

这一天，玛亚害得自己同时失去生命中最爱的两个人。

※　　※　　※

回过神后，在睡袋里的我泪流满面。

往旁边一看，被我摸着头的玛亚也泣不成声。

「文哉……」

玛亚伸出颤抖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她的脸颊被泪水濡湿，柔软的触感传进我手中。

「我讨厌憎恨魔女的人类……我讨厌杀害人类的魔女……不过，其实……我最讨厌的是……」

啊啊，不行，不能说出那句话。我如此心想，却找不出阻止她的话，只能沉默地听着她的心声。

比起人类和魔女，玛亚恨之入骨的人就是——

「自己……我最讨厌的是自己。我痛恨自己，要不是我做出那种事……要是我不存在这世上……就不会有人遭到不幸……是我的错……这一切全是我的错……」

「不对，你错了。」

「我有说错吗……我是个坏孩子……我是魔女的女儿……是我带来灾害……和我有关的人全都会陷入不幸……我不该活在这世上……」

「不对！你错了！才没这回事！」

我发自内心怒吼，玛亚把我的手贴在脸颊上，轻轻一笑后说道：

「……你果然是个温柔的大笨蛋。」

说完，玛亚离开我身边，柔软的触厌也随之从我的手中消失。

她两眼泛泪，脸上露出黯淡的微笑。事到如今，尽管我明知自己得说些什么，不能让她再这么继续自责下去，但我仍无话可回。

「谢谢你，文哉。谢谢你摸我的头。」

玛亚移开视线，手指梳理似地抚摸自己的发丝。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摸摸我的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这么做了……我真的非常高兴。」

只要摸玛亚的头，就会窥见她的记忆。

她想和人来往，又怕隐藏在心底的秘密曝光。

茌她心中，摸头这件事带来喜悦，同时也带来恐惧。

「这样就好了，你摸了我的头，我已经觉得满足，再也没有遗憾了。」

「别说得好像你『随时都可以死』一样。」

玛亚无力地笑了笑，这次换我伸出手，主动轻触玛亚的脸颊。

「不要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满足，你应该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吧？」

「没有，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一个温柔的笨男人摸了她的头，这份回忆将永远留藏在她心底，陪她继续度过躲避人类，厌恶魔女，囚禁在罪恶感里的余生……

她认为这样就够了。

——这样真的好吗？

「玛亚。」

我笔直凝视她的双眸，提出心中的想法。

我不知道这么做可以改变什么，说不定还会带给玛亚更深的痛苦。

但我就是没办法放任她继续这样下去。她心中应该有远比被我摸头更美好的回忆，我希望能帮她寻回。

「我想去你出生的村子。」

换句话说，我想去被魔女引起的山崩摧毁的村子。

那里有玛亚和母亲生活的回忆，有她和朋友玩耍的回忆。

那里不只有痛苦的回忆，应该还有很多幸福的回忆。

「和我一起去吧。」

我希望玛亚能想起与家人及朋友的幸福回忆，我希望她能想起与人类交往带来的不是不幸，而是幸福。

然而，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时间绕路，你有你需要做的事。」

「要是时间不够，我们就彻夜赶路，所以……」

「文哉。」

玛亚露出既像豁达——又像死心般的表情，双叭直盯着我。

「我不想再想起以前的事，那只会增加我的痛苦而已。」

玛亚曾在那地方与家人和朋友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如今却不愿再想起。

「我不奢望什么，只要能继续过着现在的生活就好。」

说着，玛亚微弱地笑了一下。为什么她的心中没有希望呢？她如果愿意，我会尽我的全力帮忙，只要她开口要求，我……

就在这个时候——

天摇地动的轰隆巨响朝我们袭来，突来的剧烈摇晃吓得我赶紧跳起，望向门外。雨声中，类似淇水奔流的巨大轰鸣响彻大地。

「这声音是——」

我话还没说完，玛亚已经钻出睡袋，奔入雨中，我于是赶紧跟上，冲进冰冷雨夜。

我在黑夜里凝神注视，只是雨幕阻碍我的视线，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我侧耳倾听，听见雨声中夹杂孩童的哭闹声，以及院长「快点、快点」的催促声。

「在那里！」

玛亚大叫，我急忙朝在夜里散发光芒的孤儿院跑去。

此时，大地再次轰隆作响，天崩地裂的轰声与孩童的惨叫同时传进我耳中。

「山崩……」

玛亚低呼，黑暗在我面前吞噬了孤儿院的灯火。

眼前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山崩」，其实更接近「悬崖崩塌」。

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位于森林界线之上，没有树木生长，因此与土石一同滚下山坡的不是树……而是悬崖遭破坏后滚落的大量岩石。

我和玛亚冲到孤儿院时，只见在山崩的摧残下，村里随处是巨大的岩石。

其中有一幢埋在大量土石中的屋子，有被近乎人类尺寸的落石击中屋顶的屋子，也有坚固的石造建筑物遭土石压垮，毁得看不出原形。

我愣望着村子的惨状，忽然听见院长的叫声在近处响起。

『大家都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孤儿院前，许多小孩子哭着坐在地上。

看似孤儿院职员的三个大人围绕在孩子身边，其中一人……在这种危急时刻仍挺直背脊，态度坚毅的院长正在点名，好确认孩子们平安无事。

太好了，孤儿院里无人伤亡。面对这不幸中的大幸，我总算松了口气。

「走吧，玛亚，我们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牵起玛亚的手，准备跑上前去帮忙，玛亚却一动也不动，宛如僵住了一般。我这一瞧才发现，她脸色苍白，愣站在原地。

这让我想起，她看见山间小屋遭山崩掩埋时的样子也不太寻常。原来是这样啊，山崩在玛亚心中造成了难以抹灭的阴影。

「玛亚！振作点！」

在我摇晁玛亚的肩膀时，院长也许注意到我的叫声，立刻神情严厉地转过头来。

她踩着坚定的步伐朝我们走来。玛亚带着空虚的眼神，茫然望向院长。她一走到我们身旁，马上举起被雨淋湿的手。

啪！她狠狠扇了玛亚一巴掌。

『你……都是因为你在这里，才会发生这种事情！』

魔女是会招来不幸的生物，院长对这错误的常识深信不移，尖声斥责玛亚。

玛亚被打了一巴掌后，仰望责骂自己的院长，双唇轻颤，泫然欲泣。

『对不起……』

她不需要道歉，却哭着请求原谅。院长听了更是气愤难耐，再次举起手，准备再给玛亚一巴掌。

『住手！』

我赶紧抓住院长的手臂。她气得两眼直瞪，我也不服输地瞪了回去。玛亚在一旁语带哽咽，轻声叫着「文哉……」。这一声更坚定了我的意志，我绝对不松手。

我和院长彼此互瞪，但并未维持多久。

『院长！』

出声的是造访过牛舍的小男孩——库马力。他从孩童群中飞奔而出，冲向院长，扯住她的裙摆。

『安娜不见了！』

听见他近似哀鸣的叫喊声，我随即想起递热茶给玛亚的小女孩。

『怎么回事，库马力。安娜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院长甩开我的手，凑近库马力。库马力畏畏缩缩地说：

『安娜在山崩前偷偷跑出孤儿院。』

『偷跑出去？外面下着雨，她想跑去哪里？』

『她说牛舍里很冷，要拿毯子给大姊姊……』

玛亚听着库马力的话，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安娜为了送毯子给我们，偷跑出孤儿院，就这么失去下落。

「安娜该不会是被山崩……」

院长应该听不懂我说的日语，却狠狠盼了玛亚一眼，接着带库马力叫到一人神小孩身边。

她明快地向一旁的大人下指示，似乎是打算分头寻找安娜。

「我们也来帮忙。」

说着，我回头看向玛亚，只见她露出空洞的眼神，凝视自己的掌心。

「玛亚？怎么了？」

玛亚茫然凝望双手，像是没听见我的声音。我抓住她的肩膀，发现她小小的双唇颤抖着，脸色发白。

「……是我害的吗？是因为我摸了她的头吗？」

玛亚怀疑是自己害安娜遇难，为安娜和自己扯上关系而遭逢不幸自责。

「振作点！你一点也没做错事！」

「可是……」

「玛亚！」

我怒吼着，紧抓住玛亚湿透的肩膀。

「没有人会陷入不幸！我们会找到那孩子！我们一定会把她救出来！」

我的怒吼总算唤醒了玛亚，她喃喃说了几声「嗯、嗯」，频频点头。

我和脸色苍白的玛亚走在遭山崩袭击的村子里。山崩波及的范围甚广，村子中心的建筑物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破坏。

遭土石毁坏的歪斜房子、遭岩石压垮的半毁建筑物，以及逃过一劫，在全身泥泞中相拥的家人。路上满是污泥，随处可见宽约一公尺的岩石阻碍通行。

雨势没有停歇之意，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山崩。寒夜中，村民们大多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是，虽有许多人受到轻伤，目前看来还无人在这场山崩中丧命。

『安娜！你在哪里？听到的话回我一声！』

我们走在积满污泥的路上，到处找寻安娜。村民聚集在路旁，靠提灯和手电筒等灯光照明，纷纷朝我们投来冷酷的冰冷视线。

——会发生山崩都是你们害的，快滚出这个村子！

我怕他们忍不住破口大骂，认为不宜在此地久留，于是赶紧抓着玛亚的手快步离开。

「玛亚，你还好吗？」

「嗯……」

玛亚被我牵着跑走，脸色还是一样苍白。也许是山崩留下的阴影加上安娜失踪造成的创伤，这时候的她身上完全看不见平时的坚强。

「总之先大叫安娜的名字，她如果听到我们的声音，一定会回应的。」

「嗯……」

她应了一声，神色却显得十分怯弱。我用力握紧她的手，连她的份一起大喊：

『安娜！听到的话回我一声！』

我放声喊叫，不畏寒冷冰雨，不畏湿滑路画，不畏随时可能崩塌的土石，一路扯开喉咙大喊。

『安娜！你在哪里，安娜！』

原本垂头走在身旁的玛亚抬头仰望，空虚的眼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拚命呼喊小女孩的模样。在她眼前，我一再叫着小女孩的名字。

渐渐地，她的双眸再度有了神采，然后握紧我的手。

『你在哪里，安娜！快回答我！』

『……安娜，快出声……安娜，安娜！』

我和玛亚牵着手，高声呼喊。

我们全身湿透，走在满是烂泥与岩石的脏污道路上，不以为意地迎着村民们的冰冷视线，一心只想赶快找到安娜。除了救出安娜之外，我们什么也不在乎。

『安娜！快回答我！你在——』

「文哉。」

我们走到长裤上满是污泥，玛亚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一回头，玛亚正四下张望，眼瞳闪烁着熟悉的坚定神色。

「我刚才听见安娜的声音了。」

我立刻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可惜传进耳中的只有雨声，根本没有小女孩的呼救声。

「我什么都没听到。」

不知为何，我一表现出困惑，玛亚立刻直直凝视我的双眼。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听见了，相信我。」

没错，玛亚不可能说谎，她一定听见了安娜的声音。

不过，为什么？为什么我听不见，玛亚却能听见安娜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院长出现在我们面前，身上的黑色长袍湿透，裙子沾满烂泥，一看就知道她拚了命地四处找寻安娜。

她露出谴责的目光盯着我们，看来还是认为会出事都是玛亚的错。尽管我内心不安，玛亚还是直接向院长表明：

『我刚才听见安娜求救的声音了。』

『安娜的求救声？』

院长一听，立刻大叫『安娜！你在哪里！』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她满脸失望，瞪视玛亚。

『你让我在雨中听你胡说八道，是在耍我吗？』

『我没有！请相信我！』

她央求院长相信，可是实际上不只声音，就连安娜的气息也感觉不到，院长的脸上写满猜疑。

我一脚站到院长面前，保护玛亚不受冰冷视线伤害。

『玛亚没有说谎，请相信她的话。』

『她如果没有说谎，为什么我没听见安娜的声音？』

我在院长的逼问下绞尽脑汁思考。为什么？为什么只有玛亚听得见安娜的声音？玛亚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对了，魔法。」

「魔法？」

「没错！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可以和动物用心电感应交谈，既然你可以和动物透过心灵对话，应该也能听见安娜心里的声音吧？」

安娜遭到活埋，她的声音传不到地面，不过她希望得救的心声，说不定能传进玛亚这个魔女的女儿耳中。

「玛亚，你知道安娜在哪里吗？」

「……我试试看。」

玛亚点头，阖上双眼。她眉间紧皱，似乎是在集中意识，提高魔力。不晓得是因为冷还是集中精神施展魔法的影响，她的身体轻微颤抖。她满脸痛苦，用力地咬紧牙关。

我的耳中只有雨声，不过玛亚应该正在竖耳倾听附近许多生物的心声，其中一定有安娜的求救声——

「……在那里。」

玛亚阖着眼，指向悬崖下方的瓦砾堆。

那堆瓦砾是仓库的残骸。土造的小屋遭宽约五公尺的巨大岩石压垮，歪斜变形。唯一还看得出原本形状的一堵外墙和散乱一地的建材碎片，显示出这里原本是间仓库。

「安娜的声音就在那块岩石的下面。」

我马上赶到瓦砾堆旁，确认下头有没有人，但是大量土石和巨大岩石挡住我的视线，根本看不见瓦砾堆底下，更何况被这么一块巨石压住，能够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玛亚说安娜就在这底下。

「我要搬开这块岩石！玛亚，帮我！」

我使力试图推开压在上头的巨石，只是光靠两个人的力气，巨石还是不动如山。

『有人可以帮忙吗！拜托！』

我高声请求协助，稀疏人影中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院长把我们的举动看在眼里，愕然低语：

『冷静点，那间仓库里怎么可能有人，就算有，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可能活着。』

院长认为玛亚会听见安娜的声膏，不是错觉就是听错。不管是院长，还是周遭村民，没有一个人相信玛亚说的话。

『不对！玛亚不会说谎！』

我卯足全力推着岩石，哑着嗓子大喊。

『你们仔细看清楚！玛亚一心只想救出安娜！你们要相信她！』

然而，就算我喊破了喉咙，村民的态度还是一样冷漠。他们根本不信任玛亚，一点也没有要帮助魔女的意思。

我深刻感受到，向这些人求援只是白费功夫。

「玛亚！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救出安娜了！我们要自己把岩石推开！」

吼噢噢嗅！我发出嘶吼，把全身重量放在巨石上，却没办法挪动它半寸。

不过，能救安娜的只有我们，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我咬着牙，以头部血管都快要爆裂的力道用力推。在我满脸涨得通红、试图推开巨石时，玛亚朝应该被埋在瓦砾堆下的安娜喊话。

『安娜，加油，再撑一下，我们一定会救你出来。』

我咬紧牙关，使尽浑身力量推动巨石，只是巨石依然一动也不动。尽管如此，我们依然不放弃希望，继续用力推，推到双手逐渐失去知觉……

这时，院长站到了我们身边。

『……玛亚，安娜就在这下面吧？』

『对、对！』

院长点头，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推起岩石。「一、二、三！」我发号施令，三人呼吸一致，用力推石。我们使出全力，其中以三人之间最娇小的玛亚喊得最大声。

「安娜！我们一定会救你！我绝对会救你出来！」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在我身边。

身为村民的他看了眼我和玛亚，深深一呼吸，二话不说推起了岩石。

接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年男子站到他身旁，中年男子隔壁则是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女子。在他们对面，出现了一个体格壮硕的年轻人，然后……

不知不觉中，我们身边围满了人。他们出于自己的意志，一个接着一个推起岩石。他们和玛亚一起，合力推石。

五人……十人……人数逐渐增加，不论男女老幼，被雨水和烂泥弄脏身体的人们与玛亚共同奋力推动岩石。

「一、二、三！」

在我的号令下，全员呼吸一致。尽管我是以日语发号施令，所有人全配合得天衣无缝。

原本稳如泰山的巨石总算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一、二、三！」

全员齐心协力。

在衬民卖力的呐喊声中，岩石往旁边一斜，滚向另一头，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从瓦砾堆上被推了出去。

我耗尽力气，一时说不出话，院长于是代替我指挥前来帮忙的村民。

『有个小孩子被压在这下面！请帮忙把她挖出来！』

在场所有大人不约而同地动手清理土石，搬走瓦砾。他们深信安娜就在瓦砾堆下，相信玛亚的话。

然后，从众人动手挖掘的洞穴下头，终于传来女孩子的啜泣声。

『安娜！』

院长大叫，安娜也跟着在洞里哽咽地回了声『院长』。

接下来的救援没花多少时间，聚集在此的村民合力以加倍的速度清理土石。

不久，安娜顺利从瓦砾堆底下被救出。她在被救出时，仍小心翼翼地抱着厚重的毛毯。

我后来才得知，仓库里收有好几条老旧的毛毯，那些毛毯减缓了冲击力道，安娜因此得以幸免于难。

安娜被救起后哭着抱住院长，周遭村民纷纷鼓掌欢呼，其中甚至有人大叫「这是奇迹啊」。

促成奇迹发生的玛亚则是站在远离人群处，开心地望着安娜与院长相拥。

「辛苦你了。」

我说，玛亚微微一笑。

「文哉。」

玛亚的脸上满是烂泥……以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口吻轻声低语。

「我很庆幸自己是魔女的女儿。」

她以魔法拯救了一条小生命，对于自己与母亲之间的连系涌起万分感谢。她守望着安娜平安无事的身影……然后全身无力地瘫倒在我身上。

「玛亚！」

我急忙抱住她的盾，撑起她娇小的身体。好不容易免于瘫倒在地的玛亚躺在我的臂弯里，喘不过气似地仰起头。

「不要紧，我只是魔法使用过度，有点累了。」

她为了听见安娜在地下的声音，耗费了不少魔力，而她从未如此剧烈地消耗魔力。她苍白的脸庞以及急促的呼吸，无不显示她为救安娜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你可以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我只是想救出安娜。」

她在我怀中扬起满足的微笑，看着她爽朗的笑容，我忍不住脱口说出此时心中的想法。

「你真的很喜欢人类呢。」

……为什么呢？我无心的话语似乎触动了玛亚的心弦。她颤抖着摇了摇头，接着频频点头，止不住满面的泪水。

「我……喜欢人类吗……」

她泪眼汪汪地问我。我正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有人走了过来。

走过来的是满身烂泥的院长。

院长俯视我怀中的玛亚，递出破烂不堪的毛毯。

『安娜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院长跪在水洼中，轻轻将毛毯盖在玛亚身上。毛毯虽然破烂，看起来却非常温暖。

接着，院长伸出堆满皱纹的手，握住了玛亚的手。

『……对不起……谢谢……』

我在院长的声音中听见了爱意。

院长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便不发一语地离去。她的神情依然严峻，眼瞳里却散发出慈祥光芒。

「……文哉。」

玛亚一边目送着院长离去的背影，一边倚偎在我的胸膛。

「我…………」

她的双眸湿润，语声轻颤。

「我其实想跟大家好好相处。」

她睁着被泪水沾湿的眼眸向我泣诉。

「我想交很多朋友。」

我点头，握住玛亚的手，让她冰冷的小手感觉我手中的温暖。

我用手为她取暖。

「玛亚……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我不知道这么做可以改变什么，说不定还会带给玛亚更深的痛苦。

但我就是没办法放任她继续这样下去。

玛亚的心伤——我希望能为玛亚粉碎她内心的那堵高墙。

所以——

「我们还是一起去你出生的村子吧。」

那里有她和母亲生活的回忆，有她和朋友玩耍的回忆。

那里不只有痛苦的回忆，应该还有很多幸福的回忆。

那里应该有远比被我摸头更美好的回忆。




6 我与真相与魔女的再会
旅程进入第六天，我伴随步伐沉重的玛亚，走向她过去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土地——在魔女引起的山崩中惨遭掩埋的村子。

这趟旅行的目的是为了找寻下落不明的老爸，从这目的看来，我们现在似乎是在绕远路，不过我完全不想放弃。

救老爸重要，但是救玛亚也一样重要。

当然，我不会放弃找寻老爸的行踪。我要救玛亚，也要救老爸，这是我当前的目标。

在我的说服下，玛亚总算愿意走这一趟。

「……绕完这趟路后，我们得不眠不休地走到雪山。」

听见玛亚毫不留情的这一番话，我点头，结结巴巴地应了声「噢、好」，开始了第六天的旅程。

我跟随踩着沉重步伐走在前头的玛亚，登上险峻的山路，辛苦地爬过起伏剧烈的山坡，没空休息，没有半句怨言，埋头一路前行。

我默默走着，察觉到玛亚的脸色异常阴郁。

「你这么不想去吗？」

我边走边问，玛亚微微点了下头，神情依然阴郁。

「村子因为山崩全毁，现在去也没用，反正什么也没留下。」

玛亚委婉散发出「不想去」的气息。我们要去的是在玛亚心中留下创伤的地方，我能理解她不想靠近的心情。

「山崩后你有回去过吗？」

「……没有。」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那地方还留下什么，你又没靠自己的眼睛确认过。」

我刻意挖苦，玛亚瞪着我，目光里满怀恨意。我没有因为她的瞪视移开眼神，她终于认输似地轻叹口气说道：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啊。」

「……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呢？」

她眺望远处山坡，板着一张脸问道。

「应该是因为我很温柔吧。」

我半开玩笑地回应，她又凶狠地瞪了我一眼。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我耸了耸肩，认真答了句「不知道」，玛亚听了不满地瞪着我。原来不管回答什么都会被瞪啊。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是个跟笨蛋一样的大好人，正确来说就是个笨蛋啰。」

「你应该要说是个『大好人』吧。」

玛亚无视我的抗议，快步走上斜坡。她还真任性啊——我心里如此想着，赶紧加快脚步，免得被抛在深山里。

现在回想起来，玛亚不像之前纬是沉默不语。刚见到她时，她不只寡言，也不太显露情感，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这表示她稍微对我敞开心胸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让人有点开心。

我边想着，不经意记起当初与她相遇的情景。我在镇上偶过路过的玛亚，之后发现她是老爸的向导，在她家住了下来，看着她吃鲷鱼烧的模样想起蜜菈……

对了，我不时会在玛亚身上找到蜜菈的影子。

「……或许就是这样，我才会放不下玛亚。」

走在前方的玛亚像是听见我喃喃自语，猛然停步，回过头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抛来询问的视线，我于是苦笑答道：「我一定是把你和蜜菈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才会放不下你，想帮你的忙。」

「蜜菈？我记得那是和你住在一起的魔女……你说过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女孩子……」

她用看不出表情的冰冷面孔凝视着我。

「……那个蜜菈和我这么像吗？」

「你们一点也不像。」

我开怀大笑，玛亚一脸失望。

「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们的外表和个性完全不同，可是我常把你们看成同一个人。」

我想带给蜜菈幸福，但因为种种因素相隔两地……所以我才会看着玛亚想起蜜菈吗？

「换句话说，我是蜜菈的替身啰。因为你喜欢蜜菈，我不过是托她的福而已。」

「你才不是什么替身呢。」

我清楚地告诉玛亚，这件事我有绝对的自信。

玛亚针对这点没再多说什么，倒是问起了其他事情。

她低垂着头，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情感不显露在外，我却觉得她有点像是在生气，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

「……你为什么会和蜜菈分开？」

「魔女应该在魔女乐园生活，才能得到幸福……我希望蜜菈能过着幸福的日子，所以把她送到乐园。」

「魔女乐园？那是什么？」

凡事漠不关心的玛亚，难得展现出强烈的好奇心。

看来她对魔女乐园一无所知，我似为她应该是对自己的出生背景有兴趣，于是尽可能详细解释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有棵绽放白花的大树，白花便是乐园入口。

人类无法进入乐园，因此乐园只有魔女生活其中，是个和平乐土。

据说，消失在乐园里的魔女，再也无法回到人类世界。

「不过，我不觉得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只要人类与魔女能和平共处……只要人类与魔女共存的世界到来，总有一天，我们一定……」

我尽我所知，向玛亚说出关于乐园的一切。

「魔女乐园……」

听完我说的话，玛亚点了好几次头。一会儿过后，玛亚忘记我的存在，悄声道出真心话。

「……要是到了乐园，我也能获得幸福吗？」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们踩着前往秘境的山路。

我走在宛如出现在动作片里、像画一般的断崖绝壁，双手双脚全贴在无处挡风的裸露岩壁上。

往悬崖下瞧，下方是幽深山谷，雨季使河水暴涨，造成河川水流湍急。溪谷撕裂大地，沿着山脉无尽绵延……

不行，光是往下看就宛如身处高楼，令人目眩。我没有惧高症，不过在这么高的悬崖上没有栅栏，也不靠绳索前进，还是让人忍不住脚软。

尽管可以踏着利用悬崖的落差和突出的岩石形成的小路前进，路宽却勉强只能容一人通行。走在这么不稳固的路上，只要一个不小心，随时可能摔落谷底。

「不用怕……只要不往下看就行了……」

我一再安抚自己，缓缓沿着山壁行走。

不过，愈不能看就愈想看，这是人之常情。明知不看就没事了，我还是瞄了一眼悬崖底下。深不可测的高度带给我彷佛被吸入谷底的错觉，身体朝山谷不稳地晃了一下，我连忙牢牢趴在岩壁上。

在由悬崖岩壁形成的小路上，我在风中紧贴岩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缓慢挪动了下脚尖。

「玛、玛亚？我问一下哦，你确定这条路没错吗？」

「对。」

玛亚答道。就连她这个登山高手也不得不把手贴在岩壁上，慎重地一步步前进。

「不、不过，不走这么险恶的山路就到达不了的地方，真的会有村子吗？」

「我幽生的村子是个人迹罕至，与世隔绝的地方。」

正因为与世隔绝，魔女——玛亚的母亲才会选择在那里落脚吧。这么一想，彷佛阻止人类入侵的险峻山路，正可以证明我们已逐步接近魔女的住处。

「村子毁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走过这条路。这里大概已经好几年没有人走动，久而久之就荒废了，也没有再维修。」

「走、走在这种路上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这附近常有荒芜的山路……」

走在前方的玛亚冷不防停下脚步。她怎么突然停了下来呢？我循着她的视线望向前方。

岩石上的小路在中途断成两截。

前方的路断了约一公尺的距离，再过去又是一条普通的小路。换句话说，我们如果不跳过这段一公尺左右的空隙，就没办法继续前进。

「玛、玛亚？这条路……」

「应该是悬崖崩塌的时候被落石砸毁的吧。」

玛亚像是此时才知道路断了，既然久未有人使用，照理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趴在岩壁上，偷偷瞄了一眼悬崖下方。谷底溪流宛如模型一般，站在一旦掉下去必死无疑的高度，我不由得浑身颤抖。

不可能。就算是在平地可以轻松跳过的距离，在这么高的地方只会让我怕得不敢跳。玛亚像是看出我的胆怯，于是开口询问：

「怎么办？要折回去吗？」

提出这问题的玛亚本人似乎期望能够折返，不愿前往在她心中造成阴影的村子。

不过——

「我不要回去。」

我紧趴着岩壁，展现男子气概，坚决反对。

我沿着岩壁缓缓前进，在窄路上与玛亚错身而过，走在她前方。我走到接近路断掉的地方，盯着一公尺远处的小路。没问题，这么点距离难不倒我。

「文哉，你还是别逞强了，万一失败……」

玛亚劝我停步，不知是担心还是不想继续前进。

「不用担心，我过得去！」

我大叫着像是在鼓励自己，一鼓作气跨出了脚步！

我的身体跃上半空中，也许是紧张害得我动作僵硬，跳跃的距离不如预期，好险右脚还是勉为其难踏上一公尺前方的小路，就这么——

轰的一声，谷底吹起的强风托起我的身体。

已经着地的右脚离开地面，矢去平衡的我顺势往后倒。

「文哉！」

玛亚近似惨叫的惊叫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为了避免掉落深渊，赶紧抓紧岩壁，幸运地抓住了突出的岩石，以双臂承受全身的重量。险些落进山谷的我拚命伸长右脚，好不容易踩上了对面的小路。

惊险地跳过空隙后，我用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当场瘫坐在地。一回头，玛亚脸色苍白，我于是故作平静地向她大喊：

「你、你你你看，一、一点……问题都没没没有吧。」

我根本装不来。不知是错愕还是因为看见我颤抖着声音逞强而感到安心，玛亚用力呼出屏住的气息。

「来、来吧，玛亚，你也过、过来吧。」

我虚张声势，朝玛亚伸出手。只要我伸手拉她，她不可能跳失败。我带着这样的念头伸手，玛亚也把手伸了出来——接着猛然停下动作。

她缩回了伸出的手。

我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于是我更坚定地伸出手，抓住并且握紧她颤抖的手。

「走吧，你如果害怕一个人过去，我会在旁边陪你。」

听见我的话，玛亚抬头以湿润的眼瞳仰望着我。在我手中的娇小手掌有些发颤，令我不禁怀疑玛亚本来就是这么脆弱的女孩子吗？

「……你会陪我吗？」

在玛亚虚弱的语气中，我肯定地点了个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抛下我吗？」

在玛亚的哽咽声中，我明确地点了个头。

她握住我的手，脚往地上一踹，轻盈跳过崩毁的道路，扑进我的胸膛。她娇小的身躯在我怀中，宛如羽毛般轻薄。

我们手牵着手，迈开步伐。

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她害怕，不敢往前走，害怕去面对母亲的所作所为。

我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在抵达村子前，我就这么一路握着她的手前进。

走过断崖绝壁的险峻山路，眼前豁然开朗，我忍不住惊叫出声。

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延伸出一片明显有人耕种的田地。栽植作物的田地深处，数间小屋鳞次栉比，悄然而立。

简朴的屋子明显飘散出有人在此生活的气息。该不会有人住在这地方咀？刚才才走过可称之为通往秘境的断崖绝壁，居然有人在秘境里生活，我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眼前的景象不是梦境也并非虚幻。屋子里传来孩童的嘻笑声，这地方……在秘境深处发现的这些小屋子确实有人居住。

可是，他们为什么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呢？我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些人难道是残存的村民吗？」

尽管谣传村子因为山崩全毁，实际上也许还有人幸存。或许，幸存的生还者自力救济，在这块与世隔绝的土地上过起离群索居的生活。

「一定是这样没错，有人从那场山崩中活了下来！走吧，玛亚！我们去找那些生还者聊聊！」

我积极提议，玛亚却铁青着脸，摇了摇头。

「……不行，我做不到。」

玛亚怯生生地垂下双眸，嘴里挤出微弱的声音。

「他们如果真的是幸存者……一定很痛恨引发山崩的妈妈，作为女儿的我要用什么脸面对他们呢？」

「你不需要在意这些，你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啊。」

「那些家人和朋友遇害的人可不这么想。」

看见她苍白的脸庞，我吓了一跳。

我想起在她长大的村子里，村民如何对待她，想起她是如何忍受那些歧视折磨。

对了，玛亚的成长过程肯定摆脱不了阴影，身为「杀人魔女的女儿」，总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没办法再走下去了，我不想再往前走。」

尽管害怕，玛亚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说的没错。我到底逼她做了什么。

只因为有人幸存，我就要拖着不愿前进的玛亚，把她推到痛恨魔女的人们面前吗？难道我打算大声向家人被魔女杀害的人们宣告：「她是魔女的女儿，你们承受了多少痛苦，请告诉她」吗？

「……对不起。」

我老实向惧怕的玛亚低头道歉。

「你说的对，接下来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了。」

「……咦？」

「你待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我不能带玛亚进村，但我也不能历尽艰辛来到这里却空手而蹄，毕竟这里应该遗留着玛亚和她妈妈的回忆。

我留下她，转身正准备离去时——手臂却被拉住，整个人往后倾。

怎么回事？我望向背后，发现玛亚伸出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呃，玛亚？」

「……不要。」

玛亚噘起嘴嘟囔，视线没有放在我身上。

「你答应过不会抛下我，会陪在我身边。」

「可是我现在要去找生还的人……」

「那好吧，我也跟你一起去。」

「咦？你刚才不是说没办法……」

她紧握住我的手，目光严肃地凝视着我。

「我自己走不下去……可是有你在身边，我一定做得到。」

她在说着这话的同时，手仍在不停颤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可以继续往前走。

所以我用力回握她的手。

「玛亚……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注视着玛亚的眼眸，她默默点了头。

她下定了决心。我们牵着手，一步又一步缓慢而确实地接近小屋。一路上，我使劲握紧了她颤抖的小手。

我们站到了小屋前，我牵着玛亚的手，放声大叫：

『抱歉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

也许是听到我的声音，一个白发老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堆满皱纹，一头白发，一脸白须，个子矮，手脚瘦削。老人弯腰拄着拐杖走来，一看见我们便猛然停步。

『你该不会是……』

老人两眼毫不顾虑地直盯着玛亚，玛亚怕得躲在我背后，老人于是为了仔细端详玛亚，走上前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老人为什么这么在意玛亚？

「……文哉？」

躲在我背后的玛亚战战兢兢地露出脸。

这时，老人与玛亚目光交会，顿时双眸圆睁。

『果然是你没错！你长得和你母亲像极了！』

老人对着玛亚的脸庞兴奋大叫，其他村民闻声一个又一个走出屋外。约十来个男女家是看到了什么珍禽异兽，纷纷朝我们这两位访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我背后的玛亚把身体凑近了我的手臂，我从她手中感觉到恐惧。

我察觉情况不妙，犹豫着是否该带玛亚逃离这地方。但我还没来得及行动，老人便指着玛亚高声大喊：

『她是魔女的女儿！』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玛亚身上。

在十来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和玛亚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接着，老人在我们面前缓缓抛出拐杖……

……然后当场跪下。

『太好了……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老人瘫坐在地，感激涕零似地从喉间发出呜咽声，那副模样简直像是在感谢老天爷保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解地发问，老人看着玛亚的脸，哽咽着回道：

『我以前是这附近村子的村长，山崩发生的那一天，是你的母亲救了我们大家。』

村长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握住玛亚，娓娓道出真相，语气里充满感激。

『因为魔女，我们才能活下来。』

※　　※　　※

那一天的一场山崩，改变了众人的命运。

大雨中，玛亚的母亲不顾暗夜漆黑，一路赶往村子。

她害怕自己的真实身分曝光。她知道人类对魔女的看法，她了解人类对待魔女的态度。

正因为如此，她把女儿赶出家门。万一自己出事了，还能保住女儿的平安。

『我得快点……在谣言传开前，我得赶快想办法补救……』

魔女的身分一旦被拆穿，女儿玛亚也可能遭到波及。她为了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即使冒着滂沱雨势也要极力奔走。

不久之后，她跑到了村子里，望见一片骇人景象。

——村子原本所在的地方遭大量土石掩埋。

『呼……呼……不会吧……？』

在雨中一路狂奔的魔女跌跌撞撞，蹒跚走在土石上。

山崩的发生纯属偶然，魔女跑到村子里时，村子已经被土石吞没。那是场偶然的不幸意外。

魔女愣望着突如其来的炎变，四处寻觅村子留下的痕迹。

这时，她发现了一个脚被压在岩石底下，动弹不得的女子。

『你还好吗？』

她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施展魔法。

她施展「让肉体脱离物体的魔法」，藉此将女子的脚拖出岩石底下。

『你已经安全了，振作点。』

对着虚弱不已的女性，她轻柔—而且坚定地出言鼓励。

获救的女子接着握住魔女的手，含泪哭诉。

『我儿子……在这下面，我儿子还在家里……』

魔女闻言点头，立刻施展魔法潜入地底。

女子说的果然没错，有个小男孩困在被土石掩埋的房子里。她为救男孩施展魔法，和男孩一起穿过土石，钻出地面。

『妈妈！』

逃过一劫的男孩抱紧了衰弱地瘫在一旁的母亲。

看着这对相拥的母子，魔女想起挚爱的女儿，由衷认为「他们能获救真是太好了」。

『谢谢……谢谢……』

女子哭着抱住儿子，一再向魔女道谢。她这一生总是尽量避免与人类接触，受到人类的感谢，她不由得高兴地扬起微笑……但又立即板起脸，环顾周围。

——还有很多人被活埋在土石底下。

能救出这些人的只有自己。

相拥而泣的母子映入她眼帘，令她想起自己逼走的女儿。想保护自己珍惜的人……这份心愿不论魔女或人类都是一样。

她没有迷惘，施展魔法潜入地底，把那些受困在土石堆里的人一个个拖出地面。

好几条性命因此得救，不过，还是有许多人未能幸运获救。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放弃，在魔力耗尽前坚持一次又一次，不停潜入地底搜索。

在持续使用魔法好几个小时后，她救出在地底深处哭泣的小女孩，魔力也在同时耗尽。

魔女的魔力可谓生命的泉源。

她不顾生命危险持续使用魔力，身体状况迅速变得衰弱。

她不支倒地，因她获救的人们纷纷围在她身边，试尽各种方法要救回她的性命。

然而，他们竭尽所能，还是救不回生命垂危的魔女。

『阿姨，不要死！』

最后获救的小女孩紧抓住躺卧在地的魔女，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救起的小女孩是谁。

——她是玛亚最要好的朋友。

魔女想起自己赶到此地的理由。

对了，我是来见这孩子的，我得想办法让她保住秘密……以免自己的真实身分曝光……好让玛亚能幸福地活下去……

在朦胧的意识中，魔女轻抚少女的头。

她向泪流满面的少女悄声说道：

『……你能替我保守秘密……不告诉别人我是魔女吗？』

嗯、嗯，少女哭着点了点头。

小女孩答应后，魔女满足地微笑，静静阖上了眼睛。

※　　※　　※

听完村长的叙违，玛亚双手捣脸，肩膀发颤，沉默无言。我一时说不出话，默默抱住了玛亚娇小的肩膀。

她不发一语，在我的怀抱中将头埋入我的胸口。

『魔女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村长代表全体村民，向玛亚致意。

『所以我们一直在找你，魔女的女儿玛亚。我们只能以这个方式报救命之恩。』

但是，当他们找到魔女家时，玛亚已经不见踪影。

『我们一直挂念着她的女儿，不过我们失去家与家人，根本自顾不暇，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找她失踪的女儿。』

况且，他们答应魔女会「保守秘密」，实在不知该从何找起。

这时，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在发生山崩的这块土地上建立一个新的村子，等魔女的女儿回来后，再告诉她真相。在那之前，他们会共同守护这个村子，合力活到魔女的女儿回来的那一天。

『终于……我们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村长涕泪纵横，完全不顾旁人目光，聚集在周围的人群也纷纷传出啜泣声。

在这个村子里，每个人都打从内心喜爱魔女。

我抱着玛亚颤抖的双肩，环视四周。

……在感激涕零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站在村长身边的女孩子露出了柔和微笑。

那是个朴素的女孩子，年纪与玛亚相仿。她微笑着，凝视玛亚的目光中流露出怀念之情。

我看过这个女孩子。

「玛亚。」

我唤了一声，怀中的玛亚总算抬头，双眼泛红地仰望着我。

我默默用视线指了指前方。在我的催促下，她看向站在眼前的少女。

少女的目光与玛亚交会后，眼眶终于泛起泪光。

『玛亚……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

她温柔微笑着，敞开双手。我听见玛亚倒抽了一口气。

我往玛亚的背上轻轻一推，玛亚于是顺势向前踏出一步，接着朝少女冲了过去。

少女的名字是奈娜，是玛亚最好的朋友。

『我要给你看一个东西。』

奈娜说着，带我们走到村子外头。

我们跟随奈娜走入低矮树丛，她到底想带我们到什么地方呢……我不解地望着奈娜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问起走在身旁的玛亚。

「你待在我身边没关系吗？你可以去陪好久不见的朋友聊天散步啊。」

「……」

她面无表情地接近我，轻轻拉了下我的衣摆。

她没有看着我，只是压低了音量，悄声说道：

「我也想和奈娜聊天，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知道朋友之间要聊些什么。」

她别过头，难为情地轻声低语。

呃，也就是说，她一直避免与人来往，忽然见到朋友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噗哧。她因为怕生而手足无措的反应实在太好笑，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不许笑，我可是很认真在烦恼的呢。」

「抱歉抱歉，不过你用不着烦恼，就算是胡言乱语也没关系，朋友之间本来就是可以轻松交谈的啊。」

「说是这么说……」

「唔，该怎么说才好呢。你不用刻意找什么有趣的话题，因为和朋友聊天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趣了，顺其自然就好啰。」

她不服气地皱紧眉头，像是不满意我的解释。

没办法，事到如今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决定采取强硬手段，毫无预警地用力推了下玛亚的背。

「啊！」

玛亚被推飞了出去，跌跌撞撞地冲到奈娜身边。

奈挪看见玛亚突然冲到身旁，吓了一跳，又马上「呵呵」轻笑。

玛亚瞪着我，脸上满是「我被笑了啦！」的怒意，我随即以眼神表示「那可不关我的事」。

『玛亚。』

……奈娜轻轻笑着，挽起玛亚的手臂。玛亚与轻笑着的奈娜眼神交会，脸色愈来愈红。

之后，害羞的玛亚始终不发一语，奈娜也没多说一句话。两人并肩走着，害臊地挽着手臂，不时相视而笑。

……望着两人亲昵的模样，我心想，这样就够了。

不是只有谈得来才算朋友，朋友之间即使没有交谈，只要陪伴在身边就能安心。

她毫不留情地踩我踢我，显得傲气十足，在朋友面前却乖巧惹人疼爱，简直是判若两人，要是她也能对我手下留情一点就好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走在前方的玛亚回头，目光比平常还要冰冷。

「……心电感应？」

「我不需要心电感应，只要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看来我把心情全写在脸上了，得小心一点才行。

『到啰。』

奈娜一说，我和玛亚同时望向前方。

刹那间，我们目瞪口呆。

刚才我们还走在荒地上，如今眼前已是一片辽阔花海。

这里海拔高，岩石遍布，是就算积了万年雪也不足为奇的险境。在这种地方居然有一大片花海……宛如奇迹，甚至是魔法。

『你还记得这里吗？』

奈娜牵着玛亚的手，进入花海。

我跟着她们走进花海，强烈的既视感随之袭来。没错，我知道这个地方，我看过这里。

我确实在玛亚的记忆里看过这地方，奈娜编了个花冠，玛亚则是编了条花环。

『当然记得，我们常一起来这里，妈妈最喜欢这里的花了。』　　

玛亚眺望花海，彷佛在缅怀往日时光。

不久，奈娜在花海正中央停下脚步。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积，造起了一座——

「好像墓地……」

玛亚听见我的低语，缓缓睁大双眸。她仰望奈娜，奈娜轻轻点了下头。

『这是魔女的坟墓。』

这是魔女救出的人们所建的，魔女的墓碑。

奈娜一定是还记得玛亚说过的话。玛亚编着花环时，曾告诉奈娜：「妈妈最喜欢这片花海了，她最喜欢这里开的花了。」

玛亚的母亲长眠在最爱的花海之中。

『不过呢，我听村子里的人说，魔女在那之后随着飘舞的白花，消失在风中。他们说，魔女没有死，她也许是回到「乐园」了。』

「妈妈……」

玛亚轻抚着石头，接着跪下双膝，将额头抵在墓石上，如依偎在母亲身上一般。

她的眼瞳湿润，额头抵着冰冷石头，朝墓碑亲吻似地悄声低语。

「……我回来了，妈妈。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在受人类喜爱的魔女，与受魔女喜爱的女儿久别重逢的这一刻，她道出了心中思念。

「我一直一直很想见到你……你现在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守护着我吧。」

受母亲喜爱的女儿毫不隐瞒地说出真心话。

从她的声音里，丝毫感觉不到对魔女的憎恨。

简短的一句话，清楚传达出对母亲的爱。

讨厌人类，憎恨魔女的少女不复存在。她只是一个关心朋友，喜爱母亲的普通女孩子。

『我……』

她哽咽地说出请求，额头依然抵在冰冷石头上。

『我想送个东西给妈妈……可以帮我吗？』

我们身为玛亚的朋友，自然不可能拒绝她的拜托。

然后，我们在竖立于花海里的石头上挂上三个花圈。

那是以魔女最爱的花编成的，充满爱意的花环——

「你其实可以留在村子里啊。」

踏着险峻山路，我如此告诉走在前方的玛亚。

我们在小村子里接受热情款待的隔天，便告别亲切的村民，神采奕奕地重新展开旅程。

「那个村子里没有人会歧视你，你就留下来在那里生活不是很好吗？」

「你那么想赶我走吗？」

板着脸的玛亚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过，为什么呢？她的表情还是一样冷漠，但已经感觉不到之前的尖锐。她像是走出阴霾般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真可惜，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在把你带到目的地前，我绝对不会擅自离开。」

「真是可靠呢。」

我苦笑着，心怀感激地接受玛亚的心意。

「……你在贼笑什么？真恶心。」

我一放心，脸上不自觉地扬起微笑。玛亚用看着变态的眼神瞪着我，她要怎么对我都没关系，不过最后那句恶心是多余的吧？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放心了。」

「放心？放心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啦。」

我的回答似乎惹恼了玛亚，她气冲冲地从斜坡上俯视着我。

「快说。」

她命令着我，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今天的玛亚一如往常。

在玛亚的命令下，我不甘不愿地老实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只是在想，我实在很难想像一趟没有你陪我一起走的旅程。」

「……」

哼，玛亚甩头向前，飞快地走了起来。她的速度实在太快，我甚至没有闲工夫偷看她的表情。

「玛亚，走慢一点……」

「吵死了，你安静跟着我走就行了。」

她的态度还是一样高傲……今天听来却莫名充满朝气。她的语气轻快，不，应该说是雀跃而且喜不自胜。

真要说起来，她根本不可能笑容可掬地开心谈笑。

「……文哉。」

走在前面的玛亚背对着我，唤了我一声。

她的语气凝重，完全没有刚才的雀跃感，我于是同样摆出认真的神情，专注聆听。

「……总有一天，魔女与人类能和平共处吗？」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我不加思索，马上给了答覆。

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人类与魔女能在这世上和平共处，我和蜜菈能一起生活的时代必定会到来。

「这世上有像你妈妈一样喜爱人类的魔女，也有像那个村子里的人一样喜爱魔女的人类，只要这些人愈来愈多，人类和魔女总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你认为这样的人会增加吗？」

「一定会。」

我回头望向来时的路，在村子出口处望见人影。

那里不只站着一、两个人影，村民们全在那里为我们送行。

或许是察觉到我停下脚步，走在前方的玛亚也跟着回头张望。

她注意到那些村民，我听见她屏住了呼吸。

「总有一天，魔女与人类能和平共处，我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送行的人群中，有个女孩子特别用力挥动手臂。为了让我们在远处也能看见她的身影，她持续不断地拚命挥手。

「……嗯，我也相信。」

我看见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玛亚，笑容满面地挥着手。

为了让村民们在远处也能看见她的身影，她持续不断地拚命挥手。




尾声 文哉与玛亚与魔女乐园
两人的旅程开始第七天。

赶在入山管制实施前，我们……伫立在一片银白世界。

一早出发时，身边只有零星的万年雪，才不过走几公里就进入了银白世界，真不愧是秘境。

一望无际的雪白绒毯上只有我和玛亚的脚印，宽广的雪原里只有我们两人的成串脚印，这景象实在像极了电影里的场景。

只可惜，此时的我没有多余力气欣赏这幅有些凄凉的梦幻景色。

毕竟这里是世界最高峰的山岳地带，雪地难行，山壁陡峭，高山空气稀薄。这一带在万年雪的覆盖下，即使白天气温也维持在零度以下，可谓现代秘境。

我穿了好几层防寒衣，吁出白色气息，费力地一步又一步走在雪山上，根本无心欣赏周围风光。

「我快不行了……好累……好痛苦……」

「你一直喊累只会让自己更辛苦。」

走在前面的玛亚朝满嘴怨言的我瞪了一眼。

一个星期的旅行下来，我也大概摸清楚她的个性了。

她还是板着那副像在生气的脸，其实是在担心我。她说起话来毫不客气，其实是想鼓励我。她本性温柔，只是表达情感的方式有些笨拙。

证据是她一发现我放慢脚步，便停了下来，冷漠地问了句：「要休息吗？」

这时她要是显得一脸担忧，给人的印象势必会大不相同，不过她不论何时都是那副冷淡的态度，非常有个人风格。

「虽然累，可是不要紧，走吧。」

「……好。」

她冷漠地应了一声，接着继续前行。

如此顾虑我的想法，也许是她表现体贴的方式。毕竟目的地近在眼前，就算再怎么辛苦，再怎么疲累，我也不会在此停下脚步。

旅程即将接近终点，那里就是老爸失踪的地方。

再过不久，这附近就要禁止入山。在那之前，我要尽力寻找，找出老爸的去向，找出他究竟消失在何处。

老爸到底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就是这里。」

不晓得走了多久，就在我心无旁骛地埋头踏雪前进时，玛亚突然叫住了我。

在一无所有的雪原中央，她指向脚下。

「我就是在这里和你父亲分散的。」

我终于抵达了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在经历许多艰难后，我总算达成目的……可是我心中完全没有喜悦。

这也难怪，我的目的不是抵达这地方，我来是为了寻找在这里失踪的老爸，只是走到这里就心满意足未免嫌太早了点。

我站在玛亚身边，环顾周围，映入眼帘的只有纯白雪景，别说老爸的踪迹了，连生物的气息也感觉不到。

「光是这么站着也无济于事。」

我搜寻周围，试图找出与老爸相关的线索。

老爸遇难将近一个月，当地人在这段期间也曾组成搜救队进行搜索，老实说，找到新线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

「你是在这里和我爸爸分散的对吧？可以告诉我当时的详细情形吗？」

我问起玛亚当时的状况，她一边回想，一边缓缓道出当时的状况。

「我们为了越过山头，经过这里时，他突然说『魔女乐园应该就在这附近』，之后人就不见了……」

「魔女乐园？」

老爸路过这里纯属偶然。他不是特地到这地方，却不知何故确定「魔女乐园就在这附近」。

……他一定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他一定是发现了和魔女乐园相关的什么东西。

那么，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想不出答案，仰望雪云苦恼，此时，一阵强风猛然呼啸而过。

白雪在风中纷飞，化成细雪袭向我们。我穿着防寒衣，连忙用双手手臂遮住全身唯一曝露在外的脸部肌肤。

这时，我从手臂间的缝隙窥见随风飞舞的雪花……不，不对，那不是雪花！

我当场坐在雪上，双手撑在地上，降低视线凝视雪白地面。

「怎么了？」

我莫名其妙忽然跪地的举动，惹来玛亚讶异的眼神。

接着，我把脸凑近地面，像是要舔雪似的，专注到甚至忘了回应。

……找到了。我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捏起落在雪上的东西，玛亚见了纳闷地偏过头。

「那是什么？」

「花瓣。」

宛如在沙漠里找到一小粒沙金，我在积雪的原野里发现一小片纯白花瓣。

我记起第一次见到蜜菈，也是最后与蜜菈告别的地方。

那里绽放着花朵。朝天耸立的大树树枝上，绽放着美丽又虚幻的白花。白花出现的地方，正是通往魔女所居住的乐园入口。

「这片花瓣是从哪里……」

我望向风吹来的方向。漫天飞雪阻碍视线，雪雾的另一头一片模糊。不过，我注意到风向是沿着山坡往下吹。

「这里。」

我像是被磁铁吸引，沿着山坡走向起风处。

花瓣乘风飞来，只要往风吹来的方向走，一定能……

「文哉！」

我独自跨出步伐，玛亚抓住了我的手，逼我停步。

玛亚唤着我，声音里尽是慌乱。她不擅长表现出内心情感，此时的声音却难得流露出不安。

她拉住我，眼神显得十分顽强。

「……你不会消失吧？」

玛亚在害怕，她怕我会和老爸一样突然消失，所以紧抓住我不肯放手，以免失去我。

她坚持留住我的目光彷佛随时会落下泪水……我于是伸出手，隔着防寒衣摸了摸她的头。

她平常总会生气地挥开我的手，此时却没有对这样的举动表达出厌恶。她乖乖被我摸着头，仰起湿润的眼瞳凝视着我。

「……你不会消失吧？」

「不会。」

「真的吗？」

「当然，我不会不跟你说一声，就擅自消失。」

说着，我放开玛亚握着我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我把她娇小的身躯拉近身边，指向远方起风处。

「我爸爸找的地方就在那里，那里大概就是我们这趟旅程的终点。」

我用力握住玛亚的手，以防意外失散。

「……玛亚，你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玛亚也紧紧地回握我的手。

「……嗯，我要一起去。」

我们牵着手迈开脚步。

走往风吹来的方向，在无人雪原中，留下两人的脚印——

那里是个有巨大岩石包围的洼地。

岩石上的积雪化为冰壁，从四面八方围绕洼地。在积雪、岩石、冰壁环绕的平地中央，有个朝天耸立的巨大雪块。

……不对，那不是雪块，那是一棵树，一株朝天耸立的纯白大树。

走近一瞧，大树上长满茂密绿叶。积雪覆盖枝叶，将整株树隐藏在雪白之中。

「这种地方居然有这么大一棵树，真难以置信。」

玛亚低语，我深感同意。

海拔愈高，植物愈难生长。在我们走过的山路上，愈接近山顶，植物也愈低矮，不知从何时起，身边尽是低矮灌木和高山植物，进入雪原后，更是看不见任何一种植物。

植物无法在高山上生长，也就是植物的生存界线。

可是，这棵大树在接近喜玛拉雅山顶的雪原长出了茂密的绿叶。

这现象显然不符常理，无法以科学根据解释，只能归因于奇迹，或是魔法的力量。

我牵着玛亚的手，仰头定睛细看眼前大树，确认有许多白花开在积雪的枝头上。在积雪的深山里，花儿独自盛放。

此时，一阵风吹来，在雪地上吹起大量白色物体。

那是多不胜数的花瓣。从大树上散落，埋在雪原里的几百、几千片花办伴随细雪随风翻飞。

阳光穿透云间，漫天飞舞的细雪与花瓣围绕大树，闪烁耀眼光芒。

在光芒环绕的大树——枝头上，有无数的花苞同时膨起。

一朵又一朵……花蕾接连绽放，闪亮的大树在我眼前开满了白花。

银白世界、冰壁、纯白大树、闪耀光芒的细雪，还有盛放的白花——

「好美……」

我愣立在大树前，沉迷于梦幻的景象。

这就是老爸找寻的景色，他经过长年追逐，总算见到的景象。

「文哉？你怎么哭了呢？」

身边的玛亚抬头仰望，担心地轻声问着。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自己流下了泪水。我擤了擤鼻子，揉了揉眼睛。

「奇怪？怎么会这样呢，我并不觉得悲伤啊……」

面对可以庄严两字来形容的景象，我似乎想起了蜜菈，想起了老爸，想起了玛亚，想起这趟旅程……各种情绪瞬间涌现，令我不由得百感交集。

「文哉……」

「别担心，我没事。」

我逞强地笑了笑，只是噙着泪水的鼻音听起来不太有说服力。

我拭去泪水，试图藉由抚摸玛亚的头抚平情绪。摸摸摸，玛亚又是惊叫着「啊」，又是叫我「住手」，我完全不在意，还是不停地摸。摸摸摸。

嗯，总算冷静点了。

「好！去找爸爸吧！」

「……」

面对我的十足干劲，玛亚没说什么。

我往旁边一瞧，玛亚正双手压头，眼瞳泛泪地瞪着我。

「你、你可以帮我找吗？」

「……好。」

她按着头，勉为其难地在附近找了起来。

我放下心，也跟着玛亚一起找寻老爸留下的踪迹。

我们就这么找了许久。

我们来回仔细调查，直到大树旁踩满了脚印，最后得到一个结论。

——这地方没有任何显示老爸曾经停留的痕迹。

「真可惜。」

玛亚的神情阴郁。

神奇的是，我居然没有特别感到失落，不仅如此，我甚至有些放心。

「……在这趟旅途开始的时候」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摆出开朗的态度，回应同情我的玛亚。

「我知道爸爸可能已经死了，也许这一趟我找到的会是爸爸的遗体。」

抵达这里时，我有这么一个想法。

老爸也许在见到这幅景象后感到心满意足，因为终于达成长久以来的心愿，满足地认为就算在这里结束旅程也无所谓。

他会不会挑选这株美丽的大树作为人生终点了呢？

「不过，这里没有发现爸爸的遗体。他在来到这里后，又出发往别的地方去了。」

老爸没有在此满足地停下脚步。

他并未因此满足。他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自由追梦人，此时必定也正追逐着梦想，在世界各地旅行。

「他还活着，我想你的妈妈一定也是一样。」

来到这里后，我肯定了这一点。

所以，与玛亚的这趟旅程不是白走一趟，绝对不白费功夫。

「谢谢你带我到这里来，谢谢你和我一起旅行，玛亚。」

我在无意识中脱口说出心中昀感谢。

玛亚惊讶地盯着我，眼眸微微湿润……然后转过身。

不知道算不算回答，她低吟似地应了几声「噢……」、「嗯……」，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以对。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包括她那笨拙的反应在内，一举一动都非常符合她的个性。

然后，我笑着仰望大树。

满树的白花在阳光下灿烂盛放。

……我知道。这株绽放白花的大树是通往乐园的门扉，这里就是乐园的入口。

「你之前问过，『要是到了乐园，我也能获得幸福吗？』」

我轻声向背对我的玛亚说道。

「这地方能实现你的愿望哦。」

玛亚的背脊一颤。

她这一辈子受尽人类疏远、轻蔑、歧视。她的身上流着魔女的血，这个世界对她极不友善，只要活着，她就必须忍受偏见、鄙夷、无谓的中伤。

继续留在人类的世界，玛亚真的能获得幸福吗？

这里或许原本就不是她该待的地方，我要是认真为玛亚的幸福着想，就应该——

「魔女乐园……那里没有讨厌魔女的人类呢。」

背对我的玛亚缓缓抬头，仰望纯白大树。

我点头，站在玛亚身边仰视大树。

「这棵树上所绽放的白花就是乐园入口，你身上流着魔女的血，要进入乐园不成问题，这么一来……」

即使继续待在人类的世界，带给玛亚的也只有不幸，既然如此……如果我真心为她的幸福着想……

我凝视她的侧脸，她目光严肃地回望着我。

为了说服玛亚，也为了让自己接受，我继续说道：

「这么一来……只要进到乐园，你一定可以与妈妈重逢。」

蜜菈哭泣的脸庞不经意掠过脑海，她哭喊「我不想和文哉分开」的模样历历在目。

「……文哉，告诉我。」

玛亚在我身旁仰望漫天白花。

「你认为我应该去乐园吗？」

「乐园一定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和妈妈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对……只要到了那里，我就可以和妈妈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身旁的玛亚在雪上踏出声响，往前迈出一步，她往前——一步又一步地接近大树。

她把雪踩得沙沙作响，走近大树。

我按住手臂，目送玛亚的背影。我咬住牙，默不吭声，一心为玛亚的幸福祈祷。如果这是她的心愿——这么做是为了她好。

接着，她在伸手便能碰到树干的距离停下脚步。

在盛放的花海下，玛亚回望着我。

「文哉……」

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冷淡，非常符合她的个性。「就连这种时候也不忘板起臭脸啊。」我忍不住苦笑。

然后，伫立在大树底下的她——

我望见她背对大树，突然拔腿狂奔。

「文哉！」

她大叫着，朝我冲了过来。

她狂奔着——

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一路直冲。

「你这个大笨蛋！」

咦？什么？怎么一回事？我一时惊慌，朝我猛冲过来的玛亚俐落地往地上一蹬，一跃而起，一记飞踢正中我的脸！

「呜哇啊啊啊啊！」

吃了一记飞踢，我发出意义不明的惨叫声，和玛亚一起摔落雪地。

在雪地里狠狠地滚了三圈后，我猛然仰天倒卧在地。在我身边，飞踢向我的玛亚顺势多滚了一圈，接着呈大字形倒在地上。

我就这么愣望着天空与白云好一会儿……

「——你莫名其妙地在搞什么鬼啊！」

「那是我要说的话！」

我放声怒吼，玛亚也不甘示弱地马上吼了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去乐园了？你就这么想把我赶出这个世界吗？」

「可、可是，你想去没有人类的世界吧！那不是你的希望吗！」

「那是在和你一起旅行前的想法！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现在——」

她从雪中起身，扑向倒卧在地的我。她跨坐在我身上，以免我趁机逃跑，接着揪住我的胸膛，把脸凑到我面前。

「——我现在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错，是你让我发现这一点的啊！」

玛亚抓紧我，把脸埋在倒卧在地的我胸膛上。

她的呜咽声在我怀中流泄，小手与声音轻颤。

「我不是人类，不过我不要去什么乐园。我的朋友和你都在这个世界，这里是我的故乡，这里才是我的归属！」

她哭了。她依偎在我的胸膛，娇小的肩膀发颤。

「我不要去乐园，我要留在这里。」

她缓慢抬头，泪流满面地凝视着我。

「我要留在这里……」

……这样啊。原来玛亚能在乐园获得幸福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一直到最后都没能理解她的心情。

「……对不起。」

我紧拥着怀中娇小的肩膀。她的身形纤细，瘦弱……我到这时才发现，她居然是如此娇弱的女孩子。

沉默寡言，态度冷漠，一路辛苦走来的少女清楚表示——「我要留在这里」。不管自己的身分是「人类」还是「魔女」，这里是她出生、成长、学习，以及与人相遇，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玛亚留在这里才能获得幸福，至少她本人如此相信。

只要她坚信不移——

「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乐园。」

在我怀中的玛亚嚎啕大哭。

漫长的旅程划下句点。

我和玛亚的旅行结束了。

事情发生在某年夏天。

那一天，我们这一趟短暂的旅程迎向了终点。

———接着，我们踏上了全新的旅途。

《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吗？3完》




后记
——首先，我要在此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事件、人物、团体、喜马拉雅山等无关，敬请谅解。

大家好，我是山川进，在掌上型游戏机Game&Watch上最爱玩的游戏是「Manhole」和「Octopus」。

本书为「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吗？」第三集，故事内容描述第一集的主角柏崎文哉「与蜜菈分开后」发生的事情。第一集结束后，孤伶伶的他决心踏上寻找父亲之旅……

主角为此在本书中挑战登山，但我是个登山新手，在透过书本和网路收集资料下笔时，为「该怎么把山里的风景描绘得精彩生动」这个问题着实伤透了脑筋。

最后我得到「经验胜于资料」的结论，开始回想起人生中有关山的记忆，自以为在漫长的人生中，应该总找得到一、两个能派上用场的回忆。

我首先想到我们家每年都会进到山里，春天摘山菜，秋天采香菇。当父母忙于采收时，我就在车子里玩Game&Watch……真令人怀念啊。

然后，我还记得有一次，热中于猎鹿的叔叔带我入雪山找寻兔子的巢穴，因为实在太冷，我很快就冲回车里，催着叔叔「我们赶快回家吧」。

我又更进一步想起，我们曾经全家人一起去看活火山。那地方由于火山气体的缘故，导致寸草不生，是少数地属低矮却能见到高出植物的地方。不过，讨厌硫磺味的我一直待在车子里打电动。

……全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经验……（错愕）

啊啊，我要是再认真一点，就能把山上的风景描写得更细致也说不定。我有那么多的机会体验，居然全白白浪费了。

在此，我要劝将来立志成为小说家的各位，不要把时间全浪费在电动游戏上，应该趁年轻时多累积各方面的经验，这是我这个没用废物的经验谈。

在此，我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感谢本书的责任编辑，总是提供许多切中要点的建议。看着他忙碌的模样，我忍不住打从心底为他担心，希望他能多注意身体。我能做到的只有如期交稿，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这次「女主角的服装要走亚洲山岳民族路线」，是我任性地向负责插画的CUTEG老师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她不只确实回应我的要求，笔下的女主角还可爱到超乎我的预料，实在令我深受感动。感谢您每次都画出了非常精彩的插画。

GAGAGA文库编辑部及与本书出版、销售相关的各位人士，多谢你们的鼎力协助，我才能抱持梦想继续前进。

最后，我由衷感谢各位读者。

我要向你们致上最深的谢意，如果你们读得愉快，就是我莫大的荣幸。

二〇一二年三月某日　　山川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