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9-03 14:35:11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认识我家的魔女吗？(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吗？)
本卷名称：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昨日深夜，受保护的最后魔女死亡的消息，已经获得了确认。从此以后，不但是国家特别天然纪念物，同时也被指定为濒临绝种生物的『魔女』，正式从地球上灭绝了——」

早餐时，我把味噌汤淋在白饭上，一边看着晨间新闻，听见从中年男主播嘴里传来的噩耗，没来由地蹙紧眉头。

——濒临绝种的生物「魔女」。

魔女是外表与人类女性类似，进化程度完全迥异于人类，充满谜团的生命体。

从前，魔女广泛栖息于世界各地，但在进入近代后，魔女的总数急遽减少，甚至不知从何时起被称为难得一见的梦幻生物，依法指定为濒临绝种生物，并列为国际天然纪念物加以保护……

这么说来，世界最后一个魔女就收容在日本的魔女保护机构。

「这样啊，最后一个魔女也死啦。」

我把碗放在矮桌上，筷子插进白饭里搅拌，漫不经心地默默悼念着魔女逝世。

别看我现在的个性别扭到没救，小时候的我可是个天真爱作梦的小男孩。我打从心底相信——「总有一天我会遇到魔女，乘着魔法扫帚翱翔天际。」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一段让人心痛的过往。

那时候的我相信魔法当然存在，甚至天真到只是听见喝醉酒的老妈咧开嘴，嘲笑我：「小白痴，魔女不会用魔法啦。」就哭着跑出家门。

遗憾的是，现实毕竟不是奇幻世界。老妈说得浪错，传说中「会施展魔法的魔女」与实际存在「生物学上的魔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一般认为，现实世界中的魔女不会使用魔法，这可说是基本常识。

话说回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有魔法存在的呢？大概从我认清这世上不存在圣诞老公公的那一刻起，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现实世界中那种欠缺梦想与希望的魔女了。

——这样啊，就连最后的魔女也死啦。

我沉溺于感慨，发出簌簌声，吸啜着汤拌饭……

「敦也，你又那样吃饭，实在太难看了。」

老妈板起脸孔，斥责我吃饭的方式。

她身上穿着笔挺的衬衫，找不到半条皱褶的深灰色西装，长发往后束起，全身上下毫无破绽，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干练的职场女强人。

清秀的五官与修长的身材，整体酝酿出威风凛凛的气势。从她挺拔的站姿，实在看不出有个上了高中的儿子。老妈以优秀的高阶管理人员之姿活跃于第一线，似乎是不少男性员工憧憬的对象。

「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别把汤搅在饭里……」

「饭是我自己弄的，要怎么吃是我的自由。」

「唔……」

我一回嘴，老妈一时无法反驳，气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在职场上呼风唤雨的老妈有个致命性的缺点，只要一遇上家事，她就彻底没辙，简直是一流的社会人士，三流的家庭主妇。我的老妈就是这种人。

在这个家里，准备早餐的工作自然落到我身上，因此我要怎么吃饭，老妈根本没有立场过问。

「你、你吃饭吃得这么脏，小心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要是由老妈做饭，我一定会好好吃。」

「呃……」

辩输儿子的老妈鼓起脸颊「哼」了一声，走向玄关。这是间两房一厅的便宜公寓，从起居室走到玄关不过三步的距离。

「敦也以前可爱多了……满嘴都是要乘着魔女的扫帚飞上天啦、要坐上外星人骑的脚踏车飞上天啦、要搭上圣诞老公公的雪橇飞上天啦这类的梦话，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别扭呢。」

「吵死了。」

我可以断言，老妈肯定是造成我个性别扭的主因之一。我啐了声「去、去」，对着刻意高声嘟囔的老妈挥了挥手。

「快滚去上班啦。」

我小声骂了一句，老妈随即咧嘴说声「算了」，然后走出家门。你是小孩子啊。

老妈总算走了，我重重地叹了一大口气。

我和老妈的对话总是牛头不对马嘴，鲜少有谈得来的时候。

老妈满脑子只有工作，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一概不理不睬，又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平常和儿子几乎没有交谈。

我们明明是一个母亲加上一个儿子的单亲家庭，工作狂老妈却完全不知道儿子白天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没差，反正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我独自嘀咕，让剩余的汤拌饭滑进喉咙。

电视上，新闻节目刚才还在播报魔女灭绝的消息，这时已经切换到消防队救出掉入洞里的小猫咪的昼面。

这则新闻未免太温馨了吧。小猫喵喵叫也能成为新闻，这世界简直和平到了蠢不堪言的境界。

魔女灭绝的新闻顶多只报导了两三分钟，尽管是濒临绝种生物，在现实生活里，魔女的价值实在少得可怜。

魔女这种生物只是因为和人类有些微差异，就显得分外醒目。即使魔女消失，也不会有人觉得困扰。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活在无聊又无趣的世界——茫然地过着孤独的日子。

简直和我一样。

「……好想见到真正的魔女哦。」

我静静放下筷子，对素昧平生也不清楚名字的魔女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电视新闻画面里映照出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雪山风景。

「一名攀登喜马拉雅山的日籍男性下落不明。遇难者是自称追梦人的柏崎文彦——」

我随意听着今天发生的大小事，起身寻找高中制服。

今天，又将展开平凡无奇的一天。

那是发生在某年夏天的事情。

那一天，魔女灭绝了——世界依然一成不变。




1 双姝怨
我——远西敦也，似乎是个相貌相当凶恶的人。

举例来说，有一次我在暗处和一个女孩子撞个正着，她一见到我的脸，就高声尖叫地哭喊着，不管我再怎么安抚也没用，她还是朝我的脸喷洒催泪瓦斯，接着一路狂奔进警察局。我的长相就是这么吓人。

既然我的长相恐怖，为什么还敢攻击我呢，拜托只要逃走就够了。

大家知道吗？最近的催泪瓦斯居然加入辣椒精耶，只有实际体会过的人才能了解那有多痛苦……呜，光回想我就不禁流下男儿泪。

在此我要再次重申，我——远西敦也长了一张看似十分凶狠的脸。

不良少年和我对上眼，也会「对、对不起！」地连声向我道歉，双手奉上现金。

我笑着想逗弄小婴儿，反而惹哭了小婴儿的母亲。

我好奇围观别人打架，结果第一个被警察带走的就是我。

和情侣擦身而过时，竟然有男生抛下女友，自己一个人逃之夭夭。

好好，我承认我的眼神是锐利了点。我的身材高大，也许会让人备感威胁，还有接近金色的棕发（这可是天生的），总是满脸不爽，都可以算入负面条件。不过，这些全是与生俱来的外表，又不是我自己喜欢摆出一副坏人脸。

我没做过坏事，人们却总是光凭外表，擅自决定我是坏人。

从小，我就被怀疑是暴力事件和窃盗案的嫌犯，即使没有案件发生，也会惹来「不晓得暗地里在策划些什么」的猜疑……

过着这种悲惨人生的男人下定决心，「既然如此，我就如你们所愿」便步入歧途，在某种层面上可说是必然的结果。身为单亲妈妈的老妈也常说，别信任别人，到头来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

就这样，我确立了「孤傲的不良少年」的调性，不和他人来往，不受他人干扰，依自己的想法过活，这就是我的行为准则。

我来去自如，不常到学校，因此在看见魔女新闻的这一天，我会一时兴起觉得「好久没到学校了，去看一下吧。」，实在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

「你总算来啦，远西敦也。」

相隔两个星期，我再度来到校门口，一个外表严厉的男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理着平头、有着浓密粗眉、体格壮硕到肌肉将西装撑得高高鼓起，并以低沉的嗓音威吓学生的就是恶魔训导教师——国文老师，梶田勇作。

我每次看见梶田那张严厉的脸，都会忍不住怀疑他怎么当起了国文老师。他那副体魄绝对是当体育老师的料，非常适合穿上蓝色运动服，手中再拿把竹刀。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梶田猛然露出尖锐的目光。看来他以为自己被瞪了。

「你这小子，竟敢对老师态度不敬。」

「……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

「你的头发颜色是怎么回事，你染头发了吗？」

梶田根本没有和我沟通的意思，他对我的回应充耳不闻，粗糙的手掌一把揪起我的头发。我冷不防被这么一扯，极其自然地挥开了梶田的手。

「别乱碰，我的头发本来就是这颜色。」

「不准跟老师顶嘴！」

看来梶田听不懂我说的话，于是我放弃了解释，依照他的指示默不吭声。

……我明明只是默默盯着梶田的脸，他的额头上为什么会接连冒出青筋呢？

「把书包打开。」

「……什么？」

「我要检查你携带到学校的物品，快把书包打开。」

我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到校的学生接受检查，梶田强制检查的对象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只有我……」

「别罗哩罗嗦了！快打开书包！难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吗？」

喀嚓。

书包里面没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被这么一挑衅，任谁的理智都会断线。

……不玩了。我不发一语，转身背对学校。

「喂！你要去哪里！」

梶田再怎么怒吼也不关我的事。

我带着满心厌恶，将恶魔教师的怒吼声当作背景音乐，立即离开了相隔两周才再次踏入的学校，刷新跷课记录。

……跷了课，其实我也只是无所事事，到处闲晃罢了。

我穿着制服，决定先到电动游乐场消磨时间。

我把钱投进常玩的格斗对战游戏机台，一会儿过后，有个人擅自闯入对战。

好，让我来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可惜我这想法只是昙花一现，我的实力迟迟未能发挥，在遭到对手连续攻击后，没两三下就以惨败收场。我并没有因为一味承受攻击深感懊悔，反而认为该称赞对手的技巧高超才算得体。

我站起来，朝和我对战的对手，一个疑似上班族的男子搭话。

「喂，你这家伙。」

「啊啊啊！对、对不起！」

我才刚从电动游戏机台的座位上露脸，男子立刻尖声惨叫，一溜烟逃了出去。

……我是想称赞你耶。

这件事让我玩游戏的兴致全没了，于是我走向自动门，打算离开电动游乐场。这时正巧自动门开放，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

咚！小孩子撞到我身上，跌了个四脚朝天。我伸出手，试图拉小孩一把。

「喂，你没事……」

「呀——！」

一个像是小孩母亲的女性迅速冲了出来，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消失在我面前。

……我的手伸向地板，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算了，不过这么点小事，我很常遇到。我好不容易压下蓄势待发的怒气，离开了电动游乐场。我只是再普通不过地走在路上，行人却一个个主动让路，走起来实在畅快极了。

「咦？」

我不经意地望向前方，看见不晓得什么东西从路人的皮包里掉了出来。我觉得奇怪，捡起来一瞧，原来是个钱包。

「喂，你掉了……」

「小偷啊！」

驼背的老太太高举起拐杖，朝我攻擎了过来。我把钱包往她的脸上一丢，赶紧拔腿逃离现场。

我受不了这种生活啦！

我不怪任何人，硬要说的话，都是这张脸惹的祸。

一边诅咒着自己凶狠的外表，我为了平抚烦躁的情绪，走向市区外的山丘。

我住的地方不算乡下，不过只有车站前繁荣热闹，只要从车站前的闹区走个十来分钟，就能拥抱美丽的大自然。这地方的居民与这座绿意盎然的山丘十分亲近，甚至昵称这儿为「后山」。

这座后山是抚慰我心灵的场所。

在这里，我可以不受打扰，悠闲度过一个人的时光。反正我就是一匹孤傲的狼，早已习惯与孤独为伍。

愈是接近山顶，铺设平整的道路也逐渐变成光秃秃的红土。我一路往上、往上、往上……登上愈来愈险峻的山路，脚下踩着不像道路的道路。我搞不清究竟走了多远，就这么一路深入盛夏的山林。

穿着不太适合运动的高中制服，我拨开夏日的野草，在坑坑疤疤的山中小径上前进。走着走着，就在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终于望见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森林里有片空旷的翠绿平原。

灿烂的阳光洒落地面，新绿绒毯随风摇曳。竖起耳朵，可以听见鸟儿低语，微风抚过叶子的沙沙声。定睛凝视，可以望见碧绿草原上，巍峨耸立着一棵比周围树木更加高大的巨树。

这棵巨树的树根雄伟健壮，树龄肯定有百年以上。树下一大片凉爽的树荫，正是我最中意的休憩地。

只要从高楼林立的车站前走一小段路，就能抵达如此静谧祥和的地方。我一面感谢着这小小的奇迹一面走近耸入云端的大树。

「嗨，最近还好吗？」

我摸着巨大的树干和大树聊天，像是在与老友闲话家常。坐在树下，我吸了一大口气，让负离子充满肺部。

……还是这地方最舒服了。

我尽情享受这个专属于自己的空间，忘却都市的喧嚣，委身于大自然的寂静。我躺在地上．盯着枝叶间依稀透出的眩目阳光。

「……咦？」

仰望枝叶，发现娇小的白色花瓣在枝头绽放。

真稀奇呢。我造访这地方少说也有好几年了，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棵树上开出花朵。这棵树既然是植物，当然会开花，只是这幅景色看在眼里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不会开花的树开出了小花。

这大概是有事要发生的预兆吧。我愣愣地猜想到底会是吉兆还是凶兆这类无聊的问题，听见野草相互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

难道是栗鼠吗？

就在我如此猜想，仰起头的那一刹那。

树荫间洒落的阳光冷不防地射出强光，模糊了我的视线。闪耀的光芒照得我目眩，我用双手捣住了脸……

「哇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我赶紧睁开双眼。

白光中出现黑点。那个小黑点愈来愈大……不、不对，小黑点不是变大，而是正往我接近——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对准我般掉了下来！

随着黑点靠近，轮廓也变得清晰可辨。逼近我眼前的是穿着纯白色衣服，有着金黄发色，惊声尖叫的一张稚气脸庞。

一个女孩子。一个金发女孩从天上掉了下——

咚。

少女漂亮地着地……落在我的肚子上。

她高高地举起双手，挺直了背脊，将我踩在地上。我以胃部独自承受少女落地的冲击，身体弯成了く字形。要是从旁观察我们重叠的身影，大概会看见一个往下指的箭头。

「呃……」

我发出鸭子般的哀鸣，手脚无力瘫倒在地。少女像是因此注意到脚下的异状，双眼睁得浑圆，盯着我不住打量。

「讨厌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脸惨遭右直拳猛烈攻击。

「讨厌！讨厌！讨厌啦！」

她朝我的脸接连使出左右勾拳，又用指甲在我的脸上乱抓，才跳离开我的身体。面对我这个被击垮的对手，她丝毫不敢大意，摆出警觉的架势。

「你这家伙是谁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我要说的话啊啊啊！」

我猛一起身，凭着冲力扑向少女。她心头一惊，连忙转身逃走。

你以为你逃得过我的手掌心吗？我扯住逃跑少女的衣领，下手毫不留情。

我抓着衣领，轻鬏拎起身材娇小的金发少女。少女的脚一离开地面，立刻放声惊叫，扭动身体挣扎个不停。

「真是的，竟然随便乱揍人。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天、天上？你在说什么啊？」

这个装傻的女孩嘴上说不知道，视线倒是游移不定。

「我问你，你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我一走近，少女头顶的一撮头发——姑且称作「呆毛」好了——微微发颤，缩了起来。

「人、人怎么可能从天空掉下来嘛。这种讲法根本就是找碴！……你干嘛找碴！你说啊！」

「我哪有啊！」

就在我的耐心快耗尽时，头上再度传来叶子相互摩擦的声响。

我抬头一望，映入眼中的是白色闪光和一团黑色物体。喂，不会吧，该不会又有人要掉下来了吧？我急忙闭眼，两手在空中乱挥。要、要撞到啦——！

……啪哒。

有个东西掉到我的额头上。

嗯，还满轻的嘛。

我战战兢兢地将视线往上移，原来掉下来的是只黑猫。它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坐在我的额头上，低头俯视我的脸。

毛质柔顺艳丽的黑猫来回打量我和被我逮到的金发少女，突然在我头上「嘶嘶」叫着，全身猫毛倒竖。

「男人，老实放开你的手喵！我可不会放过对公主出手的人喵！」

「…………猫开口说话了？」

「喵？」

说话的黑猫像是为了掩饰失态，回到我的头上端正坐好，津津有味地舔起自己的前脚。它做出和猫一样用前脚擦脸的动作，发出撒娇的甜腻叫声。喵喵～♡喵～♡

我掐起黑猫的脖子，把它从我的额头上抓了下来。

「你刚才说话了对吧？」

「喵、喵～♡」

「而且，你刚才从天上掉下来了对吧？」

「呃、喵～♡」

这只黑猫奋力地撒娇，不过也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在我的瞪视下，它的脸色异常紧绷。

「快放手！」

金发少女叫着，从我手上抢走黑猫，随即往后跳开，将黑猫紧紧抱在胸口。

「你这个笨蛋！猫怎么可能说话嘛！那是我在用『肚肚素』啦！」

「『腹语术』喵。」

少女讲出难懂的笑话，遭到猫咪吐槽。她「啊呜啊呜啊」地动着双唇，金色呆毛慌乱摇晃，像是失了分寸。

「也、也是有这种说法，我太偏心了。」

「是『粗心』，喵。」

「什么嘛！有必要这样一直挑我的语病吗？我、我是故意说错的啦！喏，俗话不是说，想骗自己人要先从敌人骗起。」

「你骗自己人干嘛啊喵。」

哇啊……

我听着少女籼猫咪的腹语相声，忍不住傻眼。

简单说来，她大概是那种刻意装出「我可以和猫对话哦！」的模样，发出诡异妄想电波的女孩子吧。她一脸正经地和猫对话，甚至不忘在语尾加上「喵」，那副模样实在太让人心痛了，好痛好痛。

遇上这种人，最好不要有所牵扯，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于是我板起了脸。

「总而言之，你不能一看到人就又揍又踢，又用指甲乱抓，快乖乖向我道歉。」

「你在胡说什么喵！你那张脸不管突然出现在谁面莳，都会讨来一顿打喵。在骂别人之前，先诅咒自己生来一张凶狠的脸吧喵啊啊啊！」

猫咪低声嘟哝，我用力槌了一下少女的头。

「好痛！干嘛突然打人啦！」

「吵死了！打从刚才开始，你就对我的脸喵喵批评个没完没了！」

「我什么时候批评过你的脸啦！」

「你不是说这只猫会说话，是因为你用了腹语术吗？」

「对啊，就是腹语术。」

「也就是说，从猫口中说出来的就是你要说的话罗。」

「……咦？」

「居然这么大费周章，一人分饰二角说我坏话。」

「啊、啊啊……」

彷佛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似的，少女的呆毛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没、没错，它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它替我※代言，说出我内心的想法，不过代言听起来好脏哦！」（编注：日文里的代言与大便同音。）

「吵死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明白了。这个女孩子是个有严重妄想症，不透过电波、不用腹语术就没办法说出真心话的可怜家伙。她大概是个没有朋友，为了排解寂寞，只好和猫咪聊天的孤单女孩。

……这么一想，逦真的有点悲哀。

我对她露出同情的温暖视线，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你要坚强活下去哦。」

「虽然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怎么觉得气炸了呢？」

我忽视呆毛的颤动，转身背向电波女孩。

君子不涉险，还是尽量别和这种危险的家伙扯上关系。我抛下可怜的少女和黑猫，急忙快步逃离现场。

电波女孩啊，努力把握自己的人生吧。

「……呃，你干嘛跟在我屁股后面啊？」

「别把我们说得像变态喵。我们只是刚好方向一样而已喵。你以为有人喜欢跟着像你这种凶神恶煞吗？少臭美啦喵。」

黑猫被抱在少女怀里，拉高音量对着我乱骂一通。看来她只要一藉由猫的嘴巴开口说话，就会个性丕变，变身为超毒舌女孩。

找瞪着使用腹语术说出这些话的少女，她吓了一跳，不知怎地连忙飞快应了一句：

「对啦，都是我，这些话都是我用腹语术说出来的。」

我本来打算赶紧下山，逃离奇怪的电波女孩，可是我试图躲开的那位电波女孩不知为何老黏在我身边，紧跟在我背后。

……这家伙心里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重新打量起这个谜样的电波女孩。

她的年纪约在小学五、六年级，身材则是身高只到我胸口的幼儿体型。富有光泽的金黄长发扎成左右两束——也就是俗称的双马尾——头顶莫名冒出一根呆毛。倔强的双眸像猫一样往上吊起，给人好战的印象。

她身上穿着符合夏天气息，无袖清爽的白色洋装，背上背着装饰有天使羽翼的背包，强调出物件主人「可爱」的一面。

可爱啊……光看外表，少女确实如妖精般令人怜惜。可惜，清楚她电波本性的我只觉得这根本就是「诈欺」。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物。从她的发色看来，难道是外国人吗？怪不得她不时会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就这么猜测着电波女孩的身分，一路下山，从凹凸不平的险恶山路走到了铺设平整的马路。面向斜坡的道路可以眺望我所居住的城镇，电波女孩发出「哇」的一声欢呼。

「嗳！那叫做『大楼』对吧！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耶，好高、好高哦！」

电波女孩将身体探出栏杆，头上的呆毛像小狗尾巴般摇个不停。由于她的反应实在过于天真无邪，我先是感到错愕，紧接着才是惊讶。

「光看到大楼就能让你兴奋成那样，你到底是住在多乡下的地方啊？」

「真失礼耶！我才不是住在乡下，我是住在充满绿意的山里哦！」

「那就是乡下啊。」

「哼。」少女鼓起双颊，不过立刻将视线移回到并不熟悉的都市。

「大楼好漂亮哦，闪闪发光，像宝石一样。」

「咦？你看到哪里去啦。」

大楼的玻璃窗的确反射着光芒，映在我眼中却不觉得那可以称得上漂亮。

「人类真厉害，居然可以做出那么高大又漂亮的东西。」

我和这家伙望着相同的风景，眼里看到的却是不同的景色。

在她眼中，平凡无奇的城市街景成了闪烁光彩的耀眼宝箱，我实在无法理解。

……正因为无法理解，更激起了我的兴趣。

「喂，乡巴佬。」

少女原本双眸闪亮，听到我称呼她的方式，她满脸不服气，蹙起了眉头。

「我才不是乡巴佬呢。」

「不过一栋大楼就能让你感动得痛哭流涕，果然是乡巴佬，而且你的眼睛还闪闪发亮哩。」

「这、这种反应很普通啊！我的眼睛才没发亮呢！」

少女气呼呼地主张「我是普通人」。我并没有要取笑她是个乡巴佬的意思，但是她的反应既然这么有趣，我也忍不住继续捉弄下去。

「所以呢，你这个乡巴佬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乡巴佬啦！」

「好啦好啦，所以呢，你这个乡巴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我就说我不是乡巴佬了！」

少女每次反驳，头上的呆毛就会跟着剧烈摇晃。

「嗯？这是什么，乡下的流行吗？」

我一把抓住有如小狗尾巴般轻拍摇晃的呆毛，少女马上发出「呜啊！」的惨叫声，不断用力拍打我的手。

我放开呆毛后，少女用手压着头，泪眼汪汪地直瞪着我。

「……人家不是乡巴佬啦。」

就算眼泛泪光，少女还是坚决反对到底。

「知道啦，我就承认你不是乡巴佬，不过你还是得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嘛。」

我在少女不经意露出的认真神情中，窥见了她的内心。

「我住在一个很和平的地方，可是实在太无趣了。听说以前住的人多，不过现在大家都不在了，剩没几个人。他们老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把自己关了起来……住在那种地方，当然会想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这个小女孩成长的地方，似乎是一个极端封闭的乡下。

每天过着既和平又无聊的生活……我能了解那种人憧憬都市的心情，甚至对「摆脱无聊日常生活」的想法感同身受。

……原来如此，这家伙离开乡下，为的是远离枯燥乏味啊。

「我就答应你吧，乡巴佬。」

我低声应道，迈出了步伐。

「来吧，我带你参观市区。」

连我也不明白，自已怎么会生出这个念头。如果硬要找个理由，应该是「一时兴起」吧。

我带着些许冲动，自愿担起市区向导的工作。

本来始终与我若即若离的幼小脚步声迅速冲上前来。

「我不是乡巴佬，不要叫我乡巴佬。」

「不然我要怎么叫你？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啊……对了，你就叫我公主吧！」

我吐舌「嗯」了一声。居然有人自称公主，这个女孩的妄想癖未免太严重了吧。

公主啊……算啦，毕竟各人想法不同，这名字说不定满适合她的。她任性又高傲，把别人的话都当成耳边风，的确很有公主的风格。

「然后呢，它是桃子。」

「桃子哦喵。」

「好啦，我知道了。」

我向毒舌猫咪随便打了声招呼。我的态度显然惹恼了这只叫做桃子的黑猫，可是我才不管猫心情好坏哩。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远西敦也。」

「远西敦也……好难记哦。」

公主摆出苦恼的模样，接着呆毛缓缓竖起成为「！」的形状。

「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就叫汤尼！」

「……至少叫我敦也吧。」

「好，汤尼！带我到市区晃晃吧！今天特别准许你和我约会，这可是你的荣幸呢。」

公主活像个小公主似的，傲气十足地施恩予我。

……我可以收回要带她参观市区的那句话吗？

话才说出口，我就开始后悔，一边带着小女孩和小猫咪走下山路。

不知不觉中，我们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在一起。

「这里就是都市了吧！好厉害、真的好厉害哦！」

一到市内，公主就兴奋到无法自拔。她仰望大楼，大叫：「好高、真的好高哦！」看见行驶中的电车，大叫：「好快、真的好快哦！」双眸闪烁个不停，就连打扮形形色色的路人，也能引起她连声惊叫：「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哦！」她的反应狂热过头，甚至没注意到我傻在一旁。

这地方算不上什么大都市，顶多只是个普通的城镇。在这种地方情绪激动到开口闭口都是「好厉害哦」，站在身旁的我实在觉得很丢脸……

「都市里挤满了人耶！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不愧是都市！」

公主为了闹区里拥挤的人群兴奋不已。好好，真是太好了呢。看到你这么高兴，我这一趟路带得也算不虚此行了。

「那就再见啦，我要走了……」

「汤尼！那是什么？」

公主兴奋地拉住我的手臂，我则是冷冷应了一句：

「叫我敦也。」

「…………敦也，那是什么？」

她高高地噘起嘴，叫出我的名字，显得心不甘情不愿。只是叫个名字，有必要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吗？

我们现在正在一个被称为「市集广场」的地方。

当初设置市集广场的起意为有效运用当地商店街剩余的空间，以几近免费的价格出租路边摊大小的小店面，进而发展至目前的规模。如今，广场面积已扩展至足足有一个小公园的大小，各色小店林立，俨然成为商店街里最热闹的一个区域。

广场里有摆设桌椅的美食中心，座位区内总是座无虚席。

公主指向其中一间小店，店外挂出做成鱼形状的招牌。

「那是卖鲷鱼烧的摊子。」

「鲷鱼烧？」

「你该不会连鲷鱼烧都不知道吧？」

她没注意到我发自内心的惊诧，眼神渴望地望向卖鲷鱼烧的店家，就连呆毛也像是被摊位吸引似地随风摇曳。

「既然你那么想吃，那我买给你吧？」

「真的吗？」

「傻瓜，骗你的啦，为什么我一定要请你啊？」

「太过分了！」

公卜露出受到严重打击的表情，呆毛也激动得不住颤抖。桃子听到我们的对话，狠狠啐了一声「呿」。

「所以我才说不能相信人类喵，绝对不能放心和人类来往喵。」

这家伙只要一用腹语术，讲出来的话就会变得非常恶毒。只是不请她吃鲷鱼烧而已，竟然能扯到「不能相信都市里的人」，这实在令我大感意外……真是的，请就是了嘛。

「好啦，我去买鲷鱼烧，你就在这边等吧。」

我抛下这句话，一个人走向摊位。尽管足顺势发展到这样的局面，但是为什么非得请她不可啊……

卖鲷鱼烧的老板是个看似怯懦的瘦弱男子，他一见到我的脸，便急急忙忙将鲷鱼烧包好装袋。有劳他如此费心，对我实在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我将刚烤好的鲷鱼烧拿在手里，快步走回公主身边。我一回去，就发现公主正在和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子讲话……呃，她怎么被警察盯上啦！

「你还是小学生吧，今天学校放假吗？」

警察也许在怀疑公主是「跷课没去上学，大白天就在外面玩耍的小学生」。

这么说来，我今天也穿着高中制服。现在要是出面，连我也会被抓去接受辅导。我不想卷进麻烦，于是选择藏身在警察看不见的角落。

「你是哪一所小学的学生呢？你的家人知道这件事吗？你背了个大背包呢……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面对警察接二连三提出的问题，公主显得一脸茫然。

……离家出走？警察的话惊醒了我。对啊，从刚才一连串的言行举止看来，因为憧憬都市而离开乡下的公主，根本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啊。

啊啊，真是的，她在发什么呆啊。离家出走的小女孩一旦遭到警察收容，就会被送回家啦！你还想在都市里多玩一会儿吧，赶快随便找个藉口敷衍过去，否则就快逃吧。

我在暗处独自焦急，失去耐性的警察抓住了公主的手臂。

「你既然死不开口，我们就到警察局再问吧，跟我来。」

「不要，那个人说要去买鲷鱼烧，叫我在这边等他！」

公主回答得斩钉截铁，一手指向躲在暗处的我。

那个小白痴，这句话可不是在开玩笑的耶！居然把我也卷了进去！

「唔，可恶！」

我从暗处飞奔而出，猛冲向警察。警察还来不及回头，我就利用助跑的冲力往上一跳！以浑身的力气使出一招飞踢，正中警察的背脊！

这一击完全出乎警察的意料，他翻了一个跟斗，在地上打滚将近两公尺的距离。我趁这个空档起身，轻松拎起公主的身体，抱住夹在腋下。

「快逃！」

「什么？」

我将呆毛变成「？」的公主环抱在腋下，全力冲剌。

腰好痛……

我躲在电影院后门，调整紊乱的呼吸。我大口喘息，肩膀上下起伏，一旁被我抱着冲到此地的公主则是歪着头，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根本没有义务去帮助跷家的妄想电波女孩，可是我居然发狠踢了警察一脚！我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虽然长得一副坏人脸，可是从没和警察打过交道啊！

「嗳，汤尼。」

「敦也。」

我气冲冲地应了一声，公主于是偏过头说：

「……嗳，敦也。刚才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是什么人？」

「什么？你不知道他们是警察吗？」

「※轻率？」（编注：日文中的警察与轻率发音相近。）

「那是指你自己吧。」

当我被公主的无知无能彻底击垮时，跟在我们后面的桃子代替我解释了起来。看来公主又发挥了她拿手的腹语术。

「警察是维护法律与秩序，正义的代表哦喵。」

「正义？敦也把正义的代表踢飞，那他是坏人罗。」

「长相像坏人，内心也好不到哪里去，毫不意外，真是个无聊男人喵。」

……坦率回应的我真是个笨蛋。

她干嘛老是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啊！何况我救了她耶，竟敢说我是无聊的男人！

够了，我再也不要和这种忘恩负义的家伙牵扯下去了。我汗流浃背地站了起来。

「我特地救你，可是你竟然连句谢谢也没说。好啦，随便你，我要走了。」

「咦，等、等一下。」

见到我大发雷霆，公主赶紧抓住我的手。我利用天生凶狠的长相，两眼直瞪着她，她却不为所动，一脸镇定地回望着我。

「『特地救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那时候如果没出面救你，你早就被警察收容，送回乡下啦。」

公主恐怕是离家出走的小女核。一般来说，跷家的女孩一遭警方寻获，就会被送回家。「我阻止了这样的情形发生」——我以要她知恩图报的口气解释，受了恩惠的公主垂下头，像是陷入沉思。

「这样啊……敦也救了我……好，我有恩必报，敦也以后要是被警察抓到，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别拿我被警察抓到来当例子啦。」

这算是公主表达感谢的方式吧。不知不觉中，我错失了离开的机会，又再坐回公主身边。这时我才终于记起，手里还有个逃走时也不忘紧紧握住的纸袋。

「给你，鲷鱼烧。吃吧。」

公主接过鲷鱼烧，窥视着纸袋里头。她取出还有余温残留的鲷鱼烧，四溢的香味惹得她的喉咙发出咕噜声。

她小巧的唇往鲷鱼烧的头一咬……哈呼。

哇啊。

她一脸陶醉，彷佛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这是什么……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现在的表情就叫做陶醉吧。她放松了双眼、嘴角和双颊，发出哈呼哈呼的声音咬着鲷鱼烧，为鲷鱼烧的美味深深着迷。

这个鲷鱼烧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我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鲷鱼烧，试着吃了一口。令公主垂涎三尺的鲷鱼烧……味道还满普通的。

「有这么好吃吗？」

哈呼哈呼。

「确实是不难吃啦，不过满普通的吧？」

哈呼哈呼。

不行，她简直听不见我的声音，彻头彻尾成了鲷鱼烧的俘虏。她像是仓鼠遇见向日葵种子般，心无旁骛地啃着鲷鱼烧。啥呼哈呼。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她脸上突然浮现一脸陶醉的笑容，我的眼里甚至出现幻觉，彷佛百花围绕公主绽放，蝴蝶翮翩飞舞。我从未见过表情如此幸福的女孩子。

「啥……哇……」

她吃着鲷鱼烧，由于实在过于美味，让她沉醉到整个人都快飘了起来。她缓慢地（哈……）花时间（哇……）且着迷地嚼了又嚼，总算吃完手中的鲷鱼烧。

……吃是吃完了，她却迟迟未能回魂，「呼……」地吁了口气。

「这就是命运啊……我离开故乡，原来为的就是和鲷鱼烧相遇呢……」

「你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边感到错愕，一边将剩下一半的鲷鱼烧送往口中。

有个人死盯着我不放。

……公主紧盯着我，目光充满渴望。

「想要吗？」

「你要给我吗！？」

公主的双眸发亮，轻拍摇晃着呆毛。她像只黏人的小狗，毫不隐瞒内心的喜悦，我一边微笑着这么想——

「来啊，来啊来啊。」

——一边把手中的鲷鱼烧拿到公主头上。

她半张着嘴，仰起下巴，视线追着在头顶摇来摇去的鲷鱼烧。鲷鱼烧往右，她的身体也跟着轻飘飘地往右倾斜；鲷鱼烧往左，她的身体就轻飘飘地往左倾斜。糟糕，这么做还满有趣的。

「居然连别人吃剩的鲷鱼烧也不放过，真是个贪吃的小孩。」

「……什么！我、我才不贪吃呢！」

我挖苦似的咧嘴一笑，自尊心受损的公主忽然板起脸孔，别过了脸，不断用眼角余光偷瞄我手上的鲷鱼烧。

「我才不屑敦也吃剩的东西呢。我不要吃鲷鱼烧。」

「噢，这样啊。那我就吃罗。」

我一口气吃光剩下的鲷鱼烧。

「啊啊啊。」

公主哭丧着脸，双手和呆毛在我的手边轻晃。糟糕，这实在太有趣了。

我吞下鲷鱼烧，公主泪眼婆娑，嘴里嘟哝着：「过分……」

「接下来呢，你想做什么？」

听我这么一问，公主气呼呼地鼓起双颊，应了声：「不知道。」

我想到了，我们现在躲的地方正好是电影院后门。

「那要不要看电影？」

「……电影？那东西比鲷鱼烧好吃吗？」

喂喂，你该不会不知道电影吧？说你是乡巴佬还太高估你罗。

「电影是……啊，麻烦死了。与其我在这边慢慢解释，不如让你实际进去看一场电影还比较快，跟我来。」

我粗鲁地打开后门，把公主和桃子带进电影院。

「随便闯进电影院好吗喵？」

这只猫比饲主老实多了，竟然在意起电影票钱。

「放心吧。这里的后门没锁过，可以随意潜入。我从这里进去看过好几场免费电影，可是从没被抓到哦。」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喵。」

「笨蛋才会被这种事情吓倒。」

我压低声音应道，推开走廊底端的隔音门。

走进漆黑的放映厅，映入眼里的是播映中的电影和座位上稀稀疏疏冒出来的后脑勺。一个、两个、三个……看来今天也没什么人进来看电影。

这间飘散着怀旧气氛的电影院不受欢迎是有原因的。这里专门播放二轮电影，上映的全是经典老片。

现在上映中的电影大多是片龄超过五十年以上的黑白电影，这间电影院的老板真的以为这种电影可以吸引客人上门吗？

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公主就坐在我旁边。桃子蜷缩在公主膝上，迅速做好睡觉的准备。

……哎呀，要是带猫进场被发现，把我们赶出去就糟了。

「把猫藏起来。」

「咦？」

「电影院禁止携带宠物，快藏起来。」

公主一脸不满，然而还是依照我的指示打开背包，把桃子塞了进去。脖子被揪起的桃子「喵？」地发出哀叫，不过也许是背包里意外地舒服，它马上就乖乖睡着了。

好，这样就可以专心看电影了。

——萤幕上放映的是一郜爱情片。

剧情描违某国公主访问义大利古都，在那里邂逅报社记者，谱出一段身分悬殊的恋曲。西班牙广场、万神殿、罗马竞技场、真理之口……她隐瞒公主身分，随报社记者游遍城内各著名景点。

她在街上的理发院剪短头发，买冰淇淋吃，两人乘着伟士牌机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在不谙世事的公主眼里，每一件事情都是新奇有趣的体验。

可惜，幸福的时光短暂。两人尽管互有好感，也察觉到对方的心意，依然得面临别离的伤痛。

这部经典的黑白片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

要问我这部电影好看在哪里，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没来由地觉得「我喜欢这部电影」，而且是非常笃定。

我苦笑着：心想「纯爱电影和我真不搭调」，眼神偷瞄向隔壁的公主。

刚才还毛毛躁躁的公主没有半点动静，该不会是睡着了吧？也是啦，让小学生看这种黑白老片，毕竟是太闷了点。

不过，坐在我身边的公主眼神专注，聚精会神地盯着电影萤幕。

难道公主也喜欢我觉得有意思的电影吗？我这么想着，心里有些高兴。

——电影结束了。

公主看完生平第一部电影，陶醉地坐在电影院里的长椅上。

为了唤醒这个电影新手乡巴佬，我将买来的冰咖啡递给公主。她接过纸杯，愣愣地盯着我瞧……

她的眼眸好像还噙着几滴泪珠。

「……呼，我觉得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呢？」

「噢，怎么啦，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电影好难懂哦。有趣又让人伤感，伤感可是又觉得有趣……不过真的很美呢。」

公主的反应直率，我也因此沾沾自喜了起来。回想起第一次接触到这部电影时，我的感受也许与她相同。美丽而且欢愉，同时带点哀伤，胸口不由自主地躁动着。

「不过，只有那个结局我怎么也没办法接受。他们最后为什么要分手呢？既然喜欢对方，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因为这样更能让大家觉得意犹未尽吧。」

我一语道破，从公主的麦情看来，她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服气。

好吧。我瞧着生气转圈的呆毛，补充说道：

「一旦坠入爱河，就算身分相差悬殊，没办法在一起也不打紧，所以才浪漫啊。恋爱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你也向往那样的恋爱吧？」

「恋爱是什么？坠入爱河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你要我说明吗？」

「对啊！别拖拖拉拉了，快告诉我什么是恋爱！」

她露出认真的神情逼问，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说是说得头头是道，可是其实我也不明白，逼不得已只好随口胡谤。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恋爱呢……也就是男生和女生互相喜欢对方，重视对方，希望能永远在一起……」

我严肃地解说恋爱，公主也认真听我解释。哇啊，这种尴尬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不说了，不说了！我实在受不了这种难为情的场面，强制中止话题。

「总之！他们活在不同的世界，在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分离的命运，即使互相喜欢对方，也绝对不可能在一起。哇哈哈哈！真遗憾呢！」

……我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什、什么啊！大坏蛋！命运？击垮不就得了！重要的是骨气！他们太没骨气了！」

公主不接受我的解释，脸上写满困惑。

「……随便啦。所以你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这部电影？」

我害臊得手足无措，硬逼她说出结论。公主听了用力点了个头。

「废话！这部电影当然是……」

「无聊死了喵，害我想睡得不得了喵，看那种无聊电影只是在浪费时间喵。」

「就是这样！咦？什么！对啦！这部电影实在太没骨气了！」

公主藉由从背包里探出头来的黑猫说出自己的想法，嘴唇「啊呜啊呜啊」地不自然开阖着。

好好，我明白了。不只使用腹语术，语气更是咄咄逼人，难道就不能回答得更坦率一点吗？

「真抱歉哦，让你看了部无聊电影。」

我恼怒地应了一句，公主不知为何露出凶狠目光，瞪了桃子一眼，接着她自暴自弃似地一气喝光手中的冰咖啡。此时桃子突然「啊」地轻呼一声。

「……咦？哎呀呀……？」

「公主！」

公主忽然满脸通红，倒在长椅上。我连忙扶起她，却听见睡着的呼吸声。她睡得十分香甜……

这家伙竟然一下子就睡着了。一喝咖啡立刻呼呼大睡，这究竟是什么怪体质啊。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我既然不能抛下熟睡中的女孩子，只好背着公主踏上回家的路。

公主睡着后，不管我又叫又捏又打，她就是不醒。我注意到周遭路人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迫于无奈，只好背起公主，先送她到我家。

这到底是什么情形啊，为什么我非得照顾这个气人的小鬼头呢？

我嘟囔抱怨着。一路上，桃子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脚边，那担心公主的模样，简直像极了独当一面的骑士。

「你该不会是在保护公主吧？那么你可以帮我背她吗？」

「喵。」

桃子发出猫叫声回应……对了，猫会说话是因为腹语术，公主既然在睡觉，它当然说不出话来。话说回来，我干嘛理所当然地和猫对话啊。

「我竟然找猫讲话，真是疯了。」

我背着公主，踩着凌乱的步伐，沉重地叹了一大口气。

屋龄二十年的破旧木造公寓里，其中一间两房一厅的破烂房子就是我家。

我好不容易走到家，立刻把公主丢到起居室地上。她睡在地板上就行了，不需要再铺上棉被。

熟睡中的公主就算被粗鲁地抛在地上打滚，也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她的睡脸还真可爱。」

她要是闭上嘴，长相倒颇像个天真无邪的美少女，可惜只要一开口就传出白痴电波，实在太悲惨了。

「还是帮她盖条毯子好了。」

她无邪的笑容打动了我，即使嘴里叨念个不停，我还是从壁橱里拿出毛毯，盖在公主身上。这时电话刚好响了。

反正是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我决定假装没听见。过没多久，电话切换到答录机模式，发出哔的一声，录下留言。

哔。

「喂，我是妈妈。我临时要出差，今天没办法回家。晚餐你就叫外送解决吧。敦也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是是，我早就习惯了。」

我朝电话留言内容顶嘴，电话另一头的老妈当然听不见。

她一交代完事情，马上干脆地挂掉电话。平淡又缺乏感情的态度，非常符合工作狂者妈的个性。

「今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啊。」

我低喃着，望见裹在毯子里，身体缩成一团的公主和桃子。

……我不是一个人。

「这该怎么办才好啊。」我抱头蹲在地上，也许是察觉到我散发出来的气息，公主翻了个身。

「唔……嗯？这里是……」

她睁着惺忪的眼皮，慢吞吞地站起身。桃子立刻凑到公主身边。

「这里是敦也的家喵。他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带回这里喵。」

「在我睡着的时候？那是……诱拐！」

「是为了保护你啦。」

公主看着我的脸，发出「啊」的一声惨叫。她怎么还没习惯我的长相啊。反正她的下一句话一定是「你那张脸一看就是会诱拐女童的脸」。话说回来，什么叫做会诱拐女童的脸？

不过，公主没有提及我的长相，反而露出觉得稀奇的目光，环顾着屋内。

「这个地板难道是『榻榻米』吗？」

「你没看过榻榻米吗？」

公主果然是外国人吗？所以她才会不知道「鲷鱼烧」和「日本的警察」。这么一想，她那些没有常识的言行举止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她还是有很多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地方。

「敦也！这是什么？」

对日本一无所知的公主精神奕奕地翘起呆毛，手指向毯子。

「那是毛毯，睡觉时用的。」

「毛毯，毛毯。」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显得莫名喜悦，完全不知道我心里吹起了狂风暴雨。接着，她又用不甚流利的日语指向壁橱拉门。

「敦也！这是什么？」

「那是拉门，用来隔开房间和壁橱。」

「拉门！壁橱！」

公主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只见她脸上喜孜孜地绽放笑颜，冲向壁橱，毫无意义地拉开又关起壁橱拉门。

打开（啪）、关上（砰）、打开（啪）、关上（砰）、打开……

「住手，烦死了！」

被我这么一吼，公主「哼」了一声，鼓起双颊。

「……没关系，敦也。」

「干嘛？」

「我喜欢这间房子，从今天开始我就住在这里了。」

「什么？」「喵？」

我和桃子的声音完美重叠。

「好嘛，我喜欢这种复古老旧的气息嘛。」

「真对不起哦，把你带到这么老旧的地方。」

「你为什么生气呢？老旧是一种称赞哦，而且还是最高等级的称赞，简称※大惨事。」（编注：最高等级的称赞与大惨事日文同音。）

「别随便乱省略。」

「反正我就是喜欢这里嘛！」

任性的公主不把我的话放在耳里，她不理会我的反对，打开壁橱拉门（啪），钻进壁橱。

「壁橱真不错呢，这里就当成我的睡床吧。」

「别开玩笑了……」

公主钻入壁橱，听见我口出恶言也无动于衷，从里面关上了拉门（砰）。

……她无声地拉开拉门，得意洋洋地说：

「从壁橱里打招呼，你好。」

「闭嘴。」

我一生气，公主就从壁橱里关上拉门（砰）。

……她悄悄拉开拉门，洋洋得意地说：

「我觉得这世界上最有勇气的人，是第一个吃海参的人哦。」

「吵死了，快住嘴。」

公主见到我发火，在壁橱里兴奋乱叫，笑得翻来滚去。

……好想揍她。

她不知道鲷鱼烧，可是知道海参。她的用字遣词奇怪，又满嘴胡言乱语，会用腹语术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猫，甚至将一部好片断定为烂片。难道我被耍了吗……

……啊，我不管了，还是赶快睡吧。

我厌倦了，不想再玩下去，于是对着壁橱抛下一句「随便你」，就把毯子拉起来盖到头上，整个人躺了下来。

幸好老妈出差去了。

晚上，我没经过同意就向老妈借了件T恤，看着穿在公主身上的宽松睡衣，我打从心底感谢，真的幸好老妈出差了。

外表宛如小学生的金发美少女寄居在母亲外出的高中男生家里，穿着过大的T恤准备就寝……我实在没有把握可以提出合理解释，何况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局面。

公主爬上壁橱，身上只穿着一件尺寸不合的T恤。壁橱里已经铺好棉被，为一夜好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为什么公主会想在壁橱里睡觉，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小时候，我也曾经模仿喜欢的卡通人物，在壁橱里睡过觉。壁橱里是属于我的私人空间，感觉和秘密基地有些相似。公主大概也是在享受那样的童心吧，虽然她实际上就是个小孩子。

「你好像很开心耶。」

我满脸愕然，问着呆毛像小狗尾巴般轻拍晃动的公主。

「在壁橱里睡觉值得那么高兴吗？」

「对啊，很……」

「被关在这种黑暗潮湿的地方，实在恐怖极了喵。」

「……虽然恐怖，不过我一直在忍耐。」

公主答道，呆毛消沉地垂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还那么乐不可支，怎么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她的心情阴晴不定，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海底针吗？既然不想住在这里就不要住啊，这小鬼还真不坦率。

我对着无精打采的呆毛说了声：「快睡吧。」然后关上壁橱。

今天怎么好像特别疲惫，我也早点睡了吧。

关灯后，我钻进棉被，闭上眼准备就寝。

不过，我睡不着。

我一夜无眠，天亮时，听见壁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公主。你不能待在这里喵，你千万不能相信人类喵。」

她又搬出那套「不能信任都市人」的说法了。即使一个人待在壁橱里也不忘使用腹语术，不愧是执着的电波女孩。

「你想想敦也的长相喵。他天生就是一张坏人脸喵，而且还是一副就算杀了两三个人也不足为奇的脸喵，是不能信任的脸瞄。」

可恶。

我气愤难平，摆出「反驳」的架势，此时壁橱里又传来别的声音。

「我不觉得他看起来像坏人啊，再说敦也的脸哪里恐怖了？」

我因为这出乎意料的发言，在棉被里僵直了身体。

我的长相不恐怖？是、是这样的吗？听见公主率真的话语，待在棉被里头的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主，不能相信人类喵。」

「我知道，我也不是相信人类……相信敦也。不过我没有多少时间，必须要尽量利用现有的资源。」

利用？利用我吗？我听着猫咪和女孩的独角戏，脑子里一片混乱。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公主在利用我吗？

我在棉被里独自烦闷，想破了头也找不到答案。

不行，再这么想下去就真的不用睡了，我为了抹去心中阴影，钻出了棉被。

「……公主，我有事要问你。」

我在壁橱前轻声叫着。公主没有回应。

我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打开壁橱拉门。

……刚才还在和猫对话的公主睡得香甜，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我失望地泄了气……不，为了避免我的追问，她很有可能装睡。

疑心重重的我用食指戳了下公主的脸颊。喂，你睡着了吗？睡着的话就回答我：「睡着了。」

我轻戳公主软绵绵的脸颊，她的手跟着慢慢动了，握住我的食指。

我以为她「果然在装睡」，可是她依然双眼紧闭，看来是睡迷糊了。她握住我的手指，「嘻嘻」地笑着，表情非常幸福……

父母照料婴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公主毫无防备的睡脸彻底瓦解了我的负面情绪。

唉……算了，明天再问她吧。

我放弃追问，正打算把手指从公主的手中抽出时——

咬。

公主忽然一口咬了下去。

她喃喃呓语着「鲷鱼烧～」，轻轻啮咬我的手指。我又痛又有点痒，感觉很奇怪，赶紧抽出手指。

「鲷鱼烧～」她重复说着梦话，手在空中轻柔挥舞，又「嘻嘻」笑着轻轻放下双手。

「呵呵……不错啊、不错啊……」

从她的梦话可以推测出，她正在作一个快乐的梦。尽管我完全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梦境。

一阵疲累感袭来，就在我准备关上壁橱拉门时——

「……敦也……」

公主的梦话让我大吃一惊，关上拉门的手戛然而止。

我也出现在公主的幸福梦境里了吗？从那张幸福洋溢的睡脸看来，我实在不像是出现在她梦境里的一员。

——敦也的脸哪里恐怖了？

公主的话在我的脑内苏醒。

……唉，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不知为何放松了表情，静静关上拉门。

隔天一大早，我刚换上T恤和牛仔裤，穿着T恤的公主就缓缓打开壁橱现身。她拉起T恤下摆，用力搓揉眼睛……你的肚子和内裤都让我看光光罗。

「早安，汤尼。你换好衣服要出门吗？」

「你是故意的吧。」

我瞪了公主一眼，她像个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满脸歉意……不过又有些开心地露出满足的笑容。

「早安，敦也。你要出门吗？」

「嗯，你也快点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听到我的话，公主眨了眨眼，显然是难以置信。

也许是刚睡醒，脑子还浪开始运转，她好像无法理解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好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给她听。

「为了你这个不知世事的乡巴佬，我就好心带你到街上逛逛吧。」

反正我去上学也只会吓到其他学生，惹来老师责骂。与其在那种无聊的地方浪费时间，还不如被和猫对话的可怜电波女孩利用，在大街小巷四处玩耍更来得有趣。

「敦也，你要带我上街吗？」

「嗅，对啊，你不高兴吗？」

公主猛摇头，这才总算清醒了过来，恢复向来傲慢的态度，神气地挺起胸膛。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允许你带我出门吧。」

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像是要我知道这是天大的恩惠，可惜她身上宽松的T恤，和像狗尾巴般乱转的呆毛让她的气势变得荡然无存。

刚开始，我只是一时兴起。

接着，冲动的我决定再多陪一下这个说着一口差劲日语、憧憬都市，任性的电波妄想乡巴佬女孩。




2 偷龙转凤
「我还是不能接受，他们明明就互相喜欢对方啊，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公主忿忿不平地耸起肩膀，走在我前面，惹她生气的原因是之前看过，刚才又再看一遍的那部爱情电影。

……很快地，公主住在我家三天了。

我和公主每天都在街上玩耍。

偶尔为了公主「我想了解最新科技！」的热切希望，我们会跑去逛家电量贩店。

强大的吸引力让公主的呆毛也兴奋得不得了，不过没受到吸引的桃子可就不觉得好玩了。

偶尔为了公主「我想了解都市人的休闲娱乐！」的热切希望，我们会跑去电动游乐场，把所有游戏全部玩过一遍。

公主的学习力强，没两下就抓到游戏诀窍，尤其在拼图游戏上更是发挥出无比坚强的实力。她再三刷新得分纪录，沉浸在优越感中，那副噘起鸭子嘴「咛哼」笑的模样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

偶尔为了公主「我想吃和鲷鱼烧一样好吃的东西！」的热切希望，我们会跑去百货公司楼下的美食街试吃一圈。

试吃完，公主得出的结论是：「这世上没有比鲷鱼烧更好吃的东西。」一谈到鲷鱼烧，她的眼睛就闪闪发光。

总之，公主所做的这些全都是第一次体验，她态度认真，反应激烈。本来我根本没有照顾她的义务，可是因为她的反应实在太有趣了，让我忍不住想告诉她还有什么好玩。

和公主在一起，原本单调乏味的城市居然变得充满刺激，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每天随意过着不晓得有意义还是没意义的日子，不过在这三天里，公主固定会提出「我想做某件事」的要求。

那就是「看电影」和「吃鲷鱼烧」。

于是今天我们也前往常去的电影院，看了那部黑白的爱情电影，一边聊着感想，一边走向经常光顾的鲷鱼烧摊子。

「我真的没办法接受，既然彼此喜欢，在一起就好啦，恋爱不就是那样吗？」

「你每天都在抱怨同样的事情耶。」

「因为我就是不能接受嘛，有什么办法呢。」

「你这么不喜欢，那就别看那部电影罗？」

「我才没说不喜欢呢，敦也根本就不明白！」

之前嫌得一无是处，现在又因为喜欢而抱怨个不停，女人心真难捉摸。

不过老实说，幸好公主想看的都是同一部电影。

毕竟那间电影院不需要买票就能入场，要是换成别家电影院，我的钱包肯定一下子就空了。

「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为什么他们互相喜欢对方……」

公主没完没了地一再重复相同的话，我愣愣盯着扭来扭去的呆毛，不久就望见了常去的那家鲷鱼烧摊子。

走到一半，公主的肚子发出「咕噜～」声。

我咧开嘴笑了，公主满脸通红地应道：

「桃子真贪吃。」

「喵？」

这小鬼竟然抓桃子出来顶罪。她不理会愣在一旁的桃子，理所当然地看向我。

「桃子好像很想吃鲷鱼烧，敦也，你快去买。」

「为什么我就该请吃鲷鱼烧啊？」

我试着抵抗，不过最后掏钱出来的总是我。话说回来，我一次也没见过公主拿出钱包，她身上真的有钱吗？

我们有偏爱的电影院，也有固定光顾的鲷鱼烧摊子。那就是我第一天遇见公主时，在市集广场买鲷鱼烧的店家。

尽管我连续三天都在同一个摊位买鲷鱼烧，老板如今看到我还是会露出一脸惊恐。「谢、谢谢惠顾——」我一口气从声音颤抖的老板手中抢走纸袋，走回公主身边。每天上演同样的情景，他也差不多该适应了吧。

「喏，鲷鱼烧买来了。」

公主接过我递出的纸袋，急忙打开鲷鱼烧外头的包装，一口咬下。她像仓鼠般鼓起脸颊，红豆的甜味融化了她脸上的表情和头上的呆毛，我看着不禁莞尔一笑。

「嗳，怎么是你在吃呢，想吃鲷鱼烧的是桃子啊。快把鲷鱼烧给桃子，你就忍耐一下吧。」

「我和桃子是生命共同体，桃子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

公主漫不经心地用歪理驳回我刻意挖苦的话，不一会儿就吃光了鲷鱼烧。

不论如何，今天的例行事项「电影和鲷鱼烧」已经圆满达成，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要玩什么呢……

我在座位区沉思时，一辆脚踏车经过我们面前。

目送平凡无奇的脚踏车离去后，公主的呆毛猛然立起。

「嗳，敦也，我常见到有人坐在那种东西上面耶，那是什么？为什么坐在上面不会倒呢？」

「……你不知道什么是脚踏车吗？」

「脚踏车？」

……也是，企主是连电影也不知道的超级乡巴佬，就算不知道脚踏车也很正常。唔嗯。

总之，今天就来骑脚踏车吧。

我这么一想，马上向卖鲷鱼烧的老板喊了一声。

「嗳。」

「咿！」

原本漫不经心的老板变得脸色紧绷，紧张地看着我，这么对待常客实在是很失礼的行为。眼见机会难得，我故意凑近了脸，害得他差点没抛下摊子直接逃命。

「你有脚踏车吗？」

「有、有，就停在店后面。」

「那刚好，脚踏车借我。」

「什么？不、那个……」

「我都跟你买鲷鱼烧了，拜托借我脚踏车吧。」

也许是我放低姿态拜托奏效，他颤抖着手，将脚踏车钥匙交给我。原来沟通还是有效的嘛。

「喂，公主，我借脚踏车来罗。」

我这么说着，从摊位后面牵出一台前方有篮子、后方有铁架的脚踏车，也就是俗称的「淑女车」。

「脚踏车要这样骑，看好了。」

公主正经八百地点了个头，眼里散发出好奇的光采，慎重其事地蹲在脚踏车旁。

我在公主眼前轻快地跨上坐垫，使劲踩着踏板前进。

「哇——」公主佩服不已，我则是骑着脚踏车，在她身边不停绕圈。

「你要是想转弯，就用把手控制方向，如果要停下来，就按手边的煞车……哇啊！」

我边解释边骑，踏板忽然变得沉重，失去平衡的把手不稳地摇晃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怎么啦！你要笔直前进啊！」

公主的怒吼声不知道为什么从我背后传了过来。我一回头，刚才还在我旁边的公主不知不觉中坐上了脚踏车后面的铁架。

「你在搞什么鬼！」

「你看了就知道啊？我跳上脚踏车啦。」

她回得理直气壮，双手环抱在我的腰问。

「骑快一点！你要载我到处去玩！」

「笨蛋！※脚踏车不能载两个人啦！」（编注：此处指日本的规定。）

「咦？这样不是很正常吗？电影里面也是两个人一起坐的啊。」

听见她这句话，我马上联想到一对男女共乘一辆伟士牌机车，穿梭在古城里的场景。

公主想重现电影里的情节吗？她跳上脚踏车，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吗？真是个爱捣蛋的小鬼！

金黄色的双马尾随风摇曳，她环抱我的腰，笑容满面，一再催促着我：「再快一点！」打从心底享受电影般的情景。

「嗳，再骑快一点！」

公主的身体贴在我背上，不断用手掌打我的后脑勺。

「笨蛋，别乱打人！很危险耶！」

我一吼，同时按下前后轮煞车。公主因为脚踏车突然停住吓了一跳，往后一弹，跳下脚踏亨

被甩下脚踏车的公主双手擦腰，气呼呼地瞪着我。

「哼，什么嘛，小气鬼！」

「你这家伙……骑脚踏车载人上路是会被警察抓走的哦。」

我可不想因为载人而遭到警察取缔。

「哼，知道啦，那换我骑。换人！」

「看你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你没骑过脚踏车吧。」

「哼哼，我可是技术高超呢。你别看我这样，我一向骑在好运上呢！」

我把脚踏车交给不知道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只有自信超乎常人的公主。

她头上的呆毛精神焕发地摆动，眼神雀跃地闪烁着光芒，跨上了脚踏车。

砰。

……跌倒了。

她到十分钟前都还不知道有脚踏车这种东西，会跌倒也是理所当然。

我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只是公主仍不死心。她扶起脚踏车，又跳了上去。

砰。

她一跳，脚踏车顺势往反方向倒下。公主见状朝我瞪了过来。

「骑不动！」

「好像是这样。」

「为什么！就连敦也也会骑啊！我不能接受！」

公主狠狠踹着地面，发泄怒气。这家伙比外表还像个小鬼，还有，别若无其事地损我好吗？

「既然这样，我一定要学会骑脚踏车，我一定会征服这匹野马。」

「噢，加油。」

我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负责任地为燃起熊熊斗志的公主打气。在我的鼓励下，公主再次气势十足地跳上脚踏车。

砰。

「在柏油路上骑容易受伤，还是到对面的空地骑好了。」

我一提出建议，公主就恶狠狠地朝我瞪了一眼，牵着脚踏车往空地移动，一路上不发一语。竟然气成那样，单纯的小孩光看就觉得有趣。

在那之后，公主在杂草茂密的空地上一再发出砰、砰的悲惨声响，她身上的白洋装没两三下就被泥巴弄脏了。

我坐在鲷鱼烧摊位前的座位，远远眺望公主的辛苦奋斗。在我默默看着她漂亮的长发沾满杂草时，桃子靠了过来，走到我脚边。

它眼神怨恨地瞪着我，彷佛在责怪我为什么不出手帮助公主。

……干嘛啦。

我坐在椅子上，朝桃子的双眼瞪了回去。

「我来告诉你我家老妈的教育方针吧。『别信任别人，到头来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我就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

那是身为单亲妈妈，一路辛苦走来的老妈所秉持的教育方针，也是她的人生哲学。我因此没有依靠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努力活了下来。

「难关要靠自己努力克服才有意义，期待别人出手帮忙这种天真的想法……」

对桃子说教的我突然停了下来。

我在对猫说什么话啊？

我啐着「去去」，赶走桃子。它马上头也不回地抛下我，冲向公主身边。

公主的衣服沾满泥巴，头发上杂草一堆，但依然锲而不舍地跨上脚踏车，夸张地跌个四脚朝天。她抱住膝盖，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不晓得是撞到还是擦伤了。她注意到桃子走近，于是坚强地站了起来。

她对着桃子笑说「不要紧」，再次跨上脚踏车。

赶快放弃就不用受伤啦，我冷眼旁观，看着公主摔下脚踏车。我肯定她绝不屈服的骨气，不过在这世上，有些事光靠骨气是行不通的。

「呃，那个……」

我望着一再起身然后跌倒的公主，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怯生生的声音。我回头一看，鲷鱼

烧摊子的老板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

「别、别怪我多管闲事．你不去帮她一下吗？」

懦弱的老板大胆提出意见，我没有答腔，反而皱起眉头，板起一张臭脸。

「你、你看，她那么努力……」

瞪。

「我想她也会很高兴看到有人帮忙……」

瞪。

「那、那么我去帮她。没关系吧？」

老板逃走似地从我身边飞奔而出，冲向公主。我赢了。

他冲到公主身边，帮公主拍去衣服上的脏污，嘴里不晓得在解释些什么，好像是在教公主骑脚踏车的诀窍。

起先，我还在怀疑「那个大叔竟然会帮陌生人，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不过我马上就发现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

那不是张图谋不轨的脸，他只是个无法对努力的人视而不见，爱管闲事的大叔。偶尔也会遇见这种人呢，真是个一脸善意的家伙。

公主听着老板的解说，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并且在接下来的挑战中，第一次前进了一公尺左右的距离，不过……

砰！

可惜还是跌倒了。我心想：「看吧，不会骑的人，就算有人帮忙也没用。」不料跌倒在地的公主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握住老板的手蹦蹦乱跳个不停。

她会那么开心，可能是因为她头一次骑着脚踏车成功前进。

「才前进一小段距离就乐成那样，真是单纯的小鬼。」

我嗤笑着望向公主与老板。

接着，老板帮忙扶住脚踏车后面的铁架，在车速加快时放手。公主则是努力踩踏板，摇摇晃晃地骑着脚踏车，只是没两下就摔到地上。他们两人一直重复相同的动作。

不管摔倒几次，公主也绝不气馁。每次跌倒就骑得愈远，可说是一喜一忧，简直像是乐于接受辛苦的特训。

我以前也那么努力过吗？

不经意浮现脑海的是小学一年级时的回忆，我学会骑脚踏车那一天。

那一天，老妈答应我，要陪我练习脚踏车。

不过她临时有工作，擅自毁了我期待已久的约定。

我一个人练习到日落，练得全身到处是擦伤，学会了怎么骑脚踏车。

当时，我气老妈说话不算话，赌气地想「我绝对要一个人学会骑脚踏卓」，一心一意只想着「学会后，我要让老妈见识一下我的厉害」，于是我跌倒了又站起来，跌倒了再继续站起来……

对了，我一个人练习的时候也跌过无数次，前进时感到喜悦，跌倒时涌起懊悔，但是我并没有灰心，仍然持续挑战，最后终于成功学会骑脚踏车。

……为什么呢？

我看着公主坚持不放弃的笨拙身影，再也笑不出来。

「喂，大叔。」

我靠近一瞧，鲷鱼烧摊子的老板汗流满面。练习还不到三十分钟，这位大叔未免太没体力了。

「大叔，你撑不下去了吧，还是去休息一下好了。」

「不用……我还……可以……」

他大口喘气逞强的样子实在不像没问题，所以——

「你去休息吧……换我来。」

我这么说着，把大叔瘦弱的身躯推到一旁。他一下子露出惊讶之色，然后笑着瘫坐在地。瞧吧，你果然不行了嘛。

我代替爱管闲事的大叔把手放在脚踏车后面的铁架上，一抬头，就和看向我的公主视线交会。

「别看我，骑的时候要往前看。」

听到我冷静的建议，公主神情认真，回了句：「知道了。」

我推着脚踏车跑了起来，在车速加快时放手。公主看向前方，努力让把手保持在一直线上……

砰。

……摔倒了。

我心想，这下她总会放弃了吧。但是她马上在我面前跳了起来，接着牵起脚踏车跑回我身边，并未丧失斗志。

「敦也，再一次。」

公主死不放弃的模样引我发噱……我脱掉上衣，卷起袖子，握住了铁架。

「好了，公主！」

「来吧！」

往前骑、跌倒、往前骑、跌倒……

在那之后整整三个小时，我和老板接力，轮流帮公主推脚踏车。

太阳西沉，天空正要染上橙黄色时，衣服上满是泥土，头发上满是杂草，娇嫩的肌肤上满是瘀伤和擦伤的公主蹒跚摇晃，第一次骑着脚踏车顺利前进，途中完全没有摔倒在地。

我和鲷鱼烧摊子的老板笑容满面地击掌。耶！

「好想睡……」

该不会是推了三个小时脚踏车的后遗症吧。我回到家后，在晚餐前遭到睡魔强力的侵袭。

我让全身脏兮兮的公主先去洗澡，在那之后我也为了消除疲劳洗了个澡。「整条腿的肌肉都好紧绷——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我这么想着，回到起居室……

「呼呼……」

公主换上老妈的T恤，维持袖子差点没从右手整个滑落下来的姿势，站着睡着了。

我为了叫醒公主，用力打了下她的头。桃子在我脚下「喵！」地惊叫了一声，公主微微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瞧着我。

「…………唔？」

「你醒了吗？」

「……真不可思议呢。我不只肌肉酸痛，连头也好痛哦。」

「那真的很不可思议，你还是早点上床睡了吧。」

公主不晓得是在回答还是说梦话，她应了声「嗯」，将脑袋钻进开着的壁橱。她屁股朝向我，只有上半身钻进壁橱，接着就这么一动也不动。看来她已经耗尽力气了。

真拿她没办法。我把手放在公主腰上，抬起她娇小的身躯，正要塞进壁橱里时……

喀嚓。

玄关突然传来开门声，大门紧接着开放。

「我回来啦——我买礼物回来罗——」

「老妈？」

糟糕，老妈出差回来了！我惊慌失措，然后才注意到一点。

外表像小学生的金发美少女穿着尺寸过大的T恤，一头栽进壁橱，我则是从背后抓住她的腰，正要把她举起……

这实在糟透了！老妈要是看见我的样子，我没有自信可以提出合理的解释！

幸好从玄关看不到壁橱，我用力抓起公主的身体，迅速丢进壁橱，再急忙关上拉门，不去在意壁橱里传出「唔……」的一声，像牛叫声般的嘟囔。

呼，公主在家里这件事差点就要曝光了。

藏好公主，总算可以松了口气。我一看脚边，桃子正伸长了身体，爪子在榻榻米上乱抓。还有猫——

我火速打开壁橱，用力抓起桃子，迅速丢进壁橱，再急忙关上拉门，不在意壁橱里传出「过分！」的骂声。

「你从刚才起就在吵吵闹闹什么？」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老妈走进屋里，我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回答了她的问题。老妈应该没看到我往壁橱里丢了一堆东西。好险。

「哼……算了。我带礼物回来了，快吃吧。」

老妈把出差带回来的日式点心放在桌上，接着为了换衣服，消失在隔壁房间。

机伶的双眸与尖挺的下巴，往后束起的长发衬托出身上的西装，老妈非常符合「职场女强人」这个形容词。

不过，那顶多只是对外的形象。在家里，老妈是个家事、料理都不在行，只会无所事事地看电视，懒惰又没用的人。她的外表干练，更增添了家事方面表现不佳的遗憾。

「怎么了？」

老妈换上运动服，放下头发，从隔壁房间回到起居室。她难以置信似地眨着眼，望向连动也没动过的点心，和打死不从壁橱前面离开的我。

「……你在壁橱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太敏锐了！

平常明明对儿子漠不关心，为什么她的直觉偏偏茌这种希望她置之不理的时候发挥作用！

老妈见到我慌张的神情，不晓得想到了什么，从容地点了下头。

「这样啊……说得也是，敦也毕竟是男孩子嘛，会对色色的东西有兴趣也是当然的罗。」

「你在胡说什么？」

「没关系啦！你不用害羞，我很清楚！你这年纪的男孩子都会把那种东西藏在壁橱里！」

我搞不懂老妈在想像些什么，只见她别过视线，面露羞涩，口气亲昵地说着：「敦也也长大了呢。」

我要撤回刚才说过的话。老妈果然不敏锐。她在职场上是精明的女强人，在家庭里则是糊涂老妈。

「妈妈回来得太突然，所以你赶紧把东西藏进壁橱里了吧。我知道，孩子总有些东西不想让父母发现，毕竟有些孩子的性癖一旦被发现，就无法在社会上立足了嘛。」

「别扯到性癖啦。」

我还在困扰该如何敷衍过去，老妈不知所措的表情则是愈来愈认真。惨了！老妈不知道做出了什么决定，总之她势在必行了！

「……敦也，妈妈认为做为一个母亲，有义务了解孩子的性癖。你不用害怕，不管你的兴趣多变态，我也不会露出异样的眼光，所以快让我看你藏了什么。」

「你根本就是出于好奇嘛！这种拚劲可以收起来啦！」

「好嘛，让我看一小部分就好了。天下的母亲，一般都会对儿子的色情收藏感兴趣哦。」

「她们才没兴趣哩！你这话太对不起全天下的母亲了！」

老妈步步逼近。可恶，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老妈是个可怕的对手。老妈今天和以往大不相同！

不过，我绝对不会让她打开壁橱。我摆好架势，准备正面迎击逼近的老妈。

我一瞪向老妈，她就「唉」地沉吟一声，垮下肩膀，显得十分遗憾。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错了。」

也许是察觉到再纠缠下去会惹儿子厌烦，她叹了口气，垂下了头。我紧绷的情绪因此松懈了下来……

「有破绽！」

我一时大意，老妈立刻趁虚而入，冲向壁橱。我乱了手脚，还来不及阻止，老妈已经气势十足地打开拉门！（碰。）

完了。我的人生全毁了。

我垂头丧气地用双手捣住脸，感叹人生无常，此时耳边却响起老妈奇怪的叫声。

「好、好可爱哦！』

「……什么？」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

在被老妈敞开拉门的壁橱里，桃子可爱地扭动身体，娇媚地发出猫叫声：「喵～♡」

「敦也你也真是的，你在壁橱里藏的就是这个小家伙啊。」

老妈没仔细确认壁橱里面，抱起了桃子。桃子被老妈摸着，喉咙咕噜作响，像是舒服极了。呼噜呼噜呼噜……哇啊，这家伙超会撒娇。

「敦也你冷淡、粗鲁又长得一脸凶狠，没想到居然会捡野猫回家。像这种行为就叫做反差萌对吧，妈妈也知道哦。」

「你不用知道这种事也没差。」

「可是这样不行哦，公寓里严禁饲养宠物。」

老妈似乎认定我在壁橱里藏了只野猫，听着她的指责，我心想「得救了」，松了口气。

「它是不是肚子饿了呢，对了，我去买猫罐头回来！」

她先是告诫我「不准养宠物」，又一心宠溺着小猫，话才说出口就穿上拖鞋，出门买饲料了。

……老妈走了之后，我和桃子同时长吁一声。

「好险～」

「喵～」

我摸着立下大功的桃子，检查壁橱里面，打算称赞公主藏得好，不过……

壁橱里没发现这位关键的公主。她藏到哪里去了？

我交叉双臂，纳闷地发出「唔——嗯」的声音，不经意地仰起头。

映入我眼中的是壁橱上面的小柜子。

「不会吧……」

我悄悄打开小柜子的拉门……

壁橱上的狭小空间里，公主正安详地呼呼大睡。

我猛地关上小柜子拉门，重新打量起壁橱内部。当然，天花板上没有开洞。

公主这小鬼到底是怎么从壁橱移动到上面的小柜子里的？既然她不可能穿过天花板……

「实在太危险了……桃子，公主醒了之后，你记得转告她老妈在家，先别离开壁橱。」

「喵～」

「我居然一不小心和猫讲起话来了，看来我也是中毒不浅。」我瞧着负责转告的桃子，不禁对自己的行为厌到愕然。

「来来——」

「喵～♡」

一夜过后，我在老妈和桃子的嬉闹声中醒来。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映出老妈拿着逗猫棒，天真地和黑猫玩耍的身影。

居然能让年过四十的成年女子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猫的魔力实在不可小觑。

「咦?你怎么会有逗猫棒？」

老妈像是听见我出声才注意到我似的，急忙拉好西装领口，凛然摆出一脸正色。她穿上西装，化好妆，一副随时可以出门上班的模样。

「早安，敦也。你起床这么晚，会迟到的哦。」

她忽视我的问题，力图保持形象。其实她大可不必这么做，她早就丧失身为母亲的威严了……我尽力克制，没将这个想法说出口。

「我在问你那根逗猫棒哪里来的。」

「啊啊，这个啊？这是昨天买猫罐头送的，还可以当成手机吊饰，想要的话就给你吧。」

「我才不要。」

我沉着脸应了一句，一边站起身，准备走去洗脸。

壁橱上的小柜子轻轻开放，公主从里面露出脸来。

「唔——敦也，早……」

我以迅如疾风的速度冲向壁橱，把公主的头压进小柜子，不容分说地关上拉门。

我赶紧确认老妈的反应，她刚好背对壁橱，似乎没有察誉蒭异状。好险。

也许是注意到我松懈下来的气息，老妈回头看向我。

「怎么了？」

「没什么啦。」

「我觉得好像听到有人说『早安』。」

「是、是这只猫啦。它的叫声听起来很像在说『早安』。」

我拎起桃子的脖子，高举到眼前，露出公认的凶狠眼神瞪着桃子，使出强势威胁。

「喏，说『早安』。」

「早、早安，早安。」

「好厉害哦！」

老妈为桃子不为人知的技艺大受感动。我只是随口胡诌，没想到船到桥头自然直。好，这下总算敷衍过去了。

「你差不多该去上班了吧，快迟到罗。」

「哎呀，已经这么晚啦？」

工作狂老妈一听到「上班」这两个字，立刻板起社会人脸孔。

「那妈妈要出门罗，敦也也赶快换衣服去上学，还有，记得要去找小猫的饲主哦。今天我会晚点下班，你可以先睡没关系，然后……」

老妈钜细靡遗地一一条列联络事项，接着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塞到我手上。

我反射性接下的东西是逗猫棒吊饰。

「这是妈妈送给你的礼物。我走罗，出门前要确实关好门窗哦。」

老妈把逗猫棒硬塞给我，匆匆忙忙走出家门。

「什么嘛，送给儿子的礼物竟然是猫罐头的赠品。」

我嘴里抱怨着，随手摆弄逗猫棒——一边瞧着桃子抵抗不了猫的本性，挥舞猫掌的模样，一路走回起居室。

「喂，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关到什么时候啊？」

公主从壁橱上面的小柜子露脸，口中吐出怨恨的字句。

对了。虽然庆幸能瞒过老妈，不过最麻烦的是——接下来，该如何在老妈在家的时候藏起公主，这个问题还没解决。

手里拿着逗猫棒，我忍不住抱头烦恼起来。

今天，我们两人和一只猫也是一早就大阵仗上街，照样不经同意潜入电影院，把猫塞进有羽毛装饰的梦幻背包，以熟练的轻快脚步物色空位。

「嗳，敦也。那个人……」

在我们找寻空位时，走在我背后的公主拉了拉我的袖子。

她指向放映厅里的最后一排，一位端坐在椅子上，灰白色长发往后束起的老绅士。

那是位发色灰白，浓密的眉毛盖住眼睑，相当有特色的老人家。他身上那套高雅的西装与蝴蝶领结十分相衬，活像出现在漫画里的「管家」。

「那个老人家怎么了吗？」

「他每天都一个人坐在同一个位子呢。他一定和敦也一样没有朋友哦。」

「对不起，我就是没朋友。」

「我要去和他聊天。」

「什么？等一下……」

我连忙阻止，不过还是来不及，公主走向了素昧平生的老人家。

「早，老爷爷。」

「……噢，早安。」

老人家一时惊讶，在发现对方是个小学女生后，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

「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我有件事想问你。我发现你总是坐在这个位子呢，为什么你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子，看同一部电影呢？」

公主一旦在意就非得亲自确认，简直是个好奇必过盛的小孩。面对她的疑问，老人家的脸上浮现安详的微笑，非常适合温柔的老爷爷这个称呼。

「我喜欢这部电影，所以每天都会来看。」

老爷爷面露和善微笑，据实回答。然后，他以和蔼的语调回问：

「你也是每天都来这里看同一部电影，为什么呢？」

公主没料到会被回问，心头一惊……接着，她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从鼻子里发出「哼哼」声。她全身散发出公主气息，非常适合这种自大的态度。

「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部电影——」

叮铃铃铃铃。

电影开始放映的铃声响起，盖过公主的声音。场内一下子暗了下来，我赶紧抓住公主的肩膀。

「你在搞什么鬼，快找位子坐下。」

「啊、嗯。」公主点头，瞥了老人家一眼，跟在我背后走了。

她一坐下，桃子便迫不及待似地从背包里采出头来。

「真是的，你太没戒心了，怎么可以突然跑去找陌生人说话。」

「就是说啊喵，我明明再三警告过你，千万不能轻易相信别人喵。」

公主鼓起脸颊，但也许是认同我说的话也有道理，没有出言反驳。

「你不是离家出走的吗？那就别太引人注目，否则身分被拆穿，你可是会被送回老家的哦。」

「……说得也是，身分要是被拆穿就糟了。」

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由于电影马上就要开始放映，我只说了句「明白就好」，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因为上映的是二轮片，电影开始前没有预告，直接开始播放，也没时间闲聊。

电影主题曲响起，黑白萤幕上播放着早已熟悉的片头，映照出主要演员名单。公主随即俯身向前，桃子在包包里「呼啊」地打了个大呵欠。

眼前是一幅寻常的和平景象，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这种无聊电影到底要看几次喵，我看得都腻了喵。」

「咦？」

桃子的话吓到了我，我不自觉地望向公主。

又来了。同一部电影，她一下说喜欢，一下说讨厌，我实在对她这种反覆无当的个性无所适从，难得的欢乐气氛都被她这句话搞砸了。

「你啊，我不管你喜欢还是讨厌这部电影，可是不用特地说出口，泼人冷水吧。」

「咦？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了……啊。」

她注意到自己出了差错，语声迟疑，朝放在膝盖上的背包瞪了一眼，被瞪的桃子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进入睡眠状态。

「我、我喜不喜欢这部电影，不关敦也的事吧。」

「好好，知道啦，安静一点。」

我冷漠应道，生气的公主冷不防踩住我的脚。

「啊？」我一瞪，她也不甘示弱，瞪了回来。

「『知道啦』是什么意思，你明明就不了解我。」

「你是个情绪多变，固执己见的任性小女孩，我都知道啊。」

「你根本就不知道，笨蛋。」

公主又准备踩我的脚，这次我迅速闪开了。

这小鬼到底在气什么？何况错在她用腹语术说那些扫兴的话吧，干嘛老把气出在我身上。

「你既然不喜欢这部电影，大可不用勉强。」

去去，我挥了挥手。

「哼，对啦，我讨厌这部电影，我一点也不想看。」

这明显是受人挑衅而说出的气话。说完，公主怒气冲冲地站起身。

她大步走向出口，中途和老爷爷四目相交，难为情地低下头，但是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任性的小鬼。」

我嘀咕着，也跟着站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没看成每天例行事项之一的电影。

隔天，公主从早上就有些无精打采。

也许是我多心，她就算在房间里面也刻意不和我对上眼。

老妈目前还没注意到公主住在家里。她本来就是回家只为了睡觉，公主晚上又都窝在壁橱里，总算勉强蒙混了过去。

与其说是公主的藏匿技巧高超，老妈迟钝到完全没察觉有不速之客在家白住才更是惊人。

尽管我和公主之间的关系陷入险恶，无所事事的我今天还是和公主两人在街上闲晃。

现在，我们坐在市集广场的座位区，公主正拿着从我手中抢走的逗猫棒和桃子玩闹。

「来吧，桃子，不用客气，尽量跳吧。」

「你以为我是笨蛋吗喵？我又不是低等的小猫咪，怎么可能被这种单纯的东西吸引。」

「啪哒啪哒啪哒～」

「喵～♡」

桃子还是敌不过猫的本性。真是一幅和平的景色。

「呵呵呵，这个妒猫棒很好玩耶！」

你是在嫉妒吗？你在嫉妒小猫吗？

公主还是一样说话说得莫名其妙……不过，我总觉得放不下心。

我还是觉得公主没有精神。

虽然没有确切根据，不过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呆毛没有活力这类愚蠢的理由。

啊啊，真是的，搞什么啊。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感到烦躁。

公主意志消沉，连带害得我也情绪低落，不过我们的交情又没好到需要特地开口言和。

「敦也，今天要做什么？」

「喵喵～♡」

公主拿着逗猫棒玩弄纯真的小猫，回避我的视线，开口问道。

「让我想想。」我低喃着，缓步走向鲷鱼烧的摊位。

老板到现在还是不习惯我凶狠的长相，他夸张地往后仰身……不过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噢，有点进步了。

「有、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好、好玩的地方？」

老板重复了一次我的话，我微微一笑（看在他眼里恐怕是「邪邪一笑」）。

「告诉我能让女孩子打起精神的地方吧。」

「哇——」

公主仰起头，呆愣地叫着。

在她的视线前方，有一头巨大的大象塑像高举起鼻子，迎接入围游客。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是大象。」

我开玩笑地说，公主像是真心感动似地发出了声「哦」。

「往这边，快过来。」

我催促着公主，她惊叫着「哇——」并仰望大象，朝我身边走近。我指向大象旁边的入口大门，告诉公主：

「这里是动物园。」

打从很久以前，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这间动物园就在这个地方成立了。

附近居民都熟悉这间动物园，周末假日更是全家大小一起出游的热门景点。

鲷鱼烧摊子的老板已经成家，听说他常带自己的小孩到动物园玩。原来他喜欢小孩啊，怪不得他老是想帮公主一把。

话说回来，我闲来无聊的时候也会在这里看动物看上一整天。神奇的是，看着动物们无忧无虑的样子，心情也会变得轻松。

它们不以外表判断人类，但又不会过度亲昵。别人总是害怕靠近我，相较之下，像动物这样悠闲自在的举动更讨我欢心。

我沉浸在感慨中，走向入口，在我身边悠闲自在，恣意妄为的女孩开口问了个问题。

「我问你哦，敦也。动物园是什么？」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如今这点小事已经不足为奇，毕竟实在太稀松平常了。

「我知道哦喵。动物园是人类抓了一堆动物供人欣赏，牟取暴利的地方喵。」

公主佯装不知，又用腹语术依自己的看法提出解释，发挥电波女孩的真本事。

「这种解释听起来怎么好像敌意很重。」

「事实就是如此啊喵。」

我试图纠正她充满敌意的发言，令人苦恼的是，她这话也不算全错。

我带着烦人的小女孩和一只猫，走向有大象塑像坐镇的入口大门。远望时貌似雄伟的大象，靠近一瞧，才发现上头斑驳不堪，突显出岁月风霜的痕迹。

我在大门旁的自动售票机买了两张门票，把其中一张交给公主后，直接走进大门入口。

公主学我走进入口，显得胆战心惊。从她不知道该如何入园的样子看来，她应该真的是第一次到动物园。

「敦也很熟练嘛，你常来这里吗？」

「还算满常的吧。这里从以前……」

「敦也！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一进入动物园，公主的眼神便紧盯着各种奇怪生物。她的身体采出铁栏杆，指着里面的动物。喂，听我说话啊！

「那是企鹅，虽然是鸟的一种，不过非常擅长在海里游泳……」

「那是什么！」

「那是北极熊，虽然是熊的一种，不过非常擅长在海里游泳……」

「那是什么！」

「那是红鹤……」

「那是什么！」

家有小陔的父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无言猜想……同时又因为「她精神好了一点，真是太好了。」而感到放心。我半出于义务，半出于自暴自弃，接连介绍各种动物。

大象、长颈鹿、狮子、斑马、大猩猩、黑猩猩……我追着几乎要跳起来的公主，仔细告诉她每一种动物的名称。

走着走着，公主在一个笼子前面停了下来。她对着身上呈现鲜艳的黄色与黑色条纹的公孟加拉虎，展现出入园以来最浓厚的兴趣。

老虎也许是因为夏天疲倦无力，懒洋洋地躺在笼子里。公主兴奋得两眼发直。

「好大的猫咪哦！」

「那不是猫，是老虎。」

「来啊～来来来♡」

公主把身体探出栅栏，朝老虎挥动逗猫棒。这种不知惧怕为何物的大胆举动，差点没让我当场昏倒。

——孟加拉虎。主要分布在印度，数量极为稀少。自二十世纪中期起，孟加拉虎被列为濒临绝种动物，受到保护。孟加拉虎有一身漂亮的毛皮，内脏常被作为中药秘方的药材使用，再加上攻击人类的事件层出不穷，都是遭致人类滥捕的原因。

攻击人类的事件层出不穷……

我阅读立板上关于孟加拉虎的说明，不禁怀疑带着满面笑容，挥舞逗猫棒的公主是不是神经特别大条。

这个不听人话的笨女孩，还是要给她一点教训才行。

在邪恶诱惑的吸引下，我还是轻戳了下公主的后脑勺，夺走逗猫棒。我实在太温柔了。

「干嘛啦！那是我的妒猫棒！还给我！」

「我问你，你该不会是想死吧？」

「死？你抢走我的妒猫棒才是不要命了呢！哈！」

公主摆出奇怪的拳法架势，我见状弹了下她的额头。「啊。」她的上身向后仰，我则是滔滔不绝地解释起老虎是多么恐怖的一种生物。

「然后呢，这个逗猫棒是老妈给我的东西。」

我主张自己拥有正当所有权，将逗猫棒收进自己的口袋。

公主被说教，又被抢走逗猫棒，眼神愤恨不平地瞪着我。我回瞪她一眼，像是在说「不对的人是你吧」。也许是出于懊悔，她高声提出对动物围的不满。

「真是的，这里的动物都不太有精神呢，要说它们是野生动物实在非常花鸡可笑。」

「滑稽可笑。」

「总、总而言之，在我的故乡呢，动物们更有精神而且凶猛哦！」

呆毛不安摇动，公主则是洋洋得意地炫耀起自己的故乡。我实在很怀疑，你到底在得意什么啊？

「听好了，公主。在这里，动物住在安全的笼子里，每天都有人喂食饲料……这样怎么可能凶猛得起来。这里和你的故乡不一样哦。」

「咦？搞什么啊！」

公主怒不可遏，面对在笼子里沉睡，无一丝凶猛气息的孟加拉虎，脸色逐渐变得忧郁。

「动物园在搞什么嘛？把稀有的动物抓来放在笼子里关起来，当成展示品，这么做好玩吗？人类这样鄙视动物有趣吗？」

公主怒气冲冲的指责，带给我意想不到的冲击。

从小，走几步路就可以到动物园，动物关在笼子里头对我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景象。公主朝抱着这种想法的我抛出质疑。

在这之前，公主从不知道有动物园这种地方。正因为如此，她对动物园为何存在感到怀疑。那是我不曾思考过……超乎一般常识的观点。

动物园里的动物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如果不是，动物园为什么要存在呢？

面对公主责备动物园的口气，我自知站不住脚，不过还是提出了反驳。

「我认为他们的意思不是要把动物当成展示品，而是需要有这么一个地方保护动物。增加了解动物、喜欢动物的人，和保护动物不也有关联吗？」

在发表意见的同时，我思考着为什么需要动物园，保护动物又是怎么一回事。

「动物园保护动物，拯救它们免于面对绝种的危机。要保护濒临绝种的稀有生物，动物园是不可或缺的必要环境。」

只要待在动物园里，就不用怕饿死，一旦生病或受伤也能得到充分照料。人类保护动物是正当的行为，绝对不是坏事。

在我做出结论时，桃子在我脚下小声嘟囔着。

「自以为是的家伙，你算什么啊喵。」

「……人类罗。」

公主露出异常阴郁的表情，叫答了桃子的问题。

「谁稀罕被人类拯救啊。」

——人类必须保护面临绝种危机的生物。

直至今日，这仍是人类视为理所当然的理论。

对于这个埋论，我开始产生怀疑。

走出动物园后，公主的神情依然黯淡。

在那之后，她就算在街上散步，买鲷鱼烧来吃，回家后和桃子洗澡，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到动物园前，她还会装出精神奕奕的样子，至少比现在这个样子好多了。

她躺在榻榻米上，拿着逗猫棒逗弄桃子。她垂头丧气的摸样，看在我这个旁人眼里实在搞不懂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什么嘛，她在动物园明明那么兴奋，到底是什么东西惹到她了？她没来由地大发脾气，我根本摸不着头绪。

唉，陪伴任性的小鬼真累……

话说回来，还是不能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我环顾屋内，打算随便找个话题来聊，这时我才注意到月历上那个标示红字的日期，猛然惊觉。

对了，后天不就是星期天了吗？

老妈每到星期天就会整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她在家的这段时间，公主没办法离开壁橱，搞不好得在盛夏的壁橱里关上一整天……

我望着和猫玩耍，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公主，满脑子都是即将来临的周末。我该怎么做，才能避开假日整天在家的老妈，偷偷让公主出门呢？

也许我可以随便找个藉口，把老妈带出门，公主就趁这段时间离开家里。之后我再一个人出门和公主在外面会合……嗯，这主意满不错的嘛。

事不宜迟，就在我要向公主提议星期天的集合地点时，才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孩子相约在外头碰面，对方如果不是公主，或许这会让我意识到「约会」这个酸酸甜甜的字眼。

『对不起，敦也。电车实在太挤，我不小心就迟到了。你等很久了吗？』

『不，我也是刚到而已。何况等公主很快乐，一点也不累。』

我试着妄想和公主如情侣般交谈……不，不，绝对不可能。再说，电车里面再怎么挤也不至于迟到吧，妄想中的公主也是讲得一口奇怪的日语。

「敦也。」

在我沉溺于幻想时，公主的脸庞突然凑近，出现在我面前，我「哇」地一声赶紧后退。公主仰起视线，凝视慌张失措的我。

「敦也，为什么你从刚才起就在傻笑呢？」

「傻笑？我怎么可能露出那种表情!」

刚才妄想的约会情景掠过脑海，我赶紧极力否认。

「这、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星期天，我们得想想星期天要做什么。」

「星期天是什么？」

当我要向每天都是星期天的公主解释时，碰上了她的目光，舌头不自觉打结。

「反、反正就是老妈那天一整天都会在家，你要是待在家里会很麻烦。」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再住在这里罗？」

我并没有要赶公主离开的意思。话正要说出口，我没办法再继续看着公主的双眼，支支吾吾地含糊应道：

「就算是，到时候你大可回故乡，何必在意这种事情。你总不能老赖在这里不走吧。」

我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并不在意，一脸尴尬，不敢直视公主，无从得知她的脸上出现了什么表情。

「……你说得对，比起被关在小笼子里，还是自由自在比较幸福。」

公主意味深远地呢喃说道……嗯，为什么听来好像离题了。星期天在外面会合的话题怎么聊到这里来了？

「嗳，我只是想说，星期天我们可以各自出门，约在外面会合而已啦。」

「……鲷鱼烧的摊子。」

我硬是把话题拉了回来，公主闹别扭的声音随即响起。

「既然要约就约在鲷鱼烧摊吧，而且你必须为今天的事情道歉，请我吃鲷鱼烧。」

「我今天做了什么要向你道歉的事情吗？」

公主满脸怒意地瞪着我。不行。我立刻别开视线，今天我实在没办法直视公主。

先不管请不请吃鲷鱼烧（话虽这么说，其实每天出钱买鲷鱼烧的人都是我），以公主即使一个人也不会迷路的角度看来，鲷鱼烧的摊位说不定是最适合做为会合地点的场所。我轻叹一声，点了下头，视线没有移向公主。

「OK。那我们就在鲷鱼烧的摊子前集合。」

「好，以后要是发生什么事情，我就在鲷鱼烧的摊子前等敦也。」

公主说得斩钉截铁，口气彷佛在暗示接下来会有事情发生。我感觉到公主话中有话，正想问她说这话的意思……

这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喀嚓声。

老妈回来了！听到转动门锁的声音，我赶紧起身，打开壁橱拉门，清楚状况的公主立刻跳了进去。

桃子抱着逗猫棒在地上扭来扭去，于是我拎起它的脖子，丢进壁橱。我小声抛下一句「安静点」，没看公主一眼就关上拉门。在我关上拉门的那一瞬间，老妈刚好同时打开玄关大门。

「我回来了……怎么啦？」

老妈讶异地看着我背对壁橱，脸上浮现讨好的笑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下我背后的壁橱。

「你又藏了什么色色的东西吗？」

「又藏了是什么意思，我根本没藏过啊。」

「咦，是这样吗……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在壁橱里藏了只小猫。」

老妈回想着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走到隔壁房间换衣服。顺利应付过老妈，我松了口气，离开壁橱前面。

「话说回来，小猫呢？」

「猫？噢，我找到饲主了。」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呢。」

老妈换下笔挺的西装，穿上一套松垮的运动服。她听着我的谎话，表现出一副放心的模样，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向拉门……拉门！

我急忙站起，可惜还是赶不及。老妈用力打开壁橱。

……壁橱里只有铺着没收的棉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看来公主和上次一样，逃进了上面的小柜子。好险……为了不让老妈察觉我松懈了下来，我若无其事地坐回榻榻米上。

「真奇怪，我还以为敦也又捡了只小猫回来呢。」

我家老妈总是少根筋，不过偶尔又会展现出敏锐的一面，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别说这个了，你今天比较早回家耶，怎么了吗？」

「偶尔也有几天工作比较早结束嘛，还是说，妈妈早点回家会给你带来麻烦？」

「才不是那样……」

不管回答什么都可能泄了口风，于是我选择最保险的方式应对，就是沉默。我们原本就是对话不多的母子，即使少说两句话应该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可是——

「敦也……难道……」

我一不出声，老妈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避开老妈的目光，只是这么做反而让老妈更坚信不移。

「……你想养猫吗？」她语气平静地问。

「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自觉地高声怒吼，老妈睁圆了眼，像是在怀疑：「我说错了吗？」

「你捡了小猫回家后，整个人样子都怪怪的，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想养宠物……对不起，家里实在太穷了。要是能住在可以养宠物的房子就好了，可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工作，还是存不了多少钱，为什么会这样昵？」

「谁知道啊，何况我根本没想过要养宠物。」

「这样啊……」

老妈因为预料错误，整个人失魂落魄。嗳嗳，你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要每次都因此大受打击啦。

我正要开口向采取放任主义，完全不了解儿子的母亲明确表示「我不需要什么宠物」时……

我偷瞄了壁橱上头的小柜子一眼。

「我才不要养什么宠物，我已经不想再碰那些需要照顾的动物了。」

「不想再碰？」

老妈看着我，沿着我的视线望向壁橱上面。

「……上面的柜子里有什么？」

糟糕！老妈今天特别敏锐。我反射性地站起身，但是老妈已经往上面的小柜子伸出手了。

我看向壁橱，被打开的壁橱里不见公主的身影，也就是说公主现在确实待在小柜子里面。

「慢着！」我还来不及出声阻止，老妈的手一动，打开了柜子的门！

……小柜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内心混乱，不过还是在老妈面前强装镇定，站起了身。

「上面的小柜子怎么了吗？」

这句话说得连我自己也觉得做作，老妈听了之后露出奇怪的尴尬表情。

「没什么，妈妈老是在误会，看来我真的不了解敦也。」

老妈从不曾在意我，此时脸上却带着伤心欲绝的神色。

然而，我现在无暇顾及老妈受伤的心情。

——公主消失了。

金发电波女孩和随行的黑猫不知道到哪去了。我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实在挪不出多余的心力烦恼其他事情。




3 盲女惊魂记
「昨天深夜，有不知名人士潜入动物园，将笼子打开，放走里面的动物，引起骚动——」

一大早，我听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穿上久违的高中制服。

话先说在前头，我穿是穿上了制服，可是没有上学的打算。老妈要我「早上一起出门吧」，我只是为了掩饰，假装上学罢了。

老妈以为我是个认真上学的好学生。特地告知真相不过是多惹麻烦，徒生风波，因此我也只是敷衍搪塞过去就算了。

「由于可能有老虎选出，动物园周遭目前仍维持禁止进入的状态——」

换好制服后，我不经意地看向电视新闻画面，这才知道电视报导的是哪一间动物园。那间动物园，不就是昨天我和公主去的地方吗？

我瞥了眼壁橱。昨晚实在累死我了。我等老妈睡着后，半夜一个人偷偷在街上徘徊，找遍了相约碰面的鲷鱼烧摊子前、电动游乐场、电影院前面，来回找寻公主的踪影。

我找递每一个公主可能去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死心回家。回家后，我悄悄打开壁橱拉门，发现公主若无其事地躺在里面睡觉。

在我感到安心的同时，心底燃起了熊熊怒火，要不是老妈在隔壁房间安稳沉睡，我说不定会大骂公主一顿。

我小心警戒着，不让待在隔壁房间的老妈发现，偷偷靠近壁橱。

「公主……你在里面吗……」

我压低声音，轻声说着，壁橱的门也跟着静静开殷。从狭小的缝隙中，可以窥见公主像是刚睡醒的脸庞。看见公主确实在壁橱里，我不禁松了口气。

「我今天会跟老妈一起出门。」

我朝着壁橱低喃，眼角余光瞄向电视上的新闻画面。

电视上，记者表示不知道嫌犯以何种手法入侵夜晚的动物园，做出「简直像是魔法一样」的评语。

「我出门了，我们在约好的地方碰面，可以吗？」

「好。」

公主只应了这么一句，又默默关上壁橱拉门。

真是个冷淡的小鬼。难道她做了什么不敢面对我的事情吗？也许是因为她昨天晚上一声不吭地消失不见，没脸见我……

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老妈已经准备妥当，走出隔壁房间。

「久等了，走吧。」

老妈走向玄关，我关掉电视，偷偷注意了下壁橱，故意大声喊道：

「我出门罗。」

由于老妈面露「家里又没人，你在说什么？」般、像是在看着笨儿子的眼神，「我每次出门都会这么说。」于是我给了她一个其实不说也无所谓的藉口。

和老妈在车站前分开后，我赶忙住回走向市集广场。公主已经和桃子占好位子，大肆享受着刚烤好的鲷鱼烧。

鲷鱼烧摊子的年轻老板一发现我来了，立刻露出笑脸，向我打了声招呼。

「早安，敦也。鲷鱼烧是一百二十圆。」

他毫不迟疑地向我收取公主所吃的鲷鱼烧钱。我每天向他买鲷鱼烧，买到他好像总算习惯我这张凶脸了，态度一点也不见外。

我帮公主付清鲷鱼烧的钱，顺道买了自己的那一份，在公主身边坐下。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我没有寒喧或先随便聊些什么，劈头就问。公主的反应则是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壁橱里面哦。」

「你不老实说，我以后就不买鲷鱼烧给你了。」

「啊！」

这话正中公主要害，她头上的呆毛不住发颤。

我本来以为她会老实回答，不料她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发火。

「我、我在半夜偷偷跑出去散步了！我又没给敦也添麻烦，没什么关系吧！」

「半夜一个人在外头走动很危险耶。」

「桃子也和我一起，不要紧的！你别看桃子这样，它可是很可靠的呢！」

公主抱起桃子，举到我眼前。被举起的桃子神气地说：「我很强呢喵。我才不会输给人类喵。」我听了忍不住叹息。

「反正，你别再无声无息消失了，会让人担心的。」

「…………你在担心我吗？」

公主依然指着我，并且以灼热的眼神低头看着我。我不知为何觉得尴尬，不由自主地别开了眼。

她轻声发出不晓得是「哼」还是「哈」还是「嘻嘻」的声音，砰的一声坐回自己的位子。

「所以呢，今天你要带我到哪里玩？」

公主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开朗，前两天沮丧的模样彷佛一场幻觉。

搞什么嘛，明明就很有精神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我和平常一样，没有去上学，无所事事的我到头来还是和公主在街上闲逛。可是每天这么玩下去，难免有无处可去的一天。在不去电影院之后，我们的时间多到发慌。

因此，公主若能主动对其他东西产生兴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那是什么？」

公主手拿鲷鱼烧在街上闲晃，指向一栋屋顶呈现半圆形的建筑物。那是最近才刚落成，我也只知道名称的建筑物。

「那是天文馆。」

「天文馆？」

公主和呆毛全不解地歪向一边。好，今天就决定去那里！

平日的大白天里，身穿高中制服，一脸凶狠的男子，带着有如小学生的金发美少女进入天文馆。馆员的眼神明显在怀疑「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我想，这一定不是我多心。别往这边看啦。

一如往常，公主将桃子塞进背包，走入剧场。她兴奋地坐在躺椅上，一下躺下，一下立起椅子，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我佯装不认识兴奋不已的公主，左右张望其他游客。

右边是年轻情侣，左边也是年轻情侣，前看后看，场内到处都是情侣。

这间天文馆看来是情侣约会的热门景点。

我强烈感受着「走错地方×不自在」的气氛，没来由地轻轻戳了下公主的头。

不管遭到莫名暴力攻击的公主如何大声喧闹叫骂，我都充耳不闻。过了一会儿，影片开始放映。

灯暗了，天顶上映照出满天星空，亢奋的公主见到这一幕也安静了下来。

我往旁边一瞄，看见公主正抬头仰望夏日夜空，双眸闪烁光采。看着她天真的脸庞，才让我实际感受到，公主其实也是个女孩子。

我不经意地将视线从天顶上移开，凝视公主光芒闪耀的侧脸。

天文馆播放的影片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介绍当季——在夏夜里能观察到的星座，后半部则以天顶做为萤幕，放映与星辰和宇宙相关的电影。

『大家知道在夏天的夜空中，有个明亮的三角形吗？那分别是天鹅座的天津四、天琴座的织女星，和天鹰座的牛郎星，这三个星座合称夏季大三角。关于夏季大三角，有个非常著名的故事。牛郎星与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对望……没错，那就是牛郎与织女的故事——』

剧场里播放着描述织女星与牛郎星传说的动画影片。

影片将这对每年只有在七夕夜晚才能见上一面的恋人与其他星座连结，解释得凄美动人。

我听着浪漫的爱情故事，困扰地想：「原来如此，这还挺适合情侣的。」坐在隔壁的公主用手肘顶了下我的腰。

她大受感动，头上的呆毛轻晃，沉醉地朝我低声说道：

「人类的妄想力实在太惊人了，居然可以由星星联想出这些故事。」

「和猫对话的家伙没资格说别人妄想力惊人吧。」

「牛郎与织女的故事好动人哦，真令人向往呢。这种就叫做浪漫吧。人类为什么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呢？」

「你不也是同一部爱情电影看了好几次。」

我故意要扫公主的兴，没想到她干脆地承认「对啊」，吓了我一跳。

「我也想谈像那部电影一样的恋爱呢。」

公主仰望银河，寂静的光辉在眼瞳中闪烁，宛如正描绘着曾经看过的爱情电影。

「恋爱无关身分、立场。在恋爱中，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如果大家都谈恋爱，这世界一定会更美好——」

她陶醉在天象仪投影出的璀璨星空与浪漫爱情故事中，大概是无意识地，在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说出来真心话。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也好想谈恋爱。」

她轻声细语，着迷地仰望星空。漆黑中，我凝神注视她的侧脸。她眼眸灿烂的侧脸映入我眼中，今我忍不住猜想。

这里是天文馆，约会热门景点，前后左右全是情侣。

……我和公主看起来像是什么关系呢？

「敦也！我喜欢天文馆！我还要再看十次影片！」

公主放话说道。我揪起她的衣领，拖着她走出天文馆。

别开玩笑了。电影会一看再看，是因为那里是可以免费入场的电影院。

天文馆的门票那么贵，要是进出个几次，不到一天我就破产了。

「什么嘛，小气鬼！那不然，你带我去可以免费看影片的天文馆！」

「哪找得到那种天文馆啊……」

我正要怒吼反驳公主的无理要求时，突然灵光一闪。

有啊，有个可以免费欣赏星空的天文馆。

「那里得走上一小段路才能到，要去吗？」

「好啊，我不排斥走路。」

就这样，我带着一路上不停吵闹「还要走多久？」、「还没到吗？」、「什么『一小段路』嘛，大骗子。」、「好累哦。」、「背我。」的小女孩，登上位于市外的后山。

「早知道要走这么久，就应该骑脚踏车来了。我好想骑脚踏车哦。」

「告诉你，骑脚踏车上坡比用走的累多了。」

「那是敦也的问题啊。我只要坐在后面为你加油就好，不会累的。」

「你根本一心只想要两个人共乘一辆脚踏车嘛。」

「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脚踏车上啊。」一走上陡峭的山路，公主再蛮横也无力多废话了。

我们以不畏山路险峻的桃子为前锋，一路攀上后山。

走到一半，桃子嘟哝着：

「我知道这条路喵。」

令我不由得佩服公主的记忆力。

公主藉由桃子的嘴说出真心话，也就是说，她记得这条不成路的小径。就算是我，也是从小在这条路上来回走过好几趟，才终于可以不用怕迷路，直接走到目的地。

走没多久，我们穿过森林，走到了山中开阔的绿色草原。在草原的正中央，耸立着一颗开着白花的大树。

「这里是……」

我朝着惊讶地跑向大树的公主背影答道：

「这里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

我仰望枝头盛放的白花，朝公主走去。

「我喜欢待在这里，不过今年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棵树开花。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棵树会开出这么美丽的花朵。」

「这些花好像再过几天就要谢光了呢。」

树上的白花就如同公主所说，花瓣几乎都已经开始凋谢，可以在这里赏花的日子也剩没几天了。

「真可惜，下次不晓得要过几年，还是几十年，才能再看到这里的花了……」

「……对啊，我也觉得很遗憾呢。」

一阵风吹过，在公主头上飘起漫天花舞。也许是我多心了，在这幅梦幻的景色中，公主仰望纯白花瓣的目光显得异常落寞。

公主的眼神忧郁，桃子像是要安慰她似的，依偎在她脚边。　　

我站在哀愁的公主身边，仰望天际。日已西沉，北极星在冥冥薄暮中闪耀。

嗯，时间抓得刚刚好。

「公主。」

我向公主招手，横躺在大树的树根上。

公主一脸纳闷，不过还是依我的指示，在草地上坐下。

这么说来，我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也是像这样躺着。我想着这些事情，要求公主：「躺下来闭上眼睛。」

公主阖上双眼。

「这么做很舒服呢，好像快睡着了。」

我斜眼确认公主确实一直闭着眼睛，然后仰望天空。

时间每流逝一秒，覆盖天际的夜色便更添浓一分，幽暗夜空上闪烁的星星也随之增加一颗，又再一颗。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之后。

「可以睁开眼睛了。」

夏夜的星空在我们眼前展开，俨然是天然的天象仪投影画面。

「好美……」

面对突然降临眼前的星空，公主的口中流露出惊叹的语气。

在都市里因为明亮灯光而无缘望见的星星，到了后山则是清晰可见。这里的景色也许不如公主住的乡下，不过后山依然是我所认定的绝佳天文观测地点。

「如何，这景色还不赖吧。」

我满脸得意地看向一旁，正好与公主望着我的澄澈眼眸交会。

「敦也会用魔法呢。」

她静静凝视我的双眼，说出这句话，让我羞得无地自容……呃，我在对公主羞个什么劲啊。

我不由自主地别开视线，感觉到有个温暖的东西触及我的手。

碰触我的是公主的小手。我讶异地看向公主，她则是默默凝视夜空。

——我们牵着手，无言仰望星空。

我们彼此没开口也不觉得尴尬。与人沉默共处却不以为苦，这种感觉实在非常自在。

不知不觉中，桃子在我和公主中间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我们两人和一只猫躺成歪斜的川字，躺着直到忘记了时间。

仰望着星空，我想起和公主在这里相遇的情形。

在这里，我被从空中落下的公主一脚踩在地上。　　

我抓住逃走的公主，为会说话的猫感到惊讶，和他们一起走下山。

公主在乡下长大，不知道都市是什么样子。

她说，她不知道什么是都市，不知道什么是电影，不知道什么是鲷鱼烧，不知道什么是脚踏车，不知道什么是星座，不知道什么是恋爱……

看着星星，我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于是脱口问出：

「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很和平的地方哦。」

公主吞吞吐吐地说着。

「我的故乡是个和平的地方，没有犯罪，也没有争执。大家就像个大家庭一样，每个人都很为对方着想。那里是全世界最和平的地方。」

「真的有这种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地方吗？」

「有哦……所以我才会离开故乡，那里实在是和平得太无聊了。」

对了，公主之前也说过，她因为住的地方和平而且枯燥，才会逃到外面的世界。

「我在故乡是公主哦。」

公主淡然地道出自己的真实身分，做出开玩笑似的声明。

公主？这么说来，她有妄想的癖好呢。

所谢的公主，一定是某种比喻。例如她的双亲事实上是地方仕绅，将她当成公主般疼爱，细心呵护，肯定是这类的意思没错。

「正因为我是公主，大家都很重视我，出一点小事就担心得要命，甚至还派罗嗦的随从监视我——」

公主温柔轻抚桃子的背。

「所以我才想要自由。我好不容易瞒过大家，终于离开了故乡。」

她娓娓道来自己的境遇和离家出走的始末，神情显得有些寂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要回故乡呢？」

公主把头枕在草地上，仰望夜空。白色花瓣在闇夜中飞舞。

「花瓣落尽前，我就要回故乡了。」

她以散落的花瓣为比喻，告诉我再过几天她就要回乡。

她的语气沉稳，听不出有任何感伤。

——再过几天，公主就不在了。

我总算能卸下肩上重担……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呢。

我想像着公主原本所在的世界。那是一个纯朴、宽容、没有憎恨，也没有歧视，只有和平的世界。

「没有争执的世界啊……」

如果公主所说的世界——如果乐园真的存在——

「在那里，我也可以不受到任何人的畏惧，和大家相处融洽，过着快乐的生活吗？」

——我在胡说什么啊。

我嘀咕着，惊讶着自己的心里居然有和他人打好关系的期望。

一直以来，我都一个人走了过来。除了孤独，我不知道其他生存方式。

——因为不知道，所以害怕。

我开始有了转变。躺在我身边的天真小公主，让我慢慢起了变化。

认识到这个事实，令我心中涌起无边的恐惧。

星期天一早，我和老妈出了门，在外面吃早餐。虽然是外出用餐，地点不过就是附近的家庭餐厅而已。

我搬出「偶尔也想享受一下和家人共度的时间」为理由，约老妈吃早餐……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坦白说，我只是要争取时间，让公主可以趁老妈不在家的时候出门。老妈在家真麻烦，她要是星期天也去上班就好了。

因为儿子主动邀约，老妈的心情分外愉悦，甚至问我：

「难得的星期天，要不要和妈妈到公园散步呢？」

假日和母亲在公园散步，这未免太悲惨了吧。

我慎重而果断地拒绝这项烦人的邀约，迅速吃完早餐，急忙告别老妈，走向约定的地点。

今天要和公主去哪里呢？

我想着，脑中掠过和老妈的对话。

「就去公园散步吧。」

目的地决定了，接下来只要相公主会合就能出发。

我抵达约好的鲷鱼烧摊子，环顾四周。今天不愧是星期天，人们蜂涌而出，市集广场从一大早就是人山人海。我赶紧寻找可说是那家伙特征的双马尾……

奇怪，公主还没到吗？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久等了。」

站在我面前的女孩子天真又有些羞涩地露出微笑，朝我打了声招呼。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装大人失败的小学生」。将漂亮的金发束成马尾，穿着短裙，毫不吝啬地展现出双腿线条的公主就站在眼前。　　

应该说她本身条件就不差吗？她要是不开口，美少女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不过……

「你这是在扮演什么角色吗？」

「是改变形象啦。」

被说成角色扮演的金发少女气呼呼地瞪着我。

「改变形象哦……」

我专注地盯着马尾美少女——变身后的公主。她被瞧得慌了，突然忸忸怩怩，坐立不安了起来。

也许是不习惯穿迷你裙，她在意裙子长度的模样要是让不认识的人看到，说不定会涌起「我想保护她」的保护心态，但是清楚这家伙任性公主德性的我只觉得「她该不会是吃了什么怪东西吧」。

「你、你别这样老盯着我。」

「……好，那就快走吧。」

「等一下啦！你至少讲个感想吧！」

她又要我别看，又要我提供感想，果然是个不讲理的小鬼。

「……你改变发型罗。」

「对、对啊，怎样？」

「不怎么样。」

瞪。她再次目露凶光，朝我瞪了过来。

「电影里面的女主角换了发型后，不是变得很有魅力吗？所以呢，喏，你不觉得我跟平常不一样吗？」

「不觉得。」

瞪。

「呃……这样啊……为什么你会选马尾？」

我刻意不发表感想，开口询问。公主的指尖不停卷绕着马尾尾端，做出回应。

「……我听说男生都喜欢马尾。」

「谁说的？」

公主瞄了鲷鱼烧的摊子一眼。鲷鱼烧摊子的老板察觉她的视线，从远处朝我们送来微笑，竖起大拇指。原来教导公主莫名其妙知识的人就是他。

「我话说在前头，那个卖鲷鱼烧的大叔喜欢马尾，不代表所有的男人都喜欢马尾。」

「是、是这样的吗？……那敦也喜欢马尾吗？」

「还好。」

碰碰。公主踹了下身边的椅子，整个人就这么瘫在桌上，轻叹一声「唉」。从她的反应，实在看不出来她到底是生气还是失落。

「打击有这么大吗？」

「才没有呢！我哪有受到什么打击！那、那迷你裙呢！我听说没有男生讨厌迷你裙哦！」

又是鲷鱼烧摊子老板所灌输的奇怪观念啊。

「要问我喜欢还是讨厌，我还算喜欢……」

「对吧！果然！」

不知为何，公主一脸志得意满，兴奋地说：「你看你看。」向我展露美腿。

「哼哼，我穿迷你裙的样子如何？」

「噢，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可爱的啊。」

碰碰。公主踹了下身边的椅子，整个人就这么瘫在桌上，轻叹一声「唉」。

「我这是赞美耶，你在受什么打击啊？」

「才没有呢！我哪有受什么打击！」

她怒吼着，眼眶微微泛着泪光。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情，反正她对我的反应好像不是很满意。

「我觉得平常的公主就很不错罗。」

我轻轻敲了下她的头，走向每天必买鲷鱼烧的摊子。

公主瞪着我，低吟了一声，脸上露出既像生气又像害羞、难以解释的复杂表情。

我一站到鲷鱼烧的摊位前，老板立刻迫不及待地叫住我。

「公主很可爱呢。」

「……哪里可爱了？」

我凶狠地瞪着他，他瑟缩起身子，数落着我。

「敦也真不懂女人心。」

莫名其妙。

我和束起马尾的公主走到位于附近的自然公园。

自然公园里最具指标的象征是大型的人工池，水池边围绕着树林、花草繁盛的低矮山丘，和一条有细小瀑布流泻的小溪。这些设计让人尽管身在都市，也能就近感受到大自然的怀抱。这座绿意盎然的公园是深受附近居民喜爱的休憩场所。

「这里真是个舒服的地方呢。」

公主将身体探出栅栏，眺望水池，眼神闪亮地望着茂密绿意。

大概是昨天进行了一趟精彩的星象之旅，公主今天显得兴高采烈。她深深一呼吸，让由小溪与树林飘散出的负离子充满胸腔，呆毛也跟着像小狗尾巴般转起圈圈。

「你喜欢这个公园吗？」

「嗯，很喜欢。」

平常总是尖酸刻薄的公主爽快答道，看来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公园。她愉快地哼着歌走在前头，我慢步跟在她的背后。

偶尔像这样悠闲地度过一天也不错。

我望着呆毛摇曳，马尾轻晃，踩着轻快脚步的天真背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低声说：「幸好公园不用花钱，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然后，我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停下脚步。

公主发现我的气息有异，回过头来。我望向四周，想找出是哪里不对劲，她也随我的动作来回张望。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从刚才开始就没看到了。」

「没看到什么？」

「桃子。」

公主一时瞪圆了眼，往四面八方望去。

「桃子不见了！」

「我不就说了吗？」

「我要去找桃子！」

公主大叫着，急忙折返，走回来时的路。看着她不像刚才还踩着轻快步伐的慌张模样，我忍不住觉得「哪里怪怪的」。

尽管提起这个话题的人是我，但是我认为猫生性自由奔放，一般来说，只要稍微一没盯紧，随时可能趁机溜走。桃子在这之前形影不离地紧黏在公主身边，反而还比较异常。

「你不用那么紧张吧？釉肚子一饿，自然就会回来了。」

「不是那个问题，它不可能离开我身边……」

公主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怎么了？」我问。她抓住我的手，强行把我拖到树荫底下。

「笨蛋，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躲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竟然叫我笨蛋……」

「别管了！」

公主火冒三丈，揪住我的胸口，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种地方？我喃喃抱怨，一边打量四周，想找出映入公主眼中的东西。

在那里，我看到了桃子在草地上奔跑，有个年幼的女孩紧追着它。

……她和公主好像。

这是我对那位陌生女孩抱持的第一印象。

那是个长相稚气，体型娇小，应该是小学生的可爱女孩子。她美丽的金色长发微卷，如蓬松的棉花般轻柔。

她笑得天真烂漫，有如纯真无邪的小动物。身穿碎花洋装在绿色草坪上跑来跑去的模样，简直和妖精一样讨人喜爱。

……这么一比较，两人看似相像，又有极大的差异。

为什么我刚才会觉得任性又别扭的电波公主，和纯真讨喜的可爱女孩有相似的地方呢？真要说的话，勉强只有金色头发和头上的那根呆毛算像吧。

「嗳，那个女孩子怎么了……」

「安静！」

我悄声问着，公主则回以明显高于我的音量，要求我保持沉默。

不管我说什么，现在的公主都听不进去。于是我不发一语，在一旁远望黑猫与女孩追逐嬉戏。

女孩伸出双手叫着「小猫咪——」，一边追逐四处窜逃的黑猫——桃子。她像是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幼稚的跑步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但是相当可爱，和女孩十分相衬。

「哟！」

女孩发出怪声，突然往前扑倒，用力滑过草坪，双手紧抓住一时大意的桃子。

「喵喵喵！」

满脸笑容的她将挥舞着手脚挣扎，明显表现出厌恶的桃子抱在怀里。她柔软的脸颊磨蹭着桃子的脸，桃子「呜喵～」地惨叫出声。喂，你未免太讨厌她了吧。

女孩抱起桃子，再次「啪哒啪哒」地跑了起来。在她的前方，一个年纪与我相仿，带着和煦笑容的少年正等着她。

她像猫捉到老鼠，满脸得意地展示出捕获的猎物。

看着筋疲力尽的黑猫，少年温柔问道：

「蜜菈，你喜欢小猫吗？」

「喜欢！」

名叫蜜菈的女孩喜孜孜地抱着黑猫，不停用脸颊磨蹭。桃子连逃走的气力也没有，只能任女孩摆布。

那两个人是兄妹吗？

他们两人的声音和表情，无处不表现出深厚的情感，宛如幸福的空气只洋溢在两人之间。

……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散发出那样幸祸的气氛吧。

面对着和自己无缘的世界，不擅长与人相处的我嘟囔着……然后，我为羡慕那个世界的自己感到惊讶。我望着在旁人眼中看起来相当幸福的两人，情不自禁地想：「真希望我也能和别人像那样谈笑。」

尽管我早已下定决心，绝不相信任何人。

我看着公主，公主没注意到我的视线，专注地寄望着桃子。

突然间，远处传来桃子「呜喵！」的叫声。我疑惑地往前方一看，桃子正扭动身躯，逃出女孩的怀抱。

「走吧。」

公主喊了我一声，追着黑猫进入树林。我跟在公主身后，不经意地望向金发女孩。

女孩因为猫咪逃走，显得闷闷不乐。少年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人可以拆散那两人之间的羁绊，我没来由地如此想道。

「赶快离开公园！」

一和我们会合，桃子就强力要求我们离开公园。

桃子一定认为，被女孩扑倒抓住，又被磨蹭脸颊是一次恐怖的体验吧。

不过，桃子会说话是因为公主使用腹语术。全怪桃子的语气实在太过逼真，害我毫不怀疑，以为那真的是它开口自己说出的话。

我们暂时先回到市集广场，我被公主逼着买了两个鲷鱼烧，再走回公主在座位区等待的位子。

我到位子上时，一人一猫正躲着我，偷偷摸摸地谈得正起劲。

「真的吗？你没搞错吧？」

「绝对没错喵。」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该不会是和我们一样，利用那棵大树从乐园过来的吧？」

「我想不是喵。眼前更严重的问题是密猎者——」

桃子说到这里，突然紧闭上嘴。看来它是察觉到我的存在，赶紧中止话题。腹语术真是博大精深。

我和公主在同一张桌子坐下，在她眼前晃动手上的鲷鱼烧。她就像盯着催眠用的硬币，视线随鲷鱼烧左右摇摆。

「……告诉我，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其实——」

「公主！」

在公主输给鲷鱼烧的魔力，差点全盘托出之际，桃子喝斥了一声。回神的公主连忙坞住嘴。啧，就差这么一点。

「你们有事瞒着我对吧？」

「没有喵。」

我一问，桃子立刻代替公主抢答。

揭出他人不欲人知的一面是人类邪恶的天性。我摩拳擦掌，准备要挖出公主隐瞒的秘密……这时，背后有个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终于找到你了，远西敦也。」

粗哑的嗓音越过肩膀传来。听到熟识的声音，我深澡地蹙起眉头。

我挥开如岩石般粗糙坚硬的手掌，瞥向背后。

训导处的热血教师梶田，正低头俯视坐在椅子上的我，显露出威吓的神情。

今天明明是星期天，梶田还是和在学校时一样穿着西装。他的臂力惊人，胸膛异常厚实，简直快撑破身上的西装。

「嗨，老师，找我有事吗？」

我一摆出不耐烦的态度回应，梶田的眉毛马上微微挑起。他生气了，他一定生气了。梶田是个直性子的人，情感起伏非常明显易懂。

「有位好心的市民通报，说我们学校的学生带着年幼的女童四处游荡。」

梶田瞄了下公主，朝我投来轻蔑的眼神。

「那个学生果然就是你。」

「什么叫做果然，你不要老是以外表评断别人。」

「别想狡辩！事实摆在眼前！」

我从椅子上站起，与梶田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交会，笔直地瞪了回去。

「今天是星期天，我要在哪里傲什么不关你的事吧。」

「不只是今天。我接到的通报表示，这个星期以来，我们学校的学生每天都带着小学生在街上闲晃。成天跷课和小女生混在一起……你不觉得可耻吗？」

这位好心的市民，看来是个闲到无可救药的超级闲人。撞见长相凶狠的流氓高中生身边带着金发少女，让那个闲人义愤填膺，于是钜细靡遗地向学校打起小报告。

「无聊。」

我抛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背对梶田。

可惜，梶田没这么轻易放过我。他抓住我的上臂，使出强劲臂力逼我留步。我想甩开他，但是他以超乎常人的握力紧抓着我不放。

「听好了，读书是学生的本分，学生就是要到学校上课学习，可是你不去上学，反而带着小学生在外面鬼混，成何体统！」

「吵死了。都是因为你老爱这样乱命令一通，我才会不想去上学。」

「老师命令学生天经地义，小孩子就要乖乖听大人的话。我告诉你，在街上闲晃嬉戏……」

「你这个像大狸猩的家伙！」

少女以高姿态的语气介入我们的对话。她挺起胸膛，手叉腰，强势地指着梶田。

「快放开敦也。」

她宛如潇洒现身的英雄，态度坚定地挑战邪恶教师。

然而，邪恶不会如此轻易屈服。梶田知道公主是「我带着到处乱玩的少女」，于是连年幼的她也不放过，吐出一大串热血说教。

「你还是小学生吧。大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插嘴哦。我告诉你，每天跟这种不良少年玩在一起，连你也会被排挤。这个笨蛋被排挤是他自作自受，要是连你也被当成同类……」

「去死吧——！」

公主大吼着朝梶田的脸使出一记强烈飞踢！突如其来的发展令我张大了嘴，遭人趁虚攻击的梶田顺势往后一滚，滚到了鲷鱼烧的摊子前。

喂喂，公主啊，你不会忘记自己今天穿的是迷你裙吧？

公主把瞎操心的我抛在一旁，起身指向被她踢得两眼翻白的梶田。

「我绝不原谅瞧不起敦也的人！你根本就不了解敦也，不许侮辱他！」

她会这么愤怒，都是因为我遭到轻视。

我注意到这点，发现梶田涨红了脸，火冒三丈，急忙抓住公主的手。

「快逃！」

「为什么！他侮辱了敦也耶，我绝对不放过他！」

「算了啦，快逃吧！」

我握住公主的手，使尽全力冲刺。我听见梶田拉开粗哑的嗓音大喊：「停下来！」开玩笑，天底下哪有人这么听话，叫停就停，又不是白痴。我用力拉住公主……

鲷鱼烧摊子老板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好啦，我也该来整理一下桌椅罗——哎呀，我手滑了！」

「哇啊！」

当。

从我们背后传来东西倒地的巨大声响。我回头查看是什么情形，一眼望见梶田被桌子压住的模样，鲷鱼烧摊子老板偷偷竖起大拇指，我忍俊不禁，「噗」地嗤笑出声。公主接着也回过头，呆毛乐不可支地又蹦又跳。

我们相互对望。

「这样子……」

「怎么了？」

「……好像电影一样。」

公主的口气非常认真，我跑着跑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边！」

我握着公主的手逃到小巷子里，绕过建筑物后方，打开没有锁上的门，闯进后门。

「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确认桃子从门缝溜进来后，把门关好。我和公主就这么倚着门，瘫坐在地。

我们逃进了电影院后门。

我放松地望着熟悉的景象。不过……我实在太久没像这样全力奔跑，心脏不住猛烈跳动，简直快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这里是……」

她应该老早就发现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见她头上的呆毛不自在地缓慢垂下。

这么说来，公主曾经全盘否定这间电影院上映的电影，破口大骂：「我讨厌这部电影，我不想看这部电影。」在那之后，我们就没有再来过这间电影院……

因为有这一段过往，她一脸尴尬，不太想往前走。

「总不能老是坐在这里，进去吧。」

「咦？可是……」

催促踌躇不前的公主起身后，我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沿着走廊前进。

我们经过通道，穿过大厅，见到了眼熟的隔音门。尽管相隔许久，桃子还记得电影院的规矩，开门前，它自行跳进背包躲了起来。

一打开隔音门，场内明亮，电影好像还没开始放映。观众三三两两，呃，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和公主相邻坐在熟悉的红色座椅：心情总算平复了下来。

坐在隔壁的公主不知为何直盯着我。搞什么，瞪我干嘛。我不服输地瞪回去后，她不发一语，指向自己的手。

……我紧紧握着公主的手。

在逃走的时候，我好像也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我立刻松手，甩动手腕，像是要表示「啊，手快酸死了。」一般，真搞不懂我在卖弄什么。

「话说叫来，你也满勇敢的嘛，竟然会突然踢他一脚。」

我完全松懈下来，用取笑的口吻挖苦公主。

单纯的公主一被挖苦，总是立刻翻脸，可是……

「我答应过，你要是遇上麻烦，我一定会出手帮助。」

我随口说说，公主回答得却很认真。

……我们有过这样的约定吗？

我花了整整五秒钟的时间挖掘记忆，总算挖出这段过往。

遇见公主那天，她差点遭警察收容，是我飞踢救出了她。在我救了她之后，她和我约好日后必定回报。

『敦也以后要是被警察抓到，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原来公主依约救了我，尽管对象不是警察。

公主还牢记着当时的玩笑话，而且确实达成与我的约定。

「这样啊，谢谢。」

我一时欣喜，脱口道出不像我会说出的感谢。

收到远西敦也难得的一句「谢谢」，公主杏眼圆睁，显得万分惊讶。

什么嘛，不过是道个谢，有这么奇怪吗？别看了，不要那样猛瞧着我，看得我全身都痒起来啦。

「你渴了吧，我去买饮料来。」

我别开视线，正要起身买饮料时……后面的座位传来说话声。

「好久不见。」

一位将灰白色长发束在背后的老绅士坐在我们后面。他身穿整齐的西装，打上蝴蝶领结，灰色眉毛浓密，那副模样和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完全没变。

为了不让他发现我们是擅自闯入，我故作平静，回椅子上坐好。

「你好。」

我简短打了声招呼，轻轻点了下头。面对我冷漠的态度，老绅士依然保持慈祥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们还会再来。」

每天到电影院的老绅士找上几天没到电影院的我们聊天。我和公主的神色讶异，老人家了然于心似地点了头。

「因为你们都很喜欢这部电影，我说得没错吧？」

「……这种事情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哦，我都在这里当了三十年的负责人，可不是当假的呢。」

「咦？」

他是这里的负责人，那不就是这间电影院的老板吗！

知道老绅士的身分后，我心中慌乱不已。毕竟对方可是负责人耶！而我们是违法擅自闯入电影院，免费看电影的累犯，当然会焦急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主没察觉到我内心的焦虑，佩服地鼓起掌来。

「老爷爷是这间电影院的大人物，所以可以每天免费看电影呢。不像我们是从后门偷偷溜——」

「哇哇哇！」

我急忙捣住公主的嘴，老负责人连眉毛也没动一下，甚至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

这种从容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恐怕……

「…………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对，我早就发现你们没有买票进场了。」

老负责人满脸笑容地缓缓道来。

「尤其是你，你从好几年前就在看免费电影。」

他揪出我的罪行，脸上的笑意始终不减。不论何时都是一副和善模样的老爷爷，让我愈来愈害怕。

呃，那个，他不会开口要求我「立刻付清」这几年来的票钱吧？那实在是……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要你现在马上把票钱付清。」

「真、真的吗？」

「放心吧。我没有要你现在付的意思，大人的世界里有种杰出的制度，叫做『赊帐』和『预支』。」

「你打算要我还一辈子吗？」

「其实我这话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有一半是认真的啊？」

原本还以为是免费，结果不知不觉中我居然背了一屁股债！恐怖！大人实在太恐怖了！

老绅士的微笑打击着我，他愉快地「呵呵」笑出声。

「不过我总算放心了。见不到常客果然是让人寂寞的一件事呢，很开心可以再看见你们，就算你们没有买票。」

老爷爷呵呵笑着，说出口的话却一再刺中要害。这个老头本来就是这种狠角色吗？怎么和我刚开始遇到他的印象很不一样……

「好了好了，别那么紧张，轻松一点。你们今天当然会看电影吧？」

公主朝我偷瞥了一眼，眼神彷佛在问：「可以看吗？」

她以前在这个地方抱怨过「我讨厌这部电影」，如今要她说「我想看这部电影」，她也许说不出口。

不过，从她的眼神能够看出，她是真心想看这部电影，只是没办法坦率说出罢了。

我明白这点，默默不语地点了头。在无声的支持中，公主的眼瞳微微湿润。

受到鼓励的公主明确地——不是透过桃子，而是由自己的口中明确说出答案。

「嗯，我好久没看了，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彰呢。」

公主毫不隐瞒地直接说出喜欢这部电影。只是这么一点小事，就能让我莫名愉悦，负责人老爷爷也是一样。

「谢谢，请慢慢观赏。今天的票钱我会确实记在帐上的。」

「你竟然没有要请我们看电影的意思！」　　

负责人听到我的吐槽，乐得呵呵大笑。

——那一天，我们在相隔四天之后，再度观赏了最喜欢的电影。

「我还是没办法接受，彼此相爱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夕阳余晖中，我走在昏暗的巷子里，听着耳熟的台词，差点没噗哧笑了出来。

「你又在抱怨同一件事了。」

「因为我就是不能接受啊，有什么办法嘛。」

看完电影，我们总是像这样拌着嘴，这种感觉实在令人非常怀念。　　

我们看完好久没看的电影，聊着好久没聊的感想，走上回家的路。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大概是太久没看电影，她显得心花怒放，欢欣雀跃的模样和西沉的太阳形成强烈对比。

「人类全都是好人呢。」

不久前，她还在责骂「都市人冷淡无情」，现在又马上相信别人。公主的单纯不再让我错愕，而是令我发笑。

「嗯，说得也是。不管是鲷鱼烧大叔还是电影院的老爷爷，围绕在公主身边的好人可以算多吧。」

「对啊，我遇到的都是好人呢。」

公主微笑看着我。一和我对上眼，她急忙别过视线，看向脚边的桃子。

「桃子也觉得人类都是好人吧？」

桃子没有回答，把头扭向一旁。和回答「人类算什么嘛」的时候相比，光是没有当面斥责应该就算是印象好转了吧。

「这里是个好地方呢，如果愿望可以实现，我真想永远待在这里。」

公主轻快说出的话语恐怕是她的真心话。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花瓣落尽前，我就要回故乡了。』

在开着白花的大树下，公主的确这么说着。

「……公主走了以后，我会很寂寞的。」

自然而然脱口说出的话，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信任他人一直是我的处事原则。我不禁自嘲，才不到两个星期，自己的个性居然变得加此坦率。

「噢——我不在，你会觉得寂寞啊？」

公主露出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的表情，用鼻子哼了一声。

她那是什么态度。听见我嘴里不小心说出「寂寞」两个字，值得那么高兴吗？我不知为何恼羞成怒，气冲冲应道：

「我才不会寂寞。何况我们又不是不再见面了，下次换我到你们乡下，你也是只要想来，随时都可以来玩。」

「咦？」

「干嘛啦，你的表情也太惊讶了吧。我讲得太诚恳，很奇怪吗？我就是不适合讲这种正经的台词，真对不起哦。」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故乡有多乡下，不过应该不是一回去就出不来的地方吧？你要是厌烦了，欢迎随时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看电影。」

「……嗯……」

公主刚才还难掩喜悦，现在却忽然垂下了头。怎么了？我说了什么扫兴的话吗？

我回想自己的发言，公主低垂着头，停下脚步。

「敦也……」

我一回头，公主凝视着地面，神情显得有些苦恼。

——她打算道出真相。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一点，自然而然地伸直背脊，面向公主。

「我……」

她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又犹豫地低下头，视线一碰上桃子就立刻转开。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多心了吗？我总觉得桃子正瞪着公主。

公主欲言又止，硬吞下未说出口的话。什么嘛，有话就直说，居然会顾虑我，真不像公主的作风。

我看着默不吭声的公主，心里想着：「怎么搞的……」

突然间，桃子和公主猛地仰起了脸。

「怎么回事喵？」

桃子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抬头眺望远方。

公主和桃子望着同一个方向，神情紧张，眉头紧蹙。

「桃子，那是……」

「没错喵。」

「难道是白天遇见的那个女孩？」

他们无视我的存在，聊起我不明所以的话题。我也随他们的视线望去，可是完全搞不懂他们看到了什么。

「对了，公主是电波女孩嘛。」我马上想起这件事，但又觉得两人（一个女孩和一只猫？）的神情认真，没办法随便以妄想带过。什么啦，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去确认一下喵。」

桃子田不断宣言，拔腿就要跑走，反而是公主显得手足无措。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

「不行喵。」

公主正要跨出步伐，就遭到桃子出声坚决反对，挡了下来。

「……我明天就回来了喵。」

桃子说完，发挥猫儿的轻盈本色，消失在巷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认为这一连串的对话是腹语术。由他们的互动看来，简直就像真的是猫在思考、说话，出于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然后扬长而去。

回家后，老妈不在家里。本来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偷渡公主进屋，幸好天助我也，我把公主叫进屋内，塞入壁橱。

「听好了，老妈回来后，你千万不能走出壁橱。」

我这话说得想必她耳朵部长茧了，不过她还是乖巧地点了头。

……公主这么听话，怎么好像哪里怪怪的。

在回家途中告别桃子后，她就一直默不出声。安静顺从的公主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算啦。反正她总是吵吵闹闹，偶尔安静一下也好。我随意坐在榻榻米上，为了打破沉默，开了电视。

「——六年前的夏天，世界最后一个魔女莎也加在这座森林被人捕获。濒临绝种生物的发现引起世间哗然，吸引大批人潮争先涌入森林，只为亲眼目睹魔女一眼……」

我不经意打开电视看到的新闻节目，正在播出两个星期前去世的「最后的魔女」特别报导。我漫不经心地望着报导中透过影片所讲违的魔女灭绝的历史。

「——然而，日本的魔女保护机构坚决拒绝公开展示魔女，我们最终仍无缘见到魔女一面。关于这一点，有许多臆测……」

我无聊地看着电视，视线一角跑进一个金色的东西。一转头，原本藏在壁橱里的公主就坐在找身边。

「喂，你在搞什么。老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赶快躲回壁橱……」

轻轻一拉。

公主的指尖抓住我的衣服袖子。

她黏着我的态度令我为难，倒是当事人没注意到我的反应，依然专注地凝视电视。什么嘛，魔女的新闻关她什么事？

「——日本的魔女保护机构保护最后的魔女六年，尽管有专家严密的保护措施，魔女莎也加终究还是离开了人世，而魔女也因此全数从世界上消失。」

在道出魔女灭亡的旁白声中，各式各样绝种生物的照片和图像映照在萤幕上，其中有不少生物的绝种原因是遭到人类滥捕或自然环境开发影响。

「——大自然的牺牲造就了人类的繁荣。正因为如此，我们有必要保护濒临绝种生物，保护以魔女为首的稀少物种，这是人类被赋予的使命。」

满嘴使命义务，这个节目的旁白未免太矫情了吧——

我半带讥讽地看着电视，注意到公主抓住我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抖。　　

公主犹豫不决，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敦也也一样吗？」

她问得没头没脑，我完全听不懂她问这话的意思。见到我一脸茫然，公主又畏畏缩缩地换了个问法。

「敦也如果发现魔女会怎么做呢？」

「怎么做……因为魔女是濒临绝种生物，当然是送交保护罗。」

我给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言外之意是你在问什么废话。听见我正义凛然的回答，公主的脸色顿时变得阴郁。

「然后，再把魔女关在笼子里，放在动物园展示吧。」

她的语气像是寂寥又像是在谴责，我听了不禁屏息。

电视上出现最后的魔女莎也加的照片。

那是位长相慈祥，充满母性光辉的女性。这个外貌与人类相似的魔女由于是稀有生物，这六年来一直被关在笼子里接受「保护」，最后死在笼内。她被剥夺自由，成为学者研究的材料，虚度了六年光阴。

这么一想，我心里其实不乏同情，也能理解公主为何愤怒，甚至希望若有需要，能尽一点棉薄之力。没多久前到了动物园一趟，我才对公主的想法产生同感。

……如果可以，我想帮助魔女。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还是个高中生的我又能做什么？

「魔女当然要受保护，否则还能怎么办。」

我挥了挥手臂，甩开公主抓住袖子的手。

「啊……」

公主轻呼一声，垂头拖着身体起身。就在她要走向壁橱时，电视上的新闻主播临时插播最新新闻。

「本台刚收到一则最新消息，下午五点半左右，在○○县××市的闹区，发生大批民众集体昏迷事件，失去意识的人数估计逾百人——」

我看到画面上那张标示大略位置的简单地图，吓了一跳。事件发生的地点就紧邻我居住的区域。

上百人集体丧失意识，这难道是什么大规模恐怖攻击吗？

这起事件激起我的兴趣，让我紧盯着电视不放。这时，家里电话突然响了。我的目光没离开电视，一手拿起电话听筒。

「喂，敦也？」　　

「老妈？怎么啦。」

听筒里传来老妈十分困惑的声音。

「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了……我在街上买东西的时候忽然昏倒，现在在医院里面。」

「医院？」

我手握听筒，眼睛盯着新闻节目。

「现在新闻正在报导有一大群人昏倒……你该不会是其中一个吧？」

「已经上新闻罗？我应该就是碰到那件事情吧，医院里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被送进来……」

老妈先让我知道她的身体没有出现异常状况，告诉我「因为要做精密检查、更进一步确认」所以会晚点回家，然后就急忙挂掉电话。老妈还是一样，在电话中只简单交代一下事情，没多说什么，让我放心了一点。

「敦也……」

公主在我身边一脸担心，紧紧抓住了我。她一定是在担心老妈的身体吧。为了让她放心，「老妈没事。」我故作开朗地说。

「可是不管是前一阵子动物园里的动物逃出笼子，还是今天这件事情，最近怎么老是有这种恐怖意外发生，该不会是鬼魂作祟吧？你也要小心一点，都市和你的故乡不同，是个很恐怖的地方哦～！」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要公主提防，毕竟她要是再像之前一样在半夜出门乱晃，我也会很困扰。

但是，公主听到这话不知怎地别开了视线，从我身边离开。

「……我要睡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匆匆爬进壁橱。

「老妈不会那么早回来，你不甩现在就急着钻进壁橱里躲起来啦。」

不晓得是没听见我的关心，还是刻意忽视，她不发一语，关上了壁橱。

直到天色泛白，公主都没走出壁橱半步。

晚归的老妈不像卷入过集体昏迷事件，显得神采奕奕，隔天早上还若无其事地表示要照常上班。

老妈逞强地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不过发生了昨天那件事情，难保她今天不会再度昏倒。我于是换上高中制服，和老妈一起出门。

真是的，都遇到这种事情还不休息，看来老妈的工作狂症状相当严重。

不过她要是请假在家待一整天，一样也很麻烦。这个麻烦主要来自公主。

我送老妈到车站，再折回走到市集广场。我和公主约好，不能一起出门时，就在鲷鱼烧摊子前会合。

公主啊……她的样子从昨天开始就有些怪异。

她又是变得乖巧，又毫无预警地问起魔女，还因为知道发生在老妈身上的事情而大受打击。自从桃子离开以后，她的情绪显得不太稳定。

见到公主后，再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好了。

我一派轻松地想，在常去的市集广场点了份鲷鱼烧。

「敦也、敦也。」

亲昵地叫着我的是鲷鱼烧摊子的老板，我们已经混得很熟了。

我站在摊子前，脸一凑近，胆怯的老板立刻压低音量，像是在意周围的目光。

「逗猫棒还在吗？」

「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由自主地高声问道。

「你问我拿的那根逗猫棒吗？如果是的话……」

等一下，这么说来，我最近的确没看到老妈给我的逗猫棒吊饰，最后一次看到是在什么时候呢，唔……

「应该在家里吧，逗猫棒怎么了吗？」

「我告诉你，刚才警察来问过话。你还记得动物园的笼子被全部打开的那件事情吧？听说有一个逗猫棒的吊饰掉在现场。」

「在动物园里掉了一根逗猫棒？」

一听到动物园，我的脑中马上浮现公主拿着逗猫棒和老虎玩耍的身影。

那时候，我从公主手中抢过逗猫棒。至少我不记得自己把逗猫棒掉在动物园里。

「警察正拿着一张逗猫棒的照片在到处问话，照片里的逗猫棒就跟公主手上拿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警察怀疑公主涉嫌重大？碰巧拿了根相似的逗猫棒就被当成嫌犯，这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不，等一下哦。

这么说来，公主曾经从壁橱里消失了一个晚上。动物园的笼子不就是在那晚被打开的吗？逗猫棒不就是在那之后不见的吗？

该不会真的是公主……？

「打开动物园笼子的人该不会是敦也吧？」

「啊？」

「不不不，我只是在想，那根逗猫棒如果是敦也的东西，事情总不会是你做的吧。不不不，我一点也不认为你是犯人，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在我的瞪视下，老板连忙强调：「我相信敦也的清白！」不知道为什么，他愈是努力说服，我愈觉得他在说谎。

「我才没做那种事。」

我一宣称，老板也跟着附和：「我想也是。」他的口气很随便，不过也算是真心在为我担心。

我从以前就在想，这位大叔真的很爱管闲事。别人一见到我总会闪得老远，有人关心的感觉其实还挺不错的，如果硬要说有哪里不满，那就是他怎么没怀疑拿着逗猫棒的公主，而是先怀疑到我头上来，是因为长相吗？难道是因为我们的长相有差吗？

「话说回来，公主今天没跟你一起来吗？」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太露骨，我听了不禁苦笑，应了句：「应该快到了吧。」接着陷入沉思。

——打开动物园笼子的人真的是公主吗？

假使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半夜潜入动物园，偷偷放走动物……不，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想着想着，我注意到公主最近的状况不太寻常。

昨天在看新闻的时候，她异常关注魔女。我有些介意她为什么那么在乎魔女，随口问了老板一声。

「喂，你对魔女有什么看法？」

尽管问得突然，热心的老板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是想亲眼看看，不过魔女其实有点恐怖呢。」

笑脸盈盈的老板理所当然似地回应，我听了一时说不出话。

「毕竟她们的外表长得那么像人类，却是谜样的生物。我不是迷信，只是她们要是会用魔法……向人类复仇，那不是有点恐怖吗？」

原来也有这种想法，我的内心充满新奇。

不，身为人类，当然会害怕不明物体。同情魔女的我说不定是少数派，和老板一样害怕魔女才是寻常反应。

普通人也许认为魔女既神秘又可怕。

我惊讶着一般世人对魔女的看法，接下刚烤好的鲷鱼烧。

拿着鲷鱼烧的袋子，我往回走向常坐的座位，金发少女踩着沉重步伐接近的身影随之映入眼帘。

「怎么啦，离电影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呢。」

「别问了，你来就是了。」

公主像是已经厌倦马尾，扎回原本的双马尾，穿着白色洋装在市集广场现身。我二话不说，马上把她拖走。

一心想看电影的公主突然被带到冷清的小巷子，不免面露怀疑之色。不过受到鲷鱼烧引诱，她还是毫不抗拒地跟来了，果然是公主的作风。

「桃子还没回来吗？」

「嗯，一定是在忙猫聚会的事。」

「这样啊，空地常可以看到猫在聚会嘛。」

公主撒着显而易见的谎言，我也敷衍地应了一句。

猫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生物，一两天不见踪影也是家常便饭。

我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就是忍不住耿耿于怀。与公主形影不离的桃子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

像是为了避人耳目般，我走进巷子里，一停下脚步，走在后面的公主就撞上我的背，怒吼着：「不要突然停下来啦！」

我转身面对公主，低头俯视气呼呼的呆毛女孩。

「偷跑进动物园打开笼子的人是你吧。」

「咕！」

公主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慌忙撇开视线。这家伙，我只是试探一下……她的个性不坦率，反应却很容易穿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我原因。」

我确定公主就是犯人，视线朝下地逼问着她。

公主虽然是任性又没有常识的电波乡下女孩，但不是个会无缘无故犯罪的家伙。做出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倩，她应该有什么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公主在我的逼问下，手指卷绕金黄发尾，生气地噘起嘴。

「……我气不过嘛。」

「什么？」

「我说，那些动物实在太可怜了，我看了就气。」

「你说什么，你因为不中意动物园的做法，就把动物放走了？」

「没错，擅自帮动物冠上濒临绝种生物的名称，擅自提供保护，就要动物们把动物园当成救世主一样感谢？这种行为就叫做多管闲事！」

因为反对动物园的做法，于是打开那些动物的笼子，让动物园大伤脑筋……这种任性妄为的动机让我听了瞠目结舌。

我不全然认同动物园的做法正确，尽管如此，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做的啊！

「你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引起那么大的事件吗！」

「才不无聊呢！」

公主以一句「我没做错事」，就想轻易带过登上新闻的事件。我没有伸张正义的打算，只是看到公主态度傲慢，毫无反省之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气。

「你至少要反省一下，你做的可是件坏事！」

「我才不坏，坏的都是人类！」

「嗅，你说得没错，坏的都是人类！你还不是一样是人类！」

「我才不是！不要把我跟人类相提并论！」

我的背上窜起一阵恶寒。

……其实，早就有不少徽兆出现了。

第一次见面时，她从天空落下。

对于人类社会，她显得相当无知。

她可以从壁橱里凭空消失。

她带着一只会说话的猫。

那只猫总是要她「别相信人类」。

她曾经问我：「如果发现魔女，你会怎么做？」

听到我回答：「当然是送交保护罗。」她的神情十分悲伤。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有那样的反应啊。

在公主心中，她没办法漠视笼子里的动物。关在里面的动物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她的模样。她因此无法视而不见，无法不救出那些动物。

——因为，公主不是人类。

「我是魇女。」

她清清楚楚，以不可能听错的清晰语调道出自己的真实身分。

我像是堕入了五里雾中。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我们只要一见面就斗嘴，可是在一起又笑声不断，我生平头一个掏出真心的对象……居然不是人类。

「魔女……我哪知道什么魔女嘛！你跟我们有哪里不一样吗！对、对了，你可以提出证据吗？证明你是魔女的证据。」

事到如今，我仍不打算承认事实。

这也不能怪我，遇到对方冷不防地表示自己是谜样的生物，而且还是未知的濒临绝种生物，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欣然接受。

「你想要证据，我现在就让你看。」

公主的眼神顽强，静静伸起右手。

她幼小的手碰触我的左胸，就这么伸了进去。她的右手穿过我的衣服，沉进我的左胸，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深陷入我的身体。这幅光景没有半点真实感，但又有实际的感触传进我的胸口……

「……魔法。」

「对，这就是魔法，我还可以就这样捏住敦也的心脏。」

公主有如玩笑的话语听来实在惊恐骇人，我弹开似地跳离她身边，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时至今日，魔法被认为只是虚幻的传说，魔女会使用魔法根本是荒诞无稽的童话故事。而现在，魔女正在我面前施展魔法，毫无质疑的余地。

这就是魔法，懂得施展魔法的公主，是如假包换的魔女。

「……为什么？」

我跌坐在地，仰望娇小的公主。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魔女。你既然骗了我，就要骗到底啊。我根本不想知道你是什么魔女，就因为你是人类，我才——」

「你讨厌我了吗？」

公主目光哀伤地看着我。

『魔女其实有点恐怖呢。』

鲷鱼烧摊子老板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难怪公主会有这种想法。人类觉得魔女恐怖也许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你会通报吗？」

公主想知道，我会不会通报魔女保护机构，以保护为名义将她捕获，关进笼子里。

经她这么一提我才记起，发现魔女必须连络保护机构，由他们提供保护，这是一般人理应会采取的对应方式。

我注意到，公主望着我的眼瞳湿润。

我得说些什么才行。我得向抱着被讨厌的觉悟，表明自己真实身分的公主说些什么……向怀抱着不安情绪，泪眼婆娑的公主说些什么……

……没办法，我想不出要说什么话。

我放弃思考，漫不经心地说起话来。

「……我啊，从以前就是个长相很恐怖的人。」

公主瞪圆了眼，听我聊起突如其来的话题。不过我没将她的反应放在心上，继续照实说出心中的想法。

「因为这张脸的关系，我吃了不少苦头。没有人愿意接近我，我光站着也会引来旁人的戒心，如果有东西遭窃，第一个被怀疑的一定是我……我的人生中充满了这样的回忆，我甚至曾经痛恨这个也界。」

我坐在地上，朝公主伸出手。公主不知该拿这只伸到面前的手如何是好，不解地凝视着我。

「至于我想说什么……不论长得什么样子，我就是我，不管公主从哪里来，就算你身上流着绿色的血，你就是你。你是魔女也好，人类也罢，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公主战战兢兢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我站起身，就这么握住公主的手，以一直以来的视线高度——

「我不会通报。要通报的话，早在遇到你的时候我就会这么做了，毕竟你实在太怪了嘛。何况……我不会为了你不是人类这点小事就讨厌你的。」

听见我明确的回答，公主紧咬住下唇。

怎、怎么啦？拜托别哭哦。看见公主强忍泪水，我一时惊慌得不知所措。扎着双马尾的魔女缓缓抬起脚，踢向我的肚子。

「噢。」我的身体弯成了く字形。

「你这个大笨蛋！我身上才没有流绿色的血呢！」

公主满脸通红，高声喊叫，双眸泛着泪光，心意再明白不过了。真是的，居然露出那种表情，这样不是叫我就算被踢肚子也生气不起来了吗？

于是我压住被踢了一脚的肚子，笑着摸了摸公主的头。她低吟了一声，显得相当不满，但是我依然没放开手。

「傻瓜，别哭啦。」

「我、我才没哭呢！吵死了。我希望敦也能真正地了解我，也认为一定得告诉敦也实话……不过、不过，还是很可怕啊啊啊啊。」

我笑着在不擅长撒谎的公主头上乱摸。

这样啊，原来公主是魔女啊。

原来魔女会施展魔法啊。原来我小时候的梦想没有错啊。

老妈，之后记得要向我道歉哦。

我轻松接受了这个冲击性的事实，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警察正在追查打开动物园笼子的嫌犯，再这么下去，公主迟早会被逮捕。

如此一来，没有家也没有名字的公主，早晚会被揭穿其实是个魔女的事实。

在警察发现公主之前，必须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送回她的故乡。

「公主，你最好现在马上就回去故乡。」

「什么嘛，为什么突然赶我走？」

我同一脸不悦的公主解释警察正在找她，以及她若遭到警方逮捕，将永远无法再回到故乡的事。

这个世界没有为魔女准备一席之地。在这个世界，人类与魔女无法共同生活。尽管有我一个人接受魔女，仍旧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规矩。

这是个荒谬的世界，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这世界的荒谬，然后走出自己的路。

现在的我能采取的最佳对策，是尽早将公主送回安全的地方，因此就算要我立即与公主告别，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了解了。」

公主勉强点了下头，表情却完全看不出「了解」的感觉，非常有公主的风格。

「我明天早上会回故乡，这样可以了吧？」

「什么？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警察到处在找你，你要回去就早点回去比较妥当。听好了，你现在马上回去。」

「可是，那个，我总不能放下桃子，自己一个人走啊。」

她摇晃呆毛，支支吾吾地提出反驳。

什么嘛，她难道不明白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要她回家的吗？

本来我想干脆吼她回去算了，但是在我开口前，她轻轻用指尖拉住我的衣服。

「……拜托你，再让我待一会儿……」

平常总是气势凌人的公主眼眶噙着泪水，抬起眼瞧着我。

这种行为已经算犯规了吧。

我毫无拒绝的权利。

公主明天就要回故乡了。所以，这是她最后一次看电影，是我们最后一次共度时光的机会。

和平常一样，我们从后门溜进电影院。

我们若无其事地穿过大厅，顺利潜入场内，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阻挡。我和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声窃笑。每天一再重复的行为到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次，想起来不禁令人感慨万千。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电影了呢。」

在冷清的电影院里，公主仰望萤幕，感伤地低喃。

「你要把画面烙印在心里带回家哦。」

「不别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公主逞强地应了一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这是间专门播放经典老片的电影院，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没几个观众，可以任意选择自己喜欢的座位。

「敦也。」

公主拍了拍旁边的位子。她这动作让我想到，尽管场内空荡荡的，我和公主总是相邻而坐。我这么想着，在公主身边坐下。

公主望着我露出徽笑。

啊啊，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像这样看电影了。

我沉浸在百感交集的思绪中，突然间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哇啊，这是怎么回事，太丢脸了。

「怎么了？」

我连忙转过头，公主因此担心似地探过头来，想窥看我的脸。笨蛋，有什么好看的。我用手遮住脸，匆匆忙忙站起身。

「我去买饮料。」

「咦？我不需要饮料……」

「没关系，就当作我最后请你一次。」

我没看向公主，正要离开时……被抓住了衣角。

我遮住脸，一回头，就看见公主异常认真的神情。

「我马上就回来了，在这里等我。」

我笑着挥了挥手，急忙离开座位。

坚强一点啊。每见到公主一眼就止不住泪水，这实在太不像我了。

我走出设有萤幕的放映厅，为了平复心情，在自动贩卖机前深深一呼吸。我买了罐冰咖啡，同时想起公主是只要一喝咖啡就睡着的体质。魔女还真是麻烦呢。

我忍不住苦笑，正要为公主买果汁时——

「请问你是远西敦也吗？」

两个男子身穿皱巴巴的西装，无预警地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分别是一个发丝里夹杂着白发的老人家，和一个沉着冷静的年轻人，我马上就察觉到他们的身分。

他们是刑警。

「我们有事要请问一下远西先生。」

老刑警从怀里掏出警察手册，表明自己的身分。我摆出擅长的臭脸，瞪视两位刑警。老刑警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不仅如此，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强烈撼动着我。

「有一位常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她今天不在吗？」

——这个刑警在找公主吗？

我故作平静，内心焦急，拚命转动脑袋。

从刑警说话的口气听来，他们没发现公主直到刚才都还待在我身边，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公主在电影院里。这时我如果能敷衍过去，公主就不至于遭到刑警逮捕。

我一定要想办法将刑警的注意力从公主的身上移开。

我一定要争取时间，谗公主平安回到故乡。

我一定要保护公主。

……我脱口说出临时想到的点子。

「你们在追查动物园的事情吧？」

公主因为是嫌犯，才会被警方盯上。

他们如果抓到真凶，就不会再缠着公主了。

「其实打开动物园笼子的人是我。」

我有自信会被当成坏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谢自己长得一张凶恶的脸。

※　　※　　※

电影院的老负责人——柏崎铁干在最后一排的老位子坐下时，望见熟悉的少女背影。

目光凶狠的少年和天真的金发女孩是他这问电影院的常客，他们总是并肩坐着观赏电影。

然而，今天只有少女出现在电影院里。

（他怎么了吗？）

铁干忧心忡忡，踩着还不需要拐杖的稳健步伐接近女孩。

「小妹妹，你好。」

女孩听见老爷爷慈祥的声音，坐在位子上转过了头。她一和老负责人对上眼，脸上立刻绽放出花儿般美丽的微笑。

「你今天一个人来吗？」

「不是，敦也也和我一起，他马上就进来了。」

「这样啊，你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嘛。」

铁干在女孩的正后方坐下。她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好让少年随时出现便能立即就座。

不久，场内灯光逐渐昏暗，不一会儿就要开始播放电影。

灯光暗下来后，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女孩突然面露忐忑。她频频回头看向入口，想要站起，又重新回位子上坐好。

「好慢呢，他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他会来。我们约好一起看电影。他说马上就回来了，要我在这里等他。」

女孩尽管强调「敦也会来」，眼神里却渐渐流露出怀疑。

也许她心里明白，知道少年为什么没有出现。

接着，电影开始了。

萤幕上播放出一成不变的故事内容，相爱的两人没有结合在一起，就这么迎向结局，是一部悲恋的黑白电影。

第一场上映结束，他还是没来。

女孩看完电影便哭了。她小声泣诉：「我被抛弃了吗？不对．我们都约好了啊。我只要在这里等，他一定会……」

第二场上映开始时，少女低声嘟囔着：

「……我真没办法接受，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这是少女每次看完电影都会问的问题。

铁干将手放在少女盾上，沉稳地答道：

「无法相守的结局，就是他们两人的命运。」

「……如果我再看一次这部电影，结局会不会改变呢？让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那是少女的心愿。

少女比谁都清楚，这是个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4 谜中谜
公主感觉到眼睑微热，从浅眠中醒来。

她微睁开眼，阳光刺入眼中，让她不由自主地板起脸孔。她注意到正是早晨的阳光烘暖了眼睑，旋即窜起一个念头。

壁橱里为什么会这么亮呢？

她纳闷地睁开眼，总算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市集广场的座位区。她坐在塑胶椅上，就这么过了一夜。

「我在这里睡着了呢……」

她睁着惺忪睡眼嘀咕，记起昨天她离开电影院后，就直接来到这个地方。

即使明知在这里等待也没有意义，自己应该立刻启程返乡，她还是无法离开。

——要是发生事情，就在鲷鱼烧摊子前面等候。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相信待在这里，也许可以遇见敦也，只是等了一整个晚上，他还是迟迟没有现身。

「……敦也不会来了。」

一说出口，她没料到自己竟毫不质疑，坦然接受了这件事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敦也不想和她当面告别，也许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魔女和人类平等。

——最后，我还有话想告诉他……

可是，是什么呢？我想告诉他什么呢？

公主暗自思索。要是当初听桃子的话就好了。要是没和人类交朋友就好了。如此一来：心里也不用这么难过了。

「回去吧。」

她无力低喃，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她的视线前方，是被当地市民称为「后山」的一个小山丘。

那里是她初次遇见敦也的地有。那里有他们手牵着手，仰望星空的美好回忆。

下次再去到那里时，就是回故乡的时候，公主曾经在心中暗自这么决定。

「两人注定要分离呢。」

电影不管看再多次，结局依然没有改变。她说着，说服自己这是改变不了的结局。

在她准备走向结局，终于踏出离别的第一步时——

「咦？公主？」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公主心想「不会吧」，满怀期待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正准备开始营业，鲷鱼烧摊子的怯懦老板——浅野惣次郎的身影。

「什么嘛……」

期待落空，她显得万分失望。「真伤人呢。」惣次郎开玩笑地说。

「敦也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惣次郎突如其来的安慰让公主有些吃惊。

「为什么他会知道敦也的事情呢？」她惊讶着，惣次郎却误解了公主的反应，压低声音问道：

「……你不知道敦也出事了吗？」

※　　※　　※

「你是怎么偷溜进动物园的？」

我——长得一副坏人脸的远西敦也，一早正在侦讯室接受警方调查。

昨天，我经历了生平第一次被警察带回警局，生平第一次接受警方侦讯，以及生平第一次在警察局里过夜。

早上继续开始我人生中第二次侦讯，到目前为止进行得还算平稳。我的相貌再怎么凶狠，都还是个未成年少年，他们也许因此有所顾虑。

「你为什么要放走动物园里的动物？」

坐在桌子正对面的老刑警耐心十足地持续发问。

侦讯室又小又灰暗，窗户只有我背面的那一扇，实在非常有压迫感。

室内除了我，还有一位老刑警，以及墙边坐着的一位年轻刑警，另外还有一位穿着制服的员警在房间角落记录侦讯内容，情景简直和警匪片里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喂，你说话啊！」

也难怪年轻刑警会大吼，我现在正全力行使缄默权中。

在供出自己就是真凶后，我决心下再开口说话。

我会这么做，理由不像电影或连续剧里演得那么帅气，要他们帮我叫律师来，或是打算违抗国家权力。我单纯只是不知道公主如何潜入动物园，如何打开笼子，因此无从回答罢了。

我怕一开口就露出破绽，沉默不语便成了最佳对策。幸好我从以前就常因长相遭到误会，早就习惯被认定是嫌犯。遇到这种时候，我最常用的手段就是不多费唇舌解释，默默回瞪对方。

一如我所预料，我怒眼一瞪，年轻刑警立刻「唔」了一声，明显表现出退缩之意。「连真正的刑警都怕我这张脸……」吓到人的我不免有些伤心。

……公主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把老刑警的问题当成耳边风，思索我唯一在乎的事情。

在我争取到的这段时间里，公主回故乡了吗？她忘了人类……忘记我，回到和平的生活了吗？

我如此期许着，为公主顶罪……只是，难免有些落寞。

不行，要是每想到一次就感伤一次，可是会撑不过严苛的侦讯。我打起精神，瞪视老刑警，他重重叹了口气。

「休息一下吧。」

老刑警站起身，年轻刑警抓住我的手臂，让我站起来。我思考了一下自己接下来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他们会把我送进拘留所吗？

也许因为我还未成年，他们没有为我铐上手铐。其实他们就算不上手铐，我也根本没有逃走的意思。

走出侦讯室时，我看见老刑警在稍远处和同事聊天。刑警的嘴型说着「不是他」、「他在包庇别人」，看得我不禁心头一颤。看来警察可没蠢到会被个只有外表凶狠的高中生玩弄。

我得赶紧趁现在想好下一步要继续保持缄默，还是提出假供述。

年轻刑警在走廊将我交给员警，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电视声从一扇半开的门传了出来。

「——在建设中的大楼发现二十具左右的男性尸体，其中有几具尸体的手脚遭到砍断，研判凶器为锐利的刀械……」

我从门缝窥视室内，电视画面上的字幕显示「现场发现大量尸体」，就近照出一栋风格简约的大楼。

字幕下方标示出大概位置，我惊讶地发现那地方就在这附近。

「——此外，附近有民众目击少女乘着拖把在空中飞翔，由于案情离奇，引发不少猜测『此案为魔女所为』的谣言……」

「喂，快走。」

员警轻戳了下我的背，我才回过神，跨出脚步。我往前走，外表强装镇定，内心却是慌乱不已。

凶嫌是魔女？不可能。除了一个魔女，其他应该全灭亡了。独自残存在这世上的魔女——她不可能杀人。

我一面走着，恻耳倾听远处主播播报新闻的声音。

「——前几天，在现场附近才刚发生过上百人因不明原因，集体失去意识的事件，与此次离奇屠杀案之间的关连……」

牵连的层面愈来愈广了。

魔女的话题引起如此大的关注，也许会出现存心要捕获魔女的人，说不定魔女保护机构也会出动，抓走魔女……

这些家伙一旦发现公主——

我的脑里浮现在动物园笼子里虚度余生的一只只野兽。

被保护了整整六年，在孤独中死去的最后魔女。

以保护的名义被关在笼里，稀有生物的悲哀末路。

不，不会这样的，公主应该旱就回到故乡了。

不知道桃子有没有和她一起回去，他们会循着来时路，被吸入天空吗？

公主不在这里了。她已经回到位于别处，不在这地方的「故乡」，不会再出现在人类面前。

——我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我这么相信着，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这时，不晓得哪里传来意味不明的吼叫声。

怎么了？楼下还真吵啊。带领我的员警似乎也察觉到楼下一片混乱，叫住了上楼的局员。

「楼下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金发的女孩子跑来乱骂一通，在局里大吵大闹。」

我一时目眩，差点脚软瘫倒在地，就这么顺势倚在墙上。

我竖起耳朵，楼下传来熟悉的女孩声音……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笨蛋敦也！我知道你在这里！快滚出来！」

笨的人是你！你闯进警察局里做什么！你是魔女的事情要是曝光该怎么办！

我尽力克制住朝这个笨女孩吼回去的冲动。

冷静，要是引起太大的骚动，导致公主被捕，我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那个笨蛋，赶快回故乡啦！

「我还有话要告诉你，在那之前我哪里也不去！快出来，笨蛋！我们明明约好要一起看电影，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个白痴！我这么仿当然都是为了你啊！你应该能理解吧！既然知道了，你还不快逃！

我拚了命忍住大叫的冲动。

往旁边一看，我发现员警的注意力全放在吵闹的不速之客身上……完全没空理我。

「快出来，笨蛋！我是来见你的！我想见你一面啊！」

「这个大白痴！」

我趁员警不注意，在走廊上跑了起来。在员警错愕大叫「等一下！」之前，我已经跑到往楼下的楼梯前。

我正要下楼时，被一旁的局员一把抓住。我因为衣服被抓住，失去平衡，就这么跌落楼梯。

我狼狈地摔到楼梯平台上，肩膀和背部受到猛烈撞击，动弹不得……

「你在哪里！快出……喂，住手！不要碰我！」

「不准碰公主一根寒毛！」

我一听见公主惨叫，立刻起身，从平台一跃而下，跳到一楼。

局员们被我的突然现身吓到，空出一块空地。我落地后旋即钻出人墙，往公主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快抓住他！」

员警的声音从背后追来。这里不愧是警察局，左右全是警察。一群我正面迎击也绝不可能有胜算、身材壮硕的男子不约而同地瞪向我。

我暂且退到墙边，抓起灭火器，呃，拉起管子，压下把手，然后……要怎么做？

一名员警从旁冲了过来，犹如美式足球中的选手要拦截敌方，我赶紧把管子对准他。

白色烟雾顿时在我的身边散开，遭灭火液当面攻击的警察怒吼一声，往后退开。

「敦也！」

公主像是注意到烟雾，大叫一声。听见声音就在附近，我的心跳跟着剧烈跳动。

我挥开烟雾，笔直朝公主的方向前进……身体突然遭人反手扣住。

别开玩笑了！我差一点就要见到公主了，怎么可以在这里被逮住！

我胡乱挥动灭火器，从灭火器传来沉重的触感，反手扣住我的人发出哀鸣，放开了我。我完全不知道击中什么东西，总之机会来了。我丢开灭火器，往前奔跑。

「公主！」

「敦也！」

公主回应了我的呼喊。在白色烟雾中，我望见一头飘逸的金发。

两名员警正打算压制住公主。我利用奔跑的力道顺势撞开其中一名员警，见到他往后翻滚在地，赶紧回头看向公主。

她胡乱抓着员警的脸，就像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一样。员瞽惨叫着离开公主身边，我在烟雾中抱住了公主。

——我伸出双手，紧抱住公主娇小的身躯。

这是我第一次抱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非常纤细、娇弱，如棉花糖般柔软。

我在永远抱着不放的冲动下，硬是挤出意志力，拉开公主的身体。公主开口闭口都是笨蛋笨蛋叫个不停，却没有主动离开我的意思，这让我有些意外，又不禁有些高兴。

「快逃。」

我抓住公主的手，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

警察局大厅里站着许多摸不着头绪的一般民众。

我们搂着对方，牵手逃出警察局，而他们只是一脸愕然，目送我们离去。

我们光明正大地从警察局大门逃走，我本来打算就这么牵着手一路逃下去，公主却指向停车场角落。

「那里！」

在公主手指的方向，有一台淑女车毫不客气地停在警车中间。呃，那台不就是鲷鱼烧摊子老板的淑女车吗：

一见到那台淑女车，我马上明白公主为什么会来这里。

多话又爱管闲事的鲷鱼烧摊子老板向公主说出我被警察带走的事情，再告诉她警察局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借她脚踏车代步……

啊啊，真是的，太感谢你啦！如果我能平安逃脱，你摊子上的鲷鱼烧就由我全部买下了，这个混帐家伙！

我同时心怀感激与怨恨，骑上了淑女车，公主也默契十足地跳上后方铁架。事态紧急，这次我也无暇再指责她脚踏车不能双载。

全力冲刺狂奔吧！我气势十足地踩下沉重的踏板，疾速往前冲了出去。

三三两两走出警察局的员警追了上来，我一时被他们的脚力和执着吓倒，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才不会那么轻易被捕！

「公主，抓紧我！」

「不用你说，我早就抓紧啦！」

公主牢牢搂住我的腰，我感觉到公主的身体紧贴在背上，又更用力踩下踏板。

打在脸上的风速增强，公主的金发在风中摇曳，和员警们的距离逐渐拉开。太好了，成功逃脱啦！

喜悦来得快，去得更快。这次换成警笛声逼近，我卖力踩着脚踏车回头一看，后面有两辆警车跟了上来。

「前面那台脚踏车快停下来！我警告你赶快停下来！」

那些家伙竟然用扩音器劝导脚踏车停下。

不需要这么认真追捕吧，不过就是侦讯中的少年带着谜样少女从警察局逃走而已嘛，拜托就放过我们吧。

……不可能啊。

警察为了顾全颜面与我们展开追逐，我一个急转弯，转进小巷子里。

警车总追不进来了吧，我这么想着，一回头，警用机车正响着警笛追在我们后面。追上来的警察增加了！

一穿出巷子，一辆警车绕路出现在十字路口。我将脚踏车背对警车，加速踩着踏板。

我的举动像是被看穿了，又有一辆警车从我的正前方出现，我于是再度弯进小巷。

不行，这么下去肯定会被抓到。

我的呼吸愈来愈困难，踩着踏板的脚步也愈来愈沉重。

疲惫与缺氧使我意识朦胧，不禁自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敦也。」

背后传来声音，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对不起，敦也。」

她是在为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道歉吗？还是为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呢？我因为是笨蛋，实在搞不懂这些小细节。

不过，她靠在我背上，声音微弱地向我道歉。我如果在这时候放弃，还算是男人吗！

「不要跟我道歉。」

公主的声音点燃了我心中差点熄灭的火焰。

「别担心，我一定会保护你！」

她听了我的宣言没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搂住我的腰，紧贴在我背上的暖意又更暖和了。

仅只是这样，就足够让我痛下觉悟。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我发出像是要扯破喉咙的嘶吼，抱着就算只要多前进一公分、一公厘也好的念头，一心一意踩着踏板。我的气势愈强，脚踏车的速度也跟着愈跑愈猛。

我一边大叫，一边骑着脚踏车飞驰。警车试图从我身边穿过，绕到脚踏车前方，挡住我的去路。

「开什么玩笑！」

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我用力踹了警车一脚，警车传出沉闷的碰撞声，车身稍微凹陷。看到没，这就是肾上腺素爆发的蛮力！

「哎呀！」

我威吓着警车，又踹了一脚，结果因为反作用力造成脚踏车倾斜，差点撞上护栏，我于是连忙急转弯。

我们以超越淑女车极限的速度闯进巷子，颠簸的路面让脚踏车跳了起来，公主在我的背上发出短促的惨叫。

我们被卡在狭小的巷弄内，我的脚夹在墙壁和脚踏车之间，小腿异常疼痛，脚踏车更是斜向一旁。

混帐！别以为我会栽在这种地方！

我用疼痛的脚使力往地上蹬，重新立起倾斜的车身，并且死命握紧也许是我蛮横的操控方式作祟，摇摇晃晃难以控制的把手。

我不会停下来！在让公主顺利逃脱之前，我死也不会停下来！

我没刹车，一路猛冲出巷子，脚踏车再次因路面颠簸弹跳，在落地的同时，车轮轧轧作响，但是我依然没有放慢速度，就这么冲进马路。

行驶在马路上的车辆狂按喇叭，朝我逼近，我赶紧急转弯，以全身的力量强撑住差点因为惯性倒向一旁的脚踏车。

肚子好痛。呼吸好痛苦。我的脚快断了。

不过我没有停下。我感觉着公主传到背上的暖意，一味地咬紧牙关、踩动双脚。

我就算在十字路口急转弯，也甩不开警车。我就算逃进狭小巷弄，警用机车也不会跟丢。即使面对压倒性的绝望，我还是绝不放弃。

我不会放弃。要是在这里被捕，我又算什么。以前的我是个单纯的笨蛋，如果我停下脚步，我就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笨蛋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不停地往前狂奔！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叽吼吼吼吼！」

我高声吼叫，将残存在肺里的空气一丝不剩地全部挤出。我甚至没有看向前方，只希望轮子能多转一圈是一圈，拚尽力气狂踩踏板。

速度愈是上升，我的视野愈是狭窄。风打在我的脸颊上，脚踏车的车身严重摇晃。尽管如此，警笛声依然不留情地逼近我们，我继续踩着踏板，为了甩开警车加快速度。

握住把手的手臂和踩着踏板的脚都早已超过极限，但是我仍旧紧握晃动个不停的把手，照样飞奔前进。

我大叫：「你们别想抓到我！」卯足了劲冲向十字路口。

当我注意到红灯时，已经太迟了。

——一辆小客车从旁往我们直冲了过来。

刹那间，我可以轻易想像出我们遭到汽车撞飞的身影。

一对遭车子辗过，连人带脚踏车撞上柏油路的男女。躺卧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的蠢男人和笨魔女的人生最后一幕，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至少也要让公主得救！

我存着最后一线希望，把手放在刹车上……

「别停！」

公主朝却步的我喊了一声，她的身体紧贴在我背上。

「相信我！」

我听着公主的呐喊，毫不犹豫地踩下踏板。

我们就这么冲进十字路口，一旁有车撞了过来。

不行了！要撞上了！

在我为了因应冲击而僵直身子的瞬间，高速冲来的车子宛如幽灵般穿过我们的身体。

……不对，不是车子穿过我们的身体，而是我们穿过了车身。

简直就像待在壁橱里的公主穿过天花板，移动到上方的小柜子一样。

穿越墙壁——这是身为魔女的公主施展的魔法。

我们如幽灵般穿过车子。警车随后撞上小客车，在十字路口中央猛转一圈后停车。

趁着接踵而来的警车被挡住去路的这段时间，我以极速飘进狭小的巷子里。

回头一瞧，后面没有人追来。

我骑着双载的脚踏车，气喘吁吁地仰望天际。

——不要紧，一定逃得掉。

和公主一起，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无法阻止我前进。和公主一起，我就能一直奋战下去。只要两人一起，就算要逃到世界的尽头，我们也一定可以携手迎接未来。

就我们两人，一路走向永远。




5 窈窕淑女
——一起逃吧。

话哽在喉咙，始终没能说出口。

我明白，公主如何才能获得幸福。

我知道，待在人类世界的公主，只会迎来不幸。

所以，我说不出这么逊的话。

我希望，至少在最后，自己在公主面前可以表现得像个帅气的男人。

我决定，将真心话压抑在心底，绝对不让她发觉我的真心，板起和平常无异的冷淡凶狠面孔目送她离去。

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们彻底摆脱警察的追逐后，将脚踏车丢掉（鲷鱼烧大叔，对不起！），徒步登上后山。

在这里，警方要追上我们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接下来只要循着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山路，走到开着白花的大树下就行了。

公主向我解释：「我可以从开着白花的大树那儿回到故乡。」我不清楚细节，不过既然魔女开口表示「那是施了魔法的白花」，除了相信，我别无选择。

「就快到了。」

我走在不成路的小径上引导方向，直接指出与大树间的距离，委婉表示与公主道别的一刻就要来临。听到我的低语，公主只是淡淡回了句「对啊」。

我心中瞬间闪过和公主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的期望。

……然后，我们到了。

宽阔的草原中央耸立着一棵雄伟粗壮的绿色大树。

仰望枝极，一朵白花在茂密绿意中绽放。

「赶上了。」

「嗯，这样我……」

公主抬头眺望白花，脸色平静地看着我。

「……我要走了。」

我们望着彼此，默默让视线交会，静静地凝视对方，静静地……

「……你还不回去吗？」

「我、我当然要回去啊。」

呆毛轻晃，公主任性地撇过头。

「可是，我又不能抛下桃子，自己一个人走。所以我只是不得不在这里等桃子出现而已。」

这么说来，桃子打从前天就没再出现过了。

「在桃子来之前，你都要待在这里吗？」

「没错。」

「那我们来聊聊吧。」

「……好啊。」

公主目光挑衅地看着我，口气彷佛在说：「反正我也无聊，就陪你一下吧。」呆毛却像小狗尾巴般兴奋摆动。

一想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要是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废话上就太可惜了。我低头俯视娇小的公主，思考要讲些什么。

「你要说什么都好，快说话啊。」

她催促着苦恼中的我，像是在告知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思考了。就算你这么催我也……

啊，可恶，想不出来！

我不得已只好将浮现脑海的话就这么说了出口。

「我也很喜欢那部电影。」

我话锋一转，公主一时跟不上，睁圆了眼。我面露苦笑，将心里的想法化成语言。

「我觉得那部电影最感人的地方，在于相爱的两人最后还是无法结合。」

走访异乡的公主遇上报社记者，坠入情网。

公主在异乡的土地上经历各种事物，制造许多美好回忆后，决定与记者告别，回到原本的世界。这是属于那部电影的快乐结局。

那是个最适合这部电影，不可能有其他选项出现的完美结局。

我想说的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状况正是迎向正确的终点……

可是——

「他们最后为什么要分开呢，既然喜欢对方，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一回神，我已经脱口说出这句话。

公主惊讶得睁圆了双眼……

然后，她轻柔地眯细了眼。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分离的命运。」

——在这一瞬间，那部电影在我心中成了一部意义非凡的电影。

说不定我再也无法以客观的角度看那部电影了。

想着想着，我极其自然地接近公主身边，轻轻抱住她娇小的身躯。

总是任性骄纵爱反抗的公主就算被我抱着，也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娇小的公主将脸埋在我的胸膛……手绕到我背后，身体一动也不动。

——一起逃吧。

决定不说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

「快离开公主喵。」

冰冷的嗓音在静谧的森林中回响。

一只黑猫出现，踩着无声的脚步走近我们。

「快离开公主喵。」

黑猫像台坏掉的音响，以完全相同的发音，完全相同的语调，重复一模一样的字句。

首先注意到异状的是公主。

「桃子？怎么了？」

「快离开公主喵。」

黑猫的身体紧接着冒出黑烟，如热气蒸腾般摇晃着吞噬周围景色。

糟糕。虽然搞不懂是什么情形，总之大事不妙。本能传送出危险讯号，我以身体挡住公主，正面与黑猫对峙。

「桃子，别过来！不准再靠近了！」公主大喊。

「快离开公主喵。」

桃子的语气平淡，一再重复同一句话，袅袅上升的黑烟犹如蠕动的生物，在空中收缩。

桃子的外形不再是黑猫，它变成螺旋状的黑色烟雾，弥漫四周，只有目光在雾中闪烁骇人光芒。

「敦也！」

我被公主从旁推倒，跌倒在地，收缩的黑烟旋即锐利地贯穿过我眼前。

黑烟碰触到浏海，俐落地斩断发丝，简直像断头台上的刀刃，无情斩杀一切事物。

「敦也，快跑！」

公主大叫着拉住我的手。混乱中，我狼狈地跑了起来。黑烟以风速追来，黑刃如蛇般扭动着，缩短与我之间的距离。

「往前跑！」

我被公主拉着手，逃进茂密树林……

慢着，再冲下去会撞到树！得赶快放慢速度才行！

「公主！」

「相信我！」

公主叫着，没有回头。好，我豁出去啦！我相信公主，一头冲向大树。

我和公主手牵手，用力朝大树撞了过去，就这么冲过树干。追在我后面的黑烟刺进树干，在还没砍倒树木之前就已经烟消云散。我们逃进树林，暂时成功甩开黑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把粗壮的树干当作盾牌，躲避黑烟与桃子的视线。和我牵着手的公主在我身边垂下目光，神情沉痛，蹙紧了眉头。

「怎么办！桃子发狂了。」

「发狂？为什么？」

「我不知道……说不定是它看到人类虐待魔女。」

我想起在警察局看见的新闻画面。

废弃大楼里发生离奇的屠杀血案。死者被锐利的刀械斩断身体。现场附近有人目击到魔女出没。魔女……锐利刀械……大屠杀……真凶该不会是……

「桃子究竟是什么东西，那阵烟雾是哪里来的，发狂又是怎么回事？」

「桃子是……」

公主还没来得及答话，黑烟便溜进了我的视线。我赶紧把公主的头压低，趴在地上，闪过烟雾。外形有如一把镰刀的黑烟从我头上掠过，刺入树干。

「桃子是妖精，是供魔女使唤的妖精！」

妖精……也是啦，普通的猫怎么可能会说话嘛。

「妖精不就像魔女的仆人一样吗？为什么它会攻击你？」

「妖精有必须绝对服从的命令。用人类的话说就是……城市？」

「程式。」

「对对，就是那个。」

箭状的黑烟如雨射落在我们不停狂奔的脚下，我们溜进树荫底下藏身。

「在程式里面，保护魔女被摆在最优先顺位，像桃子这种妖精最重视的就是保护魔女的安全。」

身为仆人，当然应该把保护主人当作最重要的任务。不过，我又不会危害公主的性命。

「桃子也许是看见魔女遭到人类虐待，感觉到魔女最大的威胁就是来自人类。」

黑烟窜入树下，变成锋利的针，擦过我的脸颊。我的脸上渗出一线血丝，血气从我的头上流失。

公主的解释简单说来就是……

「桃子为了保护魔女，只要是靠近魔女的人类一律格杀勿论吗？」

黑烟化为一把斧头，砍伐我藉以躲藏的树木枝干。枝叶震动，树木发出轧轧巨响跟着倾斜，我赶紧逃出树下。

「为了保护魔女，必须采取最适当的行动。这就是妖精的本能！」

「这算什么最适当的行动啊！」

我尽量选了一棵树干粗壮的树，带着公主钻进树荫。我悄悄探头，黑烟寸步不离地缠绕在大树根部。

「喂，桃子！停手吧！我不会伤害魔女——我绝对不会伤害公主的：」

我拉高音量，试图说服桃子，桃子却始终无动于衷。

不仅如此，黑烟甚至变成拳头，攻击我藏身的大树树干。大树响起干燥的沙沙声响，整棵树都在猛烈摇晃。

「你不管说什么都没用。现在的桃子只是依程式自动执行动作，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那你叫我现在该怎么办！就这样乖乖送死吗？」

公主被我一吼，害怕得瑟缩起身子。啊啊，真是的，我在搞什么，竟然迁怒到公主身上！

我深深一呼吸，把手放在公主头上。

「……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没错，现在不是责怪公主的时候。我得冷静下来，思考该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

「对不起，程式一旦启动……我根本阻止不了。除非杀了敦也，否则程式不会停……」

公主的声音轻颤。

「总之，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桃子的目标是我，只要在我身边，你的安全就……」

「不要。」

刚才害怕的表情像装出来似的，公主目光挑衅地瞪着我。

「我要待在敦也身边。」

我无言以对，轻叹一声，温柔地敲了两下公主的头。

砰。

突然间，一个沉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回头看向原本倚在上面的树干，只见黑烟形成一只巨大的手，一把拎起树干。

它该不会打算使力拔起大树吧？

「桃子！住手！」

桃子听见公主的声音也没有反应，黑烟的手缓缓举起大树，终于把大树连根拔起。栽赶紧牵着公主的手逃出树荫。

黑烟把手上的大树朝我丢了过来！被抛出的大树无情地扫过一旁的小树。

「好痛！」

断掉的树梢打中公主的手臂，渗出赤红鲜血。

「桃子这个混帐，居然连公主在这里也不知道要手下留情！」

「它一发狂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再这么下去，不只是我，连公主都有生命危险。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公主！我去引开桃子的注意力，你就趁这个时候回故乡！」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不能放下你就这么回……」

「你要带桃子一起回去！」

让公主带桃子一起回故乡，这么一来，公主可以回去，也能保住我的生命。这主意虽然疯狂，然而恐怕是能让大家获救的最好方法了。

「可是，在我打开通往乐园的路时，你如果没有躲过桃子……」

「不用担心，我一定逃得过，相信我！」

我们牵着手在树林里奔跑，我望向并肩跑在身旁的公主，她一脸不安地仰望着我，接着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了，你一定要顺利逃走哦。」

公主放开了我的手。

她转换方向，往大树的方向狂奔。我们兵分两路，黑烟困惑地滞留在原地。看见黑烟茫然不知该往哪边追去，我连忙拍手吸引桃子的注意。

「在这里，桃子！人类在这里！」

我主动跑向桃子。桃子无情的双眼捕捉到我的身影，停滞的黑烟倾巢而出。就是这样，快过来这里！

我为了不让公主受到波及，往大树的反方向跑去。可是没离大树多远，我就在草地上滑了一跤。我好不容易才用手掌撑住地面，没有滚出去，只是黑烟可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小破绽。

黑烟伸出尖锐的鹰爪逼近，我赶紧往旁边跳开，可惜还是没能完全躲过。

「呃！」

我感觉到大腿受到冲击，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敦也！」

在大树另一头的公主察觉异状，大声喊叫。我立刻应了声「不要紧」，然而实际状况其实是惨毙了。

我的大腿整个裂开，长裤以非比寻常的速度染上鲜红。

惨了。我拖着脚要站起身时——

「敦也！怎么了！」

公主的声音近在咫尺，我连忙抬头。

我不晓得什么时候被逼到了大树劳。

我倚着大树，费力地让自己站直身子。公主在大树的另一头，还没发现我遭到攻击。

不能让她察觉。

「我这边没事，你快点打开回故乡的路。」

我靠在大树上，双手压住伤口，为了不让她注意到我受了伤，我尽力保持镇定，硬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相信我。你专心在自己的事情上就好。」

「……我知道了。」

在我的正后方，公主正面朝着大树。她没注意到我这点让我松了口气……这时，黑烟状似一把剑高高举起的情景映入我眼中。

黑剑往下一挥，我往一旁跳了出去，躲开剑身。原本应该将我砍成两半的剑刃横砍过我背后的大树。

干燥的劈啪劈啪、喀嚓喀嚓声响起，大树的枝干——比一旁树干更粗的树枝随即连根折断，从我的眼前掉落到地面。

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明所以地仰起头，眺望大树。树干上有一道伤痕划过，砍掉了粗大的树枝。那是因为我躲开攻击，才造成的伤害。

「敦也！」

我流血倒卧在地的样子被公主看见了。

不过，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在意公主。黑烟在倒地的我眼前变成了根钻头。

大树就在我背后，抬头可以看见绿叶中有一朵白花摇摇欲坠，彷佛只要一点冲击就会落下。

刚才在我避开攻击后，大树遭受严重伤害，丧失一根树枝。我要是继续逃下去，大树的命运岂不是岌岌可危？

大树很有可能在这一次攻击中丧命。

大树一死，白花落尽，公主将再也无法回到故乡，永远失去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和公主长相厮守了。

如果说，我从没有过这念头，那是谎言。如果我说，我从没想过要和公主「一起逃」，那同样是谎言。

但是，公主这么说过：

『人类全都是好人呢。』

我不能在这时候背叛她。我不能让她的话变成谎言。

我一死，桃子就会恢复正常。

如此一来，公主和桃子就能回到故乡。

黑烟钻头向我袭来，我闭上眼，敞开双手接受这一切。

为了保护大树。

为了让公主回到和平的世界。

一股暖意覆盖在我身上……

一回神，公主正倒在我的手臂上。

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着白色洋装被染红的公主、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的自己，以及那团静止不动的黑烟，还是一头雾水。我的头脑拒绝理解现状。

变身成黑烟的桃子也许是没办法继续维持黑烟的模样，变回了猫的样子。

它悄无声息地靠近我身边。

「快离开……公主喵……」

无情的声音微微发颤。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无法阻止桃子发狂。它依然试图采取行动，以贯彻自己的使命，保护魔女，驱离碍事的人类。

「住手……」

虚弱的声音制止了发狂的桃子。黑烟摇晃，但是无法随心所欲变形，只是如黏土般扭曲。我看见怀里的公主费力地举起手。

沾满鲜血的手放在走近的桃子头上。

「不要再这么做了……」

「我、要、保护、魔女喵。」

桃子发出机械般的嗓音。

听起来就像妖精尽管痛苦、难过，还是无法中止程式的哀鸣。

公主以不像受了重伤的沉稳语气，回应痛苦的妖精。

「你是保护魔女的妖精，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应该要……保住公主的性命喵……」

桃子的瞳孔恢复活力，口吻充满原有的霸气。

保护公主是它的使命，现在应该摆在最优先顺位的是不让公主就此死去。与这项任务相比，一个小小人类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公主藉由伤害自己，改变桃子认定的优先顺位。她让自己游走在濒死边缘，唤回桃子的意识，救了我一命。

可是，她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桃子，拜托你！救救公主！」

公主的胸口流出汩汩鲜血，转眼间染红了白色洋装。艳红鲜血从我抱着公主的手臂上不停滴落。

再这样下去，公主肯定会死。都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害得公主丧命！

「拜托你！只要能救公主，要我赴汤蹈火也行！如果你想杀我，就杀了我吧！拜托你救救公主！」

我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公主的伤势严重，早已回天乏术。但是，我依然不放弃希望，不放弃奇迹。

「桃子会魔法对吧？你可以用魔法帮她疗伤啊。」

「我不会那种魔法……」

桃子沮丧地说。不过我还是坚持不放弃。

「应该还有办法。应该还有什么可以救回公主的办法！」

「敦也。」

公主叫着我的名字。我看向她，看见她在我的怀里微笑。别这样，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算了……」

她伸出小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淌下脸颊的泪滴轻轻沾湿了她的指尖。

「……怎么能算了……」

面对不肯死心的我，公主虚弱地露出微笑。

「敦也……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谢谢！」

我无法忍受她那彷佛要向今生道别的口吻，甚至忘记脚上的疼痛，站起了身。

我用双手抱起公主，拖着脚前进。一步，又一步，缓缓离开大树底下，走向草木茂密的山路。

「你再等一下，我现在马上带你去医院。」

我很清楚为时已晚。任谁都看得出来，公主明显撑不到医院。不过，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我不要看到公主死在我怀里。

「你不是要回故乡吗？你不是要在故乡过着和平的日子吗？既然这样，你一定要撑到最后，不能放弃！我绝对不让你死！」

我拖着脚，一面喝斥公主。

公主在我的怒吼声中温柔微笑，我看了怒不可遏，不过其实我最气的还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敦也……」

「……干嘛。」

「你看……」

公主在我怀中颤抖着举起手，指向大树。

我仰头一望，公主的手指前方正是——一朵绽放的白花。

那是通往公主故乡的门扉，可是，公主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在我深感困惑时，公主指着花，声音轻颤。

「乐园里有魔女……也有替人治病的魔女……」

「……没错喵，公主说不定回到乐园就有救了喵！」

丧气的桃子猛地抬头。

「快点！快带公主到大树底下喵！」

让公主回故乡——回到乐园。

这么做，也许能救公主一命。

这意味着要与公主永别，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无法再见到公主了？那又怎样，这世界上根本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能与公主的性命交换。

双手抱着公主，我拖着脚，沿原路折返。

「不错哦，居然能想到这招。」

我一夸奖，她开心地笑了。

「都是敦也的功劳……是你叫我不能放弃……」

我要她不能放弃，所以她没有放弃希望。

「我不会放弃的哦……」

那是一个虽然虚弱，却很像是公主会露出的微笑。我……

「再撑一下就好，马上就有救了。」

我以双臂抱住公主——也就是俗称「公主抱」的姿势，为了不摔倒而小心翼翼，但又脚步匆忙地走向大树。

相貌凶狠，与白马王子有天壤之别的不良少年，抱着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幼小魔女，静静走在草原上。

「这样……还不错……」

被公主抱的公主羞涩地笑着。

「好像电影一样……」

她明明全身是血又呼吸困难，在我怀里却显得心满意足。

我因为她的毫不紧张而感到错愕……同时心想「这也很像她会说的话」，口吻轻柔地斥责她：「别说废话了。」

遭到责骂的少女在我怀中不满地噘起嘴。

「才不是废话呢……因为那部电影……是我的懂憬……」

公主最爱看的就是恋爱电影，其中她尤其喜爱一部描写两人相爱却未能相守的悲伤爱情故事。

看完那部电影后，我们牵手仰望星空时，公主曾说：

——我也好想谈恋爱。

「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恋爱吗？你不是想谈像电影一样的恋爱吗？既然这样，我不许你死在这地方，活下去，好好谈一场恋爱。」

我说着，公主嘟起嘴，别过了视线。

她看起来不太像生气，倒像有些疑惑，还有点害羞……

没来由地，我无法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只见她缓慢举起纤细的手臂。

她使尽最后一点力气，举起双手。

我还在怀疑她究竟打什么主意时，她的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她就这么亲吻了我。

「……笨蛋，我早就在谈恋爱啦。」

她那羞涩又倔强的脸庞，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发生在某年夏天的事情。

那一天，最后的魔女消失了——我的世界有了些许改变。




尾声
小魔女消失后，我拖着开了个大洞的脚下山，马上被送进医院。

我一入院，警方立即接到通报，赶到病房的刑警一个劲儿地追问我：「你为什么要逃出警局？」

之后，刑警又连续好几天到病房进行侦讯。我悠哉地想：「他们差不多也准备好要给这张坏人脸一点颜色瞧瞧了。」最后警方认定不是我打开动物园的笼子，因查无犯罪嫌疑予以释放。顺带一提，至今尚未找到真凶。

尽管我引起不小的骚动，却幸运地几乎没有遭到任何责难，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

入院时，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老妈天天都来医院探望。

工作狂老妈居然会把工作放一旁，跑来照顾儿子，太阳从西边升起了吗？

「妈妈没有敦也以为的那么喜欢工作，只是因为我的外表让人觉得应该有不错的工作能力，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望，我才会这么努力……」

老妈说，工作上受人期望也是件很辛苦的事。我却不认同她将拚命回应工作上的期望，当成忽视家庭的藉口。

「我也很想跟你多聊一会儿，所以我已经在反省了。最近我很努力要拉近亲子关系，只是你根本没注意到嘛。」

老妈削着苹果，嘴里抱怨个不停。我说啊，你什么时候在拉近关系了？你的行动未免太难理解了吧。你表达的方式实在太笨拙了，我完全感觉不到心意啊。

老妈把苹果削得坑坑疤疤，不过味道还算不错。

在我出院的前一天，烦人的热血教师梶田也来探病了。

「出院后，记得好好来上学。」

他爱唠叨的个性还是没变。

一直以来，都是我单方面在逃避梶田，很少像这样面对面交谈，干脆趁这个难得的机会，来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我每次去学校，你都要检查我书包里面带了什么东西？其他人都没有接受检查，为什么就只针对我一个人？」

「你错了！学校每个月都会针对全校学生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不过你老是跷课，一次也没有接受过检查。没有一个学生喜欢被检查，只有你可以不用接受检查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公平了！」

梶田解释，他对待我和其他学生一视同仁。

既然是这么一回事，你一开始解释清楚不就得了。我不相信有人被这种硬汉逼着「打开书包」时不会产生误会！

「记得一定要来上学，我会在校门口等你。」

梶田走出病房前，抛下了这么一句话。

他竟然在「等」像我这样的不良少年……居心实在可疑。

——梶田离开后，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陷入沉思。

让我预支看免费电影的电影院老负责人。

懦弱又爱管闲事的鲷鱼烧摊子老板。

唠叨的热血教师。

工作万能，家事无能的母亲。

接着，我想起公主说过的一句话。

『人类全都是好人呢。』

「我出门罗。」

出院后的隔天早上，我和老妈一起出门。我习惯性地朝壁橱打了声招呼，惹来老妈揶揄着「你在搞什么」的笑容。

送老妈到车站后，我想着：「好啦，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为了瞒过老妈，我穿了高中制服出门，不过我可没有乖乖去上学的意思。长年以来的习惯要改变可不容易。

「……去买个鲷鱼烧来吃好了。」

我依循这几天下来养成的习惯，走向市集广场，前往鲷鱼烧摊子。

摊子前是我和她相约碰面的地方，如今却空无一人。现在的我，又回到了遇见公主前的那个孤独的不良少年。

……她走了之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沉浸在孤单一人的哀愁中，走在冷清的巷子里……

「喵。」

某处传来猫叫声。

我朝四周张望，在电线杆阴影处发现一个纸箱。

我蹲在纸箱前，一只小黑猫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仰望着我。

「哟。」

「喵。」

「你也是一个人吗？」

「喵。」

我随手摸了摸小猫的头，看着小猫的喉咙呼噜呼噜响，幸福似地眯细双眼……

……我怎么自然而然地和猫聊了起来？猫听了我的话又不可能回应。不，其实我也没办法保证它绝对不会回话。

我深觉和猫聊天的自己实在太丢脸了，于是干咳一声，站了起来。

「再见啦，希望捡到你的是一个温柔的人哦。」

「喵。」

我抛下小猫，迳自离去。

……我跨出了脚步。

…………我跨出脚步，又停下脚步。

回头。

「喵。」

十秒后。

「我在搞什么鬼啊。」我抱着纸箱，不禁反问自己。

我带着不晓得在高舆什么，不停喵喵叫着撒娇的小猫，走上和以往有些不同的道路。

《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吗？2完》




后记
各位读者，早午晚安大家好（现在没人这么说了），我是山川进。

我在这里要冒昧说一句，我超爱电影！

这两三年来，我以「一天看一部电影（DVD）」为目标，天天沉醉在电影的世界里。

现在的我虽然爱电影成痴，但在成为小说家前，我几乎没碰过电影，顶多只是在电视上随便转到洋片台，脑子里浮现像「尚克劳德范达美好强！史蒂芬席格好帅！」这类肤浅的想法。

我会看起电影，契机来自于与前责任编辑的沟通。

作家必须具备「沟通能力」，好在交谈时可以具体传达自己的想法，是非常重要的武器。

但是我老窝在家里，拙于言辞，不善表达，常被说：「不知道那个人的脑袋里装了什么，好恶心。」总是为了无法清楚传达出自己的想法而困扰不已。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将自己想法比喻成「就像某部电影一样」，对方一听马上明白我的意思，这种感觉实在痛快极了！

前责任编辑也许是个爱看电影的影迷吧。「这一招太好用了！」我这么想着，于是为了工作——为了获得让沟通能够顺利进行的「共通语言」，我看起了电影。

半年后，完全沉迷在电影魅力里的我完成了本部作品。

我正以为「以后要和责任编辑沟通就轻松多了」的时候，责任编辑换人，害我不禁在心里惊呼：「怎么会这样？」（新的责任编辑是个不输前任的影痴，这事实也让我吓了一跳）不过呢，我在写作这部作品时，还是深深觉得「幸好我看了不少电影」。至于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触，还请各位务必亲自翻开本书，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

电影有助创作，是良好的沟通工具，更重要的是看电影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我爱电影。(←其实我只是想说这句话。)

在此，我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我要感谢本书的责任编辑继第一集之后，仍然持续提供我许多点子与灵感。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面对面坐在便宜餐馆，认真讨论「双马尾和马尾哪个比较可爱」的这一幕，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再一起聊电影。

第一集可以再版，120%是负责插画的CUTEG老师的功劳。您画的封面实在太可爱了，让人情不自禁地拿起书来。这次也很感谢您提供许多可爱又魅力十足的插画，为免招来封面诈欺的批评，我也会继续努力！

我还要感谢附近的录影带出租店排除一切困难举行「旧作百圆出租大促销」活动，真是我这个穷人的神啊。你们让我看了不少部好电影，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奥黛丽赫本，我爱你。

我在这里也要感谢GAGAGA文库编辑部以及与本书出版相关的各位人士，有你们的鼎力相助，我才能继续走在这条名为作家的路上。

最后，我由衷感谢选择本书的各位读者。

我要向你们致上最深的谢意，如果你们读得愉快，就是我莫大的荣幸。

希望各位身边都有可爱的魔女降临——

二〇一一年七月某日　　山川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