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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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月达平

插画：大塚真一郎

出资，整理：逗你玩hey

翻译：某中途弃坑的翻译组，L君

校对润色：L君，皓月星空，逗你玩hey

re从零开始异世界生活贴吧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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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一章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me-」

第二章
「地狱什么的我早已知晓」

第三章
「跨越四百年的悲鸣」

第四章
「死的味道」

第五章
「Ending List」

第六章
「魔女的茶会」


第一章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me-」
1
回响着，那是爱的细语。

温柔而又甘甜地回荡在鼓膜、脑袋、心脏、灵魂之中。



「我爱你」



那是朦胧的爱的细语。

那是无法分清男女的，暧昧的细语。

但这毫无疑问，是只属于菜月昴的爱的细语。

——正在向昴表达爱意的正是眼前这蠕动着的黑影。

那个黑影有着人的形态，身穿黑色的礼服，一袭长发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它那被黑夜笼罩的脸庞一直盯着这边。

那个黑影，俘获了菜月昴的身体，渐渐的融化了菜月昴的心。

「——我爱你」

昴听到这句话后，思考停滞，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甚至无法呼吸。

侵入肌肤里的那浓密的瘴气，以及被黑暗所吞没的「圣域」的惨状，就如同遭遇威胁而被吓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动物，被囚禁在了这完全没有生气的世界里一样。

昴了解这个世界，这是让昴无数次品尝到痛苦和失望的世界。

这是在打破禁忌，时间停止的地方和魔女展开的一场邂逅——

「——我爱你。我爱你」

黑影的手指慢慢地伸向了昴那沉默、僵直的脸颊上。

无法反抗、无法动弹，但并不是因被黑影束缚住而无法抵抗。无法动弹是因为昴的肉体不允许昴反抗，因为从昴的灵魂之中，就已经放弃了抵抗。

所以昴只能毫无抵抗的任那个黑影抚摸、摆布。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那个黑影没有敌意，也感受不到黑影的恶意，但这并不是因为黑影对昴没有兴趣。

相反的那个黑影对昴非常的有兴趣。

黑影对昴，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那份执着，不禁让人觉得太过盲目和偏执，那是一份足够击垮昴的疯狂的执着——那个黑影，现在对昴以外的人，没有丝毫兴趣。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滚滚袭来的爱的细语，在昴的脑袋里激起了层层漩涡。

细语骚动着了鼓膜，爱意充满了大脑，填满了内心，融化了灵魂。这就是爱的破坏力、爱的杀戮、爱的凌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爱支配着昴，爱将昴变成了俘虏，爱夺走了昴心中所有的爱。

「别鬼扯了啊，喂！！」

突然间有什么冲到了相爱的昴和那个黑影的中间，打破了刚才的寂静。

破坏力沿着直线向黑影突进着，将被漆黑浸染的大地弄得支离破碎，吹起了黑色的暴风，受到近距冲击的昴被吹飞了。

「呜哇啊——！？」

冲击力使昴在地面上连续翻滚，撞到古墓的墙壁上才终于停了下来。昴甩了甩头，抬起头后，终于从那异常而又狂热，让他无法动弹的爱中解放了。

先不管那些繁杂的思考，想要了解发生了些什么而睁开了双眼。在那边则是——

「状况真是太糟糕了啊。喂，你倒是动一下啊，喂」

昴终于回过神来，正当想要睁开眼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突然传来了这个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身躯与黑影相比，相对矮小，披着金色头发的人。

昴对这个口气凶暴，全身斗气凌然，姿势放低，张牙利齿的身影有印象，正因为对这个人有印象，所以昴才会如此强烈的动摇着。

昴完全无法想象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救自己。

「为什么你会救我……贾菲尔……」

「哈啊？这种时候你就别说这样的傻话了啊。再说你搞错了吧，我还能扔下你不成。」

对昴的惊讶表现出不耐烦的青年贾菲尔，他一边警戒着眼前的黑影一边抓起正在消沉的昴

然后对他说道：

「要跳了哦虽然你的脖子可能会骨折，用你的顽强好好的忍耐一下吧！」

「这可不是顽强不顽强的问题啊————！？」

在昴正反驳的时候，贾菲尔弯曲了膝盖，随着昴发出了「呜哇」的悲鸣，嗖的一下跳向了上空。昴他们刚刚逃走——仍然在地上的那个黑影便突然爆发了。

在爆发中膨胀的黑影变成了巨浪，向逃跑的他们两人袭来。黑色的巨浪不断吞噬着周围的黑影使自己越来越膨胀，对沿途的所有物体造成巨大的破坏力。

这猛烈的破坏力，使得无论是周围的森林，还是住房都被巨大的黑浪破坏殆尽，就连魔女的坟墓都不能幸免于难。

「别咬到舌头了哦！！」

这如同世界末日的光景，让昴瞠目结舌。但是贾菲尔好像并没有因此害怕。

凭着本能，踩着没有被黑浪吞噬的地方跳跃，脚踏破碎的大地和树木跳跃，跳跃，跳跃——

「呀！嘿呀！欸！」

黑影的巨浪将森林尽数推倒，因破坏力而被卷起的大地被巨浪般的黑影捏碎。

所见之处，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被黑影所吞没了一样——但是，贾菲尔他们逃出来了。

他们逃到了在「圣域」里的一个村落，在那个村落的前面有一间用石头建造的房屋，在飞到房屋的屋檐下之后贾菲尔把昴放了下来，大口的喘着气。

「啊，可恶！可真猛啊……那家伙……」

「谢……谢谢你救了我啊」

「嗯？你这可不是真心对我道谢的表情啊，怎么？你很不满吗？」

态度恶劣的贾菲尔对着趴在屋顶上的昴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看着这狰狞的面孔，让昴面露复杂的心境。

「没有什么不满……只是完全没想到你会救我……」

「你觉得我是这么个绝情的家伙吗？还是说『蒂奥雷斯的蔷薇骑士不需帮助』吗？不爽的话你就直接去那边啊。」

「不好意思我已经决定了要投奔的地方了。」

对着喋喋不休的贾菲尔叹了口气，昴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上。

心脏跳动着，虽然无法理解状况，昴却是对其他的地方——对贾菲尔为什么会救了自己这件事上非常的关心，以至于忽略了整个事态的严重性。

因为对于昴来说，贾菲尔应该是「圣域」最大的敌人。

之前昴因为对大众宣布参加「试炼」而被贾菲尔监禁，前来救昴的拉姆和奥托以及阿拉姆村的人都被贾菲尔下了狠手，昴吃了不少苦头。

那份愤怒，无法忘记。他本是昴绝对无法原谅一定要打败的敌人。

那么为什么这次贾菲尔会向昴伸出援手呢？

「贾菲尔，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要让我说多少次啊？你难道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吗？我和你的事现在先别说了，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只有打败那个黑影，怎么样才能把那黑影的头砍下来！」

本来还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昴被贾菲尔那冷静的声音吓退了。

虽然是冷静的声音，但昴却从那冷静的声音里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寒气。

然后昴终于意识到了，寄宿在贾菲尔那翠绿色瞳孔里的赤红火焰。

愤怒、激怒、狂怒————这些用语言就能轻易形容出的，强烈燃烧着的激情。

对着这样的贾菲尔，昴终于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了。

「贾菲尔，拉姆他们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我从坟墓里出来的时候，周围就被漆黑吞没了，虽然你现在这么健健康康的……但其他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昴想要得到否定的回答，但却被贾菲尔轻易告知了这一切都是事实，虽然很残酷。

对着瞠目结舌的昴，贾菲尔用带着不甘心的口气说道：

「真的太突然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已经被黑影笼罩了，如果不是拉姆用风把我吹走了的话，我也早就被那黑影吞噬了。」

「拉姆就那样被吞噬了吗？琉兹还有奥托他们也是吗？」

「嗯是的，老太婆还有那个烦人的哥哥也是……」

「艾米莉娅也被吞噬了……吗？」

「————」

贾菲尔没有回答颤抖中的昴提出的问题，但这就已经是回答了。

眼下，黑影的动作越来越奇怪，仍然在向「圣域」方向侵食着。昴被森林即将被吞噬殆尽的这个超出自己接受能力之外的恐怖光景吓得无法呼吸。

吞噬一切的黑暗。被那黑暗吞噬的他们，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末路呢？昴非常希望被黑暗吞噬的人们可以毫无痛苦的睡过去，但是看到眼前的光景后，瞬间破灭了。

被黑影吞噬的人们，等待他们的只有绝望。

「那……那个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猎肠者』、『魔兽使』、『大兔』，还有贾菲尔。

为了对抗天降的威胁，昴从墓场里跑了出来，而且之前得到了艾奇多娜的力量，昴下定决心要跨越任何困难，无论如何也要突破困境。

可是当时的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觉悟会被这团迷一般的黑暗所阻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现实太过残酷了，昴瞪着黑暗漩涡的中心，用尽全力大声呐喊。

「你到底为什么如此讨厌这里？『嫉妒的魔女』！！」

昴好几次都听到了这个名字，而且好几次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让这个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让昴无比痛苦的元凶，她「嫉妒的魔女」，就是所有罪恶的根源，同时也是吞噬艾米莉娅他们的元凶。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打倒那黑影……」

昴敲打着自己迟钝的脑袋认真的考虑着能打败那黑影的方法。一定要让黑暗退去，夺回被黑暗吞噬掉的「圣域」——『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战斗？为了这个已经失去了艾米莉娅他们的世界？』

「——啊」

昴被自己内心的声音所折磨，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和昴的激情相反，向他下达了十分冷静的判断。嘲笑着对这个濒临死亡的世界仍然抱有执着的自己。那才是寻求果断最冰冷的办法了。

『就算突破了黑暗又能怎么样？突破了黑暗又能怎么样呢？这样的世界对我来说已经——』

「那玩意居然追过来了，可恶！」

「咦？」

贾菲尔的声音驱赶了昴脑袋里那强烈的放弃的念头。贾菲尔没有无视昴的惊讶，锐利的视线移向了黑影。

「话说回来你居然敢无视我啊！我做了这么多，你居然无视我，啊！？」

被无视的屈辱使贾菲尔咆哮着。可是黑影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就如他所说的一样，黑影朝着「圣域」外面的那片森林移动了。

那个黑影无视一直执着的昴的存在，径直向外面移动，正当昴对黑影的行动无法理解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身体一震。

虽然没有根据，但昴确信肯定没有错！

「宅邸！」

「啊？」

「宅邸！那个魔女，罗兹瓦尔的宅邸！它的目标是那里！！」

昴那被魔女示爱、被魔女蹂躏的大脑里，内心和灵魂都被强奸的记忆苏醒了。

那并不是因为魔女真的爱着昴——而是想要潜入昴的内心试图寻找和理解昴的执着。

——夺走昴会爱上别人的全部可能性，然后自己独占。

「怎么能让她过去啊！阻止她，必须阻止她……！」

『让它停下来了又什么意义呢？』昴努力的甩开了脑袋里那冷淡的声音。

什么叫停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当然必须得让它停下来！一定要找到阻止它的方法！必须要找到打败魔女的方法！能让它停下来就能找到打败魔女的方法了！这就是意义！

「贾菲尔！对它进行攻击可以让它停下来吗？」

「你个笨蛋，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傻话啊！你以为到现在为止我打了多少发攻击了？那么多次，连它外面穿的礼服都打不穿啊！伤不到它一丝一毫啊！」

「如果贾菲尔不行的话，那就只有……」

最初的攻击，应该确确实实是打了它一个防不胜防，但是没有打中魔女的要害部位。

既然贾菲尔所有的攻击都不起作用的话，那很有可能黑影的礼服对物理攻击免疫，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有用的就只有魔法攻击了，那么魔法攻击的第一人选就是————

「我先说在前面啊，你指望找罗兹瓦尔是不太可能的了，因为现在还在这个森林的只有我还有你，以及那个传说中的魔女大人。」

「连罗兹瓦尔都！？真的假的！？」

「老太婆的家里、圣堂、都找过了，没有！那家伙真是太靠不住了，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了。」

昴对罗兹瓦尔『强者』的印象被贾菲尔讲述的现状瞬间粉碎了。

就连罗兹瓦尔都无法与之抗衡、无法战胜的压倒性的力量。

吞噬了大半个世界，就连被世间冠以大罪的名头的六个魔女都杀掉了的，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魔女。

「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难道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它到宅邸去吗？」

所有的一切都被黑影所吞噬，所有的一切都被黑影夺走，所有的一切都被黑影破坏殆尽。

现在的昴，除了绝望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等等！」

昴看着渐渐远去的魔女，感觉到了莫名的违和感。

真的，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它停下来了吗？真的是什么办法也想不起来了吗？

好好想想、认真思考、思索、活动记忆！在这里、只有在这里才能做到的事。

这里是「圣域」，如果那团黑影是「嫉妒的魔女」的话————

「——还有结界。」

「什么？」

「是结界！嫉妒的魔女满足会被『圣域』结界所阻挡的条件！墓场的『试炼』还没有被通过。而且那家伙是混血，半精灵！」

「嫉妒的魔女」莎缇拉被称作银发的半精灵。

艾米莉娅一直被附近的人排斥，也正是因为400年前传说里的那个特征，这让昴更加确信「嫉妒的魔女」会被囚禁在这片森林里。

如果魔女没有实体，只是个思念体一样的存在的话，那话就另说了————

「————不用担心」

昴一边信誓旦旦地嘟囔，一边扬起了眉毛。看着昴的反应，贾菲尔则是弄响了自己的獠牙：

「那魔女是有实体的，不就是现在的『巴鲁盖雷左翼上的根』吗」

「可以把这个当成是魔女的弱点吗？」

「除此之外还能当成什么啊？不错不错不错哦！看到希望了！」

贾菲尔用手拍了拍昴的肩旁，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然后说道：

「———让我见识下面纱之下那令人憎恨的面容吧，然后再把头，千刀万剐！」

2
「嫉妒的魔女」拖着巨大的影子，朝着「圣域」之外移动了。

昴他们追赶着庞大的黑影，贾菲尔像扛着树根一样把昴扛在肩上，踏着树绕到了魔女的前面。

「虽然不知道结界有多大效果，但是如果能稍微削弱它一点点的话也好。」

只要贾菲尔的爪子能够够得着，就算是嫉妒的魔女也得吃点苦头

实际上，那是相比兽化之后的贾菲尔更有经验的昴所抱有的确信，兽化后贾菲尔的利爪有着巨大的破坏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创造一个能让贾菲尔直接攻击到魔女的机会。

「贾菲尔，那家伙一定会被我吸引过来的，所以……」

「如果你说要我把你当作诱饵的话，小心我咬掉你一根手指！」面对贾菲尔的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度，昴在一瞬间的退缩之后，愤怒的反驳道：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拿我当诱饵的话成功率会高很多，这你是明白的吧！？」

「嘁！你要再这么不懂事我就要把你丢下去了啊，小子！」

「———你应该知道的！我的身体里面，存在着能够吸引它的瘴气」

怒不可遏，昴决定自己触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瘴气。

贾菲尔想到这个的话应该也不会再说什么了吧。可是——

「老太婆！还有拉姆！还有其他的伙伴，都在我眼前被那黑影吞噬了！」

「——！」

「现在就连你也要去当诱饵，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侮辱！我绝对、绝对不会把你当诱饵的。『我的帕拉拉古拉拉的爪痕是不会消失的』！我一定要把我的爪痕刻进魔女的心脏里！！」

被血充红的眼睛露出了贾菲尔的激情，贾菲尔坚决的否定了昴的提案。

——贾菲尔的愤怒，来自他的倔强，而且还是毫无价值的倔强。

昴自己也听到了，听到了自己脑袋里其中的一个自己，在用冷淡的声音说贾菲尔的这份倔强毫无价值。

但是脑袋里的另外一个自己却无法嘲笑贾菲尔的这份倔强。

与后走出墓场来的昴不同，贾菲尔是亲眼看到、亲眼看到拉姆、琉兹、还有自己亲近的人被那黑影所吞噬。

就算自己最重要的人一个个的消失在自己面前，贾菲尔也没有丢掉自己的良知，也没有说牺牲昴来为自己最重要的人报仇。

如果这是贾菲尔的理性和信念促使他这样做的话那么……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大家给…？」

为什么会如此残酷地将勇敢的村民们，将保护昴的奥托给杀掉了呢

贾菲尔应该也知道被夺走的痛和失去重要亲人的痛啊

「到了！」

在昴还没得到回答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茂密森林里面的狭窄空间成为了决战场地。被森林包围的头顶上露出点点缝隙，只有天上那轮残月和星星能够看到这场「嫉妒的魔女」的复活剧。

可以感受到背后张开的结界，以及有影子在前面蠕动的气息。只等魔女从前面出手，迎头而击便是——可是，有一个问题。

「贾菲尔，你也是会一样被结界困住的，你准备怎么办？」

跟亚人生下的混血，是无法从森林的结界里面逃脱出来的。在这一点上，贾菲尔跟魔女是一样的。魔女变弱的话，他也会变弱，这样一来就毫无意义。

面对那样的担心，贾菲尔好像从腰带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那是——

「……辉石？你的、吗？」

「没必要跟你解释。闭嘴好好看着。让你知道你的诱饵战略，还有你的担心都是没用的，马上就能让魔女沉睡了。」

这块闪着蓝色光芒的辉石——昴在这次「圣域」事件中，曾多次看到它的光芒。

从最开始知道它在芙蕾多莉卡手里，到发现贾菲尔也有同样的东西，这之间辉石多次易主，尽管直到现在他也知道的不是很详细……

「——谁？！」

听到草丛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昴猛然回过头去。不是魔女。不管是方向还是那种压迫感，都和魔女很不一样。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

「……哈？」

可就在昴看到那个的瞬间，他能表现出来的只有惊愕。

「——」

拨开茂密的树丛，一个年幼的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

昴曾经见过这个少女。她是一袭浅红色的头发下面只穿着一件直筒衣这样简单的装扮，耳朵比一般人要长，对于这种特征昴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

因为那是「圣域」的代表，本应被黑影吞没的琉兹本人。

可是，不可能是琉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马上否决了他的判断。

「这开的，是什么玩笑……」

打赤脚的人影陆陆续续踩着草地穿过树丛。出现在昴面前的是一群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一样表情，一样态度的——不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样子。

从四面茂密树林中出现在昴他们面前的，是二十个以上的和琉兹一模一样的少女。

「——」

许多的跟琉兹有一样长相的少女们都闭口不言。她们就这样排列在贾菲尔的后面，不说一句话，维持同一个表情。




说不上很壮观。但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一样。

「可能的话并不想让你们看到的」

跟满脸惊愕的昴不一样，流露出一脸不快的贾菲尔却没有感到惊讶。

对他来说，这根本没必要惊讶。

惊讶过后昴也注意到了，他可能见过这之中的一个。

「……来到这里，突然被传送到森林里面的时候」

那还是昴第一次来到「圣域」体验转移之后发生的事情。

辉石感应到结界的力量，把昴转移到了森林里面。之后，看上去像精灵的跟琉兹一模一样的少女便引导和艾米莉娅走散的昴到了墓场——并警告他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拉姆。

直到再次见到她，昴差不多都已经忘记了这个少女的存在。可是，就因为这样偶然再会了，才更加让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看漏。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就像人偶娃娃一样——不，这群少女绝对是一群异质。

「难道是，克隆？复制体……？会有，这种事吗……」

看着这样一群少女，昴的脑内浮现出这样的单词。

那是跟SF题材小说有关的单词，可这些跟这个用剑和魔法支配的世界不太相称。首先，那种技术，谁能让它重现出来呢——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没时间了」

贾菲尔推了推发愣的昴，重新奔向森林方向。昴跟少女们四目相对，顿时毛骨悚然，连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贾菲尔！你说的计策是……」

「用数量来突出重围。『在突袭战里，我向来都是正面决斗』」

贾菲尔在胸前双手抱拳，寥寥几语说出了他的作战方针。没有犹豫，这才是让人没有反驳余地的最好答案。——只是，这是以牺牲为前提的战斗策略。

「不用在意这些家伙。又不是那老太婆。因为这些家伙是没有思想的。即便如此也会听从我的指示。——抓住机会，去拿下敌人的首级」

少女们——复制体们对指示不多说一句，只是对他言听计从。

「……先跟你说声抱歉」

贾菲尔在把昴推向战场深处之前，只留下了这句话。

没有战斗力的昴还没有弄清这句话的意思就被带到了战场的最深处。这时的阵型最前面是贾菲尔，然后是二十人的复制体，最后是昴。

阵型稳定下来之后，可以感受到的是在恐怖寂静中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魔女一边侵略着这个世界，一边出现在他们面前。

亲眼看到森林被毁灭。被大面积的黑影吞噬，树木就像被水淹没一样被抹去了痕迹。「树」跟「森林」这样的存在瞬间被「影」吞噬。

那是对存在的亵渎。对存在的侮辱。对存在的杀戮。

以爱之名毁灭世界的魔女找到了出现在眼前的昴。

然后——

「——我爱你」

无止境的厌恶之情，本能一直在警告自己很危险。魔女的那一句话穿过贾菲尔，越过琉兹的团众，直接向昴表达着自己的爱意。

这一瞬间，魔女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昴身上。

「——噶啊啊啊啊啊！！」

——贾菲尔抓住了那个唯一的可以战胜魔女的机会。

之后，大地发生爆炸。卷起滚滚沙尘，贾菲尔像被弹开一样飞了出去。

贾菲尔张开大嘴，露出狰狞爪牙，冲向暗影。他全身变得硕大无比，衣服都被膨胀的肉体撑破了。全身覆盖着金色的毛皮，四肢也变成野兽的爪子——那是昴难以原谅的野兽，大虎贾菲尔的现身。

「——！」

猛虎一声咆哮，那速度已经超越常识。

变身的贾菲尔的动作跟凶兽无二，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让结界的影响失去了效果。于是接下来，他便没有一丝顾忌，没有一丝犹豫，露出尖牙咬向了漆黑的晚礼服。

「——」

——一瞬间，跳向魔女脚下的大虎，被从那延伸下来的黑影抓住。

黑影缠住了大虎的四肢，挡住了大虎的声势，并抓住了在呻吟的凶猛野兽。跟昴腰身差不多粗的四肢被黑影吞噬，发出肌肉被搅碎的声音，喷射出血和肉。

发出阵阵惨叫声。黑影缠住大虎那凶猛残暴的身体，残忍地把它的身体撕裂。

「——啊」

这时站出来的，不是只是呆呆观战的昴，而是贾菲尔叫过来待机的琉兹复制体的军团。

少女们发出不带有丝毫个人情感的声音，一齐冲向黑影。让人意外的是，竟然轻松越过被黑影囚禁的大虎，直接近到了魔女的身旁。

两个少女抬起手臂，就像要把魔女抱住一样冲过来。可惜，喷涌出来的黑影变成长矛，刺穿了少女们的腹部，并把她们抛向空中。

四肢被困住的大虎，和腹部被刺穿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黑影好像在嘲笑他们一样把他们排列在同一高度并左右晃动。

那真是恶毒的兴趣。可惜正因为魔女的大意才让她失策了。

变化的预兆在一瞬间——可正因为如此带来的变化却是无比壮烈。

「呐——？！」

身体被贯穿的两个琉兹发出绿色的光芒，瞬间爆炸了。

被炸成粉末的肉体变成光之粒子，冲击波把周围的黑影都冲散了。那光芒的连锁炸裂，让被黑暗吞没的世界一瞬间恢复了光明。

随着那两个少女的炸裂，接下来那些复制体也一齐冲向魔女，执行了自己的自爆攻击。

那种以自己的存在为核心的特殊攻击，成功击退了魔女的黑影。所以魔女也开始认真向冲过来的少女进行攻击。

汹涌的黑影分裂压制重重围过来的少女们。锋利的黑影针对一个人变成了五根，接近一百的黑影在瞬间发狂，蹂躏那些只能采取躲避行动的少女们。

黑影将她们的头盖骨，她们的身体，她们的下腹部，刺穿，撕裂，将少女们斩杀。

击飞的一瞬间，来自各种方位的同时攻击，少女们能使用的招数全部被黑影各个击破，转眼之间，琉兹们一个一个发出绿色的光芒爆破——将魔女召唤出的黑暗短时期内变稀薄，开辟通向黑色礼服的通道。那里——

满身疮痍的凶兽，使劲扯开被开辟的间隙，让自己挤进去。

「————噜噜啊啊啊啊啊啊！！」

趁着复制体攻击的瞬间，大虎挣脱了黑影的束缚，伏在地面上的凶兽在绿色光芒爆炸之后，发出打破光芒的呐喊，挥动爪子伸向魔女。

「——」

面对化身成暴风的大虎，魔女用少量影子捆成束做成墙壁。不过，大虎挥动爪子拍向黑影的防护壁，它的前爪上挂着一个人影——最后一个复制体，猛虎的手臂随着防护壁一同炸裂，爆发出绿色的光芒，大虎露出爪牙刺向黑色的晚礼服。

——成功了，这是个就连昴也确信是完美的计策。

这是以琉兹二十一个复制体为牺牲的自爆特殊攻击。

在牺牲琉兹们的基础上射出的一击，就算是「嫉妒的魔女」——

「——我爱你」

昴对于胜利的确信随着变得血肉横飞的贾菲尔一同粉碎了。

3
昴默不作声地看着金色的大虎被弹飞的情景。

大虎的爪牙撕裂魔女的身体，牙齿咬碎魔女的头部本是瞬间的事。野兽的杀意能够轻易粉碎一个人，就算是魔女也是忍受不了的。——如果贾菲尔做到了的话。

黑影化身的利剑从贾菲尔四肢的伤口处潜入他的身体，杀死了他。最开始束缚住他的黑影已从他的伤口处进入他的身体，并迅速将他粉碎。

所以，贾菲尔从一开始就注定被杀了。那份顽强则是让他舍弃了生命。

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样残酷的情景。可怜的贾菲尔变成肉片飞散在已经被黑影吞噬的大地上。就连肉片也瞬间被黑影吞没，贾菲尔这个人物存在过的痕迹也都被彻底抹去。琉兹的复制体们也被彻底消灭，那里已经只有魔女和昴两人了——不对

「——我爱你」

从一开始魔女的眼里，就只有那个从头到尾呆呆站着的昴。

被斩杀的贾菲尔，被虐杀的琉兹复制体们，不知何时已被黑影吞噬干净了吧。不管是「圣域」的人们，还是阿拉姆村的人们，还有拉姆，奥托，琉兹，罗兹瓦尔，佩特拉，艾米莉亚——对他们所有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顺便。

「——我爱你」

「吵死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说你，很烦人啊！……」

穿过广场，魔女踏着用黑影编织成的路走向始终呆立着的昴。

她的轮廓很模糊，也看不清身形。声音也还是依旧无法判别。

即便如此她的那份让人讨厌的热情却一点也不客气地窜进昴的内心。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魔女就像在诅咒一样向站立不动的昴低声诉说着她的爱意。

她比昴更不分场合也更不懂氛围。竟然在表达爱意的对象表现出愤怒的时候，对对方愤怒的情绪也不管不顾，继续强加着自己的爱意。

这种爱意让人讨厌。而且现在让昴变得激动的正是——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昴君」

「——谁允许你那样叫我了！！」

那句满怀爱意，充满甜蜜的称呼彻底激怒了昴。

那种着迷沉醉的声音，满含爱意的动作，让人脸红发烫的称呼，都触碰到了昴的逆鳞。

「谁允许你这样叫我了？！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昴认为，魔女亵渎了这个称呼里所含有的近在身边的安心感、信任、以及相互的爱意

对于昴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用这样饱含爱意的方式称呼自己的，只有一个人。

「开什么玩笑！这是只属于她的。谁也不能……不！哪怕是一丝一毫，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称呼我——！！」

昴开始激动，发狂，任由胸中的愤怒暴走。

昴心里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胜算，也很难活下来。再说，早已没有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的理由了。

即便如此，昴也绝对不会允许魔女随意践踏自己的羁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魔女对昴的爱仍未停止。昴也绝对不可能回应魔女的那份爱意。

「在这个世界里，我第一次收到的那句饱含感情的『我爱你』——可是拥有着足以让一个混账想变身成英雄的力量啊」

那份爱，能让受到打击、挫折后想要逃避的混蛋，在即将要放弃正面迎接未来的挑战的时候，去相信自己还能再挑战一次，甚至再挑战多少次都可以。

就连被相提并论都是对它的侮辱，这种爱跟魔女的爱的内涵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在我的心里早就有了不可撼动第一和第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昴露出凶恶狰狞的面目，用平稳的语气罗列自己内心的爱意，与魔女针锋相对。

「你这种人的爱还是揉成一团扔掉吧，如果硬要拿你的爱相比较的话……」

虽然没有攻击的手段，不过还可以用嘴巴来攻击。昴对于刺激别人神经这种事可是很在行。

要说什么，该说点什么，什么才最能够触怒这个魔女呢。毕竟没有人会比昴更会惹怒别人了。对于这一点毫无疑问。

所以昴不断嘲笑魔女，并用蔑视的眼神看着她。

「——就算同样都是魔女，我更喜欢艾奇多娜她们」

「——」

话刚说完，一直像在念着咒语的魔女突然停下来了。

然后——

「——哦」

昴的视野，世界一瞬间被黑影吞没。

4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我」



黑暗之中传来了声音。

世界都被黑影吞没，天地倒转，天旋地转。

不只是身体，就连脑袋里都在翻滚，黑影正搅拌着菜月昴。

就在菜月昴在黑影中渐渐被溶化的时候，传来了声响。



「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



毛骨悚然。在快乐中颤抖。在恐怖里胆怯。在喜悦中流泪。在激愤中吐血。在爽快中呐喊。情感被切碎，跳跃，旋转，连正当性都丧失，并且变得模糊——

「——」

肉体溶化在黑影里面，菜月昴的境界变得模糊。为什么会知道呢。知道的是菜月昴，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呢。

「——」

黑暗中，可以感受到跟爱不一样的存在。——不对，感受不到。那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是昴。就是菜月昴。混杂，溶合，然后变成一个整体，没有所谓的分界线，被吞噬的所有东西都会成为菜月昴。

可以看到温情，悲伤，憎恨，慈爱，气馁，欢喜，失望，放心，叹息和满足。

对，可以看到满足感。在众多绝望，悲叹的情绪中，还能看到满足。

那种满足也是昴的一部分。如果那些能让菜月昴满足的话，那就是——



「——？」

把手伸向那满足——不，没有手。身体不见了——不，不是那样的。身体仅仅是被黑影吞噬了，但还是在那里。被溶化的是心，是意识，是菜月昴的灵魂。把它们都聚集在一块。聚集在一起，去理解把它们聚集在一起的理由。

热量，存在着。在一切都将变成菜月昴的时候，感觉到了热量。伸向与之前那种短暂的满足感完全不同的地方，右边的胳膊，手腕，感受到了热量。那个热量来自——



——即使是在灰暗的世界也散发着鲜亮光芒的，饱含祈愿的手帕。

5
——意识，浮上来了。

就像拼命想要钻出水面呼吸氧气一样，想从黑暗中挣脱，只是拼命地向上，向上。

黑暗与意识纠缠在一起。就像陷在了沼泽地一样。就在内心快要被那重量，倦怠侵犯的时候，昴更加拼命地——

一番挣扎过后，突然视界开阔了。昴的意识回到了现世。

从黑影的世界中生还——但那绝不是意味着从绝境中逃生了。

「哈……，哈……？」

昴粗声喘气。好像有黑影堵在喉咙里。脚没有落地。身体被黑影束缚，被微微倾斜的悬吊在空中。无法动弹。

左手本能地抓住了绑在右手手腕上的手帕。

「……佩特拉的，手帕」

世界被影子覆盖，昴的视野被黑暗充斥。在那样漆黑一片的环境中，只有佩特拉的手帕在闪闪发光，就像在驱逐黑暗一样散发着白色的光芒。

寄托在佩特拉手帕上的情感给昴带来了奇迹。——之类的，这实在让人很难想像。使下救了昴的小诡计的那个犯人估计另有其人。

——那就是离别之际碰到手帕，并留下意味深长的话的「强欲的魔女」。

「艾奇多娜那个家伙……原来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才那样做的啊……」

这时脑袋里面浮现出说着『保险，这是保险』这句话的魔女的脸。这时昴才能真正从内心对那个没有情感的，骄傲的魔女表示感谢。

要是没有这束光芒，昴早就被黑影吞没，消失殆尽了。

黑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混沌。昴这一存在被溶化在黑影之中，被黑影吞噬，溶化后，跟被吞没的所有东西混合在一起。

——跟被魔女吞噬的所有东西一起，混杂在一起。

跟其他已经溶化的东西进行混合重组，这过程中昴太多的情感都被暴露了出来。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感觉，记忆，知识一口气流入自己体内，就好像它们原本就是自己体内的东西一样。

就像原本就是自己的东西一样，充满自己的肉体，内心，灵魂。

千钧一发之际，救回了昴的性命。被那个黑影吞没的结果不是「死」。而是菜月昴跟其他的什么东西被混合重组，然后一起被粉碎，消失。

那是连「死亡回归」都无法挽回的，而且是绝不能发生的败北。

要是没有艾奇多娜的帮助，昴就会因无法从黑影中挣脱出来而终结掉。正因为实际体验了，所以真心对那魔女表示感谢。

「咕，唔，啊……」

可是，艾奇多娜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了。

昴的身体再次被黑影淹没。就像下半身陷入地面一样，魔女比刚刚要更加谨慎，想要慢慢消化一样，一点一点地用黑影覆盖住昴。

昴渐渐又失去了意识。并不仅仅感到了深深的失落感，更令人感到害怕的是竟然感觉到了安心。

竟然觉得安心。被黑影吞没，扩散，消逝的命运之后，可以看到喜悦。

所以他确信了。被黑影吞没的结果不是死。他将会「永远被爱下去」。

「真可恶……」

魔女给自己创造了十几秒的光芒，然后这短短的时间却救不了昴。

从被束缚住到消失只有极短的时间。艾奇多娜争取这时间是为了什么呢。

「那个……混蛋魔女……」

得出那个结论的瞬间，昴瞬间改变之前感谢魔女的想法，用左手挥起光束。

这个光束驱散黑影，救了差点被黑影吞噬的昴的性命。这个光束，寄托了艾奇多娜的希望。

艾奇多娜有她的打算。有她自己的计策。

这就是生机。不是为了能救出昴，而是让他坠入「死亡」之中的生机。

「——」

光束好像已经察觉到了昴悲壮的决心，改变了它的形状，变成了闪闪发光的短剑。

多亏她想的这么周到，估计一块手帕有点为难，才想到这一招。昴一想到她的细心不禁快流出了眼泪。

不过，就算是要流泪，流的也是血泪。

昴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借这个势头把光之短剑刺向自己的喉咙。

「——啊」

这把锋利度不明的光之短剑轻松地穿过了昴的喉结。造成了致命伤，血开始逆流，从喉咙流向肺部，昴也渐渐失去意识。

——光的护身符并不是武器。是艾奇多娜为了让昴自杀给昴准备的。

那十几秒的时间就是为了那个，为了让昴注意到，让昴有时间执行，让昴「死亡回归」。

估计艾奇多娜早就预料到了「嫉妒的魔女」会在墓地出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可代价就是昴的性命。

「——！」

随着昴的自杀，「嫉妒的魔女」第一次喊出了爱以外的其他话语。

可是，早已沉浸在血泊中，意识也渐渐模糊的昴不会知道。

只是自然地把手伸向被黑影覆盖的魔女的脸。昴觉得应该那样做。

光之短剑已经掉落，昴用还留有少许光屑残留的手指去触碰黑影的面罩。

面罩被取下，露出了藏在黑影下的魔女的半边脸。

如宝石一般的绀紫色的双瞳，像月光一样流泻的银色长发，那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可爱的容貌——

那张脸因悲痛而抽搐，看到这一幕，昴已经心痛到忘记吃惊。悲伤之情充斥着自己的身心。

鲜血已经涌上喉咙，已经无法正常说话。

即便如此，对自己面前的少女，如此悲伤的留着眼泪的少女，如此说到。

「我，一定——。」



——会拯救你



宣告的瞬间，菜月昴的生命结束了。

6
越过「死亡」的昴所面对的最初的现实，是苦涩的泥土的味道。

「——咳咳」

昴咳嗽了一声，把有泥土味道的异物跟口水一起吐出来。然后坐起身子。昴只知道自己倒在地上，所在之处则是冰冷又黑暗的空间。

面前的是闪着稀薄的青色光芒的石壁，还有让人感到不安的这份静寂。——这是在墓场里面。

「我，回来，了……」

昴在眼前不断张合两手，用干涸的声音确认「死亡回归」的实感。

临死之前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差点被黑影吞噬，以及自杀的记忆也很清晰。——还有喉咙的剧痛。

「自杀也是有价值的、啊……」

锋利的短剑刺穿喉痛的感觉，昴摸了摸被刺穿的喉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沉浸在自己鲜血中的痛苦，渐渐变得朦胧的意识以及失落感。不管多少次经历这种死亡都会感觉很痛苦。不管多少次体验过，都还是很难接受这样痛苦的死亡。

「死」是很恐怖的 「死」是让人恐惧的，痛苦也是，艰辛也是，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比起失去一切——还无法回来，要好得多……」

昴选择了回归。在那个场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

这样的话，昴还能战斗，还能抗争。还能为了未来的胜利而战斗下去。

「然而，我竟然在这里因为成功死了而感动……明明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做」

昴再一次想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冷静下来后回头一看。又回到墓场了，在他旁边倒着的是一位银发的少女。

这里是墓场。「死亡回归」的起点——艾米莉娅一直在做着关于她过去的噩梦。

昴摇了摇她细细的肩膀，必须得让她醒过来。应该把艾米莉娅轻轻抱起，不想让她继续再经历痛苦了。那就是昴第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昴把手伸向正在痛苦喘息的艾米莉娅——

「……怎么了？」

伸向艾米莉娅的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

一边惊讶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想要停止手指的颤抖。可是，颤抖的手指，不仅无视昴的意识，反而颤抖地更加厉害了。不仅如此。

奇怪的声音在石室里面回荡。刺耳的声音，颤抖的手指，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昴的脑袋里面一片混乱，完全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才明白了。

原来是昴的牙齿在打战。生硬地上下齿合不上，下颚在颤颤发抖。

就好像在嘲笑昴的胆小一样。手指在颤抖，牙齿在打战。

——害怕的原因在于看到了隐藏在面罩后面的那张脸。

「有什么、好害怕的……我，难道会对艾米莉娅……」

会对艾米莉娅产生恐惧吗。到底是不是因为害怕才没有叫醒艾米莉娅，这点昴自己心里最清楚。

「死亡回归」之前看到的，魔女的脸——那是一张跟艾米莉娅长得一样的脸。那个时候的恐惧，对魔女的恐惧，在跨越「死亡」后的现在仍在持续。

艾米莉娅不是「嫉妒的魔女」。昴是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情的。

「那种愚蠢的陷阱……我，我不是应该知道的吗……！」

昴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可以死而复生。

可是，对于那个魔女的模样有线索。有可以联想到的可能性。

那个魔女恐怕是附身在艾米莉娅的身体上出现在圣域的。

大罪司教培提尔其乌斯就是能够依附于他人肉体的邪妖精。正是因为昴知道那个狂人，所以完全能够想到可能是魔女附身在艾米莉娅的身体上。

最重要的是，那样想的话，就能够解释贾菲尔那富有深意的态度了。

在那次利用结界的作战中，贾菲尔确信魔女拥有实体这件事。昴清楚记得贾菲尔在与魔女决战之前，给自己道歉的事。

就是说，贾菲尔看到了魔女附身于艾米莉娅，所以不直接告诉昴艾米莉娅的死活状况。并跟昴道歉他要连同艾米莉娅一起打倒魔女。

这就说得通了。说得通了。就是那样的。不就是那样的嘛。跟艾米莉娅没有一点关系。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没必要害怕她——

『——不要再撒这种明显的谎了』，然而内心的自己在一直冰冷地告诉自己

明显的，谎言。昴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是在对着自己撒谎。事实上昴也是真的没有在恐惧艾米莉娅。但是，那对魔女的恐惧，则是别的次元的东西了。

令昴恐惧的是——难道是魔女放过了「死亡回归」的昴了吗？

「——」

——让昴能够「死亡回归」的，其实是「嫉妒的魔女」的力量。

这是昴的理解，艾奇多娜也同意他的意见。然后从这件事情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嫉妒的魔女」有让时间倒流的能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昴「死亡回归」的力量由魔女自己使用，然后用同样的方法让自己回到这个时间。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虽然昴无法断言是否能够做到，但是这种可能性让人感到恐惧。

想不到答案。——取而代之的是，躺在眼前的艾米莉娅能给出答案。

「——」

只要去触碰她，只要艾米莉娅醒过来，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如果艾米莉娅睁开眼睛后还是像以前一样对着昴微笑的话，就可以证明是昴在杞人忧天。

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就——

「艾米，莉娅」

昴已经不知道到底自己是向她求救还是想救她。

只是，昴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与艾米莉娅打招呼的声音和触碰她脸颊的手指奇迹般地已经没有颤抖了。

「————」

从艾米莉娅那纯白的脸颊上能够感受到可以溶化昴手指般的温度。她的睫毛在轻微颤动，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倒映着昴的模样的绀紫色的双眼眨了几下。

然后——

「……昴？」

随着这声低声呼唤，昴脑内的重负终于溶解了。

只因为听到艾米莉娅的一声呼唤，昴就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恐惧。与之前魔女跟昴表达的那种空虚的爱意完全不同。

因为那声音，眼睛，态度，全部的全部都是昴所了解的那个艾米莉娅。

「这里……我，直到刚才……」

昴深深呼了一口气。艾米莉娅并没有等待昴的答复，而是慢慢坐起来，露出不解的眼神，环视了一下他们所在的石室。

艾米莉娅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但是，慢慢地理解了现状。

「——啊」

那细微的声音，恐怕是因为回忆起了噩梦而发出来的。

之后，昴知道艾米莉娅会感到不知所措。这之前已经三次看到过艾米莉娅心碎的样子了。昴必须温柔地去安慰她。

为了不让她受伤，所以对她说没关系，因此——

「——昴」

然而，艾米莉娅的行动却跟昴预想的不一样，超乎了他的想象。

艾米莉娅从不知所措开始冷静下来，从她那看上去像在颤抖的嘴唇上可以看出她那坚强的意志。让人惊讶的是，艾米莉娅轻轻把手伸向昴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痛苦呢？」

咻地呼了一口气。

昴呆住了。艾米莉娅用手指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庞。她那白色的手指轻轻拂拭了一下昴的眼角。这时，忍不住的眼泪开始奔涌而出。

眼泪，那是眼泪。昴终于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泪如雨下了。

「啊，唔，咦？」

昴在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哭了出来。

手指跟下颚又开始颤抖，可这跟刚才的颤抖完全不同。这次的颤抖夺走了昴站立的力量，昴差一点就要蹲在地上了。

「没事，没事的，昴。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艾米莉娅从正面用她那纤细的手臂抱住了即将在她眼前倒下的昴。

隔着薄薄的衣服，昴感受到了艾米莉娅的体温。头埋在艾米莉娅胸口，还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并且知道了艾米莉娅的心情也在逐渐恢复。

安心感。——对，那就是安心感。

因艾米莉娅就在这里，跟昴在一起，并没有被魔女占据身体而安心。

明明是一件让昴感到很安心，可以松一口气的事情，但昴的身体竟没出息地选择了眼泪和颤抖。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艾米莉娅温柔地安慰颤抖着蹲在地上的昴，一次又一次用温柔的话语来安慰昴。

静静的，静静的，昴就这样一直被艾米莉娅安慰着。




第二章　「地狱什么的我早已知晓」
1
「然后，艾米莉娅大人就把『爱哭鬼巴鲁斯』带回来了」

「感觉『爱哭鬼巴鲁斯』好像是在童话里面才能看到的标题啊……」

艾米莉娅安慰着大哭的昴，短暂的温情而又使人同情的时间，不到一会就结束了。

二人出了墓地后遇到了拉姆，听说了事情原委之后，拉姆用冷淡但却隐约感到安心的语调所说的就是开头的那句。遗憾的是，昴虽然知道自己那样很没出息，可却没有回嘴的气力了。

「那么华丽地出场，最后却跟白天一样的昏倒，还给本应该去救的艾米莉娅大人造成麻烦……你究竟为什么还活着呢？」

「虽然我是说过没有力气了，可不至于被你说到这个份上吧！？」

「是真的哦，拉姆，昴他有为我担心，有这份心意最重要」

拉姆叹了一口气，耸耸肩，对昴表示一脸蔑视。昴表示对拉姆态度的不满，艾米莉娅也马上出来站在昴这边给昴帮腔。

艾米莉娅站在昴的旁边，挑动她那漂亮的眉毛说道

「可惜的是好不容易赶来救我了，却不小心倒下了，之后还因为不安嚎啕大哭……」

「艾米莉娅碳？艾米莉亚碳？我，会哭的哦」

「但是！每次都是昴救了我……所以，昴向我展示他纤弱的部分，让我也有点放心了」

昴看着把手放在胸部边这样说的艾米莉娅不由得哽咽了。

艾米莉娅太高看昴了。昴至今为止已经很多次让艾米莉娅见到自己不可靠的一面了。不只是这次，自从相遇以后一直都是。

「被艾米莉亚碳这么说，我又高兴又感觉不好意思，还是不太想让艾米莉亚碳看到我没用的时候」

「咦，为什么呀？」

「因为我希望艾米莉亚碳看到的我都是酷酷的。希望你忘记我是个又弱小又没出息又没用的家伙」

「真是的，不过是稍微见到了你流眼泪的样子，不会讨厌你的」

看着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的艾米莉娅，昴苦笑着搪塞过去了。

虽然艾米莉娅很温柔，可昴的虚荣心却不允许他一直被这样骄纵。这跟艾米莉娅的性格，跟害怕让艾米莉娅失望之类的都没有关系——只是昴要强罢了。

「哈，哪里来的漂亮话。就你那点逞强，刚还在大哭的你，简直没有说服力啊」

「真是的，姐姐大人你还真是喜欢泼人冷水……」

「好了好了，菜月先生也别那么说。拉姆小姐的那种态度只是因为担心你。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有点焦急……啊！」

拉姆狠狠瞪了奥托一眼，一脸神气的奥托被这一瞪，瞬间脸色变了。昴注视着拉姆，心想她不会真因为那个可爱的理由就生气了吧。

「什么？」

「……没，没什么」

可是，被瞪了之后只能可怜地撤退。比起奥托，昴已经习惯了拉姆的那种态度，所以没有被她欺负得那么过分。总而言之，拉姆跟奥托还是很热情地迎接了昴他们的归来。这样一来，剩下的问题就简单了——

「————」

移开视线，就看到了抱着胳膊的金发青年——贾菲尔。看到他的身影，昴努力把惊惶隐藏在疲惫的表情下。

面对贾菲尔，昴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在跟魔女的战斗中，确实跟他有过短暂的合作。必须承认的是，贾菲尔那悲壮的死到现在都仿佛历历在目。

——可是，昴也清楚记得他在之前的那个世界残忍地杀了很多人。

那份记忆让昴无法放下戒心。更何况昴才刚刚「死亡回归」。他很清楚与贾菲尔为敌的原因，以及魔女的瘴气在这时最为浓烈。

他到底会做什么呢。一想到这里昴不由得紧张起来，贾菲尔则是对着那般紧张的昴呲牙咧嘴的。

「你冲到里面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怎么样呢，知道你安全回来了我就放心了。正比如说『风是吹不下葛加仑的果实的』，果然不能小瞧你这家伙啊」

「疼！喂，等等，疼！疼不知道吗！」

贾菲尔边豪爽地大笑，边狠狠揍了昴的肩膀一拳。

面对贾菲尔那可以麻痹骨头的重重一拳，昴在心里想着「应该不会在大家面前偷袭我吧」。可从他的笑脸看不出他有恶意，只是为了欢迎昴和艾米莉娅的安全归来。那反应有点，不对，非常超乎预想。

「就……这样吗？」

「啊？什么啊，难道想要我抚摸爱哭鬼的头来安慰你嘛」

「谁想要你的安慰啊，再说了，不是那样的……不」

昴收回了想要说出口的话，昴不想冒着风险自找麻烦。至少，现在的贾菲尔是没有敌意的。只是为了迎接他们。

「我现在烦恼的就是与你的关系和我的体臭」

「你说什么啊……把人跟体臭相提并论可真是让人讨厌啊」

「——那你就当是我的错，乖乖地接受呗。比起这个，具体情形还是等休息好了再说吧。在这站着说话也不好是吧」

「就是啊，昴你都哭了那么久肯定也累了吧……」

「艾米莉亚碳」

艾米莉娅一边赞同昴的话，一边又说起昴是个爱哭鬼的事。她对着发出悲痛声音的昴吐了吐舌头，可爱地道歉了一句「对不起」。

冲着艾米莉娅的可爱之处，昴原谅她的调皮，不过同时昴的内心又有其他的想法。

——这次，艾米莉娅跟之前不同，没有像以前那样对「试炼」失败的事情耿耿于怀。

出现这种变化的契机竟然是因为昴比艾米莉娅先乱了阵脚，昴对于这件事也感觉自己太窝囊，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艾米莉娅能够以更强的内心去接受自己的过去了。

尽管不知道这种心态对「试炼」会不会带来好的影响——

「有一试的价值，对吧」

「菜月先生，你怎么了？」

「没事」

一伙人为准备转移地方开始行动，奥托看到昴落在了后面，叫了他一句。昴听到了之后，耸了耸肩膀，追上了他们。

——艾米莉娅没有被「试炼」打垮，贾菲尔也还是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围绕着「圣域」事件，每重复一次，就能看到不一样的反应。这次也是，而且很明显，这次是至今为止最好状态的开局。

「之后就看我该如何面对这种局势，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了」

谁也不想白白去死。所以必须更好地利用「死」。

所有的「死」都是有意义的。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圣域」里的「死」都是有意义的。

所以——

「从那个黑影中拿回来的东西，也是有意义的」

头还稍微有点痛，在那角落里，还残留着在那漩涡中与他人记忆混杂在一起的余韵。

——这应该就是与魔女的邂逅和「死」的意义吧。

2
一行人离开墓场，跟以往一样来到了暂时的聚集地，琉兹的家。

大家在客厅里面交谈——关于「试炼」的话题跟以前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跟以往不同的是，艾米莉娅这次很积极地参加了这次会议。

以往艾米莉娅都被自己的使命感以及对过去的恐怖所束缚，面对眼前的困难，束手无策而日渐憔悴。可是，这次不一样。

「今天真是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也给昴添麻烦了……不过，我已经清楚知道了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虽然昴不知道大家会怎么看待在会议最后那样表态的艾米莉娅。但昴自己却感到激动得想拍手喝彩。实际上昴也确实拍手了。

之后这天的会议就结束了。大家解散去准备明天的事情了。

「艾米莉亚碳，今天就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一下哦。如果睡不着的话，我可以一直守在你身边到天亮……」

「不用，我完全没事的。比起这个，昴你也一样啊，也需要好好休息啊，毕竟你今天从白天到晚上就倒下了两次啊」

「啊——，也是。嗯，确实，我也会注意休息的」

昴把艾米莉娅送到寝室，对她的指摘搔搔头，暧昧地笑了一下。

因为艾米莉娅这次跟之前比有所变化，所以昴没有把在墓场发生的事——也就是接受了「试炼」，以及通过了第一试炼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很怕艾米莉娅知道了自己失败而昴却成功跨越之后，会产生不必要的自责情绪。而且，这次艾米莉娅跟之前不一样，很坚强，说不定第二次挑战「试炼」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这是值得期待的。

就算依然出现了同样的结果，可事先能知道是何种结果也是一种收获。有一试的价值。

——最重要的是，昴这次并没有很重视对墓场的攻略。

再次挑战墓场的话，就能在「试炼」中遇到艾奇多娜。虽然那绝对是很好的方法，可现在的昴连再见到她的资格都没有。

新的情报，成果，什么都没有准备充分——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见到了她，也只是依赖她。昴不愿意一直处于依赖她的关系。

所以昴需要准备「某些东西」，先充分做好与魔女再会的准备。因此现在昴最优先做的事情应该是证明在自己脑袋深处的「记忆」。

「拉姆，我有话想跟你说，现在可以吗？」

「真下流」

「得出这种难听的结论未免太早了啊！」

昴在送走艾米莉娅之后向正在收拾客厅的拉姆问道。

艾米莉娅跟罗兹瓦尔，以及负责照顾他俩的拉姆三个人住在琉兹的家里。本来，昴应该在大圣堂跟阿拉姆村的人们一起过夜的——

「在去那里之前，有个事情必须要做完。你还记得在挑战墓场之前，我们的那个约定吗？」

「当然。不过，巴鲁斯竟然记得那个约定，真是让人感到意外。在墓场那会不是很忙吗？」

昴面对拉姆的话里包含的嘲笑自己在墓场又是哭又是昏倒的言外之意选择保持沉默。自从「爱哭鬼昴」被传播开了之后，已经不知道被捉弄过多少次了。比起那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然后，约定……前提是能有时间跟罗兹瓦尔大人报告情况」

「那个约定，因为自身的原因想过后再说。现在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真下流」

「别装傻了！」

拉姆一边露出蔑视的眼神，一边叹了一口气。虽说并不是那个约定作废了，可看上去还是对昴突然的请求有些想法。她耸了耸肩膀。

「——可以啊。罗兹瓦尔大人也交代过我让我多帮帮你。就算你有什么下流的企图，到时后悔的也是你自己」

「虽然这么说也不太好，可我从没用过那种眼光看过你哦！？」

「也是，巴鲁斯没有用下流的眼光看拉姆，而是用的更加暧昧的视线」

昴对拉姆那唐突的言论感到很困惑。可是，马上又觉察到了她的真意。而且对昴来说，那打击等同于从死角对他的攻击。

拉姆的意思是昴没有那样看待拉姆却有那样看过「某人」。

明明为了防止话题变成这样而加倍小心了——

「那个表情真没出息。不过，因为那也不是什么很让人讨厌的视线所以我没有说出来」

拉姆感受到了昴内心的动摇，眯着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不是吃惊，不是嘲讽，是肉眼看不到的细微的担忧的感情。那反而更加让昴胸口刺痛。

从外貌来看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的内里却差别很大。但是，温柔却是两姐妹的共通之处。

「——」

昴打从心里想告诉拉姆关于蕾姆的所有事情。

想告诉她，她有个很宠爱的妹妹，现在正昏迷不醒，沉睡在宅邸那边。想告诉她，他是怎么看待她俩的，想告诉她关于他们的所有回忆。

——可在告诉她之后的结果，拉姆会牺牲蕾姆的那个世界，昴是知道的。

那一瞬间的失望和沮丧让他没能说出口。

这个拉姆会牺牲蕾姆，姐姐会牺牲妹妹，姐姐会抛弃妹妹的世界，让人抓狂。

「……刚才想拜托拉姆什么呢？」

「唔，咦？」

「不要再闭着嘴露出一副笨蛋的表情了。我又不是为了打击你。拉姆只是想完成罗兹瓦尔大人的指示。所以才听你说完的」

「真是、帮大忙了……呃，其实是关于贾菲尔的事情想拜托你」

对着一副菩萨心肠的拉姆，昴终于说出了想拜托的事情。拉姆听到刚才昴提到的人名，稍微皱了皱眉毛。

「你跟贾菲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是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他很有可能会干扰我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所以希望你能拖住他……」

「趁那个机会从背后狠狠地」

「那样只会被他一脚踢飞的啊……」

实际上，贾菲尔的强大跟普通人的昴相比是次元级的差别。从最初见面，变成野兽后的状态，以及跟魔女的战斗，看过这三次贾菲尔的战斗后昴心里非常明白。

就算把贾菲尔对拉姆着迷的状态也考虑进去，结果也是一样的。拉姆好像也同意昴的看法

「虽然贾菲对我很着迷，可那跟这不是一码事。不需要再特意说明贾菲的厉害了吧」

「啊啊，要是发展成必须以暴力相对的话，他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打败我们的」

「我们还真是被轻视了啊，不过是个贾菲也敢这么狂妄」

与拉姆嘴里说出来意思明显的不同，正在谈论贾菲尔的拉姆的眼神里，可以看到一丝的柔和。昴无法正确解读从这淡红色的瞳孔里露出的感情，后来，昴干脆放弃了去解读那份感情。

昴觉得，贾菲尔是阻碍。是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余裕的想法了。贾菲尔就是敌人。要对付贾菲尔，交给拉姆做是最适合不过的了，现在只要相信拉姆，交给拉姆去办就好了。

「……你的眼神很让人讨厌啊、巴鲁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拉姆说话时的眼神特别冷淡。

「你来到这里之后……不对，虽然不知道你在墓场看到了什么，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比你那无视拉姆盯着「某人」看的眼神，性质要恶劣得多」

「……别胡乱猜测了。我只不过是在墓场睡着，做了个噩梦而已」

梦——此时浮现在昴脑袋里的是与那个白发的魔女，艾奇多娜的邂逅。

虽然昴只与艾奇多娜说过三次话，虽然不可能就因为仅仅的三次对话就能了解她，但是昴知道，那个魔女艾奇多娜对于自己来说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白发的魔女在昴几乎绝望的情况下，拯救了昴的性命和心，给了昴前进的力量。

光是一个可以让昴安心的讲出「死亡回归」的存在——那对昴来说，就不知是何等的救赎。

「——」

昴就这样用自己的黑瞳和拉姆粉红的瞳孔互相对视。

拉姆好像在指责自己被魔女所救一事一样，昴用眼神，否定了这个指责。

虽然不知道昴的回应是否起了效果，拉姆突然避开了昴的视线。

「……我会去拖住贾菲尔。你去搞你的阴谋诡计吧」

「啊啊，拜托你了……真是对不起啊，我其实也知道你没错」

好像是要从这尴尬的气氛中逃走一样，昴没有等拉姆的回答，就走出了房间。

从建筑物里走出来之后，昴的刘海被拂过「圣域」的温暖的风轻轻吹动。感受着夜风中夹带着的草的香味，他慢慢的向森林方向走去。村落的篝火早已熄灭，但靠着月光，总算是勉强可以看清前方的路。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之后，昴好像听到了从琉兹家方向传来的口哨声。

「……她不会是想靠这个把贾菲尔叫出来吧？」

假设吹口哨的是拉姆，然后再想象一下听到口哨声出来的贾菲尔。这简直就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啊，哪里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

不过，昴觉得，如果拉姆真能牵制住贾菲尔的话，那就太好了。比起操心他们俩的事情，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昴为了确认「记忆」，进入狭窄的小道，朝着森林前进了。

3
昴深深地呼吸，强忍着「记忆」所带来的疼痛。

紧咬着牙关，额头上的冷汗不停的往外冒，映入眼前的光景，与他「记忆」里的景色完全一致。昴用手扒开挡在前面的爬山虎和树的枝叶，朝着森林的野兽都害怕的那片深绿的更深处前进。

令他疼痛的「记忆」——那就是在快被黑影吞没，好像是连自己的存在都将要被彻底抹杀掉的混沌中看到的那一缕光芒。

混沌，那时的状况，只能用混沌这个词来形容。昴的存在被黑影搅拌，融化在黑暗里，并且与黑暗里的其他的「意识」相融合。那些「意识」恐怕就是被魔女的黑影所吞噬的牺牲者们的「意识」吧，昴在千钧一发之际逃了出来。

虽然昴最后还是死了，但是重要的并不是昴的生死。——而是被黑影包围的时候，触碰到的其他人的「记忆」。

「记忆」的大部分都是断片，而且里面混杂着一些错误的解释，以及一些错误的推测。虽然这是融合了多人「记忆」的弊端，但是「记忆」所带来的益处却是非常大的。

那些记忆有着不管昴死几次都不亏的价值。

「接下来就要是确认那些『记忆』，……总觉得这些『记忆』的细节好模糊啊。」

周围被一片绿色包围，昴有两次偶然的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藏在这片森林里的某个设施，平常很难发现的那栋——白色的建筑物。

第一次是因为被贾菲尔监禁在此，第二次是因为辉石的力量被传送到了那里。昴虽然不知道那座白色建筑物的真面目。但是「记忆」引导着昴，把昴向那幢白色建筑物里指引。

「记忆」告诉昴，那个地方藏着「圣域」秘密的一部分，昴相信「记忆」的指引，一路走到了这——

「——找到了」

在森林的深处，昴发现了一幢很有年代感的白色的建筑物，昴用手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静静矗立在深绿色森林里的这幢建筑物，用它那异样的氛围，拒绝着任何人的进入——不对。不光是人，就包括虫子在内的任何生物，都被它拒绝入内。

昴在靠近这幢建筑的时候，因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异臭，而皱起了眉头。这正好印证了上面的说法。

「呜哇……怎么还有这个臭味啊」

昴用袖子挡住嘴巴，尽量少吸进去一点这恶臭。嗅觉上的刺激能更有效的给动物以警告。实际上，如果不是抱有某种目的的话，是没有人想要到这幢建筑里去的。

「但是，我要进去。……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昴慢慢地，谨慎的走向建筑物的入口。虽然这幢用石头建造的建筑物已经很老了，但是好像和墓场不同，没有会坍塌的危险。昴从出入自由的入口处观察建筑物里面的情况，在确认里面没有人之后，悄悄地走进了里面。

虽然房间里面光线很暗，但是靠着透过房顶上的裂缝投射进来的月光，勉强可以看清周围，昴靠着这月光，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扶着墙，踩着地板，向里面走去。

被贾菲尔监禁和那之后的传送，这两次都没有机会可以让昴有余裕调查这幢建筑物，昴推迟了对这里的调查。所以现在的昴很后悔当初没有认真地调查这个地方，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

「这个，墙上的坑洼……这就是的『记忆』里的……！？」

昴看到眼前这个场景后，两眼放光，兴奋到流泪，昴确信，这个场景和记忆里的场景是一致的。

昴把整个建筑物里面都巡视了一番，在二楼最里面有一间房明显比途中看到的房间要大。这里才是昴被监禁的房间。这个房间的深处，有一面很不自然的像是漂白过一样的纯白的墙壁，昴在那面墙壁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坑洼处。很明显那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确认一看，昴觉得这里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地方。

——不对，不是觉得，而是「记忆」里面出现过。告诉昴这里曾经放着辉石。

「把辉石放在这里，会怎么样呢？」

从怀里掏出来的，是芙蕾多莉卡保管的辉石。因为两次传送都跟辉石有关，所以昴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放在那个坑洼处。

这样会发生什么呢，或者不会发生什么呢——这样想着然后

「——！？」

昴放下辉石的那个瞬间，顿时光芒四射。耀眼的绿色闪耀着，昴赶紧用手护住了脸。之后，慢慢看向那个光芒

「……喂喂」

一不留神发出了感叹。从那个坑洼里面冒出来的绿色的光芒，开始慢慢变弱。光芒消失之后可以看到的是——不，消失的是本应该在那的白色墙壁。

那面有坑洼的墙壁消失了，可以看到在深处隐藏着的另一个房间的入口。然后，看到了藏在那个房间里的东西，昴无言地愣住了。

在房间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水晶堂堂镇坐在那里。

——在那闪着漂亮的青色光芒的水晶里面，可以看到一个蜷缩着身体的少女。




「这，这是……」

昴感觉身体飘飘然，小心翼翼地进入房间，靠近了那个巨大水晶。

那种光景有一种虚幻的美。昴不禁看呆了。

青色通透的水晶里面，少女被悲惨地展示在那。给人的印象很像是被冰镇了，可又跟普通的冰不一样，即使是冰融化了，少女也无法从里面逃脱出来，只要无法破坏那个水晶，就只能永远被困在里面。而且，破坏这个水晶就等同于破坏这个少女的性命。

作为这件残酷的艺术品的关键，水晶少女——昴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是琉兹，吗？」

在水晶里面浮动的长长的桃红色头发。还有包裹着那还年幼身体的简单的连衣裙。两手抱膝，把整个身体弯曲起来，长长睫毛的眼睛紧闭着，好像在沉睡一样。

这绝对就是「圣域」的代表琉兹·碧尔玛。

准确地说，应该是跟琉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不只是水晶，这个房间的氛围，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金属的底座支撑的水晶发出淡淡的光芒，朦胧照亮着整个房间。对于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昴来说，这点微弱的光芒足以让他好好巡视整个房间。

昴看过整个房间后的印象是，这或许是某种奇怪的实验设施。

当然，这个世界是没有机械技术的。这个场所也不例外，在室内看不到很大的设备。但是昴却可以正确的判断出这里是个「实验设施」。

或者说这不是昴的判断，也有可能是由「记忆」给昴这样的引导。

究竟如何，那个答案恐怕——

「——来到这里的话就能找得到答案，这个预感究竟对不对呢？」

「……谁知道呢。老身能不能给斯小子想要的答案呢，没什么自信啊」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的借口，在你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已经行不通了吗？」

昴回过头，对着站在门口说话的她们苦笑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正是那两个已经司空见惯了的脸。

一个是用手扶着手杖讲着话的琉兹·碧尔玛。然后另一个人是——

「你是白天我被传送之后，给我带路的那个女子……吗？」

「——」

面对昴的提问，这个长得很像琉兹的少女，仅仅只是面无表情，无言的看着昴。

和琉兹不同，这个少女并没有撑着手杖，少女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贯头衣，这和那天把昴带到墓场里的那个少女相同，但昴无法断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琉兹像是要肯定昴的推测一样摇了摇头。

「恐怕不是同一个人哦。这孩子一直都在这里监视着这里的情况。你在森林里遇到的应该是众多『圣域之眼』里的一个哦。」

「所以『圣域之眼』就相当于监视网一样的东西吗？琉兹你们的集团一直在监视着这片森林，所以，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这森林正在发生的事。」

琉兹对着昴自信满满的言语，轻轻的动了动眉毛，点了点头。

「圣域之眼」——听到这个词，之前昴心里就有的疑问，总算是有了答案。

是之前死亡轮回中的事。昴终于明白了之前拉姆和奥托制定的圣域逃脱计划——是怎么被贾菲尔识破的了。

那就是，大量的琉兹所编织出来的名叫「圣域之眼」的监视网。

「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被刚来半天的斯小子识破啊。虽然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你还真是太让我惊讶了。」

「能找到这里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都是多亏了『记忆』呢。」

「记忆、这样的回答真是微妙啊，到底是谁的记忆呢？」

「谁知道呢，到底是谁的『记忆』呢。——我想，很有可能是了解这里的某个人的『记忆』吧」

昴并没有告诉一脸惊讶的琉兹「记忆」来自哪里。这并不是恶作剧，而是昴觉得，如果说太明白的话，自己就会很危险。

这个「记忆」是在被「嫉妒的魔女」的影拥抱时得到的情报。如果把这些对琉兹说了的话，就很有可能触犯魔女的禁忌。所以，昴不能告诉琉兹。

但是昴根据「记忆」的指引所采取的行动是不会触犯魔女禁忌的。

昴相信，来到这里之后一定可以接近「记忆」所强调的关于琉兹的秘密的真相。

「实际上，我把自己当成诱饵把琉兹吸引过来的计划，应该也不算很无谋吧？」

「真是胡来啊。你就没想过要是被贾小子发现了怎么办吗？」

「想过了，所以拜托拉姆去拖住他了。贾菲尔现在应该正在给把他叫出来的拉姆献殷情呢。在他献殷情的这段时间里，就是我和琉兹的约会时间哦」

「虽然我不知道约会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的斯小子讲的话，我不能违抗。我和这边的这个小姑娘一样，会听从你的指示。」

「你们真是太抬举我了！首先，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们。然后，希望你们之后也可以提供协助……」

就是这样的状况。昴已经做好了随时与贾菲尔为敌的准备。

实际上，昴目前还不是很清楚琉兹和贾菲尔的意见到底有多一致，所以昴觉得，如果太对琉兹抱以期待的话，会很危险。

「——你的担心是没必要的。我说过了，斯小子的话我们是不能违抗的」

可是，琉兹好像在回答昴心中的疑问一样，这样说道。

昴对琉兹的话表现出了质疑的态度。琉兹对着困惑的昴露出了微笑，随后看向了现在她旁边的和她有着相同外表的少女

「我们是不能反抗强欲的使徒的。——这就是，我们这些琉兹·梅艾尔的复制体被签下的契约」

对，就是用的一副看破一切，毫无表情的一张脸说的。

4
从设施里出来后，昴被带到了在这「圣域」里的一间孤立的小屋子。

对于不能回到村落里，也不太想站在那满是刺鼻臭味的地方说话的昴来说，这里真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可是，昴觉得事情似乎进行的太过顺利了——

「你这人的疑心可真是重啊。你这样性格的人，可是会很早的死于心力交瘁的哦」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玩笑啊，疑心深也好浅也好，不行的时候就是不行哦」

琉兹对着正认真巡视房间的昴，苦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她放下了手杖，拿出了泡好了茶的杯子。

「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来给你倒茶」

「倒茶什么的就让我来吧？被拉姆教育了那么久，我对倒茶可是有点信心的哦」

「虽然我也很想看看你倒茶的技术，但是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笑着眯起眼睛的琉兹看着正坐在床沿休息的昴和正抓着昴的上衣不放的与她外观一模一样的少女。

复制体，面对琉兹这样称呼的少女，昴很迷茫究竟应该如何称呼她。

「应该……不是因为跟我亲近才抓住我的吧。皮可应该是不让我逃跑所以才抓着我的吧？」

「先不管你那奇怪的称呼，但是她绝对没有恶意的哦。你就当这是使徒的福利，接受了吧。当然，你也可以当成这是你做恶作剧的报应哦。」

「居然被你说成是恶作剧，我果敢挑战危险的认真态度，一下子薄了很多啊……」

对着一副长者态度的琉兹的提醒，昴露出了不满的神情。琉兹给一脸不满的昴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然后调整了椅子的角度，和昴面对面的坐着。

「这是热茶哦。我给你呼－呼－地吹一下比较好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急着喝这么烫的茶的。」

「我身边有一个不太冷静，总是很急的猫舌头，所以不自觉地就提醒你了。」

从琉兹那揶揄的话语来看，能想到的猫舌头的最有力候补就是贾菲尔了。

茶正如琉兹所说的一样，非常的烫，昴稍微沾了一点茶打湿了干燥的舌头，然后叹了一口气。想想的话，像这样喝到水，是自从昴「死亡回归」以来，也就是说是从墓场里醒来之后的第一次。没想到，他的喉咙正渴求着水分。

早早地把茶喝完的昴，咚的一下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我们先把那个很难冷静又猫舌头的家伙的话题放一放，赶快进入正题吧。」

「你可真是心急啊。但是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问你想问的吧」

「能直接点就太好了。……那么那个能让你如此无法拒绝的强欲的使徒，到底是什么？」

质疑与回答开始了，昴不客气地向琉兹提出了自己最初的疑问。

虽然昴是第一次听到「强欲的使徒」这样的词，但是听到这个后，昴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要说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词让昴觉得和「强欲的魔女」有着非常深的因缘。

「——」

面对昴提出的这个问题，琉兹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并不是从一开始她就打算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这种沉默也是她内心纠结的一种表达方式。

终于，琉兹叹了一口气，这是与她的外表所不相符的叹气。

「……斯小子，你应该知道这里是经由谁的手创造的场所吧？」

「由谁的手，这里不就是罗兹瓦尔的……不对」

昴反射性的，对着自己说出的错误答案摇了摇头。

梅扎斯家族代代管理着这个「圣域」，然后现在应该是由罗兹瓦尔来继承管理。但是昴也知道，管理者和创造者是不同的。

「这里是由『强欲的魔女』……艾奇多娜创造出来的」

「没错。这里就是由那个魔女创造出来的地方、是让那个魔女达到目的的场所、也是让那个魔女实现愿望的，实验场哦」

「实验场……贾菲尔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昴到达「圣域」的村落时，听到的贾菲尔说的话。

他把这里称作陆地尽头的实验场、「强欲的魔女」的墓场。虽然那个时候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魔女的回响上了，关于实验场的事没有怎么听到脑袋里面去，但是现在对那个设施的印象再加上今天看到的水晶，贾菲尔说的话就不会再忘掉了。

「如果说这里是魔女的……艾奇多娜的实验场的话，那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实验呢？」

「实验内容，吗。关于这个问题，那个实验成功的例子不是就摆在斯小子你的面前嘛？」

琉兹歪着嘴角，像是戏剧演员一样摊开了双手。琉兹的这个态度让昴语塞，昴一边揣测着琉兹的真实意思，一边交替着将视线投向琉兹和皮可。

「也就是说，在这里进行的实验的那个结果，难道就是你和皮可吗？」

「——那个魔水晶里关着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对吧？」

「……啊啊，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你和皮可还有那个女孩子是姐妹之类的关系吗？」

「如果你把跟我长的一样的脸都当成我的姐妹的话，那只算我们三姐妹的话可就稍微有点少了。」

「稍微有点少」

「真的是稍微有点少啊」

琉兹用半开玩笑的这种微妙且含糊的方式说出了真相。但是琉兹没有说出来的部分——关于琉兹的复制体有20以上的这件事，昴早就知道了。

但是就算在这里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了，也没有任何好处。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那个设施和复制体之间的关系以及在「圣域」里进行实验的详细情况。

「那个水晶……魔水晶吧。那个里面的女孩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昴把水晶直接改口成魔水晶，毫不犹豫地切入了整个事件的核心。对面昴的提问，琉兹看向了旁边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少女。

「牵扯到这个问题里的不只是我，还有这个女孩，她和我处于同一立场的」

「也包括那个魔水晶里的女孩子、吧？」

「不，只有那个姑娘不同。那个姑娘是个例外，只有那个姑娘是本体」

昴一时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自白，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本体？什么本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不要急不要急，上了年纪的人脑袋就不好使了啊。你得多有些耐心啊」

「都讲到这里了，你就不要在说话的腔调之外一直一直强调自己老了啊什么的。而且跟你有着几乎相同长相的皮可在那一声不吭，你一直这样的话，除了能让你看起来更像老太婆之外，没有任何好处了啊。」

「嗯……这真是一个可悲的误会啊。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组成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件，都非常的重要。因为这些都是只属于我的个性」

「只属于你的，个性？」

重要的对话内容连续不断的进入昴的脑袋里，昴高速运转脑袋，试图理解进入脑袋里的一切，但琉兹好像完全不顾昴理解上的困难，在回了一句「对」之后，继续说道

「一声不吭……正如斯小子所说，那边的女孩实际上只是一具空壳。以前的我，也和那女孩子一样，是一具空壳。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被漫长的岁月注入了内容的容器而已。」

「等等等等！我们的对话进展的太快了！是怎样出生的？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情况下？你最重要的地方没有告诉我哦。你还没有解释清楚『只有那个魔水晶里的女孩子是本体』的意思哦！」

「那个魔水晶里面的女孩子，才是本体，她是最初的琉兹——琉兹·梅艾尔」

听了这番话，昴一时惊讶的忘记了呼吸。琉兹对着游移的昴点了点头，说道：

「那个孩子是真正的琉兹。除了她之外的，包括我在内的琉兹全部都是琉兹·梅艾尔的复制体……也就是说，我们都是假货」

假货，琉兹这样称呼自己和与自己有着相同外表的姐妹。

面对这样的情况，昴一下子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琉兹现在解释说明的，正是多个琉兹出现在昴面前时，昴内心所做过的一个假设。昴不敢正视这个假设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这是因为偏见，昴从内心就对自己的「熟人」是个克隆人这件事有着生理上的厌恶和常识上的偏见。

「你知道老身是赝品之后，对老身的看法会有改变吗？」

「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很想说没关系，真的很想说……更何况，在本人面前被问了这个问题呐」

既然这是异世界的话，那么，昴称呼琉兹为克隆人就不太合适。琉兹出生的方式，肯定和昴的想象有着根本上的不同。而且，就算是复制体，生命本应是不分贵贱的。本应该是这样的。——对，昴的脑袋里面，明明是明白这些的。

「我没有勇气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的点头。所以，我也不会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

「斯小子可真是温柔啊。而且很好说话，很青涩……骨子里透着一股正直」

这应该不是一个可以让琉兹感到很高兴的回答。但是琉兹好像很满足昴的回答一样，点了点头。昴非常后悔刚才自己说的话，眼神立刻投向了在旁边坐着的少女。

为了方便称呼而被取名为皮可的少女。抓着昴的衣袖，面无表情的环视着屋内的样子简直就像人偶一样。——不可能是人偶，她还有体温。

「能够感觉到她的体温只是因为，这具临时的躯壳具有这个功能而已」

「临时的躯壳……她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而且还可以碰到她」

「制造出这样临时的躯壳非常的困难。斯小子可以想象出老身和这个女孩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吗？」

虽然很想立刻回复琉兹的这个试探性的提问，但必须克制住自己不要立刻回答。昴在思考，要怎么才能做出一个符合琉兹的回答呢。因此，昴在高速运转脑袋，调动了自己大脑里的所有知识。

「难道说，是玛娜……吗，像精灵一样用玛娜来制造身体？」

昴突然想到了近在身边的那个小猫形态的大精灵，想到了它实体化的时候可能是以玛娜为媒介形成肉体。

平时一直呆在水晶里的帕克，想实体化的时候就用玛娜来形成肉体。那是一个有实体，而且也有体温的躯壳，如果把那个技术加以利用的话，不就可以制造出琉兹她们了吗。

昴说出自己的推断后，琉兹佩服的拍了拍手。

「真不错。居然能在没有人给你提示的情况下想到这一步。」

「因为你给了我很明显的提示了啊。而且我身边正好也有一个精灵，所以特别往那边想了一下而已啊。……那这么说，我答对了吗？」

「几乎都答对了。老身以及这些复制体的肉体，是由法术生成出来的奥德之力作为核心的。然后在这个核心的外面缠上玛娜来形成我们的身体。」

「奥德之力——难道就是那个与本身就漂浮在大气中的玛娜不同，本来就寄宿在身体里面的那个吗？」

「任何活的生物里都寄宿着奥德之力。因此也有人说奥德之力就是一切生物的灵魂」

这稚嫩的声音，伴随着与之不相符的沉重的说明，面对这些昴一时忘记了呼吸。

被当作灵魂的奥德之力，竟然可以通过法术制造出来，这简直就是——

「虽然感觉你已经跟我说得比较详细了，但这不就是制造生命吗」

「当然，只要所有的特殊条件都达成的话，要造出生命也是很有可能的。但可惜的是，老身自己并不理解这些东西。——但是，能够肯定的是，这个法术本身就是魔女所探求的结果，也可以说就是实验的成果」

「简直无法……理解。……那家伙，还真的挺厉害的嘛」

创造生命，这可以说是与神相匹敌的行为。先不说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光能够实现生命的创造这一点，就足够得到称赞了吧。——对，魔女的能力的确值得称赞。

可是，这依然让昴觉得魔女触碰了「创造生命」这个禁忌。

「接下来我们来讨论一下魔女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嗯」

「说实话，我完全不了解魔法。所以，我不能完全理解艾奇多娜做的事情到底厉害在哪里。但即使如此，我依然能感觉到她做了一件非常厉害的事」

对着抱着胳膊，听着自己说话的琉兹，昴继续说道。

「那么魔女要做这种厉害事情的起因到底是什么？动机是什么？艾奇多娜为什么要制造琉兹……琉兹·梅艾尔的复制体？」

目前最大的谜题是这个叫琉兹·梅艾尔的少女在这个「圣域」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现在这个「圣域」的代表是眼前这个琉兹·碧儿玛。琉兹·梅艾尔是与她姓氏不同的存在。从之前的谈话里了解到，她一直都生活在这片森林里。那这样的话，琉兹·梅艾尔到底是谁。她和魔女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

「我有个猜测，但也有可能说错了」

「嚯嚯，来说给我听听」

「我所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叫琉兹·梅艾尔的女孩子不知道因为什么丢掉了性命，魔女为了能让她复活而制造了很多复制体」

复活已经死去的生命，不论能不能实现，这都是只能在摸索中前进的永远的难题。

面对这个难题，目前最普遍的解决办法就是用克隆技术重现死者，做出一个替代品。但几乎所有的尝试都以「就算可以重现肉体，但灵魂却重现不了」的失败而告终。

「听了琉兹的话和看到皮可的样子之后，我觉得魔女在这里做的实验以同样的结果迎来失败的可能性很高。即使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是内在却无法重现的感觉」

即使知道会失败，也在不断的制造复制体，可以感觉到魔女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了。即使是连续失败超过20次，魔女仍然祈祷着能够复活死去的灵魂。

可是，昴是最没有资格对魔女这个行为说三道四的。

昴完全不觉得为了取回某人的生命而挣扎的行为有什么错，并且现在也在为了争取到一个最好的未来而奔波，因此他绝对是最没有资格对魔女的行为说三道四的，绝对——。

「我觉得琉兹们是有资格责怪那家伙的啊」

「难道要老身们对她说我们又没有拜托你把我们制造出来之类的吗？老身是觉得自己活太长了还是怎么的才会对她说这么幼稚的话……而且，斯小子你是不是把魔女想的太好了啊」

「把魔女、想太好了？」

被琉兹说了个出其不意，昴睁大了眼睛盯着琉兹。对着这样的昴，琉兹说道「你真是天真啊」，然后露出了略带寂寥感的苦笑的表情，摇了摇头。

「魔女不惜做这样的实验也要让琉兹·梅艾尔复活。所以你应该也能想到……这个少女对魔女来说是无法取代的存在吧？」

「那当然……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啊」

其实，昴也没有想出任何除那之外的答案了。不过，从魔女不惜创造灵魂，构筑这样的法术，也要让少女复活这点就可以看出来，少女对于魔女来说非常重要——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对着昴得出的结论，琉兹继续摇头，嘴角上浮现出了令人心疼和干瘪的笑容。

「琉兹·梅艾尔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姑娘。虽然她的出身有一点特别……但和魔女的关系不怎么亲密，也绝对没有血缘关系。琉兹·梅艾尔对魔女来说只是个外人，而且连交谈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

「对了斯小子，你刚刚说，你猜测在这里的实验失败了是吧」

「——？啊，啊啊」

谈话突然中断，对话又回到了之前的内容，昴一时不知所措。但是在昴的不知所措之上，琉兹毫不犹豫来了个雪上加霜。

「老身不是说了吗，魔女在这里进行的实验并没有失败。——老身就是成功的例子啊」

「琉兹是，成功的例子……？不对，好奇怪啊！」

差点就被绕进去了，昴向前推出了手掌，否定了涌上大脑的想法。

琉兹的话非常奇怪，因为，她说明过。

「自己出生的时候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皮可也是一样。那么这到底是哪里成功了呢」

「这还真是，当面说出这种话可是会让老身受伤的」

「不要敷衍我啊！我可是……我可是很认真的在听你说话啊！」

昴内心也承认这是欠缺考虑的发言。但是，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根据之前的说明，在琉兹她们那单薄的胸膛里面，应该是没有跳动的心脏的。可是很明显的可以感受到从旁边的皮可那里传来的热量。那么，热量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就是灵魂的证明，生命的创造，这就是艾奇多娜实验的成果——。

「就算是一具躯壳的老身，还有那个女子，我们都是魔女实验成功的例子。这绝没有骗你」

对着重复之前内容的琉兹，昴冷静了下来，并且点了点头。

昴在想，如果真像琉兹说的，魔女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本体的琉兹·梅艾尔复活，而是创造像她们一样的没有内在的躯壳。魔女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呢？

「那个时候扑向魔女的女孩子们和皮可是一样的」

那些女孩子在贾菲尔的命令之下，不惧牺牲的扑向围绕着魔女的庞大的黑影。难道魔女的目的是这个吗？制造只会听从命令的，人偶？

难道这真的是魔女的目的吗？这真的是那个白发的魔女想做的吗？

「要说只是因为好奇的话那也就没什么了，但是魔女想通过实验知道些什么呢。如果只是想弄一些听从指令的人偶的话，还不如随便抓几个人来给他们洗脑来的快。而且应该也不是那种因为觉得自己可以做，所以想做做看的这种荒唐的动机吧……」

如果真是那样的理由的话，那也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但是昴不知道为什么可以非常的确信，绝不仅仅是这种理由。

艾奇多娜把一具空的躯壳，没有任何内在的东西，制造了出来。她到底想干嘛——。

「——啊」

一瞬间，那断片式的可能性的后续，闪过昴的脑袋。

突然出现在脑袋里的这个推测，简直是荒唐至极，昴一度想忘掉这个荒唐至极的推测。但是，在他想到之后，就再也无法忘记了。

好奇心的化身，「强欲的魔女」。与这个称呼相配的，符合她目的，以及她创造出没有灵魂的躯壳，中空的容器的目的到底是——。

「——当然是为了往里面注入东西啊」

如果中空的容器是最终完成品的话，那么魔女的目的一定是想往里面注入一些「什么」来填满这具中空的容器。

那魔女要用什么来填满容器呢？想了解整个世界，吸收无穷无尽的知识，而被称作魔女的少女，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魔女往只是一具空壳的琉兹·梅艾尔的身体里注入的「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注入的是人格，记忆，知识……也就是说，是灵魂」

琉兹顺着被推测的结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昴的结论如上说道：

看起来幼小的年老女人眯着蓝色的瞳孔，用好像在看着远方一样的神情，看向自己身边的分身——不对，那不是分身，是和她有着宛如姐妹关系的人偶说道。

「魔女要把自己注入到琉兹·梅艾尔的体内，也就是说——」

「——这是某种不老不死之术」

——这个，才是在 「圣域」里进行的实验的真正目的。

5
不老不死。这在古今东西所有的故事里面，都是生命最想达到的一个最理想状态。

永远的不会老去，不会腐朽，超脱轮回转生，将「自我」的命运与整个世界相连。虽然这违背了生命之理，但这也是有着无尽欲望的生命最想到达的终点——。

只是，与不老不死这个词听起来非常的高端的感觉相反，这个词也有着给人非常陈腐的感觉的一面。

「魔女居然也想不老不死，看来魔女其实意外的挺俗套的嘛。我一直觉得只有那种对生命非常执着的气量小的才会老是想着不老不死啊」

「虽然，对爱惜自己生命的这种行为到底属于什么，这方面的观念因人而异，但至少魔女好像没有轻视自己的生命。和一般正常的生物一样，恐惧着，不断摸索着远离死亡的方法。不过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种行为也只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吧……」

「艾奇多娜有实现不老不死的能力。她的成果就是这个吧」

昴低头看着坐在旁边的皮可，内心里突然涌起了某种焦急的情绪。皮可依然对昴的视线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面无表情的，安静的，等待着指令。

「……成果真的是空壳的话，那干脆像个婴儿一样不是更好吗？」

「这好像并不是魔女所期望的。魔女想要的只不过就是一具躯壳……老身虽然也没有人格，但是大脑里被灌输了服从命令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知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魔女好像能够有选择性的从本体的那个女孩子身上取出记忆」

在一具空的躯壳里面，安装保存记忆和知识。

往简单里说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这不单单只是数据的问题。而是一个人的人格、记忆、知识、还有灵魂。

「把自己的记忆装到新的容器里。这样的话就可以在每当自己将要死去之前，把自己的记忆和人格转移到新的容器里去。这确实也是一种不老不死的方法。可是……」

让新的躯壳继承自己的人格和记忆。这确实是一种克服「死」的手段。

如果可以像这样保存人格和记忆的话，即使是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容器破坏的时候，也可以立刻转移到其它的容器里，让自己重新复活。

可复制的人格和可复制的肉体——艾奇多娜的这个不老不死的方法，理论上是成立的。

然后、现在需要的就是解开艾奇多娜不老不死方法的秘密。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斯小子？」

突然，昴好像想通了什么一样，脸上浮现出了干巴巴的笑容。

昴的这个笑容，让琉兹皱紧了眉头，但是昴没有向琉兹进行任何说明。说了也白说。因为现在谁也不能理解昴内心的想法。

——除了艾奇多娜以外，绝对没有人能够明白自己的想法。

「终于知道了，我总算是知道了你接近我的理由了」

仿佛就在眼前看到了露出微笑的艾奇多娜，昴感叹的说道。

艾奇多娜的目的是，不断的制造出用来继承自己生命的复制体，然后把自己的人格和知识也就是说——灵魂转移到复制体里面去来实现不老不死。也就说，这就是不断的为自己准备「下一次生命」的法术。

「——这和我的『死亡回归』简直是天壤之别」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艾奇多娜就对昴非常的亲切。

魔女一直都对昴非常的亲切，而且言无不尽，不仅缩短了与昴的距离，还想取得昴的信任。

昴终于明白魔女的真意了。那就是喜悦，找到同类的喜悦。

「我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你看，那时候我都高兴的哭了」

向艾奇多娜吐露出「死亡回归」的时候，昴觉得自己被拯救了。真的，昴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新世界。

在艾奇多娜第一次迎接昴的时候，肯定也有这样的感觉。

「——」

如果能够理解这些的话，昴就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不太可能对魔女的所作所为产生厌恶感。不如说，反而会觉得更加的亲切。所以，魔女对昴所抱有的感情，一定是和同类相遇的感激之情。

想要长生不老的艾奇多娜和为了改变未来而不断重复着「死亡」的昴。

他们所做的都是在向本应只有的一次的「命运」宣战。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真的是如此的话，那么，真正意义上能够理解昴和昴能够理解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魔女艾奇多娜没有其他存在了。

「……琉兹，我明白你现在的立场了。艾奇多娜要准备做些什么我也知道了，然而，在此基础上我还有想要问的事情……艾奇多娜达成自己的计划了吗？」

「你说的计划是……」

「容器的准备就像现在看到的这样，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只剩往里面注入灵魂了。那么，她成功的注入了灵魂吗？如果还要说的更直接一点的话，那就是……」

——艾奇多娜应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吧。

因为舌头突然麻痹了，所以话只说了一半。但是琉兹好像察觉到了昴想要说什么一样，缓慢的摇了摇头。

「虽然对魔女来说很可惜，但是这个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艾奇多娜没能继续她的计划」

「什，什么？人格转移安装计划……失败了吗？」

「虽然不是全部都失败了。只是，魔女的计划以不完全的形态实现了」

「不完全的形态……」

「通俗的来讲就是……往一个容器里注入过多的水之后，多出来的水会溢出来吧。当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溢出来之后，原本属于自己的灵魂就会完全变样了」

昴在听到了「容器」这个单词之后，分别看了一下琉兹和皮可。

「容器的容量不足可不是因为身体太小哦」

「应该说是灵魂的容量吧。每个人能承受灵魂的量都不同。很明显，琉兹·梅艾尔的容量，不足以完全容纳『强欲的魔女』的灵魂」

「这种事，在转移灵魂前不能弄清楚吗？」

「老身完全不知道魔女在考虑什么。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被魔女选为容器的琉兹·梅艾尔，无法满足魔女的期待。结果就是没有达成计划……还酿成了巨大的失败」

这还真是，琉兹露出了疲倦的表情，耸了耸肩膀。昴非常理解此时琉兹的感受。

艾奇多娜做的众多准备工作中，犯了一个非常大的失误。作为魔女的熟人，昴觉得她的确有可能会犯这样的失误——

「所以魔女的计划就失败了吗……可是在那之后复制体也一直在增加吧？」

「……对。因为那个魔水晶在储存了一定程度的玛娜后，会自动制造出复制体。这是魔女植入到水晶里的构造」

「魔水晶自己制造……你是说魔水晶有着自动制造复制体的构造吗？」

「魔女死后留下了这个设施，这个设施现在也在不断制造着复制体。……因为是被玛娜制造出来的，所以在生存上完全不用依赖于任何资源，这也算是一种救赎了」

说完后，琉兹就用她的不需要喝水和进食的嘴巴轻轻的抿了一口茶。

「……你这不是在喝茶吗？」

「这是老身的兴趣。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所获得的个性的一种」

面对昴那无力的吐槽，琉兹轻声笑了。稍微被那笑容拯救了的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个，最先失败的那个复制体呢？就算没有注入全部的灵魂，可还是继承了魔女一部分的记忆吧，就算不完全，可还是有魔女的风范吧？」

「你往容器里面注入超过它容量的水量后，你不能选择让哪部分溢出吧，如果只是一些不影响日常生活这样细微的记忆的话还好，可如果是能对人格产生重大影响的部分溢出了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听了琉兹那有点复杂的说明之后，昴不禁认为琉兹就是最初失败的复制体。所以，琉兹变成了跟魔女所想的不一样的「什么东西」——

「那个复制体有严重的人格缺陷，因为不完全地继承了『强欲的魔女』的力量，带来了很严重的骚乱。上上代的罗兹家的大小姐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处理掉她们。

「处理……这样啊」

「当然，要是只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指望长生不老了。魔女好好反省了那次的失败，考虑着下一次在如何改变灵魂总量的基础上，重新进行一次实验」

「那个想法竟然应用到了灵魂这样的东西上，真是厉害啊」

所以，那就是为了转移数据而把容量进行压缩的想法。一定程度上，把这些概念换成电脑之类的数据容量的概念之后，昴也能够理解了，可并不知道电脑知识的艾奇多娜能够在「灵魂」这一概念上想到同样的方法也是不一般。

「但从你说的来看，那也……失败了吧」

「不是，是魔女没有赶上。在那之前就被『嫉妒的魔女』吞噬了」

知道了所有的原委，知道了魔女艾奇多娜的愿望破灭的原因，昴深深吐了一口气。

昴也知道一些，被冠上七大罪之名的六个魔女的来龙去脉。在梦之城里面偶然见到的魔女们，也只不过是被第七个魔女毁灭后留下的灵魂的残渣。

又或者，那样持续留下自己的灵魂是艾奇多娜对命运的反抗。

「所以，艾奇多娜死后，就由罗兹瓦尔接管『圣域』。琉兹也是因为这个才在这里生活……是，这样吧？」

「关于罗兹小子那家伙确实是这样，可老身是因为契约才被束缚在这的」

听到契约这个词，昴顿时产生了兴趣。自从来到这里，昴还没听到过跟这个类似的像契约、誓约、盟约这样的词语。

琉兹没有注意到昴的反常，深深叹了一口气。

「老身作为复制体，是最初四人中的一个。为了让老身这些复制体更好地管理这个『圣域』，我们被魔女赋予了知识和人格。就连现在也在持续这个使命」

「也就是说从出生开始就被赋予了使命和人格吗？」

「个性是后天形成的，刚开始可经历过很多哦。明明没有记忆，却知道自己的使命。不知道出生多少年之后才第一次获得活着的实感啊」

总感觉她的话里透着悲凉，估计是因为想起了至今为止所活过的岁月吧

只有琉兹她本人才知道她人生中经历的漫长和艰辛。艾奇多娜死后过了400年——这是昴无法想象的漫长。

「谢谢你的关心，可也不至于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啊。老身自己也理解完成这个使命的重要性。这其中有很多缘由，有很多同胞因为这个地方的存在而获救。这个地方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

琉兹说完笑了一下，看到琉兹的笑容，昴不由得哽咽了。

她说的被拯救的同胞指的是，因为人们的歧视和偏见而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所以生活在这个『圣域』的亚人族。不管魔女是出于什么目的制造了这个地方，可对于他们来说，这里是他们的安宁之所，是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故乡。

——可是这个他们能安宁生活的土地，几天之后就要被魔兽的爪牙惨无人道地毁灭。

「——」

必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这是昴，也只有昴能做到的。

因为这里有很多必须要救的人，昴觉得自己必须得救他们。

「我要说的差不多也都说完了。没想到说了这么久」

「虽然这点时间完全不够听琉兹的艰辛过往啊……对了，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我呢」

琉兹喝了一口早已冷却的茶。昴看着琉兹，竖起了一根手指。

最后的这个问题，也是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同时也是还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话题有点跳跃了，我都差点忘记了，告诉我强欲的使徒是什么」

「啊啊，是有这么一回事。老身居然忘记了」

「拜托了。如果不弄清楚的话就不知道这孩子跟我很亲近的原因，我就没法冷静下来」

撇眼看旁边的皮可，她从开始到最后始终保持沉默，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待在昴身边不愿意离开。——那个答案就在「强欲的使徒」这个词语里面。

「告诉我吧，琉兹，不要糊弄我，告诉我事实」

「是啊……强欲的使徒说的就是对老身这些琉兹·梅艾尔复制体拥有指挥权的存在。不管是哪个，要说他们的立场就像是魔女艾奇多娜的走狗也毫无违和感……斯小子就是拥有指挥权的使徒里的其中一个」

「等等等等等等！我听到了不能无视的词。什么叫艾奇多娜的走狗啊！」

「——？竟然没有自觉，也是奇怪啊。你都那样顺利到达魔水晶的面前，难道不是因为皮克承认了斯小子你有资格吗」

琉兹低下头，露出不解的神情。看到琉兹的反应，昴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一会才让自己从困惑中冷静下来。

「……刚开始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凭记忆找到那里的。只能这么跟你说了。这跟魔女……跟艾奇多娜，没有任何关系」

昴害怕触碰到禁忌，所以在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斟酌着用词。琉兹认真的听了昴的说明后，皱起了眉头，说了句「嗯」。

「但是老身从你的话里感受到了强制力。这是能够证明斯小子已经成为了使徒的最好的证据。你在墓场的时候没有被魔女授予使徒的证明吗？」

「在墓场的时候从艾奇多娜那里得到了什么……？」

虽然能够回忆起来在墓场的时候与艾奇多娜邂逅时的场景，但是实在是想不起来从她那里得到了什么。

昴完全不记得有听魔女说过成为她的使徒了之类的话，或者类似的任命仪式。在梦里，昴被授予的只有一些知识和安心，以及恐怖的体验。然后——。

「……难道说是那个多娜茶吗？」

「多娜茶？」

「魔女让我喝了两次那个被巧妙的伪装成茶的液体……」

「你喝下去的应该是魔女的一部分，这不是玩笑，而是事实」

「那家伙，真的什么都敢给我喝啊！！」

看着气得站起来的昴，琉兹露出了笑容说着「算了算了」安慰着愤怒的昴。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魔女让你喝了奇怪的液体，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状况才没有变得太糟糕」

「我只是不爽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那什么东西放进我体内了！她把别人的身体当什么了啊。本来就因为魔女的事情相当烦躁了，现在更好了，又是强欲又是嫉妒的……」

昴在想，不管是擅自给自己「死亡回归」的「嫉妒魔女」也好，还是擅自把自己变成自己的使徒的「强欲魔女」也好，难道魔女都是只顾自己高兴的家伙吗？

一旦要想起「愤怒」和「傲慢」还有「暴食」的时候，就会被想放弃的感觉所支配。

「魔女非常的任性……这我是理解了。看来就算对那两个人抱有非常高的期待也是没什么用的了」

「看来，斯小子好像掌握了在这个『圣域』里对琉兹·梅艾尔的复制体的控制权。你也可以自由的操控老身了。对于这种年轻的男孩子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魅力吧？」

「虽然我是年轻的男孩子，但是对方看起来可不是和我一样年轻的女孩子啊……」

这个让所有有特殊兴趣的人都垂涎的权利，对于昴来说似乎也没什么用。话虽如此，这个权利只有在为了自己私欲使用的时候才能体现出作用，那么，其实它对昴来说也许意外的很有用。

而且在得到这个宝贵信息之后，昴弄清楚了一件事。

「如果说这个指挥权就是使徒的证明的话，那在这个「圣域」里应该还有除了我之外的使徒吧」

面对昴的提问，琉兹沉默了。可是，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昴的提问。而且，昴已经亲眼见过了自己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昴还记得，在之前和魔女的战斗中，那个「使徒」用指挥权给20个以上的琉兹复制体下了命令。

「贾菲尔。那家伙应该也有着强欲的使徒的资格。而且如果我的想象是正确的话，使徒的资格只有在和艾奇多娜见面后才能拿到」

然后，这个世上能见已经死去的魔女的方法只有一个。

「贾菲尔有去过墓场。有接受过『试炼』。……琉兹说过只要接受过『试炼』就能够见到。所以，那家伙成为了使徒」

可以轻易想象到贾菲尔面对『试炼』的场景。他肯定会莽莽撞撞，充满自信，意气扬扬地跳入墓场，期待『圣域』的解放。

——在那里贾菲尔直面『试炼』，直面了自己的过去了吗。

昴不知道他当时的想法。可是，「圣域」的结界并没有解开是事实。那么，贾菲尔对「试炼」的挑战是失败了的。

可他却成为了强欲的使徒。贾菲尔在接受「试炼」后被招待到梦幻的城堡，跟艾奇多娜进行了某种谈话，然后结成了某种契约。那个时候究竟达成了什么契约呢。

如果要猜测贾菲尔的目的的话，能想到的只有守护「圣域」这一个。在这一点上，在至今为止的轮回里不管怎么考虑和求证都不矛盾。

可是，脱离那一点来看，他自身的所有言行都是矛盾的。那种矛盾跟他是使徒这件事的关系是——不，别想多了。

不能因为贾菲尔的事情就灰心。也从来没有那样多余的精力。

那家伙，贾菲尔是敌人。——就当作，敌人吧。

「琉兹，我拥有指挥权的事会传到其他的使徒那里吗？」

「在老身看来，目前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像老身们这种能够感知到强制力的肯定会感觉到，但应该是没有传到贾小子那里的，而且老身也没有必要特意去说」

「那么，就让我把你束缚住好了。即使贾菲尔问起什么，你也不能回答」

「——」

琉兹眯着眼看着发出指示的昴，突然昴的内心里涌起了一种莫名的疼痛。昴之后才明白这种感觉叫罪恶感——这是对无视他人的想法，强制让他人服从自己后的罪恶感。

虽然不太想习惯这种感觉。可是现在这种时候，就先无视掉这种感觉吧。

「虽然不能说的太详细，但我所说的绝对是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最好的。我和琉兹们的关系先保密。皮可那边让她像平常一样的行动就好。……我参与其中的事不要告诉贾菲尔」

「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扯上关系的话，贾小子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啊」

「你的这个表达方式，让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啊……」

不知道是不满还是讽刺，虽然对琉兹的回答感到很无力，但是昴依然接受了琉兹的回答。

——不要忘记了，好好记好。不管你打算拿什么来逃脱自己的罪责，这里都是遗失的世界。

——菜月昴所犯下的罪，最不该忘记他的罪责的，只有菜月昴他自己。

「斯小子？」

「……呀，真是帮了大忙了。暂时也没什么想问你的了。之后可能也有要拜托你的时候，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了啊」

「反正老身也不能反抗你。你想要做什么说出来就好了。不管是避开贾小子也好还是要抱我也好」

「不要老是把我说的这么欲求不满啊！？很不习惯啊！」

昴在吐槽完琉兹的玩笑之后，准备给旁边的皮可发出指令。昴犹豫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继续作为『圣域之眼』来活动。有事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

接收到指令的皮可，头也不点的站了起来，小跑着离开了房间。收到指令的皮可反应非常的迅速——但是始终都是一副没有精神的表情。

「想和你说一些机密话题的时候来这里就可以了吧？」

「在老身的房子借给罗兹小子的这段时间，老身都住在这里。一般早上晚上都会在这里。如果不常使用一下这房子的话，这个没有主人的房子会损坏的吧」

昴看着拍了拍腰的琉兹，大方的点了点头后，开始环顾房间四周。昴刚被带进这里的时候，觉得这里是一间非常平常，没有特色的小屋。

只是，硬要说这间屋子与其他的屋子哪里不同的话，那就是挂在墙上的那两个盾牌——那被打磨过的银色的圆盘，就好像是高调强调自己主张的图画一样。

「这是贾小子和芙蕾多莉卡小时候的玩具」

「……小时候竟然玩的是盾牌啊。每个地方的文化果然都是不一样的啊」

琉兹的眼神投向了昴的视线的焦点，昴对琉兹露出了苦笑。昴很难想象两个小孩子把盾当玩具的情景。即使那是贾菲尔和芙蕾多莉卡的少年时代。

「谢谢你了啊，琉兹。今后也请……多关照了哦。但这可不是命令哦。」

「老身也不会太过捉弄你的。作为『圣域』的代表，今后会一直协助你的。别担心」

离去之际，昴对琉兹微妙的有些绕圈子的话歪了歪头。除了歪头之外，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比较好，于是就这样准备从房间里出去了。

在将要走出去的时候，昴猛然回头。

「话说回来，本尊的姓氏不是梅艾尔吗？我记得琉兹说过自己的姓氏是碧尔玛吧？为什么会报上这样的姓氏？」

昴在提出这个疑问之后，琉兹对着昴微微笑了一下。

看起来是非常虚幻的，一触即碎般的脆弱微笑

「我们会以琉兹为名，是因为我们被赋予的使命。我们每个人的个性，只能靠自己从其他的地方发掘。不管是兴趣也好，嗜好也好，还有名字……呐，斯小子啊」

「……嗯？」

「如果你不觉得嫌弃的话，还可以再问老身一次同样的问题吗——明天以后？」

听到露出虚幻而又脆弱的微笑的琉兹的愿望，昴沉默了。

可是，面对那诚挚的请求，昴很快的点头答应了。

6
和琉兹分别后，昴一个人走在深夜的村落里。

昴的目的地是大圣堂——那里是专门给阿拉姆村的村民用来避难的场所，昴现在也基本都在那里过夜。虽然基本上都是大家挤在一起睡，但是大家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不满，村民们的这份坚强已经帮了昴很大的忙。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大家平安无事地回到村子里才行……」

此时，昴的脑中闪过了那些熟悉的人的笑容，一瞬间，笑容被鲜血染红。熟悉的人被野兽的爪牙撕碎——这就是，即将到来的未来。

犯人不管是贾菲尔，还是大兔，如果放着不管的话，等待他们的无疑会是「死」的结局。

如果只是要把村民们从「圣域」里救出去的话，倒是有办法。那就是以艾米莉娅接受「试炼」为前提，提出解放村民。这样是不会被拒绝的。

「而且，继续呆在这里的话……或许又会变得一团糟了」

之前的轮回，村民们与拉姆协力帮助昴，费尽周折。结果就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不，准确的说，应该是酿成了比字面上的说明更凄惨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昴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悲剧了。昴也绝对，不会再让那样的悲剧重演了。

所以，一定要把阿拉姆村的村民从「圣域」里安全平稳的解放出去。昴在想，如果以艾米莉娅参加「试炼」的条件去和罗兹瓦尔谈判的话，还是有可能做到的。这个，是早就得到证明的事情。

剩下的问题是，接下来应该处理的问题是——

「——昴？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哇！」

昴被从旁边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因为昴太过于集中精力考虑事情了，所以完全没有观察周围的情况。对昴打招呼的人，看到昴这样的反应，也吓了一跳，说道：

「你这不可思议的反应，把我都吓呆掉了啊」

「哈？吓呆掉了？这年头已经没有人这样说了……」

对这个受到了惊吓，又稍微有点生气的少女——艾米莉娅。昴总算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心情，用平常的语气回应了她。听到了这个，艾米莉娅把手插在腰上对昴说道：

「真是的，昴还是这么嘴巴不饶人啊。我真是白担心你了」

「我又没有做什么令人担心的事情，没事的啦。……不过，艾米莉娅能这么关心我，我真的很开心，我很想让艾米莉娅的心里一直都有我。就算是在梦里，我也想见到你」

「抱歉，有点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昴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嘴里边说着一些真心但又不合时宜的话，边走向了艾米莉娅。

残缺的月亮投射下来的月光下，艾米莉娅的穿着是与之前分别时不同的一件薄薄的睡衣。毫不夸张的说，在这月光的照射下，艾米莉娅看起来就像是月夜下的妖精，看到这样的艾米莉娅，昴的脸颊发烫。

「艾米莉娅碳看起来真像个妖精啊」

「啊，不能这样说别人的坏话哦。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啊」

「我说你是妖精可是在称赞你啊！」

「——？妖精是邪恶精灵中的一种吧？我可不信你那是在表扬我」

「噗，被文化差异阻拦的赞美的语句……」

无视刚刚找完借口的昴的艾米莉娅突然鼓起了脸颊。然后瞟了一眼正消沉的昴，无奈的叹了一口长气。

「好了好了，玩笑就到这样。……话说都这个时间了，昴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还想问你这个问题呢。艾米莉亚碳才是，明明说了不熬夜好好休息的，却在这个时间走来走去……要是帕克在的话，肯定会说你这样对皮肤不好，啰嗦个不停的」

「那个……额……嗯，或许会这样说吧。」

用疑问回答疑问，昴没有告诉艾米莉娅晚上所发生的事情。昴认为琉兹的出身以及有关魔女的事情没有告诉艾米莉娅的必要。因为这样只会给艾米莉娅增加多余的包袱。

但是，昴很在意艾米莉娅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出来。面对昴充满疑惑的眼神，艾米莉娅低下了头，说道：

「那个呢，因为对昴说了那些话之后，非常的害羞，完全睡不着觉了……所以想出来吹吹夜风散散步。稍微让自己冷静一下」

「……果然还是因为「试炼」的事情很不安吗？」

「不是的。……可能也是的吧。但是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可能是我自己也想弄清楚不安的原因，于是就出来散步了吧。说真的，其实……」

欲言又止，低着头的艾米莉娅露出了仿佛自嘲般的微笑。

就算没有说完，昴也知道艾米莉娅想说的是什么。恐怕，她想要说的是——其实，要是帕克也在这里就好了。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替代品吗？」

「咦？」

「呀，我真的觉得艾米莉娅碳，艾米莉娅很棒哦。其实你应该早就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了吧。你能不害怕挫折，勇往直前，我真的很佩服你」

艾米莉娅放弃了一度能够逃避的机会，选择继续挑战。虽然结果可能不尽人意。但是昴看到了她努力完成自己使命的英勇身姿。

这是昴心里，不带任何虚伪的真实想法。

昴尊敬着艾米莉娅、拉姆、奥托、佩特拉以及村民们。

对帕克、罗兹瓦尔和芙蕾多莉卡要是也一样这样认为就好了。

因此，必须要跨越贾菲尔，艾尔莎和魔兽使以及大兔这些障碍。

「昴，突然间怎么了？你突然这么说……我会吓一跳的」

「并不是突然。我是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只是终于说出来了而已。虽然再表达得浪漫一些会比较好，但是在现在这样的月色下，我还是忍忍吧」

艾米莉娅听了昴的这番话之后，惊讶的眨了几下她那绀紫色瞳孔的双眼。看着这样的艾米莉娅，昴微笑着，像是要整个夜空都揽入怀抱一样，张开了双手。

「虽然我不知道光靠我说出来的话能帮你到哪，但是我还是会把我的心情说出来的哦。艾米莉娅肯定没问题的。肯定可以做得很好。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昴……」

「如果我说出来的话，和你的本命相比，哪怕只有一成能够起到帮助，我也心满意足了」

这是艾米莉娅很想从家人那里听到的话，作为替代的昴的话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但是听到这句话后，艾米莉娅握紧了胸前的结晶石。

「……嗯，谢谢你。我从你的鼓励里，得到了非常多的勇气」

「我稍微帮到艾米莉娅碳了吗？」

「才不是什么稍微呢，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啊。昴总是在我需要帮助时主动帮我。……就连今天也是，给了失败的我勇气」

「但是明天肯定会不一样的。对吧？」

对着闭着单眼，摆出胜利姿势的昴，艾米莉娅也叹了一口气，摆出了同样的姿势。沉默了数秒后，艾米莉娅点了点头。

「——嗯，我会加油的，你也要给我打气加油哦」

「当然啊」

昴对着微笑着的艾米莉娅，竖起了大拇指，龇起牙齿。

昴的这个动作让艾米莉娅不禁笑起来，他们俩笑了一会之后，一起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了。在享受了短暂的宽松与静谧的时光之后，他们走到了分岔路口。

昴去往左边的大圣堂，艾米莉娅去往右边琉兹的家——今晚，就到这里了。

「那艾米莉娅回去后可要好好休息了哦。你那美丽的容颜要是有个损失的话，那可是世界的损失啊」

「那种说法就跟帕克一样。你也要早点休息啊，睡太晚的话是长不高的哦」

「我已经差不多要到停止长个子的时候了，那种担心没有必要了啦！」

两个苦笑的人，挥着手向彼此告别。虽然很想把艾米莉娅送回去，但是现在还不知道要拉姆去拖着贾菲尔的作战进行的怎么样了。要是在这个时候碰到贾菲尔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只能忍住内心的悲伤，放弃了。

——而且，总觉得如果和艾米莉娅在一起的话，决心会变得钝化的。

「……大家看起来睡得很香啊」

走过了夜道，到了大圣堂，昴轻轻的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的走了进去。

在这幢建筑里类似礼拜堂的地方，蜡烛发出的微弱的亮光是唯一的光源，大圣堂的各个角落都睡着村民。村里的男人们基本上都睡在地上。女人和孩子以及老人就睡在寝室里——虽然很简陋，但是至少有个睡觉的地方。

他们现在不仅没有抱怨对环境的不满，而且时时刻刻都在依照良心行动。昴非常敬佩能够做到这样的村民们。对于那些被卷进来的商人们，只能说句抱歉了。

「要是只有我被特别优待了的话，那我可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昴怕打扰到村民们休息，小心翼翼的走向了大厅深处。那里是特意为昴准备的地方，原本因为村民们的好意，毯子啊，垫子啊，就连枕头都给昴准备好了。

但是昴认为这样是不行的，不应该弄特殊化，最后在昴的坚持下，善良的村民们才把那些奢侈的东西拿走了。

「菜月先生，你回来了吗？」

「啊啊，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好像也不是，难道你一直没睡吗？」

昴回过头，看到床边有一个鼓起来的毯子——其实那是用毯子包着全身的奥托。他好像正躲在毯子里面用白色矿石发出来的光看着书。

「你这么晚还不回来我担心死你了啊。还想着你会不会是不小心在森林里迷路，出什么事了呢」

「怎么可能。……难道说你一直在等着我回来吗？」

「这才是没可能的事情。我刚才只是在算应该找边境伯爵要多少钱来补偿被卷进来的商人们的损失比较好。但是不知不觉已经弄到这么晚了，我都正准备要睡了」

奥托一边说着，一边把本子叠放在了一摞，然后把发光的白色矿石放进了皮袋子里。因此，仅剩的一点点光芒也消失，黑暗中也不太能看清奥托的脸了。

只是，即使没有光，也看不清奥托的脸，昴多少也感觉到了奥托那差劲的谎言。

「你是对孩子过分溺爱的母亲吗……」

「要当的话起码也当个父亲啊……不对，我已经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用马上就被识破的小谎言来掩盖对昴的关心之情的奥托，将整个身体裹进了毛毯里，转了个身，背对着昴。昴想着，奥托是不是怕再说下去自己的想法会被看穿？如果依然觉得自己演得很好，还没被看穿的话，那就太可悲了。

昴看着奥托的后背，叹了一口气，然后躺倒了自己的床上。昴将毯子拉到了自己胸前，很快就有了睡意。

昴本来并不打算睡很长时间。但是昴的身体好像在告诉昴，需要更多的休息。

「菜月先生，虽然我知道你因为各种事情也是非常的辛苦，如果不嫌弃的话，随时可以讲给我听」

「……真是奇怪的梦话啊，这家伙，好恶心」

「这就是你对关心你的人的态度吗！？」

奥托突然大声的吐槽了出来，好像意识到吵到其他人了，奥托用自己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幸运的是，周围的人并没有被他的一句大声的吐槽吵醒。

「好好睡觉啊。要是因为你的吐槽让村里的人爆发了的话，那可就糟了啊」

「那个，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所以，才不能对你说啊」

后半句话，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出来。

这之后，昴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奥托虽然很不满，但也没有继续说话了。不一会儿，一股睡意袭向了昴，在睡着之前，昴对奥托叹了一口气。

昴对奥托的话语没有半点怀疑，如果昴向奥托拜托了的话，奥托也一定会提供帮助的。

真的是不适合做商人的滥好人啊。

但就是因为太好人了，所以看见了他死去的场景。所以昴是绝对不会依赖他的。

艾米莉娅也好，奥托也好，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也好，不是由他们来救助自己。

而是自己拼上性命也要把他们从这里救出去。

7
昴在大圣堂睡了几个小时之后，就站在了即将迎接清晨到来的「圣域」的土地上。

昴甩了一下困倦的脑袋，让自己尽快的清醒。即使只睡了几个小时，也足够可以缓解大脑和身体的疲劳了。而且暂时也不需要担心会从地龙上面掉下来了。

「嘛，可能最终还是得靠你的疾走帮忙」

说完后，昴把手伸向了站在身边的漆黑的爱龙——帕特拉修。昴昨天与帕特拉修再会之后，帕特拉修非常兴奋的用鼻子蹭昴。昴看着撒娇的帕特拉修露出了微笑，一边说着好痒，一边用手抚摸着帕特拉修的头。

「虽然你才刚刚起来，但我有事情想拜托你。——需要你带我跑一趟宅邸」

帕特拉修用一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叫声回应了昴的请求。就好像是对昴说「真拿你没办法啊」一样，昴从心里感谢着爱龙宽阔的心胸。

——清晨，昴尽量避开人们的视线，打算离开「圣域」。

这回，昴决定比起墓场，优先攻略罗兹瓦尔宅邸。

准确的说，这次的目的是为了掌握宅邸的情况，以及想出相应的对策。对于现在的昴来说，对宅邸发生的事情的了解，比对「圣域」的了解还要少。

这样的情况下，昴无法救出任何人，所以昴想要先了解宅邸的情况。而且——

「如果能够了解多一些情况的话，还能找艾奇多娜帮忙。现在这样的情况，完全没有足够的材料拿来跟她说」

要感慨自己的无知和无力的话，也得在行动之后。现在的昴，没有感慨的资格。

也没有什么情报可以拿出来和魔女商量。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贝亚托丽丝不是魔女教的。……这是现在唯一能够确认的」

这是在上上次的轮回里，罗兹瓦尔告诉昴的。

贝亚托丽丝手上拿着的福音书，罗兹瓦尔说那个叫「睿智之书」，虽然是魔书的劣化品，但是和魔女教没有一丁点关系。

贝亚托丽丝和魔女教没有关系，那么她就不是敌人。昴相信自己可以拯救贝亚托丽丝。

贝亚托丽丝对昴来说就是希望。当然，从贝亚托丽丝的态度上来看，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地方。但是，现在能够确认她和魔女教没关系的话，暂时就先这样吧。

「如果可以找到救出贝亚托丽丝，还有蕾姆以及佩特拉的方法的话，就能攻略罗兹瓦尔的宅邸了」

昴用手摸了一下缠在手臂上的手帕，然后很清晰的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如果可以找到应对宅邸里问题的方法的话，那么就可以把精力转移到墓场的攻略上，最后将「圣域」解放了。假如能够找到攻略两边的方法的话，应该就可以突破这苦难的二重构造了」

然而，昴不知道要牺牲几次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这就是现在的我，唯一的价值啊」

昴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并且把自己的觉悟说了出来，也刻在了心里。

去宅邸最好的时机是第二天的早晨。这次一定要以比上次更快的速度回到宅邸，催促佩特拉他们赶紧避难。首先，就从这里开始吧。

出发前，昴唯一的留恋就是——艾米莉娅，昴写了一封给艾米莉娅的信，大概的内容是要艾米莉娅不要太担心自己之类的，昴把那封信从琉兹家的门缝下塞了进去。

「明明是以会重来为前提的世界，却还要做这么不合理的事……」

这一次，返回罗兹瓦尔的宅邸这件事，昴没有告诉「圣域」里的任何人。昴留信的目的，一个是让艾米莉娅知道，而另一个目的是希望由艾米莉娅来告诉其他人自己去哪了。

无论是解放村民们和他们一起回去，还是与拉姆和奥托同行的可能性，昴打算从源头上将其切断，所以这一次，他没有事先告诉任何人，打算一个人回宅邸。这样一来，很多事情的答案就会非常简单明了了吧。

昴给艾米莉娅留下信是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危险的发生。如果自己突然行踪不明的话，「圣域」里肯定会闹开锅。昴也想极力避免有人回宅邸里找他的情况。——这就是昴提前给艾米莉娅写信的理由。

如果把这些理由组成的外壳剥开的话，昴最原始的动机其实是非常单纯的。那就是不想让艾米莉娅伤心，仅此而已。

即使是在注定将会消失的世界，即使是在这个自己准备抛弃了的世界，昴也不想看到艾米莉娅伤心的样子。因此，昴给艾米莉娅留了一封信。

其实最能不让艾米莉娅担心的做法就是留在这里陪她的。昨晚艾米莉娅的笑容，浮现在了昴的眼前。

「——出发吧，帕特拉修。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摇了摇头，甩掉了留恋的昴，骑上了爱龙。昴握紧了缰绳，对着地龙发出了指令，帕特拉修回应了昴一声之后，将头对准了「圣域」的出口方向。

急速奔跑中的帕特拉修迅速展开了「防风的加护」，这让骑在上面的昴完全感觉不到摇晃和风的阻力。

帕特拉修以追风的速度，穿过了夜明前的森林。

「克雷玛尔蒂的迷路之森」在这只聪明绝顶的地龙面前，丝毫没有发挥效果。地龙在迷路的森林里，毫无犹豫的快速奔跑，照这样看来，只要一个小时就可以穿出深林了

「——真是太可惜了啊，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值得怀疑的人永远都可疑』吧」

听到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后，昴迅速的拉了一下缰绳。

收到命令，帕特拉修立即急停激起了一层土烟。停下来的地龙，面对正面着地如仁王般站立的人影发出了警戒的嘶吼。

面对地龙的敌意，那个人影却好像很愉快一样，露出了自己的尖牙。

「哈！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啊。真是一头有勇气的地龙啊」

「……帕特拉修除了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外，其他都非常好，是个完美的淑女哦」

「那可要好好疼爱它了啊。——而你就和这只地龙不同了，因为你就是一个傻子啊」

这个霸气外露，每走一步都会让人产生森林在跟着摇晃的错觉的青年就是——贾菲尔。贾菲尔的那强大的压迫感，袭向了昴。

面对贾菲尔那剧烈的压迫感，昴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举起了双手。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大的误会，并且我觉得应该把误会解开」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你是想趁着夜色连夜跑路吧。真是个薄情的家伙。如果不是想要逃跑的话，你为什么会……」

短暂的沉默之后，贾菲尔咬了咬牙，叹了一口气后，如上说道。

「——身上一股魔女的臭味，你不会是又想到了什么阴谋才要跑出去的吧，喂」

贾菲尔皱起脸，对昴释放出敌意。

听了贾菲尔的话后，昴短暂的闭了一下眼，然后摸了摸亢奋中的帕特拉修的脖子。然后从帕特拉修上跳了下来。魔女的臭味——魔女的瘴气。昴在想，难道贾菲尔和自己对立的原因是围绕在身体周围的瘴气吗？可是昴觉得哪里不对，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因为那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昴纠结了半天，然后说道：

「你刚才说我身上有魔女的臭味，好像有很多人都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哦？是吗？反正我是不知道其他的人是怎么想的，只不过是你的气味太明显了」

「如果是体臭的话，那就另说了。不过其他人应该都是从我行为上来下判断的。如果你也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啊。那时我刚从墓场里出来的时候，你是放过了我的，对吧？」

「——」

昴从沉默的贾菲尔身上，渐渐弄清了违和感的真面目。

那个违和感就是——贾菲尔指出瘴气的时机。为什么贾菲尔不在昴刚刚走出墓场的时候指出来，而是要等到现在呢。不过也有可能是贾菲尔察觉到昴避开其他人行动的行为后，产生了敌意，然后才把抱持的疑问和魔女的瘴气联系起来的。

「——要真是这样的话，你说出来，我会向你诚心诚意道歉的」

「——」

听了昴的疑问之后，围绕在贾菲尔身上的气氛，很明显的改变了。昴背后的帕特拉修发出了微弱的低鸣，这是地龙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吧。

不过，即使没有这样的本能也能很明显的看出来，现在的贾菲尔非常的危险。

「我说了对你不利的事，你脸上的表情在这样告诉我啊，贾菲尔」

「……别说了，不要再激怒本大爷了」

「这可不行，你要是不出现的话，我还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不过既然你出现了，那我们就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吧。——贾菲尔，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哦」

贾菲尔放低了说话的音量，但是脸上的表情更加的恐怖了。昴对着这样的贾菲尔，竖起了三根手指说道

「我认为，导致你会不爽的线索有3个。第一个是瘴气……虽然这个很值得怀疑。如果你的鼻子真的那么灵的话，那么我昨天的作战根本不可能成功」

昴第一个指出了对瘴气的怀疑。听了昴的话之后，贾菲尔抽搐了脸颊。

「第二个就是，早上你发现我逃跑的事。这果然太奇怪了，你又没有一直跟我在一起，怎么会知道我想逃跑呢？难道你在我身上放了监视我的东西还是怎么？」

昴第二个指出的是已经从琉兹嘴里听到的事实。贾菲尔听了后，眯起了眼睛。

「然后第三个，第三个是和前两个紧紧联系起来的。那就是，在森林里看到的和琉兹有着一模一样外表的女孩。那个女孩子是——」

第三个指摘，完全激怒了贾菲尔的神经——昴连话都没有说完，就发现自己眼里的世界已经倒过来了。

「——唔啊！」

突然，昴的后背被坚硬的东西袭击，然后发出了悲鸣，吐出了酸水。

昴感觉到袭击他的东西是有着明显凹凸感的坚硬物体——粗大的树干，重重的打在了昴的身上。放在昴肚子上的手掌，把昴高高的举了起来。

贾菲尔死死盯着喘着粗气的昴，问道：

「——你在哪里看到的那个啊，喂」

「随处都可以看到，……在这个森林里，她们毫无防备的样子」

「怎么可能。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别糊弄我」

突然，贾菲尔更加用力了，对内脏的挤压，使昴流出了口水。无论昴怎么挣扎，都没有一点作用。

「不要随便乱动哦，地龙。不然的话，你重要的主人可就要没了哦」

贾菲尔牵制住了想要救昴的帕特拉修。帕特拉修被贾菲尔威吓得不敢动，发出了低鸣，以低伏身子的姿势窥视着。

现在想来，这两个人从最开始——一个人和一头龙就非常的合不来。以前的轮回里，贾菲尔还杀死过帕特拉修。

但是他们俩并不知道有这种事——想到这点，痛苦的感觉稍微缓和了些。

「……你这家伙，怎么了？你笑什么？」

「因……为，想到了好笑的……事啊，真是抱歉……啊」

「——你这家伙，是不是疯了啊」

「哇哦！？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贾菲尔说完后，突然放开了紧紧抓住昴的手。昴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直接摔到了地上。昴一脸疑惑的盯着贾菲尔，随后——昴知道了贾菲尔为什么会放开自己了。

贾菲尔的眼神里，掺杂着厌恶和微弱的恐惧。

「贾菲尔，你……」

「闭嘴啊，你这个疯子。别开玩笑了，你一直在试探本大爷吗？」

「——」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昴把手放在了喉咙上咳嗽了几下。旁边的帕特拉修看到这个状况之后准备跑过来，贾菲尔看到这个状况后，立刻向后让出了距离。

与贾菲尔的距离变得远了，这让昴的肉体和身体上的压迫感缓解了很多。

「你这家伙，你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就要被杀了吗？别开玩笑了。你拿你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居然还能笑的这么自然？你真的是疯了啊」

「这么说我可是很伤心的呀……也并不是，完全能淡然处之的」

昴对着这样的贾菲尔，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挠了挠自己的头。

贾菲尔说的一半是正确的一半是错误的。实际上昴的胃被贾菲尔弄的很疼，手也不停的发抖。这哪里是淡定的啊。

但是，赌上自己的生命来触碰贾菲尔的逆鳞却是事实。

——这是因为昴想弄清楚贾菲尔会因什么而愤怒，什么样的事情会成为激怒贾菲尔的导火线。

这本来是在这一回以宅邸优先的情况下不打算进行的调查。但是不能让到手的机会白白溜走。结果就是自己真的差一点死了——

「——如果用我的命能弄清楚这件事情的话，那也值得了啊」

对于昴来说，如果代价只是自己的心的一点牺牲的话，那真是太划算了。如果只用付出这么一点代价就能入手达到最好结局的拼图，那么无论死几次都是值得的。

贾菲尔好像也感受到了昴的这份觉悟。他对昴露出了发自心底的讨厌的表情，然后咬了咬牙，说道：

「我还认识一个跟你的眼神很像的家伙。本大爷可是非常讨厌他的。说真的，我现在就想把你的头给拧下来。」

「你要是把我杀了的话，这不仅对我，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吧。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可以宽宏大量地放过我」

「把你放走后你用什么向本大爷保证不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我不会背叛艾米莉娅的。我也不会做对『圣域』来说不好的事情。相信我」

昴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对着贾菲尔怀有疑心的态度如上说道。

这也是昴的一个赌注。如果贾菲尔选择杀掉昴的话，那么昴立刻就会丧命。可是昴认为，现在的贾菲尔，还不会这么做。

「——」

贾菲尔还在犹豫。如果昴越过了某条线的话，贾菲尔应该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昴。但是，现在看来，昴还没有越过那一条线。

所以，贾菲尔对于要不要对昴亮出爪牙，依然很犹豫不决——

「——你会放过我。我现在可以这样理解吗？」

「别在这给本大爷蹬鼻子上脸。趁本大爷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快滚」

贾菲尔放下手腕，像是要让开一条路一样，往旁边走了几步。看着这样态度的贾菲尔，帕特拉修低沉的叫了一声，随后昴用手掌示意帕特拉修不要发出声音。

可以说是打赌胜利了，也可以说是失败，不管如何，这回并没有跨过贾菲尔的界线的样子。

「那你会顺便回答我，我刚才问你的三个问题吗？」

「不是说了要你别给本大爷蹬鼻子上脸啊，你难道不知道『咕噜格儿不讲第二个条件』吗？」

「是嘛，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啊」

昴对着贾菲尔那不爽的回答，耸了耸肩。然后，贾菲尔惊讶的看着骑上地龙准备离开的昴。

「既然你不想说的话，我也没办法让你说出来。哭着求你好像也不太好，这次就这样吧。下次再来找你问」

「这次……？下次……？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要一副这么不可思议的表情啊，贾菲尔。我知道你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是，我一定会把真相找出来的。绝对。因为，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面对昴的宣言，贾菲尔睁大了眼睛。贾菲尔的视线和昴的视线交错，可是这一次，面对贾菲尔锐利的视线，昴没有胆怯。

昴跟贾菲尔眼力的巨大差别让他们各自的立场瞬间逆转。本来应该在暴力上占强势地位的贾菲尔却被昴那深不可测的觉悟所展现出来的气场给压制住了。

贾菲尔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狠狠地咬了一下牙。

「……闭嘴。只要本大爷现在想让你闭嘴，什么『绝对』，『一定』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哦」

「真不好意思，那才是『绝对』，『一定』。只要我不放弃，你想隐瞒的秘密迟早会暴露。要恨的话，就恨你自己的轻率吧」

面对昴说的一连串的话，不明就里的贾菲尔感到很困惑。

他不知道昴所说的「轻率」的意思。因为昴所说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之前的「他」。而且那也是将来的「他」，那个将来也不可能会到来了的「他」。

——看到的现实不一样。能看到的可能性的数量也不一样。那就是隔绝。

「贾菲尔，你还想阻止我吗」

「本，本大爷……」

「如果还是想阻止我的话也行，只不过会绕圈子而已，结局并不会改变。所以只会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放弃，那样就帮大忙了」

如果在这里被杀的话，又要重新来一次昨晚在墓场的行动。一想到还要再创造出和现在相同的处境，简直要崩溃。——虽然并不是做不到。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

昴想着既然贾菲尔没有想要阻止自己，正要命令帕特拉修转变方向的时候，听到贾菲尔愤怒的叫喊声在森林回荡，昴叹了口气。

「我应该跟你解释过的。我想要救艾米莉娅。并没打算破坏『圣域』。……也没想过要把你们怎么样」

昴的目的不是为了加害于谁，而是为了救人。

不仅想救艾米莉娅他们，还有琉兹和「圣域」的居民。当然也可以不遗余力地去救贾菲尔。只是——

「——要达到这个目的为止，肯定会让你经历一些不快吧。关于这个我先跟你说声抱歉，对不起啊」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啊！」

贾菲尔拒绝着他无法理解的事情。面对贾菲尔这样的态度，昴也感到束手无策。

虽然也想过如果他能理解的话就好了。可是，昴从没想过他能真正理解这一切。

昴这声无奈的叹气彻底激怒了贾菲尔，让他爆发了——

「你以为你是谁！？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谁会祈求你这家伙为我做什么！不需要……这里的事情也好，老太婆她们的事情也好，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我会去了解的。我之所以这样行动也是为了能达到那个目的」

「像你这样只会说漂亮话的人又能做到什么！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你想用些漂亮话来糊弄我，你这个混蛋欺诈师！」

「————」

「痛苦也好艰辛也罢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就不要用这种什么都明白的语气说话啊！！」

贾菲尔怒不可遏，像是想把那个摆着一脸什么都懂的昴给杀掉一样。

贾菲尔的叫骂声传向即将迎来黎明的远方。昴手握缰绳，背向贾菲尔的方向，让帕特拉修开始前进。

昴留下贾菲尔一个人，离开「圣域」，赶往森林外面。

——那家伙一副了不起的姿态，什么都懂的样子，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想救人。

原来如此，正如贾菲尔所说。肯定是昴做错了。

但是，有一点，昴是有资格说的。

「……我知道的」

——

「地狱什么的我早已知晓了。——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地狱的话，那便是昴曾经见过的那些世界。伴随着无数次造访的世界的终结，昴已经无数次无数次地见过目不忍视的地狱了，将那地狱的景象烙印在眼中，铭记在内心，昴才得以到达此处。

正因为如此，才能对贾菲尔那样说。

为了让他放心，为了让他相信自己，为了让他也能拥有勇气，而留下了笑容——



「——体验过地狱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所以，我才会存在于此」




第三章　「跨越四百年的悲鸣」
1
昴穿过宅邸大门，来到前庭，他朝上仰望今天的太阳。

太阳的位置应该是稍微偏西，是刚过正午不久的时刻吧。

昴从「圣域」出来已经过了半天，终于回到了罗兹瓦尔的宅邸，面对庄严的罗兹瓦尔宅邸，他舒了口气，终于安全回来了。

「所以，跟你说了不要摆出那副呆呆的样子了」

「……我才没有发呆。只是，看你回来得挺早有点吃惊而已」

说这句话的是有着翠绿眼瞳的金发长腿女性——芙蕾多莉卡。她出来迎接客人，看到昴站在玄关那里感到很吃惊。对她来说，昴只用了一天就又回来了。当然会觉得诧异。

——不过，对于昴来说，那一天的时间却充满了艰难险阻。

「我之所以能这么快回来是有原因的。……这也跟你有关」

「……于是您是一个人回来的吗？艾米莉娅大人没有一起回来吗？」

「艾米莉娅不能离开『圣域』的理由你是知道的吧？这应该不需要我说出来了吧。我觉得我带回来的情报会让你感到很惊喜的哦」

昴像是要缓解芙蕾多莉卡的紧张一样举起了双手。昴想避免没有意义的纷争。昴在之前的轮回里就已经弄清楚芙蕾多莉卡不是敌人了。

袭击宅邸的事也好，「圣域」里发生的奇怪的事情也好，昴已经知道了这些都与芙蕾多莉卡无关。

只是，她一直不说为什么会让艾米莉娅拿着辉石、在结界的事情上面告诉了昴假的情报，也不肯说到底是受谁的指使。

——她藏在胸中的秘密，必须要弄清楚。

「……话说，我是不是说过誓要把你们姐弟的秘密都揭开之类的话？我可真是讨人厌啊」

「你在自言自语吗？可以别一直盯着我的胸看吗……？」

「虽然也不能说对你们姐弟的秘密完全没兴趣……我没有盯着胸看啊，总之，先听我说……」

「——咦！？昴！？」

在昴大声主张自己没有盯着芙蕾多莉卡看的同时，芙蕾多莉卡用手挡住了昴用淫秽视线盯着的胸，然后转过了身去。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女仆装的楚楚可怜的少女——佩特拉，踏着轻快的脚步声，跑到昴和芙蕾多莉卡面前来了。

「哇！回来的好早啊！」

佩特拉站在芙蕾多莉卡的旁边，两眼闪闪发光的看着昴，为昴的回归感到高兴。昴看到这样的佩特拉后，抱着手腕，对着芙蕾多莉卡说道：

「呐，你看。这才是一个女仆应该有的样子吧」

「那是因为佩特拉是特别的啊。我可做不到佩特拉这样……啊啊，好可爱啊」

「——？昴……大人，芙蕾多莉卡姐姐大人，你们怎么了？」

佩特拉歪着头，用充满疑问的眼神看向正在讲话中的昴和芙蕾多莉卡。看到这样的佩特拉，芙蕾多莉卡非常的开心，昴也安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对于昴来说，能够再次平安无事的与佩特拉和芙蕾多莉卡相见，真是太好了。

特别是与佩特拉的再会让昴更加的有感触。——因为对于昴来说，在那个发生了惨剧的宅邸里，抱着佩特拉仅剩的一只手嚎啕大哭是昴对佩特拉最后的记忆。

「……昴大人？」

「啊，没事。我只是觉得，看到你之后真的被治愈了啊。说真的，看到你之后，真的真的一下子就安心了。现在看来，只有和你说话的时候才能不用想那么多啊。」

昴笑着把手伸向了正看着自己的佩特拉，然后开始抚摸佩特拉那茶色里带着少许红的头发，佩特拉也很开心的笑了。

「昴大人先把这个令人羡慕……充满治愈的行为放一边。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你刚才好像暴露了什么啊。不过能快点说正事也是帮了我大忙了。……那我们去会客室说？」

「我去泡壶茶马上就过去。佩特拉，你先带昴大人过去」

「是，芙蕾多莉卡姐姐大人。昴大人，这边请」

利索的分配好职责之后，芙蕾多莉卡去了厨房，佩特拉拉着昴的手，朝着会客室走去。

「——」

在昴踏出第一步的瞬间，昴萌生了往蕾姆房间走的想法。

但是，使命感让昴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如果现在优先去见了蕾姆的话，对于目前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肯定就要泡汤了。

所以，昴决定先把想见蕾姆的想法藏进意识的角落。大事要紧，大事要紧——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情必须要跟佩特拉说」

「——？什么事啊？」

「谢谢你给我的护身符。你给我的护身符，帮了我的大忙。虽然你给我的时候应该是没有想到过会发生那样的事。」

昴抬起右手，把缠在手腕上的手帕给和自己并排走着的佩特拉看，并且传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情。昴发自内心的觉得，正是因为这个手帕，自己才能站在这里。

这个手帕不仅成了与魔女谈判的筹码，还是与「嫉妒的魔女」面对面时的武器——

「真的吗？我真的帮上了昴大人了吗？」

「嗯，多亏了这个手帕，我才捡回了一条命……虽然也不完全是这样，但总之，你给我的手帕，真的帮了我大忙」

「——？——？虽然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但是真的太好了！我好开心！」

佩特拉听了昴那让人不太明白的回答后，脸上露出了光彩的笑容。这个笑容瞬间融化了昴的心。




——此时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好这个笑容。

2
回到正门玄关之后，佩特拉却正鼓着脸颊，不高兴的盯着昴。

仅仅一个小时里，昴发誓要全力守护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红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瞳孔全力诉说着不满，这让昴感觉颜面尽失。

「佩特拉，你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呢，没看到昴大人很困扰吗」

「可是可是，芙蕾多莉卡姐姐……」

「没什么可是。你应该也听说过昴大人的事情。作为女仆还这样缠着他……不对，这已经是你还有没有做女仆的资格的问题了，知道了吧？」

「唔～」

佩特拉被芙蕾多莉卡教训后，低着头，一副懊恼的模样。虽然佩特拉没什么过失还被责备挺可怜的，可如果昴在这插嘴帮她说话的话会更加火上浇油。虽然觉得对不起她，可毕竟有着不可跨越的一线，昴只能违心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在会议室里，昴根据以往所有的轮回的经验，向她们二人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正是那个提案的内容才让佩特拉不高兴的。那个提案就是——

「——暂时先离开宅邸，躲进村庄里面。是这样的吧？」

「啊，拜托了。抱歉说了这么乱来的话。」

「毕竟前些天才发生了魔女教事件，现在只能先依你的建议了」

听了昴的提案以及得出那个提案原因后，芙蕾多莉卡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

短短一周之前，培提其乌斯所率领的魔女教就攻击了宅邸和村庄。所以她们还清楚地记得魔女教对她们的袭击，所以，很容易就说服了佩特拉和芙蕾多莉卡。

——让她们二人离开宅邸，避开艾尔莎她们的袭击。

为了实行这个方案，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宅邸。为了说服她们，昴没有告诉她们二人敌人是暗杀者，而跟她们说是魔女教的残党。为了能顺利逃往村庄，不暴露二人的身份，让二人穿上一般村姑的衣服，而不是女仆装。

说实话，先不说佩特拉，能不能说服芙蕾多莉卡是目前最大的问题——

「——肯定不辱使命的。毕竟昴大人把你的爱龙还有重要的女孩子交给我了」

「……我又不是为了说服你才把她们托付给你的。因为只有拜托你，我才能放心」

「啊啦，又来甜言蜜语。昴大人好像很擅长讨好女仆呢」

「我也是！我也这样觉得」

看着一蹦一蹦抬起自己的手说出自己主张的佩特拉，昴苦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视线移向了自己的手上抱着的——可爱少女的睡颜。

薄薄的睡衣上套着一件短外褂，发出微微呼吸声沉睡的少女——蕾姆。

昴抱起在自己房间里沉睡的蕾姆，把她带了出来。这也是——

「我把蕾姆，佩特拉，帕特拉修都交给你。我也会尽快跟你汇合的……」

「我真心的希望可以和包括贝亚托丽丝大人在内的大家汇合。——真的很希望」

「……啊啊，是啊」

昴听了芙蕾多莉卡的话后，点了点头，然后重重的咬了一下脸颊内侧的肉。

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实现自己的誓言。是现在吗？还是在更加久远的将来？但是，昴决定赌上性命也会让誓言实现。

所以昴希望大家可以原谅他为了实现誓言而所做的一切。

「佩特拉为什么还在生气啊。你这样一直不理我，我很难受的啊」

「嗯——那样就……对了昴，你刚才说过因为我，你才得救了之类的话吧？」

对着无可奈何的昴，佩特拉好像想到什么一样，又提了一次刚才昴感谢自己的事。昴点头之后，佩特拉竖起了手指说道

「那么，作为回礼！你要是答应我的要求了，我就原谅你。跟我约会一次！」

「约会？你在哪里学到这个词的……难道是我对艾米莉娅说的时候吗？你的记忆力还真不错啊，佩特拉」

佩特拉的这个可爱的提案，让昴想起了魔兽骚乱那一次作为奖励的与艾米莉娅的约会。那个时候几乎走了一圈阿拉姆村，所以约会这个词传到了村民啊还有小孩子们耳朵里。佩特拉好像也是在那个时候听到的。

「我知道了，如果这样你可以原谅我的话，那我们就去约会吧。能够成为佩特拉初次约会的对象，我感到非常的光荣，我会好好期待的」

「嗯！那说好了啊！」

佩特拉表情一下子变得开朗了，好像刚才为止的不愉快就从来不存在一样，对着昴露出了微笑。

昴被佩特拉的笑容拯救了。此时的昴觉得，佩特拉真是少女心思满满，这么容易的就原谅了他。

「那我去把帕特拉修酱叫过来了哦」

在昴的注视下，佩特拉挺直了腰板，欢快的朝着宅邸的后门走了过去。虽然有些闹腾，但昴觉得佩特拉很有可能是为了顾及他自己的心情。

昴还有些话想要对芙蕾多莉卡说。敏感的佩特拉察觉到了这点，所以离开了。

「……下次，一定会实现这个约定的，佩特拉」

望着佩特拉远去的背影，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这个世界肯定会消失。她一定不会记得在这个世界里与昴定下的约定。可是，昴是绝对不会忘记这个约定的。

——希望在选择的正确的未来到来之时，还可以和佩特拉完成这个约定。

「她真是个好孩子啊」

「是啊，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自豪的对别人说，那孩子初次约会的对象是我」

目送佩特拉走远后，在这房间里只剩昴和芙蕾多莉卡。除去在昴怀中睡着的蕾姆的话，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这简直是一个绝好的谈话机会。

察觉到昴想法的芙蕾多莉卡，稍微挺直了一下身体，重新面向昴。然后——

「在送你们出去之前，我可以问一个，啊不，可以问三个问题吗？」

「真是有够唐突又厚脸皮的啊。先听听你的问题吧？」

看着在怀里熟睡的蕾姆的昴，芙蕾多莉卡皱紧了眉头。昴稍微犹豫了一下，到底该怎么和这个翠绿的瞳孔里浮现出不安的芙蕾多莉卡说才好呢。

「我想问关于贾菲尔的事，你知道那家伙曾经去过墓场吧？」

「——。你和贾菲尔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要我小心他的可是你啊。而且，我也已经知道你和贾菲尔的关系了。所以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隐瞒了」

「只用了一天……实际上只过了半天，就取得主人如此的信任了啊」

被昴取得的情报量吓到了的芙蕾多莉卡，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虽然芙蕾多莉卡好像一直认为昴是从罗兹瓦尔那里得到的情报，但昴并没有特意去纠正她。

一天之类绝对不可能获得的情报量——这就是昴独有的武器。

有了这个武器，昴就可以去探寻贾菲尔的真实目的，以及获得攻略「圣域」不可或缺的情报。

持有着使徒的资格，还有对「试炼」的偏见，以及对挑战墓场的艾米莉娅表现出来的一丝同情。

那个贾菲尔，一定对墓场有着什么特别的感情。

如果这是他在每一次的轮回里行动都不一样的原因的话，那也可以说是突破口。

「我弟弟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

「……虽然不太想跟你说，嘛，基本都是坏话。贾菲尔说你抛弃了故乡出去了之类的。」

「——」

「啊，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故意这样说让人不高兴的话的」

「没事，没关系。谢谢你为我考虑。但是，真的没关系的」

芙蕾多莉卡摇了摇头，此时的昴，没能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正在昴不知所措的时候，芙蕾多莉卡眯着眼睛，看向了外面，说道

「我是十多年前从『圣域』里出来的。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弟……贾菲尔说过一次话了。所以，和他的矛盾一直没有解决」

「……能告诉我为什么芙蕾多莉卡你要离开『圣域』吗？」

昴已经知道了她没有被包围着「圣域」的结界囚禁的原因。那个结界是专门用来困住有着人类和亚人血统的混血的。混血的程度如果很低的话，结界就不会对那个人产生作用。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混血，而是只有四分之一的血统。这就是芙蕾多莉卡可以从「圣域」里出来的理由。

「可是，能够出来和逃离是两码事。我曾经问过贾菲尔，如果结界消失了想做什么……但是贾菲尔没有回答我」

「是，是啊。……可能我是想给贾菲尔制造一个答案吧」

面对芙蕾多莉卡抽象的说明，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芙蕾多莉卡无视昴的惊讶，像是触碰着内心深处那没有实体的答案般说道。

「我确信，总有一天，结界会消失……又或者说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美好的念想。如果结界消失，『圣域』得以解放的话……困在里面的人就可以出来了。就像现在的贾菲尔一样，仍然在迷茫中」。

「那芙蕾多莉卡想创造的东西就是那个『答案』吗？」

「差不多。可以跟那个相提并论的东西。对于『圣域』的居民来说，能给他们勇气接触外面世界的东西。——容身之所吧」

彻底了解了，在这种氛围下，芙蕾多莉卡把手放在胸口。之前没有成形的东西现在正在缓慢地发芽，开花。

「圣域」是那些因为受到无缘无故的歧视和排斥而失去家园的人的住处。当那个结界被解开，连「圣域」也不再是他们的住处的时候，他们该何去何从。

——芙蕾多莉卡想要的就是寻找一个对他们来说新的居处。

芙蕾多莉卡心里也坚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从她那绿色的瞳孔可以看出她内心真挚的情感。然后，针对刚才昴的提问她回答了一句「是关于墓场的事情吧」

「据我所知，贾菲尔只去过墓场一次。接受『试炼』应该也是那次的时候。……那之后有没有再挑战就不知道了」

「那次的结果怎么样呢？虽然能想到应该是失败了……」

芙蕾多莉卡摇了摇头，有点闷闷不乐。

「我当时没能进到墓场。只是，跟婆婆说贾菲尔没有回来，让婆婆进到墓场把他带回来……」

「是琉兹把贾菲尔带回来的吗？」

「圣域」的居民是无法解开结界的。琉兹以前说过，她们的契约上就是那样规定的。

琉兹进入那个墓场，就相当于是背叛魔女了。

想到复制体琉兹的出身，救贾菲尔的行动简直就等同于对造物主的反抗。

琉兹不惜反抗魔女也想救出贾菲尔，难怪贾菲尔会对她如此钦慕不已，所以他才会那么重视「圣域」这个地方。

但是，接受「试炼」的结果是，贾菲尔成为了强欲的使徒。他应该也有期盼着什么。

「婆婆回来之后让我不要把去过墓场的事情说出去。贾菲回来之后也慢慢不会说要去墓场之类的话了。那孩子明明以前经常说要解放『圣域』，让婆婆们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样的话的」

昴听出芙蕾多莉卡的话中带有一丝寂寞，也理解了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真情。

所以芙蕾多莉卡离开「圣域」，是为了迎接「圣域」被解放的那一天而去寻找新的居处。她一直在等待。——贾菲尔成功解放「圣域」的那一天。

对于弟弟曾经所抱有的希望，想要助他一臂之力一般，芙蕾多莉卡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可没想到计划进行到一半，贾菲尔已经变身成为了「圣域」的守护者。

原来是这样。所以贾菲尔才会有那样的行动。因为担心前途惨淡，所以选择保护现在。从而导致了一直以来跟他的对立。

「——昴大人，我那不肖的弟弟，就拜托你了」

「……就算是拜托我也没用吧？」

芙蕾多莉卡深深鞠了一躬，向正在沉思的昴说了那样的话。昴听了之后，也感到很困惑。可芙蕾多莉卡却缓缓摇了摇头，笑了。

没有遮住嘴巴，露出她那尖锐的牙齿，然而却是那么的美丽——

「之所以拜托昴大人，是因为我觉得现在的你是合适的人选。我还是很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的哦」

听了芙蕾多莉卡这句像是在开玩笑的话，昴避开了她的视线。昴想回应她的期待。可是，现在的他还没有想到能回应她期待的万全之策。

因为昴没有确信，他不敢跟芙蕾多莉卡对视，还在犹豫该如何回答。

「我那不肖的弟弟，就拜托你了」

芙蕾多莉卡微笑着看着有点困惑的昴，又说了跟刚才一样的话。

「昴大人，差不多就把蕾姆交给我吧，手也该累了吧」

「……啊啊。说实话，早就累了。一直在坚持不让她掉下去」

终于跳过了刚才的话题，芙蕾多莉卡伸出手臂。感受到她的体贴，昴也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同时把手中抱着的蕾姆交给她。

一直有听说睡着的人的身体远比醒着的时候要重。可是，昴却没有感觉到沉睡的蕾姆的身体很重。就如同这个世界在淡化被剥夺名字和记忆的蕾姆的存在感，并想抹去这个存在一般。

「——」

昴用手摸了摸被抱在芙蕾多莉卡手中的蕾姆的刘海，在脑海里面深深记住蕾姆的睡颜。许愿之后能再见，这份誓言，期盼着能够传达给正在沉睡的她。

「——已经想到了寻找贝亚托丽丝大人的方法吗？」

如果可以的话，还想一直在宅邸里面陪着蕾姆。芙蕾多莉卡好像在强迫自己斩断这个念头一般，向还在宅邸的昴询问之后的行动。

为了把现在应该也在禁书库的少女贝亚托丽丝找到并带出来。

「那家伙要是真想藏起来，不管我怎么找也是找不到的」

「那该怎么办呢？昴大人不是必须要见贝亚托丽丝大人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她真想藏起来的话」

芙蕾多莉卡听到昴重复刚才的话，吃惊地皱起了眉头。面对她那表示怀疑的视线，昴终于离开蕾姆的身边，回头看了看宅邸。

看了看这又大又宽阔的宅子。有多少扇门就有多少个贝亚托丽丝能藏身的地方。可是——

「每个想玩捉迷藏的人都想被人找到的。之所以每次都能找到她就是因为她其实是想被人找到的」

要找到贝亚托丽丝，这可能是昴唯一的活路了。

「蕾姆，佩特拉，还有帕特拉修，还有你自己，都拜托你了」

最后昴又重新向芙蕾多莉卡说了一遍那句话。芙蕾多莉卡听后，抱着蕾姆向昴恭敬地鞠躬行礼，作为回应。

3
昴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就有了一种「正解」的感觉，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因为这是昴目送芙蕾多莉卡她们走了之后，回到宅邸，稍微的做了一下伸展运动之后，突然去找贝亚托丽丝，然后在找贝亚托丽丝途中选择的第一个门就「猜中了」。

如果在玄关那的时候，对芙蕾多莉卡所说的是真的话，那这个捉迷藏就是串通好了的。

而且，捉迷藏开始的「时机」不同，对整件事情的影响也会有很大的区别。

然后，为了确认答案，昴吸了口气之后转动了门把——

「——终于来了啊」

迎接昴的是一句问候语和几乎同时伴随而来的淡淡的书香。

冷淡的声音和令人不爽的语调——让昴的紧张，一下子缓解了很多。直到刚才的不安，和辛苦，在这一瞬间，好像全部都挥之而去了一样。

「哟，贝亚子。好久不见啊，你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这么小啊」

「仅仅只是三天没见而已，哪里是什么好久不见，你那轻浮的口气还是这么让人火大啊」

与昴讲话的是这些整齐的摆在书架上的禁书的主人。在这间被书包围的房间里的中央，坐在梯子上用手撑着脸颊的少女正是——贝亚托丽丝。

看到这个情景，昴突然想到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梯子上。

这间书库里面，桌子椅子都有。然而，接待客人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梯子上。

昴在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以及之后的见面，只要是昴来——总能看到她坐在那个位子上。

「……不要用这种令人不快的眼神看着我啊，贝蒂没有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看的理由」

「我生来就是这种眼神。虽然我承认这样的眼神不太好，但是我一点也不想改变。而且，眼神的事先放一边吧……我这次来找你的理由，和之前的都不同」

昴故意想让贝亚托丽丝察觉到他从别的轮回里获得了她的情报。虽然得到情报的场所各不相同，但是对昴说去「圣域」的话就能了解到想了解的事情的是贝亚托丽丝自己。

事实上，昴知道贝亚托丽丝一直坚守书库的理由就在她拥有的那些魔书里。虽然不能说书就是她的全部，但可以说是突破口

看着昴隐藏着觉悟的眼神，贝亚托丽丝稍微的绷紧了脸颊，说道

「……你在『圣域』都知道了些什么？」

「虽然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了解到哪一步了，我只能说稍微花了些精力去了解了一下。虽说是这样，但也没有全部都了解。没有弄清楚的地方，就让我用我的想象力来弥补吧」

「随你喜欢吧。……反正也都是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贝亚托丽丝叹了一口气之后，紧绷着的脸颊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把用固执和顽固做成的面具摘下来后，呈现在昴眼前的是贝亚托丽丝温和的微笑和闪着青色光辉的瞳孔——看到这一幕的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昴不是被贝亚托丽丝那梦幻而又美丽的姿态迷的无法呼吸。而是那个微笑，太过于寂寞了——。

「漫长而又久远的契约的结束。——在最后的最后结束这个契约，贝蒂这次终于能从停滞中解放了。不过话说回来」

贝亚托丽丝稍微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用恶作剧的口吻继续说道。

「竟然要被你来解放，这对贝蒂来说还真是一个讽刺的结局啊」

4
昴的内心被她用笑脸说出的讽刺话语给打击到了，他闭上眼睛，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讽刺……讽刺吗，你那好像什么都懂的语气，又是从那本重要的书里学来的吗？」

贝亚托丽丝的微笑里面包含的愤怒让她的语调带有一定的攻击性。

昴瞥了一眼贝亚托丽丝，看到她叹了口气，把手伸向梯子后面，从那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睿智之书》，并把它抱在怀里。

那是本记录了持有者的未来，通过预言指引持有者走向更好的人生道路的魔法书——贝亚托丽丝的手将这本罗兹瓦尔说过的半成品的魔法书紧紧握住。

实际上，她也曾经说过她一直以来就是按照这本书上的指示行动的。

之前救昴的性命也好，在宅邸跟大家一起说笑也好，跟大家说这里就是自己的居处也好，一切一切，都是按照书上记载的行动的。可是——

「全部都是按照书上说的来行动的，这其中没有一丝你自己的想法，你是这个意思吧？」

「……你问题真多。既然知道这本书的话，应该也不需要我来解释了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未知的事情就靠自己想象来弥补。你也好罗兹瓦尔也好，你们隐瞒的事情都太多了。所以要把你带出去都得废很大的劲知道吗」

「带我出去……？」

听到了预料之外的一句话，没想到贝亚托丽丝会嘟哝这么一句。昴回了一句「没错」。

「我来就是要把你从这个禁书库里面带出去。可以说是为了暂时的避难……要我说实话的话，不想让你回到这里。这里不安全」

「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把我带出去什么的，那么任意妄为的话……」

「看你的表情好像没有预见到这一步啊。我要做什么这种事你那本书里不是应该什么都写了吗」

昴指了指那本书，向正在动摇的贝亚托丽丝说道。少女露出不解的神情，用颤抖的手指打开那本书，翻动书页。

她不断翻动书页，如同搂住，手握着未来一样，那大大的瞳孔里面充满了忧虑的神情。

「为什么……」

一直以来都按照魔法书上的记载来行动的贝蒂被昴自己采取的行动给深深触怒了。虽然这有点不太讲理。可贝蒂的怒气直冲心头。

这种气氛瞬间让与贝蒂重逢的安心感消失地无影无踪。

「不要依靠那种书，你应该不是这样的啊」

「——」

看着脆弱的贝蒂，昴拼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怒气嘟囔了一句。在那个时候，贝亚托丽丝还是在拼命地翻着那本魔法书，就像在书中寻找救命稻草一样疯狂。

现在昴眼前的这位少女实在是太柔弱了。以前的她总是一副充满自信的样子，自大地坐在梯子上，面对迷惑着的昴的到来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可就算是不情愿，但终究还是会帮忙——

难道她不是菜月昴所认识的那个禁书库的管理员贝亚托丽丝吗

「我不是就在你面前吗。——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别看着书，看着我啊！」

「——啊」

昴走到贝亚托丽丝的跟前。影子投射到了翻开了的书上，贝亚托丽丝抬起头来露出好像才注意到昴就在她面前一样的表情。

昴看到了倒映在贝蒂瞳孔里的自己充满着愤怒。他眼前的贝蒂此时表情，就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样。而让她露出这样表情的正是自己，也是那本束缚少女行动的魔法书。

既然之前那些充满智慧的表情，跟人怄气的表情，面带微笑的表情，稍带柔弱的表情，一切都是书上所记载的内容的话，那至今为止跟昴见面的那位少女又在哪里。

——真正叫贝亚托丽丝的少女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给我——」

「不要……」

昴伸出手，强硬地把贝亚托丽丝手中抱着的魔法书抢了过来。一瞬间，少女虽然想要反抗。

可她颤抖的手指却使不上力气，手中的书也轻易被昴抢走了。

没想到那书意外的轻。这个事实让昴更加生气。如此轻的一本书，里面记载的内容到底有怎样的魄力，让它决定了贝亚托丽丝的人生。

一直以来贝亚托丽丝的行动，言辞，感情，到底有多少是按照这书所记载的来行动的——

「——咦？」

昴握住夺过来的那本书，粗鲁地用手指翻动书页。飞快地浏览里面所记载的内容，他想借此来试探贝亚托丽丝的真实意志。

然而书里面的内容却让他瞠目结舌。

在他翻开的书页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再继续翻，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然而即使他不停的翻阅着，翻阅着，翻阅着，翻阅着，翻阅着，翻阅着。

书中的任何一页，都不存在任何文章，是没有任何文字的白纸。

「——已经翻够了吧？」

贝亚托丽丝就像自言自语一样对着惊呆到已经不能分辨是非的昴轻声嘟囔。被夺走书的少女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不让昴看到自己的表情。

只能听到她那从喉咙里面发出来嘶哑的、枯萎了感情的声音。

「那本书，从很多年以前开始就不再预示贝蒂的未来了……」

贝亚托丽丝用手捧住膝盖，整个身体蜷缩在椅子上。昴看到少女这副拒绝一般的姿态，只好抑制住内心的焦急，等待着贝蒂继续说下去。

在断断续续的对话和沉默中，贝亚托丽丝作为书库管理员的讲解开始了。

在这个书库里，贝蒂会怎样给昴解开这段历史呢。

「贝蒂被赋予的使命就是管理和维持这个知识的书库。直到与『那个人』再会为止，贝蒂都要一直守护好这个书库」

「知识的书库」

昴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这个被书架所包围的书库。昴已经来过这里多次，并且特意留意了一下摆放在书架上的书，收集了从像昴这样语言水平不是太好的人都可以看懂，到包括禁书在内的各种各样的书。

这个书库摆放的书的数量非常的庞大，庞大到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书都聚集在这个书库里一般。

「那是一个非常喜欢学习储存知识的人哦」

贝亚托丽丝的语气里充满了怀念，怜悯，以及向往之情。

听了贝亚托丽丝的话后，昴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

「……在我知道罗兹瓦尔和魔女有关系之后，隐隐约约的有些感觉到了」

罗兹瓦尔之前说过，因为魔女的委托，罗兹瓦尔家才得以代代都管理着这个「圣域」。从他之前的行为也可以多少感觉得出来，他对魔女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

在这个罗兹瓦尔的宅邸里，住着一个非常古老的精灵。罗兹瓦尔并没有和这个精灵签订任何契约。当然，这也是罗兹瓦尔亲口说的。

那么，那个精灵到底是和谁签订了契约，从而住在这个屋子里，并且一直守护着书库的呢。

「贝亚托丽丝。你是——和艾奇多娜签订契约的精灵吧」

「——」

贝亚托丽丝的一声叹息，对于这个问题的回复已经足够了。这足以让昴明白贝亚托丽丝心中的想法。

贝亚托丽丝是与魔女签订了契约的精灵。担当着自称为求知欲的化身，想要了解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的魔女的知识的守护者

也许是作为守护者的报酬，还是作为守护者必备的工具，魔女把「睿智之书」赠给了贝亚托丽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算是魔女所赠与的「睿智之书」，现在应该也没有作用了——

「……你刚才说过，那本书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什么内容都没有了，是吧？」

「真的，我没有骗你」

「我并没有怀疑你。啊，不对，我确实有点疑问。因为，你看……明明这本书里已经什么内容都没有了」

——但是贝亚托丽丝却好几次通过自己的意识，帮助了昴。

「——」

昴的这个无法说出来的疑问，是他在这个轮回里最大的希望。

这是之前在初次知道这些魔书的所有者是艾奇多娜的那个轮回里知道的事。当昴知道贝亚托丽丝所有的行动都是与书里记载的一样的时候，深受打击。

因为，对于昴来说，虽然和贝亚托丽丝只认识了仅仅两个月——但是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昴经常和她一起说话，一起商量对策，有时还会一起傻笑。

一切是否是虚假，不愿相信而长久烦闷着的疑问，都随着亲眼所见的空白的魔法书而得到了答案。

在王都时腹部裂开的那一次的治疗也好，还是安慰在宅邸醒来后因为悲剧受到挫折的昴的那一次也好，以及和昴一起探明诅咒的原因也好，贝亚托丽丝不止一次拯救了昴。

所有的全部，都和书上所记载的毫无关系，那之后每天快乐的日子也是——

「你不是在没有书的指示的情况下，帮助了我……」

「我不是说了，是最后一次了吗」

像是抓住了希望一样，昴的说话的语气渐渐平和，但贝亚托丽丝打断了昴的话。

贝亚托丽丝的语气，没有一点颤抖，在话语被打断的昴面前，她慢慢的放下了遮住面部的双手——露出来了那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的脸庞。

昴看到这个毫无表情，就像是被什么制造出来的脸庞后，吓了一跳。昴突然感觉自己被一股奇妙的感觉所包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现在的贝亚托丽丝后，有一种与当时看到琉兹的复制体——皮可时一样的感觉。

贝亚托丽丝一直面无表情的，看着被眼前恐怖的景象吓得嘴唇都歪了的昴。

「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而等待『那个人』的到来，就是贝蒂的使命」

「……！ 『那个人』是谁？」

突然飞进鼓膜里的单词，使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那个人』，在之前的轮回里，昴好几次都听到过的单词——那是从罗兹瓦尔之处被告知的对贝亚托丽丝而言一个非常有深意的单词。

想问，但一直以来都没有机会问，没想到这次能从贝亚托丽丝本人口中听到，昴还是一时没有缓过神来。

贝亚托丽丝看出昴感到很困惑，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曾经被叮嘱过，在『那个人』到来之前，我要守护这禁书库。那就是这个禁书库和贝蒂的使命。而贝蒂的使命就是在把禁书库的知识交给『那个人』之前替他保管」

昴可以听出贝亚托丽丝说『那个人』的时候所透露出的复杂的感情。那仿佛是一种让人觉得既可怜又可恨，一种已经亟不可待，筋疲力尽的声音。

这时的昴，对轻易让他说自己就是「那个人」的罗兹瓦尔感到怒不可遏。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之前贝亚托丽丝会有那种不稳定的态度了。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跟我完成禁书库的约定。贝蒂一直在等待书上记载的那一天，一直在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等等，贝亚托丽丝，冷静一点。我跟你都太过焦急了。冷静一点……」

「可是，『那个人』并没有来。书里面也没有写『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只能一直等，每天等，然后，所以……」

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明明这样确信着，可是却没有办法继续交谈下去。

该说什么好呢，为了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要是说错了是没法制止她的。

可明知道如此，昴却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所以，只好偷偷叹气。

「就算你不是『那个人』也没关系。——贝蒂就勉为其难让你来吧，让你来结束我，结束我的契约，结束我的生命」

那就是贝亚托丽丝想要的，结束这个最后的最后的方法。

「——」

昴的视线已经无法从那充满着忧虑的眼睛上离开。

贝亚托丽丝的那个委托钻进昴的耳朵里，可昴却听不进去——不对，不是听不进去，只是他的大脑在拒绝接受那个委托，并防止进入自己体内。

昴能够理解，话语也传达到了。眼前这位少女的眼神，声音，情感在呐喊。

——想要结束这漫长的契约，想结束眼前的这一切的愿望。

「就，就算是这样……一般人会说想死的吗」

「这跟想死严格意义上是不一样的。贝蒂只是想结束这个契约，想从这个一直束缚着自身的契约中解放出来」

「既然解放你的方法是杀死你的话那跟寻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昴朝着这位什么都不懂的少女大声咆哮，怒吼。并把手中的魔法书朝地板上狠狠扔去。那本古书受到冲击后轻易地散落开来。一页页白纸在书库空中飞舞。

昴用手甩开漂浮在他和贝亚托丽丝之间的白纸书页，大叫着。

「竟然说什么想死这种话。想死这种话在其他什么人面前说我不管，可我不能够允许……不允许你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生命一去不复返。这是绝对的。只有这点绝对不会改变。

只有菜月昴不一样。所以，昴的死是有价值的。既然能让自己死得有意义，自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可贝亚托丽丝不一样。其他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所以，绝不允许。

「你还真会自说自话啊——你到底了解贝蒂的什么」

面对昴的愤怒，贝亚托丽丝的回答只是冷冰冰的像刀刃一样锋利。

少女提起裙脚，从椅子上下来。然后，用手指了指书库。

「贝蒂长年呆在这里……遵从这个契约已经过去四百年了」

「四，百年……」

又是这个时间，昴因为想咂嘴而皱起脸。

四百年，集中了这个世界大部分的历史。魔女的时代，崩坏的结束以及繁荣的开端，王国的庇护，半魔的蔑视——因为充斥着各种因缘而成为禁忌的时代。

贝亚托丽丝经历了那个时代的所有并活到了现在。

「为了完成契约的使命，投身于处于同一立场的梅札斯家族，最初的几十年按照魔法书的记载行事并没有觉得痛苦 」

昴从她的言语里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气。

「可是，在那期间这个世界也在运转。贝蒂所认识的最初的罗兹瓦尔死去之后，下一代罗兹瓦尔又继承那个位置。贝蒂已经持续见证了多少代的更替了啊」

少女的语气很平淡。但是这也更能如实反映出贝亚托丽丝所度过的那漫长的时间和她身上那时间经过时所留下的痕迹。

「等待着总有一天会出现的『那个人』的日子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安。因为，贝蒂手中有着睿智之书。怀着期待地等待着，假如书里的内容变了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出现」

「可是……」

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魔书的残骸。昴明白，画在白纸上的那些东西，对于贝亚托丽丝来说太过于残酷。没有任何内容的白纸记述着贝亚托丽丝的绝望。

对于她来说是唯一希望的「睿智之书」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

「每天都要确认无数次，无数次书里面的内容有没有变化……真的好辛苦」

「——」

「我好几次都梦到了书最后一页的内容变了哦。我做梦都希望那个素未蒙面，完全不认识的『那个人』会突然打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然后为我献上完成使命的祝福」

「……贝亚托丽丝」

「每当有人把手放在门把手准备进来的时候，贝蒂就会感觉被自己的期待背叛了」

因为打开门，踏进禁书库的不是「那个人」

那些背叛贝亚托丽丝的期待的人，昴也一定在这其中。经历过无数次失望的贝亚托丽丝。她内心的伤痕，有一部分是昴亲自刻上去的。

——这是一个不管多少次平复因欠缺考虑，冒失，迟钝而造成的伤害都无法治愈的伤痕。

「过了这么长时间，我总算是注意到了。……不对，我应该是从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

「什么」

昴的声音在颤抖，因为知道了少女的伤痛，以及自己的做法，加深了少女的伤痛的那份愧疚之情而颤抖。

然后，对着愧疚无比的昴，贝亚托丽丝突然露出了微笑。

那是与她说「希望结束一切」时一样的那个虚幻又脆弱的微笑。

「——书没有继续预示未来，是因为那本书的所有者的未来，已经到此为止了」

「不对……」

看到贝亚托丽丝那已经彻底放弃的样子，昴那如歇斯底里般的否定，没能说出口。

现在的贝亚托丽丝，不需要没有根据的，仅凭感情说出来的一些空话。也更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在她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早已，有了答案。

「你为什么……要这样……」

可是，昴的感情不允许，不允许贝亚托丽丝就这样放弃，否定着贝亚托丽丝寻死的愿望。

「你为什么要这样不跟任何人商量就自己做决定了啊！！无论是谁，在陷入烦恼的时候，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思前想后的话，很容易就会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的啊！脑袋里就会萌生，『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方法了』之类的想法，然后就会不停的痛苦和懊恼……最后踏上那条最坏的路啊！」

因为昴经历了多次的苦难以及面对苦难时的无助感，所以非常明白这个时候最应该怎么做。

毫无道理可言的命运，更加使人孤独。然后还不断的要求被命运捉弄的人独自面对那不讲理的命运。

最后被打得遍体鳞伤，无法动弹。

但是，根本没必要遵守这样的规则。

昴把别人用来鼓励他自己的话，说给了贝亚托丽丝，希望也能为她带来力量——

「如果你希望我帮助你的话，那就告诉我，对我说清楚，你希望我怎么帮你！你悲伤的时候，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只要你说出来……我肯定也可以帮到你的！」

昴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是希望贝亚托丽丝可以明白。——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你之前救了我那么多次……所以这次，换我来帮你……」

「……我想你帮帮我」

「对……。就是这样，说出来」

「救救我」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把手给我，我一定可以帮到你的」

「好难过，好痛苦……把贝蒂从黑暗里救出去吧……」

「啊啊，交给我吧，我一定——」

贝蒂那娇小柔弱的手伸向了昴。昴也伸出了手，拉住了贝蒂的手。

此时昴开始有些兴奋了。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眼前的这个少女，好好保护她。

昴已经完全忘记到这里来的理由了。

但是，这样也好。昴也因此了解到了一个少女的孤独。现在驱动着昴行动的，正是昴内心的那份强烈的使命感。

接住了贝亚托丽丝伸过来的手指，就意味着昴身上的负担又加重了。但昴不在乎。对于他来说，贝亚托丽丝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能放任不管的存在。现在只是确认了这一点而已。

昴的灵魂在不停地呐喊。所以，昴决定跟随自己的灵魂。

救救她吧。你可以救她的。因为她对于你来说就是「——」啊

「所以……」

昴拉住了贝亚托丽丝伸过来的手指。

就像害怕那个手指突然会离开一样，昴小心翼翼的握紧了贝亚托丽丝伸过来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少女那青色的瞳孔里溢了出来——

「——贝蒂希望你能结束贝蒂的一切」

——如此简单的要求并没有得到回应，昴被甩开了手。

「——啊」

被甩开的手和没有抓住任何东西的手指，以及那颗被拒绝的心都在诉说着贝亚托丽丝内心的麻木。

昴没能够发出疑问。贝亚托丽丝的眼神没有让他说出口

「——」

充满绝望的瞳孔，仿佛在告诉昴——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这400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的哦」

「贝亚托丽……」

「应该会来的『那个人』为什么一直不来，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啊」

昴无法将视线从贝亚托丽丝的双眸上移开。

此时的昴，仅仅是呼喊贝亚托丽丝的名字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感到踌躇。

「我已经不记得我有过多少次把这些书全都扔出去的想法了。又或者祈祷了多少次，希望能够让自己忘掉全部。不管我祈祷了几百次，几千次，还是几万次，甚至是几亿次，都不够……」

贝亚托丽丝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度过了漫长的孤独。

她抱着双膝，坐在梯子上，继续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会给她带来希望还是绝望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那份孤独究竟是抹灭了多少次少女的心呢。

「帮帮我……？ 救救我……？」

「——啊」

「你知道贝蒂有多希望可以有人来救自己吗？还是说你觉得贝蒂从来都没想过有人可以来救自己，只是一味的等待，然后放弃吗？」

原本说话断断续续的贝亚托丽丝，慢慢的变得激动。而她的瞳孔里好像有一团强光寄宿在里面。

那团光，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不是悲伤，也更不是气馁——仅仅只是闪烁着光芒的，泪珠。

「如果伸出手的话，你能把贝蒂从这个看不到未来的黑暗里拉出去吗？还是说你能告诉我怎么走出这个死胡同吗？」

「——」

「如果你可以救我的话……那为什么……那为什么还……」

低着头的贝亚托丽丝叹了一口气，然后沉默了。

昴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错过了这次，那就再也没有继续谈话的机会了。

可是，昴胆怯和犹豫了。他害怕伤害到贝亚托丽丝，所以什么也没能说。

贝亚托丽丝抬起了头。对着眼前的昴，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四百年，『那个人』让贝蒂等了四百年啊！？」

「——」

「一个人哦！贝蒂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真的好寂寞！好可怕！贝蒂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没有完成使命，没有遵守约定，所以被丢弃了……贝蒂想着是不是要一个人永远在这里了啊！」

硕大的泪珠从贝亚托丽丝的瞳孔里流了出来。

那经过脸颊，从下颚上掉下来的硕大的泪珠，每掉一滴在地板上，都会使昴的内心受到深深的打击和撕裂之痛。

「你能帮我吗！？能把我救出去吗！？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要把贝蒂一个人放在这里！？比起现在说这些温柔的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抱紧贝蒂！？为什么要让贝蒂孤零零的一个人呢！？」

她的话，像刀一样刺着昴的心，像火焰一样灼烧着昴的心，像钢板一样拍打着昴的心。一切的一切，都变成痛苦的形态，责问着昴。

然而，昴所感受到的痛苦，对于400年里，一直饱受煎熬与折磨的贝亚托丽丝来说，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菜月昴的话，能否触动经历了400年漫长孤独的贝亚托丽丝呢。

「帮帮我之类的话，以及谁可以救我之类的话也是……！ 这些愿望，早已在这400年的孤独等待中枯萎了……」

「——」

「在这四百年里，也并不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到贝蒂这里。曾经有个人想把贝蒂从这里带出去，他是个高位的精灵，想要贝蒂的力量……」

「不，不要把我和那样的人相提并论！我，我只是想把你……」

「我知道你不是想要贝蒂的力量。你只是单纯的想救在你面前的人。……像你这么天真的人，真的太少见了」

「啊，唔……」

「但是，你还是不能把贝蒂从这里带出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这样说着的贝蒂又露出那虚幻的微笑，继续说道

「束缚贝蒂的契约，靠那半吊子的觉悟是绝对不可能打破的。对于人类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

「要，怎么样才能打破……」

「把贝蒂放在你心里的第一位」

贝亚托丽丝的话，虽然很平静，但又非常的锐利。

昴的鼓膜就像是被细小的针穿透过了一样。

「把贝蒂放在你心里的第一位。第一个考虑贝蒂。第一个选择贝蒂。然后重写贝蒂的契约，把之前的契约涂抹掉，毁掉之前的契约，把贝蒂从这里带出去。拉住贝蒂，抱紧贝蒂」

「——」

「这种事情，你是绝对做不到的」

贝亚托丽丝的切实的，竭尽全力的，揪心的愿望。

这是一个让昴无法轻易给出任何回应，沉重的愿望。

「在你的心里，早就有了对于你来说第一的人了。所以，你救不了贝蒂」

有艾米莉娅在，有蕾姆在，昴的心里已经有两个人的存在了，贝亚托丽丝所说的，就是这样的意思。

只要一提到这两个人的时候，昴就会格外的上心，格外的热情。这已经是刻在灵魂里的答案。

贝亚托丽丝说的是事实。贝亚托丽丝肯定不能成为昴心中的第一。

「所以请帮助贝蒂打破契约……给这400年来什么都没做好的，以及没有遵守作为一个精灵的本分的贝蒂，一个解脱」

「契约……那东西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你要是不愿意了，随时都可以离开啊。这种事，你完全可以遵从你自己的意识啊……」

「——那对于贝蒂来说可是一生的意义啊」

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贝亚托丽丝，所以他用了一个最卑鄙的方法，那就是转移问题的核心。

刹那间，贝亚托丽丝的瞳孔里充满了失望，用干瘪的声音对昴说

「贝蒂是为了履行这个契约而存在的精灵，这也是贝蒂生来第一次被赋予的使命。难道你要贝蒂就这么随意的丢弃自己的使命，然后就这样活下去吗？」

「这不叫随意吧！你可是坚持了400年了啊！你在这400年的孤独里，就只为了遵守一个约定，谁有资格责备这样的你啊！你已经足够……」

「没有谁会责备贝蒂？你错了……贝蒂自己会责备贝蒂！贝蒂是绝对不会允许的！精灵贝亚托丽丝，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苟且偷生的生存方式的！」

昴迈出发抖的脚，走到了贝亚托丽丝眼前，抓住了她的肩膀，诉说着开导的话。但是，面对昴的诉说，贝亚托丽丝以愤怒相对，并且一下子与昴拉开了身体的距离。

拉开距离的贝亚托丽丝，咳了几下。缺乏力气的身体和传达不到的心声，对于她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

看着昴的贝亚托丽丝的瞳孔里，溢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她咬着嘴唇，小手紧紧地抓着裙摆。

她不就是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孩吗？

为什么，要让这么娇小柔弱的一个女孩，孤独这么久呢。

「我知道……你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但是，你能变成『那个人』吗？你可以把贝蒂当成你心中的第一吗？」

昴无言以对。

面对这样的贝亚托丽丝，无论是简单的点下头，还是冲动的否定都做不到。

昴深知自己无法治愈贝亚托丽丝的孤独。她所经历的400年的孤独，太过漫长。如果能跟她经历同样孤独的话，那一定可以——。

「贝蒂知道你是无论如何也帮不了贝蒂的」

「贝亚托丽丝……」

「所以，请你杀了贝蒂。自杀也是违反契约的，所以精灵是绝对不能做的。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由自己来决定」

「为什么，要我……」

贝亚托丽丝伸出双手，祈求着昴。

昴无法直视贝亚托丽丝犹犹豫豫伸过来的双手，用自己的双手掩住脸。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来结束你400年的孤独啊……」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昴是流着眼泪说那句话的，当然那也是昴不敢面对以前的一切，用哭来当作借口。他一边逃避眼前的现实，一边用双手遮住耳朵不去听他不愿接受的事实。

贝亚托丽丝并没有责备这样懦弱的昴，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昴稍微平静一下之后，贝亚托丽丝点了点头，说道

「——啊啊，贝蒂知道了。贝蒂想让你来结束这一切，肯定是因为」

直觉告诉昴，现在不能听贝亚托丽丝的回答，——如果听到了的话，就一切都完了。

可是，已经晚了，当昴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正当贝亚托丽丝张开嘴唇，要说出回答的时候。就在那瞬间——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了」

传来一个本应听不到的，让昴感到惊恐的声音，昴在惊恐中回过了头。

「——就让我来当你要等的『那个人』吧？」

手中拿着黑色的单手弯刀，刀刃朝着下面，黑衣的杀戮者正站在书库的入口。

5
昴第一次从背后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是在他第一次经历「死」的时候。

虽然在昴被召唤到这个世界里之后，经历了多次的绝境和死亡。但即使是对于这样的昴来说，那个黑衣女人依然是象征着「死」的存在。

黑衣女人披着黑色的斗篷，穿着一身把自己身体的起伏体现得淋漓尽致的衣服。她有着与昴一样稀有的黑色秀发，头上有着用秀发扎成的三股辫，还有超越一般女人的姿色以及美丽的面孔。

——「猎肠者」，艾尔莎·葛兰西尔特正站在那里。

「——啊啦，你也在这里啊。那天之后，身体的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好好疼爱你腹部的肠子啊？」

看到惊讶得一动不动的昴，艾尔莎轻轻的睁大了眼睛，亲切的看向了昴。

艾尔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和昴对话。那些在常人看来无法理解的言语，她可以理所当然的讲出来，简直就是一个疯狂的人。

「——到底是谁给你的许可让你进入这个书库的？」

贝亚托丽丝的提问，穿过了颤栗着的昴，直奔艾尔莎。

贝亚托丽丝对突如其来的无理的入侵者表现出了敌意。少女依然保持着与昴对峙时的姿态，盯着入侵者，只是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的痕迹。

面对少女的疑问，艾尔莎用手慢慢的抚摸着自己长长秀发，然后说道

「门又没有上锁，我只是普通的打开门走进来了而已啊，你们下次再要说什么重要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锁门啊」

「尽说些鬼话……这里可是贝蒂的禁书库，没有许可的话是绝对进不来的」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这个问题就太简单了」

听了贝亚托丽丝的提问后，艾尔莎点了点头，她终于明白了贝亚托丽丝的意思。然后她用手指了一下现在也还开着的门，说道

「你的那个隔绝空间的魔法……就是用的这扇门做的媒介吧？是那个将门和门连接在一起，制造一个隔绝空间，已经失传了的阴魔法吧？」

「……是这样。但是，这又怎么了？」

「这样的话，就很容易解开了啊。因为那个魔法只能针对关着的门有效……所以，把全部的门都打开了的话，那所有的选项就会慢慢消失，直到最后只剩一个答案了吧？」

「——！？」

艾尔莎非常简单的说出了破解贝亚托丽丝施展的「机遇门」的方法。听了艾尔莎的话后，贝亚托丽丝睁大了眼睛。从这个反应来看，应该是没说错了。

与此同时，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之前的轮回里，每当回到宅邸的时候，总能看到宅邸里所有房间的门都是开的，当时的昴对此非常的不解，现在总算明白了。

那是为了把宅邸的里里外外翻个遍——但这并不是为了把这座宅邸里的所有的人都找出来而进行的野蛮式的搜索，而是一开始就瞄准了贝亚托丽丝，想把她找出来所留下的痕迹。

「所以就如我刚才说的，很简单吧？虽然稍稍花了一些时间，但是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尤其是赶在了梅丽从村子回来之前，真的真的太好了。」

「——村子？你刚才说了村子？」

安心地抚摸着胸口的艾尔莎，说出了让昴无法忽略的单词。

村子，还有那个人名。——梅丽，昴记得这个名字。以前遇到艾尔莎的时候，她有向昴提到过这个名字。

从当时的状况来考虑的话，那个应该是当时，一起袭击宅邸的「魔兽使」——

「那个『魔兽使』，为什么要去村里……！？」

「因为目标逃到村子里了啊。作为被委托方，当然要努力完成任务啊，对吧？所以，我来帮她分担了。」

「分，分担……？」

「虽然数量上你们那边占优势，可质量绝对是我们这边更佳。终于，可以切开精灵肚子看里面的构造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说完后，艾尔莎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昴完全了解了她的企图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判断从根本上就是错的这个事实。

昴很后悔让蕾姆，佩特拉，芙蕾多莉卡逃进村子里。

就算目标不在宅邸里面，艾尔莎他们也会继续把宅邸的人当成进攻的目标。不管昴的行动有多快，还是会像这样把血腥味带进禁书库里，一定会——。

「——你要保护她吗？」

「当然」

昴改变了站位，他站在了艾尔莎的面前，同时为了保护贝亚托丽丝，让她站在了自己身后。

艾尔莎的目标是贝亚托丽丝，昴不能让艾尔莎的刀碰到她。

而且村子的事情，也不能放着不管。既然知道了「魔兽使」要在村子里做什么，就必须快点赶过去，笨蛋，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解决眼前的敌人，但是蕾姆也在村子里啊，难道说要让「死亡」降临在村子里吗——

「……你这样犹豫不决，满是杂念的样子让我也很困扰啊。既然你不愿意动手的话，那就让贝蒂在那个人手里结束不就好了吗」

「吵死了，闭嘴。我应该说过了。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

「与其那样，不如我帮你们把肠子拔出来，在我的面前好好度过最后的时间如何？」

昴焦急的与垂头丧气的贝亚托丽丝说话，希望她能打起精神。而一旁的艾尔莎一直在说一些不符合场合的话，但是，现在的昴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对艾尔莎了。

昴慢慢的向贝亚托丽丝靠近，与此同时，艾尔莎也在逐步向他们逼近。

昴紧张得额头发热，心脏的鼓动也如同被连续敲打的钟一样，越来越快——

「你们关系可真好啊，真是让我嫉妒啊。——我来让你们一起去见天使吧」

刻意做出微笑的艾尔莎，突然放低了身体的中心，像离弦的箭一样向昴他们冲了过去。

艾尔莎的速度非常快，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到了离禁书库的他们非常近的地方，紧接着很快第二步，第三步——。

「——」

那不是用肉眼就能看清的速度。一瞬间，昴做了一个决定。昴要再次用那个只会在遇到艾尔莎时才会用的招数——。

「纱——『纱幕』」

——在咏唱咒语的同时，本来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突然有一片黑暗开始蔓延开来。

无尽的黑暗正席卷着整个书库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不管是书架也好，梯子也好，以及想要躲避的虐杀者也好，无一例外的都要被无尽的黑暗所覆盖。

硬要说例外的话，那就是——

「——！来，贝亚托丽丝！」

在那瞬间，作为例外没有被黑暗吞噬的昴，咬了咬牙，抓住了咏唱魔法的少女——贝亚托丽丝的手腕，强硬的抱起了她轻盈的身体向前方跑去。覆盖他们视线的是用魔法编织出来的黑暗。在他们的左前方，有一道特意给施法人留下来的缝隙，他们跳进了那道缝隙——从虐杀者身旁穿了过去。

从以前就知道，纱幕对艾尔莎很有效。昴他们丢下被囚禁在黑暗里的艾尔莎，一口气跑出了虐杀范围。

「……放开我啊」

「好了安静一点！如果你真的想要死的话，就别做出那种行动！」

昴非常干脆的拒绝了被他抱在胸前的贝亚托丽丝的要求。

在昴试图强行通过受损了的门咏唱魔法击退艾尔莎的时候，贝亚托丽丝发动了比昴更大规模的魔法。

就在刚刚还在说「想死了，不要管我了」之类的话的贝亚托丽丝，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可以生存下来的行为。她到底是为了「谁」而咏唱的呢——。

「——」

被奔跑中的昴抱着的贝亚托丽丝非常不争气的紧紧抓住昴胸前的衣服。昴用余光看着这样的贝亚托丽丝，一句话都没有说。

因为此时的昴认为，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贝亚托丽丝！纱幕可以撑多久！？」

「应该撑不了多长时间。本来就不是长时间有效的魔法……你打算怎么做？」

「打算怎么做？你是问我打算怎么做吗？当然是这样做啊！」

昴抱着贝亚托丽丝飞快的冲出了书库。他们来到了宅邸大楼一楼的走廊上。庆幸的是出口就在不远的地方。昴带着贝亚托丽丝离开了宅邸，准备去往阿拉姆村——。

「不用管刚才的那个黑色的女人吗？」

「哪有时间管她啊！那家伙从纱幕里冲出来应该还要点时间。所以我们要趁现在——」

此时的昴完全听不进贝亚托丽丝的话。他重新抱起贝亚托丽丝，全力的奔跑起来。

总之，现在必须得去阿拉姆村。

焦躁情绪催促着昴，昴喘着粗气，死命的奔跑着。

——朝着远处，从窗户那望去黑烟袅袅升起的地方。

6
穿过正门，来到了街道，昴依然喘着粗气奔跑着。

「哈，哈啊，哈啊——」

此时的昴没有感觉到贝亚托丽丝的重量。这不是因为少女的身体很娇小，也不是因为她是精灵。而是如前面说的一样，昴正拼命的奔跑着，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

昴丝毫注意不到自身的情况，因为他完全靠着那股冲劲，驱动着自己。

从宅邸到阿拉姆村，一般步行需要15分钟——跑的话，可以更快的到达。如果像昴一样全力奔跑的话，那应该一下就到了。

可即使是全速奔跑，昴还是觉得很慢。太慢了。与他那颗焦急的心相比，身体奔跑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明明已经迟了，从昴开始向村里跑的时候就已经迟了。可是——

「……就算现在去村里，也没什么用了啊」

「别这样说！那家伙……那家伙，也有可能在瞎说啊」

「这可不能当作是希望啊，而是懦弱、对现实的逃避啊」

在能感受到呼吸气息的距离下，贝亚托丽丝那不寻常语气——不对，是现实，贯穿了昴的大脑。

远处黑烟袅袅的景色，映在昴的眼睛里。让昴觉得讽刺的是，这个世界的这个光景，在昴轮回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早已看习惯了。

那个黑烟下面，正在发生无法挽回的惨剧。那就是证据。

「反正，不管做什么，贝蒂已经……」

听到这让人预感到终结的话后，昴感到愤怒和悲伤，脑袋里一片混乱。

昴已经不明白这个感情，究竟是因为贝亚托丽丝对生命的轻视而愤怒，还是因为自己明明有这么多的机会，却还是把事情搞砸了的悲伤。

此时的昴，非常明白自己已经弄不清楚究竟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了。所以，他非常希望有人能够告诉他，究竟应该怎么做。

就连跑到黑烟的底下，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现在都已经——。

「——啊咧？大哥哥，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

昴低着头，一边强忍着从眼睛深处涌上的东西，一边奔跑，等他注意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已经迟了。

昴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通往村里的必经之路上。

面前的小小的人影，也就是一个少女，她正背着手，慢慢的走在街道上。

那个少女浓浓的青色的头发上，扎着辫子，全身穿着以黑色为主色调的服装，看起来和佩特拉的年纪相同。非常精致的五官再加上黄绿色的瞳孔，给人一种非常神秘的感觉。

虽然昴对少女的印象是——早晚都是要成长为魔性的少女，但昴总觉得又有哪里不对。

当然，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幼小的少女出现在了这里让昴觉得很奇怪。但是真正让昴感觉不对劲的，是与少女完全不同的——

「艾尔莎也真是的，居然让你们逃跑了。反正肯定又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然后玩过头了吧？」

「你……你是……」

「——？啊，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之前一直都是染了头发后的样子」

昴在疑惑中停下了脚步，疲劳和消耗感向昴袭来。但是，昴深呼吸了一下，强忍着疲惫，把意识集中到了眼前的少女上。

少女的手弄着自己的辫子，以像是要把黑色的斗篷翻过来的气势，回过头，说道：

「那天和你一起玩真是太开心了。今天也一起玩吧？」

「魔，魔兽使……！」

「梅丽·波特尔特。以后不要用那完全没有半点风韵的名字叫我哦。」

少女「魔兽使」——梅丽这样介绍着自己，说着，像是闹别扭了一样伸出了舌尖。她的这个动作，让昴觉得她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但这反而让昴更加的觉得恐怖。

在这个做出可爱动作的少女的背后，诉说着惨剧的黑烟，正在袅袅升起。然后这个黑烟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女。




「你……是和艾尔莎一样的怪物！你把村子……还有蕾姆她们怎么样了！？」

「那个，虽然我不知道蕾姆是谁，但是我对工作非常的上心，我已经非常漂亮的完成了交代给我的任务。宅邸里面有一个大女仆和一个小女仆——小的那个女仆是佩特拉酱，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是可惜？可惜，可惜……你，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因为之前和她是朋友。所以她死的一点都不痛苦，一口下去的功夫就结束了。」

梅丽双手合十，微笑着点了点头，她觉得，这已经对佩特拉很慈悲了。

「——啊」

梅丽的话，让昴知道了与自己有着约会约定的那个少女已经死了，昴像力量突然从膝盖里被抽了出来一样。等注意到的时候，昴已经瘫坐在地上，呆呆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有件事情昴一直都很清楚。

在昴的视线绕过艾尔莎，看向窗外的时候，他就已经理解到自己做错了。

被贝亚托丽丝指出自己在逃避现实之后，昴反而更加一如既往的想要到村子里去，这是因为哪怕是一秒，他也想晚点接受这个现实。

这就是让自己做出一副还有希望的样子，凄惨的出于防卫本能的，挣扎

「……你可真是没有志气啊。如果最终还是要放弃的话，最开始就不该这么挣扎了。」

「——」

「对贝蒂说了那么多大话，可结局却是这样啊。你现在这一副凄惨又难看的表情，如果有镜子的话，真想让你自己看看。

骂声非常的近，从弯着膝盖，已经气馁了的昴的侧面传向了昴。等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应该还抱在自己手里的少女，正站在地上，用失望的表情看着自己。

夸下了那么大的海口，结果却是这样，谁也救不了。这简直就跟别人说的一样，是——

「——我改变想法了。贝蒂不想把生命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了」

「咦……」

传来了脚步声，矗立在身旁的影子走到了昴的前面。贝亚托丽丝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正蹲在地上的昴的前面，与站在前面的梅丽对视。

看到这样的贝亚托丽丝，梅丽惊讶的说了一声「啊啦？」。

「要跟我打架吗？可我听说你是不会战斗的啊」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种事，但这也太小看人了。贝蒂是禁书库的管理者……绝对不会原谅打乱书库宁静的人。」

「……嚯哦」

贝亚托丽丝用强硬的声音，再次强调了差点被自己放弃掉的使命。然而梅丽的回应非常的冷淡。可是，总觉得梅丽那刻意眯起来，盯着贝亚托丽丝的那个眼神，看起来非常的不愉快。

「我非常不喜欢已经定好了的计划被打乱。没想到我带来的手下，被那个大的女仆杀掉了那么多，我可不想再损失更多的手下了」

「这只有请你节哀顺变了啊。顺便，为了给你减少数部下的时间，我再来干掉几个也……」

「——所以，就像之前的分工一样，接下来，我也会交给我的伙伴来做了」

梅丽小小的歪着头，瞳孔里露出残酷的眼神，对着贝亚托丽丝说道。听了她的话后的贝亚托丽丝，微微的扬了扬眉毛，于此同时，刮起了一阵风。

风的声音——不对，这不是风。这是招来杀戮的「死」。

「贝亚托丽——」

昴很想立刻把察觉到的告诉贝亚托丽丝。

可是已经迟了。那个黑影像滑行一样，以一条直线穿过了街道，从跪在地上的昴的头上飞了过去，冲向站在他背后的贝亚托丽丝。

「我可是刻意去见你的啊——你这样逃跑，会不会太冷淡了点啊」

黑色的刃闪烁着光芒的同时，也向贝亚托丽丝传达了杀意，与此同时——那个黑刃不可避开的，像被身体吸进去了一样刺向贝亚托丽丝的身体。从现状看起来应该会是这样的。

「——！」

当杀戮者从后而来的袭击，那毫不留情的黑刃刺向贝亚托丽丝的时候，想起了一声刺耳的声音。这个声音很像是钢铁切断肉和骨头的声音，但又不太像。

「——如果你认为阴属性魔法没有攻击手段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啊」

贝亚托丽丝对着攻击被弹开，站姿被破坏的艾尔莎说道。仿佛是证明贝亚托丽丝的话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一样，艾尔莎的面前不停地闪着光。艾尔莎像耍杂技一样，向后跳跃，躲避着眼前闪烁着的光。

「真的吓到我了。居然还有这一手，真是太棒了啊」

「——好好的尝尝能让时间静止的魔箭的滋味吧」

贝亚托丽丝对着双眸闪闪发光的艾尔莎，聚集着魔力，傲慢的说道。

闪着紫光的水晶之箭在少女头上漂浮回旋着。用双手的手指都数不完的箭矢，瞄准着艾尔莎，随时都有可能朝着艾尔莎飞去。

「虽然在禁书库的外面，只能这样了，但也足够对付你了！」

贝亚托丽丝大声说完之后的下一个瞬间，紫色的箭便一齐射了出去。不需要弓的魔法之箭，穿过风，朝着像蜘蛛一样匍匐在地上的杀戮者飞了过去。

「刚看到这个的时候虽然吓了一跳，但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看了一次之后就——」

艾尔莎挥舞着黑刃，抵挡着飞来的水晶之箭，水晶破碎的声音响彻周围。被打碎，四散开来的那脆弱而又短暂的闪烁着光芒的水晶，并没有伤到艾尔莎——

「我应该说过了吧，要你不要太小看我了，对付你，这些水晶之箭就足够了」

「——确实是我太失态了」

艾尔莎舔了一下嘴唇，兴奋的红着脸颊回应道。

艾尔莎的那只握着武器的右手手腕被打碎，掉落在了地面上。她的肩膀和脚，几乎整个右半身都受到了波及。艾尔莎的身体就如同玻璃加工一样，裂成了很多份。

阴魔法，时间静止之箭——发挥它的真实威力，决定了胜败。

「——」

贝亚托丽丝没有问艾尔莎临死前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此时从贝亚托丽丝那看不出任何不必要的慈悲之心。她向艾尔莎伸出手掌，然后突然握紧了手掌。

之后，漂浮在空中的无数的箭矢一齐瞄准了艾尔莎，随后贯穿了艾尔莎的身体。

连续的冲击力，使街道尘烟滚滚。滚滚的尘烟退去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极为残忍，有着异样之美的死的艺术品。

全身被水晶插满，身体的一半像是无机物一样被打碎，这是艾尔莎的「死」。

「啊——啊。艾尔莎真是的，真是，真是太傻了」

虽然已经排除了威胁，但昴还是无法简单的接受眼前的状况，脑袋里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代替这样的昴做出反应的是在一旁观看战斗的梅丽。

梅丽对伙伴的死，没有半点悼念的样子，只是对着战斗的结果，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就如上面所说的一样，梅丽对艾尔莎除了失望之外，没有任何想法。

这不对，这真的好奇怪。现在这里充满了「死」的气息，她却可以这么轻蔑生命——。

「接下来，就该你变成你的伙伴的样子了。就算对方是小孩子，贝蒂也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啊啦，真讨厌。从外表上看，我和你应该是差不多的，都是小孩子啊。我们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真是会鬼扯啊。像你这样的人，我是不可能跟你做朋友的」

面对梅丽的挑衅般的话语，贝蒂毫无感情波动的回答道。此时在贝亚托丽丝头顶上方盘旋着的，刚才刺向艾尔莎的紫色的水晶之箭，正瞄准着梅丽。

看到自己伙伴的下场后，梅丽应该知道自己正处于绝境。但是为什么她还能如此的淡定呢。

难道对「死」的无惧，以及对「死」的司空见惯，是梅丽和艾尔莎随意玩弄他人生命的理由吗。

「——」

好像已经断定梅丽已经放弃抵抗了一样，贝亚托丽丝眯起了眼睛。紫色的水晶之间的箭头在微微摇晃，可以看出所有的箭矢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一齐射出的准备。

如果贝亚托丽丝将箭放出去了的话，梅丽就会死，像艾尔莎一样。她们是敌人，贝亚托丽丝这么做也非常正确，然而——

「——对方……还是小孩子」

「——不管是小孩子还是什么，敌人就是敌人。让她们活下来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当然，但是……让她活下来，兴许还能问她到底是受谁的指使什么的……」

「你是说今天的事情吗？因为会被骂的所以不能告诉你们。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昴的内心使昴说出了刚才的理想论。但是，不光是贝亚托丽丝，就连梅丽都骂他傻。

这是当然的。因为昴自身也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很有可能昴只是不愿意看到小孩子死去。又或者——

「你居然，想要杀小孩子……」

「——。你怎么，还要说这种话——」

此时贝亚托丽丝已经厌烦了昴那嘶哑的声音和不成熟的思维。她歪着嘴唇，回过了头。然后对着昴伸出了小小的手掌

「——咦」

昴因为肩膀上受到了小小的冲击，倒在了地上。这预想外的发展，让昴无法只是跪在地上不做任何反应。昴很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睁开了双眼，抬起头看着贝亚托丽丝。

昴在想，如果贝亚托丽丝刚才的反应是对自己的行为的愤怒的话，也太老套了，而且表情也有点奇怪。

顷刻间的安心感让昴露出了笑容，贝亚托丽丝叹了一口气，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就在此刻，黑刃的前端从贝亚托丽丝的胸前穿了出来。

「——啊啦，这手感好奇怪啊。精灵的肚子果然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啊」

从背后插入的黑刃从胸前穿出，像要慢慢扩大伤口一样向下滑动。贝亚托丽丝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昴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下」

贝亚托丽丝的嘴唇在颤动，好像正在说些什么。

那个表情，那个瞳孔，在那一瞬间，仿佛诉说着正在贝亚托丽丝的大脑里萦回的想法一样。

「终于……」

「等等……」

不知道贝亚托丽丝想对昴说什么，也不知道贝亚托丽丝想要听昴说什么。

而且，这对于昴和贝亚托丽丝来说，已经永远无法弄清楚了。

脆弱的贝亚托丽丝，倒在了昴的面前。艾尔莎的黑刃顺势而出。血没有从贝亚托丽丝的伤口里涌出来。而是光如同散开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溢了出来，她的存在，从脚尖开始变成光的粒子，与这个世界相融合了。

「等，等等……」

昴不知道该向谁祈祷。只是不停的在心里祈祷着，把手伸向那散开的光芒。

不要走，不要把这孩子带走。拜托了，不要把这孩子带走。等等，不要走。

昴拼命的用手去抓四散的光芒。可是，光芒穿过昴的手掌，闪烁之后的瞬间就消失了。每过一秒，都使贝亚托丽丝的存在渐渐稀薄。

传达不到。救不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来救救她啊，为什么她要——。

「——艾尔莎！！」

「不用叫这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啊」

弯刀的刀背，重重的打在了叫喊着的昴的脸上。

昴的大脑受到了猛烈冲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之后，滚了几圈。昴眼前的景象在旋转，大脑里一片空白，灵魂的速度已经追不上世界旋转的速度了。

「看你这么久还没过来陪我，可担心死我了。你刚才差点被杀了哦」

「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居然还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态度。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说出陪你这个词啊。」

此时的昴，正躺在地上，映在他眼里的只有天空的景色。就在这时，突然有两个人影进入到了昴的视线里。看到人影后，昴颤栗了。站在梅丽的旁边说着话的人正是那个艾尔莎·葛兰西尔特。

那个被紫色的水晶之箭刺穿全身，身体的大半都被粉碎了的女人，正站在昴的眼前。她的身体上没有丝毫的伤痕，但是因为刚才的战斗，使得她的衣服被破坏了一大半，现在几乎是半裸的姿态。

确实与她战斗过，贝亚托丽丝也确实给了她致命的一击。但是为什么——

「你该不会是……不死之身吧……」

「嗯，我并不是不死之身哦，只是与人类比起来，稍微有点能够亵渎生命的手段而已。这都是托了某个坏人的『祝福』啊。但是身体被破坏到这种程度的情况对我来说也是屈指可数」

话里透露出了些许狂妄，艾尔莎脸上浮现出了妖艳又凶狠的笑容。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旁边的梅丽，问道

「精灵，和两个女仆……梅丽，村子那边都解决了吗？」

「解决是解决了，但是影狮子酱却败给了那个大女仆和那只黑色的地龙了」

宅邸里的三个人是她们的主要目标——村民们只是被昴欠缺考虑的决定给卷进来的牺牲者。又或者说，他们是被昴杀掉的。蕾姆，佩特拉，芙蕾多利卡——还有贝亚托丽丝。

——难道这一次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真是让人不爽的眼神啊」

「啊，啊啊啊啊——！？」

在昴意识到「死」已经迫在眉睫的时候，左眼突然感到了剧烈的灼烧感。

被在高温灼烧掉之前，最后一刻映在昴的视界里的是模糊的黑色光芒——那是被艾尔莎拿在手里的弯刀，挖掉眼球后的感觉。丧失了身体的一部分的违和感，使大脑恸哭，昴因为激烈的疼痛感和大量的流血，在地上打滚。

昴的右眼看到了自己左眼的视神经被切碎，拉成了丝状。右眼看到了左眼的死亡。昴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夸张恐怖的塌陷、空白，没有任何意义的空洞。昴永远的失去了左眼。

「真是的，艾尔莎真是残忍啊。好可怜啊」

「如果不能挣扎着活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话。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艾尔莎冷淡的回答了梅丽的提问。这是在昴和艾尔莎之间那短暂而又稀少的接触点中，一个作为杀戮者的女人，第一次展现在昴眼前的，轻蔑的感情。

「可怜的应该是那个精灵啊。居然为了他死掉了」

虽然很讽刺，但是最赞成艾尔莎说的这番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菜月昴自己。

贝亚托丽丝是个笨蛋。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明明自己说了很想死，想让我杀了她。——那么她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

昴非常想知道答案，他用手扶着正在流血的左眼，转动着仅剩的一颗右眼，朝着贝亚托丽丝的方向看了过去。倒下，光芒四散，然后渐渐消失的贝亚托丽丝。那个娇小的身体，现在只剩下腰以上的部分了。

——将要消失殆尽的右手，朝着昴，摊开了手掌。

「这不是真的吧，贝亚——」

艾尔莎和梅丽也从昴的眼神当中察觉到了异变。可是，她们已经来不及了，禁书库的管理者，大精灵贝亚托丽丝，拼上性命的最后的魔法——

昴怀中放着的青色辉石，也在闪耀着光芒。

——传送发动了。

7
睁开双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死了没有。

「——」

左眼的空洞，在告诉着自己还存活着这一事实。还真是方便的记号呢，艾尔莎有时候还真是蛮贴心的。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残疾人的完美记号呢。

用破掉的上衣的袖口把头卷了起来，昴就这样处理了自己左眼的伤口。

还真是简单暴力呢，虽然血是止住了，但是也并没有考虑后续卫不卫生这件事。这就足够了，只要现在没有死亡回归，之后怎么样都好。

——昴已经，下决心用「死」来偿还在这个世界犯下的罪。

失去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这个世界早已崩坏了，继续苟活着也不过是增添痛苦罢了。迄今为止都一样——不对，昴是比曾经失去了更多，也犯下了更多的罪。

要是能用自己的性命取回一切的话，那昴是没有一丝犹豫的。

这个世界，是终结的世界。

蕾姆的死，佩特拉的死，以及芙蕾多莉卡和贝亚托丽丝的死都可以重新来过。

对于造成蕾姆死去的懊悔，和佩特拉的约定，对芙蕾多莉卡的誓言，以及对贝亚托丽丝的回答，都只能在下一次的世界里完成了。

要是能够在那个时候找到答案的话，那么所有的债都能还清了。

「不可能这样的……。也不会让它变成这样的……。我可是记得『我』的」

自己所说的，自觉，以及重复的，自戒。无法逃脱的罪人——菜月昴。

忍受着多次的无力，感叹着多次的无能，轻蔑着多次的无谋，践踏着这多次毫无思虑的世界，这凶恶之徒。

「——」

在这充满着恶臭的空间之中，昴缓缓的用手支着墙壁站起身来。左眼已经消失了，他则是艰辛的用着另一只眼睛来掌控视野的远近。并不想以这不便的身子行动多久，但是这也比当场就被砍下首级，毫无痛苦的死去要好很多。

仅仅是带回与犯下的罪相称的情报也好，第一次对「死」抱有念想。

「这里是……」

环顾四周，昴仅仅只在视野之中看见了白色的床和墙。在这异样的白色空间之中，漂浮着恶臭，但是对这却有印象，在确认之前也是有稍微的想象过。

——这里是「圣域」。隐藏在那迷路之森的深处。琉兹·梅艾尔的实验设施。

「哈」

叹了口气。漏出了这既不干也不湿的无力吐气。

又被传送到这里了。是那个绿色森林更深处的，那个设施。如同是在被测试一样。实验，实验，实验设施，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这难道就是石头的力量吗。还是说，这是贝亚托丽丝最后的灯火呢。

不明白，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这种事情，只能暂时放在一边了。

后悔，无限的后悔。但是可不能被这后悔锁住手足，止步不前。

「这次是……」

无论是丧失感还是绝望感，都要抑制在内心深处，昴慢慢的向前踏出。

要看看在这个没有昴在的「圣域」发生了什么，把信息带回。至少，如果没有做到的话——

「——」

这算的上是誓言呢，还是说是愿望呢，不得而知。昴向设施外面走去，走出了房间，走在路上，一边吐着白色的呼气，一边倚靠着墙壁，步履不停。

花了些时间，终于到达了与外面相互衔接的入口，昴看到了。

——那边是，被一片白色所浸染的银色世界，被大雪包裹住的「圣域」。




第四章　「死的味道」
1
——从这刺透肌肤的冷空气，差不多就能确认了。

即便如此，实际上看到这副光景的昴，也被震惊了。

「圣域」的极寒，比昴想象中还要冷上好几倍。

「开什么玩笑……这才是第二天……」

因为寒冷昴抱着自己的肩膀。吐着白色的呼气，咬紧了牙根。用力咬着那合不上的下颌，无视着疼痛的左眼，拼命的睁开那快要被冻上的右眼。

风则是如同要切碎身子一般的冷彻，吹打身上的雪防止堆积。那是强烈的夺取体温，一秒钟就要夺去活动力的白色噩梦。

——「圣域」在下着雪。昴也知道这样的光景。

「但是，为什么这么早……怎么回事」

之前，昴也看见过这般光景。在上上回，被贾菲尔追杀的时候，昴是通过辉石的力量传送到了实验设施。然后在离开设施的时候，世界瞬间被白色所浸染了。——但是那时，已经是雪停之时。

所以，昴并没有过于重视下雪这件事——

「雪居然下的如此凶猛吗…………」

其实应该想到的，在那最多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圣域」就完全被雪覆盖。只有短时间的大雪，才能做到那样。

现在这能将肉体冻住般的极寒，跟那时候也一样。

「总而……言之……这里是，村落的方向在……」

将堆积在身上的雪挥去，昴为了把握事件的缘由，准备向村落出发。

——生疼的左眼，让昴回想起了之前的惨剧。之后一定要确保思考的时间。现在，应该考虑面前的事情，不那样的话，昴只能止步不前了。这是肯定的。

「要是跟想得一样的话，请回应我吧……」

挥去脑海中掠过的影子，昴拿出了口袋中坚硬的辉石，紧紧的握住，默念着。要是昴还有资格的话，它肯定会回应的。

在这「圣域」，回应强欲的使徒的愿望——

「——啊」

声音被风给遮住了，但是，在那里，慢慢的出现了身影。

光着脚在积雪上踏出脚印，往这边走来的是琉兹——复制体。

这要是负责实验设施附近的个体的话，或许就是皮可。

「要是有个区分这些家伙的记号的话就好了……」

那个时候估计是因为传送的原因，并没有太在意。但是越到这种紧要关头越是在意这些细节，无疑是种逃避现实的软弱表现罢了——这样是不行的。

「就把你当作是皮可吧……有个事情想要拜托你。请把我带到村落里面去。要是在这里困住的话很浪费时间的」

「——」

被拜托做指引以后，复制体——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仅仅只是背对着昴。然后无视着雪的道路，轻快的跑了出去，昴则是慌慌张张的在后面追着。

指挥权还在。本来是不经意间获得的权利，就这样按照擅自给予权利的魔女的意愿来进行，总有种复杂的心情。当然，还是感谢多一些——

「你到底看到了多远啊，艾奇多娜……」

之前让佩特拉的手帕变成对付魔女的装置，现在又被给予了指挥皮可的权利。

昴并不知道其中的真正目的，但她是作为协作者这点是不用质疑的

不明白的事情有一大堆，要是可以的话，真的想要把这些搞不明白的状况全部搞明白。「圣域」的秘密，以及贝亚托丽丝的悲叹，那些全部的答案，如果是艾奇多娜的话——

「可恶，现在关于那家伙的事情，还是先放一边。这样子……」

大雪将「圣域」给包裹住了，在如同要把身体冻僵一般的极寒世界里，无论是什么都被浸染上了白色。

这副光景，昴曾经见到过，也曾经因此失去了性命。

这要是和当时一样，要是一切都是一样的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艾米莉亚」

——让大雪如此下着，她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

2
虽然到达了村落，但是昴也花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

这让视野变得模糊不堪的白色世界，对于刚刚失去左眼的昴来说是十分残酷的。被雪夺去了体温，再加上思考力变得低下了，步行速度简直比乌龟还慢。

「即便如此……」

从埋至脚脖子的雪中拔出了自己的鞋子，昴颤抖着自己的嘴巴说道。

正对面，在风雪之中的前方，可以隐约看到简单的石头建筑。那是「圣域」的村民们所居住的村落，总算是回到了这里。

「房子外、看不到灯火……里面也什么都没有吗……？」

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结晶灯和蜡烛等一些照明物，再怎么说在这么寒冷的地方，要是不点火取暖的话简直就是自杀行为。生活的痕迹，一定应该存在的。

一瞬间，那份寂静使得昴不禁揪心，心头所想，果然是在那被雪包裹住的「圣域」中出现的，让人恐惧的白色怪物。

大兔，袭来之时将「圣域」蹂躏殆尽的样子——

「——哟，回来了啊。虽然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脸回来。」

突然飞进鼓膜之中的声音，昴则是反射性的回过了头。在他视线的前方，则是踏着雪地行走的人影，无视着大雪，悠然行走的贾菲尔，在距离昴几米的地方停住了。貌似不高兴似的皱着眉头。

「啊？真的假的啊，你那脸。左眼哪去了？」

「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特地还出来迎接我，这么体贴真的不像是你啊」

「哈，我可是不会同情你的哦，话说你，已经注意到辉石的力量了呢」

看见站在昴身旁的皮可，估计已经察觉到了昴拥有着指挥权。缠绕在贾菲尔身上的斗气突然变的剧烈起来，如同突刺般的敌意增添了左眼的疼痛。

但是，和加剧的疼痛相反，对于如此这般的贾菲尔，昴并没有一丝畏惧之情。是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变成这样？——并不是如此，是他那敌意的本质的问题。

「……姑且不说体贴不体贴，反正就是不像你的作风呢，我所认识的你，可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这么跟我悠长的聊天的。」

「说话还真是诡异呢，我可不想听你这些蠢话，看看这场大雪，我也不是来跟你说这些闲话的」

「意思是有其他的话要说？」

「——」

沉默住的贾菲尔，在那他翠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了复杂的感情。

是愤怒，强烈的愤怒。但同时，也有畏惧。话说回来，这次贾菲尔和昴的关系，跟前几次的互相残杀的关系不同，是一种特别的形式存在。

以「死」为前提的昴的行动，让贾菲尔很是疑惑。

而且，这份疑惑也让此时对话的两个人陷入了犹豫。

「没有突然攻击，也就是说还是很冷静的……也就是说其他的人还没啥事？」

「那个，其他的人我不知道是咋样的，我家的婆婆可是和村里面的大家在大圣堂的。这是那个很吵的小哥的提案吧」

「奥托吗？那个提案，是他说的？」

「在这个状况，他既不是敌人也不是伙伴，也没有发难的理由，那个小哥只是被卷进来的吧」

弄响獠牙的贾菲尔则是点了点头。在这大雪之中——不对，在「圣域」所处的状况下，不禁在内心之中感谢奥托那机智的判断。多亏如此才确保了村民的安全，也能够使得昴跟贾菲尔如此平静的说话。后面的问题则是，需要确认情况。

「——这个大雪，是艾米莉亚弄的吗？」

——这个问题，明显是明知故问。

知道问题的答案，即便如此还是明知故问，但并不是因为抱有『一丝希望』这么积极向上的理由，大概，是因为恐惧。

害怕这份结论——说这个光景是艾米莉亚的所作所为的，只有自己。

对于昴看起来很无力的提问，贾菲尔则是「哈」的一声。

「谁知道呢。——公主大人昨晚起可是一直呆在墓场了呢」

「——。啊？一直呆在墓场……？」

「还没有自觉吗？原因可是你啊。你突然的消失了，公主大人可是很担心呢。精神都不太正常了，然后就去了墓场……就是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的！因为，我可是有好好的把信给……」

「信？」

贾菲尔这十分微妙的应答，不禁让昴吞了口气。明明离开的时候应该有留封书信的，要是艾米莉亚有看过那封信的话，应该不会到精神不正常的地步。她也没有故意装作没看过，藏起书信的理由——

「……看来，有个既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家伙在行动呢」

「欸？」

「这件事待会再说，快跟我来，就如同『伊佐鲁特的选择决定了正史』一样呢，虽然很让人火大，但是只能靠你了——要去墓场了哦」

贾菲尔咬着自己的下颚，昴跟着他跑过去。估计是速度的不同，贾菲尔并没有被雪阻止前进的步伐，然而昴则是追逐着他的背影，用着小跑才勉强跟得上。

「墓场？……也就是说你让我去见艾米莉亚？」

「真是个啰嗦的家伙呢，我可不是只让你去见她。是为了让你见到公主大人，叫她把雪给停了，所以才叫你去的，这才是你的任务啊」

「……哦哦，怎么样都好，要是跟艾米莉亚说话的时候你不打扰就行」

对于如此粗暴的要求，昴并没有反驳，而是老实的接受了。

但双方也并没有失去对彼此的敌意，不过，要是在这个瞬间，彼此的愿望都是一致的话——跟和魔女针锋相对之时一样，只是一时的同伴。

「——贾菲尔，你到底从琉兹那边了解到了多少？」

昴一边凝视着雪，一边对着在前方的背影问道。对于他的疑问，贾菲尔则是头也不回的「啊？」的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你是不是通过辉石的力量来强行让婆婆开口的」

「说的话还真难听啊，基本都是她自愿说的啦……虽然本人也有说过感觉到了强制性，但是到底有多大影响就不知道了」

「哈，谁知道呢。我可是没从婆婆那边听到些什么的。不过，只是听说了有一只眼睛带你回来了，让我来迎接你罢了。」

「一只眼睛吗……原来如此，估计是皮可跟她说的。」

对于贾菲尔这混杂着些不耐烦的回答，昴点了点头。看了下自己斜后方，皮可则是一言不发的跟着自己。估计它的这副样子让贾菲尔看起来很焦躁。

「皮可是什么玩意啊。给那种东西起什么名字啊。只不过是个没有意识的人偶罢了。一点用情的意义都没」

「……她们长得可是跟琉兹一样啊。你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正因为长得一样。只要婆婆在就好，不需要再有更多了。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个赝品罢了。」

对于如此粗暴的结论，其实有着字面上和声音上的巨大差别。听起来如此冷漠的发言，让昴觉得这是贾菲尔说给他自己听的。

「——到了。入口也堆积了许多的雪了呢」

贾菲尔停下了脚部，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被风雪遮掩住的巨大建筑物的影子——墓场，让昴不禁稍微的屏住了呼吸。

「艾米莉亚在里面。虽然你知道，但是却没有飞奔进去呢」

「我是因为……『圣域』的村民是进不去的。这不是明摆着吗，因为我是村民啊」

「虽然从琉兹那边听说过圣域的居民无法解开结界，但又不是不能进入的？话虽然是那么说的，但是要是你的话……咕！？」

「真是废话满篇呢，不要磨蹭了混蛋，快点」

要是贾菲尔的话，是能够无视规则冲到里面去的。

昴刚想这么说，贾菲尔就紧紧的攥住了他的胸口。昴被拎了起来，露出了爪子的贾菲尔靠近着昴的脸，对他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牙齿。

「我要在这里守着。那可是你的任务，守护公主的任务。『贾鲁冈丘亚的复活是没有征兆的』你是想自己的右眼也被挖掉吗？」

昴瞬间感受到了他的狰狞，贾菲尔放下了抓住昴的手。被放下的昴则是一边咳嗽着一边瞪着他，不过，贾菲尔则是在咬着自己的牙齿。

「快去啊」

也没必要在这里跟他说话了。

背对着他，昴踏着没有一丝足迹的雪地，朝着被白雪掩埋住的入口走去。

贾菲尔则是和皮可两人目送着昴离去的背影。

一个无感情，另一个则在内心深处翻滚着不知缘由的愤怒。

3
墓室里冷彻的空气，如同跟外面的极寒毫无关系，仿佛要让时间凝结。

昏暗之中，发出脚步声的昴正在通道之中行走着。如此对自己问道，现在的自己正常吗。还是说自己的精神早已经发生了异常。

这已经是个，无法挽回，尽是悲剧的世界了。

失去了蕾姆，佩特拉，芙蕾多莉卡，也亲眼看见了贝亚托丽丝的死亡。回到「圣域」之时，居然是这般模样，努力保持平静的自己看起来也是相当的可笑。

自己对于这可笑的自己还有所自觉，难道不是不正常的吗。不可能是正常的。

即便如此，也无法停止思考。不能放弃。必须面对，以及对未来抱有希望。即便是献上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不那样的话，昴——

「——昴？」

从昏暗之中传来的声音，把昴从长时间思考的牢笼里解放出来了。正前方，在通道的尽头，有个淡淡发出青色光芒的石室，在那边，有个人影。

淡淡闪耀着的银发，如同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的绀紫色瞳孔，看到了她的这副面容，不禁露出了低语。

「——艾米莉亚」

「是的，是我啊，昴……是我啊，我是艾米莉亚」

喊出了简短的四个字的名字，得到回应的昴如同是被雷击打过了一般。

膝盖颤抖着，无法站立。虽然会可能被认为是小题大做。但是，真的是忍不住了。

疲劳，丧失，绝望，以及安心——无数的感觉，让昴的四肢如同是灌上了铅。虽然都被昴给勉强无视了，但是听到了银铃般的声音之后，也终于迎来了极限。

如同是切断了紧张的弦一般，正在往前倒着。不过，有只手突然伸过来支撑着。

十分柔软，又温暖的感触。面前这温柔的感觉，不禁让昴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现在，昴被艾米莉亚温柔的抱着。

「啊，对不起……没力气了……」

「——」

「艾米莉亚？」

如同是回应着昴的道歉一般，艾米莉亚紧紧的抱住了他。那并不是很强的力道，而是，类似刚刚好保持的感觉。

因为昴立马就感受到了。

「——我很孤独呢」

「……欸？」

离得十分的近，以能够感受到双方呼吸的距离，看到了这副美貌，不禁让昴有点呆住了。艾米莉亚则是十分惆怅般的闭上了双眼。

「我很孤独呢。昴——因为，你居然丢下我不管」

「那……那个……不对。并不是想丢下你不管的」

离开了「圣域」是事实，被如此指责的昴也百口莫辩。本来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但是要是信件有好好的交给她的话，对，信。

「信……对，我可是写了信的。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在了信上。所以，本来想好好的都告诉你的，我……」

「哈哈」

本来是想要匆匆的找些借口来说的，不禁无语了。

在说话的时候，在如此凝重的状况之下，艾米莉亚发出了可怜的笑声。她在笑着。

就跟平时一样，白天无所事事的在屋子里过着的昴，被艾米莉亚揭穿了玩笑一般———如同是完全忘记了「试炼」的使命感一般。

「即便是不那么拼命的找借口，我也不会生气的。看昴的脸都青了，真是简单易懂呢」

「艾，米莉亚……？」

「没关系，不用说借口也没关系。因为，昴都回来了呢。我也一直坚信着。昴绝对会回来的。在努力着，努力履行我该履行的职责，那样的话才能帮得上忙……一直，一直这么做的话就对了吧？」

说着些惹人怜爱的话，艾米莉亚往昴的胸口靠近着。

露出了如同能够魅惑他人一般的，爱的微笑，说着那能够让人融化一般的，甘甜话语。看见这妖艳的吐息和那温润的瞳孔，不禁让昴如同着了魔一般。

沐浴着这让人感到饥渴的热情，昴本能的发出了叫声。

不对，有什么不对。有种和以前不一样的违和感。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有某种违和感。艾米莉亚，居然如此的，充满爱意。

明明这份爱意，是艾米莉亚呼应昴的爱意。

「话，话说回来……我听说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呆在这里？」

这份违和感不禁让昴哑然，但是昴还是以最坏的演技来转移话题。不然，就要沉溺于这甜蜜的声音了。即便是稻草也好，必须要在溺死之前紧紧抓住。

「在这里的话，也就是说是『试炼』呢？但是，你现在……」

一边组织着话语，昴一边直指违和感的源头。

这里是墓场，也是「试炼」的地方，艾米莉亚来这里，也就是说是「试炼」的开始。

「试炼」让她见到了过去，直到结束为止，意识都不能逃脱。

然而，在这里还是醒着的状态的话，说明她的「试炼」——

「……艾米莉亚？」

在询问的时候，意想不到的触碰让昴不禁僵住了脸，那是，艾米莉亚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头发，在温柔的抚摸着。

艾米莉亚在温柔的抚摸着昴的头。她的脸变得通红，露出了微笑。

「昴也会偶尔摸着我的头发呢？所以，我也要回击下」

「——」

「真的呢，真的是太害怕了。昴真是太照顾我了呢。还在想会不会让你变得讨厌这样。所以，我很害怕，才来到这里。但是果然还是做不到。所以，昴能够来这里，我真的是真的是太开心了。」

艾米莉亚并没有回答自己所问的东西，可是，却是十分真诚的看着昴。在她的双眼之中，只有昴，除了昴以外的一切东西，都看不到。

所以——

「能一直跟我在一起吗？要是有你在的话，其他的东西我都一概不要——」




——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居然如此害怕着这么盲目的诉说爱意的艾米莉亚，想都没有想过。



「一开始呢，我真的是特别的害怕。也特别的难熬。因为，我完全都做不到。还在想会不会吓到昴。」



「可是，我立马想到了。并不能这样下去。即便是害怕的发抖，也不能抱有有人来帮忙的想法……真是像个笨蛋一样呢。但终于明白了，昴总是一直在帮我」



「无数次无数次，回想起了昴曾经说过的话。从第一次遇见到现在，一直是昴在相信着我。是昴给予我莫大的勇气，鼓励我，支持着我……也是昴说『喜欢我』……我都回想起来了……」



「我总是从昴那边得到了许多的东西，我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然而，昴却突然不见了，这让我十分的不安，变得快要崩溃……」



「所以，看见了现在也还是依旧能够来接我的昴，不由的觉得揪心……变得十分的悸动，无法忍受，还在想这是不是梦。但是并不是……对不起呢，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个……嗯……本来想好好说的」



「迄今为止，对不起呢，昴。我一直都做了些很过分的事情呢。像这样，一直想着某个人，真的是太累了。……虽然，是我自己擅自主张。我想要去了解昴，但是却完全不了解。」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一直想着昴。一直一直想着。现在，就像是曾经昴对我说过一样，我也对昴……不对，对不起。我这样子，真的是太卑鄙了呢。但是，我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说出口才行」



「好好的……嗯，好好的说出口」



「那个，昴，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一直在想着你，只想着你。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要是，昴也能那么想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什么的……」



「欸嘿嘿，嗯，嗯……喜欢你……昴……最喜欢你了」

4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啊？」

在墓场的入口，迎接着昴的是贾菲尔的怒吼。

大雪的威猛并没有就此衰减。刮着的风也变得越来越大，「圣域」也因为降落的积雪丧失了它本该有的面目。对于这副光景，身为圣域住民的贾菲尔会如此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即便是这样，对着昴发火也是改变不了这一事实的。

——留下了造成这个大雪的元凶的少女，昴只身一人走了出来。

「一个人，就你一个人。……独自一人？公主呢……那半魔怎么样了！雪还在下！为什么！」

「艾米莉亚是出不来了。现在，在里面睡着。」

「睡着？居然在做这么悠闲的事情……」

「太疲劳了啊，从昨晚开始，已经无数次无数次重复着『试炼』。身体和心灵……特别是心灵的消耗特别的大。现在，还是让她好好休息下吧」

强制着自己，相信着这是打破事态最好方法的艾米莉亚，无数次挑战着「试炼」。即便如此也无法突破，可以体会到她那无数次受挫的心情。

要类比的话，想必，是和昴体会着『死』的无力感一样的吧。

——石室的深处，艾米莉亚正披着昴的上衣安心地睡着。

令昴记忆犹新的是，艾米莉亚盲目的诉说着爱，紧紧贴着抱住，温热身体的感触。这让昴体会到了，身体之中的血液不禁沸腾起来的爱情，以及充满着想死的悔恨。

艾米莉亚红着脸，声音因为热情而颤抖着，昴也无数次的回想起了她如此这般诉说着爱的记忆。

差点让昴陷入了这甜蜜的堕落，与艾米莉亚一起沉沦。谁也无法了解，昴是多么的烦闷。

就算是被他人指责也无所谓，这里是，早已终结的世界。无法消失的，泡沫般的舞台。那么，对于自由选择谢幕的昴，谁又会去责备他呢？

「半魔被放下不管的话，这雪就永远不会停。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啊，你认为这能让我信服吗。喂，喂，喂，要怎么办啊现在，喂」

贾菲尔因为愤怒而弄的牙齿咔咔作响，爬到了墓场上面，与伫立于门口的昴正面相对，翠绿色的瞳孔正在放出危险的信号。

「那么，你打算说些什么借口来让我听呢，啊？」

「——艾米莉亚，说她，喜欢我」

「——」

对于十分愤怒的贾菲尔，昴的这个回答也未免过于超出范围了。这也太过于超出贾菲尔的意想之外了，他不禁瞠目结舌。

可是，他立马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怒火油然而生，露出了他锋利的牙齿。

「不仅是半魔，就连你都喜欢忤逆我的啊！真是好样的，在这个关键时刻说什么傻话啊！啊！？」

膨胀爆发的怒气衍生出了热气，使得贾菲尔周边的雪都被融化了。咔咔作响的牙齿变得锋利起来，野兽化的前兆，身体比原来要大上一圈。

兽化的前兆——看着他的变化的昴的表情并未有一丝动摇。

仅仅是，用右眼继续看着贾菲尔。

「艾米莉亚，她说喜欢我，说只要有我在的话怎么样都好。」

「你这家伙……」

「露出了那可爱的脸，发出甜美的声音，让人陶醉一般的，贴在我身边……那样说着。」

「那又怎么样！那个半魔喜欢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吧！事到如今又如何！反正都是要被我咬碎——」

「——艾米莉亚，是不可能说她喜欢我的啊！！」

「——！？」

咆哮的贾菲尔的脸突然僵住了，昴大声的叫着。

对于如此爆发的感情，因为愤怒丧失了自我的贾菲尔也不禁哑然。盯着那哑然的贾菲尔，露出了难受的表情的昴在嘶喊着。

将在墓场时候说过的话，相互碰触的余温，以及相互确认的爱情，完全抛掷脑后。

很可惜，相当的可惜。听到的话语，碰触的温热，倾诉的爱情，全都只令人感到遗憾。但是，终究只不过是如同虚假的宝石一般的演技罢了，对于昴来说，一无所用。

——要是能够装傻的话，心里也不会这么痛了。

「怎么可能会那么说啊。艾米莉亚居然说喜欢我什么的……如此对我撒娇，把自己全部交给我，说只要有我的话什么都不需要了……那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你在说啥啊，喂」

「我所说的都是真的……绝对不会变成那样。帕克，要是帕克还在的话，怎么会轮得到对我说出那样的话，绝对不会说……」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有多渴望着，自己能够成为艾米莉亚心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现在的自己，可并不会自恋到，艾米莉亚会将自己当成是最重要的。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家人，能够寄托信任最大的人，无疑是那个小猫精灵。

但是，现在帕克不在了，对她而言，昴只不过是作为代替的精神支柱罢了。

她那爱的告白，温热的手指，颤抖的呼吸。虽然并不想把这些当作是假的。

——但是，并不是真心的。若不是真心的话，那干脆还不如不要。

「是谁，将她……将她逼到那种地步，变得不得不依靠我这种人。是谁逼迫着她的心，把她变成了这样的状况。」

「是你，是你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半魔因为挑战试炼失败而泄愤，所以这里才会变得如此风雪交加的！难不成，还是我和婆婆他们造成的吗！？」

如同是对昴的话语展开攻击一般，贾菲尔将雪踢飞，紧紧抓住昴的胸口，昴只是被无力的按到了墙壁上面，发出了苦闷的声音。

「我管你是什么原因！让那半魔出来！不那样的话！」

「把艾米莉亚带出来，让她把雪给停了……？做不到的啊，因为……」

「因为什么啊！？」

「———让雪降下来的并不是艾米莉亚，而是其他的人啊」

听到昴如此坚定的回答，贾菲尔抓着胸口的力道不禁松了下来。

昴直勾勾的看着哑然住的贾菲尔，继续说着。

「现在的状况完全一团糟。艾米莉亚……她进入墓场的时间，与降雪的时间都很奇怪，有什么理由认为是艾米莉亚造成的？」

「什么……那意思是，就要由我和婆婆他们来受气吗……」

「什么，你说艾米莉亚要拿你们泄愤？说不通的吧。是你对艾米莉亚产生反感，才说是她造成的吧。下雪的时间，和艾米莉亚进入墓场的时间，都对不上」

从最一开始，这个状况就是相反的。只能认为是某个人的杰作了。

将艾米莉亚诱导到墓场里去，将昴的信件给藏了起来，将贾菲尔愤怒的导火索引向艾米莉亚。某个人正在，控制着这「圣域」的状况。

要说是谁的话——心中有一丝线索。

「能够操纵雪……操纵气候的魔法，这里能够使用这种魔法的人有两个。可是，艾米莉亚做不到，要是帕克不在的话，她是无法做到的。」

「要是那个家伙的话，估计有可能」

「虽然……这是混入了我的期望的推测。但是我相信，艾米莉亚即便是自暴自弃也不会做这种事的。我是那么相信的。」

「就凭你的相信……」

对于昴不停的诉说，贾菲尔不禁瞠目结舌了，陷入了沉思。不过，他也立马得出了结论。放下了抓住昴胸口的手，将昴解放了。

被放下在地的昴，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喉咙，对贾菲尔点了点头。

「——罗兹瓦尔呢？」

「那家伙在婆婆的家里呢。拉姆说过她会去迎接的……这个时候应该也在」

搜索能达成同等条件的人的话，就只有一个名字了。能接受这一说法的贾菲尔，估计心中也萌生了对他的怀疑了吧。

「拉姆……」

「闭嘴，即便是我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心软的。」

要是罗兹瓦尔是幕后黑手的话，那么作为其忠臣的拉姆也是相当可疑的。将那担忧隐藏起来，贾菲尔低声念道。

贾菲尔有如此的觉悟，让昴很是羡慕。有可能将喜欢的女人当作是敌人，却并不因此改变自己的做法，昴也十分的希望自己有这样钢铁般的内心。

而且，先不说罗兹瓦尔，昴自知自己还不了解拉姆的立场。

考虑迄今为止与拉姆的关系，以及在「圣域」之中几次轮回她的行动，她的立场近乎于希望一般的推测———

「——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目的」

用着贾菲尔听不到的声音，昴下定决心，暗自说道。

5
「居然居然，在这么巧的时机，碰见了少见的组合了呢」

对于预想之外的访客，罗兹瓦尔面露微笑的说道。

重伤的身体用绷带绑着，在一个圆形房间的床上躺着。在这个脸上画着滑稽的妆容的男子——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罗兹瓦尔面前，站着的是贾菲尔和昴。

两个人的表情是相当的紧张，室内漂浮着一种空气凝结般的紧迫感。然而，罗兹瓦尔则是悠然的，如同是早已在等候着一般，摊开了双手。

「这真是场大雪啊。为了搬运我这个重伤者，的确需要两个男子来……但是，对于来帮助的人我还有点疑问呢，那个左眼，你也是个重伤人员不是吗？」

「不要挑衅了，罗兹瓦尔，我和这家伙早就都知道你是这种人……能不能原谅你就要视情况而定了。」

「看着你们俩一起站着的样子，真是有说服力呢」

那么说着的罗兹瓦尔，挑衅般的看着站在昴身旁的贾菲尔。贾菲尔则是如同堵在门口一般伫立着，因为不高兴而皱起了脸。

「刚刚说了，情况不一样了啊，谁是我的敌人，谁不是我的敌人，要是不好好确认的话，该把谁切成肉片我也不知道啊！」

「真是野蛮呢……果然，贾菲还是贾菲呢」

对于低声说到的贾菲尔，在房间角落站着的拉姆叹了口气。正如跟在墓场时候的推测一样，果然她还是一直在罗兹瓦尔的身边侍奉着。

拉姆估计知道罗兹瓦尔的想法——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想法全部一样，但是，肯定是知道一部分的，问题是，那个想法的真意。

到底罗兹瓦尔的目的是什么，拉姆为什么要协助他呢。

「现在不要给我插嘴，拉姆。我也不想对你爪牙相向的啊」

「要是敢对罗兹瓦尔大人做些无礼的事情的话，在那之前我会站出来的。这是要看贾菲你的行为而定的呢」

「给我冷静点吧，你们两个，贾菲尔不用说，拉姆，你也是一样的啊。现在就按照他说的那样不要出声——刚刚说的，就到时候再做好了。」

「那好吧，你要感谢罗兹瓦尔大人的慈悲为怀呢。」

大声的哼了一声，拉姆退下去待命了。看到她这个样子，贾菲尔则是「切」的一声。

「拉姆就算了，我可不会这么老实的听你的话。你还是给我好好说话。不然的话，我就不知道能不能管的住自己对你们随便一个出手了。」

「不要理所当然的把我也算入啊。还在怀疑我啊」

「你也还是最可疑的啊，你这充满魔女臭气的疯子。」

跟怀疑他们一样怀疑自己，这并不是同伴之间的意识，而是别的问题。当然，昴也并不是完全的信任贾菲尔的，双方随时可能利剑相向。

一只眼闭着，一边看着两个人如此相互争吵着，黄色瞳孔里倒映着一切的罗兹瓦尔说到。

「卧床不起的我先不说，但是也不要过于看轻昴君啊。贾菲尔，你们两个要是打起来的话，胜算可不一定只有你有啊」

「他只有一只眼睛，我会输？你也瞎了吗？听了我的战斗经历，他怕是要被吓破胆」

「是吗？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我也不觉得他一定会输呢」

看着眯着眼睛的罗兹瓦尔，昴自己也难以赞同这一说法。从被召唤到了异世界以来，昴独自作战的战果，大概只有像笨蛋一样的突然袭击来获得胜利。

当然，要是说以混混三人组这种对手跟贾菲尔比的话，是毫无意义的。

「——给我适可而止！我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来的！你们是在梦游吗！婆婆他们可是在外面瑟瑟发抖地等着呢！」

对于这些废话感到焦躁，贾菲尔用脚重重跺着地板。冲击伴着木屑散到了整个房间，对于这般怒吼着的贾菲尔，昴也被吓到了。

贾菲尔更加的急躁了起来。对于昴来说，艾米莉亚还被留在墓场里面，也并没有太多多余的时间了，显然，在场的各位都是一样。

所以，昴深呼吸了一下，睁开了自己的右眼，捕捉着自己视野里的罗兹瓦尔——

「在这个『圣域』降下大雪的始作俑者是你吗，罗兹瓦尔」

——直接切入了主要话题。

「——」

对于昴的提问，罗兹瓦尔陷入了沉默。但是，嘴上的笑容并未消失。

就在刚刚，妆容之下的假面，似乎洞悉到了他的一丝真容。这就是说，这个话题是他想听到的本命般的话题。

些许的沉默，在室内只能听得到风雪拍打在窗户上面的声音，就连呼吸都无法听清的寂静，如同永恒一般的流逝着——突然的结束了。

「昴君」

被他叫到，昴的视线落到了罗兹瓦尔身上，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是从我这里听说的吗？」

这是个意义不明的提问。

对于罗兹瓦尔的反应，昴事先也有预测过。借口，动摇，打马虎眼，或者是暴力——可是，与预想的全都不同。

对于如此意义不明的提问，当然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唔嗯……是吗。是这样啊……真遗憾」

从昴那充满着疑惑的眼神当中，罗兹瓦尔貌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似的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能够从他的表情和声音之中感觉出来。

昴对于他这个样子十分的困惑，他那苍白着的脸，如他所说是个重伤者——如字面上的意思，罗兹瓦尔就像堕为凡人一般。可是——

「——你没有否定对吗？喂」

对于罗兹瓦尔的这般变化，愤怒的贾菲尔毫不在意。对他来说，重要的并不是罗兹瓦尔的心情，而是，降下大雪袭击圣域的，那个犯人。

「在这里装作不知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们也不会信服的吧？你们应该是带着某种根据来的。那么，我也会报以敬意的」

「敬意！敬意吗！哈，那还真是感谢呢。『秘鲁基斯是没有退路的』！要我对你的愚蠢也报以敬意吗，啊！？」

对于承认自己嫌疑的罗兹瓦尔，贾菲尔放出了锐利的杀气踏出脚。狭小的房间之内，从入口到床铺上只有几步的距离。那可是只要一秒就能靠近了。凭借着这股气势，贾菲尔准备就这样捏住罗兹瓦尔的喉咙。

害怕贾菲尔因为愤怒而没轻重，昴不禁发出了声音想要阻止。

但是，比昴更早行动，一个影子立马蹿到了贾菲尔的面前。

「——不许对罗兹瓦尔大人无礼，早就说过了啊，贾菲」

在贾菲尔伸出手的正面，拉姆挺着自己纤细的胸，用身体挡住了道路，对于意料之中的妨碍者，贾菲尔的眼中，闪过了愤怒与踌躇，与某种决意。

那个决意，是排除拉姆这个对手的意思。昴立马变了脸色，事实上，以前的轮回，贾菲尔也曾经杀过拉姆。

「拉姆，你真的是一个优秀的侍者呢」

——然而，对于这一句话，昴的反应完全跟不上来。

警戒着贾菲尔的凶行，拉姆俯下身子，昴则是困惑地皱着眉头。刚刚的一句话，可谓是有点奇妙，对于如同是宣言一样准备保护主人的拉姆，罗兹瓦尔似乎是在表示信任。

可问题的关键并不是在于那个，不知何时，横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站起身，拉姆和贾菲尔俩人也没有继续针锋相对。

奇妙的是，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违和感，昴因为疑惑而变得焦躁了起来，拼命的思索着问题的答案。

然后，终于知道了这个违和感是什么。

「————」

那就是，突然的，从贾菲尔的后背，伸出了一只手。

从胸口插到了后背，可以看见五根手指的右手。

「唔……噗」

静止的时间如同突然又开始运转一般，贾菲尔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慢慢的，从他的上衣后背的部分，浸染了一片朱红，当场跪了下去。双膝着地的贾菲尔，后背的手腕消失了。突然的，从空洞的伤口之中喷出了血来。

「———欸？」

拉姆和罗兹瓦尔俯视着蹲在地上的贾菲尔。

然后，看着贾菲尔倒在血泊中的拉姆的胸口——

「罗兹……」

「和约定的一样，就将你的灵魂献上吧」

对着弱弱的呼唤着他的名字的拉姆，罗兹瓦尔用着温柔的声音如此说道。他从身后十分怜爱的抱着身材纤细的拉姆，用左手温柔的抚摸着她那桃色的头发，被触摸的拉姆则是红着脸，露出了陶醉般的微笑。

——从她那微笑着脸的嘴角，慢慢的溢出了鲜血。

当然，是因为胸口，从背后被贯穿了。

「——」

这副光景，就在不久有见到过。和贝亚托丽丝一样的下场。

手腕抽出，拉姆无法再支撑的住自己的身体，往前面倒去。然而接住的，则是自己也血流不止的贾菲尔。两个满身是血的人相互抱着。

「噶啊……罗兹……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

一瞬间，被憎恶支配的心，仿佛让他自己受的伤也变得微乎其微了。

呼唤着自己怀里的少女，沐浴于血色之中发出咆哮的贾菲尔，手上泛着青白色的光，被鲜艳磷光所缠绕着的那份力量，昴一下子就看出来是治愈魔法。

魔法，更何况是治愈魔法，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贾菲尔是能用治愈魔法的，但是他当即熟练的用出来了。

也不管自身已经受了致命伤，而是首先拼命的给拉姆施法。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昴太意外了，超乎想象的程度，使得昴只能呆呆的看着。

「噶，啊啊，啊啊啊啊……」

使用着治愈魔法，咆哮的贾菲尔的肉体正在膨胀着，渐渐的肥大化。

露出的肌肤也被金毛给覆盖住了，一边咬着锐利的牙齿一边开始变得尖锐起来，负伤的状态，就连自身的肉体也察觉到了这般濒死的状态，本能的加速了兽化来回避死亡。

只要能够变成大虎的话，没准还能留住自己一条性命，可是，那就意味着要中断治愈魔法，拉姆就会死。拒绝发生这一情况的理性，以及求生的本能正在摩擦出激烈的火花。

兽化之前，要是能够完成治疗的话，两个人就还能存活——

「——要是让你兽化的话可就麻烦了呢」

罗兹瓦尔的右脚往前踏了一步，突然一闪。

那速度过于迅猛，贾菲尔的头部右方被缠绕着风的攻击直击——如同是鸡蛋破碎般的声音，头部看起来像假地一样立马破碎，鲜血浸满了金毛。

「——」

头部被打成了两半，用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瞪着罗兹瓦尔，贾菲尔横倒在地。令人讽刺的是，拉姆如同是重叠在他身上一般，两个人往床边倒去。

死掉的贾菲尔，他怀中抱着的拉姆正在露出淡淡的微笑一动不动。

还保持着她死掉之时的容颜，治愈魔法显然一点用处都没。并不应该使用的，因为，从罗兹瓦尔抽手的那一刻，心脏破碎的拉姆就当场失去了性命。

「果然就算是我，也想不到贾菲尔居然能够如此熟练运用魔法啊，然而说是魔法，大部分还是依靠外法的手段呢」

用手帕擦拭着被血弄脏的手，将两个人都杀掉的罗兹瓦尔回过了头。

那个瞬间，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呆站在那儿。

眯着眼看着如此这般的昴，罗兹瓦尔则是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说道。

「那么——还是按照誓约，让我们来谈谈吧，菜月昴君。」

6
对于这理解不能的场景，昴只能呆呆的站立着。

倒在血泊之中的拉姆，以及头被打爆死掉的贾菲尔，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边，就在他们的身旁，罗兹瓦尔悠然的看着这边。

自己亲眼看到了如此的体术，昴说不出话来。罗兹瓦尔用黄色的瞳孔注视着昴那副愕然的样子。

「魔法师可未必不能肉搏的啊。那可是先入为主的偏见啊，这样就跟看漏了魔女的陷阱一样呢，希望这对你以后能有所参考呢」

的确让人惊愕，昴的确被罗兹瓦尔的格斗术惊讶到了，但是，比起二人的死带来的震惊，那可说是微乎其微的。

然而，对于如此毫不在意正在微笑的罗兹瓦尔，昴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

「嗯？什么？」

「为什么，把他们……拉姆给杀了……啊？贾菲尔也是，因为……」

「要和你说话的时候，贾菲尔可是会很碍事的啊，虽然对拉姆感到抱歉……但是要排除贾菲尔却必须要拉姆协助才行。如果不制造出他的空隙的话，没准也打不过啊」

「——哈」

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杀人动机。但这内容过于的唐突，不禁让昴连情感上的愤怒都忘记了，只能漏出一口叹息。

这荒唐的状况，荒唐的回答，荒唐的命运，荒唐的言论，到底算什么啊，这一切。

「还真是让人意外的反应呢。我所认识的你，是应该因为如此场景而义愤填膺的人呢——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菜月昴君？」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这个变态异常的家伙……我绝对不会……」

「你想说绝对不会饶恕我吗？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你应该，更加正直的面对自己的心，我可是希望你那样比较好，一直，一直是那样就好了」

「———！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怎么回事！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

在说话的过程当中，罗兹瓦尔一直只用着左眼看着昴。那黄色瞳孔的注视，一直骚动着昴内心深处的不快感，所以，昴的声音也变得有点慌张起来。

「把两个人都杀掉了！并不是只有这次！并不是只是这次！之前也是一样，之前也是，魔女教的事情！你也好几次，一直岔开话题——」

「———好几次，对，是好几次哦，昴君」

突然的，昴有种从后面被人用湿润的手指抚摸着的恶寒般的感觉。

任由着感情的漩涡爆发着，一直肆无忌惮说出自己想说的昴，罗兹瓦尔则是正对着他，露出了特别的表情。

是笑脸。从薄薄的嘴唇慢慢裂开，罗兹瓦尔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用着满是欢喜的表情对着昴。

并不是讽刺，而是他深深的为昴的如此态度，感觉到了开心。这理解不能的感情，仅仅是让昴觉得厌恶罢了。绝对不想去理解他，去理解只会让人觉得恐怖。

如同是从昴颤抖着的黑色瞳孔看穿了他的内心一般，罗兹瓦尔慈爱的点了点头。

「好吧，对于不想理解的你，我准备擅自强行让你去理解它。你，在这两个死掉的人面前，在杀掉这两个人的我的面前，为什么却没有如此激动的理由。」

「——」

「很简单啊。你呢——对于他们的死并不悲伤。只是惊讶罢了。愤怒当然是有的，但是，你却不感到悲伤。所以呢，你才没有一上来就朝我宣泄愤怒。」

——的确是，擅自地自说自话呢。

『你懂什么！』『我怎么可能不悲伤！』『我要杀了你！！』

在昴的心中，不断浮现了自己想要说的话，真的是无数的话要说。

实际上，那份暴力的感情在昴的心中涌起漩涡，想要反驳自己面前这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的家伙。

愤怒，悲叹，哀伤，惊讶，将所有的感情立马爆发——

「——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你是不是在这样想着呢？」

「——！？」

如同是将血液冻结住般的冲击，昴的心脏如同是被揪住一般僵硬着。

不是比喻，心脏真有一种紧紧被揪住的错觉。昴被如此的冲击击打着。

罗兹瓦尔的意图到底是什么，那个回答关乎是否暴露『回归死亡』的秘密。魔女的裁定是十分严格和苛刻的。她能够让现在的世界停止，用黑色的魔手给予昴制裁。又或者，那个将「圣域」，将所到之处破坏殆尽的魔女可能再临——

「……并没有来，吗？」

「那个警戒……原来如此。原来你和它有着那样的契约呢。那样的话，我也能够理解你这般不自然的言行了。还真是个坏心眼呢」

「居然说，理解了？……你，不对，在那以前！」

看着将手放在下巴上，点着头的罗兹瓦尔，昴的脸变得苍白起来。罗兹瓦尔现在的发言，无疑触碰着昴心中的核心，禁忌——

「你……你知道我是怎么样……！？」

「那个回答，估计给你看了这个之后，再说明起来才更方便理解吧」

「等下！你又想要转移话题吗……」

昴回过头，打算逼问走向床的罗兹瓦尔。但是，昴的脚尖是一片血泊——犹豫着是否要触碰拉姆和贾菲尔的遗体。

那期间罗兹瓦尔已经到了床边，手伸到了枕头底下，搜寻着东西——

「……那个，难道是」

「可不是福音书哦。请放心。这并不是那种劣质品。这可是世界上只有两册的真货」

他伸手翻动着书本，对于罗兹瓦尔的这番话，昴似曾相识。以前也是，在说到同样的话题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仅仅只有两册的书，一本是贝亚托丽丝的，另外一本则是——

「你拿着的是另一本吗……！」

「看来已经不需要我来解释书的内容了。另一个书的拥有者也不需要说了，看来你看到过它好几次了，那样的话，刚刚你的问题就不需要我来回答了吧？」

「——」

看着那黑色装订的书本，昴的耳边响起了烦躁的耳鸣。

将面前的这个东西跟曾经的记忆对比，极力地思考。忘却了现在流逝的时间，曾经的记忆变得鲜明，要得到某种结论了。

罗兹瓦尔手上持有着第二本的「睿智之书」，那是能够预言未来，强迫着贝亚托丽丝坚持四百年的孤独的书。罗兹瓦尔一直翻阅着，翻阅着——。

「看你这个样子，看来，贝亚托丽丝已经完成了使命了呢」

「——。使命？使命？你知道……那家伙」

听了他的这句话，昴的思维一下子中断了。虽然还在继续思考着其中可能的故事背景，但昴心中有种强烈的丧失感。因为那个谈话中核心的那个少女，昴对罗兹瓦尔的话无法释怀。

贝亚托丽丝，那个在寂寞之中哭喊着的少女，这个男人是知道的。

「你是知道的对吗，那家伙的苦恼！？一直被束缚在那个屋子里面，一直被曾经的契约束缚着……那个在哭泣着的她，你明明是知道的！」

「当然是知道的，对我来说，那个孩子是从出生开始就认识的关系，那个孩子胸中的寂寞，以及想要释怀的愿望，我一直都是知道的。」

「——那样的话……」

「希望你不要说些什么，『为什么不给她点帮助』之类的话呢。那孩子的痛苦就算谁能给予她点帮助就能化解吗？而且，你应该听过她说的话才对？」

罗兹瓦尔说着正确的道理，昴则是像胸口在溢血一般的蹲着。

说的是事实，事实。昴听过贝亚托丽丝的哭喊，也伸出过援手。但是却被拒绝了，声音无法传达到她心中，贝亚托丽丝的生命，被利刃给夺去了。

能够治愈四百年的孤独的力量，以及智慧，那些对于昴来说，太过于高不可攀了。

即便是时间轮回，能够重来的昴，无数次想和贝亚托丽丝通过言语交流制造最后的机会——可是，四百年的悲伤，却无法愈合。

贝亚托丽丝在禁书库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昴无法轮回到四百年前。

「——真是让人羡慕呢」

突然的，击打着昴的耳膜，听到了如同是低语一般的声音。

无法相信他说的内容，昴抬起了脸，看着如此说着的罗兹瓦尔，但是罗兹瓦尔毫不在意，而是随之轻微的哀叹，继续说着。

「贝亚托丽丝，实现了悲愿之后消失了。你在这里，也就是说，已经是这种情况了吧？」

「悲愿……？那是……那样，那样死掉，就是那家伙的悲愿？你，你！你居然这么说！」

「那的确是那个孩子的愿望啊，她渴求着结束。这并不是他人能够指指点点的，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夙愿。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玷污她的死。」

「明明那么轻易地将拉姆他们杀掉！然而，你现在居然还能说这样的话！？你这家伙！！」

昴怒吼着，指责着罗兹瓦尔的罪行。然而罗兹瓦尔却只是摇了摇头。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用着一副自豪的口吻。

贝亚托丽丝的悲鸣，哀叹，昴都听到过。然而，罗兹瓦尔，这个明明什么都不懂的男子，居然露出一副什么都理解她的样子。

贝亚托丽丝的愿望，那期望着死亡一般的悲鸣，让人无法产生共鸣。那种愿望，根本不能称得上是愿望。

——因为，那样的话，为什么贝亚托丽丝在最后还要保护昴呢。

「所以，我很羡慕那个孩子——我的悲愿，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

说了这么多，完全无法理解罗兹瓦尔所说的话。相当的混乱。

仅仅从刚刚的一句话之中，就强烈的感受到了奇妙的违和感。

悲愿的实现。愿望的成就。满是违和感，龃龉。他的愿望到底是——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到底期望着什么啊。为什么，什么要那样……」

「我无法说出来，跟你一样，我也有自己的契约。能够说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对你最大的让步了。所以，我只能这么说。」

「我啊，为了能够实现自己的悲愿，只能把一切做到最好，竭尽全力。所有的计划，残暴的行为也好，施以援手也好，都是为了如此。会感到后悔的事，自认为一件都没有做过。」

堂堂正正的，昂首挺胸的罗兹瓦尔，肯定着自己迄今为止的一切行为。

不知羞耻，厚颜无耻，脸皮是有多厚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啊，昴心中漆黑的愤怒之火仿佛就要喷涌而出。

昴所有汹涌的感情，都在蔑视着他的所作所为。是那种与自己无关却还是自顾自的涌起的怒火，明明这样的心情并不该有。

「什么做到最好啊！？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做到这种地步！你……是……是在说那本书吗！按照那本书上所写的才做的吗！？你也要像贝亚托丽丝那样跟我说同样的话吗！迄今为止的所有事情，在这个『圣域』的事情也是吗？」

回想起自己初次看见书的时候，贝亚托丽丝对昴说了全部是按书上记述的东西所做的。但是，那是骗人的，昴从这次的轮回中，才知道她的书上其实是一片空白。

那样的话，罗兹瓦尔的魔书又是如何的呢？真的有描述未来什么的吗？

「这个雪，也是因为书上记载的吗！？因为书上记载着下雪这件事？到底为了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是为了孤立艾米莉亚大人啊」

「——哈啊？」

「让我重复一遍吧。让雪这样下着，使这里的住民遭受迫害，然后，艾米莉亚大人就会孤立无援了，陷入非常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变成这样的话，会怎么样呢？」

听见罗兹瓦尔的断言，不禁回想起留在墓场的艾米莉亚正是那副样子。

十分正确，现在的情况正是按照罗兹瓦尔的推测进行着的。不过，问题并不是结果。为了到达那一过程，罗兹瓦尔所思考的内容其中也有一部分『意义不明』。

对于如此困惑的昴，罗兹瓦尔则是轻轻地摊开了双手。

「这里是与魔女有瓜葛的地方，艾米莉亚大人则是为了解放『圣域』而去亲临『试炼』。这样的她的所到之处，突然出现了反季节的大雪……她会被投以怎样的目光呢？」

「你，你这家伙……」

「这个时候，耿直任性的贾菲尔就能发挥作用了。他的话，肯定最先怀疑艾米莉亚大人，也应该是最先大声抨击她的。而且，阿拉姆村的人也会如此认为。艾米莉亚大人……正确的说，是被认作大精灵所带来的局部寒潮，这样的局面了。」

对于罗兹瓦尔所说的话，不禁感到脊背发凉。他所说的大精灵产生的局部寒潮，曾经在罗兹瓦尔房子周边有过，是一片反季节的雪景。

宅邸的大家和村子里的村民们，都开开心心，十分和谐的度过了那段时间。然而这份回忆，却被人利用了。

——事实上是。跟罗兹瓦尔所想的一模一样。

贾菲尔怀疑着艾米莉亚，他的声音则是传到了村民们的耳中。虽然希望阿拉姆村的人们能够相信艾米莉亚。但是，村民们也的确有着艾米莉亚能够制造大雪的回忆。

这场大雪是艾米莉亚的所作所为——就算还有其他「有这份能力的存在」，但不管是否如此，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世界里，就是有着把所有恶意转向艾米莉亚的土壤。

那让艾米莉亚受尽了多年的苦痛。那是被称作歧视的恶魔。

「被孤立之后的艾米莉亚大人会怎样呢？艾米莉亚大人原本就是个十分脆弱的人啊。对于能够肯定她的某个人，就算是全身心来依靠，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啊。然后那个谁，要是也能够全身心的去支撑艾米莉亚大人的话，我就安心了啊。」

「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

对于持续诉说的罗兹瓦尔，听着那番话的昴本能的感觉到了恐怖，昴伸出了手想要阻止。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十分了不得的话，听到了十分了不得的事实。

听到了迄今为止不曾听过的话，要是接受了的话就无法挽回了——

「对于如此依赖你的艾米莉亚大人，你是无法拒绝她的，这是当然的啊。因为你爱着她，你爱着的艾米莉亚大人将全身心交给你的话，当然是无法拒绝的啊」

「那种事情……」

不是这样的，没有这回事。

直到现在的昴，也在忍耐着当时在墓场艾米莉亚对他的那份爱。忍受着，直到现在。

明明知道那并不是艾米莉亚的真心，明明知道自己是爱情的替代品——

「现在不是那样的，你是想这么说吧。但是这回答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了。现在的你，只不过是被多余的事情缠住了。」

「多余……？不，等等，你，是不是，你把我的信给……？」

「——信？」

对于自己所纠结的疑问，罗兹瓦尔则是对此皱了皱眉头，立马就被否定了。

看着往血泊前踏出一步的罗兹瓦尔，昴无意识的感到惊悚。摆动着长长手臂的罗兹瓦尔，则是看着昴的如此反应，露出了寂寞的苦笑。

「现在的你，还并不符合书上所记载的未来的条件。在记载出现错误的情况之下，必须得修正过来。」

「你……想把我给杀了吗……？」

「杀掉你，那可就本末倒置了。你要是死掉了的话我就困扰了。因为，再怎么不济，你也拥有着能够下次继续挑战的机会。」

「——欸？」

看着慢慢靠近的罗兹瓦尔，昴一瞬间呆住了。但是，立马意识到了他所说的话的违和，也就是他对事实认知有所偏差。

「睿智之书」记述了某些事，罗兹瓦尔恐怕知道了昴拥有「轮回」的能力。

但是，他并不知道「死亡」才是「轮回」的契机。

所以，除非昴自己想要发动「轮回」，罗兹瓦尔是不会杀掉昴的。那样的话，还有胜算——

「——虽然不能杀。但是，可以做点其他的事情，不是吗？」

接着下一瞬间，昴受到了如同是尾椎骨被贯穿一般的打击，被打到了墙上。

「噶啊……」

「为了你和我的今后着想，虽然并不是个『完美』的做法呢。用一用，应该可以吧？」

「咕啊！咕啊啊啊啊！」

对着倒下的昴的侧腹，罗兹瓦尔用手指头紧紧抓住，跟平时一样，摇了摇头。并不是用踢这种力道，而是如同要害被挖去一般，让昴的痛感倍增。

对着忍受着剧痛的昴，罗兹瓦尔则是单方面的行使着暴力。拳脚相向，或者用脚踩着头，昴左眼的伤口再次流出了血水。

但是，却死不掉。那样就无法「死亡回归」，无法轮回。

「……即便是做到这种地步。也不选择『重来』吗？真是坚强呢。」

「我……我……」

「还是说早已发动『重来』了吗？但是，无论怎么想，就算你『重来』了，我的认知会变成怎样也无法证明你已经『重来』了。这就麻烦了呢」

用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在疼痛的昴，那样的罗兹瓦尔显得十分可憎。但是，有一件让昴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昴说出了口。

「罗兹，瓦尔……你已经说了好几次『重来』，但是……」

「哦呀？开始说到关键的话了吗？来说给我听听。」

「我是对你有疑问啊……以我，以他人的『重来』为前提来执行行动和计划，你真是有病。其实啊，你该不会……」

一直纠结的违和感。现在，终于化作明确的疑问。

——「罗兹瓦尔是不是有能够继承记忆的手段？」这种疑问。

如同在墓场里面，过着梦中一般与现实分离的时间的艾奇多娜，罗兹瓦尔或许也有办法能在昴『死亡回归』之后，继承之前世界的记忆。

要是不是那样的话，就无法理解他那期望『重来』的态度了。

「如果这样……就算了。但是，要是那样的话，我对你……」

无法饶恕。要是这个记忆能够继承的话，那么关系就更加复杂了。

罗兹瓦尔为了某个不得而知的目的，不知道做了多少残暴的事情。这个不仅限于这个世界，之后的世界他的方针恐怕也不会变。若如此，对于昴所期望的完美未来，他的存在就——

「——看来，谈话要到此为止了呢」

打断了断断续续说话的昴，罗兹瓦尔把脸朝向了房间的窗户。然后用余光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昴，慢慢的眯起了眼睛。

「戈尔」

跟低声的音量相反，那个咏唱孕育出了鲜红的结果。

咏唱诞生出的红莲火球，如同拳头般大小的火球像箭一般放出，将碰到的窗户烧熔后突破——在那个方向，想要飞进房间的黑影被直接击破，烧蚀殆尽。

无法跟烈焰相互对抗，一瞬间变成了黑炭。但是，在烧蚀殆尽之前，听到了吱吱的鸣叫声——

「刚刚的是……？」

「原来如此——是这种结束方式吗」

紧紧抓住了喘着气的昴的衣领，罗兹瓦尔用着纤细的手腕将他轻易的举了起来。无视呻吟着，挣扎着的昴的抵抗，罗兹瓦尔一直把昴带到了门口。就这么快步的通过了房间，将昴粗暴的带到了风雪交加的外面。

被扔到了雪地上，昴因为冰冷的感触不断摇头，勉勉强强的爬起了身。

接着就注意到了那个，不禁哑然。

「——」

吱吱的，听到的是类似硬物摩擦的不协调音。那是为了能够将猎物咬碎的牙齿奏响的声音，昴知道那种试验体发出的牙鸣声。

在被雪掩埋的『圣域』之上与那光景同化的纯白色体毛，如手掌般大小的小生命颤动着身体，红色的眼睛睥睨着周遭——那是，杀戮的兵器。

「大……兔！」

三大魔兽之一出现了，「大兔」，昴不禁颤抖地叫出了声。

如同是察觉到了昴的恐惧一般，大兔一步步在雪地上跳着。吱吱的鸣叫着，发出嘎嘎声音的魔兽，数量数都数不过来。

全身只有无法满足的饥饿感的怪物，群体魔兽，大兔到达了「圣域」。

「可……可是……怎么可能。因为，这才是第二天啊……然而，怎么会……」

大兔袭来「圣域」的时间，在昴现有的记忆之中是第五天，应该还有充裕的时间的，然而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这群家伙会来到「圣域」。

「是因为这个雪的原因吧」

「——，大兔啃食巨大的魔力，达芙妮……！」

在与魔女们的邂逅之中，大兔的创造者「暴食的魔女」达芙妮，对昴说过它们的生态。大兔有着能够被猎物吸引的习性。能够与其威胁相对抗的手段和情报，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

「被能够操纵雪，操纵天气的大魔法吸引，这群魔兽是不可能不出来觅食的，所以……！」

「这对于大兔来说，是极好的猎场。继承亚人的血的村民们，生来就容易被他们当成诱饵的……而且避难的村民们现在在一个地方聚集着」

「大圣堂——！」

如同被得出的结论给吓到了，昴勉强的动着受伤的身体站了起来。用自己的袖口擦拭鼻血，靠近目前唯一可能遏止大兔的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现在……暂且休战！先去大圣堂再说！在那边坚守着……不对，应该先去墓场跟艾米莉亚合流，再逃到外面去……」

「逃？到底逃哪儿去？这里可是有结界的。『圣域』的村民们是逃不了的」

「——那……那么」

「再说时间也不够了。昴君。只要『试炼』还没结束，村民们就无法跨越『圣域』。也就是说，你所想象的未来根本是不可能的」

昴不禁哑然，如同是被揪住了心一般。罗兹瓦尔则是悠然走了出去。

踏着雪地，他所面对的是——分散排开的大兔，正在往这儿靠近的生死关头。

他可是王国屈指可数的魔法使，以他的实力就算是多对一也是没有对手能够匹敌的。他的话应该是能够将这群魔物压倒性的消灭，开辟出一条道路的。

但是，昴现在从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抵抗的意思。

他的步伐，以及态度，明显是去寻「死」的，一直往前行进着。

「等……等下啊。罗兹瓦尔……！话还没说完呢！」

「不，已经结束了。至少对我来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没有生存的理由了。」

「就，就算是能够重来。以这个形式的话是最坏的情况了！你再跟我好好谈谈……或许会让你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也还是有希望的……！」

「——你有一点误会了呢。昴君」

「啊？」

误会，昴对这个词语哑然了。罗兹瓦尔停下了步伐，转过了头。对着僵硬住的昴继续说着。

「这个我，即便是你重来了也无法重来了。因为在你重来之后，那个我，就已经不会是现在的我了。这个我在这里就结束了——但是，这就足够了」

呆立，哑然，惊愕，昴被他的一句句话击倒了。

已经不能重来了，已经处于轮回的外侧了——罗兹瓦尔如此说到。

果然，罗兹瓦尔是知道昴的『轮回』，貌似因某种目的而加以利用，但是，能够做到的事情也是有限的。

在这里死亡的罗兹瓦尔，也就等于在这个世界的生命终结，意识的终结。

也就是说他希望昴重来，但是同时也清楚着，即便是轮回，现在的自己也将不复存在。

这种思考方式未免也——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思考方式」

能够继承意识的昴，搞错前提条件。

不能继承意识的罗兹瓦尔，在这里死去的话就彻底结束了。

自己理解了终结，并理所当然的接受终结，这简直太过于异常。

「总有一天，你能够在真正意义上追赶上我的，昴君。」

「罗兹瓦尔……？」

「听好，昴君——这很重要。对于你来说只有一件真真正正重要的东西。除此以外的东西都一概扔掉。将此以外的任何东西全部舍弃，只要考虑保护好那个唯一就好。」

「——」

「那么做的话——」

罗兹瓦尔看似十分真诚的，诚意满满的说着，微笑着。

然后他的脖子，被瞬间靠近的大兔给撕咬住了。喷出了血，随着肉体被咬碎的声音，惨烈的悲剧开始了。紧接而来的大兔，咬住了他的膝盖，臀部。

「罗兹瓦尔——！！」

「——你也能变成，像我一样的人了」

在那滑稽妆容之下的微笑，渐渐的被聚集起来的大兔掩埋住了。

贪婪的，大兔们将罗兹瓦尔的身体啃食殆尽。倒在地上的罗兹瓦尔，毫无抵抗的被大兔的獠牙撕咬着，咀嚼着。

鲜血洒满了白雪的大地，大自然的油画正在描绘着地狱一般的场景。如同是十分惋惜着这留下的血液，魔兽吸食着被血浸染的雪，最后就连血的痕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昴只是无言的看着这副光景，看着罗兹瓦尔慢慢消失。

罗兹瓦尔这一存在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的生命被咀嚼殆尽了。

——一直看到最后。

7
——终焉的世界，看不到的未来，崩溃的希望以及被蹂躏的羁绊，一切都充斥着血的味道。

忍受着，忍耐住从心底喷涌而出的痛苦，昴下定了决心。

差不多是时候了。这一次，真正的，应该放弃这个世界了。

那些被饥饿的妄念所俘虏的怪物们正朝向自己这边，它们嘎嘎地弄响着獠牙。

「圣域」，已经变成了这群大兔的猎场了。随着悲鸣声怒号声以及魔兽的嘶叫声和咀嚼声，被大雪覆盖的大地，早已是尸横遍野了。

不停地奔跑，昴径直朝着目的地而去。贪婪渴求着肉食的大兔们，期待着新的猎物而磨牙相向，昴则是从怀中取出了辉石，独自祈祷着。

乱用着使徒的权利，集结起残存在「圣域」的复制体。就这样让她们来迎击魔兽，昴总算是勉强地活了下来。

所剩无几的复制体数量也以可见的速度被消灭着，最初赶到的皮可立即变成了大兔的牺牲品，之后她们以牺牲自我的方式，先是一直战斗到身体破烂不堪，最后为了将尽可能多的敌人卷入而自爆，如此重复着——

「哈，哈哈哈哈……」

呆立着，昴漏出了无力的笑声。在自己眼前，有个被冉冉的火炎包裹住的建筑。

大圣堂。收容着阿拉姆村以及「圣域」的村民们，总计几百人的地方。本来是他们的据守之城，生存者最后的避难之地，现在已经被烈焰吞噬。

只有食欲的大兔，是没有用火烧烤猎物的智慧的。那么，这火到底是谁放的呢。究竟是何种目的——这种事情，想都不用想都知道答案。里面的人们，比起被魔兽吃掉这种悲惨的终结，还不如自己选择死亡。

地狱，简直就是地狱的绘图。村民们，以及「圣域」的住民们，而且，琉兹和奥托应该也在。为什么会做这种没有远见的事情呢。

但是，昴并没有指责他们的权利。因为，这是他们对于自己生命理所当然的权利。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命，他们只是选择了如此罢了。并不需要昴的任何干涉，仅此而已。

应该被苛责的，是菜月昴才对。和昴不同，他们只是在最后关头将自己无法复活的生命，自己做了了结——这才是，昴无法挽回的罪状。

「……用你们的身体，保护我。到达墓场之后，随你们怎么样都好了」

在烧落的大圣堂周围，大兔开始聚集而来。面对如此情况，昴站起了身，对着仅剩的琉兹——六个复制体，如此命令着。

环顾周遭，昴并没有看向那烈火燃烧的景象，而是大雪彼方的那个墓场的方向。

一步，又一步的踏出了脚步，毫无犹豫的跑了出去。

背后，是将昴作为猎物的魔兽们，跳动着低矮的身躯追逐着。复制体也遵照着昴的命令，如同是要肯定自身存在价值一般，为守护昴而战斗着。

身后魔兽的鸣叫声，以及复制体闪着青光的炸裂声交错着。

为了将这所有的声音屏蔽，昴用自己的双手捂住了耳朵，在风雪之中持续奔跑着。

到达鼓膜中的声音，让菜月昴不断的纠结着，但是他选择了将其无视，舍弃。

——就这样持续的奔跑着。

8
到达墓场的时候，昴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了。

左眼只剩空洞，右眼的视力也渐渐消失。但是，疼痛什么的已经毫不在意了。

迟钝地，厚重地思念着的，仅仅只是一个少女的身影。

踏着干干的石板，昴一步步，向更深的地方走去。那边是——

「——昴？」

在通路的最深处，有个充满着淡淡青光的石室。在那儿，有人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跟随着声音的方向持续前行着，石室的最中间的某个人物在看着昴。

「果然是昴！真是的，到底去哪儿了呢？这不是让我担心吗」

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往昴身边靠近的艾米莉亚抓住了他的双手。

露出不开心的表情的艾米莉亚，将昴的双手紧紧抱在自己的胸前，伴随着温热的体温，艾米莉亚抬头看着昴。

「……难道，累了吗？」

「啊啊……可能，确实有点累了……」

「欸嘿嘿，是吗。那么，那么……」

点着头，艾米莉亚红着脸微笑着。然后她降低腰身，把脚叠起来侧坐着，接着拍了拍自己雪白的大腿。

「……膝枕吗」

「对。昴，你应该喜欢我的膝枕吧？因为你说过呢，我记得」

自豪的，稍微有点害羞的艾米莉亚说道。听从着艾米莉亚的建议，昴慢慢的坐到了地上，听话的将头枕在了那柔软的大腿上。艾米莉亚一瞬间因为头发的触感，而发出了「嗯」的声音。然后开始慢慢的抚摸着他的头。

「像这样，我给昴膝枕，已经有多少次了？」

「谁知道呢……第三次……了吧。怎么总觉得，我老是伤痕累累的样子啊」

「我呢，也喜欢如此跟我撒娇的昴。好啦，乖宝宝。慢慢地理好你的头发」

前发被拨弄着，脸颊被手给触碰着，昴任由着看似很开心的艾米莉亚摆弄着。

因为这是艾米莉亚对昴的爱的表现，昴一点都没有想要将手指推开的想法。

——而且，不论是气力还是体力都没有了。就连肚子里的东西，大致上都已经不存在了。

「——」

昴的这副状态，惨到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腰部被撕咬的伤口到达了肺脏附近，为了摆脱跳过来的兔子，自己右手的手指也只剩下了大拇指而已。裤子之下有无数个可以看见骨头的伤口，也已经血流不止了。

朦胧的意识能够坚持到如此地步，可能是靠固执的念头与结冰般的寒冷，使得代谢变得迟钝吧。但是，这种廉价的奇迹，也差不多到界限了。

「昴，想睡觉吗」

「稍微……有一点点。啊啊，没事，没事的……还能行，还能行……」

「真的？没在勉强吗？因为，昴总是为了别人而乱来……虽然我知道这是昴的性格，但是，我很担心的」

「没……关系……」

「心情稍微有点复杂呢。我希望，昴只为了我而乱来……然而，我又很讨厌对其他人的事情装作视而不见的昴。对不起呢，是我太任性了。」

一下子说了许多话的艾米莉亚，她的声音也逐渐的远去了。

与被大雪覆盖的「圣域」不同，墓场中有着适宜的温度。更加讽刺的是，这个温度渐渐将昴冻住的伤口融化了，慢慢又开始了流血，石地也慢慢变成了血滩，咳出血的昴看着艾米莉亚的脸。但是，艾米莉亚并没有将血放在心上。

「呐，昴，你有在听吗？我有想对你说的话，也有想听你说的话，很多很多。呐，拜托了，陪在我的身边。好好地听我说话，让我听你的话吧。呐？」

并不是无视，并不是不在意。艾米莉亚无论对昴现在的状态，还是留的鲜血。

在那紫绀色的瞳孔之中确实呈现出了昴的身影。但是，却没有映出现实。

艾米莉亚并没有发现昴的异样。「圣域」之中的事情，以及缓慢到来的终焉，名为现实的现实全都没有注意到——但是，这对于昴来说应该也一样。

「——」

本来的话，昴是想要艾米莉亚逃离这个「圣域」的。

大兔已经聚集在了墓地外面，再不久这里应该就要陷落了吧。那样的话，估计就像罗兹瓦尔一样，艾米莉亚也将迎来一样的结局。

艾米莉亚会死——即便是清楚这些，昴也无法说出「快跑」这两个字。

剩下的最后时间，自己也无法摆脱想要陪伴在艾米莉亚身旁迎来终焉的想法。

罗兹瓦尔所说的话以及他那惨烈的死，对于贾菲尔和拉姆的死所抱有的遗憾，佩特拉和芙蕾多莉卡的生命被夺走的悔恨，以及无法拯救蕾姆和贝亚托丽丝的无力感，这些足以杀死昴。

——在充满丧失感和寂寥感的狭小空间，昴想现在立马就消失。

世界重新开始，意识和灵魂慢慢的从这个世界剥离。

四肢失去了力量，肉体的感觉也慢慢消失了。最后只留下的是，没有注意到昴消失的艾米莉亚。

——要把艾米莉亚丢在这里吗。那个无依无靠的艾米莉亚。

「啊——」

现在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发不出声音，黑色瞳孔之中的光芒也慢慢消失。

艾米莉亚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歪着头，爱怜地看着毫无动静的昴。

她突然的露出了微笑，慢慢的靠近了昴的脸庞——

「——」

亲吻了无言的昴。




——初次的亲吻，充满了冷漠的「死」的味道。



第五章　「Ending List」
1
那又硬又冷的地面带来的感触，一如既往的唤醒了昴的意识。

「——」

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将紧闭的双眼打开，吐出了口中的沙砾。因为尘土的味道而皱起眉头的昴向四周看去，这里是昏暗的石室——墓场，「试炼」的地方。

就在不久前迎接着终结的地方，仅仅将时间轮回，昴再次从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左眼的眼球也恢复如初，视力也复活了。一边安心着，一边对于再次看见的地狱感到恐惧，难以逃避的压抑感使得本没有伤口的地方再次疼了起来。

将那陷入死胡同般的绝望感停下来的是倒在旁边的少女。

美丽的银发洒落在床上，理应伴随着痛苦的呻吟一起迎来终结的艾米莉亚——现在正被墓场的「试炼」囚禁着，经历着名为噩梦的过去而醒不过来。

「——」

静静的，昴用手轻轻触碰着干枯的嘴唇，不是艾米莉亚的，而是自己的。

脑海里则是「死亡回归」之前的记忆——浮现出了，给渐渐死去的自己膝枕，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生命将要消逝的艾米莉亚，亲吻着自己的样子。

那个瞬间，无法想象亲吻着浑身是血的昴的艾米莉亚的心境。落入死亡深渊的昴也是一样，在死的最后，也无法感受到其感触和心境。

对于昴来说，人生初次的，还是与艾米莉亚的亲吻，却被「死亡」阻隔了。

「——」

但是，要说对于没能感受嘴唇的感触有没有遗憾的话，那当然是没有。

会回想起最后的吻，是因为对那个时候已经失去心理平衡的艾米莉亚，昴再次感受到了危机感。因为她那副依靠着昴，从现实逃避的样子。

无法依靠帕克，忍受着来自关系者们的压力，经常安慰他的昴突然消失，经历着这种种的艾米莉亚的心估计早已迎来了极限。

本来有着迄今为止最完美的开端——尽管如此，结果艾米莉亚却崩坏了。

「我必须陪伴在她身边。不想再让她露出任何悲伤的样子……」

在墓场一时的振作也好，夜里的对话，留下的信也罢，全部适得其反。

被大雪吞没的圣域，因为大兔袭来造成的众多牺牲，疯子一般杀掉了贾菲尔和拉姆的罗兹瓦尔，在一切的最后亲吻了死亡的昴的艾米莉亚——

「我应该知道的，应该知道的。」

这世界，给昴准备了，最为残酷，最为不公平的命运。

那么艾米莉亚，贝亚托丽丝，艾露莎以及罗兹瓦尔等存在组成的现状，肯定就是以最为棘手的形式为昴所准备的。

「要救艾米莉亚，要救『圣域』，要救宅邸……要拯救，必须要拯救……」

——能做到吗，对于你来说。

——能做到，不是不能做，而是必须要去做，我必须做。

对于无数次出现在心中的那个声音，昴咬了咬牙反驳道。不允许任何的后路和借口。这是誓言。绝对不能反悔的，誓言。

将障碍，难题，挡在面前的墙壁跨越，明确通关的条件，重新整理好事件发生的时间，只要时间和自己的心能够允许，无论是重复多少次也在所不惜。

即便是要将昴的心灵消耗殆尽，只要能够迎来理想的未来的话，自己也就满足了。

即便是，将会看到许多不想看到的事情也罢。

所以——

「——艾米莉亚。没事吧？」

伸手去触碰了身旁那可爱少女的肩膀，晃了晃她。温柔的将她唤回到现实世界。

长长的睫毛缓缓的颤抖着，紫绀色的瞳孔慢慢睁开，看到这副样子的昴下定了决心。

十分坚定的，如同是不会被任何东西所折断一般，重新对心中的自己发着誓。

——守护艾米莉亚，拯救所有人。即便是，耗尽这条性命。

2
昴整理着上次轮回中，由于过于混乱和被迫死亡而没能好好整理的情报。

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知道着昴拥有「死亡回归」的他的立场。他的目的到底是如何跟昴相对立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条件是以「死」来触发的，但罗兹瓦尔知道昴能够轮回的能力。他是来到「圣域」之后才知道的还是说更早之前就知道了，这点不得而知，但他恐怕是通过「睿智之书」——他所拥有的魔书，而知道这一切的。

和贝亚托丽丝所拥有的空白之书一样，仅有的记载着这世界起源的两本书。

虽然并不知道他手上的那本书记载着如何的未来。但是，听了罗兹瓦尔的那番话之后，可想而知他应该是按照书上所记载的内容行动的。

在「圣域」之中的言行，以及最后舍命于大兔的那副举动，都是遵从着魔书的结果——这大概和培提尔其乌斯，以及魔女教徒们的行动理念是一致的。

可是，罗兹瓦尔和培提尔其乌斯两者有明确的不同，他们遵循魔书的态度有着无法相容的差异。

对于那不完全的预知独自进行解释，仅仅是通过随机应变的态度来遵循着书的内容的培提尔其乌斯。

绝不允许记载的内容出错，不厌其烦的通过「纠正」来遵循着魔书的罗兹瓦尔。

虽然两者都是遵循着魔书，但是两者的做法以及动机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且，为此不惜利用昴的「死亡回归」的罗兹瓦尔，对于昴来说，可是比起培提尔其乌斯还要性质恶劣的。

——最重要的是，罗兹瓦尔到底是为了何种目的呢。

罗兹瓦尔的魔书，要是记载着这次的「圣域」，以及宅邸被袭击的结果的话，那么，在实现他的愿望之前这种悲剧会重复无数次的吧。

这样的话，是否应该跪下来向他祈求魔书所记载的内容比较好呢？还是说，表明自己会乖乖的遵循着魔书所记载的内容，尽力去帮助罗兹瓦尔实现愿望更好呢？

但是，遵循魔书的结果，也只是罗兹瓦尔让「圣域」大雪纷飞。人们会因为这场大雪而去质疑艾米莉亚，艾米莉亚因此被孤立而导致她的内心无法承受，最后迎来绝路。

如果这是罗兹瓦尔的魔书所希望的话，那么昴绝不可能乖乖服从。

昴与罗兹瓦尔的愿望并不相容。

对于拼上性命，想要守护一切的昴，罗兹瓦尔曾说过。

——只抓紧对于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除此以外全部舍弃。

那样的话，就能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昴虽然完全不曾那么想过，但是罗兹瓦尔大概就是遵守着他自己说过的话来行事的吧，即使是舍弃自己的生命。

认真遵循着书上记载的内容，不惜将艾米莉亚孤立，若是能够达成魔书所期望的结果的话，罗兹瓦尔便认为自己就能够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了。

所以罗兹瓦尔的所有行动都是基于此，若是如此，那么对于昴来说，答案只有一个。

「怎么可能会舍弃呢。绝对不会舍弃的」

不会让艾米莉亚受到伤害。蕾姆，拉姆，佩特拉，奥托，芙蕾多莉卡，以及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圣域」的村民们，琉兹，乃至贾菲尔也好，这些人，都不会让他们受伤。

对于昴的狭小世界来说，缺了任何一角都会变得煞风景。对于贪心又自我的昴来说，那是无法忍受的。

「罗兹瓦尔，我可不会——变成你那样」

为了让誓言实现，昴必须找到与魔书不同的答案。

不依赖任何人，昴的烦恼，只想自己一人承担。

但是对于昴来说，现在倘若还有能够依靠的人的话——

「还能再依靠你吗……」

——那就是在这世界上，唯一能够消除昴烦恼的魔女了。

3
——难以忍受的焦躁感，让昴的步伐不禁加快了起来。

将结束了在墓场的「试炼」的艾米莉亚带回去，在琉兹家中开完约定好的反省会议之后，昴一个人，在沉浸于夜幕中的「圣域」里拼命地奔跑。

说实话，昴并不记得会议上的对话内容了。但是，虽说不记得，但大概还是能够完全的把握内容的。

这次的艾米莉亚是被「过去」束缚着的艾米莉亚。所以她的解释看起来很笨拙，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是在勉强的态度，她理所当然地一边泪目一边宣誓明天以后继续挑战。

那副样子透露着使命感和高洁的尊严——但是，那还是会以失败告终。

所以昴安慰着受伤的艾米莉亚，温柔的鼓励着她并将她送回到了寝室。然后告诉拉姆跟罗兹瓦尔约好的谈话之后再说，立马飞奔了出去。

额头出满了汗，呼吸都变得慌乱起来的昴，朝着的方向是被月光照映而出的魔女的墓场——那边有解决问题的方法，就算是没有，也还是有能够解除烦恼的伙伴在。

对于可能被阻止不让去墓场这点有些不安，但是这毫不犹豫的决定，幸好没有被贾菲尔和琉兹以及罗兹瓦尔他们阻止。

——在这一天夜里，第二次来到墓场，要是算上白天的话，可是第三次了。

「——」

到达了入口，昴在充满着冰冷空气的路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夜晚的墓场里，迎接有资格来到这里的人的欢迎的光，由于今晚已经结束过一次「试炼」，已经消失了。即便如此，昴也还是一直凝视着那深处应该存在的，梦之城的入口。

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并不能看到那个地方的门。但是，魔女的确有这么说过。

「想要知道——只要那么祈祷的话……」

想要再次被邀请到魔女的茶会的话，这就是艾奇多娜所说过的条件。

要得来第二次的邀请，就要用能够胜过被魔兽贪婪地咬遍全身之时的声音来索求。

那到底是怎样的声音呢，能够战胜令人发狂程度的疼痛以及恐惧的呼唤，真的存在吗。

——有的。就是现在，带着想要从这死局里解脱出来的愿望的声音，那是能与之匹敌的存在。

「——」

有想要了解的东西，有想要确认的东西，有想要与人分享的烦恼，如同星屑一般无穷无尽。

如此希望的菜月昴，难道不是追求着欲望的强欲的使徒吗。

在这一片寂静中，昴点亮瞳孔中感情的无底洞，一边踏着脚步声朝着前方行进着。冷冽的空气侵入了全身，数十秒后到达了被青白色光芒所笼罩的石室。

就在将艾米莉亚带走，离开这里的一个小时前——昴在这里死亡也好，「死亡回归」之后重新开始也好，仅仅是在这一个小时前的事情。

这个地方，见证了昴的苦恼，以及无数次重复的死亡和再生，此时的昴在祈求着魔女的接见。

「回应我吧，艾奇多娜……！」

——无论多少次我都愿意付出我的生命。就算是自尊心也一样，如果靠这些东西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就尽管拿去好了。

一副悲惨难堪的样子，无知无力的菜月昴，竭尽全力的祈求着。

「——」

跪在了石室的中间，昴一直在祈祷着与魔女的再会。

在脑海中描绘的是那白发魔女的身姿，为了能够把她叫出来而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情感。为了能够寻求那束手无策的未来，祈求着最好的可能性。

拼命般地，祈祷着。

全身心地，欲求着。

持续不断地祈求，额头的汗都滴落到地板上——就在那之后。

「——呃」

突然的，在昴紧闭的眼帘之中看见了一丝白光。错觉——不，并不是错觉。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从跪着的样子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样子。手脚都变得无力起来，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已经从现实之中剥离而出。

这是他所期待的状况，被邀请到了梦之城——对于这种的征兆，昴充满了感激。

在朦胧的意识之中，昴一边朝着未知的未来，一边安心的——



『——看看不可能发生的现在』



在意识消失的瞬间，感觉听到了这样的低语。

4
如同是酩酊大醉的感觉一般，昴的感情强烈的动摇着。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在意识消失的瞬间，自己突然的清醒了。

那就和「死亡回归」之际，前后的时间轴激烈的联系在一起时的混乱相似。与死亡之前的世界，与下个瞬间所出现的世界的不同，使脑袋产生了混乱。

注意到这是跟平时的混乱一样的时候，昴便准备恢复状态，这是他的特长。

慢慢的深呼吸，先让自己的思绪和心脏冷静下来。——明明想要深呼吸，但是嘴巴，喉咙，以及肺的感觉都不存在了。

『——？』

用手确认着毫无感觉的部位。碰不到，要说为什么的话，可能是因为手也失去知觉了。——不对，并不只有手，头部和身体，对于如今的昴来说也不存在了。

——有的仅仅是意识，存在的只有意识。

昴只有意识浮在了半空之中，仅有视角这种东西，在俯瞰着这个世界。

这般不自然的，肉体缺陷的感觉又产生了新的混乱。可是，意识到不存在的器官，却想起了深呼吸这种概念，心里不禁促使着自己安心下来。

被这种混乱和酩酊感弄的有点窘迫，昴正在努力的把握着现状。——如此思考着，昴努力地寻找着自己身在何处，在做着什么。

「——子」

突然听到了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特别细小的声音。

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难以接收到信息的微弱声音。

然而，昴却通过自己的直觉感受到了。

——不能听到这个声音。不能去理会这个声音。这是应该被无视的声音。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身体的昴，是无法转动自己的脖子以及闭上双眼的。

只能目睹着自己眼前的这幅光景，感受着这副光景。

愚蠢的是，自己却应该感谢这种混乱的感觉，这种酩酊的感觉，估计这也是神的慈悲吧——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在不断的重复下，听不清的话语变得清晰了起来，声音却也变成了哭声。

真是让人痛苦的光景啊。这声音之中包含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悲哀之感，恐怕将这副光景看到眼中，听到耳里，便能体会这世界之中最为令人恐惧的苦难了吧。

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让自己注意到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失败了，失误了。犯了很大的错误。判断得过于轻率。不应该知道这些的。不应该注意到这些的。不应该去思考这些的。因为——

——要是不那么想的话，我就。

「骗子，骗子！昴……这个骗子！骗……子——！！」

在那紫绀色瞳孔之中溢出了滂沱的眼泪，崩溃的艾米莉亚放声大叫。

如同是指责昴的背叛一般，如同是拒绝着眼前的噩梦一般，如同是孩子一般拼命的摇晃着头，将长发全部弄乱，艾米莉亚如同发疯一般哭泣喊叫着。



——在床上横躺着的蕾姆身旁，短刀刺入喉咙的昴已经死去了。

5
——自己现在到底在看些什么。

『——』

哭泣的艾米莉亚，无数次呼唤着昴的名字。

让人悲叹的是，躺在床边，浑身是血的昴却是一动不动。

这是当然的。那个昴，早已是一副死尸了。

已经变成死尸的昴，被身为幽灵的昴注视着。这听起来十分骇人，也是迄今为止自己见过最为可怕的事情了。

就连死亡次数超过十次的自己，也是第一次俯视着自己死后的样子。

从来没有想象过，但是此刻却经历着。对那个已死的自己，对那个因此悲痛欲绝的艾米莉亚，就这样俯视着。

『——』

看见了房间里的情况，在场的人员，以及这悲惨死亡的自己的样子。

这让昴理解到了这让人震撼的光景是「何时」发生的了。

这是在讨伐大罪司教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将艾米莉亚从魔女教手中救出之后，第一次知道失去了蕾姆的昴，在冲动行为之下的末路。

急忙赶到王都，得知被魔女教袭击的蕾姆被世界遗忘了后，昴便发疯似的用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一心的想要挽回蕾姆。

——那个轻率的愿望并没有被实现，昴回到了数秒之前的时间，只体会到了绝望。

「死亡回归」的存档点被更新了，昴也因此失去了拯救蕾姆的手段。即便如此也不会放弃蕾姆——有着艾米莉亚的鼓励，以及自己在心里立下的坚定的誓言。但是——

『我不知道……这副光景，我从来都不知道。没看见过……也不可能会见过……』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在这个世界，昴已经死了。

即便是被授予了「死亡回归」能力的昴，也无法知道自己死后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对，是不可能了解。

对于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回世界的重置，重新修改最坏结果的昴来说，自己死掉的世界，仅仅是一个为了最终要到达的未来而经过的中间点罢了。

因为，只要不那么想的话，只要那个认识被颠覆的话，昴就……

——菜月昴的世界就会崩坏。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无法接受自己眼前的光景，昴发出了无声的喊叫。

可是，没有了身体，发不出声音，无法背过身子不去看，也无法堵住没有的耳朵，只化作为意识的昴，也仅仅只能铭记着这个世界的结果。

——这是对于昴所犯的，轻率行为的惩罚。

「艾米莉亚大人，这是———」

听到了艾米莉亚哭泣的声音，伴随着锐利的声音一起，某个人闯进了房间。

白色头发加上黑色管家服，这里是王都的库鲁修的宅邸，在那里的人物，被称为「剑鬼」的威尔海鲁姆看见了这副惨状，愕然的睁大了双眼。

看见老剑士这般惊呆的样子，不禁让只有意识存在的昴也再次哑然了。居然能够让面对昴的尸体的威尔海鲁姆，变成了如此程度的狼狈样。

「昴……昴……骗子……明明说好了……要一起的……」

「到底……发生了什……不对，艾米莉亚大人，十分抱歉！」

看到了如同诅咒一般责备着昴的艾米莉亚，听到了她的抽泣声之后，威尔海鲁姆也振作了自己，将抱着昴的艾米莉亚拉开，然而艾米莉亚就这么飘忽忽的倒在了床边，不过威尔海姆比起关心她更优先抢救昴。

「菲利丝！菲利克丝！快点过来！马上！快点！！」

脱掉了上衣捂住了昂的伤口，露出凶险表情的威尔海姆怒吼道。拼命的拍打着昂停止跳动的心脏，洒出的鲜血浸染了他那凶险的表情。

流出的血太多了，昴的灵魂早已不在这里了，见过无数次死的「剑鬼」不可能不知道，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去抢救昴。

「威尔爷，这么大声到底是……欸！？」

「菲利克丝，快点！刀刺中喉咙了！赶紧给我争分夺秒！」

听到了吼声而跑来的菲利丝当即察觉到了事态，他的手掌缠绕着青色的磷光，巨大的玛娜变成了能够治愈大伤口的力量，倾注到了倒在地上的昴的伤口之上。

在正在治疗昴的菲利丝的瞳孔之中，可以看到那份竭尽全力的感情。看着菲利丝正在拼命复活着早已变成空壳的自己，身为意识的昴不禁恸哭了起来。

『已经，可以住手了啊……没用的，没用了，他已经死了……』

这是一看就能知道的结果，昴，已经在这里死亡了。

即便两人再怎么努力，艾米莉亚再怎么哭泣，昴也已经死去了。

因为完全不知道死后会发生些什么，所以全部都舍弃，擅自的死去。

「不能让他死！绝对……以这样的形式让恩人死去，怎么能够接受」

「在这个时候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开什么玩笑，不要开玩笑啊……！」

按住伤口的威尔海鲁姆在执着的喊着，菲利丝一边颤抖地怒吼着一边在使用着世界上最为温柔的魔法。

看到了这副光景，感受着两个人的感情波纹，昴的心持续地被打击着。

可是，即便是两个人如此的拼命——

「菲利克丝！为什么！为什么，停下了治疗！这样的话……」

「已经，结束了啊，威尔爷——灵魂，已经不存在了啊」

窘迫的威尔海鲁姆摇着头，菲利丝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用上衣堵住的伤口，伤痕被完美的恢复了，擦拭过后完全看不到任何伤口的痕迹。

但是，流出的大量的血，以及灵魂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如此轻易的……昴阁下，你……！」

低头看着昴的死，威尔海鲁姆攥紧了拳头遗憾的敲打着地板。

被打破的地板的碎片，和血混杂到了一起，威尔海鲁姆的手也被割破了，从拳头上面滴下了鲜血，威尔海鲁姆朝着天花板哀叹着。

与表现出激烈感情的威尔海鲁姆不同，菲丽丝则是小声的叹了口气。

「……胆小鬼，没用的家伙。将重要的人，将大家全都丢下不顾……将痛苦的东西，难受的东西，全部都交给了别人……这样你满足了吗？」

让人讽刺的是，这责备，这埋怨太过于慈悲了。

对于如此复杂的感情，思考已经停止的昴的意识是解读不了的，但是，从威尔海鲁姆和菲利丝的态度之中，就能很清楚的明白了。

——昴给两个人，刻下了无法平复的创伤。

『——』

身为意识的存在，无法忘我和发呆——只能一味地看着。

被展示在自己眼前的事物，自己看着的一切，到底是什么呢。

——展现在眼前的，是罪孽。

「——明明说过的」

小小的，纤细的声音，将寂静的空间打破了。

在已经放弃的威尔海鲁姆和菲利丝身后，则是抱着膝盖留着眼泪的艾米莉亚。脸颊上满是泪痕，但是她并没有顾忌这些，而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明明说过喜欢我的……」

说过了。的确说过了。这是他一直想要说的话。一直想要传达的话

因那句话泪流满面又浮现微笑的艾米莉亚，昴则是将之弃之不顾。

——突然的，如同灯火熄灭一般，世界的存在消失了。

6
「——咚」

脸部撞到地上的痛楚，让昴的意识渐渐清晰。

自己的下颚撞到了冰冷的地板上，昴一边呻吟着一边摇了摇头。突然感觉到了，手已经有了触碰下颚的感觉了，同时也确认了自己肉体的存在。——没有任何异常。

「在，在墓场里面……」

昴用着颤抖的声音低语着，环顾了四周一圈确认了自己的所在之处，突然发现，时间和距离并没有任何跳跃，这里应该是自己当时意识消失之前的「试炼」之处。

艾米莉亚也不在了。并没有触发「死亡回归」。这应该是自己祈祷之后的时间。

「但是……那是……白日梦之类的东西吗……」

用手捂住了嘴巴，从意识深处灼烧着自己的那副光景，使得昴的内脏不禁都全部痉挛了起来。

预想之外的光景，不可能存在的世界，应该不予理会的不可能存在的一幕——但是，那毫无疑问的，是昴「死后的光景」。

「唔……噗——」

所有理解重叠的瞬间，颤抖的肺腑也迎来了极限，昴的胃里面开始翻滚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吃的食物呢，遥远的记忆里吃过的晚饭和胃液一起吐到了地板上，呕吐的量并不大。即便如此，重复着收缩着胃部，使得呕吐感有了些许的减少。

「哈，哈……这……这是……」

如此重复着呕吐，胃液开始灼烧着自己的喉咙。昴在呻吟着，同时也在思考着。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昴本来在祈祷着被邀请到梦之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这个地方，有什么线索，可能的话，那就是——

「现在，难道是试炼期间吗……？并不是过去的，而是第二个试炼……！？」

这里是魔女的墓场，试炼的空间——那么闯过了第一关的话，第二关开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是这结果也未免让昴太过于意外了。

——刚刚那副光景要是第二「试炼」的话，对于昴来说就是最坏的展开了。

那副光景对于昴来说，无疑是地狱的更深处。

地狱的话，昴也见过好多次了。对此昴也有自觉。

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能够获得最好的未来，无论是多少次也会去迎接地狱。

——但是，自己却看到了地狱的更深处，看到了比地狱还要可怕的世界。



『——看看不可能发生的现在』



「什——！？」

如同是血液都冻住一般全身颤抖的昴，在他的鼓膜，响起了某个人的低语。

因为那低语而发出了悲鸣，在身体僵硬的瞬间——意识逐渐消失的感觉再次来临。

即便是抓握双手，也无法忍耐。肩膀倒在了地板之上，无法睁开双眼。意识就这样被拉入了地狱深处，消失不见了。

——「试炼」是地狱更深处的世界，为了惩罚菜月昴而存在的世界。

7
浅浅的划痕却锐利无比，那个刀刃优雅地结束了他的生命。

虽然流血量不多，但是那致命的一击却能足以证明手法的精准，不过，微量喷溅而出的血给那白色的斗篷染上了血斑，看起来如同是见证骑士的罪孽一般。

看着昴仰天躺在地上的尸体的是拥有着紫发的骑士。在他身旁，则是坐在地上的菲利丝，看起来十分憔悴的样子。

『——』

一边俯视着那副光景——如同地狱的尽头的光景，昴的意识一边被消耗着。

对于身为意识的昴来说，无法阻止这场景的发生，也无法阻止自己去看，自己所犯的罪孽并没有因此消失，自己所抛弃的这个世界，来自这个世界的责备正在折磨着昴的灵魂。

这幅光景也是一样——不，是愈发地折磨着昴。

「……昴？」

发出踏上树枝的声音，有人来到了骑士们的圈子之中，那个人踏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慢慢靠近着被围在中心的少年。

在死去的昴的身旁，艾米莉亚呆呆地站着。旁边的骑士——尤里乌斯也是一样。

「艾米莉亚大人……请帮他……帮昴擦净他的脸吧」

「——」

「不应该由我来，他估计也希望您来这么做的吧，至少，由您亲手为他」

尤里乌斯递出了白色的手帕，对着呆住的艾米莉亚如此说道。

可是，艾米莉亚并没有回应他，而是睁着那大大的，充满着虚无感情的眼睛。

慢慢慢慢的，艾米莉亚用着颤抖的指间触碰着昴的脸庞。面对干掉的汗水以及嘴角被血弄脏的痕迹，艾米莉亚用着自己的手，完全不在意弄脏，慢慢地擦拭着。

对着如此，稍微变得干净起来的脸庞，艾米莉亚低语道。

「为什么……？昴，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份质问——对着永远不会给予回答的人，艾米莉亚如同是说着空话一般低声询问着。

那个尸体，能够听到提问的耳朵也好，能够回答提问的嘴巴也好，这些机能都不存在了。

昴的意识被那份罪孽所埋怨，但是却无法对他们的世界有任何的干涉。

『——』

新的地狱深处——自己也理解到了，这次的「死」的场所是在哪。

这是，在与培提尔其乌斯的战斗中迎来的「死」的光景。

打倒了白鲸，带领着讨伐队，初次挑战培提尔其乌斯——没能看穿他的「附身」能力。昴被狂人夺去了肉体，为了不让「死亡回归」被封印这种最坏的情况发生，昴借助了尤里乌斯和菲利丝的力量，选择了自我死亡。

因为菲利丝的魔法打乱了体内的循环，昴的死相极为难看。即便如此，也多亏了尤里乌斯的帮忙，避免了更糟糕的死相。

但是，就算留下更好的死相又能否抚慰留下的人们的身心呢。

「昴阁下……十分抱歉……」

膝盖落地，满身创伤的威尔海鲁姆对着死去的昴低下了头。

忍受着负伤的身体，威尔海鲁姆对于昴的死亡感到了巨大的遗憾，露出悔恨表情的他环顾了四周一圈，老骑士们也同样露出沉痛的表情呆呆站立着。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是共同挑战白鲸的伙伴。为了打倒魔女教，也约定好了共同凯旋，但是，那并没有被实现，大家都极为心痛，这其中也有情感强烈到流泪的人存在。

居然这么惋惜着自己的死亡，不禁让昴哑然。

或者说这些泪水，比被展现在眼前的死后的世界更让昴感到冲击。

「为什么……昴居然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帮助我……呐，这是为什么啊？」

慢慢的将手放在了无法出声的昴的脸庞之上，艾米莉亚持续重复着得不到回应的话语。

看见艾米莉亚如此悲痛的样子，昴理解到了，在这个世界，昴没能回答艾米莉亚在王都的疑问。永远，永远的被死亡所隔绝了。

——所以，艾米莉亚一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昴不顾性命的理由。

「让世界持续长时间痛苦的魔女教，作为其尖兵的大罪司教『怠惰』被讨伐了，这件事情，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十分巨大的功绩。——但是。」

尤里乌斯用手敲打着别在腰间的骑士之剑，对着昴的遗骸如此说到。无数次，无数次的重复着如此的动作，慢慢的加快了节奏。

「为了达成这个功绩，并不是所有的牺牲都是能够承受的——我可是，还想跟你再说更多的话啊，菜月昴」

痛苦的低语着，尤里乌斯背转过身去。

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骑士的眼神之中露出了忧郁之情。

「———我好想，称呼你一声朋友啊」

尤里乌斯那无力的低语，给这日暮降临的森林带来了终结。

8
世界突然再次从黑暗中转场，意识回归了。如同是思绪跳跃一般突然的清醒了。

「——唔，哈！啊啊，啊啊！？」

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之上。

在这满是吸入鼻腔就让人感到凛冽的空气的房间之中，昴忘我的翻滚着。虽然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但是，也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思考自己所想到的事情罢了。

现在绝不能去思考那些眼前所见到的事情，不能去试图理解那些事情。

不停的翻滚着，翻滚着，给自己的内耳根施加疼痛，用头摩擦地板，为了从自己心中正在形成的波澜之中逃离，尽可能的让自己不往意识到的那方面思考。

「噶……！」

可是，就算是这些逃避现实的举动，最终还是因为碰到墙壁被反弹回来而迎来了结束。

激烈碰撞的疼痛感从后背传来，刺痛着骨头，与地板摩擦的额头也渗出了血来。但是，如此匍匐倒地的昴所流的眼泪，绝对不是因为这份疼痛。

——让昴流泪的原因是，对于如此没用的自己感到丢脸。

到底要多少次，多少回，要这样一直打击菜月昴的弱点呢。

到底要如何才能练就不管在什么困境之中都不会动摇的钢铁之心呢。

如此的软弱，如此的脆弱，所以昴迄今为止才——

「视而不见，逃避现实……这样，我是这样的吗……？」

自己并不是没有想过。

在意识的碎片之中，昴也无数次想过了那种可能性。

但是，要问为什么即使如此也没有认真思考的话，只能说自己无意识地害怕着去思考那种可能性，害怕去考察，检验那种可能性。

能够「死亡回归」的昴，要是注意到了自己死后的世界是存在的——要是去怀疑、思考那种可能性的话，自己迄今为止的战斗方针全部都会瓦解。

想要去拯救的一切，都会离菜月昴而去。

——不对，应该是昴将他们全部舍弃掉了。狼狈的擅自的迎接「死亡」的昴将世界遗弃，而自己则是只身一人逃离到了新的世界之中。

那个不负责任的结果，那比地狱更加可怕的地狱，正是那一切光景的本身。



『——看看不可能发生的现在』



无法逃脱的，细小的声音在昴的耳边如此宣告着。

睡意袭来，让自己的意识强制性的背离自己而去，昴被拉入白色世界的尽头。

结束之际，第三次，听到了某个人的低语——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那毫无疑问，是自己心中的声音。

9
在头盖骨都碎掉的尸体前面，有个跪在地上的少女的身影。

无法承受住从高处落下的冲击，尸体在大地之上绽开了血花，惨烈到四散的肉片，只能勉勉强强的让人辨别尸体的主人是那个黑发少年。

『——』

觉醒成只有意识的状态，这已经让昴不足为奇了。

被强制性的切换意识，昴再次看见了不同的死亡尽头。

无法猜测到的事情只是，昴的意识会被呼唤到哪个「死亡」场景——

「到了最后的最后，也还是一直在说些不明不白的话……」

在坠地死亡的昴的尸体前面，如此说道的是一名桃红发色的少女——拉姆。

外表稍显凌乱，制服也有几处被刮蹭的裂口，平时尽力保持着一副冷静样子的拉姆，表情显现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以及难以接受的愤怒。

比起对昴的死亡的惋惜，更多的是对于这份死亡的结果怀有无法忍耐的愤怒。

保持着这样的表情，拉姆咋舌的转过了头。

「这全部，都如你所愿吗。贝亚托丽丝大人？如此这般，为了阻挠拉姆前进的你……」

拉姆说着那不像是她会说出口的责备，但是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从拉姆那淡红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的是在昴的尸体旁跪着的贝亚托丽丝。少女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连衣裙会被弄脏，只是紧紧地注视着昴破碎的尸体。

「——为什么」

突然的，听到了忧伤的声音。

完全没有去在意身旁的拉姆的存在，贝亚托丽丝的视线只是落在已死的昴的身上。

从她那青色的双眼之中，透明的眼泪慢慢滑落。

——贝亚托丽丝在哭泣。

看到了这一事实，昴只感到不断注入的罪恶感，那如同是吞入了熔掉的铅一般痛苦。

如此钻心的疼痛，使得不存在的双眼也变得发烫起来，想要现在，立马跑到这个幼小少女面前，想要对她说些什么，想要让她不再流泪。

但是，没有双脚，双手，以及那张嘴。

「虽然我明白你并不是『那个人』……但是……」

贝亚托丽丝的表情消失了，如同是自言自语一般的一边低语着，一边流着眼泪。

看着那让人心痛的样子，拉姆也不再对其追问些什么。只是静静的叹了口气，用着轻蔑的眼神看着昴那凄惨的死相。

「还说什么，最喜欢你们了。——真的是无可救药的话呢」

10
『——看看不可能发生的现在』

11
如同是将夜空也要冻裂一般，白雾浸染的凛冽空气支配着这个世界。

被冻住的树木被风一刮就破碎如尘，玛娜被吸收而尽的森林已无法维持它本有的形态，全部为了碎屑。

树木，建筑，生物，世界，都慢慢的消失在了白色的终焉之中。

『——』

接着昴的双眼所看见的，是世界终结之后的光景。

被那凛冽的，无情的破灭所缠绕，如同是要陷入沉睡一般，世界慢慢的沉沦于终焉之中。

但是——

「——果然，是你吗」

低沉的，却令大气都为之颤动的声音，发出着轰鸣。

之后，大地剧烈摇晃，震波传动着，因为倒下的巨体的冲击也让景色为之一变。暴风将草木都吹灭，崩倒的树木如同霜柱一般碎裂，森林化作了一片白色的平原。

冻结住的森林变成了平地，带来如此破坏的原因抬头就能望见，那是拥有巨大身躯的四足猛兽，看起来像是拥有着长长灰色体毛的猫科动物。

可是，巨兽那自己嘴巴都无法容纳的牙齿被折断了，重复着深呼吸的样子看起来相当疲惫，闪闪发光的金色双眼仍然寄宿着它的那份霸气，怒视着前方。

「真是可惜……虽然知道会变成这样，但是果然还是无法改变吗」

「——发生了什么我也大概把握了，正因如此，我感到很遗憾」

和怒吼的巨兽的声音相反，回应的是即便在暴风雪之中也毫无踌躇的，澄澈的声音。

那是在终结的世界的一个角落之中，完全没有丧失生命力的完美声音，声音的主人则是个保持着站直的身姿，红发如同火焰般随风飘扬的青年。

青年用着澄澈天空般的双眼注视着巨兽，从他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出些许的悲伤之情。

「艾米莉亚大人和昴，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呢」

「莉亚睡着了，永久的睡着了。那个孩子不在的世界里，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所以我要遵从契约，将世界化作冻土，此身，以及那个男人，都是同罪——」

「这就是，将这个世界破坏殆尽的理由吗」

「我知道自己会被阻止，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就是背弃那个孩子」

猛烈咆哮的巨兽回答后，青年则是微微地摇了摇头，用手紧紧握住别在腰间的剑柄，白色的刀鞘上有着刻印的爪痕，那是以前龙所留下的传说之剑——龙剑的证明。

熠熠生耀的龙剑，能够使用它，能够拔出它的，在这世界之上仅仅只有一人。

「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堂堂正正地将剑指向了巨兽。

「我也知道你的悔恨。我也是跟你一样的心情。但是，不能因为悔恨而肆意妄为，你的誓言会给世界造成伤害——我是绝对不能允许那样的」

「因为，是错误的吗」

「对，是错误的——我是正确的规范，是矫正过错的剑。因此，我要在这将你斩杀。大精灵大人」

如此压倒的质量差，巨兽与青年——帕克和莱因哈鲁特之间存在着那份差距。

但是，要说哪边的战斗力更加强大呢，就连昴也能一眼就看得出来。

就算是碰到了真实实力解放的帕克，莱因哈鲁特也并未因此而扰乱他那冷峻的表情，只要龙剑一闪，就算是精灵也会被「剑圣」一刀两断。

迸发出的剑气到底多么凌烈，只要在周遭就能清楚地感受到。

「如果不挣扎的话就不会痛苦，这点我能够保证」

「那是不可能的啊，就算是失去生命我也要履行誓言……只要我活着就必须」

龙剑正在鸣动着，凝结的天空如同是害怕那气息一般发出了悲鸣。在那压倒的力量面前，伏着身子的巨兽则是踏出了前脚，强行弓起了身体，拨开了自己的獠牙。

双方都摆出释放致命一击的姿态，最后的，一决胜负——

「由我来阻止出现更多的被害者吧。若是要恨的话，就恨我吧」

「我并不会恨你的，莱因哈鲁特，你是……你是英雄啊。英雄是有英雄必须要尽的义务的，因此，我并不痛恨履行职责的你」

「——」

「你是英雄，莱因哈鲁特。——但也仅仅只能成为英雄」

最后的最后，那个话语包含的仅仅是愤怒和遗憾，以及纯粹的恶意。

接下来的瞬间，莱因哈鲁特将龙剑举过头顶，光芒闪耀——切开天空，崩裂大地，就连大气都为之龟裂，玛娜被卷进了漩涡，受到斩击轨迹的世界都为之扭曲。

「——」

被白色冷气所覆盖的世界，在那斩击的奔流之后，再次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世界的扭曲被修复了，被卷入漩涡的玛娜也渐渐的变成了光，还原到了世界之中，崩坏的大地之上，花草开始重新萌芽，碎裂的大气也转而澄澈了起来，耀眼的阳光再次从空中倾泻。

那便是「剑圣」的斩击，令世界的终结和再生同时进行——

然后，受到斩击的巨大野兽则是不留痕迹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看不出有一丝破坏的痕迹，就连曾经战斗过的事，也如同只是一场梦一般。

——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莱因哈鲁特将自己的龙剑收回白色的刀鞘之中。

刮来的风吹乱了他那红色的刘海，莱因哈鲁特仰头眯着眼注视着耀眼的阳光。嘴巴有点微微的张开，说着仿佛谁都听不到的话语，伴随着他那轻微的吐息——

「——菲鲁特大人，应该会悲伤的吧」

「剑圣」如此闭着双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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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地见证，不可能发生的，现在。

不断的看到终结了的世界，然而昴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自己现在也搞不清身处何处。

自己也搞不清是存在于现实，还是存在于梦境呢？是处于只有意识的状态，还是有肉体的状态呢？如此反复的噩梦，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称之为噩梦，还是说应当将那些当作罪孽，当作现实来认知呢？

或许只是单纯的可能性罢了，或者那是真实存在的地狱，真正的地狱的更深处。

又或者是从昴的记忆之中孕育出了那些容易操控的世界，但是那些昴肯定不会知道的，自己死后的世界的情报，又是如何产生的呢。

还是说，这些只是妄想所孕育而出的虚伪世界吗？

还是说，这些是现实被异变所侵蚀的产物吗？

就算是得出了答案，昴的心也无法再承受那样巨大的创伤了。

那是让昴难以直面，难以起身，难以抬头的程度的创伤。

所以——



「——已经站不起身来了吗？昴君」



在自己身旁伫立的某个人，用着如同是能够抚慰那满是创伤的心灵的语气问道。

那是某个怜爱的，重要的人的声音。

「——啊」

本来已经流干的眼泪，再度从昴的脸颊上缓缓滴落。

——上一次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要是按照实际时间来算的话，她沉睡的时间并没有经过太长。

差不多是一周的时间，就算是熟人和家人，别离这一小段时间也很寻常。

——但是对昴来说并不是这样的，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十分漫长，久远的分别了。

对于无数次，无数次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时间的昴来说，现实时间这一概念对他根本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灵魂所度过的时间。

对于他来说，距离上一次灵魂所听到的她的声音，才是真正的，需要计量的时间。

「昴君，你没事吧？」

那道声音低语着，爱抚着，那是给予着慰藉，满怀怜爱的声音。

伴随声音呼唤而来的爱恋和热情，急速地填充着昴干涸的心。

本应该是空空如也，沉入虚无的身心，也渐渐地被这份温热所填充。

仅仅是一句话，仅此而已——她的这句话到底，赋予了昴多少的力量啊。

「……骗人」

「不，并不是骗你的」

「你不可能在的」

「要是昴君希望的话，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

「我最想要的事情，一直都只想着的事情……就是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但是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啊……怎么会有这么如我所愿的事情……」

「因为我一直都想要成为，对于昴君来说最能够陪伴在你身边的人啊。」

发出了那抽咽的声音，昴慢慢地用着软弱的声音回应着。

但是，能将那些虚张声势全部剥落的那个声音，绝对没有任何轻视，看不起昴的意思。

因为她是知道的。

昴是羸弱的，是无助的，是没有依靠就难以生存的那般脆弱，总是没有自信，总是陷入迷惘。

但无论昴是多么的与强大无缘，她也是那个会对他说「喜欢」的人。

「——蕾姆」

「嗯，是昴君的蕾姆哦。」

抬起头来，被泪水弄得模糊的视线之中，一抹蓝色映入眼帘。用弄脏的袖子粗暴地将自己双眼中的泪水擦干，清楚地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自己眼前所伫立的少女的姿态——几度祈愿过的，蕾姆的身姿。

「蕾姆……」

「嗯，我是蕾姆哦。是昴君专属的，万能女仆」

「你……」

蕾姆微微地倾着头，用玩笑话捉弄着昴。

对于她的态度，昴还来不及想要说点什么，心中更多的是，如同大石落地一般的感觉。

呼吸变得轻松了起来，自己内心那个一直消极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对这个如此地，如此简单地就被解救的自己，昴感到哑然。

明明是那般无可奈何，那般窘迫的心，居然只被一个女孩的微笑给如此简单地拯救了。

「蕾姆真是厉害啊……」

「谢谢，昴君也很棒的哦」

蕾姆微笑地回答，如同回答着但又和平时一样有点答非所问。

如此怀念的交流方式，让昴有种无法再忍受，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没事吧？是不是，累了？」

「不知道呢……我是，累了吗……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成……」

什么事情都没有完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去做，自己完全没有资格去说累。

大家，还都在痛苦着。大家，还都在忍受着艰辛的回忆，为什么他们非要受到那种折磨呢。——明摆着，只有一个原因。

「是我太弱小了」

「——」

「都是因为我，力量不足」

「——」

「要是我再强一点，再聪明一点，变成更加有用的男人的话……大家，就不会再受到那样的痛苦了，不会再遭受那样的悲伤了，也不会再忍受那般艰辛的回忆了……」

要是昴拥有着一切都能够靠自己完成的力量就好了。

艾米莉亚的悲伤，贝亚托丽丝的孤独，和降临在佩特拉以及芙蕾多莉卡身上的灾难，大兔的威胁，以及拼死守护着什么的贾菲尔——这些就都能有解决的办法了。

全部，所有，一切都是昴的错。

所以，为这份软弱所能够付出的代价，也只有靠自己的生命来支付了。

——对，本来是这么想的。

「到头来我根本没有拯救……任何一个人吗」

「昴君」

「要是我死掉之后，世界还在继续的话，那么我到底已经多少次，对大家见死不救了？」

「昴君」

「我到底……让你，死了多少次了？我到底……杀了你多少次了？」

从自己身心之中所喷涌而出的恐惧，让昴一下子开始宣告起自己的罪状。

说出这一切，想要自己立马受到惩罚，想要在自己剜出自己的心脏之前，有个在身旁的某人，某个有资格的人来为自己定罪。

你已经错了，在你决定之时就已经错了，你从第一步就走错了，你这蠢货，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昴希望有个人能如此把自己揍飞。

「——昴君」

「——啊」

——然而，希望受到惩罚的昴所得来的，却是温柔地原谅一切一般的拥抱。

「蕾，姆」

「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的，昴君」

「什么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的啊……」

无论什么，不管是哪件事都好，昴都没有做成。

有许多必须要由昴来解救的人。有许多将会迎来惨烈的悲剧的人。蕾姆就是其中之一，昴不得不救的一个人。

对于菜月昴来说，蕾姆是最有资格，责备自己的不足，责备自己的软弱和愚蠢的人。

「由你来，对我……！」

「——我爱你」

额头相抵，道出的仅仅是如此倾诉着的爱语。

「——」

言语被封印住了。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咫尺之间，淡蓝色的瞳孔，那满怀爱怜的瞳孔，仿佛要让昴沉溺其中。

「我爱你，昴君——所以，全部、都没关系的」

「这算不上是……答案吧……」

「是答案啊。为什么蕾姆能够在这里，为什么蕾姆能够原谅昴君，为什么蕾姆能够拥抱着昴君——这全部、都是答案。」

在能够相互感受到对方气息的距离之间，微笑着的蕾姆，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拥抱着昴。

无法动弹，就连轻轻的动弹都做不到。蕾姆的手腕十分的有力，如同是要将双方融为一体般的有力。

「真的是辛苦你了，昴君」

「——」

「一个人受了这么多的创伤……很累了吧，昴君」

「——」

「已经，不用去想那么多悲伤的东西了，也没关系的哦」

对于拼命忍耐着的，什么都无法回答的昴，蕾姆用那甜美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同是要将昴心中的枷锁解开，如同是要融化那顽固的感情一般。

「昴君所有想的事情，全部都交给蕾姆承受就好」

「——」

「这一切，全部的东西没有必要非要由昴君背负——全部都交给蕾姆，现在就好好的休息吧，睡着了就好。然后……」

「……我……我」

「请让蕾姆再看看，曾经蕾姆最喜欢的昴君的样子吧」

手放在了昴的脸上，近在咫尺的蕾姆注视着昴的双眼。

瞬间的踌躇之后，蕾姆的脸慢慢地靠近着。

即使是昴那迟钝的意识，也能够理解到她要做些什么。他选择了接受。

就这样重叠，交缠，沉溺，然后融化，沦陷就好了吧。

——无论如何，蕾姆都是能够允许的吧。

被煽动的感情，以及想要得到援手的那个纠结的灵魂，正是因为了解自己一切的蕾姆，昴再一次被拯救了。

对于如此无力，如此脆弱，如此笨拙的昴，蕾姆给予了他力量。

要是乖乖地听从，依靠，就能够得到正解的话。

如此踌躇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今后的道路该怎么走，到底要去向何方，所以，就把一切交给她，自己放弃掉就好了吧——



『放弃是很简单的』



『但是』



『——不适合昴君』



听到了，声音。



「——昴君？」

蕾姆那惊讶的声音，从正面传来。

这也难怪，就在她和昴的嘴唇将要相互重合之时，插入的手却将她的脸挡住。

本应该能够甜蜜的，相互重合的嘴唇远离开来，从蕾姆的双眼之中可以看出受伤的样子。

从自己的指缝之间看着那淡蓝色的瞳孔，昴如此说道。

「——你，是谁」

「……欸？」

「我在问，你是谁」

「昴君……在说什么，竟然问我是谁……」

对于昴的低声质问，蕾姆露出了胆怯的表情摇着头。

从她的双瞳之中浮现出了更加浓重的受伤之情，那悲伤的表情也在撩动着昴的内心。

为了压抑自己的感情，昴将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咬了咬牙。

本不应该存在的邂逅，本不应该获得的救赎，使得菜月昴的全身全心——

「在我无计可施的时候，也真心地想过能有人来帮我，也希望能够放弃一切，在那样的时候……好希望你能在那里给我力量，我发自心底的那样希望着。」

「——」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会愿意靠近那个不知所措，抱着膝盖纠结在过去的我，温柔地安慰我，我是这样想的」

「——」

「如此这般，能够听着我说着这些软弱的话，看着我哭哭啼啼，任由我如此泪流满面直到眼泪哭干……」

「——」

「——然后对我说，好啦，快点站起来吧」

在那片澄澈的青空之下，对那个受挫绝望的菜月昴，她是如此说的。

相互触碰时纤细的手指，相拥之时肌肤的温热，以及自己所获得的庞大的爱，菜月昴全身全心都能够铭记。

所以，清楚地认清了，自己眼前的这个蕾姆——只是伪物，然后昴如此说到

「她不会说，请好好休息吧」

「——」

「她不会说，放弃吧，把所有都交给蕾姆就好」

「——」

「那个喜欢我的，我也喜欢的，对我温柔的，爱着我的——在这个世界上，比任何人都要对我严厉的，不会允许我撒娇的女人，才是真正的蕾姆！！」

如同是反弹一般跳起身，咆哮着的昴与面前的蕾姆拉开了距离。

跪在那里的蕾姆则只是无言地抬头看着昴，不过，她的那副表情，更加的显现出了被昴拒绝后的悲伤。

「不是这样的，请听我说，昴君！蕾姆，蕾姆错了。只是，蕾姆不想看到那么痛苦的昴君，想要帮助你……仅此而已！」

「我愿意让你看到我软弱的地方，愿意让你看到我脆弱的地方，即使让你看到了我是如此的没用，胆小的家伙也好——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看到我放弃的样子」

蕾姆曾经说过，昴是英雄。

所以菜月昴也下定决心，要成为蕾姆的英雄。

从订下约定的那天起，菜月昴便下定了决心。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蕾姆能够看到菜月昴软弱的地方。

即便是对昴的软弱之处一清二楚，也坚信着昴会变强的蕾姆，在她面前，昴没有必要隐藏那些。

无论是艾米莉亚，还是贝亚托丽丝，还是其他的人，昴都不会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弱小。

对于不得不变强的昴来说，也只有蕾姆能够知晓自己真正的软弱之处。

「所以，我的软弱全部都是蕾姆的东西。只有蕾姆能够接纳包容我的软弱，为了回应那样的她我也只会隐藏起软弱的念头，绝对不言放弃。」

「——」

「给我现出原形吧，你这个冒牌货——不要冒充我的蕾姆的样子，不要用她的声音，来欺骗我！！」

如此高喊，昴对着面前的蕾姆——对着冒牌货，挥舞着拳头。

听到了昴如此的宣言，对方说不出话来。她就这样低着头，之后，慢慢安静地站起身来——

「跟，听来的……可，不一样……啊？」

微微倾斜着头，摇动着蓝色头发的少女，断断续续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听到了不曾听过的声音，不禁让昴倒吸了一口气。

「啊……？」

对于眼前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不禁有种深夜电视突然短路画面暴走的感觉。这份画面使眼前的蕾姆的样子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之后在那边，站着的是一位不曾见过的少女。

21
只有外表相同的蕾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未曾见过的脸庞。

是个有着一袭淡桃色的长发，看起来有点体弱多病的少女。五官端正标致，但也说不上是绝世美貌，有着常人能企及的可爱容姿。

围在脖子上的围巾足有垂地般的长度，穿着袖口快要把手给掩盖住的白色衣服，可以看出是把肌肤露出度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装扮。




事实上，少女看到昴的眼神，有种害怕男人目光一般的感觉，她就这样将头低着。

「你是……谁？」

「卡，我是卡蜜拉……色，色欲魔女……初……初次……见面……」

少女回答了自己的疑问——听到了卡蜜拉的回答，昴不禁倒吸了口气。

对于各种不合常理的现象，虽然其可能性并不是没有考虑过——

「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空间……是艾奇多娜的梦吗」

「差不多……但是或许……不对。艾奇多娜酱，是在，看着『试炼』的……『试炼』也是跟……梦很像的……嗯……差不多这样的」

「——」

对于昴的推测，卡蜜拉亲切地给予了补充，但是昴看着她的眼神十分的严峻。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做了不能做的事情，昴的眼神，让卡蜜拉极为胆怯。

「不……不要……打……我……」

「才不会打你的啊。虽然不会打……但是你刚刚是想干嘛」

「刚刚……的？」

「就是用蕾姆的样子站在我面前啊！那是你的能力吗！」

和被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们邂逅，算上卡蜜拉已经是第五个了。魔女们都拥有着非同寻常的能力，昴也能想象到刚刚那个变身就是其能力的一环。不过——

「变成其他人的样子，这个能力和其他魔女相比，有点普通了啊」

「变，并没有变身……哦？我，我是，在你眼中所见，是其他人的样子吧……那，那个……只是，你……你想要看到的……而已哦」

「什么？」

「我……我……我是很讨厌的，是艾奇多娜酱……说了谎……」

对于如此磨磨唧唧说着的卡蜜拉，昴也觉得自己愈发火大。

说话的方式，以及看过来的视线，还有那一看向她就立马低头的羸弱样子，都让昴极为的火大。这种笨拙的话语还有扭扭捏捏的态度，她到底打算干嘛。

她自己恐怕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践踏了昴多么宝贵的东西。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啊……？」

「艾奇多娜酱说……明明说……让我好好的对你撒娇就好……不……不要……」

「——！你好好听我说话！！」

「大……大家……都合起伙来……欺负……欺负我……是这样的……艾奇多娜酱……也是这样的，也是这样做的，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我不是叫你给我好好听着的吗——！！」

由于愤怒之情，自己的视野被鲜红所浸染。怒吼声也变得焦躁了起来，肺部感觉十分的灼热，怒火中烧。

自己特别想堵住她那磨磨唧唧说着牢骚话语的嘴巴，真想把自己这愤怒和痛苦感倾泻而出，让她好好理解到自己在做些什么——

「——再继续下去的话生命会有危险的哦」

「——」

一瞬间，在昴的耳边响起了低语，让昴回过了神来。

「嘎，啊……？」

突然的，有种袭来的窒息感让自己十分痛苦，如同是停止住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一般，血液激流，让自己感受到了激痛。

「欸哈……咳咳……咕……哈啊……」

「虽然是急救措施，但是你能恢复就好了——中了卡蜜拉的『无貌的新娘』的话可是会让人忘却呼吸，到最后可是连心脏的跳动都会忘记的」

因为难以呼吸而拼命蹲下咳嗽的昴，瞬间的思考变得走马观花起来。

那沉稳的声音震动着自己的鼓膜，刺激着自己的神经，但也慢慢的让呼吸和心跳变得稳定了下来。

估计是被这声音救了下来，但是，能够这么就接受吗。

因此，昴支撑着四肢抬起头来。紧紧注视着，掌握着这一切状况的人物，注视着她的脸庞。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艾奇多娜」

对于昴如此充满憎恶的视线，白发魔女只是悠然的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在草原之上，摆放着白色桌椅，她坐在那，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一边用手撑着自己的脸。

「不是明摆着吗？——这可是魔女的恶作剧啊」

如此说着的艾奇多娜闭上了一只眼睛。


第六章　「魔女的茶会」
1
痛苦地喘着气的昴，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不知不觉身处于草原之中。

自己蹲着的地面之上，浓郁的草原芬芳溢满了鼻腔，如同沐浴着雨后的日光一般，自己全身也被包裹在淡淡的自然清香中。

在那绿色的山丘之上，做完了茶会的准备之后的艾奇多娜摆出了一副自然的姿态。

一如既往的，自然姿态——跟往常一模一样。

「虽然我知道你有许多想说的话，和许多想问的事……首先先坐下，喝杯茶再说如何？」

「……你啊，把我这么戏耍一番现在还转移话题，你觉得我会老实地坐在那边吗？」

「还是坐下吧，比起你由于愤怒而失去机会，还是做个理性优先的人比较好吧。比起在这里排斥我，说些合适的对话更好……你内心不是应该这样判断吗？」

「——」

高高在上的，如同是看穿小孩子企图的大人一般，艾奇多娜轻易地捕捉到了昴内心之中的想法，用自己从容不迫的态度迫使他服从。

她说的是对的，但是，可不能这么简单的就任凭她说话，任凭她践踏。

「艾奇多娜……快说那并不是你的本意」

「嗯？」

「刚刚的那个……那是色欲擅自所做的行为，并不是你有意的——快点这么对我说，快说很抱歉，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指责你。」

昴在如此恳求着艾奇多娜，因为要想前行，就需要她所拥有的知识来协助自己。

即便如此，无法原谅的事情还是无法原谅，艾奇多娜利用了卡蜜拉，践踏了昴不容侵犯的「圣域」，这是事实。

所以，为了能够原谅艾奇多娜，为了能够参加茶会，这么做是必要的。

「……我还在想你会说些啥」

但是在这一瞬间，估计艾奇多娜也理解到了昴内心的弱点和纠结了吧。

她微微吐了口气，眯着眼看着等待着她回答的昴。

「你说的没错，那是卡蜜拉的暴走，我虽然有阻止过，但是她不听我说的。是以试炼为契机，通过演戏来笼络你的一种手段」

「——」

「好在你在危险的时候通过自己的能力解脱了出来，然后，我从笼络你失败的卡蜜拉那边找到了空隙，夺回了主导权，勉强地与你再次相见为结局。」

「——」

「……之类的，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你能满足了吗？」

艾奇多娜快速地说出口，但昴所期待的回答却被她最后的一句话给否定了。

听到了这个回答的昴不禁咬紧了嘴唇，艾奇多娜则是没办法似的耸了耸肩，然后拿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杯子往嘴边送去。

「你心里也应该知道的，指使卡蜜拉，让她伪装成你心中所在意的女孩子，这些都是我所指示的，虽然被一下子看穿了，不过那是她的不足之处了。」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因为那是最为有效率，最可能成功的手段啊」

没有任何的愧疚感，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的艾奇多娜对着昴继续说道。

「说实话，第二试炼能把你困入这种境地是在我的意料之外的，试炼的内容能如此刺痛你，也是超乎了我的想象。」

「——」

「哦呀，不过我偷窥试炼这点还是希望你睁一眼闭一眼啊，第一次试炼时应该说过，毕竟这可是我准备的试炼，被说这说那的也会让我很困扰的。」

「……继续」

「那就依你所愿，不管怎么说，从旁边看见你接受试炼时——就在想，要是再这样放任你进行下去的话，那个『试炼』恐怕会让你的内心损耗殆尽……」

艾奇多娜这么想并不是小题大做，而是事实，应该会变成那样的。胡乱将其否定的话是行不通的，昴也并不是没有认清楚自己的状态。

第二「试炼」——昴见识了好几次地狱的更深处。那可谓是将昴一直以来的执念，逞强以及自作主张给狠狠折断的东西。

「所以我才介入了，感觉你在试炼中受挫的话，对于未来也会失去希望了」

「这很奇怪的吧。很矛盾的啊。你应该不会在意『试炼』的结果才对。你应该想要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你说过自己是知识欲的化身。第一次『试炼』也是如此，不管是会失败还是真的失败了，那也是你想知道的结果之一吧」

「并不矛盾，虽然你的内心受挫的确是一种结果——但是，我也并非是无论变成何种结果都不会后悔的那种薄情的女人啊」

「什么……？」

对于昴的提问，艾奇多娜降低了自己的声音如此回答。听到了这个回答的昴，第一次因为愤怒之外的原因皱起了眉头。

正在脑海中思考着艾奇多娜刚刚所说的真正含义，要是，这真的是如她所说的话——

「你说的是，为了防止我内心损耗殆尽……所以才那么做的吗」

「……虽然按照结果来说的话是这样，但这并不能作为伤害你内心重要东西的借口，所以，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便是骂我我也欣然接受。你是正确的，错的是我，仅此而已罢了」

躲开昴的视线，艾奇多娜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白发，如此组织着自己的话语。

听到她那有种故作执拗的态度和声音，昴不禁咽了口气，刚刚对着魔女还应有的怨气，现在也觉得是自己的误会了。

按照事实来说的话，自己是受到了艾奇多娜的帮助的——虽然对于伪装蕾姆这一点还是有所芥蒂，但是要是没有那一幕的话，昴的精神估计也早已纷飞破碎了。

应该会因为心碎而变成一个废人，完全失去抵抗的能力，变得再也无法战斗。

艾奇多娜则是为了防止这一情况发生——虽然也还是无法跟她表达感谢之情。但是，也并不会将她当作是应该置气和谩骂的对象。这也是，昴内心深处真正的感情。

「……我只想说一句话」

「——啊」

站起身来，昴坐在了山丘之上的茶会的座位上，看着他的艾奇多娜则是微笑着吐了口气，可以从她的眼角微微的看出，有点放松的感觉。

从那混杂着安心以及些许不安的表情之中，昴对她也稍微有点理解了。

所以昴紧紧的盯着她的脸庞，说道。

「多娜茶我是不会喝的……我只想跟你好好聊聊。」

2
「我知道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事情，所以，还是先说明下『试炼』的事情吧」

对着坐在茶会座位上的昴表示了自己的诚意，艾奇多娜提供了起头的话题。

对于这个话题表示没有异议而点了点头的昴，魔女慢慢立起了手指。

「跟第一『试炼』一样，第二『试炼』要是更直接说的话，就是人为的产物。那是从你的记忆之中所再现的世界，筛选着你记忆之中的一切条件，将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情报进行组织，称之为架空的『现在』也不为过」

「也就是说，那是……」

「无论怎么说都只是『非现实』啊，虽然是和将那些擅自的想象进行整合出的东西不一样的，但是也还是『被创造』的世界。虽然事实上来说，那样的世界并不是不可能的」

「那样的话！」

「不过——」

对于听到如此解释如同是得到希望一般的昴，艾奇多娜立马将那希望之光给遮掩住了，向昴投以知性的眼神，却将昴的救命稻草给夺去了，闭口不言的她只是用一只眼睛凝视着昴。

「你的『死亡回归』是魔女的权能，那个原理也只有她知道，是以死亡为契机而将时间完全重置，还是存在那些无法判明的并行世界，将那些『你』给重新替换掉。虽然是都有可能性的，但是事实到底如何，还是不明确的」

「平行世界……」

艾奇多娜所推测的并行世界——也就是常说的，平行世界说。世界上的人的行动以及选择，依照其可能性划分为无数种的结果，无数种的存在——就是这样的一种思考方式。

这也是对于拥有着「死亡回归」的昴来说，最为害怕的可能性。

「有能够确认那个……确认到底是哪种的手段吗？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

「啊……」

对于寻求希望的昴，艾奇多娜用无情的断言给否定了。

估计是因为魔女的断言而受到了打击，昴哑然了，失去了力量瘫在了椅子上面，——有点心疼地看着昴的样子，艾奇多娜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所烦恼的一切东西，『嫉妒魔女』都是知道的——你的这份痛苦，我现在无法给你解脱，现在你一定是十分的焦躁不安吧」

用与安慰不同的一种形式，艾奇多娜说着些能够接近他内心想法的话语。

她的这份关心，让昴有种想要落泪般的感激之情，但是，这份关心也无法拯救现在的昴。

——就连艾奇多娜，大罪的魔女，都无法揭穿昴是否犯下过罪行。

想要得到完全的否定，昴所看见的，并不是自己死后的世界。

要不然也希望自己能被断言，的确因为自己一人的意气用事而造成了那样的牺牲。

无论是何种回答，昴都会继续战斗的。是为了将这个答案作为对自己的告诫，以此为契机，为了将其铭记于心，紧紧的咬着牙关，流着血泪，一边用灵魂为之哭泣，一边向前迈进。

「然而……就连，答案……都没有的吗……」

既没有被肯定，也没有被否定，这个世界的问题也是如同无底洞一般，让人觉得焦躁不安。

自己也不知道被践踏的东西是否真的被践踏了，被自己抛弃掉的东西也无法自觉。就连自己也无法认清自己的罪孽，这些难道是对昴的惩罚吗？

但是谁也不能够去制裁昴，谁也不能够去埋怨昴，昴知道这些。

——因为，就连昴自己，也无法做到。

「我认为这是很残酷的事情，但是，也只能割舍掉了」

「……割舍？」

昴将自己的头缓慢转到了艾奇多娜的方向，魔女则是对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露出了迄今为止最为认真的表情。

「或许你迄今为止的选择，的确造成了许多的牺牲。你舍弃的东西，无法拯救的东西可能已经数不过来了，但是过于纠结这些，而被困于这种东西之中也未免太没意义了吧。难道不是吗」

「这要是，单纯的精神论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姑且说一下，你认为对于有着这般经历的我，一般的建议能有效吗？」

昴不需要任何的安慰。艾奇多娜的话让自己听着很舒服，但是也仅仅是安心罢了。

要是自己的伤口再浅点，犯的罪过再轻点，要是昴是个更加有用点的人的话，听了这番话估计也是有点效果的。——不过，还是不能那么想。

「如果那些假定的世界存在的话，我是绝对无法偿还罪孽的，不管对于我还是你来说，都是无法否定这一事实的。我是绝对的无法被原谅，绝对的不应该被原谅。」

「——」

「要是真的有那样的世界，那应该如何肯定自己？怎么做才能原谅自己？我把你伸出的解救之手……将伪装的蕾姆的手都给拒绝了，然而……」

毫不停歇地说着，昴的脸也变得慢慢的扭曲起来，说着最为可怕的可能性。

「——那个我总有一天拯救回来的蕾姆，还是我真正想要拯救的蕾姆吗？

已经有无数个自己弃之不顾的世界了，在那些世界之中，残留着许多被昴拯救的人们，以及许多拯救过昴的人们。

在王都初次遇见的艾米莉亚，以及将昴称之为英雄的蕾姆，还有支撑着心灵受伤的昴的贝亚托丽丝，和为了蕾姆与昴并肩作战过的拉姆，迄今为止每天的陪伴，诞生了众多的回忆，与他共同孕育出许多回忆的这些人们，都在慢慢消失着。

自己也明明被如此难以忍受的丧失感给打击着。

「即便如此……你还是说要割舍吗」

「——」

「比起去纠结着那些无法拯救的人，还不如为了那些能够拯救的人而活……你是想对我这么说吗」

艾奇多娜所说的话语，应该是为昴着想的希望。

要是信赖着她所说的话，遵循着，并以此为信念而前进的话，应该会出现很好的结果。

但是这对于昴来说是不行的，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烦恼可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解决的——

「你想用如此这般的精神论，来让我……去反抗……你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

「——」

「我就是想对你这么说的」

对着无视她慰藉的话语，发出绝望声音的昴，艾奇多娜如此说道。

慢慢的，如同是打量一般，艾奇多娜直视着昴说着。

「比起一直纠结着那些可能无法拯救的，你应该去拯救那些你能够拯救的。你就是这样子做的，在迄今为止你所前进的道路之中，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我的什么……你到底知道些我的什么……」

「这里是我的梦境，我是『强欲的魔女』，能够到达这里，是竭尽了你的全力，拼了命才做到的，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能这么说，所说的一切都是」

「——」

「在你迄今为止所走过的道路之中，并没有一件事是徒劳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利去指责你的不足之处。你是以你自己的全力，拼上了性命，才能走到这一瞬间的——这是值得让人赞扬的」

艾奇多娜真挚的话语，打击着昴那空洞的身心，在他那空旷的身躯里，有个某种声音正在强烈的回荡着。——但是，这些还是不够的，这样的话语，还是不能够完全支撑昴站起身来。

即便自己被说是应该被赞扬的，自己也做错了许多不该做错的事。

本来应该能够做好的。除了昴以外的其他人的话，在同等条件下肯定会做得更好的。然而，在这里的昴，有很多人他都拯救不了。

这就是昴的罪孽，昴的业障。这是昴自己也承认的，应该偿还的罪过。

「谁也不会原谅我。」

「由我来原谅你，就由知道这一切的我来。」

「谁也无法制裁我」

「由我来制裁你，就由知道你的罪状的我来。」

「——谁也无法，肯定我」

「你要是无法肯定你自己的话，就由我来否定那个无法原谅自己的你吧」

「——」

「要是你肯定自己的罪过的话，就由我来否定你的罪过。」

昴的全部话语，都被艾奇多娜回击。

为什么，这个魔女能够如此坚定地否定昴的罪孽呢。

为什么，这个魔女能够如此不断地去支撑昴那受伤的心灵呢。

「你，为什么……要想方设法的去帮助一个这样的我？」

「……这种事情，让女孩子来说的话，多多少少有点使坏吧」

迄今为止从没有过一丝言语迟缓的艾奇多娜，现在居然第一次变得如此犹豫。

魔女的脸蛋也出现了些许的红潮，像是故意一般，咳了咳嗽。

「——你愿意和我交换契约吗。菜月昴」

十分平静，但是又是能够强烈感受到她的想法的声音。

听到这番话，昴眨了眨眼，花了数秒的时间才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契约……？」

「上一次，跟你分别前说过的吧？那时候说的，指的就是这个啊」

对着缓缓说出话语的昴，艾奇多娜露出了微笑如此说道。根据那番话，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在连续动荡的时间之前，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的确，上回的茶会最后，艾奇多娜有说过。

——要是有第三次茶会的话，有话想要跟昴说。

「是契约啊。与『强欲的魔女』的正式契约——你愿意，跟我交换契约吗？」

「交换那个契约……假如交换了，会发生什么？」

「单纯的讲吧——以后，你要是有任何无法逾越的障碍，都由我来与你共同突破；要是你想听到谁的回应，就由我来努力让你能够听到你想要听的话语；当你被自己的罪孽搞得狼狈不堪的时候，就由我来支撑你」

一口气说完后，艾奇多娜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能够跟我，交换这样的契约吗」

「……你已经是死去的人了，不是说过不能干涉现实的吗？」

「这的确是死者跨越了自己的本分了呢。但是，现在是现在。我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的——只要你同意的话」

用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低着头的艾奇多娜的声音，颤动着昴的鼓膜。震动传到了体内，紧接着传来的就是热量，伴随着血液，在身体里循环着。

麻痹的肢体，恢复了触觉。干燥的舌头以及眼帘的深处，都不断高涨着奇怪的温热。

伸出的手掌，提出的请求，魔女的提案，自己正在疑惑该如何去回应。

能够支撑陷入焦躁，失去信念，意志破碎的自己，魔女——艾奇多娜，如此对昴说道。

「对了，不是我自大，我还是对自己的知识量很有信心的。对于大部分的问题，是能够做好相应的对策的。无论是多么荒唐滑稽的困难降临在你身上，和你身边的其他人不同，你并不需要向我说明解释。无论如何，你的『死亡回归』是跟我共享的秘密。」

「……这算什么。你难道在跟我做契约的自我推销吗？」

「我只是在解释契约的好处啊，我觉得这是提出提案的一方所应尽的态度才对。也稍微有点是准备着让你对契约有所心动，这是我的计算啊，计算。」

就在刚刚还保有的神秘感顿时消失无踪了，魔女露出一如既往的表情看着昴。看到这样的魔女，有种强烈的亲切感，昴不禁感受到了些许的放松。

仅仅是无力的，呆滞的，突然泄了气一般的，昴漏出了『啊』的声音。

草原的风吹拂着自己的身体，自己倒在椅子上仰望着天空，眯眼注视着被创造出来的青空之中，漂浮的几朵白云，这种平凡的风景让昴感受到了放松。

在停滞不前的时候，在无法找到答案的时候，在直面困难的时候。

——能够再像现在这样，在这青空之下，再次共同交谈的话。

「没准，这也不错啊……」

「——也就是说？」

不禁把椅子都给踢翻，探出身子的艾奇多娜凝视着昴，昴则是呆呆看着魔女那过剩的反应，她的脸也有些泛红。

「啊，不……嗯。你要是真的不想的话，也不是非要交换契约的……」

「你现在反悔也太晚了。再说，也不是我提出来的啊，是你……不对，现在这个时候，也不是谁不谁的问题了。」

艾奇多娜提出的建议，无疑是为了拯救昴的内心。

更确切地说的话，这是魔女的温柔。

魔女担心着昴的内心，只能上演那极为拙劣的演技罢了。

昴是极为脆弱的，无法一个人站立，只能寻求他人的帮助。

「——」

离开倚靠的椅子，站起身来，在那伸手就能碰触到对方的距离，由于身高差艾奇多娜正抬头看着他，从她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出些许的不安。

一举一动，表情都有许多犹豫的魔女——尽管自己是被她所拯救的。

「契约的话，如何才能交换？」

「——要是交换正式契约的话，要将你我之间的灵魂紧紧相连。许多的细节虽然是我来做……总之，先把双方的手伸出来」

艾奇多娜伸出了右手，将那雪白的手掌朝向昴。

也就是说，用自己的手掌与那手掌相互重合。

看见了正对面，微妙的窃喜之情无法掩饰于嘴角的魔女。昴带着如同是将毒气排出身体一般的感觉，「哈」的吐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就能改变一些局势了吧……」

没错，将对于未来的些许希望注入手掌，并将其与艾奇多娜的手掌相互重合之际——。



——冲击。



听到了如同是爆裂一般的声音，他们俩身旁的白色桌子碎裂开来。

桌子破碎的冲击就这么传递到了山丘，草原大面积地陷入了下去。地震正在强烈的晃动着大地，发出轰鸣声。昴当即就被吓得坐到了地上，在那里——

「——那个契约，给我等等」

用拳头击打着地面，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少女放出威风的话语。

——「愤怒的魔女」，用着强烈的充满着愤怒的双眼，正在紧紧注视着他们二人。

3
受到了冲击的昴坐到了地上，一动不动抬头看着那愤怒视线的主人。

青色的双眼之中寄宿着深不可测的愤怒，美丽的面容染上了些许朱红的魔女——密涅瓦。

然而她并没有直视僵硬住的昴，而是用着凶恶的目光看着伫立在一旁的艾奇多娜。

「重复一遍，给我等等。这个契约，我可不同意」

「……嗯。这应该对我来说也是预想之外的展开吧」

带着要称之为敌意实际上更像亲切感的声音，含着要称之为友好实际上有着杀意的感情。

对着艾奇多娜，密涅瓦伸出了自己紧紧握着的拳头，然后交叉着手腕，一边挺起自己那丰满的胸部一边用牙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这里是正在进行契约的地方。而且还是魔女的契约，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有多重要的吧。还是说，你的目标也是他……你在嫉妒吗？」

「不要用那种玩笑话来打马虎眼。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吗？我可是被激怒的，在愤慨的，怒发冲天般的愤怒啊！」

密涅瓦朝着用轻浮口吻说着话语的艾奇多娜怒吼道，她的脸也越发的变得通红了。激昂的感情也使得双眼溢满了泪水，在她那稚嫩的脸庞上留下了透明的泪珠。

如此这般的密涅瓦有种异样的存在感——不对，奇怪的地方并不是存在感，而是其存在本身。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怎么了啊！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在这里吗！？」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但是，艾奇多娜不是在这了吗」

看着因为不满而鼓起嘴巴的密涅瓦，昴指了指艾奇多娜。密涅瓦则是很疑惑地摇了摇头，艾奇多娜则是明白似得拍了下手。

「我知道你疑惑的原因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她能同时出现，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是，是这样的。因为你之前说过，我要是想跟其他魔女见面的话，自己就要变成被依附的存在……」

「那样的话，是骗人的哦。这个孩子随便说说的玩笑话还真是性质恶劣呢。」

这个回答一下子就被密涅瓦给反驳掉了，昴震惊地看着艾奇多娜。对于昴的这般视线，艾奇多娜说了句『不要误会了』给掩饰掉了。

「的确，在说明有替换的必要这一点上我是说了谎。可是，她们的显现对我来说也是有危险的，这个地方的支配权，只要打败了现在只有灵魂的我，就会被转让。她们会盯上这点也是迟早的。」

「那样……不，可是……即使这样……」

「就比如说，『怠惰的魔女』赛赫梅特要想那么做的话，我是没有胜算的。再说跟她为敌的情况下，即便是我跟其他的四人合体，也会被瞬间秒杀的。」

对于理解迟钝的昴，艾奇多娜毫无愧疚之意地对事情进行了解说，即便是对于这个解释能够有部分的理解，但是在情感上，昴无法同意有些部分的解释。

对着因为复杂的心情而皱起眉头的昴，艾奇多娜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一下子其他的魔女都跑出来了，我才不想其他的人把你给抢走。」

「哈，欸？」

「虽然已经重复了好几次了，但是我对你也是有好感的。就像这样，仅仅是说话就能让我的心雀跃的人，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不曾存在。所以，我想要独占你，为此我才撒了那种卑鄙的谎言，你要是觉得我很愚蠢的话——想笑话我就笑话吧」

这是十分丑陋的独占欲。——艾奇多娜对于自己暴露出的本心，浮现出了无力的笑。

说不出话，昴从艾奇多娜的解释中感受到了——她对于自己的执着。昴思考着这一执着的理由。并不仅仅是她而已，「嫉妒的魔女」也同样对昴有着如此的执着——

「——啊！？」

陷入思考的昴的头部，从后面受到了强烈的打击。

这份冲击足以让人晕头转向，就连头都要扭掉一般的威力——然而，所受到的并不仅仅只有冲击而已，还有将全身的倦怠感都吹掉的爽快感。

做了这个的金发魔女，她那可爱的容颜也变成了愤怒的样子。

「你这家伙，可不要那么简单的就上了艾奇多娜的当了啊！看你那因为简单的判断就脑子一片空白的样子，我可是十分的火大啊！。」

「说上当什么的还真是难听呢。我这是在制造与他之间的机会罢了。是为了相互更深的理解而努力着，然后最终的结果，是准备以契约这个形式来建立信赖的……」

「像你这种，好像是能够完全负起说明责任的态度真是太奇怪了！你的确跟他解释了契约的好处。但是，你可没有说契约的任何副作用啊，什么都没有说的吧！」

愤怒的密涅瓦跺着脚，在草原上也炸裂了十分壮烈的土烟。在那压倒的愤怒的另一边，昴则是对于密涅瓦的话语感到震惊。

——对于艾奇多娜的作法，以及契约的注意事项的确都没有任何的察觉，这样的自己，感觉十分的愚蠢。

「等……等下。所以说，副作用？会有这么夸张吗……」

「你觉得不会有？你还真是小瞧了契约呢。而且这还是魔女之中与人类接触过最多的，最常用话语来干涉历史的『强欲的魔女』？」

「这些也都是生前的行为了……我可没有说过能让契约者获得所有的幸福」

密涅瓦不断地揭穿着昴所不曾知道的魔女的面目。艾奇多娜则是一边补充着话语，一边主张着这一切对于昴是毫无害意的。

因为两人的话语而纠结着，但是昴的内心是想信任艾奇多娜的。

这是当然的。因为和艾奇多娜从有关墓场的事情起，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也在梦境之外解释了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是理解了昴「死亡回归」的存在。

所以对于昴来说，以契约为名所提出的协助，无疑是一份救赎。

白发的魔女和金发的魔女都各自看着正在陷入烦恼的昴。他的心意无疑是更多倾向艾奇多娜那一边。可是，密涅瓦的存在也让昴相当在意。

到底是为何，她会突然出现呢。在之前密涅瓦出现的情况，是通过殴打来拯救即将死去的昴。那就是「愤怒的魔女」所存在的意义。

这个密涅瓦特意出来所说的话，也肯定有一番思考的余地。

不管如何，也应该通过她所说的话注意到一些事情。比起烦恼着这些，更应该有首先要问的事情才对。

「艾奇多娜。在交换契约的时候，副作用……不对，是应该有对应的代价才对」

「……是这样的。对契约而言，对应的代价是必须的。如同是你所需要的东西是通过我的知识来提供一样，对于我所需要的东西，也必须需要你提供同等价值的回报才行。」

「那样的话，你想跟我索求些什么东西呢？——还是说我应该把什么交给你才好？」

这些是在缔结契约之前所必须进行的问答，由于过于享受艾奇多娜的照顾了，也忘记了自己应该献出的诚意了。

——停滞在命运死胡同的愚者，魔女到底要得到怎样的回报才会来拯救呢？

「不要那么紧张。也不用太担心，我并不会向你索求过于苛刻的回报。倒不如说，这是迄今为止交换过的契约当中，最为良心的一次了」

「……啊，是什么啊」

「很简单的——你所感受的东西，你所思考的事情，你心中残留的事物，你所知道的未来，你所寻求的一切，你所孕育而出的可能性，以你这个存在所派生出的以『未知』为名的果实，这些东西，我都想体会一番。」

脸颊上晕染了淡淡的朱红，艾奇多娜如同是恋爱的少女一般如此告白着。

名为「未知」的果实——这番如同是诗歌一般的言语，不禁让昴皱起了眉头。

「那是……指的是获取我身上的感情和记忆之类的东西吗？」

「还真是说些危险的话呢，不对哦。我仅仅只是想在特等席上看着，你所见过的风景，你所听过的音符，你所创造出的故事罢了。想要感受那些东西。想要知道从你身上孕育而生的『未知』，仅仅如此而已，这样我就满足了。」

如同是想要去除昴心中的不安一般，艾奇多娜明确解释着自己所想要的东西。

仅仅是想要注视着昴所走过的道路，想要共同见证这条道路上的风景罢了。昴所感知到的东西，昴所理解的东西，以及最后种种行为的结果，想要共同知晓罢了。

知识欲的化身，被冠以『强欲』的大罪之名的魔女，仅仅是在渴求着这些东西。

「你不是在说谎的吧？」

「在这契约之地是不可能说谎的，虽说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但是我发誓这番话绝对不会是骗你的，用这条命来发誓都行」

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虽然已经死掉了』 说着如此玩笑话的艾奇多娜。

那番话的确应该不是骗人的。或者，昴可能也只是想去相信这一切。

仅仅是相信也好。昴只是那么想着——

「全，全部……都是真话，但还，并不是，说了全部，的吧？」

接受艾奇多娜的告解，试着让密涅瓦退开的昴吓了一跳。这个声音在数十分钟前就听过了，而且绝对不是让人觉得很愉快的声音。

「『色欲的魔女』……卡蜜拉！」

「不……不要……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要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凶神恶煞是我天生的啊。特别是紧紧盯着人看的时候」

在破碎的草原之上昴和两个魔女伫立着，在稍微不远的地方，出现了第三个魔女。和刚刚差不多的样子，卡蜜拉畏畏缩缩地盯着脚下看着。

不敢看昴那边，也不跟任何人对视。但也不是就这么默不作声。

「艾，艾奇多娜酱……虽然是没有说谎，但是隐瞒了一堆的事情哦？」

「隐瞒？……」

事到如今，也并不会再因为出现另外一个魔女而生气，但是却不能无视这些接连出现的魔女们不断指出的问题。

这对于艾奇多娜来说也是一样的。她闭着一只眼睛盯着出现的卡蜜拉。

「突然出现就说这些坏话还真是不好呢。再说，为什么你要给他忠告呢？你和密涅瓦不一样，应该没有想得到他的理由啊。你应该很讨厌他才对」

「像密，密涅瓦酱一样的理由……？要说的话，是没有的……但是，艾奇多娜酱，可是……骗了我……吧？」

和艾奇多娜整句整段的言语相比，卡蜜拉的话断断续续。将眼睛，脸低着的魔女的语调显得十分的羸弱。可是，声音和内心的主张却并不对此妥协。

卡蜜拉的眼神游移着，看了好几次艾奇多娜了。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艾奇多娜酱，可是骗了我……对我，来说，做出讨人厌的事情的人，『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最后的一句话，可是明确的听到了。

仅仅是如此，昴要理解这个弱气的魔女所说的话，也费了相当多的时间。但是，就凭这最后一句话，就让昴对她迄今为止的印象改变了。

——卡蜜拉仅仅是无言的，用毫不动摇的坚定的眼神看着艾奇多娜。

从她那双眼之中寄宿着难以言表的感情漩涡——敌意，以及类似那样的感情，对着那样的人是绝对无法原谅的，如此类似怨念一般的暗潮。

极端爱着自己的人——那样的形容从自己的脑海中掠过。

「真是的，虽然说是必要的。看来不按照合卡蜜拉之意的方式行动是失败的呢。把你当作敌人的话也是相当的麻烦呢」

「大，大家……都是我的伙伴……都讨厌着我的话……真的很过分的啊……？」

性格羸弱，跟好战，这两方并不是矛盾的。

虽然卡蜜拉缩手缩脚，以及有着和别人对上眼就说不了话的软弱性格——但是，也并不是意味着她对于敌人就能给予宽恕。

「从刚刚开始，刚刚开始，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被魔女们这种险恶的氛围给围绕住的昴，也终于爆发了。一边感受着三位魔女的视线，昴一边拼命的倾诉着。

「不要给我把话题带偏！是我，选择的人应该是我！给我说些能够听懂的人话！艾奇多娜到底在隐藏些什么！？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东西！！」

「不要听信她们的话，菜月昴。我在此发誓，你在这里动摇的话，就代表着是怀疑这些了。这样也未免太凄惨了……」

对着发出怒吼的昴，艾奇多娜说着冷静的话语。

听到艾奇多娜那十分冷静的声音，昴再次感受到了某种违和感。抑制住刚刚那燥热的心情，再次重新体会着她所说的话语。

这两个魔女，为什么要如此阻挠艾奇多娜呢。

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却说不出奇怪的地方在哪。她已经发誓不会说谎了。魔女们也认同她所说的话语不是谎言，那么，问题是在哪儿呢——

「再说一次。菜月昴。你应该选择我，在我与你交换契约之后——我肯定，能够将你带到你想要的未来」

「——这样的约定要加上在最后这个词吧、哈」

「——！这次又是谁啊！？」

艾奇多娜将手伸到这边来，刚刚重复完说过的话语。

只看见，在卡蜜拉的对面有个奇怪的物体，赤紫色的团块正在移动着———不对，那并不是奇怪的东西，而是个人。是人，看起来有着跟毛球一样多的毛的，人类。

垂到指间的长发，以黑色为基调的煽情的服装以及富有女性特征的肢体，肌肤透白得有点发青，些许妖艳但又有种不健康的感觉的美貌。

横坐在地上，用着紫色的瞳孔注视着这里的美女——一眼就能认出，是魔女。

「你就是第六个的……」

「『怠惰的魔女』赛赫梅特呢。呼，还是先自报名号为好，哈，说到底也是为了保险……为了这个地方的公平……呼，为了保持着这些东西的作用罢了，哈」

「公平性？保险？」

「要是能够行使实力的话就杀了，呼。我是为此，而存在的抑制力罢了。呼」

谈吐之间夹杂着些许的吐息，用着独特语调进行着话题的「怠惰的魔女」——赛赫梅特，她的声音之中，虽然带着杀戮的内容，但是魔女们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异论。

艾奇多娜也在之前说过，赛赫梅特，即便是其他魔女们团结在一起，也会被其消灭。

但是，为什么，现在，这个瞬间，这个魔女会出现在这里——

「哦？巴鲁也来了？欸，所有人都来了吗？还真是稀奇呢啊」

「啊哈。好久没来茶会了呢。也要常叫达芙妮来呀」

被打的四散破碎的茶会座位，一个个没有带着招待券的魔女们接连而来。

「强欲」和「愤怒」，「色欲」，「怠惰」，最后「傲慢」和「暴食」也加了进来。这恐怕就是四百年前的噩梦再现了，昴在自己的心中不禁叫到。

集合的魔女们面前，只有一个愚蠢的人类，这不禁让菜月昴大声叫道

「不要这样啊！开什么玩笑！你们这群家伙，想对我做些什么啊！？我仅仅是……仅仅是，想要破解的手段罢了啊！为什么要阻止我……」

「应该说过了，哈，应该在约定上加上在最后这个词，呼。」

「最后……？」

对于昴无力的喊叫，赛赫梅特用倦怠的语气重复着话语，对于她的发言，魔女们都没有再说些什么，仅仅只有一人，艾奇多娜，微微地眯着眼睛。

「赛赫梅特，你……」

「我不想得到任何的人呢。哈。仅仅是，想要履行对那孩子的情分罢了」

「那孩子」以及所说的「情分」，以及在艾奇多娜与赛赫梅特之间所夹杂的沉默，都让昴一头雾水。

可是，赛赫梅特的发言，以及迄今为止魔女们的话语，还有艾奇多娜的应答以及态度，都让昴在烦恼的最后，导向了一种假设。

「——」

那个浮现而出的假设，让昴自身陷入了沉默。那种东西还是过于让人难以接受了，以至于昴的脸都为之僵硬，艾奇多娜只是看着那样的昴。

白发魔女的黑色的双瞳之中，倒映着昴颤抖着的黑色双眸。

「艾奇多娜……你说过，一定会带我去最好的未来，的吧？」

「啊啊，我说过。是事实啊。这是一定的，我是会好好地履行那份契约的。用我的知识以及你的特性，只要有这两样东西的话，就一定会成功的。」

对于昴所提出的疑问，艾奇多娜说出了他所希望的回答。真的是完美的回答啊。

只要正确的履行那个契约，那就能到达昴所期望的最美好的未来，不过——

「通过你的协助，到达最美好的未来……是通过最美好的道路吗？」

「——」

「为什么不说话了。回答我啊。艾奇多娜……快回答我啊，『强欲的魔女』」

如同是声音消失一般的沉默，让昴咬牙切齿，如同是想要把一切都咬碎一般狂吼道。

被六个魔女所围绕着的压倒性的奇怪气氛，就连这些东西都已经无视的昴踏出了脚步。他的瞳孔之中只倒映着眼前的魔女，艾奇多娜。除了艾奇多娜，谁也不放在眼里。

感受到如此锐利视线的艾奇多娜小小地吐了口气。

「如果想要抓住所期望的未来的话，就必须允许在那条道路之中出现的牺牲。——你难道都没有那样的觉悟吗？菜月昴」

「——！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啊，艾奇多娜……」

「不，我是不会等你的，你才是，应该知道这些的，应该知道的更多的，应该考虑这些的」

对于昴的追问，艾奇多娜的回答也超出了他所期望的回答。她的话语，是绝对不能够消除昴心中所抱有的疑问的。

对着听到了如此扭曲的话语而不断摇着头的昴，艾奇多娜继续说道。

如同想要将自己抱有的想法，让独自思考的菜月昴完全理解一般，艾奇多娜将她的双手展开——




「你所拥有的『死亡回归』，那是个很可怕的权能。你并未真正理解到它的真正用处。为了达到自己所想要的结果，而无数次的将世界重置。那是对于探究者来说，究极理想的体现。是这样的吧？本来，一个事物的结果只能有一个。在到达结果的过程中是能够有各种各样的假设和推测的。但是，最后到达的结果只会有一个。要准备完全相同的条件，去探寻结果是根本做不到的。时间，环境，记忆和手段，各种条件都会有所变动，在那个时候，要是有什么偏差的话，结果也会不同。那并不是理想，而是梦想，妄想罢了。对于有那种探索心的我们来说，你的权能简直就是让任何一人都会垂涎的东西。以『同等条件』去进行『错误的验证』，能够看见『本来的结果』以及『不同的结果』。怎么可能不会去想要这样的东西呢。在这些之前，你肯定会去试验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的吧。当然，我是不会去强求索要你的『死亡回归』的。你要为了你所期望的未来而去使用那份能力。我也会为了满足你的愿望而尽力给予你我的智慧，从那过程之中孕育而出的各种结果才是，我期待着的满足我最大的好奇心的最大贡献。我仅仅是抱有这点愿望，是应该不会遭天谴的吧？你是为了你的未来，我则是为了满足我的各种好奇心。或许你会不安，但因为我也并不知道未来，所以我也没办法故意将你诱导至错误的未来，让你去尝试各种错误的结果。所以『未知』对于你和我来说都是对等的。我们共同面对同样的问题，烦恼着，着急着，然后得出答案。我们能够成为那种最好的关系。会损害你这一存在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是迄今为止最为让我痛心的事情了。所以，我以我的灵魂发誓我会守护着你。但是，也还是无法改变我无法干涉现实这一事实。如果在你面前的是物理性的阻挠，我也能预想到你会几经挑战之后，身体和内心都悉数破碎。要是变成了那样的情况的话，我会发自内心的，为了守护着你的内心而竭尽所能。我是这样打算的。但是，我不希望你认为这是因为我想要满足我所有的探求心才做出的打算。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想要成为你的力量，这一少女心也是事实。虽然重复了很多次，但是我和你的契合度也是最好的。我能够断言。我利用着你的力量，也希望你能够为了『最美好的未来』而利用着我。发自内心的，想要你把我当成是想用就用的女性。只要你所期望，也能在这个梦中的世界跟我说话，为了安慰你而使用我的身体也无妨。我很高兴奉献的哦。哦呀，虽然这对于你所想念的人有点抱歉。那个银发的半精灵，以及蓝头发的鬼族……那是你立誓一定要帮助和守护的女孩们。虽然对她们二人的感想，我在这里不想过多评论，但总之我的念想就是如此的强烈，是任何东西无法动摇的，希望你能接受。在这前方的道路，你会面临着许多的苦难。我也尊敬着你那挑战的决意，但那注定是悲壮的。我也会变成照亮那样悲壮的你的光芒。你所想要守护的羁绊，也由我来守护。倾听你，伴随你，想念你，为你祈祷。因为你拥有那样的价值，我能够毫无意图的教会你通过『试炼』的方法。的确那副光景对你来说或许是地狱。但是，要是在已知和未知中做选择的话，无论迎来何种悲惨的事实，我都敬佩着选择去知晓的你。以那为依据的你，想必在今后也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想要的未来。为了知道那些将会造成怎样的牺牲，对于你来说，那个『试炼』是必要的。持续着『死亡回归』的话，可能会变得感情淡泊，即便是重要的人死去也会变得不为所动，可能你会以人格缺陷的状态到达最后应该到达的地方。『试炼』就是为了防止那样的情况发生。为了守护你，也只有那种办法。那副光景会让你痛心，受挫的话，我会安慰你。如果你能以此契机而继续前进的话，我就会肯定你的所作所为。你所前进的动力，用我的言语来给予。慰藉，痛骂，爱也好，即便是憎恨也行，我都会为你而竭尽所能。请让我倾尽全力。你应该喜欢努力的女孩子的吧？对于你来说，我是必要的。以你一个人，是抓不住未来的。其他人不行，只有我才是最与你相匹配的女孩子啊。——对于你来说，我是必要的。对于我来说，你也是必要的。我的好奇心，已经只有你能够满足了。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存在，只有你能够开阔我的世界。这个，在这世界上被讴歌为最为智慧的魔女的我，只有你能够再次让我体会到『未知』的果实。你如果是想要去拯救谁而去使用力量的话，也希望你能够拯救一下这样的我，即便只是你那崇高志向之中的一小部分也罢。拜托了。请相信我。像这样，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表明过自己的心意，绝不是为了想要欺骗你。我只是在计算一个最好的时机，不然的话你肯定会疏远我的。我讨厌那样。我无法忍受那样的事情发生。对于你而言，失去了我这么一个协助者的话，心也会坏掉的吧。所以我能知道这是对于我们双方来说最好的结果。我能够对你伸出援手。这个重复着无限次数的尝试向着未来前进的你，我能够抚慰你那被苦难折磨的内心。希望你给我机会能让我这样做。我绝对不会背离你的信赖。但的确，面对那衍生的不同选项我可能着迷，最好的以及最不同的道路可能会动摇着我，我可能会无法抑制住我那强欲的好奇心。我承认这一点，但是，我不会就因此而打马虎眼，我会诚实说出。即便那样的结果，会损害我们彼此的信赖，我也会为了取回信赖而尽自己最大限度的努力。无论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我一定会，把你带到你所想要的未来。绝对的。绝对的。所以，为达成目的而必要的手段必须果断选择，你是否能够果断选择我呢。我对你的期望，我对你的要求，也如同是在契约之前所说的一样。并没有任何的改变。剩下的就是你，为了想要的事物和想要实现的愿望能够做到将不必要的东西完全割舍掉吗，就看你的选择了。我已经向你传达了我的觉悟了。剩下的，我想要听到你的觉悟，你这一方，在和我交换契约，得到我的协助之后，必须能够坚定地走向未来，我希望你能够证明你有那样的气概。希望能够听到第一次战胜第二『试炼』的你昂首挺胸地那样说出来。如果能那样的话，我将会无比开心。我会对你开放墓场，指引你去第三『试炼』。在那前方，还有圣域的解放。被圣域所囚困住的，你所想念的人，以及重要的人们，都会被救出。这才是为此而存在的，真正的『试炼』。为此，来掠夺我，利用我，随你所愿来使用我的智慧，去抓住未来。为了那个我所期望的你，我所寻求的你，所献出的是我的全部。这就是我，真挚的，正直的话语，我已然把一切都说明白。我不再想被这周围的任何人给阻挠。正如你所说的，这是你与我之间的问题。我希望你，给出你的答案。我将所有的……真的是，全部，赤裸裸地传达给你了，热情的，或许这如同是爱一般的。是爱的誓言。对于我的爱，你要如何回应呢？我希望你回答，这也能再次，满足我的好奇心。答案只有一个呢。」




——就这样，艾奇多娜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摇动着如同雪一般，梦幻的白发，脸颊因为热情而完全变得红润起来，露出等待着昴的答案的，如同是向心上人告白一般的少女表情。

从下而上的视线，那黑色的瞳孔之中浮现着昴的脸庞。昴从那视线之中慢慢的移开，看着周围的其他魔女。除了艾奇多娜以外的五个魔女们，各自以各自的样子一直看着艾奇多娜的告白行为。

赛赫梅特是很倦怠的样子，卡蜜拉只是毫无兴趣的样子，达芙妮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堤丰则是不可思议的倾着头，但是不知道为何就只有密涅瓦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那还真是可笑，简直让人发笑——虽然根本笑不出来。

「艾奇多娜」

「怎么了？」

「你是在……利用我吗？」

利用，被利用。那是从艾奇多娜所说的话语之中，重复了多次的话语。

所以艾奇多娜对于这份疑问，毫无踌躇地点了头。

「就是这样。你也利用我就好了。这就是为此才缔结的契约。是为了不放开你的手段，你要是因此而责备我的话我也欣然接受，因为是事实。」

「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的啊。利害关系，不就是这种东西吗。你并不是百分百的，怀有善意来帮我的……即便只是期待过，但觉悟还是有的，但是」

在艾奇多娜面前，昴用自己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朝着天，仅仅是，哀叹一般。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不行的吧……」

「——」

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能够感觉到艾奇多娜很是困惑，那是肯定的。

从第一次的邂逅，以及到现在为止所积攒的东西，渐渐褪色和崩落。

相遇以及再相遇的茶会，『试炼』所创造出的虚伪的教室。被现实所阻碍，弄的心碎的昴也是好几次被她的存在，被她的言语所拯救。是能够下缔结契约的决意的，这种程度的羁绊。

——这些东西都全部的，无情的，嘲笑着菜月昴的愚蠢。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疑问。但是结果，能够到达那最好的未来的话，在那条道路上即使受到伤痛也该毫不犹豫。那是你来决断的，我也能给你肯定……」

「那是由我来决断的……虽然还没有决断，但是，那到底是不是按照你所期望的行动呢」

「果然还是难以接受呢。说到底得出结论的也还是你。我仅仅是给予帮助的。如果向我询问那份责任所在的话，我也是很困扰的。难道你不觉得这很过分吗」

嘟着嘴巴，艾奇多娜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抗议着。有着某种幼稚的情感表现，比起那种不符合气氛的突然微笑，这让昴的疑惑更加的深刻了。

从最初开始，就是那样。从刚刚开始，就变得更强烈了。也过于不像魔女的作风了，对于那主观与客观的落差，比起违和感来说，更多的让人感受到的是安心感。

但是那份违和感，在这个地方变得更加的强烈了，慢慢的变大，变成了具体的形状——

「——你的态度，全部都不是认真的吧。全部都是表面而已。」

「——」

「笑得时候，就连生气的时候。你的态度都是很幼稚的。现在也是，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闹别扭……要说是你宽宏大量呢，但也不是那个问题。你的那种态度……迄今为止的态度，都很奇怪。你的那种行为，会让我误会，让我觉得你是个很好打交道的家伙……」

「——」

「实际上并不是那样的。艾奇多娜，你——是无法理解他人感情的家伙」

与艾奇多娜迄今为止的邂逅，以及说过的话，全部都变成了暗色。

也知道，她说的喜欢和相信的全部东西，都是单薄的情感表现的结果。

然而，对于如此苛刻的言语，艾奇多娜的表情并无任何的变化，正确来说，是毫无反应。

「现在这个时候，是应该生气的吧」

「……是吗，这个时候我应该变得声音沙哑，接着怒骂才对吗。原来如此，学习到了。要是有下次机会的话，我就那么做吧」

那么回应着的艾奇多娜，魔女的表情消失了。

类似感情的感情消失了，魔女出现了，这是第一次看见的，「强欲的魔女」

「——」

在沉默的昴的面前，艾奇多娜打了个响指。紧接着，本应该被破坏的山丘，草原都复原了，破散的椅子和桌子也都再次复原。

茶会并排着的椅子有七个，准备着昴和魔女的位置，艾奇多娜则是闭着一只眼睛看着。

「先坐下如何？关于契约这个东西，想再商讨下」

「……在这种情况之下，你觉得我还会再跟你顺利进行契约吗？」

「难道，就因为这么些意见不合而要拒绝我吗？一时的感情冲动可算不上是聪明的行为哦，你应该遵从更加现实的，合理的选择才对。」

听了艾奇多娜那理性的发言之后，昴闭着眼持续着深呼吸。

艾奇多娜的发言是正确的，昴是因为意气用事，而不禁无视了这些。

艾奇多娜说到底也只不过是隐藏真意罢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是诚实的，也相信她是能够按照所说的所行动。契约确实是，能够通往未来的钥匙。

握住她的那双手就应该能够抓住那把钥匙——


「有一件事，在与你相遇之后就想问了」

「……嗯，是什么呢」

「听了你的回答之后，我才能做出抉择」

艾奇多娜正在等待着昴的询问。

对于那样的魔女，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作为以这个「圣域」为发端的轮回之中，现在也还是个迷。与艾奇多娜有关的问题，那就是——

「——你知道贝亚托丽丝吧，艾奇多娜」

「我知道哦。那孩子的诞生，与我有很深的关联。怎么了？」

艾奇多娜的回答并没有隐藏任何东西，对于昴为何询问，在心中也找不到丝毫的线索。

闭上眼。在那眼帘之中，浮现的是那在最后所见到的慢慢消逝的少女的姿态。从她那淡薄的表情之中，看起来是有些安心，但是，又十分的悲伤。

贝亚托丽丝独自度过了数百年的孤独，昴却并没能拯救她，那个时候那个少女的哭喊，最后那安心的笑容，也是历历在目，无法忘怀，所以——

「贝亚托丽丝遵从着契约，一直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那个契约应该是和你缔结的，你把她，给束缚在了那个宅邸，是这样的吗？」

「虽然我没有指定场所，但是命令她守护着禁书库，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这的确是我做的」

「那么……要是那样的话，『那个人』到底是谁？要怎么做才能将她给解放？」

四百年，贝亚托丽丝一个人在禁书库，一直等待着「那个人」。

约束使得她那么做，契约不断增强着她的孤独。「那个人」到底是谁呢，贝亚托丽丝自己也不知道。昴也找不到那个人的线索。

但是，命令她等待「那个人」的魔女，艾奇多娜知道答案——

「到底是谁呢？」

「——哈啊？」

「不，这并不是玩笑话，我是真心那么想的。你觉得，贝亚托丽丝等待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对于瞠目结舌的昴，艾奇多娜则是真的不可思议一般耸了耸肩。她的那个态度使得昴不禁呆住，但是他又立马摇了摇头。因为无法认同她所说的话。

「你说，你说你也不知道贝亚托丽丝等待的人是谁？」

「嗯，我不知道哦。贝亚托丽丝等待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你说过命令的人是你吧？然而，你居然不知道……」

突然的，线索被切断的昴完全哑然了。

应该会有的。某个人命令着贝亚托丽丝等待「那个人」，那个人，艾奇多娜真的会有可能不知道吗。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出了可能有第三个人下命令的可能——

「你搞错了哦，菜月昴。那是错误的。的确，命令贝亚托丽丝去等待『那个人』的人是我，但是你搞错了，是从根本的地方就搞错了。」

「根本的错误……？」

「我和贝亚托丽丝交换契约的理由，从这一点就有想错的地方。你肯定是认为，是我和贝亚托丽丝约定好了，将禁书库交给『那个人』的吧？」

艾奇多娜所指出的问题，意义不明。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猜想，考虑方式吗？

持有东西等待着某人的到来，这样说的话，那么，就应该是将这东西交给别人才是。

可是，对于昴这样的思考，艾奇多娜则是摇了摇头。

「我的目的并不是那个。我呢，和贝亚托丽丝约定好了要等待『那个人』……我是想知道那个孩子，到底会把谁当做是『那个人』」

————。

————————。

————————————什么？

「那个孩子呢，是为了某种目的才被创造出来的孩子。但是，那个本来的目的却以其他的形式来利用了。为了让她与『圣域』脱离，在那个时候，就必须要有代替的目的了。让作为空壳的那个孩子生存下去的目的，我便让她去管理禁书库，管理知识，以及，让她等待着某天能够到来的『那个人』。也并没有设置期限，本来，这就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呢。那个孩子也与计划一样，在『圣域』之外活着，维系生命。我也能够通过她的选择，获得新的探求。这样很合理吧？当然，谁也没选，就这么度过了四百年也是一种结果，她也并没有那么容易选择迄今为止所认识的某个人。就这样遵循着契约，一直烦恼着，最后期望死亡，这也是一种结果。」

「你对此是如何认为的呢？」

「——？不觉得很棒吗？」

如同是听到了理所当然的话语一般，毫无内疚之情的艾奇多娜倾着头。

对于她的回答，以及她的那种态度，在昴的脑海中浮现了那个少女的表情，给了他答案。

决定了。也理解了。完全的理解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相对的，面对的到底是谁，都搞清楚了。

「艾奇多娜……你果然，是个魔女啊。」

「——」

「是超越了人类所知范畴的，无法让人理解的，怪物。」

将想法传达出来了。将自己心中所想到的答案给说了出来。

拒绝了之前决定接受的援手，这次的昴，已经决定了要将这双手伸向谁了。

「我……是不会接受你的。要握住的手，我已经决定了。」

「——」

「因为你的好奇心，以及你那毫无恶意的语言，有个为此而被束缚住四百年的孩子在。——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握住那个孩子的手。而不是你。」

做出诀别，将本来觉得是能一起并肩前行，共同描绘未来的伙伴给拒绝了。

将自己眼帘之中浮现的，那个少女的最后的表情给擦拭掉。

——害怕着死亡，露出了那要哭出来的表情，但是守护着昴让他安心。

要去拯救悼念着昴的『死』的贝亚托丽丝——如此决定了。

「——」

对于昴如此的决意，艾奇多娜眯起了双眼。

到底是什么事，才能让昴的判断变得如此的异常了呢，在她那黑色的瞳孔之中，似乎浮现出了无限的思考。可是，比起思考，却发生了更快的变化。

在这个地方的任何人，都不曾期望的变化，突然发生了。

「——来了呢」

「不，不要……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啊……」

「麻烦的时候，麻烦的孩子，做的尽是些麻烦的事情呢，哈」

「啊哈啊，还真是真是，让人肚子疼呢。还真是来齐了呢」

在旁观的魔女们，对于那样的变化露出了不同的反应。

一个人咬着嘴唇，一个人抱着头，一个人叹息着，一个人则是在舔着舌头。

魔女们的视线则是看着昴的背后——在那边，出现了难以无视的，压倒性的存在。那个东西，能从与昴相对的艾奇多娜眼中捕捉到，那微微睁大的瞳孔之中，昴可以看见那复杂的感情漩涡——露出本性，自始至终第一次看到的，憎恨之情。

「——」

对于这份憎恨，昴很迟才理解到。一秒的踌躇之后，随着呼吸与心跳一起，动了起来。

终于在昴的瞳孔之中，映现出了那个东西。

身穿黑色礼服，长长的秀发，白色的肌肤。让人难以想象到的美貌——能够让人如此的确信着，然而，那份容貌却被黑色的面纱所笼罩住的魔女。

「强欲」、「愤怒」、「色欲」、「怠惰」、「暴食」、「傲慢」、聚集在一起的茶会，最终加上了第七位魔女——「嫉妒」。

「哦！是缇拉啊！真是的，好久不见了呀！」

仅仅只有一个幼小的魔女挥手迎接着，迎接着「嫉妒魔女」的到来。

——魔女们的茶会，招待的客人一人。宴会慢慢的，走向了尾声。



《完》


后记
呀啊，大家好！多谢大家照顾，我是长月达平。我是鼠色猫！

Re0第12卷，多谢购买和阅读！用比平时更小的字来写这些还真是不好意思。不对，只有读过的人才懂，因为这次真的是真的是页数以及行数和文字都很勉强的程度呢。

真的是一行也没有剩下的余地呢！跟迄今为止的写作来比，是更让人消耗神经的。



那么，对于作者来说如此激斗的12卷，即便是自己，在写作之中也觉得昴君是遇到了相当大的灾难呢。恐怕这卷的内容，是WEB版的读者们所期待的内容。然后在描述「死亡回归」之上，也会有无可避免的内容。

被状况，以及周围的人给玩弄不停。最终被「死亡回归」弄的身心俱疲的昴，在13卷到底会是如何的呢，敬请期待！



欸，虽然话有点短。这次如同所看到的这样的篇幅一样，还是惯例的感谢词！

负责担当的I先生，这次真的全部都是很勉勉强强的赶上。这次的遭遇，有种比昴君所遭遇的苦难还要苦的感觉。也多谢信任，第13卷也很辛苦的呢！

负责插图的大塚老师，这次剩下的两个魔女，以及再次登场的「魔兽使」都将她们画的可爱又好看呢，真是谢谢了。总是有大塚老师的插画协作，特别是这次如此强力的一回，也真的是谢谢了！

负责设计的草野老师，能让您设计好只有Re0 (？)才符合的好看又主流的封面，真是莫大的光荣。有种暗跃姐妹的强烈感觉，真是谢谢了。

负责漫画化担任的松濑大知老师，以及枫月诚老师，让这个漫画也同月发售了！枫月老师版的在第二章的本篇也终于完结了，松濑老师版的「从零开始」也即将开始了，真是非常激烈的展开呢。两个老师都给我种，总有一天会到达所到达的地方——这种强烈的感觉！话说回来！希望接下来还能一直合作，请多多多指教了！

其他的MF文库J的编辑部的大家，以及各个书店的店主们，谢谢你们总是多加给予关照，每次每次都强烈的感受到了大家的强力协助。

紧接着在最后，对买了这本书的，享受这个故事的，以及支持着苦恼着的主人公们的读者大人们，给予最大的感谢。

在2017年，Re0也会加油的！请大家给予不变的厚爱！

那么，在接下来的13卷再见吧！谢谢大家！哦哦，谢谢！



2017年2月《在RE0的解消活动观览后，终于燃起了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