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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史莱姆（LKID：chaosfighter） 
 
    扫图：劳模Naztar （LKID：wdr550） 
 
    录入：不怠惰大尸胸 （LKID：Zomby君） 
 
    魔女家——由魔女朱蕾米亚家与其他五旁支组成，负责帝国军事舆外政，拥有皇位继承权。 
 
    米蕾蒂亚（米亚，小魔女） 
 
    17岁的少女，幼年时被米尔杰利思在森林中捡到。 
 
    奥莲蒂亚（莉亚，大姑母） 
 
    魔女家当家，帝国首席女军师。 
 
    米尔杰利思（米尔杰，扎立亚卿，大叔父） 
 
    奥莲蒂亚的乾弟，帝国外交副官。 
 
    吉伊 
 
    放浪不羁，最强＆最凶暴的将军。被视为『死神』，受人畏惧。 
 
    雷纳多 
 
    保护米蕾蒂亚的『拼接部队』，头部与身体都伤痕累累。 
 
    兄王家——『冬之王』直系。多年来，帝国皇帝辈出。 
 
    尤狄亚斯（狄伊） 
 
    皇帝，与奥莲蒂亚以及王朝的亚琉加是青梅竹马。 
 
    赛希尔 
 
    黑衣宰相，尤狄亚斯的左右手。 
 
    凯伊 
 
    兄王家当家尤狄亚斯之弟，米尔杰利思的挚友。 
 
    面具少年 
 
    谜。 
 
    法皇家——司掌帝团祭砷之事。皇族一旦进入法皇家，就会丧失帝位继承权。 
 
    佛罗连斯 
 
    法皇家当家。尤狄亚斯同父异母的兄长。 
 
    罗杰 
 
    戴头巾的神官。尔后成为拥有『法皇代理人』外号的枢机主教。 
 
    王朝——东方之国。长年舆帝国相争。 
 
    亚琉加 
 
    王朝皇帝，少年时代曾被囚禁于帝国。 
 
    亚奇 
 
    年幼的米蕾蒂亚在森林里邂逅的美男子。 

  第一卷 城堡里的鸟笼  
     『城堡里的「鸟笼」。那里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φφφ 
 
    远处传来孩子们吟唱的打油诗，少女仰躺著，将脸埋在书中，意识从睡意底层浮起。 
 
    她以手指触摸著草地，土壤、树木以及花朵的香气乘风飘来。 
 
    …距离耳畔更近的，是书页啪啪翻动的声音。 
 
    「莉亚家现在虽然称为魔女家，但是听说『魔女』原本是从月亮掉下来，回不了天上的女神。」 
 
    为了避免吵醒在身边睡著的少女——莉亚，少年轻声说道。 
 
    少年的声音温柔、柔软又沉稳，他的名字叫尤狄亚斯。 
 
    「从月亮上跌落的太古女神苏醒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另一个人说话时大概是歪著头，耳环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他的名字叫亚琉加。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女神从月亮掉落时撞到头，所以才失去记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认真，脸藏在书本底下的少女差点笑出声来。 
 
    「……嗯，有关这点，你等莉亚醒来再问她吧，莉亚或许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撞到头失去记忆啊……琉加，你的观察还真敏锐。」 
 
    莉亚继续装睡，但她已经有点呼吸困难了……饶了我吧。 
 
    「总之，拜身为太古神的她从天空坠落，不仅寒怆的荒野出现生机，银色的谷壑与绿色的山河也交织成美丽丰饶的大地。从此之后，北方的魔女大地——莉亚说它的古名是奥津城——便成为永远的春之大地……」 
 
    啪啦——书籍翻页声轻轻响起。 
 
    「至于帮助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女神，侍奉她的人们，据说就是现在的——包括莉亚的朱蕾米亚家在内，魔女六支族的祖先。失去记忆的女神忘了回家的方法，也不再是完全的神，不知从何时起，人们便称她为『魔女』了。」 
 
    从月亮坠落的魔女。 
 
    既美丽又聪明，精通一切知识。为了感谢帮助她的人类，只要向她求助，无论对象是谁，她都很乐意伸出援手，并尽己所能地分享、救助、疗愈，在实现愿望之后才让对方离开。 
 
    「可是，失去记忆的魔女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坠落到地上，也完全想不起来身为太古神的过去。在地上苦思之际，魔女发现自己除了失去记忆之外，还遗失了另一样东西。这段故事也很有名呢。」 
 
    莉亚在心中回应—— 
 
    她失去了自己的心。 
 
    魔女对自己的心脏感到疑惑不解。那里就像是一个洞，既虚无，又空荡。 
 
    因为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又是为什么失去了心？总不可能从一开始，心就不存在了吧…… 
 
    百思不得其解的她，在地上踱步仿徨。 
 
    没有心的魔女不时外出远游，为的是在世界各地寻找自己遗失的心。 
 
    「……就在不知道第几次外出归来时，她过见了……冬之王（夏洛姆拉格利亚）。」 
 
    那天，魔女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心，落寞地从旅途中归来，她在自己的春之大地上，发现了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的冬之王。 
 
    他在与东方风王的战役中落败，受到追击，最终倒卧在北方的尽头。魔女将冬之王带回去、帮助他，想尽办法照顾他。 
 
    甚至还代替无法再战的他站上战场，守护阵营直到最后。 
 
    不过，就在她终于击退东方风王时—— 
 
    冬之王从背后刺了魔女一剑。 
 
    然后他将魔女钉在大地上，木桩依序打在……她的双臂、双脚，以及腰上。 
 
    「……魔女就这么活生生地被冬之王钉在地上。王将她的身体与手脚一一钉死……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天上。」 
 
    尤狄亚斯最后补充的这句话，让莉亚觉得很有意思。 
 
    如果魔女找回记忆与心，就会恢复为女神，离开地面。总有一天绝对会。 
 
    为了让她即使想回去也无法回去。为了不放她回去…… 
 
    魔女的双眼，凝视著亲手将自己钉在大地上的冬之王。 
 
    『为了你，我愿意让你钉死。希望能藉此补偿你想要、而我却无法给你的心。爱上空洞的我，为此哭泣的你，是多么地傻啊……』 
 
    魔女艰难地移动前臂，伸出了手。 
 
    她以伸出的双手拥抱哭泣的冬之王。或者，看起来像是冬之王主动抱紧魔女。魔女轻轻搂住冬之王的头。 
 
    当两人的身体重叠时，亲自打入魔女身体的木桩——以及从背后刺进的剑，一同贯穿冬之王的身体。空洞无心的魔女低语著： 
 
    『……你永远无法得到我，就算是将我强行钉死也一样。连我自己都在寻找那不知遗失在何处的心。可是现在，是你让我知道，我的心确实在这世界上的某处。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我的心仍跳动著。我将吻献给珍贵的你——献给教会我爱与憎恨的你。』 
 
    魔女露出微笑，亲吻冬之王的嘴唇。 
 
    那一瞬间，冬之王的人头落地，掉入心爱的魔女手中。 
 
    魔女的身体成为大地、脊骨化作屏风般耸立的大山脉、银白色的头发成为大河流过，化作无数的湖泊与沼泽。暴风雪从冬之王的骸骨吹起，世界被冰雪长久封闭，原本终年如春的魔女国度，从此拥有了寒冻的冬季与更迭的四季。 
 
    唯有魔女砍下的首级，至今仍在她的怀里。 
 
    从此之后，夏洛姆拉格利亚的弟弟与儿子们，为了取回冬之王的首级，举兵攻入魔女大地，长年干戈不断。 
 
    「……互相征伐啊……」 
 
    「狄伊！你的国家从祖先开始就很恶劣耶。莉亚的祖先帮了他那么多忙，不但不报恩，还将她钉死，搞什么啊！太差劲了。还有那个敌国东方风王，根本就是在说我家！没错吧！居然从那个时代就开始拿女人当挡箭牌。」 
 
    莉亚瞄著无话可说、显出弱态的尤狄亚斯，和黑色眼眸燃烧怒火的亚琉加，忍不住在书本底下偷笑起来。 
 
    「真是的，这样听起来，跟帝国（夏洛姆拉格利亚）那些小鬼流传的说法完全不一样嘛。还有，在冬之王死去后——被钉死的魔女又如何呢？」 
 
    「一般认为她也死了……可是不管是哪本书，都找不到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描述。崇拜魔女、守护她的家园，并且侍奉她的那些人，前往寻找迟迟未归的她，终于发现被钉在地上的魔女。可是，因为木桩太过牢固，他们无法拔出，最后只好在每根木桩旁建立社殿，藉此守护魔女……」 
 
    「守护啊……」 
 
    从一旁成堆的禁书中传来声响，亚琉加似乎正在书堆中随意地翻弄书籍。其实不管哪本，使用的都是帝国神代古语，亚琉加是看不懂的。不过，他根本没打算翻阅。 
 
    「现在的帝国（夏洛姆拉格利亚）……是由你们拉格里亚兄王家和耶里亚弟王家，以及莉亚的魔女朱蕾米亚家拥有帝位继承权对吧……既然称为弟王家，就表示冬之王有弟弟啰？」 
 
    「对，冬之兄弟王家。刺杀魔女之后，冬之王的人头落地。接下来的故事只有在禁书里才看得到——在那之后，弟弟耶里亚为了找寻兄长而追上来，结果发现了哥哥的残骸。」 
 
    「残骸？」 
 
    「嗯。他的尸体没有头，四肢与身体支离破碎，就连手脚也全部被斩断，躯体有如毛虫般、心脏还被挖了出来……」 
 
    简直就像是被遭到钉死的魔女报复一样。 
 
    「但是，弟弟耶里亚并未因此而放弃。耶里亚是个魔法师。他拚命地寻找兄长散落的手脚，再全部收集起来、心想或许能让兄长复活。身为魔法师的自己一定可以办到——他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死命地捡拾兄长的尸块。」 
 
    听到「魔法师的弟弟」这一段描述，亚琉加微微颤抖。 
 
    莉亚也发现自己心脏的『锁』蠢蠢欲动。这个时代，早已看不到魔法师的踪迹，只剩下圣僧与咒杀士，真正的魔法已经散佚……一般是这么认为的。然而，那并非事实。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心中涌现一股如泥般沉浊的苦涩情戚。如果那是真的，不知道该有多好。 
 
    兄弟王家至今仍有少数『真正的魔法师』残存，那是魔法师耶里亚的负面遗产。 
 
    「可是，不管怎么找，耶里亚就是找不到兄长的首级和心脏。他站在只有手脚与身体，有如毛虫汇集体的兄长残骸前，誓言要对魔女展开复仇。」 
 
    「唔嗯……他这样的心情并非无法理解。若是你或莉亚遭过到同样的事，我就算赌上自己的人生也要报复对方。」 
 
    莉亚在书本下咬著嘴唇窃笑——是啊，我想我也会这么做。 
 
    尤狄亚斯的脸上，一定也和我有著同样的微笑吧。 
 
    ——在那之后，弟弟耶里亚振兴兄弟王家，进攻『魔女大地』，投身于无止尽的战役之中……不久，巴尔瓦罗沙大帝于历史绘卷中现身，终于打败『最后的大魔女』蕾亚·希尔维亚，并将魔女大地纳入帝国版图中。 
 
    （……拜此所赐，我从四岁起就进了『鸟笼』。） 
 
    孩子们的歌声，不知从何处再度传来。 
 
    『城堡里的「鸟笼」。那里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喂，莉亚，你是醒著的对吧？」 
 
    亚琉加拿走盖在莉亚脸上的那本书。 
 
    视野被天空充满。 
 
    在风的吹拂下，红、白还有淡紫色的花朵，彷佛颜料般点点散布于蔚蓝的天空。 
 
    莉亚依然仰躺著，两名少年的脸庞映入她眼前的世界。 
 
    有著淡金色头发、蓝眼睛、皮肤白皙，表情温柔的少年是尤狄亚斯。 
 
    而拥有比黑炭还漆黑的头发与眼眸，以及象牙白肌肤的是亚琉加。 
 
    一看到两人，莉亚忍不住笑了。被人称为『没有心的魔女』，从不展露笑容的她，也有例外的时候。 
 
    「好美的蓝天喔。就算是在鸟笼里，只要看得见天空，就有办法活下去。」 
 
    三人一齐躺了下来，黑色、银白色与金色的三颗头并排在一起，就像酢浆草的三片叶子。如此一来，不论转向哪边都能看见另外两人，三个人都一样。 
 
    仆人的孩子们吟唱打油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城堡里的「鸟笼」，恐怖皇帝瓦伦狄米亚斯的玩具盒……王子与公主被带来，丢进了盒子里，所有人都是皇帝的玩具。为了国家，九岁、十岁就被迫上战场，若是败北，下一步就是进棺材……』 
 
    尤狄亚斯脸色很难看，亚琉加的太阳穴也冒出青筋。 
 
    莉亚扬起嘴角笑了笑。没错，这里是鸟笼城堡。 
 
    〈恐怖皇帝瓦伦狄米亚斯的玩具盒〉 
 
    『城堡里的小丑，谁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在城堡的阴暗角落，和老鼠一同行动，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将所见所闻，全部报告皇帝陛下。小丑戴著面具、双手双脚铐著枷锁。因为无法逃离，只能凄惨地任由陛下摆布。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须跳舞，甚至成为叛徒或杀手……』 
 
    莉亚有些惊讶，这段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不知为何，亚琉加脸色一变，勃然大怒道： 
 
    「——到底是哪里来的臭小鬼。」 
 
    亚琉加如羚羊般跳起——他忽然发出呻吟，按住心脏。 
 
    莉亚和尤狄亚斯的胸口也像被锁链紧紧缠住般，窜过一阵剧烈疼痛。肉做的心脏彷佛被指甲掐住、紧握，试图从胸腔里掏出来一般痛苦——是皇帝瓦伦狄米亚斯的禁锢魔法。亚琉加不断喘气。 
 
    「……可恶，瓦伦狄米亚斯『上阵』的暗号来了吗？如果不是这可恨的魔法，我才不会窝囊地被抓进这『鸟笼』里……莉亚，对手是咒杀士的话，你不是能使用『返咒』吗？没办法对付这个吗？」 
 
    莉亚擦去脖子上冒出的汗水，她的心脏此时异常地跳动著。 
 
    「咒术充其量不过是模仿魔法的东西。像是狂信者教团之证的转心莲刺青，或是勋章之类的……只要拿掉或压扁就会死，这类的东西就是咒术。大部分是用来诱导自杀，简单一点的我也会。可是，那只是骗小孩的玩意儿。和『真正的魔法』相较……」 
 
    耶里亚留下的是真正魔法的残迹，既非暗示也不是洗脑，施加魔法者能操控对手的命运。瓦伦狄米亚斯以看不见的魔法，锁住被囚禁的王子与公主的心脏，宛如帮狗挂上项圈，再牵著另一端，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们。只要能解开这个魔法—— 
 
    她望向堆在原野上的那叠禁书。这几年来，亚琉加和尤狄亚斯两人在鸟笼里不知翻找了几万本书籍，直到现在依然没找到能解除身上禁锢魔法的咒术。瓦伦狄米亚斯也知情，却放任不管，有如在观赏链子另一端的小鸟般。那个恐怖皇帝最喜欢在无聊生活中，以这种方式消磨郁闷的时间。 
 
    「……这么说来，城堡里的『小丑』，或许也受到真正的魔法禁锢……都已经存在好几百年了，面具底下的人应该早就换了，但他们却世世代代绝对服从皇帝的命令……或许是被迫的吧。因为耶里亚留下的魔法遗产，只有皇帝一个人能继承。」 
 
    尤狄亚斯因锁链对心脏的折磨，而铁青著脸，露出阴郁的眼神。 
 
    那个双手双脚被铐上枷锁，在黑夜中徘徊，只服从皇帝的命令，无法违抗，明明能通过城堡与下水道所有机关门屝与地道，却逃离不了城堡的『小丑』。 
 
    莉亚在这鸟笼城堡独自度过漫漫长夜时，偶尔会听见某处传来枷锁与木鞋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回廊的另一端、地底或书架后方的暗门…… 
 
    听从皇帝命令，做出背叛与杀害行为的骯脏告密者。没有人知道他面具下的模样。 
 
    被抓进恐怖皇帝『鸟笼』里的，正如孩子们的打油诗内容所述，是王子与公主，以及如今也拖著与皇帝相系的锁链，在某处走动的『小丑』。 
 
    呼——亚琉加吐著气抚摸心脏处。 
 
    「就算是孩子的游戏，规则也一样。只要杀了主将，一切就结束了，对吧？」 
 
    亚琉加的直觉很准确，莉亚仰望著天空。没错，只要恐怖皇帝一死，魔法枷锁就会解除。 
 
    亚琉加黑炭般的眼眸中，闪烁著强烈的憎恶。 
 
    「听好了，狄伊。就算瓦伦狄米亚斯是你老爸，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他，我一定会复仇。他把我们丢进这种地方，我们还得对他言听计从……总有一天，我会离开鸟笼并重获自由。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里出去，将那些见死不救的王朝亲兄弟全部杀光，再宰了瓦伦狄米亚斯——」 
 
    亚琉加的心脏再度传来宛如利刃切割的痛苦，令他表情扭曲，但他死都不会发出哀号。莉亚和尤狄亚斯也一样。不过，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或许无法忍耐到底。 
 
    这是『上阵』的暗号。 
 
    与亚琉加的故乡雍西亚王朝之战，已经打了几十年。擅长打仗的恐怖皇帝将版图拓展得愈来愈大，可是他还是不满足，不断挑起战端，将鸟笼里的王子与公主们一一丢入战争之中。无论自己的孩子死了几个，瓦伦狄米亚斯还是笑著观看。此时，彷佛要折磨他们似的，三人再度被唐突地拉入痛苦之中。 
 
    莉亚仰望天空，天空是那么蓝，令人有一丝获得自由的错觉。 
 
    她的目光停留在空中飞舞的一朵花上，将它轻轻捻起后，放入口中。 
 
    尤狄亚斯带著一脸灰暗的表情起身，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吃了紫丁香的花？」 
 
    「一旦被发现就失效了。如果发现五片花瓣的紫丁香，就要偷偷把花吞下。这是能够『和重要的人永远不分离』的咒语。」 
 
    尤狄亚斯皱著眉，一副喝了酸醋的表情。即使脸上写著『你在说谁』，但他没有勇气问出口……虽然在战场上，自己和亚琉加的能力差不多。 
 
    「……狄伊，你在上阵前还能做出浪漫的幻想，真是从容不迫啊。别忘了『若是败北，下一步就是进棺材』。这咒语和*千人针一样，用意是祈求平安生还啦。」（编注：一千名女性每人一针，在白色棉布条上绣出图案，送给上战场的士兵当作护身符。） 
 
    「……是喔……我们三人之中，最凶恶的魔女军师也要祈求平安生还啊……」 
 
    尤狄亚斯示意莉亚伸出她那白皙纤细的手，直到莉亚把手放上去，就算一百年他也愿意等。一抓住手，莉亚就被优雅地轻轻拉起。痛苦折磨留下的渣滓，让两人步履蹒跚。 
 
    大步走在前方的黑发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双耳的耳环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大大的圆形耳环上，装饰著翡翠、琉璃、石榴石等三种颜色的宝石。 
 
    那些宝石就像我们三个人一样——莉亚总是这么想。或许，尤狄亚斯也这么认为。 
 
    总觉得只有在看著他们两人时，对恐怖皇帝沸腾的憎恨，才会稍微平息一些，亚琉加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想道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三人之中，唯有他绝不放弃自由，这位刚烈不屈的王朝王子。 
 
    「对了，莉亚，你家的那个魔女，不仅丧失记忆还没有心，难道她也没有名字吗？」 
 
    「这倒是有。虽然是从空中坠落时，撞到头而失去记忆的女神大人，不过好 
 
    蕾亚莉亚像还是有人替她取了名字——大地女神。」 
 
    就这样，三个孩子今天再度穿过战阵门，踏上战场。 
 
    φφφ 
 
    ……四十几年后。 
 
    莉亚抬头仰望天空。从那天起，随著岁月流逝，自己也已年老，唯有天空的颜色没变。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花朵，依然像水彩般点点散布于蓝天之上。 
 
    看到那幅景象，莉亚——奥莲蒂亚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打油诗。 
 
    『城堡里的「鸟笼」。那里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魔女将军奥莲蒂亚一脸怀念地眯起藤紫色的眼睛。 
 
    他们三人曾经躺得像朵酢浆草，一起仰望蔚蓝的天空。 
 
    奥莲蒂亚抚摸手中已然老去的亚琉加首级。 
 
    …如果只是首级，这里倒是聚齐了三颗。这样就行了吗？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姑母——耳边似乎传来少女的呼唤声。大姑母，不要走。 
 
    那声音听起来泫然欲泣。和昔日的我完全不同的第二个魔女。 
 
    奥莲蒂亚靠在尤狄亚斯的背上，抱著亚琉加的头，露出微笑。 
 
    「去吧，米蕾蒂亚。另一个我。你能从鸟笼城堡中逃走，你将获得自由……可是，你会踏上与我相同的命运吗？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第一卷 序章 迷雾森林、赤红月亮  
     米蕾蒂亚从以前开始，就习惯偷偷在宝箱里放进重要的宝物。 
 
    包括大姑母奥莲蒂亚、大叔父米尔杰利思、吉伊、雷纳多、拼接部队……还有其他人，米蕾蒂亚与所有人都没有血缘关系。 
 
    打从她四岁时——其实就连年龄也不确定——被米尔杰利思大叔父捡回来后，这十三年来，有如边走边捡拾美丽的小石子般，米蕾蒂亚的宝物逐渐增加。 
 
    可是，长久以来一直隐藏在最底下，最特别的那个宝物，并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 
 
    阳光被遮住了。 
 
    米蕾蒂亚手上拿著扫墓用的扫帚，走在森林里，抬头仰望天空。看著远方被称为〈魔女脊骨〉，宛如屏风般耸立的大山脉一角。 
 
    还有，挂在天边的松厚积雨云。 
 
    为了躲避午后雷阵雨，米蕾蒂亚加快脚步，冲进一间悄然立于林中的祠堂。与此同时，夏末的骤雨也开始静静地降落。 
 
    树木的香气倏然变得浓烈，米蕾蒂亚在祠堂角落叹了口气。她将扫帚收进老地方，默默等待雨停。 
 
    祠堂里，被风雪肆虐而腐朽的椅子和经文桌，杂乱地排放著，上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破旧的屋顶破了洞，日光和雨水都从那里洒落进来。只有米蕾蒂亚经常走动的地方留下点点足迹。偶尔，这里也会有除了米蕾蒂亚之外的人进来过的痕迹。不过，没有人会想要特地来修整这间祠堂。 
 
    独自在世界的一角腐朽，被时间遗忘的场所——这是个没有神的礼拜堂。 
 
    米蕾蒂亚找了个没有漏雨的角落，顺手拍掉尘埃与落叶，蜷起手脚躺了下去。如此一来，世界会变得更加安静，只有雨声在耳边回响。 
 
    被雨打湿的红色花瓣，从破了洞的屋顶缓缓飘落。 
 
    即使已经十七岁了，米蕾蒂亚偶尔还是会拿出过去珍藏在宝箱中的重要宝物，拂去尘埃，细细凝望……尤其是在这种下雨的日子里。 
 
    一 
 
    那是个细微雾雨沙沙飘落的夜晚。 
 
    深夜里，垂落雨幕的另一端傅来叮咚作响的铃声。 
 
    年幼的她——当时即使已诞生在这世上数年，但米蕾蒂亚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睁大眼睛醒来。叮铃… 
 
    小女孩竖起耳朵倾听铃声后，从稻草堆中起身。她拾起破旧的雨伞，踏出简陋的草房，走进传来声音的森林。 
 
    『魔王之森』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她感觉自己彷佛迷失在异世界中。然而，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独自一人打著赤脚往前奔跑。明明是雨夜，天空却出现一轮赤红月亮。 
 
    她停下满是泥泞的双脚。 
 
    只见有一团漆黑的东西，在一棵大树下蠢动著。 
 
    那团黑色的东西，既不逃跑也没有显露警戒。只是待在那里，感觉似乎累坏了，但又像个因愤怒发狂的暴风雨之神。席卷而来的灰暗情感，冰冷却又火热沸腾，在黑暗中迸出火花，即使隔了一段距离，热度仍烧灼著肌肤，彷佛被无底沼泽吞没。在火热、冰冷的黑暗中，小女孩深呼吸。若不谨慎行走，恐怕会被吹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细雨静静洒落，带著一丝诡异气息的风咻地吹过。 
 
    她静静靠近蹲在眼前的那团漆黑，张开简陋的伞，递了出去。 
 
    亚奇。她呼唤这个名字。 
 
    「在这种起雾又下雨的夜晚，不撑伞会冻僵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似乎听见了一阵嘲弄的呵呵笑声。 
 
    「……『亚奇』?亚奇是指我吗？」 
 
    那声音听起来像在歌唱，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感，像条滑过肌肤的温柔丝绢。断断续绩，佣懒中带点自暴自弃，听起来也像是非常疲惫。语气中虽然夹杂著嘲弄，但不像先前那样宛如暴风雨似地激烈。 
 
    她继续撑著伞，认真地凝视他。 
 
    「我的亚奇是一只羊布偶，系著蓝色的缎带和金色的铃铛。我总是抱著它，一起在森林里散步。你的铃声和它一样，看来小羊亚奇变成人类了呢。」 
 
    黑暗中，他的蓝眼眸像两颗宝石般闪闪发光。他感觉似乎有些错愕，又觉得不可思议，在喃喃嘟哝了好几次『亚奇』之后笑了。 
 
    「『我的亚奇』啊……」 
 
    彷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那么，我的公主（米蕾蒂），你是来寻找迷途的我吗？」 
 
    「是啊，你和这把伞，是我仅有的两样宝物。不管到哪里，我都会去接回来。」 
 
    风停了。世界悄无声息，只听得见雨声。他的眼神冰冷冻结，拒绝一切，什么都不相信，看不到一丝温柔情感，实在太寂寞了。当自己独自一人面对世界末日时，想必也会有同样的眼神。 
 
    那道沙哑的声音断断绩续，似乎想尝试、想要摸索，却突然放弃了。 
 
    「……必须答谢你为我撑伞的恩情。说说看吧……你有什么愿望？我的公主（米蕾蒂）。」 
 
    「我没有愿望，我只是想为你撑伞而已，什么都不需要。」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就连在梦里……也没听过。」 
 
    他咯咯笑著，声音里夹杂著叹息。他好像真的很累。 
 
    「没关系，你说说看。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这种话。或许也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给你一件可以挡雨的斗篷如何？还有鞋子喔，虽然大了点。」 
 
    「……那么，抱我起来，我们一起回去吧。」 
 
    小女孩突然想起自己赤脚，只见她伸出手摩娑冰冷的双脚。 
 
    「我总是抱著布偶亚奇一起回去，只有今天反过来。这样一来，我们两人都会觉得温暖，也不会寂寞了。比起我收下鞋子一个人回去，我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一起回去的话，就算只有一把伞，我们两人也能走到世界的尽头。」 
 
    是啊，那声音淡淡地说道。他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却很没自信又不可靠。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能想办法……试试看吧。」 
 
    宛如穿透黑暗而出，一名青年现身。小女孩吃了一惊，果然是亚奇没错。头发系著同样的蓝色缎带，金色铃铛成了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金发，总是在走动时摇曳晃动的黑色绵羊毛，变成融入黑夜的漆黑斗篷。 
 
    「……嗯？亚奇，你的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哪里受伤了？」 
 
    这双明亮的宝石双眸只眨过一次。绵羊亚奇的眼睛是蓝色的吗？ 
 
    「算是吧，迷路的羊走了太远的路，已经累了。不过，我一定会好好遵守和你的约定。」 
 
    变成人类的亚奇，伸出苍白的双手，像在抱雏鸟般将她轻轻抱起。雨几乎停了，但她仍在两人头上撑起那把唯一的破烂伞。 
 
    两人一步、一步走在深夜的森林里。合而为一的影子，悄悄尾随在后。冻僵的手脚与孤独的感受，靠著彼此的温度逐渐升温。 
 
    她忽然好希望能够永远这样走下去。下雨时共撑一把伞、晴天时在旅途中互相扶持，至于寒冷的日子则是手牵著手…… 
 
    就这么走向未知的世界尽头。 
 
    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办到的，但他真的将小女孩送回那间随时可能颓圮、骯脏草房狭窄的阁楼里，放在以稻草铺成的「床」上。 
 
    雨停了，照入屋内的月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将小女孩放下后，娇小的影子自重叠的影子里分离出来。彷佛一位肉眼看不见的神明，无声地将一个完整的东西撕成两半。 
 
    她抓住欲离开的手指，喃喃低语著：「亚奇。」 
 
    「……你要走了吗？不陪我一起吗？」 
 
    「这是用雨伞交换的愿望？」 
 
    亚奇露出使坏的微笑，她低下头，松开了手。 
 
    「……我只是想帮你撑伞。如果你只有撑著伞时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无法走到世界的尽头。就算永远也不够。」 
 
    「永远的代价是很昂贵的。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付得起。」 
 
    他拉起小女孩稚嫩的手指，用拇指抚摩。两人的手已不再冰冷，这时的温暖，是他像抱著雏鸟般抱著小女孩时产生的温度。原以为自己早就没血没泪，没想到竟然还有体温。本想嘲弄一番，想想还是算了。 
 
    「……亚奇。抱歉，我说了任性的话。你已经筋疲力尽，却还愿意抱我回来，真的很谢谢你。我好高兴，好高兴喔。一定会有很多可怕的人来吧，你快逃……」 
 
    小女孩的身影，忽然像热雾般晃动扭曲，变得透明淡薄，从脸部开始一点一滴剥落，变成面无表情，宛如被吸入玩具箱的娃娃。她的灵魂回到躺在稻草堆上的真正肉体之中。 
 
    不久，她那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做梦的眼睛是空洞的双眸。那张脸彷佛陶瓷娃娃，有生以来一次都没哭过也没笑过。似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温暖她的心，坚硬冰冷毫不动摇。 
 
    他按压侧腹。止血药的效果已过，冷彻的手指，因为血的温度而有了异样的感觉。已经不觉得痛了。当他打算在那棵树下暂时歇息而蹲下时，这名小女孩出现在细雨中。她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状。恐怕对自己脱离肉体，只有灵魂飞翔在外的事毫无自觉吧。抱起她的触感，也像怀抱空气般轻盈，名符其实地轻如羽毛。 
 
    飘浮的灵魂完全回到原本的『躯壳』，而这真的只是一副空壳。 
 
    他轻轻掬起一缕短鬈发。虽然头发遭到无情地剪短，但相信变长之后，一定会是一头世上罕见的美丽秀发。银白色的头发、藤紫色的眼眸。这是『魔女』的颜色。 
 
    这个祭祀大地女神的腐朽小礼拜堂的阁楼里，积著一层厚厚的灰尘，四处散落人类尸骸与骨头，角落还放著斧头之类的工具。 
 
    她本身已经衰弱得无法动弹，和他一样濒临死亡。 
 
    稻草堆上有个小小的黑羊布偶。破烂不堪，系著不知从谁的衣物剪下的旧缎带，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蓝色，金色的铃铛是木头做的。 
 
    他戳了戳那似乎是自己分身的『亚奇』，彼此都是千疮百孔。 
 
    「亚奇啊……我也有了名字，感觉还不错。」 
 
    他在舌尖回味著这名字，是舍不得融化的哀伤滋味。 
 
    由某处传来的花香，如残香般飘散在黑暗中。 
 
    不可思议的是，那股即使将整个世界破坏，都无法获得满足、如火山般的激情，就这样沉静下来。话虽如此，它依旧像滚滚沸腾的岩浆，在心底涡流，并未消失。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吧。不过，脑袋倒是冷静下来了。 
 
    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怒吼声中，还夹杂著哀号声。 
 
    ——……你要走了吗？不陪我一起吗？ 
 
    他发出冷笑。为什么我非得留在这种地方不可？ 
 
    怒吼声还很遥远，有充足的时间可以逃跑。尽管这座『魔王之森』，本就非普通盗贼或士兵能轻易活著走出去的森林。 
 
    但是，继续在这阁楼里磨蹭下去，迟早会被人发现。 
 
    「我要走了。谢谢你给无名的我名字，还为我撑伞，我的小公主。」 
 
    就这样，他毫不犹豫地丢下濒死的小女孩，沿著阶梯走下楼，尽可能快步离开这栋老朽的礼拜堂，快步只是他的感觉——实际上他的脚步蹒跚不稳。 
 
    ……很快地，时间来到红色月亮从夜空坠落，成为挂在树上的装饰品的时刻。 
 
    一道黑影再度出现在阁楼里，近乎叹息地啧了一声，用苍白的双手，抱起躺在稻草堆上，像个坏掉的娃娃般，闭著眼的虚弱小女孩。 
 
    φφφ 
 
    如怪物席卷般，濒临死亡的人类纷纷倒在身后。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不过，杀死最后一名盗贼后，他自己也虚弱得像一脚踏进了棺材，这种事倒很罕见了。他彷佛撞上去一样，靠著身旁的槐树，身体沿著树干缓缓下滑，双脚瘫在地上。元气和体力都消耗殆尽。 
 
    耀眼的金发、苍白的肌肤，彷佛以黑夜淬炼而成的漆黑斗篷——沾满暗红鲜血和人类黏腻的体液。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散发妖异光芒的蓝宝石色眼眸。 
 
    他稍梢拉开斗篷，胸口露出一丛银白色的发丝。 
 
    像拿出雏鸟般，他缓缓松开手臂。怀里那拥有一头银发的洋娃娃，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他看到这一幕后，露出了微笑。 
 
    他伸手抚摸那张宛如牛奶凝固而成的脸颊，上面立刻沾染了血。 
 
    「因为想再次听你呼唤我的名字，才会回头的……不过，算了。」 
 
    亚奇——全世界知道这名字的只有她。当时的他确实离开了阁楼，又突然一如往常地心血来潮，再次回头。我的亚奇…… 
 
    没有回应。 
 
    从自由自在的异世界梦境里，回到不自由的此岸『躯壳』之后——她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恍惚地出神。本该如此…… 
 
    这时，小女孩再度眨眼。 
 
    没有任何感情意志的紫色眼眸，忽然流下泪水。 
 
    小女孩的眼眸中浮现某种情感，眼波流转，目光中夹杂著悲伤、爱情，欢喜与绝望。她的脸庞扭曲，大滴眼泪不断涌出，沾湿了他的手指。他彷佛看见坚硬的外壳裂开，陶瓷娃娃变回人类的瞬间。转眼间，那个在异世界森林里漫步的小女孩回来了。 
 
    亚奇想说些什么，一开口却呛咳起来，嘴里满是鲜血。啊，要结束了吗？他这么想著，内心多少有些愤恨不满，觉得自己做了蠢事。 
 
    「……米蕾蒂。我啊，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本来应该已经走远。这样的事态，完全不在我的计画之中。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不对劲。」 
 
    少女用稚嫩的手指抓住他的手，放在脸颊边摩擦。泪水簌簌滑落。一看到她这副模样，亚奇立刻将原本的不快拋诸脑后。 
 
    「好吧……算了。」 
 
    不管什么时候，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是我。这种傻瓜就算死也无所谓。 
 
    「希望你可以至少叫一下我的名字。我可是为了这个才会特地跑回来的。」 
 
    快点叫啊。听到他这么嘀咕，小女孩的眼里再度蒙上一层水雾。 
 
    紧抿的双唇如花瓣般地颤抖，接著吐露出轻声细语： 
 
    「……奇……亚奇。」 
 
    他露出微笑。真是不可思议。比起说一百万次我爱你，这句话更令人爱怜。 
 
    我似乎成了她的全世界。我是她的亚奇，在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 
 
    「嗯……再多叫几次。」 
 
    「亚奇。」 
 
    她泪如雨下，忽然啃咬住他的喉咙。 
 
    在血与死亡的气味中，浓烈的花香充满鼻腔，非常好闻。 
 
    心情很好。他抬起如铅块般沉重的手臂——几乎没有感觉——按住她白皙的脖颈，将她推得往后仰。光是这么做就得费很大的力气。他稍稍皱著眉，大口呼吸。身上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她娇小的身躯。好，这是最后一个人了。杀了你之后，我就能再次踏上旅程。 
 
    他以单手掐住小女孩纤细的脖子，她发出痛苦虚弱的声音。 
 
    「……别……」 
 
    原本以为她要说「别杀我」，结果不是。 
 
    「别死……」 
 
    他决定放弃，松开掐住对方脖子的手。小女孩发出可爱的呛咳声，用脸颊摩挲差点掐死自己的亚奇的手。 
 
    「……你希望我活下去？」 
 
    她心无旁骛地仰望著他，眼泪潸潸落下。那些泪水，将他手指上的血一并洗净。 
 
    亚奇抱起小女孩，再度将身体倚靠著树干、双脚伸直。他抬头仰望天空，红色月亮正发出嗤笑。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也难怪月亮要嘲笑他了。 
 
    小女孩像蝉一样依偎在他胸前，为了赶跑死神悄悄接近的脚步声，他抱紧小女孩，抚摸起她的手和脸。 
 
    血早已流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痛觉麻痹，小女孩用身体温暖著他不断流失体温的身躯。听到她在耳边反覆地请求著： 
 
    「不要死。」 
 
    他轻轻一笑。 
 
    自己有正在寻找的东西，不管拿什么来换，他都要继续往前走。 
 
    尽管可能会在中途便筋疲力竭，却没想到会发生眼前这种事。既不认为会为了谁停住自己的脚步，也不可能因为放弃而回头。无论杀死多少人，永远都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谁。 
 
    「唉，算了。」 
 
    女孩伸出娇小的手在他脸上摩擦，想拭去凝固的血与泥泞。还以额头抵著他的额头，像在祈祷什么似地闭上眼睛。 
 
    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手臂却不听使唤，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微笑著，摸了摸那张被泪水濡湿的脸庞。 
 
    无法填满的心，空虚冰冻的感情。只有行走于道路上，心情才能激动昂扬。他想试著走到这条路的尽头，这个想法不曾改变……可是—— 
 
    如果，一直不为人所知、始终走在黑暗中的我—— 
 
    「如果我也有良心这种东西，说不定就会长得像你这样吧。」 
 
    他咯咯笑著，亲吻小女孩的脸颊，最后轻轻在那小巧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彷佛前来送葬的红花缓缓飘落，还有那座迷雾森林，以及露出嘲笑的上弦月。 
 
    『不要死。』 
 
    他愉悦地听著那个声音，慢慢地眨了一次眼之后，闭上双眼。 
 
    ——整整三天三夜，小女孩像只雏鸟般地依偎在他胸口。 
 
    隔天早晨，当她冷得被自己的喷嚏声吵醒时，只剩自己孤单一人。 
 
    亚奇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被朝露沾湿的草地。旁边那些尸体，经过三天都已腐败，静悄悄地躺在地上，唯有亚奇忽然消失了踪影。 
 
    她不知道自己怔愣了多久。 
 
    …不久，某人牵著马匹行走的声音传送过来。 
 
    二 
 
    ——十三年前，乾弟米尔杰利思将米蕾蒂亚带回来的那天，也是个雨天。 
 
    才觉得天色转暗而已，便听见啪答啪答的雨声响起。 
 
    刚回到『魔女左足（扎立亚）』城堡的奥莲蒂亚，走向雨滴敲打的窗边。 
 
    因为没事先联络而临时造访的缘故，不巧碰到米蕾蒂亚去森林扫墓，现在不在城堡里。虽然雷纳多已经去接她了，不过恐怕得等到雨停之后才见得到面吧。 
 
    思考变得涣散。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最近前往帝都史特拉迪卡时，和那时一样决定了即将再次召开皇帝遴选的关系，奥莲蒂亚忆起很久不曾浮现脑海的往事。 
 
    十三年前，城里反常地死了许多人。 
 
    自从决定遴选继承皇帝尤狄亚斯的继承人后，拥有继承权的皇族和妃子接二连三离奇死亡。有段时间，帝都暂时全面禁止进入，城里混乱得像是被人捣乱的蜂窝。尤狄亚斯的亲生儿子几乎全数遭到杀害，只有一人例外。 
 
    然而，那个人却下落不明。他就是大皇子埃里法兹，金发蓝眼的皇子。 
 
    （他站在亲妹妹吉莉安公主惨死的尸体前，手中握著沾满血的剑——就这样逃离帝都……） 
 
    乾弟米尔杰利思为了追缉逃亡的埃里法兹皇子，前往『魔王之森』，回来时，不知为何抱著一个小女孩…… 
 
    φφφ 
 
    当时，米尔杰利思往旁人觉得相当荒唐可笑的方向搜寻。 
 
    皇帝尤狄亚斯的弟弟，也就是米尔杰利思的友人凯伊·温丁哥德——这不是姓名，一整串都是名字，不过大家都习惯叫他凯伊——得到的明明是埃里法兹逃往东方的消息，但米尔杰利思听到后，却前往北方的『魔王之森』，方向完全相反。 
 
    米尔杰利思马不停蹄地在森林里四处搜寻。他年约三十五到四十岁左右，总是一脸平静、深谋远虑、细心谨慎，散发出一种长年压抑情感的人特有的沉静。漆黑的头发扎在后颈处，探索周遭的眼眸，是宛如与森林融为一体的深绿色。 
 
    他将往东搜索的任务交给凯伊，独自来到这里，这样的做法其实有他的考量。不过，与其说米尔杰利思有何计画，不如说是为了以防万一。 
 
    （历代以来，只要开始遴选皇帝，拥有继承权的人之中，总有人脑袋会出问题——） 
 
    『魔王之森』充满各种怪事与奇异的动植物，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危险地带，只要一不小心偏离道路，随时都会死亡。无底沼泽的移动反覆无常；野兽吃剩的人骨与马骨，在沼气里不断冒出的气泡推挤下载浮载沉。 
 
    脑袋会出问题——米尔杰利思轻声发出嗤笑，或许会变成那样吧。 
 
    这次的皇帝遴选，原本与奥莲蒂亚争夺下任皇位的，是现任皇帝的六个皇子公主。然而，他们却在一个月内相继谜样地死去，连最后一位皇子也逃亡了。 
 
    （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 
 
    拥有帝位继承权的三家之一——魔女家当家奥莲蒂亚，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只如此，她每年都会要求皇帝退位，将王位让给自己。尤狄亚斯与奥莲蒂亚长年争夺皇位，两人的对立众所皆知。不过，这次的皇帝遴选，对奥莲蒂亚而言，可说是夺取皇位的绝佳机会——如文面上所说，这样的机会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 
 
    在这情况下，奥莲蒂亚和魔女家之所以不受怀疑，也不需要弄任何计策，是因为比起埃里法兹，现在的奥莲蒂亚是最有希望的皇位候选人。身为十几岁就上战场，立下无数战功，古今罕见的魔女军师，奥莲蒂亚不可能采取将年少的皇子公主一一杀死的『计策』，那种手法未免太过粗糙愚昧。 
 
    倒不如说，因为担心被长年觊觎兄王家皇位的『魔女』成功篡位，皇帝一门反过来暗杀奥莲蒂亚还比较说得通。 
 
    米尔杰利思将思绪重新转回逃亡的皇子身上。 
 
    （从帝都到这里，就算骑著快马日夜疾行，也得花上五天……） 
 
    本来徒步逃亡的埃里法兹，根本不可能比骑马的米尔杰利思早一步抵达『魔王之森』。然而，还是有一条路，可以在不骑马，也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只消花费三天就能从帝都来到这里。 
 
    （就是跳进海里……以目前海流的速度来看，只要不死，两天就会被冲到死崖边。只要别摔下断崖绝壁，最后就能够爬上岸，抵达森林边缘。） 
 
    话虽如此，在跳进海里的那一刻，就因强烈冲击死亡的可能性很高。再说，死崖上充满四处飞翔的怪物，就算是全副武装的骑兵，也可能连人带马被杀死。 
 
    万一真能活著跋涉到森林里，绝对也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不过，如果他够幸运，或是恶魔站在他那边，确实有可能比米尔杰利思早几天进入这座森林。加上这个季节经常下雨，就算地面上多少残留些血迹，在追兵抵达之前，也会被雨水冲刷得一乾二净…… 
 
    米尔杰利思叹了口气。如果这样还能活下来，恶魔肯定是站在他那边。不，老实说，若能深谋远虑到这种程度并加以实行，那个人本身就是恶魔。 
 
    ……这时，血腥与腐败的气味突然变得比先前更加浓烈。 
 
    米尔杰利思穿出这座树龄超过千年的巨林，出现在前方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他默默地环顾四周，空地上遍布死尸。总共有十几具，支离破碎地散落著，从那些尸体的腐坏程度看来，死后约莫经过三天左右。 
 
    米尔杰利思一一查看尸体，途中还仔细检视了几具，在走到空地最后方时停下脚步。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棵大树下。女孩瘦得不像话，虚弱得像是好不容易才勉强撑著身体站立，看起来几乎没有意识。 
 
    那头银白色的头发短得令人心痛，一双眼眸是藤紫色的。这颜色令米尔杰利思大吃一惊。 
 
    即使是魔女一族，也得历经好几代，才会出现一个拥有这种特别色彩的人。 
 
    而且，当今世上已经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颜色——就是魔女奥莲蒂亚。 
 
    小女孩一副随时都可能消失的模样。米尔杰利思沿著彷佛怪物走过的道路，小心翼翼地接近她。他跨过尸体，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来。那紫色的眼眸眨了眨，玻璃珠般的眼眸并未看入任何东西。就算蹲在她面前，米尔杰利思不过只是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之一。 
 
    他想起奥莲蒂亚不知何时曾经说过的话—— 
 
    『米尔杰，我在某个岁数之前，并不是活在这个世界。虽然我看得见也听得见世界的全部，有时也能随心所欲地走来走去。可是，一切都和在梦中徘徊没有两样。有人说，这样的我「像个做梦的人偶」。』 
 
    直到今天为止，米尔杰利思都不相信这番话。奥莲蒂亚可是『魔女』啊。她一如历代魔女一样异常早熟，却没有因为拥有超乎常人的头脑而失控发狂，反而善加运用这项才能征战沙场，拯救帝国。这样的她，年幼时竟然连简单的词汇都记不住，好几年都不与人对话，不哭也不笑，有时喃喃嘟哝著没人听得懂的话，四处徘徊，还曾经被认为智能不足。 
 
    『可是就在某天，我终于在这个世界觉醒了。』她像在说笑似地这么说。 
 
    米尔杰利思对著第二个小魔女轻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眨了眨眼，不发一语。米尔杰利思发现，她的脖子上有被人勒过而留下的蛇形痕迹。 
 
    米尔杰利思用披风包住呆呆站著的小女孩，将她抱起。这时，玻璃珠一般的眼眸终于浮现某种情感的光芒——大概是惊讶吧——她目不转睛地盯著米尔杰利思。 
 
    米尔杰利思感觉有些奇妙。这一刻起，自己的存在才进入她的世界。 
 
    小女孩像雏鸟般攀在他的胸前，叹息声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他低头俯视，看到小女孩像只在陆地上挣扎的鱼，嘴唇一开一阖。彷佛好不容易才收集完名字的所有碎片，用自己的嘴唇确认般地说道： 
 
    「……米、蕾蒂……」 
 
    或许是精疲力尽了吧，小女孩的头垂在他胸前，虚脱地闭上眼睛。 
 
    泪水不断从低垂的银色睫毛上滴落。一滴接著一滴。 
 
    她的表情哀伤得令人心痛。那是失去非常重要的人、悲痛至极的表情。她就这么哭泣著，直到失去意识。 
 
    米尔杰利思轻轻抚摸那颗如鸟巢般杂乱的可怜小脑袋。 
 
    接著抬起头，天上的云朵显示著暴风雨即将来临。 
 
    φφφ 
 
    ……除了宝箱里的布偶羊亚奇和那把破伞以外，原本连名字都没有的米蕾蒂亚，逐渐增加了她的宝物。 
 
    被米尔杰利思带回来之后，米蕾蒂亚开始与征战各地的奥莲蒂亚一起上战场。她和大姑母牵著手，在战地中行走、学习、摘采药草，她学会了如何疗伤，也会挖掘坟墓掩埋死者的尸体。 
 
    但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她最重要的宝物始终不变。 
 
    她一边行走一边挖掘坟墓；有时缝合伤口，有时寻找消失的亚奇。 
 
    某天，在战场上，在不会说话的尸骸前，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余晖下飘动。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公主大人……公主大人……请起来，拜托。」 
 
    她被人摇晃著，在恍惚间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中，独眼男人低头望著自己。看来自己在祠堂里不小心睡了个午觉。她坐起身，身上都是落叶和尘埃。破旧祠堂外天色明亮，夏末的骤雨似乎早已停歇。 
 
    「我在墓地那边没看见你，原来又跑到这里来了……别让人担心好吗？」 
 
    她轻轻抓住那只摇醒自己——上面布满了伤痕——的大手，对方另一边的袖子空荡荡地摇晃著。就在四年前那场惨烈的葛兰瑟力亚战役中，他的手臂被扭断了。不过，其他的『拼接部队』别说是手臂，连人都变成尸体，全部进了坟墓。 
 
    雨后的森林里，秋蝉发出叫声。 
 
    「……怎么了？公主大人，是不是做了不愉快的梦？」 
 
    察觉她闷闷不乐，雷纳多和蔼爽朗地笑著说道。 
 
    「既然如此，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奥莲蒂亚大人回来了。她说有非常重要的大事要告诉公主大人，所以才要我来叫你。」 
 
    「咦！大姑母从帝都过来了吗？会不会留下来过夜？」 
 
    米蕾蒂亚闻言坐立不安，立刻拍掉衣服上的尘埃。 
 
    （……非常重要的大事是指什么？真令人在意……）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正准备走出祠堂时，强烈的光线十分刺眼，令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公主大人？ 
 
    四年前，米蕾蒂亚从战场上的大量尸体中，发现单手被扭断、内脏从肚子里跑出来，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雷纳多时，哭得不能自已。可是，他却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似的，微笑著用同一句话安慰呜咽的米蕾蒂亚： 
 
    『怎么了？公主大人？别哭啊……』 
 
    那场葛兰瑟力亚攻防战，令魔女家的诸多名将几乎全数壮烈牺牲。勉强活下来的，只有帝国总帅奥莲蒂亚、米尔杰利思和死神吉伊、参谋将军席格林迪等人，少得可以用手指算出。至于敌对的亚琉加王朝，上战场的十名王子中，除了最小的艾简王子外，全数战死。 
 
    ……当时缔结的五年停战协定，有如一场骤雨般转瞬即逝，眼看只剩下一年。 
 
    ——怎么了？公主大人？ 
 
    没事。米蕾蒂亚这么回应雷纳多，从祠堂里走进阳光底下。 
 
    ……那天，夕阳绋红如血。 
 
    自从『魔王之森』离别至今，不知不觉已过了十年。 
 
    环顾四周，遍地死尸之中。 
 
    将头巾取下的神官（亚奇），独自笑著站在那里。 
 
    ——我的公主（米蕾蒂），我死掉比较好吗？ 
 
    在坟墓不管怎么挖都挖不完的那天。 
 
    米蕾蒂亚将全世界最重要的亚奇（宝物）——从宝箱中丢弃。 

  第一卷 第一章 城堡中的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一 
 
    与东方的亚琉加王朝，经历过无数次干戈交锋的前线葛兰瑟力亚城，位于帝都史特拉迪卡东边。从色彩缤纷的街道、装饰，以及往来行人的服装细节即可看出——这里的特色是帝国与王朝的折衷，城里四处可见充满异国风情的马赛克磁砖。来自各地的商人与佣兵络绎不绝，不论是言语或长相都展现多样风貌。僧侣和学生单手拿著书本熙来攘往，路上随处可见正在推销自己的学者模样人物。与全部统一为帝国白垩风格的帝都正好形成对比，葛兰瑟力亚是个宛如万花筒般多采多姿的城市。 
 
    奥莲蒂亚站在城堡的窗户边，以单手拿著桧木扇撑住下巴，眺望城里的景色。 
 
    四年前在那场葛兰瑟力亚战役中，被尸体、伤病患者与哀吊钟声淹没的街道，如今几乎已恢复原有的热闹与景观。因为位于交通要冲的关系，包括大富豪维里耶里家在内，各都市的商人们投入庞大的金钱重建这座城市，他们为了回收投入的资本，莫不致力于在此展开商业贸易。 
 
    重建后遭破坏，破坏后再重建。人们永不放弃，无论几次都会重新将这座城市复原。每次看到这幅景象，奥莲蒂亚都会忍不住心想，真正将它一次次破坏的，说不定是我们自己。 
 
    八月的风吹过，不知从何处传来宣告中午到临的钟声。 
 
    「……与亚琉加王朝之间的五年停战协定，如今也只剩下一年了……」 
 
    奥莲蒂亚喃喃自语。稍早前刚从帝都回来的她，这次是顺路到『魔女左足(扎立亚)』领地看看米蕾蒂亚，同时要告诉她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去吧，米亚。停战协定就快结束，到了帝都说不定会被杀，可是你要努力出席宰相会议，和皇子见面。在选出皇帝之前，那孩子就由你辅佐。』 
 
    『我不要。』 
 
    『什么？不要结婚吗？不行，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唯有将你嫁给那个皇子，他才有可能被视为皇帝候选人之一。否则，就会由法皇家辅佐的拉姆札皇子成为下任皇帝。我绝不容许那种事发生。即使是来路不明的皇子，也挺好的不是吗？』 
 
    听语气就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好。平常大部分的事情，米蕾蒂亚都会听话照做，唯独这次坚决不从。直到现在还是僵持不下。 
 
    「……在停战协定结束前，将举行睽违十三年的皇帝遴选……法皇家辅佐的拉姆札皇子，是唯一存活的皇子……可是，他的监护人偏偏是那个蠢法皇……」 
 
    她口中的蠢法皇，指的是蓝格立萨法皇家的当家，佛罗连斯。他这四年来不断反对与王朝之间的停战协定延长案，口中不停喊著开战开战。既然这么喜欢战争，怎么不自己前往东方的亚琉加王朝啊，还可以将那里的名产*海鲜丼吃个过瘾呢。（编注：开战与海鲜的日文读音相同。） 
 
    奥莲蒂亚扇了扇手中的桧木扇，真希望叹息也能像这样被扇跑。 
 
    「……果然，只有让米亚去帝都一途了。思……『年仅十二岁的皇子失去亲人、无依无靠，你要是不去的话，他不是被蠢法皇就是被暗杀集团杀死，那就没戏唱了』。只要这么说，她一定会吓得点头答应。好，就这么办。至于护卫嘛……雷纳多已经不行了……还是吉伊吧……只是，该怎么叫那个浪荡子……」 
 
    雪白的大鸟飞过蔚蓝的天空，那是只鹳鸟。 
 
    从东方飞往西方。过去自己也曾以为只要出了『鸟笼』，就能像那只鹳鸟一样自由。 
 
    一抹自嘲的微笑在奥莲蒂亚的嘴角浮现，随即消失。 
 
    （……停战协定的期限，是明年七月……） 
 
    她再度眺望天空，白色鹳鸟早已拋下奥莲蒂亚，不知飞往何处。 
 
    φφφ 
 
    （什么非常重要的大事……！） 
 
    米蕾蒂亚趴在『魔女左足(扎立亚)』城堡里的办公桌上。 
 
    厚实的紫檀木办公桌上，从这头到那端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图。 
 
    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米蕾蒂亚抬起头，眺望著窗外。 
 
    据说，魔女被冬之王刺杀时，山脉起了变化，变成如今的〈魔女脊骨〉。险峻而庄严的山貌，即使是夏天，纯白的残雪依然闪闪发亮。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感受到飘散于山间的神圣灵气。即使如此，那也只是座『矮山』罢了。遥远绵延的高峰尽头，米蕾蒂亚尚未亲眼见识。传说，那是魔女曾经居住的永春大地。 
 
    蔚蓝的空中，飘浮著如绵羊般的蓬松云朵。米蕾蒂亚有些不开心。四年前，她和心爱的那只羊之间，产生了一点芥蒂。然而，绵羊是无辜的。 
 
    叩叩。雷纳多带著温和开朗的笑容敲了敲门。 
 
    随后，便踏著大步走进来，他一看到摊在桌上的地图，不禁露出苦笑道： 
 
    「啊，你果然被说服了吗？公主大人，你要去帝都了吧……」 
 
    雷纳多独眼、独臂，虽然走起路来行动自如，但其实靴子底下的左脚也是义肢。脸上留有大片伤痕，左半边的头部也给人不自然的感觉。听说他过去曾被不知名的狂战士削去头皮，只有那个部分长不出头发。现在的他喜欢依照当天心情，在那个地方戴上不同颜色的时髦假发。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是缝合的痕迹，让人无从想像原本的他是什么模样。年龄也很难推测，米蕾蒂亚只知道他应该还不满四十岁。他还有个外号，叫破烂雷纳多。 
 
    地图上放著一只纸摺的绵羊，上头可窥见奥莲蒂亚的笔迹。最近『大姑母寄来的信』全是以摺纸绵羊的形式送来的，已经累积了一大群。 
 
    「……公主大人，可以打开这只新来的羊吗？」 
 
    「请便。」 
 
    和识字率高的王朝不同，帝国佣兵多半都是没读过书的粗鲁之人，但雷纳多却拥有阅读无碍的识字能力，关于这点也是个谜。不过，他从来不会擅自拆阅任何东西。 
 
    雷纳多一边读信，一边点头。内容完全是威胁语句，抓住了米蕾蒂亚的弱点。 
 
    「关于遴选皇帝的事……大姑母说的我也不是无法理解。」 
 
    十三年前那次遴选，因为皇族连续离奇死亡而不了了之，奥莲蒂亚也因此错失有可能成为下任皇帝的唯一机会。第一皇子埃里法兹从此失踪，十三年来，继承人的位子始终空在那里。 
 
    然而，皇帝尤狄亚斯如今已过花甲，再不赶紧选定下任皇帝，内政势必会面临危机。另一方面，与亚琉加王朝之间的停战协定，明年七月即将到期。 
 
    「现在的情况是，一旦默认……法皇家辅佐的拉姆札皇子可以不经投票直接成为下任皇帝，就等于同意与亚琉加王朝开战，要是那样，大姑母一定会满腔怒火。」 
 
    在那之后，虽然嫁给尤狄亚斯的年轻妃子涅涅，很快便生下拉姆札皇子，但直到现在都没有其他子嗣诞生，拉姆札也成了唯一存活的帝国皇子——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但是，也不知道奥莲蒂亚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 
 
    魔女家即将推出的对立候选人，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来路不明皇子。前往帝都参加宰相会议，正式取得皇子的继承权，在选出皇帝之前，由你来辅佐——大姑母从很久以前就这么要求米蕾蒂亚，为此还写了不少信来。纵然收到她的信很令人高兴…… 
 
    「辅佐也没关系……可是有必要将公主大人嫁给他吗？」 
 
    「好像是因为他的来路太不明确，立场过于薄弱，很难成为皇帝遴选候选人。如果没有魔女家的辅佐，连他的皇子身分能否在宰相会议中获得承认都是个问题……」 
 
    「所以，才要由公主大人打著魔女家当家奥莲蒂亚的旗号嫁过去？」 
 
    「唉……其实，我自己也是米尔杰利思大叔父从森林里捡回来的，既没有魔女家的血缘，也不是魔女一族。我问过大姑母，这样真的可以吗？她却说已经决定是我，坚决表示没有问题……」 
 
    就因为米蕾蒂亚背后的推手是奥莲蒂亚，才会如此艰辛。 
 
    还有，或许和这色彩也有关系。雷纳多伸出独臂，抚摸米蕾蒂亚银白色的头发。充满神秘氛围的银发与藤紫色的眼眸。原本应该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魔女』颜色，如今却同时有两个人拥有。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任谁看到米蕾蒂亚都会联想到魔女家。因为，她拥有与被誉为冰雪美姬，帝国坚强的战盾——奥莲蒂亚相同的色彩。 
 
    「我说过不要……可是，我不去的话……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谜样皇子，瞬间就会断了命脉。大姑母的信里是这么写的……的确，如果在皇帝遴选中落败，一定要想办法让他逃离法皇家的毒手……而且他才十二岁……」 
 
    由摊开的地图来看，前往帝都的路径似乎都已标记好。这么说来，行脚商人吉亚也被叫来，米蕾蒂亚大概添购了不少旅途所需的东西吧。 
 
    与铁面无情的魔女奥莲蒂亚不同，米蕾蒂亚总是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别人的忙。就连一开始为了帮助别人而开始挖掘坟墓，现在似乎也成为她的嗜好。 
 
    （奥莲蒂亚……将自己引起的事端当作威胁的材料，真是个恶魔……） 
 
    米蕾蒂亚每次都会妥协，这就是她重感情的地方，奥莲蒂亚也很清楚。尽管嘴里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米蕾蒂亚最终还是会点头。 
 
    可是，擅自决定米蕾蒂亚的结婚对象，实在不像奥莲蒂亚的作风。 
 
    「……即使对方是个突然冒出来，来历不明、姓名成谜的十二岁皇子，但我自己的身世也很可疑啊，说相配倒也是满相配的啦。」 
 
    「我可什么都没说喔。」 
 
    令人心旷神恰的风，从遥远的高山吹下来。北方的魔女领地夏天虽然燥热，吹来的风倒是颇为凉爽。四年前，雷纳多跟著米蕾蒂亚来到这里，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如此静谧、昏暗，彷佛能通往异界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冬季固然很长，但景色十分美丽，是个充满皑皑白雪的魔女国度。 
 
    这缓缓流逝的空白四年，真的安静到教人难以置信，彷佛做梦一般。 
 
    不过，这一切也即将结束…… 
 
    米蕾蒂亚凝视著东方——奥莲蒂亚所在的葛兰瑟力亚方位，雷纳多将那拥有银色发丝的脑袋揽在胸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心地将全身的重量靠上来。事实上，像抱著护身符般抱著米蕾蒂亚时，雷纳多才是最感到安心的那个人吧。 
 
    米蕾蒂亚愈来愈常去那间腐朽的祠堂。每当她心情沮丧、落寞时，就会到那里去。 
 
    曾经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的葛兰瑟力亚城。五年的停战协定已经过了四年，奥莲蒂亚再次回到那座恶梦之城。 
 
    接下来，米蕾蒂亚非去不可的地方，则是位于遥远西方的帝都。 
 
    米蕾蒂亚让一只纸羊站起来。令人心有芥蒂的羊。她伸手一弹，纸羊飞得比想像中还远，掉落地面。米蕾蒂亚视若无睹，雷纳多似乎以为她没看见，悄悄捡起后，拂去上面的尘埃。 
 
    好久好久以前，下落不明的羊——亚奇。 
 
    现在，米蕾蒂亚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曾经是羊的亚奇变成人类，成了神官。他吹响魔笛，将拼接部队一一送进坟墓之后，坐上帝都大圣堂枢机的位置。 
 
    帝都史特拉迪卡——城堡里有皇帝和谜样的皇子、主张开战的法皇，现在还有吹著魔笛的枢机。 
 
    恶梦之城所在之处，不只葛兰瑟力亚而已。 
 
    二 
 
    为了一举捕获两条鱼，奥莲蒂亚撒下网。 
 
    这几天，葛兰瑟力亚十分炎热，连夜里都热到彷佛能将人煮熟一样。 
 
    夜晚总是睡不好，某天起来时，所有居民都热得像被煮熟的章鱼。天气这么热，有个笨蛋竟然还能在傍晚时分躺在西晒的床上呼呼大睡。 
 
    凭著毅力与惰性贪眠的吉伊被叫醒，他来到奥莲蒂亚的办公室，以非常不悦的眼神望著自己的上司开口： 
 
    「奥莲蒂亚，你这混帐……胆敢妨碍我睡午觉，你最好有个好理由。」 
 
    奥莲蒂亚阖上桧木扇，用看笨蛋的眼神打量著她的副将。外号，死神的吉伊，无论战功或违反军纪的纪录都是帝国数一数二。在战场上，他就像是一台大量杀戮的机器。 
 
    杀的人愈多，功绩愈彪炳，还能登上『卷贝城』的顶端。然而，他才不管那是不是皇帝的命令，至今从未正式登上城楼，对褒奖勋章也不屑一顾。除了奥莲蒂亚，他不受任何人指挥；在军队里，他也只认识勇于冲向最前线的士兵。明明是这么一位凶恶至极的将军，可是—— 
 
    他身上的衬衫扣子敞开，东风刀与短剑随意插在腰间系著的两条皮带上，手上虽然戴著护臂，双脚却赤裸外露。这身邋遢的打扮，怎么看也不像身处军中最前线、更别说是被叫到最高司令官面前会有的样子。 
 
    「……你这身打扮，说是我的情夫还比较像。」 
 
    「将近六十岁的单身老婆婆别说这种话，太可悲了。你真想要的话，再等十年吧。人家说，一旦过了七十岁，不管是什么样的老婆婆桃花都会再次来临。等那些苟延残喘的没牙老头儿跟你求爱吧。这次你可以相信那是持续到永恒的爱，反正也活不久了。」 
 
    鞋子从奥莲蒂亚手中急速飞出，正中吉伊的脸。 
 
    「与其交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情夫，还不如将余生用来践踏、锻炼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这样有意义多了。来，毕恭毕敬地把鞋还给我，没用的懒惰鬼。」 
 
    「……只有你怎么杀也杀不死，恶劣的老婆婆！」 
 
    剑术在军中已无人能敌的死神吉伊，直到现在还是躲不过奥莲蒂亚随手丢出的鞋子，大概是因为被她差遣虐待了超过十年的关系吧。 
 
    他将手中的藤紫色鞋子丢回去，奥莲蒂亚灵巧地用指尖接住。 
 
    「……怎么？找我来有什么事？如果又是讨伐贼人那种无聊事，我可是会杀了你喔。真是的，这四年过得太和平，无聊死了。」 
 
    「……会说这种话的，也只有你了……」 
 
    四年前，葛兰瑟力亚那场战役，即使在征战沙场数十年的奥莲蒂亚记忆中，也是数一数二地惨烈。几乎没有人拥有像她如此丰富的战争经历，那场战役对其他人而言有如地狱。无论对敌军或我军来说都一样。光是事后收拾堆积如山的尸体，就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大量的损伤，令双方不得不同意停战。 
 
    「……更正，你还是有同类的。帝都那个法皇派的老秃驴和腐败贵族也跟你一样，整天像鹅一样嘎嘎叫，吵著要彻底开战，大概会吵到明年吧。」 
 
    吉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对于开战他并无怨言，只是不想和绝不可能亲自上战场的人抱持相同意见，这件事使他相当火大。吉伊最讨厌那种家伙了。 
 
    「吉伊，你应该明白吧。帝都那些臭和尚认为四年前的葛兰瑟力亚战役是两败俱伤。他们相信只要杀了艾简王子就能征服王朝，所以才会嚷著要开战。可是，一旦明年七月停战协定结束——」 
 
    「嗯，我们会输吧。我方的将帅死伤惨重。就算有你和米尔杰在，还是很吃力。虽然对我来说，这种仗打起来才有意思。若能杀愈多人愈好，我无所谓。」 
 
    「我说你啊……」 
 
    奥莲蒂亚把脚套进用指尖勾住的鞋子里。从这个小动作就能看出她优雅端庄的气质。银白色的头发充满光泽，肌肤因为上了年纪而出现皱纹，却不可思议地更加凸显了她的美丽。昔日被称为冰雪美姬的美貌依旧，有时化妆有时素颜，一头长发总是绾得十分整齐漂亮，耳朵上戴著小巧的石榴石耳环。藤紫色的眼睛永远那么聪慧伶俐，有时也带点嘲讽。她那令周游慑服的威严，即使在战败时也毫不动摇。上战场时，她顶多将高跟鞋换成军靴，即使在两军对战之中，仍然身穿礼服、戴著丝绢手套，手中握著一把缀有流苏的桧木扇，用来指挥军队。每当战况吃紧，她就以这身打扮跨上马背，亲上战场驰骋，将敌军击退。 
 
    这身装扮让她获得『霓裳女军师』的外号。此外，她还有一个称号——『没有心的魔女』。 
 
    「……就算有我和米尔杰在，还是很吃力。你说得没错，所以这次的皇帝遴选，我才会被迫留在前线，无法参加。」 
 
    当魔女军师从前线消失时，帝国会变得多么脆弱——这项事实已经在四年前证明过。对王朝如此，对帝国亦然。即使在停战中，奥莲蒂亚依然无法长时间离开前线。 
 
    这次的皇帝遴选，她已经无法亲自出马角逐了。与王朝的停战期限逐日逼近，没有人知道奥莲蒂亚会如何做，所有人都想知道她下一张牌会怎么打。 
 
    「何必办什么皇帝遴选，只要尤狄亚斯现在就将皇位禅让给我，事情不是简单多了吗？我已经把最后通牒交给米亚了。」 
 
    「你……尤狄亚斯无视你的要求都超过三十年了，你还真是顽强。」 
 
    「说到顽强，你也没资格说我吧——没办法，既然我无法出马参加皇帝遴选，只好再找出另一个皇子，让他代替魔女家出任候选人啰。」 
 
    这张跌破众人眼镜的牌，也只有奥莲蒂亚打得出来。 
 
    吉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等，什么另一个皇子？不是全死光了，只剩下拉姆札吗？」 
 
    「这个嘛……其实还有一个皇子喔，是尤狄亚斯说的。」 
 
    「是走哪个后门进来的私生子啊！你确定他真的是皇子吗！」 
 
    「这你得去问尤狄亚斯。我只能确定他不是从法皇家还俗的皇子。出身不明，到目前为止连名字都不知道。如果没有监护人辅佐，肯定什么都别谈了。所以我才要米亚嫁给他，做为魔女家的代表到帝都去辅佐皇子。」 
 
    「这个代表又有什么意义啊！米亚还不是米尔杰从森林里捡回来的？再说，这种来路不明的皇子，怎么看都赢不了法皇家吧？说不定在皇帝遴选开始前，就会被法皇家派出的刺客双双杀死喔。米亚笨得无可救药，你应该最清楚啊。就算要她上战场，她连个武器都没有。米亚就是那种即使交给她一把护身刀，她也会将刀身拔掉，只带刀鞘上战场的笨蛋。」 
 
    「是啊，确实和可以将敌人的尸体堆成小山，绝对会从战场上存活的你完全相反。」 
 
    奥莲蒂亚笑得花枝乱颤。 
 
    不管吉伊怎么责骂、怎么生气，米蕾蒂亚依旧坚持只在刀鞘里装文具出门，她就是这么顽固。相对的，吉伊只会将眼前的人归类为尸体或还没变成尸体两种，对其他人根本毫无兴趣。然而，米蕾蒂亚就是有办法每次都让他感到焦躁、气得火冒三丈。只有米蕾蒂亚有这个本事。 
 
    「不过，你说的是四年前的米亚吧。」 
 
    吉伊的目光与奥莲蒂亚交错。 
 
    「……在葛兰瑟力亚，我第一次看到米亚杀人。」 
 
    吉伊将视线移开。 
 
    ——到什么时候为止？ 
 
    有时，奥莲蒂亚会看著米蕾蒂亚：心想她能保持那样的心态到什么时候？不管谁说了什么都要紧握在手中的东西，她又能紧握到什么时候？ 
 
    ……教人意外的是，那天来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明明原先不管你怎么嘲弄，她依旧坚持己见。可是，那时是米亚拯救了差点被攻陷的葛兰瑟力亚，也救了我和米尔杰。她不只刺杀亚琉加王朝的下任皇帝候选王子，还杀了好多人。而当时的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 
 
    「……」 
 
    那是过去吉伊不断要求米蕾蒂亚做的事。在被杀之前先杀人，在被击败之前先出手，这就是战争。如果不想被杀，不如早点去死—— 
 
    不过，在那之后，吉伊就绝口不提这件事。 
 
    这四年来，连一次都没提过。彷佛他从没见过当时的米蕾蒂亚。 
 
    「……在那之后，米亚没再上过战场，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是坚持『不杀人』的原则。毕竟，她已经杀了那么多人。」 
 
    「……少啰唆。」 
 
    「要成为尸体还是活下去，做决定的都是米亚自己。可是，我希望她能撑到皇帝遴选。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我要你去『魔王之森』将她带回来、当她的护卫，直到皇帝遴选开始。你们好几年没见面了吧。不知为何，你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这番话似乎激怒了吉伊，只见他板起脸，转过头去。 
 
    「容我拒绝。叫我当米亚的护卫，这工作未免太无聊了吧。如果没别的事，我就要回去睡我的回笼觉了。」 
 
    「我知道，对活得随心所欲、想杀就杀的你来说，除了叫你上战场以外，其他命令你都不会乖乖听从。就算勉强要你跟著米亚，恐怕也会途中遁逃吧——可是，别忘了我也是个魔女。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能让你点头答应，吉尔贝因。」 
 
    奥莲蒂亚将某个圆环铿啷一声放在桧木扇上，朝著吉伊丢出去。 
 
    他想要伸手挥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吉伊低头看著自己的影子，发现奥莲蒂亚的高跟鞋就踩在影子的头部。 
 
    身为魔女家当家的奥莲蒂亚读遍万卷书，精通的咒术毫不逊于咒杀士和圣僧。只是因为她很少使用，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忘了这件事。 
 
    （——连我的本名都说出口了。这么说来，那个金色的圆环是——） 
 
    吉伊使尽全力试图遁逃，但别说是移动双腿，他根本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砰地一声，圆环已经套上他气得火冒三丈的脑袋。 
 
    下个瞬间，圆环咻咻收缩著，正好箍住两侧的太阳穴——不，还在继续收缩。他的头盖骨像遭锤子殴打般疼痛，吉伊不禁嚎叫了起来： 
 
    「——很痛、很痛痛痛痛！呜啊——！奥莲蒂亚，你这个王八蛋！」 
 
    「呵呵呵呵，听说亚琉加王朝有个关于猴子的故事，就像这样呢——失控的猿山大将与驯猴人的绝活。那个故事可真有趣呢。」 
 
    「谁是猴子啊！再说，你明明知道我一定会坚决拒绝到那个混帐城去。快拿掉、给我拿掉——我快痛死了——！」 
 
    「听好了，连帝都也找不到能拿掉这个的咒杀士，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以前稍微研究过这方面的禁锢咒术……还好这不像暗杀教团『山长老』的徽章，不是一拿掉就会死的东西。因为它根本拿不下来。」 
 
    「这、这个臭老婆婆……我要杀了你……」 
 
    「咦，我死了，岂不是更拿不下来了吗？」 
 
    奥莲蒂亚笑著弹了下手指，让头箍停止收缩。 
 
    「等停战协定结束，你上战场时，我就会拿下来了。还有，我收到宰相赛希尔的来信，对方表示你和米亚四年前的那项禁令已经解除，可以进入帝都了。」 
 
    吉伊愁眉苦脸地往头上一摸，发现那东西与其说是金环，更像是一条细锁链。戴在原本就是金褐色、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头发上，要是不仔细看，谁也不会发现它。 
 
    「法皇家的暗杀教团『山长老』早已展开行动。还有，亚琉加王朝那边似乎也派出刺客了。听说『吹笛歌舞团』也在暗中侦查了。」 
 
    「……亚琉加王朝？刺杀目标不是你，而是米亚？」 
 
    「吉伊，我不是说过吗？在葛兰瑟力亚战役中，将我与米尔杰从死地拯救出来的是你和米亚。若不是你们从帝都急行军将尤狄亚斯带来，战况也不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这么一来，变成尸体的就不是那九位王朝王子，而是我了。」 
 
    「………」 
 
    吉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眯起一只眼，搔了搔头。 
 
    四年来，他一点也不愿想起的声音片段，轰地一声在脑中响起。 
 
    ——吉伊，拜托，跟我一起去。在葛兰瑟力亚被攻陷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当城里所有人——包括奥莲蒂亚在内——都抱著必死觉悟时，只有米蕾蒂亚持相反意见。 
 
    「王朝内部，早就视米亚为更甚于我的仇敌，当她是危险份子。停战协定即将结束，他们想在开战前先将她解决掉，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既然『吹笛歌舞团』出动，就表示背后一定有指使者。会是王朝的谁呢？不可能是王朝皇帝亚琉加，那么会是丞相辛·洛克席耶吗……还是第十三王子艾简？」 
 
    「不知道。」 
 
    吉伊挑了挑眉。没想到会从奥莲蒂亚嘴里听到「不知道」三个字。 
 
    「……打从在葛兰瑟力亚战役被敌军压制之后，就没听你说过这三个字了。」 
 
    要打回去吗？——不知道。能活著回去吗？——不知道。问她：「你也会死吗？」魔女笑了，沉默不语。 
 
    「所以我才要你跟著米亚，甚至不惜使出这种手段。」 
 
    「……奥莲蒂亚，如果在战场上，我一定听你的。因为那种时候，一定能打一场最有意思的仗。这就是我的信念。可是，今天的你太让我生气了。」 
 
    吉伊用手指拨弄头上的金锁链，瞪视奥莲蒂亚的眼神中饱含杀意。 
 
    奥莲蒂亚的脸上已经毫无笑意。不，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吧。 
 
    「你过去从来不曾像这样随便指使别人，又不是法皇家。」 
 
    虽然她的外号是『没有心的魔女』，但那其实并不正确。她是有感情的，或许也有爱。只是，她常常找不到自己的心。刚才她说，是生是死由米蕾蒂亚自己决定。 
 
    然而，那并非出自米蕾蒂亚本人的意愿，而是奥莲蒂亚要她去的。 
 
    「……我和米亚只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说让米亚自己决定？……但真正决定的人明明是你吧？我最讨厌这种事了。」 
 
    奥莲蒂亚露出微笑。那是一张既美丽又冷酷，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魔女的微笑。 
 
    「说得好，吉伊。没错，操控这个世界的就是大人。可是小孩总有一天也会长大成人。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要做什么、不做什么。」 
 
    闭上双眼把手放在刀柄上，不是为了拔刀，而是为了按捺自己不拔刀。或许这是吉伊第一次这么想杀了奥莲蒂亚。 
 
    奥莲蒂亚做得到的事，并非每个人都做得到。吉伊打著赤脚转身，背对魔女。这表示他答应当米亚的护卫。一切都在魔女的计画之中。 
 
    「每个人都可以吗？你从儿时开始，就没有无法实现的心愿吧。」 
 
    吉伊走向门口，他既不想看奥莲蒂亚的表情，也没有兴趣。 
 
    …吉伊走了，他关上如巧克力般一格一格的大门。 
 
    奥莲蒂亚觉得自己似乎听见振翅的声音，于是朝窗外望去。鸟飞走后，迟暮的天空中，只响起一声鸟啼，然后消失。 
 
    『你从儿时开始，就没有无法实现的心愿吧。』 
 
    夕阳渲染天空，彷佛正在代替谁哭泣。 
 
    在晚夏的城堡里，米蕾蒂亚这么说道： 
 
    『——如果做选择的人是我。』 
 
    这四年彷佛一场短暂的梦。 
 
    过去虽然也曾经历过几次短暂的停战期，但在几十年来的战乱中，唯有这四年，平静得彷佛抚平了过去的一切……从没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的一段时光。 
 
    『我不想去帝都。』 
 
    然而，就宛如黄昏般，这短暂的梦终将结束。就快了。 
 
    ……帝国这艘破铜烂铁般的船，即将再度航进战乱之中。 
 
    奥莲蒂亚想起『米亚的拼接部队』。在战争中不断失去身体、失去心，失去身体各部位，重新拼接成人形后，再度挺进战场的那支破烂部队。虽然他们被评为疯狂，但帝国也和那疯狂部队一样。 
 
    就某种意义来说，米蕾蒂亚才是最疯狂的人，疯狂到让人忍不住失笑。 
 
    『她连个武器都没有，是那种即使交给她一把护身刀，她也会将刀身拔掉，只带刀鞘上战场的笨蛋。』 
 
    老实说，不失去任何东西的战争，是不可能存在的。不论是奥莲蒂亚、吉伊，或是米尔杰利思，从第一次踏上战场那天起，每个人都慢慢改变、失去。脑中的螺丝逐渐松脱，不断欠缺、崩坏。只是装作没看见自己手中流失的东西罢了。 
 
    不可能只有米蕾蒂亚例外。 
 
    可是，直到那时，奥莲蒂亚的内心某处，似乎还希望她是个例外。 
 
    和吉伊不同，奥莲蒂亚喜欢看著米蕾蒂亚。她总是一有空就去挖坟墓，因为腐臭长蛆的尸体而呕吐；不管吉伊怎么说都不听，绝对不带武器上战场。等回来之后，再默默为新增的尸体挖掘坟墓。她有时会突然不见人影，这种时候，她多半是在那间没有神明的腐朽礼拜堂独自哭著睡去。即使如此，奥莲蒂亚还是不肯让她从前线撤离，有时间就会陪她挖掘坟墓。两人边走边捡起地上的胳膊、腿或头盖骨。米蕾蒂亚不曾违抗过奥莲蒂亚。真是太乱来了，不只米亚……自己也是。 
 
    米尔杰利思始终坚决反对奥莲蒂亚带著年幼的米蕾蒂亚上战场。 
 
    然而，奥莲蒂亚仍带著她。 
 
    结果，在那场葛兰瑟力亚战役中—— 
 
    「…………」 
 
    ——去吧，米亚。你能逃走。 
 
    当时，奥莲蒂亚抱著必死觉悟，这么对米蕾蒂亚说。 
 
    可是米蕾蒂亚非但没有逃走，还为了搬救兵而出城。得知她和吉伊两人一起前往帝都时，奥莲蒂亚简直难以置信，忍不住哑然失笑。只有米蕾蒂亚一个人看见了未来。 
 
    ——没错。你会回来吧，米亚。只要你和吉伊会回来，我和米尔杰就会活著在这座城里等待，直到最后。 
 
    米蕾蒂亚实现了不可能拥有的未来。但是讽刺的是，等一切结束之后，米亚却不再相信未来，就连希望也放弃了。 
 
    ……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什么事情感到后悔。 
 
    在她凝望的视野前方，夕阳逐渐消失，被黑夜吞没下沉。就像人类的梦一样。总有一天会失去光芒，终至消失。 
 
    『去吧，米亚。停战协定就快结束了。到了帝都说不定会被杀，可是你要努力出席宰相会议，和皇子见面。在选出皇帝之前，那孩子就由你辅佐。』 
 
    『我不要。』 
 
    『什么？不要结婚吗？不行，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转过头去的少女，重新直视著她。那双和自己同样颜色的眼睛，但眼里蕴含的东西不一样。容易受伤，却总是为了掩饰而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我不想再离开大姑母的身边。』 
 
    奥莲蒂亚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微笑。 
 
    ——不想离开大姑母的身边。 
 
    这句话，像宝物一般落在心上。奥莲蒂亚收下了。 
 
    然而，奥莲蒂亚从未聆听过米亚的愿望。因为她知道，米亚最后还是会乖乖听自己的话。 
 
    『不行，你得去，米亚。』 
 
    『我不要。』 
 
    『你得去。米亚。我们明年夏天再见，于紫丁香绽放的季节。』 
 
    奥莲蒂亚哼著昔日听过的打油诗。 
 
    「『城堡里的「鸟笼」。那里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朝城堡出发的公主，到底会见到『谁』呢…。 
 
    即便房里完全暗了下来，奥莲蒂亚依旧没有点灯。 
 
    太阳已经下山，快乐的时光很快就要结束。 
 
    三 
 
    比位于东方的葛兰瑟力亚城更遥远，西边的帝都史特拉迪卡——这里就相当于传说中魔女取下『冬之王首级』的地方。不可思议的是，测量这块地域之后，发现形状正好是一个面向右方的男人侧脸。 
 
    在被巴尔瓦罗沙大帝征服之前，这座岛长久以来都属于魔女家。除了有七层构造的『卷贝城』，城里宛如蜘蛛网般密密麻麻的水道，以及切换上下水道的装置等等，现今已佚失的高度技术悄悄地运作，成为种种难解的谜。 
 
    其中最神秘的，便是分布于城堡与地下水道之间的无数暗门与机关。据说，只有城里的『小丑』熟知每一扇门与机关… 
 
    在这座『卷贝城』的最深处——整个帝都纵横交错的地下水道尽头，连一丝光线都照射不到的黑暗中，少年不经意地抬起头。 
 
    叩睫、叩嚏……空洞黯淡的脚步声响起。 
 
    这个房间——如果这里称得上是房间——被时光遗忘的混浊黑暗与粗重的铁栏杆封闭。然而，少年连挂在墙上的面具之上，那细微装饰都看得很清楚。对他而言，白天的光线反而会妨碍视力。 
 
    真难得，少年心想。这个脚步声，自己过去也只听过一次。 
 
    五年前，出现在铁栏杆另一端的男人，有张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的脸。冷淡而疲惫的表情，与暗蓝色的眼眸，就跟他的脚步声一样空洞灰暗。 
 
    ……想再见一次面吗？ 
 
    对方没有拿烛台，却在黑暗中悄无声息，行走自如。那双暗蓝色的眼眸，正确且轻而易举地找到静静待在黑暗中的少年，看穿了他。真是惊人。 
 
    ——为了那个，什么都愿意做吗？你是否已有这样的觉悟，『小丑』。 
 
    语气平静且充满嘲讽。彷佛只要在回答中听出一丝虚假，男人就会马上掉头离去。从声音听来，对方显然早已知道他的答案。 
 
    叩嚏……睽违五年的脚步声，在铁栏杆外停住。 
 
    与当时不同的是，五年不见的皇帝尤狄亚斯更老了，而少年则年长了五岁。还有，铁栏杆里的东西，和五年前相较也增加了不少。 
 
    这次也一样，皇帝走在黑暗中，连一根蜡烛都没拿。 
 
    而且，同样正确地找到抱著一边膝盖、靠著墙坐在地上的少年，凝视著他。接著，一一检视放置在墙边的『小丑』服装与木鞋、枷锁。 
 
    然后，再依序望向增加的东西。包括桌椅、偶尔使用的烛台、几乎不曾减少的一把蜡烛、书——以及一套皇子的服饰，还有面具。 
 
    「……赛希尔和凯伊都赞不绝口。只花了五年，你就学会与拉姆札的程度不相上下的知识与教养……只可惜对剑术还是一窍不通。」 
 
    少年移开目光，面露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不是因为被称赞，而是想起五年前的事。 
 
    ——想再见一次面吗？ 
 
    不可否认，就算只是空泛的约定，这句话依然成为鼓舞自己的动力…… 
 
    「——约定的时间到了，骯脏的『小丑』即将成为『皇子』。」 
 
    少年顿了一下，猛然抬起头。黑暗中，皇帝悄悄地发出嗤笑。彷佛看见遥远时光中的自己，有如自嘲般地微笑。 
 
    「怎么，你以为那是骗你的吗？」 
 
    ……老实说，自己确实这么认为。 
 
    连这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皇帝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歪著头说道： 
 
    「在见到你之前，我还以为上一任『小丑』——十三年前逃亡的那个人，会是住在这里的最后一人……没想到，竟然又多了一个你。」 
 
    听到「逃亡」两个字，少年挑了挑眉。对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虽然一样用枷锁和锁链铐住，但那家伙和你不一样，并未被施加禁锢魔法。所以他绞尽脑汁，在外部的帮助下逃走……不过老实说，那家伙逃走时，我倒是有些意外……」 
 
    的确，如果打从一出生就住在这里，实在想不出逃走的理由会是什么。 
 
    「……你和之前住在这里的人不一样，就算不加以禁锢也不曾想过要逃跑。」 
 
    事实上，这五年来，少年从未表现出想要脱逃的念头。比起父皇瓦伦狄米亚斯，自己给予他更大的自由，只要有心逃跑，相信少年一定可以办到。 
 
    「知道你不会逃跑，却依然在你身上施加禁锢魔法。是要让你明白，你充其量只是个骯脏的『小丑』，别以为自己真能成为皇子……也可以说是我故意恶整你吧。」 
 
    很久以前，尤狄亚斯曾经失去自由。比眼前的少年，还有上一任住在这里的人更不自由。什么样的自由都……最可悲的是，连心都不自由。 
 
    怀抱太多不可告人的事——甚至对无可取代的两人——都难以启齿。 
 
    ……现在，皇帝一方面同情眼前的『小丑』，一方面也有些嫉妒他，不愿让他轻易获得自由。自己无法完成的愿望，怎能无条件地让对方拥有，这太令人愤怒了。 
 
    『城里的「小丑」……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须跳舞……』 
 
    如果这是赌上一切之后的结果。 
 
    每当意气用事的时候，尤狄亚斯就会想起父皇。随著年岁增长，自己似乎愈来愈像他。 
 
    皇帝感觉到一股视线。黑暗中，那双黑亮真挚的眼眸正凝视著自己。 
 
    一心一意，安静却又散发著一股热情的视线，期待著「不是谎言」的后绩说明。尤狄亚斯眯起眼睛……虽然自己一年比一年更像父亲，但他过去似乎也和这名少年一样，因为相信愿望会实现而默默随著父皇起舞…… 
 
    皇帝露出微笑。至少，自己应该做些与父皇不同的事。 
 
    「……我没有骗你，这是约定。魔女即将为了你来到这座城……」 
 
    少年闻言心跳加速，心脏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他感到惊慌失措。 
 
    这是第一次，少年开口说道： 
 
    「……与其说是为了我，更应该说是为了『出马争取皇帝候选权的皇子』吧……」 
 
    「没错。」 
 
    皇帝颇为欣赏这个能够认清自己终究是个『小丑』而感到惭愧的少年。 
 
    「你的皇子身分，在下任皇帝遴选结束后也将告终。虽然当初教育你，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不过，魔女公主和『小丑』皇子相亲相爱地结婚……这个主意稍微引起我的兴趣……」 
 
    相亲相爱……要是真能如此就好了。少年低下头，疑惑地说： 
 
    「……请问，赛希尔宰相说……法皇家为了拉下皇帝，企图拥立拉姆札即位为王，所以才要在皇帝遴选时派我出来竞争候选，和法皇家作对……」 
 
    「啊、嗯。是这样没错……所以我还不能轻易退位。」 
 
    皇帝抚摸那把不自然的白胡须……总觉得刚才那句『稍微引起我的兴趣』听起来还比较真实。 
 
    「即使参加皇帝遴选，你和魔女家也没有胜算。身为『小丑』的你，在宰相会议上拥有席次——尽管你连一次都没坐上去过——也是唯一与身为皇帝的我拥有相同投票权的人。不过，你们还是赢不了现在的法皇家……明知如此，魔女依然会和你这位『皇子』结婚、守护你，直到皇帝遴选……魔女向来如此。即使毫无胜算，仍会上场战斗，为守护皇子而战……就算背后中剑也……」 
 
    很久以前，担任『小丑』的都是死刑犯。小丑身上的囚犯装扮与面具、以及双手双脚的枷锁，都是当时保留下来的习惯。身为皇帝，执政时必须多加倾听底层的声音……这就是小丑拥有投票权的原因，也是宰相会议中第六把椅子的由来。小丑之所以被允许在城内四处走动、听所有想听的声音，意义就在这里。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小丑的角色变质了。『不该出生的皇子』与『造成妨碍的皇族』开始被送进铁栏杆，任凭皇帝的意旨摆布，成为受到利用的存在。 
 
    「……成为『另一个皇子』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拉姆札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发怒吧……那家伙就是为了当上皇帝，才一路走到今天……」 
 
    尤狄亚斯凝视著少年的脸庞。少年与拉姆札同年，一样有著一头黑发。同年出生的两人，一个却被丢进这里。最重要的是，少年那张脸…… 
 
    「我想也是。不过，对这一切都很清楚的你，还是没有拒绝。」 
 
    少年闭上眼睛，静静地点头，如同在祈祷一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拉姆札似乎察觉到少年的存在，曾到这里来看过他几次。 
 
    真亏他找得到这里……或许该说是一种执著吧。在母亲涅涅生下他之后，拉姆札就被人戴上面具，从未公开露面，在监视下成长。 
 
    住在这座宛如诡异鸟笼的城堡中，任谁都会发狂。大概连皇帝也一样吧。 
 
    「好了，『小丑』……作为实现你愿望的交换条件，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城堡里的小丑戴著面具、双手双脚铐著枷锁。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须跳舞，甚至成为叛徒或杀手……』 
 
    「……是，您遵守了承诺……所以我也会遵守。」 
 
    「嗯。你不需要向我密告，也不用成为叛徒或杀手。」 
 
    漫长的数百年来，多少『小丑』做过的事，并不是此时皇帝希望他做的。 
 
    「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换句话说，那就是让你离开这里的理由。魔女公主将再次来到这座城堡，我要你保护她……不是以皇子，而是以『小丑』的身分。」 
 
    沉默如叹息般降临。 
 
    皇帝仅存的热情，彷佛全部被少年吸取、接收了。 
 
    「我当然知道你无能为力。要与法皇家或亚琉加王朝为敌，年幼而手无寸铁的你，什么都办不到。」 
 
    在明年七月来临前，就算少年与魔女在这座城里一起变成尸体，皇帝也不会感到意外。相反的，结局如果不是那样，才教人惊讶吧。 
 
    「……可是，正因为你的无能为力，在明年的皇帝遴选之前，要是你让魔女丧命，或是发生魔女为了保护你而死亡的事，我绝不会原谅你……到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你。」 
 
    彷佛某种游戏。如果无能为力的『小丑』守护不了魔女公主，无法好好跳完这场舞，皇帝陛下就会砍下他的头，让游戏结束。 
 
    「——还有——」 
 
    皇帝交代其余的指示和几句话，其中也有令少年感到犹豫的事。 
 
    然而，少年的想法对皇帝而言根本不重要，他说完想说的话便转身走回黑暗中。 
 
    「……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这是第一次，少年让伟大的帝国皇帝留步。 
 
    「之前的，比上一任更前一任的『小丑』是谁……您知道吗？」 
 
    尤狄亚斯停下脚步。 
 
    比起光亮，那双在不知不觉中对黑暗更熟悉的暗蓝色眼眸，露出了微微笑意。 
 
    他心血来潮地回应道： 
 
    「他当上了皇帝。」 
 
    『魔女即将为了你来到这座城……』 
 
    在昨日、今日，甚至明日依然一成不变的黑暗中，孤独的少年低垂著目光。 
 
    为了我…… 
 
    带著一股不可思议的余韵，声音在他心中激起一波小小的涟漪。 
 
    ——我要你保护她……不是以皇子，而是以『小丑』的身分。 
 
    四 
 
    在绿意盎然的冷清墓地中，米蕾蒂亚最后一次前来扫墓。 
 
    八月即将结束，早晨的森林开始有雾气笼罩。白雾的另一端，传来布谷鸟的声音。她曾经以为这片魔女大地的时间是静止的，并且受到守护。如今，时针即将再次转动，回到思虑与过去交错的世界。 
 
    （——帝都史特拉迪卡——） 
 
    当年战况危急，她与吉伊曾一同赶往那座享乐之都。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穿越『魔王之森』前往帝都……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吧。九月底……） 
 
    到了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次——回来这里。 
 
    米蕾蒂亚用布仔细擦掉墓碑上的泥泞与尘埃，露出下面歪七扭八的字迹——是雷纳多写的——硕大的『米亚的拼接部队』。『米亚』两字旁边，还有乱七八糟的『小不点公主的』、『米蕾蒂亚的』、『公主的』等字迹，都是后来才刻上去的。 
 
    坟墓是四年前，和雷纳多一起匆忙完成的。好几次想重新整修，最后却不了了之。墓碑上排列著以小刀刻上的名字—— 
 
    『职业剑客』、『鸟眼』、『情报贩子』、『杂技演员』……等等，是十三岁的自己写下的字。 
 
    不管看多久也不会腻。可是，已经不能再这么做了。 
 
    一撮头发滑落在肩上。不是银白色，而是深咖啡色。是昨天刚染的。 
 
    今天就要出发。 
 
    她供上刚摘的桔梗花，轻轻抚摸墓碑，和他们道别。接著低下头，起身离开。 
 
    φφφ 
 
    她从墓地回到城堡，发现庭院里停著一辆马车，有三匹马正在四处走动。一个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伸长了腿，仰望耸立的〈魔女脊骨〉连绵的山峰。 
 
    米蕾蒂亚走进城堡前，朝著对方——行脚商人吉亚挥了挥手。她一边看著吉亚挥手回应，一边走回自己的房间。 
 
    寝室里，从几天前就开始整理的小小行囊放在角落。 
 
    米蕾蒂亚在自己的脖子挂上一串项炼。大大的圆环上，有三种颜色的宝石摇晃著。这原本是一对耳环的其中一边，米蕾蒂亚自己穿上链子，做成项炼。三色宝石在胸前相互碰撞，发出独特的清脆声响。平常总是隐藏在衣服底下，因此不常听见这声音。 
 
    「………」 
 
    最后被留下的，是床上孤零零的黑羊布偶。 
 
    米蕾蒂亚低头望著黑羊布偶。过去拥有的那只系著木头铃铛与蓝色缎带的羊，如今仍丢在位于『魔王之森』某处，那栋腐坏小屋的阁楼里，被稻草堆淹没。这是第二只，是自己亲手缝制的。她珍惜地修补过好几次，这次也好好地系上蓝色的缎带和金色的铃铛。依然取了同样的名字——亚奇。 
 
    ……从四年前开始，好几次都想将它丢掉，结果还是在这里。 
 
    叽……房门打开，背后传来雷纳多的声音。 
 
    「公主大人，我再问您一次，您真的要去帝都吗？」 
 
    「是，不去不行……我必须在宰相会议上，完成大姑母托付的事情……」 
 
    雷纳多低低地「哼」了一声。米蕾蒂亚心头一震，总觉得自己前往帝都的真正理由——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被他看透了。 
 
    雷纳多望向米蕾蒂亚的行囊，也看见孤单躺在床上的黑羊。 
 
    「……那好吧。可是公主大人，您怎么还不肯对我说？」 
 
    米蕾蒂亚打定主意绝对不看雷纳多。就算不看他的脸，心都已经动摇不定。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在他温暖的声音下，那决心却宛如奶油般融化——不行。 
 
    雷纳多已经无法再战斗。他的眼睛、手臂和脚都只剩下半边，身体也失去了一半。 
 
    他应该什么都不做，好好休息才对。佣兵雷纳多在那场葛兰瑟力亚战役后，能和自己一起来到魔女领地，真的让米蕾蒂亚觉得很开心。 
 
    不能再从他身上夺走更多。所以不能开口，自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但是为什么？ 
 
    独自一人的寂寞，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 
 
    跟我一起去。 
 
    （不行。） 
 
    在心中说过千万遍就够了吧？嗯。 
 
    米蕾蒂亚鼓起所有勇气，将之吞进喉咙，用力摇了摇头。 
 
    「请您开口说『跟我一起去』吧，公主大人。就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是破铜烂铁，一点用也没有，您才要丢下我吗？」 
 
    不是的。米蕾蒂亚转身，看著靠在门上凝视自己的雷纳多。 
 
    「这么做只会让我和公主大人陷入孤独，不管对谁都没有任何好处。」 
 
    坚定的决心眼看就要瓦解。雷纳多像沙漠里的水，尽情汲取畅饮的结果，就是造成他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这种事不能再继续—— 
 
    「……已经不再战斗？不杀任何人了？」 
 
    「不，会杀喔。」 
 
    雷纳多望著米蕾蒂亚置于一旁的最后行囊——放在朱红色刀鞘中的刀子。他跨著大步走向那把偷懒沉睡了四年的刀，随意抓起后，用手指将刀锷往上推。刀鞘里露出轻易就能将人斩杀的刺眼白刀。 
 
    刚才已经听行脚商人吉亚说了，没想到是真的—— 
 
    一直以来，不管到哪，公主带的都是只有刀柄和刀鞘，刀鞘里空无一物的护身刀。 
 
    「……公主大人，这个让我来拿吧。对只有一条手臂的我来说，这种重量刚刚好。」 
 
    「那我呢？」 
 
    「您什么都不用带。」 
 
    米蕾蒂亚仰望雷纳多。雷纳多试著挤出微笑，却失败了。 
 
    「这么一来，公主大人就得带我一起去了吧？别说什么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了。」 
 
    总是需要理由才能待在她身旁——因为派得上用场、因为需要。用寂寞、「想在一起」的理由是不够的。米蕾蒂亚这么想著。所以雷纳多每次都会准备好理由。但是这次，他说了毫不掩饰的真心话： 
 
    「带我去吧。我会代替公主大人杀很多人。所以，公主大人不要拔刀，答应我好吗？我喜欢那样的公主大人。比起公主大人亲自动手，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做比较好。」 
 
    虽然听起来像歪理，却是他竭尽所能想出来的理由。更别说雷纳多根本不知道何谓『正确答案』。从前那个头脑清楚的自己早已不在。成为『破烂雷纳多』超过十年，等察觉到时脑袋已经变得奇怪了。现在也一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每次一提到战争就会这样……脑袋一片混乱……） 
 
    ——别杀人。 
 
    不可思议的是，雷纳多很喜欢在战场上听见公主大人说这句话的声音。 
 
    没想到，竟然会有自己对公主大人说这句话的一天。是否再也听不到她说这句话了呢？ 
 
    雷纳多在战场上失去了很多东西，到最后连自己失去什么都忘了。可是，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找到公主大人失去的东西，并且还给她…… 
 
    「要是雷纳多遭到袭击怎么办？」 
 
    要说出「那就把我丢下」是很容易的事。不过，正因为知道米蕾蒂亚不会这么做，雷纳多也不会这么说。 
 
    「那么，到时就一起死吧。就算要死，两个人也比一个人来得不寂寞吧。」 
 
    米蕾蒂亚低下头，胸口一阵刺痛。 
 
    「……就算为了雷纳多杀人也不行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如果公主大人要杀人，不如由我来代替您动手。这么一来，模糊的记忆和缝缝补补的心，就能感到一丝温暖。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的公主大人，我都一样喜欢。可是我最喜欢的事情，还是保护不杀人的公主大人这件事。」 
 
    过了好一会儿，米蕾蒂亚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拉雷纳多空荡荡的袖子。 
 
    同时，她的脸上已经浮现后悔的表情。可是雷纳多假装没看见，趁虚而入。剩下的手脚全都失去也没关系，他不想失去米蕾蒂亚。雷纳多笑著，用手背轻抚她沮丧的脸颊。 
 
    「我们一起去吧。与其和公主大人分开，在一起还比较开心。」 
 
    雷纳多总是面带笑容。就连倒在地上、肠子外露的时候也是，他一看到米蕾蒂亚就笑了。彷佛要代替哭泣的自己笑似的。 
 
    ……别哭，公主大人…… 
 
    米蕾蒂亚轻快地转过身，伸手去拿黑羊布偶。顿了很久后，终于粗鲁地将它塞进布袋里，连护身用的短刀也一起放进去，雷纳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公主大人还是有哪里变了。 
 
    「……我说，公主大人。其实您并不是为了皇帝遴选或辅佐，才去帝都的吧？」 
 
    黑羊亚奇。这四年来无论如何都无法丢弃。看到纸羊掉在地上也一定会捡起来，最后抱著羊，决定前往帝都的公主大人。单手握著并非空无一物的刀鞘。 
 
    「……公主大人是为了去帝都见您的『亚奇』吧？」 
 
    米蕾蒂亚沉默不语，什么也没说。 
 
    雨水开始敲打在窗上。玻璃上的雨滴扭曲了窗外的景色，雷纳多朝『米亚的拼接部队』墓地的方向望去。曾经是人称杀不死的那支部队，如今全都进了坟墓。 
 
    在奥莲蒂亚的带领下，不知击败亚琉加军队多少次，三十年来一次也不曾被攻破，固若金汤的魔女之城(葛兰瑟力亚)。 
 
    在四年前的那天，成了砂做的城堡。魔笛声响起，大家都死了。 
 
    吹响魔笛的男人，如今已是十二名枢机之一，外号『法皇代理人』。 
 
    ——对方的所在之处，就是他们现在要前往的帝都史特拉迪卡。 

  第一卷 第二章 皇帝尤狄亚斯与宰相赛希尔和金雀枝  
     深夜无声的静谧中，响起花剪的「咔嚓」声。 
 
    黑暗中，金黄色的花朵金雀枝从皇帝尤狄亚斯掌中落下。在一股浓郁的木质香气中，散发出些许的海潮味。『冬之王首级』虽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岛屿，但帝都中枢『卷贝城』却位于深山里。尽管时值夏末，在这深夜里，山顶的空气还是显得寒冷。 
 
    仰望夜空，映入眼帘的是整片星海。 
 
    （看这湿度……明天应该会下雨吧……今晚的葛兰瑟力亚是阴天……） 
 
    飘过帝都史特拉迪卡上空的乌云，覆盖了东方葛兰瑟力亚的夜空，魔女今晚也将度过一个彷佛位于深海底的无光合夜。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宛如现在的帝国。 
 
    沙沙。身后传来某人踏过草地的声音，黑衣宰相开口说道： 
 
    「……陛下，是我，赛希尔。」 
 
    手上还拿著花剪与金雀枝的皇帝尤狄亚斯回过头。 
 
    夜的另一端，一盏微小的油灯看似孤独地在风中颤动。皇帝自己——因为夜视能力极好的缘故——很少点灯。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简直到了畏光的地步。 
 
    「怎么了？赛希尔，有什么急事？」 
 
    「不，只是找藉口来看看您。我在办公室待得有些烦闷。」 
 
    她的声音听来平静疲惫。总是穿得一身黑的宰相，即使凝神细看，依然一副随时会融入黑夜中的模样。油灯的火光在她脸上造成深浓阴影，看不清楚表情。或许是不想让人看见疲倦的模样吧。赛希尔年轻时就很纤细，最近更是清瘦了不少。只有看到这样的她，早已放弃做个贤明皇帝的尤狄亚斯，才会反省起自己的怠惰。他微笑说道： 
 
    「你已经跟了我几十年，到现在还看不腻吗？」 
 
    赛希尔似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在处理国政时向来辣手冷血、挖苦人的话说得比谁都高明，唯有在自己面前始终木讷沉默。不知为何，从以前就是这样。 
 
    尤狄亚斯慢慢往前走，赛希尔也放轻脚步，跟在他身后三步左右。 
 
    「魔女家的米蕾蒂亚公主，已经从『魔女左足』出发了。顺利的话，九月底就会抵达帝都。」 
 
    「嗯，宰相会议的日期呢？」 
 
    「若小魔女殿下平安抵达帝都，将在数日后召开。」 
 
    届时，『小丑』的帝位继承候补权与魔女家的辅佐权将正式获得承认，少年成为皇子，获得皇帝候选人的权利。反过来说，如果米蕾蒂亚无法顺利出席宰相会议，由魔女家辅佐皇子一事也将成为泡影。这场皇帝遴选之战，法皇家肯定不战而胜。 
 
    「法皇一定会采取行动。关于旅途中的安危，奥莲蒂亚想必已有准备。到了帝都之后，端看『小丑』怎么努力了。」 
 
    赛希尔说得有些含糊。然而，不管如何，自己的任务就是毫不掩饰地禀告。 
 
    「……说到宰相会议，小魔女殿下捎来信函，说是受奥莲蒂亚大人所托。是关于与亚琉加王朝的……停战协定。」 
 
    一阵彷佛进入「无」境界的沉默降临，有如时间停止般的静寂。原因是赛希尔提及的内容，还有从她口中说出的两个名字。 
 
    不久，黑暗中才传来「知道了」的简短回应。 
 
    赛希尔接著传达了其他几件事，尤狄亚斯一如往常地仔细倾听并点头。 
 
    平日的皇帝总是一副慵懒模样，眼神冷淡得近乎结冰，彷佛拖著锁炼般行走。只要坐上王座，就用手托著下巴，脸上的表情毫无温度可言，让人忍不住想——他是否就要这样与王位同化。烛火般微弱的热情已然消失，原本美丽澄净的心，也从深处逐渐混浊，好像能够听到他身上发出石化的声音。 
 
    然而，只有在赛希尔面前，他会露出不愿让人更加担心的微笑。 
 
    这是他的体贴——事实上也很有他的风格。讽刺的是，唯有在众目睽睽的公开场合，他才能尽情表现出疲惫的面容。 
 
    因此，赛希尔才会找藉口来看他。给自己的藉口。 
 
    「法皇好像真的想把我赶下王位呢。」 
 
    金雀枝的金色花瓣从尤狄亚斯手中飘落。 
 
    「再怎么得意忘形，总该有个限度，也不想想法皇家是拜谁所赐才有今天。还不是因为陛下您，将许多特权归还给法皇家。」 
 
    「过去，奥莲蒂亚曾对我说，要我千万别利用法皇家来治世。她还说，以神为盾的人听不到人民说的话，总有一天，他们连皇帝都会瞧不起。」 
 
    父皇瓦伦狄米亚斯虽然是个不正常的人，但在身为皇帝时，仍是一位无论内政外交都交出斐然政绩的名君。他将法皇家屏除于政治之外的做法，就连奥莲蒂亚都不得不认同。然而，尤狄亚斯即位后却坚持己见，冀望神与信仰能为这个在父皇治理下饱受战乱、充满死亡与绝望的国家带来疗愈与秩序—— 
 
    他认为，与其为国家杀人，不如为神杀人，或许更能获得救赎。 
 
    「……结果却是这样。不过几十年的时间，他们就像白蚁一样侵蚀帝国……」 
 
    尤狄亚斯的蓝色眼眸没入黑暗中……奥莲蒂亚向来都是正确的。待在对方身边时，他不知道因为自己的无能遭受多少打击，连他都觉得惨不忍睹。 
 
    （所以，奥莲蒂亚……这个王位，我绝对不能让给你……） 
 
    这是他在父王瓦伦狄米亚斯成为尸体的那个冬日所做的决定。 
 
    尤狄亚斯的侧脸空洞得令人不寒而栗，深深震撼了赛希尔。 
 
    近年来，与处理政务相较，尤狄亚斯独自待在圣堂里祈祷的时间反而更长，让愈来愈多人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法皇家也刻意不否认。这真是令人嗤之以鼻的笑话。可是，赛希尔也一度怀疑过其真实性。从以前到现在，尤狄亚斯确实在剎那间差点陷入疯狂。每当他想起『魔女』奥莲蒂亚时…… 
 
    有著银白色头发与藤紫色双眸的美丽魔女，为了她，皇帝的状况愈来愈糟。 
 
    「——赛希尔。」 
 
    「是……」  ， 
 
    赛希尔倒抽一口气。皇帝因狐疑而颦眉，蓝色眼眸呈现一如往常的聪明犀利，前一刻的犹疑不定宛如幻影，已消失无踪。 
 
    这变化几乎使赛希尔产生错觉，怀疑有问题的其实是自己的脑袋。 
 
    「……你回去吧。接下来的路，我得一个人走才行。」 
 
    赛希尔顿了一下，随即默默停下脚步。花剪、金雀枝与皇帝的身影一起被黑暗吞没。彷佛忘了赛希尔的存在，尤狄亚斯一次也没有回头。每次都是这样。然而，总觉得哪天他会就此离去，再也不会回来。 
 
    就算去寻找，或许也只能找到掉落的花剪与金雀枝吧。 
 
    那是除了皇帝之外，没人能进入的地方。尽管是侍奉了他几十年的赛希尔，也绝对无法进入。那阴暗的世界，皇帝的内心深处……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能将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两个执著……） 
 
    里面并不包括赛希尔。 
 
    仰望天空，只见满天星斗。光与暗之海，让人彷佛要溺毙其中。 
 
    手持金雀枝的皇帝现在也独自祈祷著。没有人知道他在祈求什么。 
 
    ……看似永恒不灭的星光，躲进随风而来的云朵后方，转眼消失。 
 
    皇帝低头凝视地面，开玩笑地哼著： 
 
    「『……城堡里的「小丑」戴著面具、双手双脚铐著枷锁。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须跳舞，甚至成为叛徒或杀手……』」 
 
    在黑暗中独自走动时，总是有种双手双脚都拖著枷锁的感觉。 
 
    只要稍有迟疑，枷锁摩擦的窸卒声好像就要跟上来了，这是幻听吗？要是回头看，说不定会在黑色的树荫下看见黑羊探头。尤狄亚斯发出冷笑。 
 
    父皇离奇死亡、尤狄亚斯即位的那个特别的冬日。 
 
    ……在那之前，尤狄亚斯一直相信神的存在。 
 
    他不仅相信，也确实掌握在手中，无论是神或永远。 
 
    甚至是爱。 
 
    『哎呀，狄伊，你来啦。我还以为来的会是琉加……骗你的啦，幸好来的是你，尤狄亚斯。』 
 
    ……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就算是在鸟笼里，只要看得见天空，就有办法活下去。唯独看不到天空的房间不行。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你的眼睛，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所以我好像勉强可以活下去。或许，还能再撑一阵子……所以，快点来救我吧。到时，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吧。永远离开。』 
 
    当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奥莲蒂亚与亚琉加，这两个名字还不等于敌人，依旧代表无可取代的心愿和希望。能够永远信任。 
 
    被父皇玩弄于股掌之间，无数次默默进入鸟笼，原因并非出自施加于心脏的枷锁。之所以无法逃脱，是因为鸟笼中关著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两个宝物。对尤狄亚斯而言，那是颈上的轭圈，真正解不开的枷锁。 
 
    只要有那两人，即使是充满绝望的世界、光线照射不到的黑暗沟底，自己都能活下去。 
 
    如今，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在那天，一切毁灭，像被支解的骨头般消失。 
 
    ……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将手中的金雀枝丢人泉水里，花朵无声地沉溺于黑暗之中。 
 
    心早已锈蚀，锁腐朽扭曲，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曾经这么认为。 
 
    背后传来虚无的脚步声。是带来毁灭的黑羊。不过，不能再一起去了。 
 
    「我还有……必须做的事……无论是感情……或是生存的理由……」 
 
    纵然怀抱的是龟裂毁坏、早已空无一物的宝箱，也有理由活下去。 
 
    假装忘记而暂停的时间，在葛兰瑟力亚再度动了起来。签订停战协定时，与奥莲蒂亚和亚琉加，三人睽违数十年后再度相见。 
 
    ……那时，他尝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滋味。 
 
    他终于明白，痛苦与背叛、罪恶与憎恨，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淡化。结束签订后，独自一人时，他忍不住发狂似地笑著……也哭了。 
 
    『城堡里的「鸟笼」。那里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尤狄亚斯笑了。那是令人为之颤栗的疯狂微笑。明明在笑，却戴著哭泣的面具，笑得像个小丑。 
 
    王子和小丑都想守护最后留下的公主。可是，尤狄亚斯憎恨那个公主。就像那个刺杀了前来拯救自己的魔女，愚蠢的祖先一样。 
 
    「莉亚，王位绝对不能交给你，唯独你不行。也不能实现琉加的愿望。已经这么决定了……可是，我……」 
 
    他抬头仰望夜空，只见云全数飘向葛兰瑟力亚，星海重现。 
 
    光与暗的洪水，让人彷佛沉溺其中。 
 
    『狄伊，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鸟笼」。无论是拋弃我的王朝还是这个帝国，我都绝不原谅。我一定会成为亚琉加皇帝，然后，从这里——』 
 
    黑发、黑眼，爱恨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王朝王子。虽然两人年纪一样，他却与软弱又优柔寡断、总是犹豫著做不出任何决断，像个小丑的自己完全相反。 
 
    一抹空洞而荒腔走板的微笑，停留在尤狄亚斯唇边。 
 
    （琉加，我绝对不会让你的愿望实现……） 
 
    ——然后，将莉亚从这里带走。 
 
    …令人怀念，心爱却徒留空虚的记忆骨骸，像泡沫般浮起后破灭消失。 

  第一卷 间章 葛兰瑟力亚前夜1  
     起风了。 
 
    十二岁的米蕾蒂亚停下摘药草的手，竖起耳朵倾听。 
 
    法螺贝与太鼓的声音从远方隆隆响起，响过路·克洛克的原野。 
 
    （……救出同伴……亚琉加军……撤退……帝国军生存者……半数……） 
 
    解读同一音色的雷纳多吆喝了一声，起身伸展筋骨。 
 
    「今天是耶赛鲁巴特输了啊。吉伊好像想办法救出了不少人……公主大人，别哭丧著脸嘛。能有半数存活已经很不错了。多摘点药草回去吧。」 
 
    山腹里，彷佛只有在这里才能尽情生长的草地上，除了雷纳多之外，另有好几名谜样的男人分散各处，正以生疏的动作将摘下的药草药花、药树的树皮装进篮子里。 
 
    每个人的长相、装扮和携带的武器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所有人都意气风发地上战场，却落得半死不活地回来，连脑袋都出问题的下场。多亏米蕾蒂亚帮忙疗伤才捡回一条命，于是便跟著她四处晃荡，不知何时起，成了人们口中的『米亚的拼接部队』。他们篮子里装的东西几乎有一半是杂草，不过这份心意还是令米蕾蒂亚感到很欣慰。 
 
    「最近，耶赛鲁将军的状况莫名地好呢。以前只要一上战场就吃败仗，好几次都波及到小公主，为了救出耶赛鲁而四处奔走。」 
 
    正如『职业剑客(太郎)』的牢骚，米蕾蒂亚数度从后方支援战场，协助救出伤兵与撤退。这种时候，通常都和耶里亚弟王家的耶赛鲁巴特有关……今天也是在他的命令下负责补给工作，运送完物资和军粮后，再来这里摘药草。 
 
    「今日情报——天气晴朗。对手是王朝大军师里里，耶赛鲁是不可能赢的。最近耶赛鲁的连番胜仗异常可疑，有必要调查一下。这种红白斑岩菌菇有毒。」 
 
    『情报贩子(文野)』一口气说完一长串，只是听他说话的人只记得最后提到的菌菇，其他的都忘光了。 
 
    「还有情报指出，不久之后，从祭祀厅来的和尚军师会成为耶赛鲁的随从。」 
 
    哎呀呀……米蕾蒂亚心想。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尼僧院长梅迪亚，每天都写信要求加派医疗僧侣，结果这事还是不了了之啊。 
 
    「不是与医药或葬仪相关，而是军师，还真稀奇。祭祀厅……是法皇家派来的吧。」 
 
    「和尚军师派得上什么用场啊。话虽如此，今天的小型战斗有点怪。该怎么说呢……里里到底有没有坐镇军中啊……耶赛鲁是因为知道里里不在，所以才一举进攻，结果反而输了吗？我真是搞不懂。」 
 
    黑羊布偶从少女手中的布袋里掉出来，在地上咚咚弹跳了两下。雷纳多轻轻捡起还给米蕾蒂亚，顺便戳了戳布偶。金色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到米蕾蒂亚珍惜地抚摸布偶羊的头，雷纳多望著满是补丁的亚奇，又摸摸自己满是拼接痕迹的脸。真想变成那只羊，现在的我应该没问题，反正拼凑缝补的程度也差不多吧？ 
 
    米蕾蒂亚仰望天空。蓝色的天空里，有白鸟飞过。 
 
    ——就在此时，附近响起了尖锐的角笛声。 
 
    拼接部队的人全体眼神丕变、飞身后退，伸手拿起武器。 
 
    「『鸟眼(巴德)』！侦测敌军位置！那是亚琉加军的角笛——代表攻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鸟眼』吹响法螺贝，发出如腹部蠕动般的奇怪声响，令米蕾蒂亚没辙。大概又是从哪个垃圾场捡来的吧。拼接部队连法螺贝都是坏掉的。 
 
    「敌军——正朝这片岩场直奔？真的假的！亚琉加军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别说里里，连自己人都几乎不知道这里啊！」 
 
    『职业剑客（太郎）』一个箭步朝系著的马匹冲去，拔剑砍断马绳。 
 
    紧接著，角笛声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位响起，显示敌人的数量。 
 
    由音阶听来，敌军已经从三个方位包抄过来。剩下的南方，是能够望尽路，克洛克原野的断崖绝壁——唯有杀出一条血路了。 
 
    雷纳多拔出大剑，跳上朝自己奔来的爱马。其他几名拼接部队成员也纷纷跳上马鞍，迅速朝三个方位分散，驰骋而去迎击。 
 
    雷纳多看到米蕾蒂亚的表情后，叹了口气。 
 
    「就算叫我丢下公主大人自己逃，我也不会听命喔。」 
 
    「雷纳多——『鸟眼（巴德）』回报的敌军——人数太多。那不是能一边保护我一边甩开他们的数字。」 
 
    雷纳多无视米蕾蒂亚说的话，拉著她的手臂扶她上马。 
 
    「所以呢？我才不要一个人独活呢。我是因为想待在孤独的公主大人身边，才擅自跟著您罢了。我不会理会您的命令。要是我们身上又有哪个零件损坏，您只要像平常那样拼拼接接地把我们修好就好啦。这点您很擅长吧？公主大人。」 
 
    「——也有无法修好的时候。」 
 
    「不会的，一定修得好。毕竟，公主大人连坏掉的心都能修理啊。」 
 
    「雷纳多——」 
 
    「我今天很努力，脑袋非常清楚喔。要是我死了，公主大人也会死。」 
 
    在注视米蕾蒂亚哀伤的表情之前，雷纳多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不仅满脸笑意、嘴角上扬，话也停不下来。拔剑的瞬间，血液有如沸腾般，滚滚奔腾于全身。对死亡的不安，在一股类似酩酊的感觉里得到中和，使人瞬间沉溺其中。雷纳多拚命保持理性。 
 
    连脑袋都坏掉的破烂雷纳多——只要拔剑，就会战斗到无法动弹为止。 
 
    「我……我怎样都无所谓。可是，我不想看到公主大人坏掉的样子。」 
 
    雷纳多紧紧拥抱米蕾蒂亚，光是这样就能让自己觉得幸福，理性稍微恢复了一些。公主大人哪里都没坏，现在还没有。还没有像我这样。 
 
    「……所以我会争气，绝不能让公主大人掉下去。别忘了，要守护到底……杀吧。」 
 
    箭矢飞来。雷纳多一剑斩落飞箭，策马飞奔。 
 
    ——人类的四肢在米蕾蒂亚眼前飞舞。数到第三个人时，她就放弃了。 
 
    没能躲过的箭矢命中马腿。马匹重重横倒在地，将米蕾蒂亚朝地面拋出。她在仓促间打了个滚站起来，亚琉加王朝的士兵已近在眼前。就算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长枪依然毫不留情地朝她攻击。 
 
    「公主大人！」耳边传来雷纳多的呼喊声。 
 
    「——」 
 
    剎那间，她似乎看见眼角余光有头金发闪过。 
 
    长枪的上半截消失，一条手臂还握著剩下半截的长枪，但已从手肘处被人砍落。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米蕾蒂亚的上半身。刀光一闪，这次的目标是眼前男人的脖子。 
 
    刀尖拔出，喷出的血将米蕾蒂亚整张脸染成鲜红色。 
 
    米蕾蒂亚差点被倒下的尸体压住。在那之前，有个人从旁狠狠地一踢，将尸体踢飞出去。动作充满不耐，彷佛踢开的只是一颗挡路的石头。 
 
    站在尸体后方的男人，以极度厌烦的目光睥睨米蕾蒂亚。他有著金褐色的头发，手上只有简单的护臂与护胸等轻便装备，身著一件下襬很长的皮大衣。浑身散发某种野兽的气息，与其说是正规军，反而更像是佣兵或保镳。 
 
    看到他之后，米蕾蒂亚比看到任何人都还要放心。 
 
    「吉伊……」 
 
    「……喂、米亚，你的护身刀呢？我叫你拔刀啊！吼！又是只有刀柄跟刀鞘！里面竟然还给我拿来装纸笔。这不是铅笔盒好吗！你这个笨蛋米亚！」 
 
    吉伊的东风单刀一闪，顿时血流成河，刀面浮现波浪般的美丽刃纹。 
 
    「站在动不动就得保护你的人立场想想好吗！为了你这家伙，每次都害得伙伴遍体鳞伤，你想害死雷纳多吗！」 
 
    米蕾蒂亚闻言一惊，四处找寻雷纳多的身影，只见他嘴里不知咆哮著什么，正在大开杀戒。但还活著。拼接部队的其他成员为了让她安心，也纷纷从树丛中采出头来。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还活著。 
 
    吉伊一边用布巾仔细擦拭刀刃，一边望著米蕾蒂亚。面无表情的女孩为了看清楚雷纳多，不假思索地用袖口擦掉濡湿眼睛的鲜血。动作莫名稚嫩。 
 
    那模样看来有股说不出的落寞，吉伊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尖。 
 
    于是，她聒噪地抱怨著「好痛」。 
 
    「痛什么啊。说什么快被军师里里杀了，我才特地前去救援耶赛鲁，结果抵达后才发现，里里根本不在那里。正要回头时，就听到劈哩噗噜的搞笑法螺声。看看你，这不是正好中了计谋，遭对方突袭了吗？」 
 
    错误的情报并不是米蕾蒂亚散播的，前半段根本是吉伊在迁怒。不过，拜此所赐，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听起来，吉伊是在撤退到一半时听见坏掉的法螺声。话说回来，为什么敌人如此准确地到这个地方来发动突袭呢——这也是个谜。 
 
    「在前线居然还听得见那个法螺贝发出的声音，你是原始时代的人猿吗……」 
 
    「竟敢将你的救命恩人说成猴子，算你有胆识。臭小鬼，连道谢都不会吗！」 
 
    「……不是啦，吉伊……那个法螺的声音，除了你之外真的没人听见。你手下的士兵也说，你好像突然对什么起了反应，然后就一口气冲到这里来了啊。」 
 
    米蕾蒂亚闻言回头，说话的人有著深金色头发，与宛如夏日晴空般的蓝眼眸。 
 
    「凯伊皇弟殿下……您也在啊。」 
 
    凯伊，温丁哥德（——因为太长所以省略……）夏洛姆拉格利亚。他是皇帝尤狄亚斯的弟弟，也是米尔杰利思的朋友，平常居住在帝都或圣都夏洛姆，一年顶多到前线巡视几次。每次凯伊来，米蕾蒂亚的胸口就会小鹿乱撞。金发碧眼的他，总是令自己想起亚奇。 
 
    吉伊将刀收入刀鞘，朝著忸忸怩怩的米蕾蒂亚鼻头用力一弹。 
 
    「你对四十几岁的大叔害羞什么啊？才十二岁就像个小大人似的。」 
 
    「吉伊！你什么时候开始对米亚讲话这么毒的？你以前明明巴不得将米亚捧在手心里，现在却让十二岁的女孩满身是血——你是故意的吧！」 
 
    「少啰唆！我啊，对于那种都上战场了，却还是坚持不带武器，连个敌兵都不愿意杀的人，就是觉得很火大。与其让别人代替你动手，还不如自己去死。」 
 
    「米亚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罗杰先斩了那个士兵的手臂吧？」 
 
    ……罗杰？ 
 
    随著凯伊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名戴头巾的神官站在不远处。他此时背对著众人，蹲在尸体边，似乎听得见他正在轻声祈祷著。种官手中握著僧兵用的手杖，黑色的斗篷沾到了鲜血，两者彷佛已融合为一。斗篷下是以白色与水蓝色为基础色调的中阶僧袍。遮住眼睛的头巾下，露出一撮金发。 
 
    「……不，我是以军师的身分被派遣来的……不过，很庆幸自己能派上用场。」 
 
    他站起来，朝著这边半转过身。 
 
    苍白的脸颊上，沾到几滴敌人喷出的鲜血。由于头巾戴得很低，因此看不清楚对方鼻子以上的长相。米蕾蒂亚为了道谢与递上手帕，略带生疏地靠近他。不过，他并没有接过米亚递过去的手帕，而是微微蹲下身子，像在抚摸雏鸟似地，以苍白的手指轻抚米蕾蒂亚的小脑袋。 
 
    米蕾蒂亚鼓起勇气，用指尖抓著手帕，擦拭他脸颊上的鲜血。 
 
    那张端正的嘴唇，似乎漾开了一抹笑意。 
 
    眼眸宛如冰冻的蓝色湖底，飘荡著点点红色花瓣。 
 
    ——我的公主（米蕾蒂）。 
 
    彷佛听见那世上唯一仅有的声音。米蕾蒂亚忍不住喃喃说道： 
 
    「……亚奇……？」 
 
    在飞舞的鲜红花瓣中，有双蓝眼眸的神官笑了。 

  第一卷 第三章 身在难以舍弃的过去夹缝间  
     破烂雷纳多——只要拔剑就会失去理智，战斗到无法动弹为止。 
 
    他听到战争就笑著冲出去，不但失去理智，也失去了身体的各部位。头皮剩下一半、眼睛少了一只、一只脚成了义肢。就连剩下的两条手臂，也在四年前少了一条。 
 
    破烂雷纳多，他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多。 
 
    一 
 
    眼前刺客的头颅飞起，另一端是四年不见的吉伊，他一脸不耐烦。 
 
    『为了你这家伙，每次都害得伙伴遍体鳞伤，你想害死雷纳多吗！』 
 
    他当时说的话，在脑中复苏。啊，果真如他所说，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 
 
    ……八月底，从『魔女左足（扎立亚）』出发，前往帝都史特拉迪卡的米蕾蒂亚，很快地进入了『魔王之森』。 
 
    这是帝国之中，数一数二恶名昭彰的大森林地带。沿途的景色与气候不断变换，简直到了令人目不暇给的程度。从树海到湿地，再到风穴地带，地貌犹如被斧头切断般唐突转变。不变的是栖息其中的全是足以致命的生物，无论在何处拿出指南针，指针只会团团转动，不管走到哪里，都可能当场死亡。 
 
    据说这里是冬之王最初刺杀魔女的地方，地貌也从此产生变化，各种诡异的植物四处蔓延生长，由于太过奇形怪状，这里又称为『受遇刺魔女诅咒的森林』。 
 
    米蕾蒂亚刚闯过一处有著苍郁参天古木的巨树林。在枝叶的辽蔽下，即使是大白天也处于阴暗之中。吃人肉的巨鸟在顶上盘旋、致使大脑发狂的花木香气异常浓烈、大大大小的沼泽吐著看似有毒的气泡，在林中各处形成陷阱。 
 
    能活著离开的途径原本就极为有限。谨慎的米蕾蒂亚选择的，更是有别于旅人或商队惯常行走的街道，那是一条几乎不为人知的路线。 
 
    （没想到……） 
 
    映入眼帘的，是看似几天前死亡的人类遗体，还看得出骨肉的残骸，在沼泽的酸液侵蚀下只剩下一半。米蕾蒂亚努力让自己不为所动，只看了一眼就飞奔离开。草丛上挂著连巨鸟都不吃的徽章，上面的图案是象徵『狂信』的转心莲——属于法皇家的暗杀神官。 
 
    ……看来，法皇猊下和他身边的人已经迅速采取行动了。他们的原则是不杀目标之外的对象，只要与米蕾蒂亚分开，雷纳多和吉亚应该能平安无事。 
 
    （可是，吉亚的马车一眨眼就插满箭矢和匕首……虽然他表示已事先做了预防措施……） 
 
    她看著自己那头乱翘的头发。米蕾蒂亚和奥莲蒂亚不同，几乎不曾在公开场合露面，一头醒目的银发也染成了深咖啡色。不仅出发日期严格保密、路线也变更过，在这广大的森林里，对方是如何预先埋伏在自己会经过的地方呢？真是个谜。 
 
    隔著裙子，米蕾蒂亚确认缠在大腿上的皮套与里面的护身刀还在。 
 
    现在重要的是和雷纳多分开。可以的话，自己必须一个人想办法解决。 
 
    有两个人从耸立在前方的巨树上跳了下来。 
 
    米蕾蒂亚小小地吸了口气，以单手将刀刃从刀鞘中拔出。她花了一点时间才让手不再颤抖。接著身子一沉，一口气往前冲。目标是对方的喉头。 
 
    ——不要杀人。 
 
    雷纳多的话，沉重地压在胸口。 
 
    （————） 
 
    她表情扭曲，用力咽下翻涌而上的情绪，挥舞手中的刀。 
 
    这时，某个从对向飞来的坚硬重物撞上了刀柄。咦——她才刚这么想，手中的护身刀便飞了出去。强烈的冲击力道彷佛能贯穿骨头，几乎将米蕾蒂亚整个人撞得往后飞，手腕闪过一阵麻痹。米蕾蒂亚踉跄了几步还是无法稳住身体，朝长满蔓草的地面倒去，她赶紧伸手撑住地面。 
 
    眼前，两名刺客的头颅名符其实地朝空中飞去。 
 
    死者的另一端，那件除了耐用外没其他优点的大衣映入眼帘。穿著它的是死神的代理人。 
 
    「吉伊！」耳边传来雷纳多错愕的叫声。 
 
    紧接著，带著东风刀现身的死神，俐落地斩断分别从两个方位飞来的箭矢，又立刻从掌中掷出某个东西——大概是随手从路上捡来的石头。 
 
    伴随著低声哀号，远方传来两个人死去的声音。 
 
    即使白天依然阴森昏暗的森林中，只有那头经常曝晒在阳光下的金褐头发反射著光线。吉伊手中握著刀刃，就这样盘起双臂——紧盯著森林深处的某一点。 
 
    「……那里的，你们应该还有两个人。不是法皇家，大概是『吹笛歌舞团』派来的搜索人员吧。看在我朋友的份上，这次饶你们一命，不想死的话就快点消失。」 
 
    剩下的两道气息，瞬间消失。 
 
    确认两人离开后，吉伊才擦拭刀刃，一脸不耐烦地还刀入鞘。 
 
    米蕾蒂亚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切。吉伊不是应该正在奥莲蒂亚所在的东方葛兰瑟力亚，或类似的大城镇里昂首阔步才对吗？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会忽然出现在这座森林里。 
 
    难道是森林中的奇异花香让自己产生幻觉？她不禁用力揉了揉脸颊与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吉伊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以流氓的架势蹲在眼前，恶狠狠地瞪了米蕾蒂亚一眼，然后毫不留情地伸手朝她额头一弹。 
 
    被死神吉伊弹额头可不是好玩的事，米蕾蒂亚像个不倒翁似地往后倒，又马上爬起来。好痛，这是现实。她试著触摸吉伊胸口，好像真的是他耶。 
 
    「——吉伊！真、真的是你没错……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喔，很有胆识嘛。对我这个救命恩人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 
 
    米蕾蒂亚再度成了不倒翁。 
 
    米蕾蒂亚第二次爬起来时，吉伊已经从她身边走开，面无表情地将两具无头尸体踢进一旁的沼泽。随著咕噜咕噜的声音，漆黑沼泽将落入其中的头颅和身体吞噬，吐出满足的气泡。米蕾蒂亚默默看著这一幕，这座森林就是这样进食的。 
 
    「你没听说吗？奥莲蒂亚要我来保护你的事。」 
 
    「大姑母要吉伊来——吉伊，你竟然接受了？」 
 
    「你这么认为吗？」 
 
    吉伊脸上浮现冷笑，以若无其事的姿势握住刀鞘中段。他耸了耸肩，那抹淡淡的冷笑已经从脸上消失。 
 
    「……米亚，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被束缚吧？」 
 
    那双眼眸转瞬间失去情感，手指再次无声地握住刀柄。空洞的眼神彷佛在诉说著，宁可杀了她获得自由，也不要受到束缚。 
 
    那看似缓慢的动作，却令米蕾蒂亚逐渐无法呼吸，身体微微颤抖著。 
 
    就算雷纳多在身旁，一旦吉伊拔刀，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压迫感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等回过神时，吉伊的手指已离开刀柄。只见他伸手按压太阳穴，一脸焦躁地坐在地上。 
 
    「啊——混帐，头快痛死了！可恶的东西。还以为杀了你就可以尽快闪人——奥莲蒂亚那个臭老婆婆！」 
 
    「啊，那、那个头箍，该不会是……」 
 
    米蕾蒂亚靠近吉伊，在他头上摸索。那里有条纤细的锁链。手指刚碰到，便感受到一股雷击般的咒语力量，随即被弹开。奥莲蒂亚的咒语很强，紧紧地锁在吉伊头上。 
 
    「米亚，你再怎么差劲，好歹也是个魔女吧。快想办法弄掉这个鬼锁链！我刚才救了你，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他好像忘记自己才救了米蕾蒂亚，就立刻想要杀了她的事实。 
 
    「……抱歉……这个……我没办法。既然是大姑母做的头箍……我、我想大概就连世界第一的咒杀士都解不开吧……」 
 
    「……没用的家伙，都是你的错～～～～～～」 
 
    吉伊恶狠狠地瞪了米蕾蒂亚一眼。如果换做别人，恐怕没办法说这么多话，他的头此刻一定痛得像是被人拿锤子殴打。即使是吉伊也痛得无法拔刀。 
 
    米蕾蒂亚轻轻抚摸吉伊的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那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吉伊似乎感觉痛苦减轻了些。很快地，也能大口喘气了。 
 
    「只要朝反方向走，这个鬼头箍就会收紧——我又不是你的管家。」 
 
    要是真有这种管家，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不过，如果箍的不是头部而是手臂，吉伊宁可当场斩断手臂也会选择自由吧。在这个世界上，吉伊愿意跟随的人只有奥莲蒂亚，他比任何人都热爱自由。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四年前。想起葛兰瑟力亚那一战，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便涌上心头。米蕾蒂亚发现自己心情开始松懈，便慌张地将情绪压下。对米蕾蒂亚而言，吉伊就像一条旧毛毯，只要有他在就能感到安心。 
 
    「呃……谢谢你过来，吉伊。」 
 
    「谢你个头。干嘛跑到这种到处都是恶心菌菇和怪鸟的恐怖森林啊，不管用烤的还是用煮的都很难吃耶。」 
 
    「……吉伊……你该不会是吃了这里的菌菇吧？」 
 
    「菌菇怎么可能吃得饱！我吃的是怪鸟和巨大的蛋。」 
 
    连狼都能猎食的肉食怪鸟，会发出人类婴儿啼哭的声音，在森林中徘徊，它们是这片诡异黑沼泽的主人。没想到吉伊不但将它打落，连鸟蛋都毫不客气地吃了。顺带一提，怪鸟的内脏也是黑色的，全身上下所有部位都有神奇药效，只要能抓到一只，卖掉的钱便足够玩乐十年了。 
 
    （吉亚要是知道肯定会发出惨叫……） 
 
    如果吃的是菌菇，事态就严重了。既然他吃的是怪鸟，暂时不会感冒了吧。 
 
    这时，米蕾蒂亚终于想起雷纳多。她找了一下，发现他彷佛吓到失了魂似地趴在稍远处的草丛中。 
 
    「吉伊……拜、拜托，别做这种吓死人的事。你刚才是真的想杀了公主大人吧！」 
 
    「啧，雷纳多，我看你和平日子过太久，变傻了是吧。刚才那些家伙，你一人就能全部解决了！」 
 
    「抱歉，太久没战斗，直觉都不灵敏了……用不惯的刀和独臂也害我搞砸了。不过，幸好有你赶来保护公主大人！感激不尽。」 
 
    「你以为我喜欢啊！一旦想闪人，或是朝反方向走，这个鬼头箍就会收紧！现在还多了你这个擅自跟来的家伙，根本增加我的麻烦，我可不负责保护你。」 
 
    听到「保护」两个字，雷纳多瞪大双眼，莫名其妙地笑了。 
 
    「欸～欸～～欸～～～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啊——这下我可以放心了。」 
 
    「我倒是很不爽。米亚，你要在那里沮丧到什么时候？」 
 
    米蕾蒂亚试图站起来，却失败了。比铁丝还硬的藤蔓缠住头发。她找寻短刀想斩断发丝，不过吉伊已经抢先一步斩断了藤蔓。从以前到现在，只要米蕾蒂亚一剪头发，吉伊不知为何就会不高兴。 
 
    掉在树荫下的短刀，也是吉伊用脚灵巧地拾了起来。 
 
    米蕾蒂亚这次虽然成功站起来，但步履蹒跚，头也有点痛。才踉跄走了几步，急性子的吉伊就板著一张脸走回来，像拎小猫似地把她拎了起来，背在背上。 
 
    护身刀在吉伊手上，米蕾蒂亚大腿上的皮套依然空荡荡的。 
 
    一旁的雷纳多看著这一幕，不禁有些羡慕吉伊。 
 
    米蕾蒂亚只有面对吉伊时毫不客气。现在的她或许也肯让雷纳多背，不过如果让她挑，她应该还是会选择吉伊吧。从被捡到那时起，她和吉伊在一起超过十年，相处时间的差距是自己无论如何都赢不过的。 
 
    「是说吉伊，你这么多年没和公主大人见面，一点感想都没有吗？她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和十三岁时完全不一样吧。你至少表现得惊讶一点啊。」 
 
    「喔，我好惊讶，她竟然一点都没有长高。简直像这座鬼森林里的克鲁波克鲁小人呢。」 
 
    「大概不会再长高了……不是啦！你看看她这双腿！或许人矮了点看不出来，但你看看线条多匀称、脚踝多纤细。难道不该为此惊讶得呆住片刻吗！」 
 
    「你的脑袋真的愈来愈废了，雷纳多。啊——……」 
 
    背著米蕾蒂亚的吉伊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胸部倒是长了点脂肪，差不多可以说是隐藏版巨乳了。要是没一点好处，这差事还真是干不下去……好痛！米亚～！你竟敢撞本大爷的头，好大的胆子！」 
 
    米蕾蒂亚给了吉伊后脑勺一记头槌，她摸著鼻子，气得全身发抖。为什么担任我护卫的人，偏偏是雷纳多和吉伊呢。 
 
    因为这缘故，让她产生回到从前的错觉。雷纳多、吉伊、行李与我。在遇见戴头巾的神官之前，一切都没变的日常生活……米蕾蒂亚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 
 
    自暴自弃之余，她索性整个人瘫在吉伊背上。这时，白色小花轻飘飘地飘落，掠过鼻头。仔细一看，另一朵同样的白花，就埋在金褐色的头发里。 
 
    是卯花。米蕾蒂亚偷偷称呼这种花为……吉伊的花。 
 
    雷纳多已经先回头去找吉亚的马车了。 
 
    他的重心略为不稳，步伐看来有些踉呛。 
 
    ……米蕾蒂亚趴在吉伊背上望著摇摇晃晃的雷纳多，喃喃嘟哝著： 
 
    「吉伊，谢谢你过来。不是为了我，我要代替雷纳多谢谢你……」 
 
    吉伊左手扶著米蕾蒂亚，用右手掏了掏耳朵。 
 
    「没想到你会把雷纳多带来——他还能撑多久？」 
 
    「……还有、一年……也可能不到一年吧……」 
 
    「……我想也是。」 
 
    吉伊只说了这句话。米蕾蒂亚把头埋进他那头金褐色的头发中。 
 
    「别哭，把我的头弄得好凉。」 
 
    「……一下下就好，让我哭一下。」 
 
    破烂雷纳多的身体原本就是破铜烂铁，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使用著。四年前那场葛兰瑟力亚战役中受的伤，更是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奇迹了。如今的他失去一半的身体，脆弱不堪，五感迟钝，唯一不变的只有笑容。 
 
    ——请说您想跟我在一起，公主大人。 
 
    米亚的拼接部队，只剩下两个人……很快地，就会只会剩米蕾蒂亚一个人。 
 
    明知如此，自己还是牵起他的手。这是米蕾蒂亚的决定。 
 
    后脑像被雨淋湿般，令吉伊烦躁不已。真是的，我背的是发抖的小鸭子吗？强忍住的呜咽声在头盖骨中响起，泪水彷佛沿著背脊滑落。这个小不点很少在人前哭泣，一定是因为看到吉伊的脸，心情松懈下来了吧。 
 
    雷纳多也有权利决定自己怎么死。说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吉伊将手中刀刃外露的护身刀，有如飞刀表演般，不停向上拋掷。 
 
    今天，要不是吉伊用石头砸向刺客，米蕾蒂亚就会用这把刀割开对方的喉咙吧。这也是吉伊一直以来要她做的事。 
 
    ……没想到，他现在的心情会如此复杂。 
 
    无论什么理由，米蕾蒂亚始终不肯杀人，唯有她能激怒吉伊。这样的她，只要有某种藉口——为了雷纳多、或是去帝都——似乎也能变成愿意杀人的普通人。看到她这样，与其说是满意……不如说总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别杀人。 
 
    会对自己说这种话的笨蛋军师，从过去到未来，也只有这个傻女孩而已。 
 
    但是，那样的她已经不在了。 
 
    对米蕾蒂亚的兴趣，开始变得不感兴趣。背上背的不是小鸭子，也不是从不肯对吉伊屈服的米亚，只不过是个还没变成尸体的人类罢了。 
 
    还有，一直要她杀人的自己，刚才为什么故意丢出石头阻止她呢？他不明白，吉伊心中也对自己留下了这小小的奇妙疑问。 
 
    「吉伊，大姑母有托你带什么话来吗？」 
 
    「亚琉加王朝似乎也会派出刺客来暗杀你。」 
 
    米蕾蒂亚闻言脸色一僵。衣服下，三色宝石项炼冷冷地触碰著肌肤。「……这样啊。」她只能吐出这句话来。 
 
    「——你后悔放走艾简了吗？」 
 
    平常总是无法反驳这个问题——尽管不反驳还是会激怒吉伊——这次她难得做出了回应。沙哑的声音，彷佛呻吟般地吐出沉重而清晰的回答： 
 
    「对于帮助别人这件事——无论对象是谁——我都不想说后悔。」 
 
    吉伊一边走，一边听著她的声音。她又从还没变成尸体的人类，变回小鸭子了。吉伊眯起眼睛，只回了她一句「是喔」。 
 
    这声音既不冷淡也不带有轻蔑，让抬起头等待判决的米蕾蒂亚松了一口气，她低下头，又把脸埋进吉伊的后脑勺。 
 
    「吉伊……这四年来，你都在做什么？除了被通缉外，我没听到任何有关你的消息。」 
 
    「是你害我被禁止进入帝都的吧！什么……什么都没做啦。」 
 
    他想破头也想不出到底做了什么。自己还真的什么都没做。 
 
    接著，背上傅来一声「是喔」，语气透露出一丝欣喜，彷佛对吉伊这四年来一事无成感到很开心似的。 
 
    还没变成尸体的人进化成小鸭，又从小鸭进化成十三岁的米亚。但也只有这一剎那。 
 
    至于十七岁的米蕾蒂亚，有关于她的一切都还不清楚。 
 
    米蕾蒂亚趴在全世界最安全的背上，出神地眺望著『魔王之森』。 
 
    很久以前，她在这片森林里的某个地方，遇见了亚奇。这次前往帝都，米蕾蒂亚坚决避开那个地方。一方面避开，一方面却又去见他。黑羊亚奇一直被她丢在布袋底下，可是人生中却到哪都带著它走。回到过去只是一种错觉，一切早就和过去不同。米蕾蒂亚的刀鞘不再是空的，吉伊也已经不再为了「竟然让别人帮你杀人」而生气，而雷纳多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要是我们身上又有哪个零件损坏，您只要像平常那样拼拼接接地把我们修好就好啦。这点您很擅长吧？公主大人。』 
 
    米蕾蒂亚把脸埋进吉伊的后脑中，心想……也有无法修好的时候啊。 
 
    『不会的，一定修得好。毕竟，公主大人连坏掉的心都能修理啊。』 
 
    φφφ 
 
    ——当天晚上，雷纳多发烧了。 
 
    在此之前，他们晚上总是靠著寻找适合的洞穴勉强过夜，或是钻进巨大树洞里，要不然就躲在风吹不到的岩石背后。如果什么都没有找到，就在吉亚的马车里度过夜晚。今天晚上预定休息的地方，刚好是米蕾蒂亚在地图上做了记号的小木屋，这点让她松了口气。 
 
    小屋里，有张一百年前的破床。不过，比起露宿野外已经好太多了。雷纳多躺在床上，一脸惭愧地叹了口气道： 
 
    「……抱歉，公主大人……可能是看到吉伊，让我松懈下来了吧。」 
 
    「咦？……看、看到吉伊？雷纳多，你振作一点啊。」 
 
    「啊哈哈。那家伙不是放走了两个人吗？我想他大概是故意的，为了将消息散播出去。一旦听说死神吉伊来了，没有人会笨到敢来偷袭吧。就算有，人数也会锐减……法皇家目前的暗杀种宫人数应该也不多。而且，即使在地下社会，吉伊的名声也很响亮。在抵达帝都前，暂时可以安静好一阵子了。所以我才会感到很安心。」 
 
    或许因为经历过漫长的佣兵生涯，雷纳多的消息灵通到教人惊讶。 
 
    吉亚正在屋外生火，可以听见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的声音。混入柴火中的驱兽香木，传来刺鼻的气味。米蕾蒂亚端来在火上熬好的汤药，从木碗里舀起一匙，送到雷纳多嘴边。破床发出叽咿声，几乎要陷到地板上了。还好毛毯是自备的，没有破洞。另外也为他准备了在溪水里冰镇过的水枕。 
 
    米蕾蒂亚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同时告诉自己没事的。 
 
    「那你就别担心了，好好休息吧。我也从中午就开始头痛，正在整理大姑母给的护身符和咒符。话说，你以前更夸张呢，总是受了重伤回来。啊……不知道吉伊能不能再去猎只黑沼泽的怪鸟回来……就算不吃那个，他也是最不可能死掉的人，结果竟然被他吃了。」 
 
    米蕾蒂亚只对吉伊毫不客气，就像对待家人一样。雷纳多忍不住笑了。 
 
    「我才不吃那种食人鸟！有公主大人的药就足够了。比起这件事，公主大人，您头痛啊？」 
 
    雷纳多一脸担心，伸出仅存的一只手放在米蕾蒂亚的额头上。不过，相较之下，雷纳多的手还比较烫。米蕾蒂亚移开雷纳多的手，将他按回床上，又舀起一匙汤药送到他嘴边。 
 
    「没事……吉伊背了我之后，疼痛渐渐消退了。」 
 
    「……咦，该不会……」 
 
    「大概吧……我一直在想，刺客为什么能正确掌握我们的位置。」 
 
    大姑母精通媲美圣僧与咒杀士的咒术，但米蕾蒂亚却一窍不通。不只如此，她对咒术的承受力还很低，简单的咒语就足以让她发烧。而吉伊则和米蕾蒂亚完全相反，拥有堪称最强的避魔体质，就算对他下咒，也会被他下意识地反弹。他甚至能够自动帮助身旁的人驱厄避邪。奥莲蒂亚总是被他们两人逗得咯咯笑。 
 
    「对手是法皇家的人，又擅长追踪，或许对我下了什么咒语吧。可是……如果没有我身上的东西或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应该不可能办到啊……」 
 
    因此，她刚才才会整理起咒符来。 
 
    雷纳多侧耳倾听，听见了柴火焚烧的声音以及虫鸣声。是夏末的夜之歌。 
 
    汤药喝完后，雷纳多凝视著米蕾蒂亚，伸出仅存的手轻抚她的脸颊。那白皙的脸颊，传来一丝紧张的情绪。如果亲吻她的脸颊，尝到的一定是微苦的哀伤味道吧。她脸上此刻就带著这样的表情。雷纳多微微一笑。自己的身体，自己自然最清楚。 
 
    「……怎么了？公主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您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说？」 
 
    米蕾蒂亚微微张开口，再次闭上。她本想装作没事，看来是失败了。 
 
    她不打算说，不想承认带他来是一个错误。公主大人总是能带给雷纳多喜悦。她一定不知道，就算明知一切，还要他留下来，究竟让雷纳多多么高兴。雷纳多再度轻抚米蕾蒂亚的脸颊。 
 
    公主大人真的不再笑了。从前的她虽然称不上表情丰富，但只要触碰她，就会像含羞草一样直接传达情感。然而，现在的公主大人就像个损伤过度、身体一部分再也动不了的人偶。就算仍有情感，也如同被囚禁的小鸟，无法释放出来。 
 
    掩饰失败的米蕾蒂亚，过了一会儿终于找到「想说的事」。气氛既符合脸上的表情，也不会提及雷纳多的身体状况。自从决定前往帝都后她就一直在思考此事，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她轻声低喃： 
 
    「那个啊……到了帝都之后，我打算去佐哈尔监狱探望被关在那里的耶赛鲁巴特大人。」 
 
    对雷纳多而言，这是个出乎意料的「话题」。不过，这么一说，米蕾蒂亚确实不太可能完全没思考过这件事。他四年前失去的手臂正隐隐幻痛。 
 
    在戴头巾的军师指示下，令葛兰瑟力亚尸横遍野的将军。 
 
    雷纳多叹了口气。连向来开朗的他都叹息，证明真相真的教人意志消沉。 
 
    「……你想问他，造成我们在葛兰瑟力亚大败的原因吗？」 
 
    ……米蕾蒂亚娓娓道出想见耶赛鲁巴特的理由。听完，雷纳多凝视著她，嘀咕了一句「这样啊」。 
 
    今后，米蕾蒂亚不知还会受到多少伤害。四年前她就已经伤得那么重了。陷入困意之中的雷纳多暗自下定决心——至少我得对她笑才行。 
 
    米蕾蒂亚替他重新盖好毛毯，点燃蚊香并熄了灯后，走向屋外的火堆。 
 
    随著唧唧的虫鸣声，躺在吉亚那辆帐篷马车上的吉伊猛然睁开眼睛。藉由明亮的白色月光与星光，他看见米蕾蒂亚踩著枯草而来的身影。火堆的火变弱了，吉亚正睡在火堆旁，于是米蕾蒂亚替他添加了几束细枝和香木。不久，她似乎发现了吉伊，接著便传来她蹑手蹑脚爬上马车的声音。 
 
    米蕾蒂亚立刻将脸伏在吉伊的肚子上。原本因为吉伊的重量而下沉的马车，如今承载了两个人的体重。 
 
    吉伊转动眼珠，望著擅自以自己的肚子为床的女孩。不过，这次他没有出言抱怨。为了嘉许她拚命忍住泪水，就当作是多了一条肚兜吧。 
 
    二 
 
    ——这里是帝都史特拉迪卡。 
 
    守护这座城市的七个城廓，彷佛贵妇礼服裙襬似地团团环绕，从上帝宫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庶民城区，如盐一般闪闪发光的白垩建筑『卷贝城』。 
 
    比庶民城区中的最下层更低的底层处，形成一个拥挤不堪的住宅区。 
 
    居民擅自在空地或建筑空隙找地方搭建住家小屋，日子久了，缝隙自然成为通路，到处充斥著死路、巷弄尽头与石阶杂乱交错，就连白天的空气都混浊沉淀，视野更是阴暗不已。人们称此处为『垃圾街』，到处散发著动物尸体、人与马的排泄物、停止流动的地下水等臭气，加上为了除臭而焚烧的便宜线香气味。不习惯这里的人，只须半小时就会忍不住呕吐头痛，无法继续待下去。 
 
    在这正经人绝不会踏入的城区角落，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店』，于深夜悄悄点亮了灯火。 
 
    最里面的房间，身为店长的老婆婆叼著一根空的长菸管。 
 
    她是个形似蟾蜍的老婆婆。骨节粗大的手指上戴著几个宝石戒指，背脊挺直，脸却怪异地扭曲，眼神犀利，嘴角不怀好意地弯起。 
 
    她面前的老人，是店里长久以来的『贵宾』，正趴伏在桌子上。 
 
    「唔喔喔喔喔可恶的奥莲蒂亚！每次都挡在我们法皇家前碍事。十三年前的皇帝遴选也是——还以为这次候选人终于只有我们家拉姆札，铁定没问题了，岂料她不知又从哪里找来一个来路不明的皇子，而且还让小魔女辅佐他？真是够了！」 
 
    老人用力一拍，桌上的牛奶杯跟著弹跳起来。 
 
    「对她施加咒术也没用，还是一样生龙活虎；派出的刺客一个也没回来、下毒的蛋糕她也没吃。难道那个臭魔女真的有神明保佑吗！」 
 
    「你这傻子，那个女人哪需要神明保佑。要是有办法咒杀奥莲蒂亚，我老早就下手了。这些年来，我接到的委托件数都超过三位数了吧。」 
 
    老婆婆恨恨地在菸管里填入菸草后点火，盯著不悦的老人看。多年来，这个男人至此店委托咒杀案件的次数多不胜数，结果竟然还相信世界上有神明保佑，真是可笑。不过他的职业毕竟是神官，用来支付咒杀费用的，也都是信徒奉献的香油钱。 
 
    老婆婆想起十三年前的那场皇帝遴选，从鼻子里发出嗤笑声。 
 
    「这么说来，你当时也气急败坏地冲到这里来呢。说什么『候选人只有埃里法兹和吉莉安！要是输了，帝位就会被那个魔女夺走！绝对要在皇帝遴选前杀了奥莲蒂亚！』，不但给了我一万枚帝国金币，还下跪拜托。哈哈。」 
 
    「当然要下跪啊，谁教竞争候选人偏偏是那个奥莲蒂亚！」 
 
    男人怎么也不愿承认，拥有成熟美貌、睿智卓绝、在战场上守护帝国的魔女将军，确实拥有令人心醉的神性光辉。尤狄亚斯的大儿子年龄不过二十岁上下，还从未上过战场，当然完全比不上她。 
 
    那时，假如由奥莲蒂亚出马与大皇子埃里法兹竞争皇位，下任皇位毋庸置疑地一定会落入奥莲蒂亚手中。然而，拥有继承权的继承者却接连离奇死亡，就连唯一幸存的埃里法兹都逃亡、失踪了—— 
 
    「……结果下任皇帝遴选因此不了了之，『女皇帝奥莲蒂亚』当然也没了下文。」 
 
    「是啊，真教人遗憾，哈哈。当时整天举行葬礼，谁有那个闲工夫。」 
 
    「你还真敢说，不知是谁兴奋地在这间店里手舞足蹈了一个小时啊。」 
 
    老婆婆望著喝了一口加入白兰地的热牛奶，不小心烫到舌头的男人。无论下手的是谁，这个男人巧妙地利用了当时的状况，仍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话说回来，原本当上皇帝的应该是我，尤狄亚斯才是当神官的命！要是三十几年前，王朝皇帝亚琉加没有出兵攻打帝都的话——」 
 
    男人又开始啰啰嗦嗦抱怨起内心的不平，老婆婆心不在焉地听著，吐了一口烟圈。三十几年来，她已经听对方抱怨不下百万次了。 
 
    三十多年前，先帝瓦伦狄米亚斯突然死亡，王朝皇帝亚琉加趁机袭击帝都。 
 
    据说，攻入帝都的亚琉加皇帝一口气冲上玉座，在那里与当时还是皇子的尤狄亚斯展开剧烈冲突。尤狄亚斯化危机为转机，将亚琉加率领的大军驱离帝都。话虽如此，当时帝都一团混乱，老婆婆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从确认传言的正确性。唯一能确定的是——那起事件，让尤狄亚斯当上了皇帝。 
 
    「别说击退亚琉加大军了，那时的你只顾著逃到我这里来发抖祈祷。」——这句话，老婆婆并未说出口。在男人心中，似乎早已认定自己当年英勇奋战亚琉加大军，即使弹尽援绝也未受挫。不过，有时他也会说「那时刚好吃坏肚子了」。 
 
    三十几年来，还有另一个人也持续说著同样的话。只不过，那人不像这个男人满口抱怨，而是每年都对皇帝尤狄亚斯本人提出退位禅让的要求。 
 
    「……那个魔女对皇位的执著，连我也不明白……聪明过人的魔女，为什么会这么想当皇帝呢……」 
 
    「哼，那个魔女还能有什么理由？只要她一即位，就会立刻和亚琉加王朝展开和平谈判吧。她在宰相会议上提过几十次了，从二十五、六岁说到现在。」 
 
    「是喔……原来如此。这不是好事吗？那个魔女也已征战几十年了吧……」 
 
    老婆婆从口中取出菸管。为了和平而争取皇位吗？虽然也不是不能体会，只是莫名地有些难以接受。毕竟奥莲蒂亚可是『没有心的魔女』啊。 
 
    「皇帝尤狄亚斯尽管怠惰又懦弱，至少懂得驳斥这个愚蠢的提议。」 
 
    「………」 
 
    亏他有脸这么说。自己不上战场，只知道躲在男女将帅辈出的朱蕾米亚家后面，将那个家族的人一个不留全部逼上战场的，不就是兄弟王家吗？ 
 
    再说，表面上虽然谁也没有说破，但今天法皇家的势力能在全国扎根，还不都是拜长年战乱及人民对死亡的恐惧所赐。透过葬礼、捐献、进贡，庞大的财富就这样流入法皇家。 
 
    「……话虽如此，你们还不是想逼尤狄亚斯皇帝退位。」 
 
    「那家伙都年过六十了，差不多到该退休的年纪了。站在法皇家的立场，自然认为他可以退位了。反正还有下任皇帝遴选，现在正是时候。」 
 
    若非尤狄亚斯将诸多特权还给法皇家，曾经一败涂地的法皇家也不可能重拾威望。就算对方是皇帝，只要没有利用价值，照样一脚踢开吗？ 
 
    老婆婆突然不想再看到老人。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总是挂著一抹死缠烂打、居心不良的奸笑。老婆婆朝他的脸吐出烟圈，男人于是呛咳著背过身去。 
 
    「……要谈工作就快说，先拿十枚帝国金币来。」 
 
    「你还是这么会敲竹杠！」 
 
    男人愤然丢出一包钱，听声音应该有二十枚金币。对方也不杀价，这种显露出标准富家子特质的地方，老婆婆倒是挺喜欢的。金币的声音，让她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下任皇帝遴选的事尚未对外公布，却已传人老婆婆耳中。 
 
    「你刚才说魔女家找了个来路不明的皇子？除了拉姆札之外，还有其他皇子吗？奥莲蒂亚找来的，该不会是法皇家的还俗和尚吧？」 
 
    一旦进入法皇家，就等于放弃继承权，无法再角逐皇位。不过，还有『还俗』这个最后手段。当今的皇帝过去也曾是一名神官候补生。 
 
    「不太可能。身为法皇家上位者的我实在不该说这种话，但进入法皇一门的，都是一些老早就在继承权竞争中落败的家伙。法皇家根本是垃圾回收场，里面尽是空有自尊心和傲气，优柔寡断、怠惰软弱，一味依赖神明的凡人，毫无决断能力，一点用处也没有。即使当上皇帝，一定也是昏君。」 
 
    「……哎呀，你对别人的事倒是挺瞭解的嘛。不然，你认为会是谁呢？」 
 
    「关于这点，不管我怎么派人追查，就是查不出个所以然。尤狄亚斯和赛希尔已经打算承认那个皇子的正式继承权了。不过，老实说……以我们兄弟王家荒诞淫乱的程度，就算真有哪个皇室私生子流落在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这倒是。」 
 
    法皇家那些皇族出身的僧侣毫无节操、到处拈花惹草，替花柳欢场增色不少。况且，眼前这位坐上法皇地位的男人，在皇子时代也是花天酒地，无法公开的私生子更是多不胜数。 
 
    「哼。如果没有辅佐人，那种来路不明的皇子绝不可能获得皇帝候补权。最糟的状况是杀了小魔女，或者退一步让他们来不及参加宰相会议。此事就拜托你了。」 
 
    「小魔女啊……我可不打算亲自动手——佛罗连斯。暗杀教团『山长老』的低阶神官已经采取行动了，是你指使的吧？竟然在没有获得『长老』许可的情况下……既然你出现在这里，就表示派出去的人全都断了音讯吧？」 
 
    男人板著一张脸，不悦地抿起双唇。 
 
    老婆婆叼著菸管。刚才听到最有趣的话，莫过于「最糟糕的状况是杀了她」这一句。 
 
    「不关我的事。」男人说道。声音平淡且毫无感情，彷佛来自无底沼泽。 
 
    「那些家伙是骯脏的狂信派。不过，只要能杀了魔女那帮人，谁动手都无所谓。」 
 
    这说法真有意思。男人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赌上自己的职业和对神的信仰，打死不承认的确没错。但在老婆婆看来，双方的狂信度倒是不相上下。 
 
    「侍奉神的人不能委托别人杀人。但是，你这边若有谁能帮忙铲除小魔女，我不会少给你谢礼。事成的报酬是帝国金币八千枚。不愿意的话，帮艾莉卡一点忙也行。你只要制作两、三张咒符，就会付给你想要的金额。」 
 
    「你要叫艾莉卡动手？」 
 
    艾莉卡并非专门的暗杀神官，也非职业暗杀者，在执行手法上绝对逊色许多。然而，她的忠诚度毋庸置疑，只要命令她杀人，就会二话不说确实下手。反过来说，她只是一枚用过即丢的棋子。要她动手的话，必定需要人帮忙。这个男人能动用的棋子本来就不多，而小魔女背后还有『魔女』奥莲蒂亚撑腰。 
 
    男人的人生中没有等人回答这件事，只见他放下牛奶杯，从椅子上起身。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差不多该走了，还得烤派呢。」 
 
    派？……老婆婆想了一会儿才意会过来，露出虚脱的表情。是指那个派吧…… 
 
    「……嘉涅夏。」 
 
    老婆婆对这名字起了反应。被男人这么呼唤，或许令她想起了往昔。 
 
    「你刚才说你不明白魔女为何对皇位如此执著。由我来说的话，我才不懂尤狄亚斯皇帝在想什么。铲除魔女和朱蕾米亚家，肯定对皇帝有好处，他大可利用法皇家。可是直到现在，皇帝还是会带著金雀枝，在浓雾弥漫的早晨独自祈祷。这习惯从孩提时代到现在未曾改变。皇帝想铲除的并非魔女，而是我法皇家。」 
 
    老婆婆放下菸管。尽管声音轻微，听起来却很刺耳。 
 
    「听说尤狄亚斯皇帝的精神状态，一年比一年错乱……？」 
 
    「那又如何？皇帝不这样才稀奇吧？尤其是我们『冬之王』的直系子孙。或许可以说，正因如此，尤狄亚斯才能当上皇帝。」 
 
    承袭夏洛姆拉格利亚血统的皇帝中，确实不时出现异常的情形。呈现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与无法取得均衡的情感。彷佛为了弥补这些缺陷似地，皇帝的能力也十分出众。比方说，前任恐怖皇帝瓦伦狄米亚斯就非常擅长战争与内政，不仅重新整顿陈腐的统治机构，也为帝国与臣民带来胜利与繁荣。 
 
    然而这类有为的皇帝，下场通常很悲惨。就连那位恐怖皇帝，最后也是在自己床上被杀死的。究竟是谁、以什么手法杀的？连嘉涅夏都打听不到任何情报。 
 
    「要是尤狄亚斯变得像恐怖皇帝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我才要他在那之前退位啊。」 
 
    老婆婆嘴角一歪，发出冷笑。在这座城的顶端，没有办不到的事。就连任何凶手都办不到的皇帝暗杀行动，身在第一阶层的他们也能设法达成。他们不假借他人之手。纵使在这条恶德蔓延、地下情报横流的街上，还是无人知晓『离奇死亡』的原因。 
 
    「……佛罗连斯，你侍奉的到底是皇帝还是帝国？抑或是神？」 
 
    男人用抹煞一切情感的眼神望著老婆婆。那双眼睛，彷佛不通人语的蛇目。接著，他简短回应了两三句后，便披著斗篷离开了。 
 
    喀嚓，伴随著莫名响亮的声响，长针指向十二点的位置。当……当……摆钟传出报时的声音。老婆婆看向桌面上的『魔女』符卡。 
 
    ——要是有办法，我老早就下手了。 
 
    ……比起肤浅的法皇佛罗连斯，嘉涅夏才是最想取『魔女』奥莲蒂亚性命的人。像扼杀雪白的小鸟一样，亲手杀死奥莲蒂亚，是她数十年来的心愿。尽管咒杀行动失败了无数次，她还是无法放弃。 
 
    瓦伦狄米亚斯的玩具箱——『鸟笼』中，最美丽的三个人。 
 
    那便是尤狄亚斯、亚琉加，以及奥莲蒂亚。 
 
    但玩具箱早已毁坏，三个美丽的人偶，如今分散在各地。 
 
    当、当…… 
 
    宣告凌晨三点的报时声，渐渐消失在夜晚的静寂中。当……这样就结束了。 
 
    φφφ 
 
    ……九月中旬，米蕾蒂亚一行人终于脱离『魔王之森』，踏上连接葛兰瑟力亚与帝都之间的东西大动脉——〈龙骨大街〉的石板路。 
 
    一路南下，秋老虎的威力十足，米蕾蒂亚伸手拭去脖子上的汗水。大街上的气氛悠闲，有赶著数十头山羊和绵羊的牧童，也有途经此地的旅人。风一吹，四面八方便扬起了漫天尘土。 
 
    雷纳多说得没错。自从吉伊来了之后，袭击者便不再出现，攻击他们的顶多只有怪物般的野兽和河里的怪鱼，而且几乎都被吉伊拿来祭五脏庙了。从散落在路边的人类残骸看来，就算有刺客追来，多半也被『魔王之森』吞噬了吧。拜此所赐，在那之后，雷纳多的剑始终只发挥了拐杖的作用。 
 
    话虽如此，走出森林后，不管是强盗也好，法皇家派来的暗杀神官也罢，再不见到人类的脸实在教人受不了。那座森林实在很诡异。 
 
    只要踏上这条〈龙骨大街〉，就算是吉亚那辆慢条斯理的马车，顶多再七天就能抵达位于西方的帝都。 
 
    看到大街上的石板路时，四年前的记忆瞬间浮现米蕾蒂亚的脑海。 
 
    和吉伊两人出城，在这条大街上第六度迎接黎明。天亮前的乌鸦啼声…… 
 
    米蕾蒂亚回过头，凝望遥远的东方——葛兰瑟力亚，大姑母所在之处。 
 
    我不想再离开大姑母的身边。 
 
    ——不行，你得去。我们明年夏天再见，于紫丁香绽放的季节…… 
 
    耳边传来大街上的行脚商人的马车及马蹄的哇哇声，令米蕾蒂亚回过神。 
 
    她仰望天空，正好看见一只大白鸟从西边飞向东方。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沿著这条大街往西走，就能前往亚奇位处的大圣堂。 
 
    「公主大人？怎么了？今天就在村里找间旅店好好休息吧。终于可以睡在床上、吃顿像样的饭！」 
 
    嗯！她朝雷纳多点点头，脚尖往前跨出一步。 
 
    西方——皇帝与法皇、十二岁的皇子，以及亚奇所在的地方。 
 
    雷纳多，你的身体还好吧？这句话随风飘逝，消失在东方。 

  第一卷 间章 葛兰瑟力亚前夜2  
     湿黏的风吹过，强烈的尸臭令胃传出难听的声音。 
 
    米尔杰利思面无表情地强忍著胃液逆流的欲呕吐感。过去他动不动就吐得死去活来，现在虽然说不上习惯这种味道，却已能巧妙地故作镇定。 
 
    人称『残局处理者』的黑鹫部队正在战场上四处走动。 
 
    名义上，他们的工作是找出并救援生还者，和回收遗物及遗体。不过，杀死还有生存机会的士兵来增加战功，或是藉机夺取士兵身上值钱的财物等等，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几乎没有人照规矩处理、埋葬尸体。然而，今天他们却工作得比平常稍微认真一些。 
 
    米尔杰利思冷眼观望黑鹫部队难得好好地在死者和生还者身上贴上标示用的色纸，策马通过路。克洛克原野。黑鹫部队的成员一见到他，立刻绷紧神经，从『稍微』认真变成『非常』认真。 
 
    时值傍晚，视野不甚清晰。他环顾四周，竖起耳朵倾听。 
 
    沙沙、沙沙——他听见挖土的声音。沙沙、沙沙…… 
 
    米尔杰利思循著声音下马步行，看见有如小山的土堆，上面插著墓碑般的棒子。定睛一看，那并不是墓碑，而是铲子的握柄。 
 
    很快地，他便看到了专心挖洞的银发女孩。沙沙、沙沙…… 
 
    等挖到岩石后，女孩改用鹤嘴锹。他默默凝视著在黄昏时分发狂似地挖掘巨大墓穴、面无表情的十二岁少女。 
 
    「——米蕾蒂亚，你再继续往下挖，小心出不来喔。」 
 
    挖掘声瞬间停止。 
 
    米尔杰利思走到洞穴边。他往下俯瞰，发现米蕾蒂亚正不知所措地团团转。她已经挖得比自己的身高还要深，怎么看都无法自行出来。简直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老鼠，米尔杰利思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么脱线的『魔女』，算是相当罕见。 
 
    「你在这里挖洞，黑鹫部队就无法埋葬尸体了。已是日落时分，你晚上又看不清楚，天全黑之后，你打算怎么回城？」 
 
    米蕾蒂亚双手握著铲子，沮丧地垂著头。 
 
    「……对不起……大叔父。」 
 
    「我不是说过不要一个人往外跑吗？今天雷纳多又不在，其他『拼接部队』成员，又不像雷纳多那样保护得了你。」 
 
    「对不起……」 
 
    米尔杰利思闭上嘴，避免继续唠叨……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雷纳多再过两天就能离开治疗院了。」 
 
    米蕾蒂亚又惊又喜地抬起头——随即再度低下头。 
 
    第一次在治疗院遇到雷纳多时，他可说是半死不活，就连梅迪亚尼僧院长都差点束手无策。由于米蕾蒂亚拚命为他疗伤，雷纳多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并且惊人地康复了，奥莲蒂亚对此也很讶异。复原之后的他，立刻笑著冲上战场。 
 
    从此，他总是伤重地自战场上被抬回来，治愈完毕后，又再度回到战场，不断循环重复。 
 
    残破不堪的雷纳多，既开朗又疯狂，一旦拔剑便会战到无法动弹为止。 
 
    身上布满大小伤口的雷纳多，只要看到米蕾蒂亚就很高兴。 
 
    可是，米蕾蒂亚第一次领军上战场时，雷纳多却没有冲出去。 
 
    取而代之地，他总是跟在米蕾蒂亚身旁，只要她遭到袭击就慌慌张张上前守护。因为不像往常那般忘我地冲入敌阵，他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城寨，每个人都为之震惊。不过，最惊讶的或许是他自己也说不定。 
 
    虽然受伤的频率不可思议地减少了，但每次出阵，雷纳多的脑子还是有点不对劲，依旧满身疮痍。看到这样的他，米蕾蒂亚感到莫名地悲伤。 
 
    （请把雷纳多……从我身边调开。大姑母的命令，他非听不可……） 
 
    「的确，雷纳多肯定会比你先死。」 
 
    见米尔杰利思自洞穴旁伸出手，米蕾蒂亚怯生生地将鹤嘴锹和铲子递给他。接著，踩著不断滑落的土砂，一边扒土，一边奋力想靠自己力量从洞穴爬出来。 
 
    米尔杰利思默默看著接过手的鹤嘴锹和铲子一眼，丢到一旁。 
 
    粗暴的噪音令米蕾蒂亚吓了一跳……大叔父为什么又生气了？ 
 
    她才刚这么想，米尔杰利思已伸出双臂，将她从洞穴里轻轻拉上来。 
 
    米尔杰利思的双眼近在眼前，那是非常深浓的绿色眼眸。奥津城一族的眼眸都是绿色的，但没有人的颜色像米尔杰利思这么深、这么浓。 
 
    「比起独自死去，他更希望为了你而死，所以才会跟在你身边。只要有你在，雷纳多就算失去双手双脚依旧能活下去。和你分开，只会让他更疯狂。」 
 
    在这个世界上，比死亡更不幸的事比比皆是，一点也不稀奇。 
 
    米尔杰利思单手抱住米蕾蒂亚，小心翼翼地拍掉她脸上的泥土。每当这种时候，米尔杰利思的心情总是很复杂。明明和奥莲蒂亚完全不同，有时却会在她身上看到奥莲蒂亚的影子。比奥莲蒂亚年轻许多的米尔杰利思，从未这样抱过她，因此才会更加有感而发。 
 
    「……你至少该努力不让自己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老实说句『别轻易死掉』呢，米尔杰？」 
 
    米尔杰利思转过身，发现奥莲蒂亚正一脸笑意地走近刚才被他随手丢在地的铲子。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奥莲蒂亚，身为总将军的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签名签累了。另外，有个不太好的消息。米亚得暂时睡在牢狱里。」 
 
    「你说什么？凭什么？开什么玩笑？是耶赛鲁巴特故意要整她吗？」 
 
    「是凯伊。他在军中监察时，发现米亚擅自花光吉伊的钱。吉伊好歹是个将军。不过，吉伊自己也因为触犯几百条纪律和违反军法，品行和行为都无可救药，希望他接受惩罚的投诉书多得数不清。加上对上司出言不逊、态度不佳等理由，被判入狱服刑半个月。」 
 
    「……关于吉伊，没有反驳和抗议的余地……可是，米亚又犯了啊？」 
 
    他朝米蕾蒂亚望去，只见那小小的身子缩得更小了。她不肯接受奥莲蒂亚与米尔杰利思给的零用钱，却老是擅自乱花吉伊的钱，教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还不如一起来挖坟墓。反正不管挖多少都用得到。」 
 
    「奥莲蒂亚，天快黑了，万一有什么——」 
 
    「那就由你来保护我啊。我不这么想的话就不会来了。」 
 
    米尔杰利思紧紧闭上嘴巴。 
 
    奥莲蒂亚望著巨大的墓穴。黑鹫部队为了在天黑前完成任务，正马不停蹄地将无名尸投入洞中。即使挖了这么大一个洞，还是转眼间就堆满了。被拋进去的尸体，彷佛煮得熟烂而分解的肉，骨头和肠子暴露在外，静静躺在里面。 
 
    这里总有一天也会变成绿意盎然的公园吧。奥莲蒂亚露出嘲讽的微笑。美丽的公园底下，往往是古战场，众人毫不知情地走在昔日的尸体上方。这样也不赖。人们在这里哼著荒腔走板歌曲的日子，何时才会到来呢。 
 
    看到奥莲蒂亚真的动手挖起坟墓，米尔杰利思不禁仰望天空。 
 
    这个世界上，会穿著礼服和高跟鞋挖掘墓穴的也只有她了吧。他放下怀里的米蕾蒂亚，拔起插在地上的鹤嘴锹。米蕾蒂亚也连忙拿起铲子，跟著一起挖土。 
 
    帝国军最强的将帅在傍晚奋力挖掘墓穴的光景太过奇特，黑鹫部队只能拚命装作没看见，用比平常快三倍的速度卖力工作著。 
 
    ……等月亮升起时，米蕾蒂亚已夹在大姑母和大叔父中间打起瞌睡。米尔杰利思抽走她手里的铲子，奥莲蒂亚则轻轻搂过她的头，让她躺在自己大腿上。 
 
    他们总共挖了五个墓穴，黑鹫部队在其中四个埋入大量尸体后，先行回去。 
 
    夜幕低垂，虫鸣声此起彼落。此地只有他们三人与虫子，还有尸体、僵尸和鬼魂。后面三者就算真的存在，也安静得难以察觉吧。 
 
    奥莲蒂亚靠在墓穴底部，抚摸米蕾蒂亚的头发，咧嘴笑著。 
 
    「现在要是有王朝士兵从上面倒下泥土将我们掩埋，就战败了呢。」 
 
    这就叫自掘坟墓——米尔杰利思喃喃说了无聊的玩笑。他苦著一张脸，将手里的鹤嘴锹扔出去。彷佛受够了一切，他一脸不悦地以单手解开胸前两、三颗钮扣。平时穿戴整齐的他，此刻却满身泥泞、一副迈遢样。 
 
    「确实不无可能。替对方省下挖坟墓的时间，他们肯定高兴得大笑。」 
 
    虽然是自暴自弃的说法，但有那么一瞬间，米尔杰利思觉得这样也不错。 
 
    充斥虫鸣的耀眼月夜里，一起活埋于三人共同挖掘的坟墓中……就不用在这没完没了的世界活得这么辛苦了。 
 
    奥莲蒂亚一死，战争就会结束。 
 
    「…………」 
 
    米尔杰利思屈起单边膝盖，以深沉的绿色眼眸仰望著皎洁明月。 
 
    「……对了，米尔杰。听说凯伊从祭祀厅带了个从军僧侣过来，还是个罕见的派遣军师来著？而且总是戴著遮住脸庞的头巾，绝不拿下来。」 
 
    「……那张脸啊……上次遭到袭击时，他救了米亚，所以我去见了他一面，想向他道谢……那个人藏在头巾底下的，是金发碧眼的绝世美貌。」 
 
    奥莲蒂亚睁大了双眼。不分男女，法皇猊下向来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但连米尔杰利思都赞叹的相貌，还真教人想见识看看。 
 
    「根据祭祀厅的意思，他即将成为耶赛鲁巴特身边的军师……拜托，希望他是个优秀的参谋，别再让米亚一天到晚为了救援耶赛鲁东奔西跑……」 
 
    关于这点，奥莲蒂亚也有同感。毕竟，他从来不接受魔女家将帅的建议。 
 
    「那个僧侣名叫罗杰，外表看起来顶多二十一、二岁。不过……」 
 
    这里不乏法皇家的间谍与刺客，只是都和法皇一样肤浅。唯独这个男人…… 
 
    被对方的蓝眼凝视时，米尔杰利思还以为自己要被吞没了。 
 
    光是看到他的微笑就能解开心房锈蚀的锁，一不注意就会夺走一切的双眸。仓促间反射性地将心武装起来，对方却露出恶作剧似的微笑。彷佛握住充满慈爱却冰冷的手一般，是个谜样的青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神官身分。他不屈服于神以外的东西，不受任何人事物支配。 
 
    「……就算是间谍僧，我也不认为那个男人会听命于法皇。」 
 
    纵使是个高深莫测的男人，他救了米亚依旧是事实。 
 
    米蕾蒂亚在旁熟睡著，米尔杰利思轻摸她的头。看到那温柔的动作，令奥莲蒂亚忍不住仰望天空……为什么在她醒著时，你不这么对待她呢？ 
 
    眼前这一幕，令她想起刚捡到米亚时的事。为了照顾这只小雏鸟，她和米尔杰利思两人手忙脚乱，用毛毯裹著她、拍拍她的肚子哄她入睡，感觉这段时光永远不会消失。奥莲蒂亚眺望著皎洁的明月，开口说道： 
 
    「……米尔杰，我想让米亚离开前线。她不适合。」 
 
    米尔杰利思转动眼珠看向奥莲蒂亚的侧脸。她看起来像在生气。 
 
    「现在是吹什么风？那种事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却还带著她到处上战场。」 
 
    「是没错啦，但我最近突然觉得很不安……情况和过去有所不同。不只耶赛鲁莫名其妙的连胜很有问题，对手——里里的情形也很怪，他好像不在军阵中。明年，他负责辅佐的亚琉加十三王子·艾简将在十三岁初赴战场。艾简今年才十二岁，还无法出阵。可是，感觉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这位王子了。」 
 
    米尔杰利思闻言心头一惊……耶赛鲁巴特莫名其妙的连胜。 
 
    还有，凯伊刻意前来「监察」的真正目的。 
 
    「……难道，艾简王子被囚禁了吗？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 
 
    「欸，米尔杰。上次王朝士兵算准米亚的所在地，展开突袭的事，似乎是有人将米亚出卖给王朝，做为得到艾简王子的『回礼』。」 
 
    「————」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是赶紧找个理由，让她离开前线吧。顺便将她至今的经历、姓名一并抹消，安排她到奥津城里生活。」 
 
    这次米尔杰利思是真的感到震惊。因为那意味著，奥莲蒂亚将永远放开米蕾蒂亚。 
 
    「虽然我选择待在战场（这里），但米亚不同……明知如此，我仍带著她奔波。」 
 
    初次相过时，米蕾蒂亚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会说。她不肯靠近人，于是奥莲蒂亚只好主动接近她。米蕾蒂亚一直紧抱著黑羊布偶，但是某天，她轻轻回握住了朝自己伸出的手。有时是陌生人、有时是大姑母，她们玩起这场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家酒。奥莲蒂亚其实还满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米蕾蒂亚到哪都带著黑羊，奥莲蒂亚不论去哪都带著米蕾蒂亚。她很清楚，这孩子是自己重要的羊。对米尔杰利思而言或许也是。不过，已经够了。 
 
    「在沦为什么都无法选择之前，让她自由吧……我已经回不去了。」 
 
    「数十年来，你之所以回不了奥津城——」 
 
    一字一句，米尔杰利思狠狠地吐出话语，彷佛瞪视著她。 
 
    「是因为从三十多年前开始，皇帝就派出刺客暗杀你了。」 
 
    奥莲蒂亚呵呵笑著。是啊——她这么说。 
 
    蓊郁的绿色、流水的声音。遭朝露沾湿的翠绿草木，充满雨的气味。黎明前夕，走在布谷鸟啼叫的浓雾深山里，感觉好像会遇见神明。从没想过，最后不经意回头望见的景色，竟会成为自己宝箱中最重要的东西。 
 
    「能把心思花在米亚身上，也只有现在了。就算无法再扮演亲人，也希望她能在某处好好活下去……这种念头，已经数十年不曾出现过了呢。」 
 
    听她喊大姑母、大叔父，像这样在坟场里一起看流星，这些事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如果没有米蕾蒂亚，她根本不可能和米尔杰利思在墓地过夜。 
 
    她是帝国最强大的魔女军师。可是，数十年来都无法成为女帝，无力改变国家，也没能终结战争，只是将族人不停送上战场，让他们徒然送死罢了。 
 
    这十几年，她守护不了任何东西。只是个守护不了任何东西的无用魔女。 
 
    「……米尔杰，我连米亚的宝物都守护不了吗？我好想守护……」 
 
    米尔杰利思无法回答。 
 
    舍弃美丽的故乡——即使想回也回不去——始终独自留在战线的奥莲蒂亚。如今将再次放开米蕾蒂亚的手，选择孤身一人。 
 
    ……假如，现在有人能来将他们三人埋在墓穴中，米尔杰利思一定会带著幸福至极的心情，向对方道谢。 
 
    ——因为帮助敌国王朝王子逃狱等理由，米蕾蒂亚被送往帝都。奥莲蒂亚也被解除帝国总帅职位，遭到贬职，这些都是不久之后发生的事。 

  第一卷 第四章 来自蔚蓝天空的放逐与坠落  
     一 
 
    白色的海鸥悠然朝著辽阔的天空彼端飞去。 
 
    一路沿著〈龙骨大街〉前进，便会兴从南方延伸上来的三条大街交会。 
 
    从〈冬之王的身躯〉到被魔女斩下的〈首级〉，古时固然是一段受到重重阻绝的路程，如今首级与身躯部分已有道路相通。北上的三条大街，各有一座惊人的巨大渡桥，绵延至远处。巴尔瓦罗沙大帝命魔女家建设的这三座大桥，即使大批重武装军队一口气涌上也撼动不了半分。 
 
    无论渡过哪座桥，都会通往帝都，因此必须检查身分。平安获得卫兵盖章许可后，他们通过关隘，正式过桥。大桥本身就像个小镇，桥上有成排的旅店和土产专卖店，鸢与海鸥飞舞于上方。刚捕上岸的渔获，让空气中充满海潮香气。 
 
    从不受过去束缚的男人。吉伊正睡在马车里，全然忘了自己四年前曾大闹所有关隘的事。 
 
    遥远的另一头，四面环海、座落于浓绿山林中的『卷贝城』散发出微小的白光。 
 
    吹拂而过的早晨海风清凉而令人心旷神恰。米蕾蒂亚之所以频频擦拭脖子上的汗水，脸色又苍白，并不是因为九月秋老虎的缘故——而是帝都的关系。 
 
    这个季节，每逢早上六点与下午四点，钟楼会一口气放出鸽子。 
 
    当啷，大圣堂宣告早晨六点到来的钟声，随风飘至耳边。当啷…… 
 
    沉重而带点悲伤氛围的庄严钟声。 
 
    听起来像极了在葛兰瑟力亚每天都会听见的吊钟声，令米蕾蒂亚内心为之颤动。她的手脚冰冷，心跳加速。 
 
    钟声响起，彷佛等不及迎接米蕾蒂亚的到访。 
 
    苍白冰冷的手触摸米蕾蒂亚的下颚，逼近眼前的蓝眼带著甜美微笑，如丝绢般柔软的声音在耳畔低语： 
 
    欢迎来到此地，我的公主…… 
 
    米蕾蒂亚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她知道雷纳多正担心地看著自己，因此强装镇定，刻意不回头迎向对方的目光。她试著深呼吸。 
 
    她紧抿著双唇，靠意志力压抑不停颤抖的身体。接著闭上眼睛。 
 
    这里是皇帝与皇子们、主张开战的法皇，以及吹奏魔笛的枢机所在的地方。 
 
    帝都史特拉迪卡。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苍白的脸颊有些冰冷，幻影消失了。 
 
    φφφ 
 
    早上搭著马车通过大桥的米蕾蒂亚，中午时已走在『卷贝城』的最顶端。渡桥后，才刚穿过帝都正门，彷佛待命已久的士兵便上前传达宰相赛希尔要求召见的命令，当场将他们带走。 
 
    从桥到帝都正门，即使搭马车也得花上两个小时，前往位于山上的城堡则更花时间。跟在侍从长身后横越上帝宫时，双腿已经疲惫得快要举不起来。 
 
    由于高度的缘故，上帝宫又称为天空回廊。从宫中往外看，遥远的山麓一览无遗。细如丝线的银色河川与水道反射阳光，盖在山脚平原上的建筑物小如芝麻。另外也看得见大海。只要用力一闻，便能嗅到九月树木所散发的香气。 
 
    和吉伊一起前来讨救兵那次，两人一口气冲进皇座所在之处，回程时又匆匆展开急行军，完全没有心情欣赏周遭的景色。 
 
    过去，米蕾蒂亚曾二度逃离这座如盐一般雪白、彷佛没有尽头的贝壳迷宫。第二次是和吉伊一起，而第一次…… 
 
    跟在侍从长身后的她，目光从城外转回城中。放眼望去有不少昏暗角落，四处分散的岔路与门毫无规律可言，俨然形成一座无间迷宫。熟知一切道路的，就只有被枷锁束缚在这座城里的『小丑』。 
 
    那时，米蕾蒂亚真的听见了从某处传来枷锁的喀锵声响。 
 
    她回过头，可是当然没有看见任何人。她将脚尖移向正面。 
 
    准备再度迈步之际，米蕾蒂亚又转过身去。 
 
    眼前只有风吹过的痕迹，依然不见半个人影。 
 
    …米蕾蒂亚离开后，喀锵……锁链的声响，确实在回廊中出现又消失。 
 
    交出护身刀，穿过通往宰相办公室的回廊，最后再通过一扇门，便见到黑衣女宰相赛希尔·菈菈·瑟侬坐在办公桌后等待的身影。 
 
    她穿得一身黑，从领巾到手套、鞋带都是黑色的。但是，不同布料与质地呈现的光泽与触感，交织出美丽的浓淡渐层，让那张知性的脸庞更添一分冷酷。只有肌肤、金褐色的头发，以及浅咖啡色的双眸带有色彩。 
 
    简直面无表情到了完美的地步，环抱手臂的模样彷佛画中的人物。即使有人能模仿那身打扮，也无法拥有她的稳重、聪颖、知性，与隐隐透露的苦涩。 
 
    「四年不见了，米蕾蒂亚公主。」 
 
    这位黑衣宰相是尤狄亚斯皇帝的心腹，对皇帝出了名地忠诚。数十年来随侍于皇帝身侧，为他完成包括骯脏勾当在内的庞杂公务。她只服从皇帝，米蕾蒂亚听说，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她随时可以派人去杀大姑母。不过这番话真假未定。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赛希尔的头脑、心，以及人生和未来的一切，都只为皇帝存在，而不是为了帝国。 
 
    「你上次带刀拔剑冲到皇帝陛下面前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呢。就连指名通缉都拿你没办法。」 
 
    实际上拔剑的是吉伊，但让他拔剑的确实是米蕾蒂亚。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眼前的黑衣宰相说要将他们抓起来关进牢里。 
 
    米蕾蒂亚没有对此道歉，只是微微鞠躬，尽一个名义上的礼数。无论如何，自己现在有更想知道的事。 
 
    既非亚奇的事，也无关宰相会议或皇帝遴选，更不是少年皇子的事。 
 
    「……为什么帝国宰相的办公室会呈现这种万箭穿心的状态呢？就像敌人的箭全部集中在这里，差一点被攻陷了一样……」 
 
    进入房内的瞬间——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这里到底打输了什么样的仗？ 
 
    房间里到处插满了箭，包括天花板和墙壁。由于宰相办公桌前的地板上也插满箭，米蕾蒂亚必须像在跳曼波舞那样扭动身躯才能通过。花瓶上也有。黑色凹痕应该是拔箭后留下来的吧，至于现在为什么还插著箭，大概是后来嫌麻烦就放著不管了的关系。有几根箭羽被人折断，看得出房间的主人曾一度暴躁地将怒气发泄在箭身上。在彷佛城池即将被攻陷的状态中，只有身为城主的帝国宰相一脸淡定、毫发无伤，形成一幅异样的光景。 
 
    「请解读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敌人的箭』吧。这几个月，箭仓里平白增加了千来把箭。可喜可贺的是，前几天箭手还得到报应，伤到了腰。」 
 
    傲视天下的宰相自嘲著。仔细一看，箭矢上绑著书信，封蜡上也盖著烙印。『鸽子与橄榄』——是蓝格立萨法皇家的家徽。 
 
    米蕾蒂亚伸手碰触未开封的书信，见宰相什么也没说，于是便打开来阅读。 
 
    信中充满对来路不明的皇子与小魔女——指的应该是自己吧——以及皇帝遴选的不满，写信人燃烧的斗志与热情跃然纸上。内容不外乎抱怨谩骂，表示绝不承认来路不明的皇子，要求推翻、撤回，坚持不算数，诸如此类。 
 
    「……佛罗连斯法皇……会出席宰相会议吗？」 
 
    「因为你会出席，他就算用爬的也会爬过来吧。」 
 
    赛希尔望著『小魔女』。眼睛的颜色毕竟无法改变，依然维持原本的藤紫色，但头发却染成了深咖啡色。赛希尔显得相当失望。如果是奥莲蒂亚，除非另有策略，否则即使杀进亚琉加朝廷中央，她肯定还是会维持原本的银发与藤紫色眼眸。就算相较于十几岁时的奥莲蒂亚，米蕾蒂亚身上仍找不到任何充满吸引力的神性，或令人为之震慑的威严。 
 
    「反正还有罗杰枢机在场，真有什么万一，他也会拉住法皇猊下的。」 
 
    米蕾蒂亚身子一颤，长发的发梢跟著微微摆动。 
 
    「……他的地位应该不足以列席吧……他也会出席会议？」 
 
    「是啊。我接到的联络是这么说的。虽然是低阶枢机，但现在负责掌理祭祀厅的人是他。比起荒诞淫乱、豪奢浪费的皇族枢机，他要好多了。」 
 
    这样啊——米蕾蒂亚只是如此轻声回应。 
 
    「还有，你获准随身带著一名护卫，人选可以自行决定。而且特别获准护卫带刀前往上帝宫。」 
 
    真教人惊讶。对武器限制向来严格的上帝宫，竟然允许带刀。 
 
    在这座城的最深处，即便是三大家族的当家，若非事态特殊，向来不允许佩刀。正因为拥有能一对一晋见皇帝的地位，对他们的规范也更加严格。 
 
    米蕾蒂亚隔了一会儿，开口询问： 
 
    「……那我也可以带刀吗？」 
 
    「不可能。札立亚卿米尔杰利思现在不在，你就等于是魔女家在帝都的代表。你的地位足以像这样与我一对一会面，要是允许带刀，此时此刻你就可以杀了我。在宰相会议上也能够危害众人……我们无法忽视这个可能性。带刀许可只限于你的护卫，你并不适用。」 
 
    赛希尔从身旁堆得高高的资料里，灵巧地抽出一张纸——轻挑了挑眉。 
 
    「和你一起进入帝都的是……吉伊？……这下得另当别论了。」 
 
    三秒就被否决，但米蕾蒂亚无从反驳。毕竟他是杀人无数的死神吉伊。 
 
    他热爱自由，只听从奥莲蒂亚的命令，高兴拔刀就拔刀。 
 
    「另一名随从……雷纳多。来历不明……根本用不著提……没办法，只好从骑士中找个人当你的护卫——」 
 
    「——不，不必。」 
 
    赛希尔坐在办公桌后打量米蕾蒂亚。 
 
    「原因是？」 
 
    她只带了雷纳多和吉伊过来。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人。两人当中只有雷纳多比较有可能，但仍遭到拒绝。相信雷纳多肯定会乐于做她的护卫。然而米蕾蒂亚并不是为了这个才带他来的。 
 
    之所以把刀交给他，只是为了制造在一起的藉口。延长相处的时间…… 
 
    虽然很想编个煞有介事的理由，可是她还是克制不住地说了： 
 
    「……没有任何人应该为我而死。」 
 
    过去守护『小不点公主』的拼接部队，如今全都在坟墓里… 
 
    赛希尔靠上椅背，发出「叽咿」的声响。 
 
    「……看来，你只有脸蛋和奥莲蒂亚大人相似。」 
 
    米蕾蒂亚并未否认。她说得没错，自己和大姑母确实截然不同。什么都做不好，老是搞砸、感到后悔。双手沾满坟土与尸体，没有一个地方乾净美丽。 
 
    见米蕾蒂亚没反驳，赛希尔再次默默地失望了。 
 
    「关于护卫的事，稍后再说吧——言归正传，在你进城这段期间，众人的行程也已完成协调，宰相会议的举行时间，确定定在三天后的中午。」 
 
    米蕾蒂亚抿起双唇——三天后的中午。 
 
    「你不在场的话，无法做出任何讨论，请务必赶上。」 
 
    「我明白了。」 
 
    「……关于停战协定，你应该也会为奥莲蒂亚大人传话吧。在你出发前，与此事相关的信件也已寄出并平安送达了。」 
 
    赛希尔想起那叠经由帝国外务府重要文书专用驿站送来的信件。三天后即将举行宰相会议，她必须在那之前看完才行。 
 
    短暂的沉默过后，少女平板的声音落在插满箭矢的地板上。 
 
    「……赛希尔大人，与亚琉加王朝之间的延长停战或是开战，最终都得由尤狄亚斯皇帝陛下在宰相会议上做出决定吧？」 
 
    赛希尔眉毛动也不动，回答得简洁扼要： 
 
    「对，我是这么听说的。」 
 
    「……既然如此，我和法皇猊下一样，就算用爬的也会出席会议。」 
 
    赛希尔从未上过战场。但是，她可以想像奥莲蒂亚在背水一战时，脸上的表情大概就像这样……即使看不到结果，魔女依然会踏上战场。 
 
    「最后是关于你的皇子。」 
 
    你的皇子——这句话让米蕾蒂亚措手不及，只能发出啊、喔之类的嗫嚅。 
 
    「你们的正式会面，应该会安排在三天后的宰相会议结束之后。」 
 
    那个『充满谜团的皇子大人』突然鲜明了起来。至今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还差点忘记自己要跟他结婚的事。话说回来，我到底要和怎样的人结婚呢…… 
 
    「请问……那位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位黑发、身穿皇子服饰，戴著面具的十二岁少年。」 
 
    「……宰相……那不就……跟拉姆札皇子一模一样吗……」 
 
    说到身穿皇子服饰、戴著面具的十二岁黑发皇子，就属拉姆札了。 
 
    「这么问吧，这位皇子也戴面具吗？」 
 
    「要是长相曝光，一旦皇帝遴选败选，会对他往后的人生造成问题。」 
 
    「…………」 
 
    完全以败选为前提——然而，米蕾蒂亚也无从反驳……更何况，不公开长相确实对他比较好。可是—— 
 
    「至少告诉我名字！」 
 
    「我叫赛希尔。」 
 
    ……意思是要我自己亲口去问结婚对象的名字吧。 
 
    算了，反正只要乖乖等待，三天后就能见到面了。 
 
    「还有，关于你今明两天想去佐哈尔监狱探望耶赛鲁巴特的事，负责管辖的是凯伊皇弟殿下，后续的事他会与你联络。」 
 
    米蕾蒂亚默默点头。又听了几件联络事项后，她再次鞠躬行礼，离开了宰相办公室。 
 
    ……等米蕾蒂亚离去，赛希尔罕见地思考起他人的事。 
 
    尽管只有长相相似，但有一剎那，她确实看见了奥莲蒂亚的影子。 
 
    『没有任何人应该为我而死。』 
 
    虽然愚蠢，却是需要勇气才说得出口的漂亮话。自己早已遗忘的言语。 
 
    这句话打动了赛希尔的心。长久以来不断累积的操劳与无止尽的焦虑，在她心头造成锈蚀而钝重的情感，短暂地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剥除脱落。 
 
    那空灵清澄的音色，令她稍微想起早已忘却的遥远过往。 
 
    过去，自己对尤狄亚斯皇帝所怀抱的那份纯粹的心意。 
 
    二 
 
    「您回来啦，公主大人。」 
 
    与赛希尔会面结束，米蕾蒂亚一见到在休息室等候的雷纳多，整个人顿时一阵虚脱。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紧张。 
 
    刚才在门外，赛希尔的随身侍从长恭恭敬敬地将护身刀与雷纳多的朱鞘刀还给了两人。米蕾蒂亚一边走著，一边瞄了雷纳多的刀一眼。她想起赛希尔要自己选一个护卫同行的事。 
 
    「啊，公主大人，您该不会被告知要选一个护卫吧？您决定人选了吗？」 
 
    雷纳多立刻从米蕾蒂亚黯淡的表情看出端倪。 
 
    「我应该会被拒绝吧？毕竟我来路不明，连自己的记忆都暧昧不清。城里不可能允许这样的我带刀……虽然您选择我的话，我会很开心。」 
 
    米蕾蒂亚瞪了雷纳多一眼。 
 
    「要说来路不明，我也是吧。刚才我姑且问了自己有没有带刀权。」 
 
    这次换雷纳多动怒了，只见他一脸严肃。 
 
    「……公主大人，我不是拜托过，要您别拔刀吗？」 
 
    「不管怎样，在葛兰瑟力亚杀过人的我，也无法获得带刀许可。」 
 
    雷纳多在米蕾蒂亚面前站定，以一手抚摸她的脸颊与头发。 
 
    「……让人们面对战争，自己却躲在城堡里睡懒觉的家伙说的话，不听也罢。」 
 
    米蕾蒂亚沉默不语。无论肯定或否定的话，她都不想说。现在还不想说。她只是垂下头，用脸颊磨蹭那双大而温暖的手掌，藉由雷纳多的温柔抚慰自己。 
 
    「顺便跟你说一声，吉伊连拿出来讨论的余地都没有。」 
 
    「……啊，嗯……这点实在不能说什么。不过，那家伙只要愿意，别说近卫黑蹄骑士了，谁也阻止不了他带刀前往任何地方，有没有『许可』都一样……」 
 
    在奥莲蒂亚的副将中，吉伊与参谋将军席格林迪以及剑鬼将军并称「——一羽鸟」。这三位将军都拥有在战况危及时，代替奥莲蒂亚发号施令、统辖全军的权限。其中，剑鬼将军的一切都是谜，他总是戴著一副鬼面具，也极少现身。因此，实质上等于席格林迪与吉伊并列双雄。身为一介佣兵的雷纳多，和他在地位上可说有著天壤之别。 
 
    ……然而，因为吉伊本人是那副德性，照理说应该伴随地位、实力与战绩而来的尊敬与重用，就像粒子撞击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再度迈步向前。即使在广大的城内，外型突兀的两人依然十分引人注目，不时感受到周遭好奇的视线。雷纳多以朱鞘刀代替手杖，咚咚敲著地面往前走，两只脚的脚步声也有些微的不同，因为其中一条腿是义肢。米蕾蒂亚很喜欢这熟悉的音色。 
 
    「话说，那个吉伊……再怎么想逃，难道就不能等到明天吗！只是个佣兵的我无法跟著您到宰相所在的城顶，以随从的身分同行又会被挡下。」 
 
    吉伊闪人的速度甚至比行脚商人吉亚还快，一眨眼就不见人影。进入帝都，接到赛希尔的传令前，吉伊就从马车上消失了。速度快到几乎以为是神隐。 
 
    「雷纳多……就算吉伊在……他也绝对不会跟我进城的。别忘了，他可是连皇帝与宰相的命令都可以视若无睹，一次也没进过这座城。」 
 
    吉伊恨死『卷贝城』了。在这里，走不到几步路就会遭到盘查，武器还得全部没收。以吉伊的个性来说，他死也不肯进来。 
 
    「要他交出刀，他可能宁愿选择受整颗头被炸碎的诅咒……」 
 
    「这样就失去护卫的意义了吧？唉……我知道那家伙讨厌这座城，可是至少待著也好啊。毕竟，他来了之后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吉伊那家伙在地下世界到底有多恶名昭彰啊……没他在时，那些人攻击我的速度快得跟什么一样……」 
 
    即便有一百万帝国金币，也请不到吉伊担任护卫。但是，他确实有这个价值。行脚商人吉亚一开始还兴奋地大喊：「这样就省下雇用护卫的钱了！」旅途中遭遇的盗贼与山贼，一得知对手是吉伊，全都乖乖下跪奉上金钱财宝逃之天天。看到那幅光景，吉亚宛如被小鬼附身似地全身发抖。有吉伊在就万事太平，少了他该怎么办…… 
 
    两人走著走著，雷纳多瞄了一眼身边的米蕾蒂亚，笑嘻嘻地对她说： 
 
    「公主大人，您接下来想做什么？要到朱蕾米亚宅邸休息吗？」 
 
    「不……在那之前，我想到城下区走走。还得到『维里耶里』买齐必需品……像是染发剂、新的靴子……」 
 
    帝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维里耶里家，在全国各地开设的『维里耶里商店』最著名的广告词便是：「这里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 
 
    「好，那我们走吧。不过『维里耶里』的东西很贵耶，您身上的钱够吗？」 
 
    「没问题，吉伊的钱包在我这儿。」 
 
    「……我说，公主大人，那东西为什么在您身上？不可能是吉伊托您保管的吧……」 
 
    ——我跟他借的。因为资金快不够了，还有他的坚果袋也在这里。」 
 
    「咦！」 
 
    吉伊几乎没什么物欲（反正需要时，只要恐吓周遭的人就能弄到手），不过还是有例外，其中之一就是坚果袋。他喜欢吃带壳的杏仁果，只要手边没有坚果袋就会不高兴。至于钱包，与其说是执著于金钱，倒不如说不知为何米蕾蒂亚从以前就只会乱花吉伊的钱，所以吉伊也只会对米蕾蒂亚生气。 
 
    拿走钱包就算了，竟然连他最心爱的坚果袋都抢过来。 
 
    （……公主大人该不会是期待吉伊回来拿吧……？） 
 
    然而吉伊是那种习惯在口袋里放几枚金币，等用完才会想到钱包的人。 
 
    「吉伊居然没察觉。布袋的重量减轻，那家伙照理应该会发现吧？」 
 
    「我把黑羊亚奇放进去了。」 
 
    是喔……雷纳多只能做出这种暧昧不明的回应。 
 
    钱包和坚果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绒毛黑羊。刚才雷纳多还很希望吉伊能在这里，但他决定收回前言。要是吉伊现在回来，变成尸体的绝对是自己和米蕾蒂亚。 
 
    φφφ 
 
    另一方面，从马车上消失的吉伊，直接来到了『垃圾街』。 
 
    这宛如地狱深处的帝都死角，对吉伊而言却是仅次于战场的熟悉场所。把手从他人嘴里伸进去，再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挖出来堆积的东西，大概就会形成这条街吧。 
 
    这里的一切全都毫不掩饰地丑陋、腥热且腐败，彷佛踩在掉落的内脏上。这里是个自甘堕落、好逸恶劳、极度颓废的地方，也是恶魔兜售苹果的场所。 
 
    来到帝都的底层后，吉伊首先前往的是熟悉的『店』，过了两小时左右，他才带著半是烦躁半是放弃的表情离开。 
 
    （……啊……连嘉涅夏也没办法解开……这个鬼头箍！） 
 
    吉伊将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手指正好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鬼头箍』。尽管还不到不悦的程度，但他多少是抱著点期待而来的。没想到…… 
 
    事实上，去找嘉涅夏之前，他也觉得大概没望——毕竟，给他戴上这个头箍的人可是奥莲蒂亚——可是，亲耳听到嘉涅夏说「不管给我多少金币都办不到」时，他的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身为帝国第一诈欺咒杀士，嘉涅夏可说是恶名昭彰。她的手法与厚颜无耻的程度不下任何诈欺师，总是威胁拐骗登门的客人，骗走大笔金钱。等将对方剥了一层皮后再把人赶走，然后悠哉地来上一管菸。她也替人算命，不过满嘴谎言。她的工作有九成都是夸大其词，目的只为了捞钱。嘉涅夏老婆婆就是这么死要钱。 
 
    不过，那只是故意制造出来的表象。事实上，嘉涅夏拥有货真价实的『真本事』。在外头遇到的咒杀士有九成是冒牌货，嘉涅夏则是一成的真货——而且还是最高等级的咒杀士之一。只要嘉涅夏认真工作，敌方的咒杀士必死无疑，没有例外，连一个也没有。无论诈欺、咒杀或情报的准确度，她都是帝国第一。如果连这样的嘉涅夏都束手无策，在这广大的帝国里就没有其他咒杀士有办法了。 
 
    吉伊气得弹了下头箍，迈开大步往前走。 
 
    还好，他顺便在店里吃了午饭，怒气勉强是消了一些。 
 
    在战场上生活久了，常常会忘记这件事，其实吉伊还是比较喜欢帝都重口味的食物。帝都也是吉伊的故乡。 
 
    修长的双腿俐落地走在弯弯曲曲、彷佛没有尽头的石阶上，像是孩子扭转铁丝做出来的劳作。石阶一如往常地在不少地方半途中断，他像在跳格子一样，踩著断断续续的石阶跳上跳下，慢慢从地狱深处往上爬。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也没什么能消磨时间的工作。」 
 
    虽然他请嘉涅夏介绍，却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情报。不是强盗集团招募新头目、山贼的勾当，就是贵族的护卫，或是赚点小钱的奖金猎人——他全都一一否决，激怒了嘉涅夏，被从房里赶出来。 
 
    奥莲蒂亚咧嘴嗤笑的表情忽然浮现脑海。这个混蛋！ 
 
    （……呜……奥莲蒂亚指挥的战场，居然是人生中最有趣的地方。） 
 
    即使是战乱，或是丑恶的同类相残，都不需要乱杀一通。因为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奥莲蒂亚就会抵达，她手中的扇子一转，法螺贝与太鼓声立即响彻战场，令我军全体回神撤退，彷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住似地。而吉伊也会突然意会到该攻入哪个阵营、解决哪个敌将才能扭转战局，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只要照她的指挥执行，就能赢得令人颤栗的快感与胜利欢呼。那种陶醉感，在其他地方不曾感受过。 
 
    （所以他才会觉得其他事情都变得很无聊……） 
 
    即使如此，不知为何，只有这四年并不特别无聊。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其他收获……顶多只有『吹笛歌舞团』了……」 
 
    在『魔王之森』刻意放过的两人，吉伊大概猜得到是谁。不出所料，正是『俊男席德』与『狂四郎索拉』两人采取了行动。 
 
    他忘记席德擅长什么了，但没记错的话，『狂四郎索拉』应该是射飞刀的。顺带一提，原本排行第三的『三白眼舞女雷咪』，因为发福跳不动，听说退团了」。 
 
    与嘉涅夏交易的人当中，『吹笛歌舞团』算是较为特殊，暗杀成功率颇高。这得归功于他们惊人的追踪与情报收集能力，以及在帝国和王朝都能广泛发挥作用的异常机动力。至于为何能做到这种地步，至今仍是个谜，与他们那神秘的头目『吹笛者』一样。 
 
    嘉涅夏告诉他，席德与索拉数天前才回到帝都。也就是说，他们比今天才抵达帝都的自己一行人早了一步。 
 
    『「吹笛歌舞团」啊……我确实接受了他们两件委托，其中一件似乎与佐哈尔监狱有关，但我不能再透露更多资讯了。』 
 
    既然与佐哈尔监狱有关，或许是逃狱方面的任务吧，那就和米蕾蒂亚无关了。佐哈尔是位于绝海孤岛上的海中监狱，向来以不可能逃狱闻名。正因如此，嘉涅夏才有钱赚。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嘉涅夏打听是否有涉及米蕾蒂亚的事，但一手掌握帝都台面上下情报的嘉涅夏，给的回答却和奥莲蒂亚相同：「我不知道。」 
 
    （……假使『吹笛歌舞团』拿出真本事，雷纳多应该会死……） 
 
    旅途中，雷纳多常瞒著米蕾蒂亚偷偷脱队，拿野兽或盗贼当锻炼单手用刀的对象，失去的直觉也重新培养起来了。然而，雷纳多早已满身疮痍。如果应付的是一位『吹笛歌舞团』成员，或许还有获胜的机会，一次两人就有困难了。 
 
    「…………」 
 
    奥莲蒂亚认为雷纳多无法善尽护卫的职务，才指定自己同行。可是，因为这个头箍而被迫为了守护米蕾蒂亚而奔走，令他感到很不爽快。 
 
    对吉伊来说，自由才是金币。 
 
    弯弯曲曲的石阶突然来到了尽头。旁边是墙，前面也是墙。抬头往上看，距离三公尺左右的上方，有条狭窄的暗道。吉伊膝盖一沉，往上跳，蹬著身侧的墙往那道缝隙飞跃而去。一连串动作像猫一样安静无声。那条狭窄的暗道刚好可以容纳吉伊一人通过，他放轻脚步往前走时，耳边飘来美妙的竖笛音色。 
 
    当……远处传来钟楼的声响。当…… 
 
    熟悉的声音，令吉伊露出愉悦的笑容。帝都的钟声与其他地方不同。孩提时代的他总是想著，那钟声一定绕行整个帝都，从城里飞上高空，在空中碎裂四散，最后才又降落下来。 
 
    如果夜空中的星星会发出声音，音色一定就像这样吧。 
 
    说起来，四年前，整个帝都的钟声曾在同一时间响起。 
 
    他拨开前额上的头发，触摸那个束缚自己的头箍，撇了撇嘴。 
 
    ——吉伊，拜托，别走。 
 
    我也要回去，回到大姑母和大叔父那里。他们在葛兰瑟力亚等我，我想待在他们身边。如果是吉伊，一定全部都能为我实现。拔刀，帮助我。可是，不要杀任何人。 
 
    全世界最笨的笨蛋，被帝国宰相赛希尔与卫兵重重包围，如此大声哭喊著。 
 
    原本根本不打算听她的。直到现在，吉伊仍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会回头。回去捡米亚时，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紧紧攀著吉伊的脖子。一拔刀，她就在耳边吶喊「不可以杀人」，气得吉伊一边怒吼「少啰唆」一边带著她突破重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真的连一个人都没有杀，就这样离开了帝都。亏他还叫死神吉伊。 
 
    吉伊，谢谢你回头。我们快点回去吧，一起回去吧…… 
 
    就只有那一次，吉伊听从了奥莲蒂亚以外的人的『命令』。 
 
    心血来潮的吉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是，那全都出自本人的意志，而不是被这种枷锁牵著鼻子走。即使是奥莲蒂亚的命令，只要不如己意，吉伊也不会听从。 
 
    明知如此，她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戴上这种枷锁？ 
 
    白色羽毛飘来，优美地舞于天空，最后沉入颜色像是腐烂人肉的深沟里。 
 
    三 
 
    （……她在找吉伊吧——） 
 
    跟著米蕾蒂亚走在大马路上的雷纳多看著她，有些心痛。 
 
    目的地『维里耶里』位处的大道开满贵族经常光顾的店，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路要走。吉伊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如此做作的地方。 
 
    相较之下，眼前这条充斥著市集与露天摊贩的大马路，则是人声鼎沸，行人熙来攘往，将帝都首屈一指的大马路挤得水泄不通。道路两旁成排的摊位上，堆著小山高的水果和香料、谷物与盐等商品，叫卖声不绝于耳。有的摊子倒吊著鱼和猪肉，拥挤的人群间夹杂著狗、鸡、骡子和拉客的商人与扒手的身影。不知站在哪个路边吹奏的美妙竖笛声，钻过缝隙传人耳中。 
 
    不难理解米蕾蒂亚为何认为在这一带或许能找到吉伊。可是—— 
 
    （如果吉伊真的在城里走动，最可能去的地方应该是『垃圾街』吧……） 
 
    然而，根本没有雷纳多插嘴的余地。只见米蕾蒂亚不断找寻金褐色的头发，并一再落空失望。或许是为了抚慰低落的情绪，她给了在小巷中唱歌跳舞，却没半个观众驻足观赏、打扮得像鸡一样的表演双人组一枚金币（吉伊的钱）和掌声鼓励。明明是五音不全的歌声与独特到令人不解的舞蹈，米蕾蒂亚却深受吸引而停下脚步，还一脸感动地发出叹息，让雷纳多顿时哑然失声。 
 
    （别说给点小钱，对这两只鸡喝倒采还差不多，这打赏未免太丰厚了！） 
 
    不过，出自关爱，雷纳多对米蕾蒂亚奇妙的金钱观并未提出谏言。 
 
    雷纳多边走边东张西望，彷佛闯进了百年前的世界。 
 
    红砖墙与白垩建筑，还有金色和浅绿色点缀的时髦街容。 
 
    东方的葛兰瑟力亚四通八达，位于贸易要道的交汇处，总是充满商品与人潮。一波又一波的活力与精气如暴风雨般席卷城市，不断循环流通，毫无秩序可言。唯一的秩序，就是足以吞没一切的活力能量。相较之下，帝都城下区却是逸乐中带有颓废，有种停滞不前的感觉。 
 
    雷纳多仰望盐一般雪白的白垩帝宫。 
 
    竖笛的音色逐渐没入天空，空荡荡的袖子在海风的吹拂下飘扬。 
 
    上次正眼看这座城，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 
 
    「……雷纳多，你应该有点怀念吧？」 
 
    「咦？啊、我？啊……嗯，虽然是故乡……但我的记忆模糊混乱，而且也不是……特别想去回忆。多亏有公主大人在，才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米蕾蒂亚默默走了几步后，轻声说道： 
 
    「我也是……不喜欢这个城市。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就不会想来了。」 
 
    拥挤的人群与懒洋洋的热气。嘈杂的噪音在头盖骨内侧嗡嗡作响，彷佛踏进异世界。才刚这么想，那些喧嚣与噪音竟真的带著重量从背后撞上来。笑声与叫声在脑中诡异地敲打、回荡，逐步侵蚀大脑。米蕾蒂亚停下脚步，擦去冷汗，感觉胸口一阵恶心，头晕目眩、膝盖发软，说不出任何话来。竖笛的声音忽然走调…… 
 
    与雷纳多之间的距离拉大了，即使伸手也摸不到他。 
 
    这时，背后传来某人迟疑的脚步声，慢慢朝她靠近。 
 
    「……没事吧？看这情形……应该是不大好？」 
 
    是个少年的声音，如清水般透亮而宁静。 
 
    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米蕾蒂亚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思考从她的脑中散落，呈现一片空白。 
 
    雷纳多终于察觉不对，一脸狐疑地回过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公主大人？喂——哇，您怎么全身是汗——」 
 
    并非来自雷纳多的另一双纤细手臂，赶紧从背后抱住米蕾蒂亚。倒下之际，她正好看见令人失神的蔚蓝天空。 
 
    还有，某人漆黑的发梢。 
 
    用湿布擦拭米蕾蒂亚脖子的瞬间，她的意识似乎稍微转醒。雷纳多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忧心忡忡地望著她。可是，米蕾蒂亚马上又被疲劳拉扯著倒了下去，她的意识似乎在清醒与昏迷中拉锯。 
 
    刚才走过的市集与五颜六色的摊贩屋顶，此刻全都变得好渺小。 
 
    『我也是……不喜欢这个城市。』 
 
    雷纳多大概能理解米蕾蒂亚昏倒的原因。离开帝都之后，他只曾回来过一次。不过，很快就因胸闷与恶心而再度逃离。 
 
    前线葛兰瑟力亚比这里更无秩序，也更混乱。可是，那种或许没有明天、类似残光般虚无飘渺的剎那喧嚣，和帝都的狂乱嘈杂不同。 
 
    米蕾蒂亚之所以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因为目睹逸乐首都的异样光景，想起他们的快乐都是建立在行走于亡骸中的奥莲蒂亚等人之上，造成精神上无法承受的压力吧。 
 
    这个不顾一切，连明日都可以挥霍的帝都，简直像个无底沼泽——人们站在一片浮木上尽兴跳舞，奇异得近乎疯狂。这让雷纳多只想大叫，随便找个人砍杀。 
 
    那次之后，直至今日为止，雷纳多再也没有踏入帝都一步。 
 
    如果不是和公主大人一起，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对不起，公主大人。对不起……」 
 
    雷纳多喃喃道歉。他于这个透过魔女一族在战场上的牺牲，换来数十年安逸怠惰的帝都出生长大，也曾理所当然地接受魔女一族的恩惠。在离开帝都，成为佣兵之前，他对战争毫不关心。 
 
    少女紧绷的眼皮微微颤动。不久，宛如自深渊中缓缓浮起，藤紫色的眼睛睁了开来。 
 
    恢复意识的米蕾蒂亚，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愣愣地望著雷纳多的脸。总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悲伤，于是米蕾蒂亚便开口询问：「你怎么了？」雷纳多立刻展露欢颜，抚摸她的脸颊回应：「没事。」 
 
    米蕾蒂亚察觉额头上放著一块湿布……终于想起自己昏倒的事。 
 
    「……对不起，雷纳多。可能是人太多让我有点晕眩……」 
 
    雷纳多只简短地应了声「嗯」。 
 
    四周一片安静，木头与树叶的味道乘著秋风飘来。她心想这里是哪里呢？不过是哪里都无所谓。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额头敷著的冰凉毛巾相当舒服。此时已听不见嘈杂的声音，寂静中只传来草叶摇曳的声音和风声鸟鸣。 
 
    「……对了，刚才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从我身后跟我搭话的——」 
 
    「嗯，有的。是一名少年。他抱住公主大人，却支撑不住您的身体，差点一起倒在地上，不过还是死命站稳了。」 
 
    雷纳多说著，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还真是对他很抱歉——米蕾蒂亚这么想著。人只要昏迷，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可不是开玩笑的。何况，对方的身材似乎比自己矮小。 
 
    耳边还残留著他的声音。彬彬有礼、沉稳安静……语气透露著担心。 
 
    「幸亏有他，我才能在公主大人撞到头或膝盖之前，把您救起来。那孩子顶多十二、三岁吧，早知道就给他几个维里耶里的巧克力当谢礼。他是个有点不可思议的孩子，明明穿著很高级的衣服，却独自走在暗巷里。可是又出奇地融入环境，没有富人家孩子的感觉……啊，和公主大人有点像呢。」 
 
    只有打扮高贵，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不管到哪都孤零零的。 
 
    雷纳多猛然闭上嘴。 
 
    「……对了，公主大人的神秘皇子年纪也差不多这么大吧？您见过对方了吗？」 
 
    「还没，三天后的宰相会议结束才能见面。」 
 
    ——那么，典礼呢？什么时候举行？」 
 
    米蕾蒂亚一脸讶异地瞪大眼睛……典礼？ 
 
    「……你说典礼，该不会是结婚典礼吧？你傻了吗？在说什么梦话啊？」 
 
    「梦话……可是公主大人不是要结婚吗？我想参加您的婚礼啊。」 
 
    「没这回事。只要在结婚证书上签名画押，再交给宰相就完成了。」 
 
    「只、只有这样？未免太随便了吧？」 
 
    「……雷纳多，你说举行婚礼，那么请问是要在哪里举行呢？」 
 
    雷纳多终于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他都忘了。 
 
    「……圣、圣堂……蓝格立萨法皇家的地盘……」 
 
    「没错。法皇家正虎视眈眈找寻机会对我们下手，我还傻呼呼地和皇子跑到对方的巢穴里做什么。到时候恐怕不是举行婚礼，而是葬礼了。」 
 
    「……说得也是……」 
 
    米蕾蒂亚将额头上已经变温的布稍微挪开。雷纳多不知叹了几次气，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带著不舍与哀伤。 
 
    「……你就那么想看我举行婚礼？」 
 
    「嗯。我想看公主大人举行婚礼……在我死之前。」 
 
    米蕾蒂亚闻言心头一震。 
 
    雷纳多以骨节粗大的手，轻抚米蕾蒂亚的发际。 
 
    「就算我有幸为公主大人而死，也无法活下去了。但是……我希望自己能安心地离开，不再挂心公主大人。」 
 
    米蕾蒂亚微微张口又闭上。那表情让雷纳多于心不忍。 
 
    看到她拚命吞下无从排解的痛苦，雷纳多一如往常地面露欣慰的笑容想著悲伤的事——自己所获得的爱，以及即将留下的遗憾。 
 
    能为米蕾蒂亚而死的人，或许不只雷纳多而已，奥莲蒂亚和米尔杰利思也是一样。 
 
    然而，谁都无法将米蕾蒂亚视为第一，无论多么爱她。 
 
    ……因此，奥莲蒂亚才会让公主大人来到帝都——雷纳多脑中突然浮现这个想法。那个十二岁的皇子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能攫取一切。 
 
    「但愿他是个能时时握住公主大人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放开的人。就算哪天公主大人失去所有重要的宝物，心也空荡荡的，变成孤单一人，他还是会抓著您的手，始终守护在您身边……希望公主大人也这么想。」 
 
    那个小小的公主大人总是来找雷纳多和『拼接部队』。有时，他们也会自己去迎接米蕾蒂亚。这样的关系，让他们得以活下去。 
 
    牵著的手一旦放开，彼此就会再次牵起对方；即使走失了，也会去寻找。 
 
    米蕾蒂亚的对象，必须有能力一再留住其实想去找『亚奇』的她，绝不将她交给『亚奇』。 
 
    奥莲蒂亚总是独自站在战场上。可是，在葛兰瑟力亚，当她站在尤狄亚斯皇帝身边时，雷纳多第一次觉得魔女并不孤单。那个人人批评为怠惰的皇帝，看起来就像在守护著奥莲蒂亚一样。不知为何，光是这样就令人松了一口气。 
 
    所以雷纳多想亲眼见证，米蕾蒂亚不再孤单的那个瞬间，即使一眼也好。 
 
    雷纳多已经无法带领米蕾蒂亚走向未来。 
 
    「真想参加公主大人的婚礼。万一对方是个糟糕的家伙，我就揍他一顿。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 
 
    米蕾蒂亚将沾湿的布巾移到眼睛上方。 
 
    难以言喻的伤悲从心底泛滥成灾，难以抑止。 
 
    在葛兰瑟力亚见过的无数尸体。在那些亡骸上——很快地，雷纳多也将加入其中——帝都的人却笑著跳舞。实在太讽刺了。 
 
    她很讨厌性格扭曲的自己。再说，自己现在不也在这里吗？ 
 
    继续想下去，恐怕又会昏迷，所以她放弃了……她果然还是厌恶这个城市。 
 
    米蕾蒂亚顶著湿布拜托雷纳多： 
 
    「……大腿的……皮带上，有药。你能帮我去拿点水过来吗？」 
 
    「不要。我不会让公主大人落单的。我背您回宅邸去吧。也有『城中骡子』可搭。」 
 
    「……骡子只会让我更晕……你背著我，万一中途遭人袭击也没问题吗？」 
 
    雷纳多瘪著嘴想了想。为了浸湿布巾，水壶里的水已经全部用光了。 
 
    「……好吧，我马上就回来。您听好啰，绝对不可以离开这里。」 
 
    雷纳多将米蕾蒂亚的头从自己腿上移到草地。 
 
    米蕾蒂亚闭上眼睛，听著雷纳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鸢鸟的声音，从遥远的高空传来。 
 
    雷纳多离开之后，米蕾蒂亚缓缓起身。 
 
    她往下看，远处一长串色彩缤纷的摊贩屋顶随即映入眼帘。她刚才躺著的地方，是看似历史悠久的石墙断垣。后方有片大草地，直接通往山区。看来雷纳多大概是沿著与那条市集大街相通的小路或石阶，将自己带到这里来的。 
 
    米蕾蒂亚按著头，头盖骨底下似乎在微微颤抖。她伸手采向腰间的布袋，发现抖动的是用来吓阻熊的铃铛。不对，应该说原本作用是用来吓阻熊的铃铛。 
 
    因为担心敌人会使用咒术，她在小木屋里试著用这个铃铛搭配大姑母的咒符，根据模糊的记忆制作了有吓阻作用的「鸣子」。直到刚才，米蕾蒂亚才想起这件事。 
 
    她的身体状况会突然恶化，和天生具有除魔体质的吉伊不在身边也有关联。此外，雾散之后，行踪似乎也跟著曝光了——追兵现在正在追过来的路上。 
 
    （还有，跟今天决定宰相会议在三天之后举行，也有关系吧……） 
 
    只要米蕾蒂亚无法出席会议，由魔女家担任辅佐人的事，以及另一位皇子的继承权，都会立刻化为泡影。主张开战的法皇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于皇帝遴选中获胜。 
 
    米蕾蒂亚强忍住头痛，确认布袋与大腿上的皮带里的东西。她在动身前，已经将帝都的地图全部记入脑海中。最后，她朝著雷纳多离去的方向再看一眼。 
 
    『带我去吧。我会代替公主大人杀很多人。所以，公主大人不要拔刀，答应我好吗？我喜欢那样的公主大人。比起公主大人亲自动手，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做比较好。』 
 
    米蕾蒂亚希望能和雷纳多在一起久一点，即使只能多一点时间也好。 
 
    不见踪影的吉伊与大姑母的头箍闪过脑海……只要能在吉伊赶来前，一个人躲过所有追杀，就不必拖累雷纳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膝盖和脚趾施力，摇晃著身子站了起来。 
 
    落单的米蕾蒂亚从草地朝著山区方向前进，完全没发现一名少年始终凝望著自己。 
 
    四 
 
    米蕾蒂亚拖著沉重的脚步，朝山上前进。 
 
    她拨开野兽走过的小径，在苍郁茂密的树林间前进，渐渐来到了人类行走的道路。不久后，她看到一条杳无人迹、蜿蜒曲折的残缺石阶，肯定几百年前便已如此老旧。 
 
    即使在这荒芜之处，草依旧除得很乾净。仔细想想，四年前那扇锈蚀的城门与吊桥上的链条，如今都上了油，颓倒的城墙也经过修缮补强了。 
 
    四年前…… 
 
    米蕾蒂亚环抱双臂，手有些冰凉。她缓步爬上长长的坡道，从代替防风林的高耸千年杉木间往下俯瞰，可以看见小如芝麻的帝都。 
 
    当时，她和吉伊两人从葛兰瑟力亚出发，朝帝都奔驰，击破所有关隘，名副其实地杀出一条血路。他们不眠不休地赶路，不知累垮了几匹马。因脱水症状而失去意识时，吉伊不是朝她脸颊打两巴掌，就是抓著她的头浸入泥水里。就这样，一般人快马加鞭也得花上半个月时间的距离，她和吉伊六天就抵达了。 
 
    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下抵达的帝都——就和今天一样，由几近腐烂的木桥与生锈的铁栅栏守护著的帝宫『卷贝城』，充满安逸享乐、狂骚歌舞。 
 
    她骑在马上目睹一切，耳边听著人们空洞的笑声—— 
 
    「…………」 
 
    曝晒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彷佛连脑袋都成了一片空白，米蕾蒂亚摇摇晃晃地偏离道路。 
 
    不知为何，那时和吉伊一起经过的地方，她已经不想再看到了。每走一步，脸、心和感情便为之冻结。彷佛从身体的角落开始结出薄薄的冰，脚下渐渐生了根，最后连指尖都为之结冻。 
 
    米蕾蒂亚用冻僵的手捣住脸，这张如同面具的脸。 
 
    一点一点移开这张面具后，世界的声音总算慢慢恢复了。 
 
    不知何处传来宛如×持续低音般的哗哗水声。帝都的地下水道有如蜘蛛网四通八达，从最下层分布到帝宫最深处。奥莲蒂亚曾说过，只有这里的地下水道构造，连她都无法完全掌握。（编注：巴洛克音乐特有的低声部写法，上和下两个外声部占有明显的优势，内声部则略显淡薄。） 
 
    脚底传来沙沙的柔软声响，原来道路已由石阶转为青苔小径。她轻轻踩在苔藓与杂草上，即使是这双适合长途旅程的坚固绑带鞋，脚步声听起来也很安静。 
 
    （……前面就是古城迹了……） 
 
    她决定前往那里。这一带四处环海，没有必要设置防卫和配置人力。周遭只有微风、草木的气味、水声，以及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一会儿，便看到坚固的石造屋顶出现在斜坡上。隔著彻底荒废的小型庭园，便是废弃已久的宫殿城廓之一，如今已成为一处废墟。结实的圆柱支撑著古朴的屋檐式回廊，长长的回廊看似没有尽头，消失在黑暗中。这里虽然与『卷贝城』相通，却是个早已遭人遗忘的角落。 
 
    流云的影子在草地上移动。静默黑影般的废墟，给人一种彷佛有谁会悄然无声地从中现身的错觉。 
 
    米蕾蒂亚想起在城里听到的，有如幻觉般的锁链声。 
 
    没错……比方说，住在城里的『小丑』。 
 
    「…………」 
 
    米蕾蒂亚试著待了一下，但是除了风声之外……什么也没听见。 
 
    她避开直射日光，穿越小庭园爬上昏暗的回廊。她恍惚而缓慢地走著，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鲜艳的色彩，因为好奇而停下脚步，只见长满杂草的庭院里，开满了一大片随风摇曳的花朵。 
 
    引人目光的深紫色花瓣，与彷佛出自神明之手的星形花冠。 
 
    （是桔梗花……） 
 
    一阵风吹过，驱散了闷热，带来凉意。 
 
    时值九月。山里和森林经常可见桔梗花，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离海如此近的地方看见，真是不可思议。在这形同废墟的角落恣意绽放，也令人感到惊奇。 
 
    在沉浸于欢愉中的帝都里，华美的花朵一定更受欢迎。 
 
    桔梗花悄无声息。 
 
    静悄悄地… 
 
    （————） 
 
    她回过头，空荡荡的回廊，没有半个人影……看似如此。 
 
    形状奇特的影子与黑暗的沉积点点散布，回廊深处光线昏暗，感受不到任何气息。这里并非闲杂人等会随意经过的地方。 
 
    「……有谁在那里吗？」 
 
    啾啾——鸟儿呜叫著。 
 
    地下水道的声音、白亮的阳光，令人涌现一股正在做白日梦的心情。 
 
    云朵遮住太阳，让地面上的暗影一口气延展开来。这是一座影子城。 
 
    ……这里当然不可能有人。就是为了避人耳目，自己才会刻意来到这座废墟。这里是帝都，不是人迹罕至的『魔王之森』。 
 
    米蕾蒂亚确认废墟空无一人后，松了口气————不过，她希望吉伊能早点赶来——她在回廊角落发现崩落的瓦砾堆，在下面压了一张咒符藏住。她来这里的沿路上设置了好几个类似的东西。当她正要举步沿著废墟回廊往前走时—— 
 
    像要挽留她似地，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当啷～帝都城下的大圣堂钟声响起。 
 
    下午四点。 
 
    钟楼放出的白鸽，一齐振翅往天空飞去。 
 
    米蕾蒂亚转过头，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出现一名戴面具的少年。 
 
    面具下的视线盯著米蕾蒂亚，笔直的目光令她惊慌失措。 
 
    宛如将人吸入其中的深远眼眸是黎明前的暗夜蓝，几乎接近黑色。 
 
    当啷……当啷……整个帝都的钟声开始轮唱，盘旋于空中的鸽群趁著风势，高高飞向天际。 
 
    从徜徉天际的白鸽身上，落下两根羽毛。 
 
    两根羽毛时而接近、时而交替位置、时而互相追逐，但却不曾互相碰触到……就只是一起从蓝空中坠落。 
 
    ……在世界的一隅，桔梗花轻轻摇曳著。 
 
    五 
 
    率先开口的，是戴面具的少年。 
 
    「……你的身体……应该还没完全康复吧。为什么自己一个人？」 
 
    米蕾蒂亚闻言错愕不已。自己已经单独行动很久了，再说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原本不是一个人』。她迅速瞥了少年一眼，黑发，年约十二、三岁。 
 
    他的身高约莫比米蕾蒂亚矮半个头，脸孔上半部戴著优美的面具，身穿高级的礼服衬衫与裤子、方便行动的长靴、没有穿外套，独自一人。 
 
    除了面具以外的特徵——如果刚才的少年也有戴面具，雷纳多一定会提到——与雷纳多刚才的描述完全相符，不过…… 
 
    前来这里之前，自己充分确认过并未被跟踪。虽然两人再次相遇很奇怪，但这里有可能原本就是他喜欢的地方……然而，妙的是，米蕾蒂亚竟觉得对方是走捷径过来这个废墟等自己的。 
 
    少年的长靴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令米蕾蒂亚的心猛然一跳。少年正逐步靠近。他彬彬有礼、小心翼翼地缩短距离。谨慎得彷佛在测量她的攻击范围。 
 
    脚步声在离自己三步半的地方停止。多出来的半步，似乎是他犹豫著是否该继续往前，最后决定放弃的距离。 
 
    自己必须低头才能和他对上视线。这对娇小的米蕾蒂亚而言，相当新鲜。少年带著热度的目光投射过来。少年温暖的目光，在米蕾蒂亚如冰般雪白冷艳的眼神和肌肤上游移著。总觉得有种成了冰雪女王的错觉。 
 
    少年轻轻伸出手，米蕾蒂亚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在这几分钟内完全忘了刺客的事，这令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连忙回头望向来时路。布袋里的「鸣子」正无声地震动，显示自己并未完全摆脱追踪。吉伊又不在这里。刺客还有多久会追上？ 
 
    「那个，你……很抱歉，能不能请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因为……可能会……发生一些麻烦事，所以……」 
 
    总不能直说有刺客吧。少年的手宛如不曾举起般，又放回了原位。米蕾蒂亚再度转身望著来时路。少年的声音从反方向传来。 
 
    「……那么，你也要。」 
 
    「咦？我？我也要什么？」 
 
    「和我一起。」 
 
    米蕾蒂亚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困惑地眨著眼睛。 
 
    这时，火药弹爆裂的声音从米蕾蒂亚爬上的那条小路响起，还伴随著女人的哀号声。米蕾蒂亚吓了一跳，朝那个方向看去。 
 
    对方似乎中了隐藏在路上的『返咒符』。 
 
    老实说，米蕾蒂亚的咒术只比全然不懂的外行人好一点而已。因为手边有大姑母给的卡符与咒符，她才会认为即使没有雷纳多跟随，自己也能勉强应付。『返咒符』若是没有好好使用，可能遭对手咒杀士加倍反击。不过，既然发出了那种哀号，就表示对方和自己一样，并非『真正的』咒杀士，只是将咒语当作跟踪用的手段而已。真是太好了。 
 
    即使是『真正的』咒杀士，也没有几个人能抵抗大姑母给的咒符。就算是隶属法皇家暗杀集团的咒杀士 
 
    正当她这么思索时，压在瓦砾堆下的咒符，突然裂成了碎片。听到这个声音，米蕾蒂亚停下脚步。 
 
    ——出现了，足以与大姑母的咒符抗衡的咒杀士。反弹回去的咒术再次被反弹回来。正如自己有大姑母撑腰一样，那个哀号的刺客背后也有高手相助。 
 
    米蕾蒂亚以颤抖的手擦拭冷汗，绷紧神经。 
 
    吉伊不在，能否帮助少年平安逃离，就看米蕾蒂亚怎么做了。 
 
    宛如永无止尽的阴暗沉默降临。 
 
    汗水从额头沿著脸颊往下滑，落在石板地。 
 
    桔梗花依然在世界的角落摇曳著。 
 
    没有任何人的动静。对方撤离了吗……呼。米蕾蒂亚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某人无声地滑向她的侧腹。 
 
    黑色的发丝在眼前一晃。纤细的手臂环住米蕾蒂亚的腰，用尽全力扑倒她，仓促间她藉著在地上打滚化解撞击力道。紧接著，一把小刀准确地朝米蕾蒂亚后方飞来，像切开奶油似地插在石板地上。 
 
    「————唔！」 
 
    与法皇家的女刺客完全不同。简直就像百年前就已潜伏在此，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散发，只为静待这一刻的到来。 
 
    ——是其他敌人。 
 
    米蕾蒂亚这才想起，在森林时吉伊曾提到『吹笛歌舞团』。亚琉加王朝也派出了人手暗中侦查——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米蕾蒂亚呆站在原地，膝盖颤抖发软。自己绝对逃不过这个掷出小刀的刺客攻击。竟然自以为一个人也没问题，根本是痴心妄想。 
 
    她的手腕被人抓住，对方的手指相当冰冷。明明正值残暑，那只手却冰得有如刚泡过地下水。从袖口露出一只银色手环，反射著阳光。 
 
    米蕾蒂亚的身体一僵，看见少年的嘴唇漾开一抹黄昏般的微笑。 
 
    寂寞又空虚，像个知道自己只有空洞的心而放弃的傀儡人偶。暗夜色的微笑。米蕾蒂亚被那剎那间露出的表情吸引住，反应慢了一拍。 
 
    少年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她的身体拉近，跳舞似地交错身体。小刀再次像是插入奶油般，刺向米蕾蒂亚刚才所站的位置——现在则是少年的指尖。 
 
    米蕾蒂亚睁大双眼，他的动作敏捷到足以媲美吉伊。 
 
    「……请跟我来。」 
 
    少年抓著米蕾蒂亚的手，拉著她跑进废墟里的暗道。 
 
    φφφ 
 
    嘉涅夏听见五十铃的声音，来回摆动的画笔停了下来。 
 
    嘉涅夏答应在艾莉卡遭到反击时，帮她三次。在吉伊来访不久前，嘉涅夏才刚画好几张咒符。小魔女今天上午才踏入帝都，不到一天的工夫，『三张符纸』就少了两张。哎呀哎呀。 
 
    「艾莉卡未免也太小看对手了吧。」 
 
    叮铃作响的五十铃下方，其中一个『替身』纸人燃烧了起来。火舌从纸人一角开始吞噬，很快地就在金盘子里烧成一堆灰烬。嘉涅夏顺便用这火点燃装满菸草的菸管，轻烟立刻袅袅上升。她悠哉地对沦为点菸火的『返咒符』哼了一声。 
 
    因为奥莲蒂亚的『返咒符』而反弹回来的威力，好几次都差点将这间店烧成灰。小魔女的咒符也有考虑到『反弹』的可能性，虽然做得还算不错，不过与奥莲蒂亚相较，『魔女』的资质还是太粗糙了。    「……完全不像是你的继承人啊，奥莲蒂亚。」 
 
    嘉涅夏望著刚画好的『魔女』符卡。嘉涅夏画的『魔女』永远长得和奥莲蒂亚一模一样。她总是执著地画上几百张，直到满意为止。 
 
    轻烟彷佛有生命似地，在屋中绕行，彷佛飘散在空气中的梦之残渣。 
 
    数十年前，恐怖皇帝瓦伦狄米亚斯城堡里的『鸟笼』，囚禁著许多公主和王子。只有当他们被迫以皇将身分上战场时，『鸟笼』的门才会开启。除非获胜，任谁都无法活著回来，就像用过即丢的纸屑。笼中的公主与王子人数逐渐减少，唯独三人每次都会凯旋归来。近似帝都沟鼠的嘉涅夏也认得那三人。他们从战阵门出发无数次，每次都会回来。嘉涅夏和妹妹两人不知目送过他们多少次。 
 
    ……那三人就像被神挑选出来一样。嘉涅夏哼了起来： 
 
    「『城堡里的「鸟笼」。那里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当时的奥莲蒂亚，拥有光看一眼就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凛然光芒与强大实力，但从这个小魔女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嘉涅夏之所以让别人出手，决定站在高处观望，也是因为不愿对奥莲蒂亚之外的魔女动手。要是沦落到那种地步，自己就太悲惨了。 
 
    世界上只有一个奥莲蒂亚，谁也无法取代她。 
 
    嘉涅夏抚摸著符卡中的美丽『魔女』，注意到自己骨节粗大的手指，不禁颤颤巍巍地抽回手。 
 
    被神选中的三人的时代即将落幕，帝国逐渐陷入迟暮，黑夜很快就要降临。 
 
    「……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你应该最清楚对吧，奥莲蒂亚。」 
 
    然而，你却将小魔女送到这个魔都来。在已经无法翻盘的游戏中，你到底想改变什么？……嘉涅夏真的很想知道，即使只有一点也好。 
 
    φφφ 
 
    死巷一片昏暗，墙壁的一角突然像机关门一样转了过来，四周顿时陷入一丝光亮也没有的黑暗，让人以为整个世界都跟著翻转。 
 
    米蕾蒂亚的手仍被少年拉著，两人在蜿蜒的路上行走。大概因为从牵著的手传来微微颤抖，对方察觉到米蕾蒂亚身体不舒服，停下了脚步。双腿发软的米蕾蒂亚当场颓坐在地，因贫血而头晕目眩。 
 
    对方静静放开手，消失在黑暗中。之后，就不知道跑去哪了。 
 
    脑子像要融化般混乱不已。也许是『反弹作用』造成的影响，抑或是长途旅行的疲劳，诸多事情交杂在一起，让米蕾蒂亚分不清。意识清醒后，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昏迷了十分钟左右。 
 
    四周异常安静，伸手不见五指。她突然感到不安，东张西望起来。 
 
    就像看得见米蕾蒂亚的动作似地，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眼睛闭著，会比较轻松喔。」 
 
    他在。还以为自己真的落单了。 
 
    米蕾蒂亚想说点什么——除了「是啊」之外的回答。 
 
    结果，她还是像个笨蛋一样，只能说些言不及义的话。 
 
    「……非常感谢，谢谢你。」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对方只回了句「不会」。 
 
    声音不可思议地柔软、稳照，不会造成头痛。 
 
    米蕾蒂亚的心情跟著缓和卜来，她喘了口气。然而，比起身体的不适，一点光亮都没付的黑暗更加削弱神经。她连脚该踏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沉默再度蔓延。什么都看不见，让她内心充满紧张与不安，明明一点也不想聊天，却又不自觉地开口： 
 
    「……那个入口，是使用过一次就不会再打开的机关门吗？」 
 
    「对。」简洁的回答。四周再次回归安静…… 
 
    比起那种可有可无的资讯，明明还有很多其他该问的事，但脑袋就是无法顺利运转。再说，少年肯定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就连这点，她也是现在才察觉。就算再怎么讨厌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能自私地要求少年陪著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的，大概吧。米蕾蒂亚假装没看见游走在膝边的不安，逼自己用听起来很冷静的声音说道： 
 
    「……你应该也没办法一直陪著我吧……如果你知道出口在哪里，请告诉我。接下来，我会自己想办法的。谢谢你的帮忙。」 
 
    一道视线忽然贯穿她，米蕾蒂亚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明明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就是知道对方此时凝视著自己。有如烙印般的目光。 
 
    自己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我刚才说了什么？ 
 
    好一阵子之后，黑暗中才传来回答——时间久到米蕾蒂亚都忘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再一下子，我就会如你所愿地消失，请再稍等一会儿。」 
 
    少年的声音依旧彬彬有礼而平静，不带嘲讽，也不像受到伤害。可是，米蕾蒂亚却觉得好像是自己在赶他走，伤到他的心。米蕾蒂亚的心情一阵动摇，忍不住想要解释清楚，可是却又办不到。 
 
    视野中出现点状闪烁，强烈的晕眩朝她袭来。就好像血液一口气被抽乾、精力被连根拔除似地，全身失去力气，身体往前一倾。 
 
    用力撞上地面之前，她先碰上了其他东西——是某人的胸口。彷佛看得一清二楚似地，少年纤细的手臂缓缓绕到她的后脑与背上。 
 
    可以感觉到少年似乎抬起了头。在严重的耳鸣之中，米蕾蒂亚隐隐约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喂，吉伊，公主大人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喔，好厉害。真的耶，这咒符是公主大人的……上头还有刀痕。可是，没有半个人在啊。」 
 
    「在啦。闪开，雷纳多。就在那棵树下。太麻烦了，我要整棵劈开……真是的，这个鬼头箍，够了没啊……」 
 
    「咦？树下？你说的该不会是这棵大概有三百年历史的树吧？喂——」 
 
    伴随著雷纳多的惨叫，米蕾蒂亚的正上方传来雷声般的轰隆地鸣。彷佛整个世界都被撼动，泥沙像火山灰一样落在四周。 
 
    不知为何，泥沙几乎没有落在米蕾蒂亚身上。头上传来唰啦唰啦的声音。 
 
    等那阵土石流停止后，重叠的身体间出现空隙，让她觉得冷了起来。 
 
    对方放开她的身体，让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贴在上臂的手也离开了。 
 
    米蕾蒂亚吞了口口水，等一下！ 
 
    （我……还没跟他说上什么……像样的话……连名字都没告诉他……） 
 
    那个安静、彬彬有礼，温柔得渗入内心的声音。不过，总觉得他的眼神说了更多，要是能听懂那些不成声的话语就好了。 
 
    体温与气息如潮水般退去。还以为他会就这样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没想到那份温度又踌躇不定地回来了。 
 
    ……某人的手指，有如羽毛般轻抚她的眼皮。生疏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额头、脸颊与头发后，又马上放开。最后，他牵起米蕾蒂亚的手指，摊开掌心，将小小的手指轻轻放入其中。两人手指交缠，紧紧相握。 
 
    剎那间，就像整颗心脏被紧紧拥抱一般。 
 
    先前他的动作一直有礼到过分轻柔，唯有此时带著强劲的力道。 
 
    好似担心黑暗中的我将如幻影般消失踪影。 
 
    终于，米蕾蒂亚发出了声音： 
 
    「……为什么，你会在……那里？」 
 
    这个问题的重要性顶多只有倒数第三吧，明明还有其他更该优先询问的事。 
 
    回应米蕾蒂亚的，是压抑著微笑的气息，以及简洁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 
 
    「为了见你……」 
 
    米蕾蒂亚想要回应对方。而且，最重要的事也还没问。 
 
    你是谁？ 
 
    自己是否发出声音了呢？或许勉强有吧。不过，也或许只是错觉。 
 
    在几乎丧失言语的黑暗中。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你真的好厉害喔，吉伊！树下居然有扇门耶。虽然有点生锈，可是多亏树根帮忙撑出缝隙——或许有办法喔。过来帮忙啦，吉伊～～～～～！」 
 
    光线照射进来，砂土哗啦哗啦掉在脸上。这次，没有人替自己遮掩。 
 
    「——找到了！公主大人！您还活著吧？啊，吉伊，等等！至少一起吃顿晚餐嘛～！魔女宅邸里也有帮你准备床喔！」 
 
    听著雷纳多的声音，米蕾蒂亚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第五章 恶梦之城的恶梦派  
     恶梦城中，有恶梦派。那真的是一种很恐怖的派。 
 
    光是备料就要花上整整一天。一旦吃下一、两块这种派—— 
 
    「……呼。好久没烤这种派啦。」 
 
    男人朝著灶里窥看。烤得恰到好处、香气四溢的派，咬下去便松脆地散开，口中充满上等栗子、甘薯和满满的特制奶油，好吃极了。 
 
    「……有时也得烤这种派才行。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尽管力量不大，我也会努力。小丫头，后天的宰相会议——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你出席！」 
 
    派盒上需要几句话，能够打动人心的宣传语句。只要加上一句宛如恶魔呢喃的文字——让人明知吃了会发胖还是停不下来，和美味的鲜奶油，再交给城中骡子宅配就大功告成。 
 
    头顶上方，大圣堂的摆钟当当当地响了九次——早上九点。 
 
    美丽的枢机踩著彷佛流泄出旋律的脚步，前来寻找一整天不见人影的法皇猊下。终于，他在大圣堂地下室里找到了身穿围裙、头戴三角巾，手上转动著鹅毛笔的法皇。 
 
    「喔喔，罗杰你来啦。看看这个，给点意见吧。该写什么才好呢？『吃了我吧？』还是『这是特别为你烤的？』-l 
 
    收到这种来路不明的派，只会让人起疑吧。话说，蓝格立萨法皇家的当家佛罗连斯竟然想出这种句子，如果被人发现，将成为法皇一族恶梦般的致命伤。不过，过去曾经是羊的枢机并不讨厌这个笨蛋法皇。 
 
    我还是来想想该怎么回收这个派盒吧——否则万一进行笔迹鉴定就赖不掉了——美丽的枢机咯咯笑著，对法皇说道：「我们泡壶茶来喝吧。」 
 
    比起在没有神的大圣堂祈祷，这种事要开心多了。 
 
    一 
 
    米蕾蒂亚倏然转醒，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现在几点？为什么自己会躺在床上？她想不起来。 
 
    耳边传来竹叶发出的沙沙声，与树梢静谧的摩擦声，令她不禁产生回到了『魔女左足(扎立亚)』城堡的错觉。只可惜，眼前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室内装潢极为风雅，器具多半是以藤木与桐木制成的精美工艺品，很像男生的房间。里面飘散著书本的气味与墨香，枕边还放著一只滴答作响的怀表。 
 
    大窗户上挂著质地厚实的垂坠窗帘，从中露出东风花纹的窗框。镶嵌的窗户是呈现麦芽色的帝都特有贝壳窗，不像纸窗或玻璃窗那样会发霉，还能自我呼吸似地调节室内湿度。上面描绘著水都的细致图案。 
 
    （……贝壳窗……帝都——） 
 
    米蕾蒂亚仰望天花板，眯起眼睛。美丽的彩绘格状天花板——每一样都相当细致，随处藏著四季的花木和鸟类。是魔女大地(维贾列西亚)的自然景色。看到这个，米蕾蒂亚瞬间明白，这里是帝都的魔女朱蕾米亚宅邸——下任当家米尔杰利思的房间……应该吧。 
 
    她微微按压因为睡太久而浮肿的眼睛，慢慢取回记忆。 
 
    （与赛希尔宰相会面——宰相会议将在三天后举行——前往城下……） 
 
    她在那里遭到袭击。本来打算不依赖雷纳多自行想办法，结果却以失败收场。 
 
    叽咿——耳边传来推门声，接著是义肢与肉身共谱的不协调脚步声。她放开覆住眼睛的手，雷纳多缝缝补补的脸庞正好映入眼帘。表情半是担心半是安心。 
 
    「太好了，您终于醒来了。公主大人，感觉怎么样？」 
 
    「……简直糟透了。不过看到雷纳多的脸，精神就好多了。」 
 
    雷纳多拉开厚重的垂坠窗帘，打开窗户。阳光洒落，竹子的声音和香气，有如乘著凉风的风铃声般吹拂进来。 
 
    位于帝都的魔女宅邸不靠海，而是搭建于山腹之中。四周有竹林、千年杉环绕，春天有樱、秋天有枫，像座独立的离宫。许多贵族与官僚将宅邸盖在地势平坦辽阔且交通方便的山脚下，但为了能在宫中火急之时迅速登城，魔女家选择盖在此处。 
 
    从影子的长度看来，时刻已过中午。她还记得昨天四点听见了大圣堂钟声，也看到从钟楼里飞出的鸽子。可以推测，自己几乎睡了一天一夜。 
 
    钟楼的鸽子、桔梗花。还有那名戴面具的少年—— 
 
    雷纳多走回床边，伸出独臂抚摸米蕾蒂亚的额头和脸颊，确认她的体温。向来开朗的雷纳多，今天脸上却毫无笑容。 
 
    「……您没等我回来，丢下我自己跑掉了？公主大人。」 
 
    米蕾蒂亚低头道歉道「对不起」。别说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了，要是没有那名戴面具的少年相助，她现在恐怕早就死在刺客的飞刀下。 
 
    什么撑到吉伊来就好，这种话此刻听起来连藉口都不是。 
 
    宰相会议也好，担任皇子辅佐人的事也罢，包括传达大姑母旨意的任务和会见耶赛鲁巴特的事，一切都差点付诸流水。自己实在太乱来了。 
 
    雷纳多拨开戴著假发那半边的头发，叹了口气。 
 
    不希望对方受伤、不希望对方死掉、希望能延长在一起的时间——这是米蕾蒂亚的心愿，也是雷纳多的心愿……所以他无法生气。 
 
    「我好担心您。拜托别再一个人乱跑了好吗？」 
 
    「……一个人？」 
 
    「……不是吗？」 
 
    米蕾蒂亚连忙打了个马虎眼……也就是说，和自己在一起的那名少年消失在某处了……是梦吗？经过一夜之后，那些事确实连自己都觉得像场梦。 
 
    「呃……我姑且问一下，吉伊呢？」 
 
    她接过雷纳多拿来的水啜饮一口后，四处张望，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不在。 
 
    「嗯，他不在这里。虽然有过来吃顿饭啦……不过还是显得很烦躁……」 
 
    至少让我道个谢啊。尽管这么想，内心同时也对和他见面有所踌躇。 
 
    因为有那个头箍在，米蕾蒂亚感到很放心，自以为对方一定会来找自己，擅自采取行动，结果一切事态超出预期，吓得她惊慌失措。自己实在太自私了。吉伊又不是戴著项圈的狗。 
 
    （……下次见面，一定要向他道谢，还有道歉……） 
 
    嗯。 
 
    响起了撕碎锡箔纸的声音，抬头一看，雷纳多正在剥巧克力。 
 
    那是雷纳多喜欢的『维里耶里』高级巧克力。米蕾蒂亚轻轻笑了起来。他总是说著「我就是喜欢吃这个」，却自己只吃一小口，其他都放进米蕾蒂亚嘴里。某天，米蕾蒂亚不经意地问他「到底是谁喜欢吃？」，他听了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雷纳多的记忆与心不知遗落在何处。 
 
    有时，米蕾蒂亚觉得，如果全部找回来了，他或许会就此离开。 
 
    ——请您开口说『跟我一起去』吧，公主大人。 
 
    米蕾蒂亚从不束缚他，因此这句话才显得弥足珍贵。 
 
    一如往常，雷纳多今天也先将一片巧克力放进米蕾蒂亚口中。见她像小鸟一样一口吃下，雷纳多终于恢复了笑容。 
 
    「对了，上午皇弟陛下差遗了使者过来，传达去佐哈尔监狱探监的事。」 
 
    米蕾蒂亚不由得咬住含在口中的巧克力。 
 
    「……这样啊。他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去吗？」 
 
    「说是要看海潮的状况。只要没有风浪警报，或许可以在今晚十一点左右带你过去。下次开船是宰相会议当天，凯伊阁下建议最好不要选那天。」 
 
    这是当然的。要是赶不及参加宰相会议，就本末倒置了。 
 
    米蕾蒂亚其实有点犹豫。她今天原本想用尽办法找到昨天那名戴面具的少年，向他道谢。 
 
    「……我明白了。那就搭今晚的船过去吧。我马上准备。」 
 
    「——公主大人，那我呢？要丢下我吗？」 
 
    雷纳多瞪著她。不巧的是，探监的对象偏偏是耶赛鲁巴特，那个男人正是造成雷纳多失去一条手臂的原因之一。可是，一想到昨天的事，她实在也无法开口说「我一个人没问题」。要是昨天那个飞刀刺客再次偷袭，米蕾蒂亚必死无疑。再说—— 
 
    『因为我的身体破烂不堪，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您要丢下我吗？』 
 
    她最不希望让雷纳多产生这种想法。 
 
    「……请你陪我一起去。」 
 
    闻言，雷纳多立刻展露笑容。那个笑容让米蕾蒂亚庆幸自己说了这句话。 
 
    「我当然会去。看到耶赛鲁，我可能会想判他死刑吧，但我会忍耐的。就算你不让我去，或是必须犯罪，我也会跟去的。」 
 
    「嗯。现在几点了？」 
 
    「就要下午两点了。先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吃顿饭吧。这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太妥当，不过公主大人，你现在的外表堪称悲剧啊。简直就像连续十个晚上遭到夜袭……让你躺在床上之后，我试著叫了你好几次，可是怎么样也叫不醒。」 
 
    米蕾蒂亚察看自己的模样……比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还糟糕。 
 
    她战战兢兢地掀开棉被，只见床单、床罩和枕套上，呈现一个和她身体相同形状的脏兮兮黑印子。根本就是人形鱼拓。 
 
    她摸了摸头发，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现在的自己一定能成为悲剧名演员。这近乎绝望的头发是怎样？还有救吗？就算能拯救全世界，也救不了这颗头。 
 
    雷纳多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要是被谜样皇子看到我这副宛如过上船难的水手模样，千年之恋恐怕还没开始就要播放片尾曲了吧……） 
 
    但昨天的少年或许看到了…… 
 
    她以试探性的口吻询问雷纳多，现在在少年间是否流行戴面具，得到的却是 
 
    「不管哪个时代，少年们都喜欢正义的假面超人」这种烂答案……是喔。可是，如果那名少年其实是以戴面具闻名的拉姆札皇子变装出巡……自己说不定会忍不住在皇帝遴选时投他一票。 
 
    （但是……十二岁、黑发、戴面具的少年……符合这些条件的还有一个人……） 
 
    「…………」 
 
    米蕾蒂亚在梳妆打扮前，先去和初次见面的管家打招呼——他是位即使看见小魔女悲惨的外表，也不动声色的优秀白胡管家。她询问对方，身为魔女家帝都代理人的米尔杰利思大叔父是否在家，但他并不在，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回来。 
 
    魔女朱蕾米亚家世世代代负责帝国的军事与外交。现任当家奥莲蒂亚，目前也身兼帝国外交官和帝国军总帅的头衔。不过，由于她一年到头在外征战，很少回到帝都，便由她的乾弟米尔杰利思以外交副官的身分，代替她在帝都与各地处理公务。 
 
    虽然早就知道希望不大，米蕾蒂亚听到后还是有点——不、老实说是相当失望。因为她原本满心期待，以为来到帝都就能见到他。 
 
    「吉伊和米尔杰利思大人都不在，你的不满全写在脸上了。真是遗憾呢。」 
 
    她咬了一口雷纳多帮她剥好皮的香蕉。在这之前，她已经陆陆续绩被塞了不少东西。有核桃、番茄，盐渍小黄瓜等等。 
 
    她四处寻找靴子时，发现桌上放著一盒类似点心的东西。 
 
    「那是你买的吗？」 
 
    「那个喔，好像是送错的。上午我在接待使者时，城中骡子宅配过来的，仆人误以为是我或公主大人订的，就直接收下了。我想联络对方取回，但盒子上没有店名也没有住址。」 
 
    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看起来很美味的奶油栗子派，似乎是早上刚出炉的。 
 
    盒子上确实没有店名和相关资讯，只有看似广告的宣传文字—— 
 
    『广受女孩喜爱。瞬间消除微凸小腹！好吃又健康的派。』 
 
    米蕾蒂亚盯著那行文字……最近好像曾在哪里看过这手漂亮端整的字……可能是有名的糕饼铺吧。 
 
    米蕾蒂亚将盒子放回桌上，继续寻找靴子。 
 
    在她沉眠的这段期间，雷纳多找来行脚商人吉亚，帮忙将昨天本来要采买的东西添购齐全。她在那些包装与箱子里翻找了一下后，果然找到一双新靴子。她把脚套进去试穿，感到十分满意。虽然皮还有点硬，不过既坚固又轻巧，行动方便。仔细一看，上面印有维里耶里的标记，难怪品质这么好，但是价钱想必不斐。米蕾蒂亚将吉伊钱包里剩下的最后一枚金币，放进雷纳多的钱包。接著再偷偷把吉伊的坚果袋装满坚果，雷纳多看见此景，忍不住咧嘴笑了。 
 
    她还拿了一片维里耶里的巧克力当点心，藏在衣服里。 
 
    最后，检查挂在大腿上的皮带——口袋里有药、打火石、笔墨等旅行用具。米蕾蒂亚补充一些新买来的货物进去，将它们摆放整齐。最大的口袋原本用来放护身刀，现在却是空的。 
 
    她将这睽违四年才变得空无一物的重量拿在手中。 
 
    深呼吸后，米蕾蒂亚闭上眼睛。过去不可动摇的决心，如今需要一点勇气。 
 
    不是为了亚奇，而是为了雷纳多。 
 
    ……就让口袋继续保持空荡荡的吧。 
 
    等她准备完毕，再次经过桌旁时，那块派只剩下三分之二。 
 
    似乎是雷纳多擅自吃掉的。能够立刻消除微凸小腹的派。不知道雷纳多是肚子饿，还是在意小腹微凸……如果真的有效，这块派在成年男性之间或许也会大受好评。 
 
    无论如何，佣兵雷纳多吃了之后毫无反应，就表示这块派应该没被下毒。 
 
    虽然米蕾蒂亚已经尽快完成准备，但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下午四点半。 
 
    于是她赶紧与雷纳多一同登城，前往皇弟凯伊·温丁哥德所在之处。 
 
    「嗨，米亚！等你很久啰。」 
 
    米蕾蒂亚还没敲门，凯伊先行打开军务卿办公室的门，出来迎接。 
 
    凯伊在帝国中央掌管军务与法务，同时也是近卫队黑蹄骑士团的团长。若说文官出身的赛希尔是皇帝的右手，凯伊就是左手。兄长尤狄亚斯登基为皇帝之后，他便接任拉格里亚兄王家当家。虽然他也拥有皇位继承权，但连本人都几乎忘了这件事。继承权对他来说就和名字一样，只是随著出生擅自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麻烦附属品。 
 
    终于看到熟悉的脸孔，米蕾蒂亚和雷纳多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一看就知道是佣兵的雷纳多之外，在军务府——其实在其他地方也一样——显得格格不入的米蕾蒂亚，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好奇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在身上的视线，使他们成了全身插满尖刺的刺猬。两人虽然宛如雪中行军般默默前行，但毕竟『米亚的拼接部队』在军中也不受到欢迎，两只刺猬这一路上，平白多了好几根刺。 
 
    由于帝都史特拉迪卡数十年来毫无战事，对常驻于此的武将而言，雷纳多的外表可说是稀奇罕见。尽管大多数的目光只是出于好奇，不过当然也有对他们冷眼相对的人。 
 
    他们被带去的地方不是凯伊的会客室，而是更里面的私人房间。 
 
    一名军务官端了咖啡进来，离开时还不忘偷瞄雷纳多一眼。而米蕾蒂亚和雷纳多则是望著挂在墙上，写著『一  、二、三、好！』几个大字的奇异区额。进入这个房间后，无论是谁都会不禁默默打量这块匾额。 
 
    「你们能平安抵达帝都，真是太好了。我连米尔杰的份一起感到欣慰。对了，吉伊呢？」 
 
    「依然下落不明中。」 
 
    「嗯，我知道了。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关于吉伊的话题就此结束。 
 
    米蕾蒂亚在凯伊的邀请下坐到椅子上，雷纳多则站在墙边，朱鞘刀稳稳地挂在腰间。因为米蕾蒂亚表示同行的只有雷纳多，自己也未选出一名带刀骑士做护卫，凯伊特别允许他佩刀。 
 
    「这是佐哈尔监狱的探监申请书。书写用具——啊，有了、有了。」 
 
    凯伊在办公桌抽屉里翻找著，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支细笔与墨水。米蕾蒂亚和雷纳多难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文具用品。 
 
    连每天使用的鹅毛笔都不知流浪何方的『凯伊混沌抽屉』——传说这个抽屉直通宇宙，没想到竟然能从里面找到东西！ 
 
    「因为米尔杰会来，这是为他准备的。明明一年大概会弄丢一百支左右的鹅毛笔，就只有米尔杰的笔墨不会不见，到底是为什么呢？喔，还有纸镇呢。」 
 
    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东西大而化之，但对挚友的东西却万分珍惜—— 
 
    米蕾蒂亚接过那支没有消失在宇宙空间的奇迹之笔，开始填写申请书。 
 
    「佐哈尔监狱里的耶赛鲁巴特大人……他还安好吗？」 
 
    「谁知道，都交给狱卒去处理了……不过还活著啦。虽然一辈子都得关在监狱里，可是住的好歹也是贵宾室……米亚，我可以问你为什么要去见耶赛鲁吗？」 
 
    米蕾蒂亚紧闭双唇，缓缓摇了摇头，拒绝回答。 
 
    凯伊只温和地说了声「这样啊」，不再追问。 
 
    米蕾蒂亚的署名整体看来像是花木图样，和奥莲蒂亚的很相像。那是与『魔女』的家徽，木兰相似的独特花型署名。 
 
    「对了米亚，你知道米尔杰下次何时回帝都吗？」 
 
    米蕾蒂亚望向巧克力片般的门屝。身为外交副官的大叔父，行动向来极为机密。凯伊啜饮一口咖啡，挥挥手示意旁人离开。 
 
    「我并不清楚。」 
 
    「这样啊……还以为他会配合米亚参加宰相会议的日期，回来一趟呢。」 
 
    会议决定于两天后紧急召开，日期是昨天才临时决定的。就算米尔杰利思获得情报，除非人就在附近，否则根本来不及赶回来。 
 
    「您有事找大叔父吗？」 
 
    米蕾蒂亚将填好的文件递给凯伊。接下来，只要获得他的许可就行了。 
 
    「不，只是我个人希望他能回来而已。法皇家的笨蛋法皇除了腰痛，精神好得很。停战协定不到一年就要期满了，米尔杰却丢下外交工作不见踪影，法皇对这件事抱怨个没完，搞得我心情很差。他竟然还说：『赛希尔，你也一样。现在明明是停战期间，却让奥莲蒂亚拿战乱当藉口一手掌握前线周遭的地方行政权。你难道不怕魔女家除了外交事务外的权限都一并抢走吗！』」 
 
    看来他不只以箭书抱怨米蕾蒂亚和来路不明的皇子之事。『法皇猊下』佛罗连斯到处东奔西走，果真精神好得很。 
 
    「我骂他是不是笨蛋啊。赛希尔的工作量本来就多，我虽然有帮忙分担，但那早就超过一个人能负荷的极限了。要是连外交事务都交给她，铁定会累死……结果，我这么说完后，那个法皇竟然笑咪咪地说——那就交给法皇家来做吧～」 
 
    彷佛切派一样，试图将政权一一分割夺取的说词，听得站在墙边的雷纳多毛骨悚然。实在太夸张了。 
 
    「要是让主战派的和尚军团处理军事和外交，帝国注定当天就灭亡了！」 
 
    「嗯。与其交给我那个异母兄长笨蛋法皇，还不如让米亚来帮忙！」 
 
    法皇，绝对，不行。真想用这句话当作这个月的标语。 
 
    「……真是的，希望他能收敛一点。难怪米尔杰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 
 
    凯伊望著手中的黑咖啡。 
 
    米蕾蒂亚看著他，发现表情逐渐从那张脸庞上消失。 
 
    他和宰相赛希尔一样，对尤狄亚斯誓言忠诚，相对地，其他人的死活也对并无意义——米蕾蒂亚隐约察觉出他有这样的倾向。不过，在他心中，唯有米尔杰利思是装在另一个特别的箱子里。他对米尔杰利思的喜爱，就连米蕾蒂亚也明白。 
 
    「……在这个帝都里，不管在多少文件上签名，处理的尽是些既不会使状况有进展、也不会更恶化的空泛工作，他大概是对此感到绝望了吧。就像老鼠的玩具一样，不管怎么跑，永远都只能在同一个地方喀啦喀啦转动。这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啊……」 
 
    他忽然沉默下来，彷佛在检视自己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内容。米蕾蒂亚觉得凯伊看起来非常疲倦。就好像漫长的岁月中，他内心深处的水池不断被削减退去般。不只有他，大姑母和大叔父也是同样情况，不知自己是否也是如此。 
 
    您是不是累了？米蕾蒂亚简短地询问。闻言，凯伊以笔直的目光回望她道： 
 
    「我是不是累了？没有啊。我又不像米尔杰那么认真，做事很马虎的。」 
 
    米蕾蒂亚没说什么，只是以婉转的眼神望著凯伊。凯伊回避她的视线，原本想笑著说「我怎么会累？」，但最后选择作罢。凯伊再度凝视著米蕾蒂亚。或许，经她这么一说，自己才有所察觉吧。 
 
    「是啊，或许连我也累了。光是活著就好累，万一还要投入战争，岂不是更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嘛。嗯，就是这样。」 
 
    至死都无法休息。即使如此，大家还是执意要做，想必都有各自的好理由吧。至少皇弟凯伊应该有，其他人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凯伊微微一笑，伸出手摸了摸米蕾蒂亚的头。 
 
    「对了，米亚，你和皇子见过面了吗？」 
 
    像是想赶跑沉重的气氛似地，凯伊笑著询问道。然后他突然想起申请书的事，连忙收到手边。他在房里四处翻找著鹅毛笔，终于挖出一支，削了削笔尖。 
 
    这个问题令米蕾蒂亚心头一颤。不知为何，她的脑中瞬间闪过昨天那名少年的身影。 
 
    「不，还没有。听说要等开完宰相会议才能见面……」 
 
    「我每次提到你，他都默默听著，还以为他马上就会去找你呢。」 
 
    「咦——」 
 
    「赛希尔和我负责教育他，不过我并没有特别教他什么。」 
 
    「您认识他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外表或声音、声音或……声音之类的。」 
 
    凯伊突然摆出一副中年男子的表情，他似乎产生了什么奇怪的误解。「这种事通常都要保留到见面时再揭晓，才是浪漫故事的王道啊。总之我不会透露的。」说完这种蠢到极点的话之后，他真的像蚌壳一样紧紧闭上嘴巴。 
 
    「尽早在结婚证书上签名会比较好。如果他和魔女家没有实质上的联系，就算在宰相会议上获得认可，法皇猊下事后也可能再次翻案。再说，也没有其他家族能担任他的辅佐人了。」 
 
    米蕾蒂亚胸口不禁一阵酸楚。孤身一人的皇子…… 
 
    「这样一来，事隔十三年的皇帝遴选也就得以举行。十三年前可说是一塌糊涂呢。不过米尔杰也是在追踪埃里法兹时，于森林里发现了你。」 
 
    米蕾蒂亚因为最后这句话而抬起头——十三年前…… 
 
    「后天的宰相会议上，你坐在我旁边喔。由你担任辅佐人的皇子继承权，也会在那时获得正式认可。后天之前，请千万要小心。法皇他啊……虽然是我和皇帝的异母兄长，态度却很消极负面，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消极负面？」 
 
    不是采取正面攻势，也不是暗地里偷偷来，而是消极负面？这是指……？ 
 
    直到此时，米蕾蒂亚才察觉雷纳多今天显得过分安静。他竟然完全没有从旁插嘴。不经意地回过头去后，米蕾蒂亚忍不住大吃一惊。只见雷纳多脸色铁青地靠在墙上，冷汗直流、身体弯成八字型，还不断微微颤抖，眼神更是空洞无神。 
 
    「雷纳多！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不、不要过来……请别过来，拜托！公主大人——」 
 
    米蕾蒂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雷纳多粗鲁地伸手往回推。 
 
    咕噜噜噜，雷纳多的肚子发出窝囊的声音，身体一僵。咕噜……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慢动作……然而，雷纳多的自尊心让世界再次动了起来，他一脚踢破房门，朝厕所狂奔。 
 
    ……小军师米蕾蒂亚做梦也想不到，这正是佛罗连斯法皇『消极负面之用腹泻陷阱派造成会议缺席大作战』。 
 
    （就算是以『立刻消除微凸小腹』为诉求，吃太多也会出问题呀。） 
 
    出航前一小时，米蕾蒂亚独自在军务府中的小书房里消磨时间。 
 
    那之后，虽然立刻派人回朱蕾米亚宅邸收押那块派，但原本还剩三分之二的派却不见了，只留下一只空盒子。于是，他们调查了盒子中的残渣屑片，发现那并非掺毒的派——而是加入满满超浓缩膳食纤维的派。因为不是毒药，成分又来自天然植物，佣兵雷纳多的警报铃才会毫无反应，吃坏了肚子。 
 
    米蕾蒂亚为他煎了药，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康复。害她担心得要死，真是愈想愈气。要是知道店名，一定要写信去投诉。 
 
    奇怪的是，凯伊一看到派盒上那一手好字，便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凯伊安排人手照顾雷纳多，表示会负起责任——到底是哪门子的责任啊——陪米蕾蒂亚到佐哈尔监狱。米蕾蒂亚原本打算在提出采监申请书之后，利用多余时间和雷纳多一起到城下去找昨天那名戴面具的少年，却被一块派搞砸了计画。 
 
    当——书房里的摆钟报时声响起。现在是晚上十点。凯伊说十点半军务府的官员就会前来迎接，预计上船时间是十一点半。 
 
    独自一人时，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这间休息室兼书房摆著坐起来很舒适的躺椅和脚垫，椅子上放著大大小小的靠枕。偌大的城堡中，有无数像这样的小房间。每隔三十分钟，走廊上就会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军务府，不管走到哪都会遇到巡逻兵。 
 
    米蕾蒂亚放下手中的书，回想白天凯伊说的话—— 
 
    『不过米尔杰也是在追踪埃里法兹时，于森林里发现了你。』 
 
    十三年前的皇帝遴选。皇族离奇死亡事件如火如荼发生之际，尤狄亚斯皇帝的长子埃里法兹皇子突然行踪不明。同一时间，在森林深处发现了半死不活地蜷曲著的亚奇。 
 
    至今为止，米蕾蒂亚曾思考过无数次，企图找出这些事之间的关联。 
 
    然而，亚奇不可能是埃里法兹皇子。 
 
    即使亚奇——罗杰枢机——的生平全都是捏造的，真实身分不明。 
 
    （身为枢机，他每天都得和皇帝陛下、凯伊，还有赛希尔见面。） 
 
    不管怎样，要是枢机的长相和自己的儿子或侄子一样，绝对非同小可。 
 
    可是，两者之间还是存在著奇妙的共通点。亚奇倒在森林里的时间，与米尔杰利思为了追踪埃里法兹而进入森林的时间一致…… 
 
    时针滴滴答答的声响将米蕾蒂亚的思绪拉了回来。一看时钟，就要十点半了。当她把书本放回书架时，敲门声正好响起。 
 
    前来接她的是一名女性，很像贴心的凯伊会有的考量。女子身穿帝国高级官员的制服，戴著长及手肘的手套。一见到米蕾蒂亚，立刻把手放在胸口，朝她鞠躬。 
 
    米蕾蒂亚跟在这名女子身后快步踏上回廊，压住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今晚的风很大呢——走在前方的女性官员这么低喃。 
 
    回廊上不见其他人影，只有点点火光投射在地板的影子。这个季节，夜晚开始逐渐增长，夜里的黑也显得特别深。侵蚀周遭的漆黑，正慢慢渗入整个领土。 
 
    米蕾蒂亚仰望夜空，陆续飘过天空的流云另一端，可以窥见彷佛被吞噬的点点星光。大姑母曾教过她，看不见星星时该如何观测星象。 
 
    （岁星逆行于星象图，月蚀太白……荧惑守心。） 
 
    ——战乱。昏迷。伟大魔女之死…… 
 
    今晚星象的动向，与四年前在葛兰瑟力亚见到的夜空相同。简直就像要将当时未完成的事，在此做个了结。 
 
    轰隆轰隆——从世界的尽头，传来汹涌的海潮声。 
 
    『米亚，我可以问你为什么要去见耶赛鲁吗？』 
 
    （要问什么……？） 
 
    原本一直协助耶赛鲁巴特的罗杰，在葛兰瑟力亚战役的混乱中消失踪影，等他回来，战争早已结束。由于军师罗杰不在的缘故，葛兰瑟力亚战役——在那之前百战百胜的耶赛鲁巴特——就这样落败了。更别说罗杰消失之后，耶赛鲁巴特表现得有多迷惘混乱。 
 
    结果，败战的原因被归咎为耶赛鲁巴特的失职，而罗杰却当上了枢机。 
 
    协助耶赛鲁巴特获得胜利，最后又害他入狱，自己成为枢机。 
 
    如今，停战协定即将到期，最有可能成为下任皇帝的是拉姆札皇子，而皇子的辅佐人是主张开战的法皇佛罗连斯。法皇背后的藏镜人正是亚奇，他是控制祭祀厅的『法皇代理人』。 
 
    要问耶赛鲁巴特的事实在多不胜数。至少，得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罗杰』从枢机的位置——从帝国中枢——赶走。 
 
    这些事她对雷纳多和自己说过了千千万万遍……然而，一切就像汹涌的波涛般，被一个疑问卷入吞噬，就这么消散。 
 
    ——耶赛鲁巴特大人，那真的是亚奇所为吗？ 
 
    米蕾蒂亚的视线从夜晚的星空落到了黑暗蔓延的大地，她垂下头。 
 
    直到那名女性官员回过头来催促她，才再次迈开步伐。 
 
    三 
 
    雷纳多在军务府的医务室里，忍受著孤军奋战与恶梦。凯伊前来探望他，是摆钟显示时间刚过十点半时。 
 
    「唉——真是无妄之灾，雷纳多。我想这应该是我家那笨蛋法皇干的好事，真抱歉。」 
 
    「你根本就在笑！他是你哥哥吧？唔唔……」 
 
    大叫时肚子会用力，如此一来臀部就危险了。即使吃过药，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叫个不停，有如雷神降临腹中。凯伊笑得毫不客气，果然是那个下三滥法皇的兄弟。雷纳多气到浑身发抖。 
 
    「幸好米亚没吃那个派，这样不就好了吗？不过，为了让她无法出席宰相会议，那家伙使尽了不少小手段，死也不放弃。结果，还真的成功让佣兵雷纳多上钩了……我之后得好好问他那个派要怎么做。」 
 
    问了之后，他打算用在谁身上啊？雷纳多像只蓑衣虫般用毛毯裹住身子，瑟缩发抖。 
 
    他望著天花板半晌，接著似乎不经意地想到什么，看向凯伊询问： 
 
    「……阁下认识公主大人预备辅佐的皇子吧？您和宰相一起负责教育他……」 
 
    「嗯，是皇兄吩咐的，大约相处了五年。」 
 
    「对方是个怎么样的皇子？」 
 
    「该怎么说呢……除了米亚之外，对任何事都没兴趣……」 
 
    「和埃里法兹像吗？」 
 
    凯伊吓了一跳，紧盯著雷纳多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完全不像。」雷纳多松了口气，说了句：「要是像的话，我可得杀了他。」凯伊听了，完全笑不出来。总是以开朗阳光形象示人的破烂雷纳多，不正常的时候，的确壤得很彻底，也疯狂得离谱。 
 
    「……法皇家啊……昨天袭击公主大人的，大概也是他们吧……」 
 
    雷纳多以空洞的嗓音喃喃低语。 
 
    「……公主大人说，袭击她的是个女人……」 
 
    「……女人？」 
 
    凯伊一脸严肃地托著下巴思索。女人… 
 
    这时，一名军务府的女性官员走进医务室。凯伊一脸惊讶。 
 
    「奇怪？你不是去接米亚了吗？」 
 
    「咦？不——我是去了，可是书房里没有半个人……卫兵说，在我抵达之前另一个女人把她带走了——对方穿著军务官的制服——我还以为……肯定是阁下有别的要事要办，所以才提前请其他同僚去接她了……」 
 
    说明的同时，反应灵敏的女性官员立刻察觉状况不对，脸色逐渐发青。 
 
    凯伊将想从床上跳起来的雷纳多按回枕头上，脸色大变地快步走出医务室。 
 
    φφφ 
 
    『吹笛歌舞团』的老四『华丽飞刀手「狂四郎」索拉』正躲在远处的阴暗角落里，眺望和女人一前一后行走的小魔女，脑中不断思索著。 
 
    （该怎么做才好呢……现在杀死小魔女，也很伤脑筋……如此，跟著她潜入佐哈尔监狱的绝佳机会将会消失。） 
 
    目前，『吹笛歌舞团』接受的委托任务共有两件。其中一件与佐哈尔监狱有关。 
 
    （顺利潜入佐哈尔监狱，远比暗杀小魔女困难多了……） 
 
    而且，关于监狱的任务，客户要求必须『尽速完成』。佐哈尔监狱位于往来困难度极高的海域，就算有办法抵达监狱岛，狱门钥匙也在皇弟凯伊保管下，无法轻易取得。索拉曾经想过，要是真的没办法，就只好自己犯下足以被送往佐哈尔监狱的罪行。 
 
    正好，他在无意间获得小魔女即将前往佐哈尔监狱的情报。虽然在废墟时曾尝试对她下手，但在得知这项情报后，便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索拉摸了摸下巴，想著小魔女的事。他的本行是与负责唱歌的大哥席德一起在街头表演跳舞，而这位小魔女是全世界第二个能够理解他们演出的观众，甚至还给了一枚金币。看了自己自豪的母鸡舞，小魔女似乎非常感动。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次的暗杀目标，真教人遗憾。 
 
    不过，副业也很重要。 
 
    （话说回来，要是吉伊出手……我和大哥……肯定都会没命的……） 
 
    索拉伪装成一只蹲在草丛里孵蛋的母鸡，抖动长长的尾巴。 
 
    吉伊这个人——简直就是个对人类规则视若无睹，连自然界的法则都不放在眼里，总是逆风而行、往自己爱去的方向走的凶恶风向标。 
 
    （……对了……那个戴面具的小鬼……也不在计画中呢。） 
 
    想不到那个小鬼竟能察觉彻底消除气息的自己，将射出的飞刀一一弹开。那并不像是经过训练的动作，反而更接近动物直觉的本能，既敏锐又敏捷。他出色的动态视力，足以媲美第一级的暗杀者。 
 
    还有，在那条暗巷里从后方抱住小魔女的，肯定就是这名少年。他到底是怎么事先绕到那座废墟的呢？实在是个谜。 
 
    『吹笛歌舞团』的真工夫，正是周全而滴水不漏的情报收集工作。关于帝都地下水道的分布和城里的暗门暗道，应该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才对…… 
 
    当索拉陷入沉思之际，两人已逐渐走近。 
 
    瞥了一眼后，确认小魔女手无寸铁，女人则带著两把短剑。普通的刺客，光是要携带武器侵入这一带，就有可能碰壁。 
 
    就这点而言，以城堡为本营的法皇家所派出的人自然占上风。就算要从厨房里偷把杀鱼刀也不成问题。 
 
    可是，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暗杀教团『山长老』的一员。或许曾经杀过人，但应该不是同行，大概是某个身分高贵的人身边的护卫吧。 
 
    （……还是先帮助小魔女好了？以前往佐哈尔监狱为最优先。） 
 
    索拉将掀起的母鸡面具往下拉，遮住嘴角。 
 
    彷佛变魔术似地，手中立刻出现四把飞刀。他打算从庭院暗处进行远掷。 
 
    收下吧，这是那枚金币的回礼，小魔女！『狂四郎』华丽的飞刀秀！ 
 
    就在这场秀正要揭开序幕时—— 
 
    宛如铁锤般的一击从背后袭来，落在他的头顶。脑中才刚闪过「鸡冠要被压坏了」的念头，脸已重重撞击地面，身体前倾。一股强劲的蛮力踩在背上，几乎要将他的背脊踩断。飞刀手索拉已不再是一只鸡，而是遭马车压扁的青蛙，趴在地面上。 
 
    华丽的飞刀秀，还没开演就落幕了。 
 
    「…………」 
 
    发、发生、什么事了——？索拉脑中一片空白。 
 
    身体被人翻转为正面朝上，口中遭对方塞入一块派。索拉全身颤栗。 
 
    眼前的人有著一头在阳光下曝晒过的金褐色头发，身上披著除了耐用外没有其他优点的大衣。佩刀是东风刀。 
 
    剧烈的头痛令他皱紧眉头。翩然降临人间的死神吉伊，不知为何手中拿著一块派，正低头瞪视自己。 
 
    φφφ 
 
    米蕾蒂亚望著走在前方的女性官员长及手肘的手套。女子走路的姿态优美得毫无破绽，只有那双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在废墟里，返咒符发挥作用时，她确实听见一名女子的哀号。既然用的是大姑母给的咒符，即使施术者是三脚猫米蕾蒂亚，肯定也会造成相当严重的烧烫伤。从米蕾蒂亚的咒符炸成碎片看来，对方当时如果将追踪用的咒符或卡牌拿在手中，一定会对手部造成类似的伤害。 
 
    巧的是，米蕾蒂亚的护卫雷纳多偏偏在这时吃坏了肚子，躺在床上休养。 
 
    （该来的巡逻卫兵……没有来……） 
 
    四下无人。米蕾蒂亚若无其事地放慢脚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女性官员只是微微回过头，刚才拉出的五步距离便瞬间消失，等米蕾蒂亚回过神，才发现她已近在眼前。脸上面无表情。 
 
    「————」 
 
    米蕾蒂亚在仓促之间迅速向后飞跳，双臂交叉于胸前。 
 
    一阵激烈冲击袭向手臂，这笔直的一踢，原本是对准她的颈骨——女子的双手果然受伤了——尽管勉强挡下这一击，米蕾蒂亚仍像个断了线的气球，整个身体往后飞去。 
 
    身体并未撞上墙壁，而是跌进了一旁的细长通道里。米蕾蒂亚缩起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打量周遭。 
 
    这是一条被两侧墙壁夹住的细长昏暗走道。走道直得有些诡异，途中不见任何房门或岔路。通路上连个烛台都没有。直觉告诉米蕾蒂亚，这里很危险。 
 
    （虽然得经过调查才能断定，不过这里大概是——） 
 
    她迅速起身，短剑紧追著飞来，连续两把。大概是手受伤的缘故，速度与威力都不如在废墟时遇到的飞刀刺客。尽管如此，呼啸而来的第二把短剑，却是算准米蕾蒂亚躲过第一把短剑后的位置所拋掷出的。 
 
    米蕾蒂亚背对昏暗的走道，看著朝自己飞来的短剑，用力跺了一下脚。可惜这双新买的靴子了，但也无可奈何—— 
 
    艾莉卡尾随自己掷出的短剑侵入走道。根据她的计算，应该至少有一把短剑会射中小魔女，结果却全在她眼前被一道黑影打飞。 
 
    将两把短剑打飞至墙壁与地板的，是那双坚固长靴的其中一只。同时，艾莉卡的视野也被一大片黑影占据，是另一只靴子。 
 
    飞来的靴子挡住她的视线，艾莉卡连忙用手拍落。 
 
    她想起昨天的失败，顿时怒上心头。今天绝对不能再犯下烧伤双手这种失误。手套下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刚才勉强掷出短剑，感觉连肉都要跟著脱落了。她的内心焦躁不已。 
 
    当她往前飞扑时，似乎在视野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地上弹跳。 
 
    耳边传来玻璃瓶碎裂以及液体飞溅的声音。 
 
    （什么——） 
 
    艾莉卡大吃一惊。空气中弥漫著橄榄油的味道。她赶紧想要煞住脚步站稳，却无法完全停下，继续向前踏了几步，结果踩到地上的油，滑了一跤。 
 
    千钧一发之际，米蕾蒂亚从裙子底下——以黑色皮带系在大腿上的口袋里，抽出另外三个细长的玻璃瓶，一口气砸在艾莉卡面前。她没有一丝犹豫。瓶身碎裂，飘散出大量粉尘。 
 
    摔跤的艾莉卡，手上沾满黏腻的油。这味道是—— 
 
    （麻痹、催泪，还有视盲。这里是下风处，就算屏住呼吸，眼睛还是——） 
 
    这次，无路可逃的人是艾莉卡。 
 
    就算想飞身往后跳，无奈手脚都沾满了油，滑腻腻的，连站也站不住。 
 
    这时只要丢一颗火种过来，自己便必死无疑。小魔女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出具有麻痹、催泪和视盲效果的咒术瓶。与其杀掉，她宁可生擒活捉吗？艾莉卡满脸屈辱，表情扭曲。 
 
    我会被抓？艾莉卡怒火攻心。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米蕾蒂亚从皮带上取下装有一卷细钢丝的瓶子。那是维里耶里出品的钢丝，可以用来绑住鸟兽的脚或切肉，是露营时非常方便的用具。 
 
    ——别杀人。如果雷纳多喜欢这样的我—— 
 
    就在米蕾蒂亚打算用钢丝绑住艾莉卡时—— 
 
    有人从身后将她抱开。脸颊边散落一撮闪亮的金发。 
 
    （——咦？） 
 
    「艾莉卡，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真拿你没办法。」 
 
    是个老婆婆的声音，笑得不怀好意。 
 
    米蕾蒂亚双脚腾空。接著，被丢到后方的阴暗走道上。她的背部遭到撞击，剧烈的力道，几乎将背脊撞断。她来不及采取防御姿势，后脑勺直接受到重创，头盖骨里的脑浆用力上下摇晃。 
 
    忽然间，她产生了一股重力消失的奇妙错觉。彷佛全身飘浮在半空中——不对。 
 
    消失的不是重力，而是地板。这是个陷阱地洞。 
 
    不祥的预感成真。她迅速伸出手，左手勉强抓住了洞缘。 
 
    然后，她看到亚奇在洞口露出妖艳的微笑。不对，那是一张纸人偶，轻飘飘地从米蕾蒂亚身边往下坠落，掉进漆黑洞穴深处。是咒杀士的人形纸符。 
 
    纸符连人的气息都能完美重现，害她刚才以为亚奇真的出现了。 
 
    至于为什么会呈现亚奇的样貌……其实，只是米蕾蒂亚眼中看起来是那样而已。这种咒术能投影出对手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人物形象。不，不对，那不是亚奇、那不是亚奇。 
 
    （那、那是大姑母或大叔父的脸。） 
 
    米蕾蒂亚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左手死命抓著洞缘。 
 
    好不容易连右手也攀上了。这时，艾莉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口。 
 
    她的表情十分可怕，充满恨意。 
 
    遭到催泪与视盲攻击的缘故，艾莉卡睁著泪流不停的眼睛，发现了掉在地上的短剑。虽然想砍断米蕾蒂亚的手腕，让她掉入洞穴，但麻痹效果让她的手频频发抖，无法好好握住剑。就算想用脚狠狠踩碎攀在洞口的手，她连脚也使不上力。 
 
    艾莉卡低头睥睨小魔女。将试图抓紧洞口的右手踢开，再踢向左手，让她掉入黑暗的洞穴。艾莉卡脑中并未特别想起宰相会议、皇帝遴选和法皇猊下的事。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洞里才传来「噗通」的落水声。 
 
    听到这声音，艾莉卡才肯罢休。 
 
    她先是发出微弱的笑声，接著变成疯狂的尖声高笑。啊，总算舒坦多了。 
 
    她回过头—— 
 
    披著大衣的死神就站在那里。他嘴里啃著在朱蕾米亚宅邸找到的栗子奶油派，用来代替坚果，一脸无趣地打量艾莉卡。 
 
    「……我喜欢用尽手段也要获胜的人，可是借助别人的力量获胜，还当成自己的功劳笑得这么大声的人，就很讨厌了。」 
 
    收在刀鞘里的刀是何时拔出来的，艾莉卡完全不知道。等回过神时，脸上已多了一道斜斜的刀痕。那一刀只是浅浅划过表面，比起疼痛，看到喷出的鲜血与混乱的思绪，才是让艾莉卡发出哀号的原因。 
 
    那个男人站在离自己十步之遥的地方，依然吃著派。 
 
    来自本能的恐惧涌上艾莉卡心头，让她就这样落荒而逃。 
 
    同样嚼著派的索拉一边吞下最后一块派皮，一边偷窥吉伊。 
 
    之前索拉想掷出飞刀助米蕾蒂亚一臂之力时，吉伊明明阻止了。但这个女人试图使出嘉涅夏的咒符攻击时，他有一瞬间却表现出想要上前搭救的意思。 
 
    （小魔女掉进洞里时……也感觉得出他好像……有一点动摇……） 
 
    吉伊挖著耳朵，走到地洞边，蹲下来竖起耳朵聆听。 
 
    轰隆声。下面是地下水道。水流似乎相当湍急，声音很响亮，但听起来距离很远。 
 
    坠落的高度说不定相当于两、三层楼高。 
 
    陷阱上的暗门似乎装有弹簧，在凑过去看之前，自动从洞穴内侧关上了。 
 
    吉伊摸了摸头上的头箍。剧痛虽然消失了……头箍依然纹风不动。看来，她应该还活著。 
 
    「吉、吉伊大人……为什么要阻止我？」 
 
    「每次都要别人出手相助的家伙，看了就火大。」 
 
    不过老实说，她这次表现得还不错。 
 
    好久没看到不依赖武器，只靠智力取胜的米蕾蒂亚了。要不是嘉涅夏的咒符发动，米蕾蒂亚应该能靠自己的机智脱离险境。 
 
    吉伊再次朝洞穴口的位置一瞥。被头箍牵著走固然令人火大，但这次他有认真考虑或许该出手救她。不过，当他还犹豫不决时，米亚就被那女人踢下去了。 
 
    吉伊皱起鼻头。为什么那时自己会觉得糟糕了呢？真搞不懂。 
 
    （…………） 
 
    算了，这次就去找她好了。 
 
    「不好意思啊，索拉。你在佐哈尔监狱还有任务吧？」 
 
    索拉下意识地小小吸了一口气。只要待在死神吉伊身边，全身总是寒毛直竖，总觉得不论何时丢了小命都不奇怪。 
 
    「……我会自己想办法。」 
 
    索拉叹了口气。到佐哈尔去一事确实相当紧迫，但最大的问题不是搭船，而是狱门的钥匙。话虽如此，结论只有一个。钥匙就在赶往这里的凯伊皇弟殿下手上，尽管不太想这么做，不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素拉如此低喃。 
 
    凯伊抵达后，迅速察看了现场的状况。他忍不住想，将随从的近卫黑蹄兵一起带来，真是一大失策。 
 
    现场充满油与草药粉末的味道。短剑与靴子散落在地上，点燃走道上的烛台后，立刻看到血迹。以及提著刀的吉伊。 
 
    一眼就知道，这是毫无藉口可言的状况。凯伊还在思考该如何找藉口压下这件事时，一名不认识死神吉伊的近卫士兵，已不知好歹地惹上了这名大人物。 
 
    「你这家伙，究竟是用什么手段佩刀进来的——？立刻把刀丢下！」 
 
    「未经许可带刀进入这个区域可是死罪，你难道不知道吗？」 
 
    凯伊差点以为自己要停止呼吸了。死神吉伊不管要去哪、带刀或拔刀与否，都不需要经过他人『许可』。 
 
    等一下——凯伊本想这么说。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对皇帝骑士还是吉伊说，或许对两人都该这么说吧。无论如何，他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制止的话卡在喉咙。 
 
    吉伊挖著耳朵。 
 
    温度瞬间降至零下。 
 
    彷若能用手触碰的空气，虚无地沉沉下坠。躲起来打算袭击凯伊的索拉，不禁放开了握住飞刀的手指。杀气如潮水般涌来，令人无法呼吸。要是伸手去拿飞刀，肯定会被吉伊杀死。对吉伊而言，那根本不算什么。 
 
    吉伊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嘴角带著些微笑意——死神的微笑。 
 
    像是幻影，又似残像，只见他的身影微微晃动。 
 
    凯伊闭上眼睛。 
 
    他做好了下一秒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将被虐杀为尸体的觉悟。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不知为何，倒在地上的竟是吉伊。 
 
    「……咦？怎么回事？是谁撂倒他了吗——不可能吧。你们谁做了什么？」 
 
    「不，是他自己倒下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后，对面的树上，也砰一声掉下一只谜样的母鸡男。从两人肚子里传出非常可怕的声音，另一种颤栗感染了现场所有人。 
 
    「这、这是、腹泻的声音……哇！快带这个人和那只鸡去厕所或草丛！」 
 
    凯伊目送随即被黑蹄骑士们搬离现场的死神吉伊，哑口无言。状况和雷纳多一样……这大概是……凯伊流了一身冷汗。 
 
    一名黑蹄骑士前来询问该如何处置那一人一鸡。 
 
    「阁下，将他们带往厕所之后，该如何处置呢？佩刀是即时死罪吧？」 
 
    「不不不、等等！……呃……这个嘛……呃……」 
 
    凯伊朝手中的佐哈尔监狱钥匙看了一眼…… 
 
    恶魔在耳边低喃著，让凯伊终于屈服。如果只是佩刀，或许还有办法解决，但刚才吉伊将手放上刀柄，打算杀了皇弟凯伊·温丁哥德。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即使凯伊本人不在意，部下们也不会轻易饶恕他。 
 
    在这种状况下，要回避即时死罪——总之，就只能先把他关进佐哈尔监狱了……之后再想办法帮他逃狱吧。 
 
    向部下下令在开往佐哈尔的船追加一人一鸡后，凯伊再次鉴识起现场。掉在地上的小靴子看起来像童鞋，样式却是军用靴。轻巧又坚固的材质，能增加踢击的威力。会穿这种尺寸军靴的人，只有一个。 
 
    更何况，吉伊不可能在战斗时使用油和草药粉末之类的东西。 
 
    「……伤脑筋……该怎么告诉雷纳多。我搞不好会被他杀掉。」 
 
    ——距离宰相会议，还有两天。 
 
    φφφ 
 
    米蕾蒂亚掉进洞穴时，听见上方传来女人大笑的声音。 
 
    遭到撞击的后脑阵阵发疼，全身无力，意识逐渐模糊。米蕾蒂亚就这样被地下水道湍急的激流吞噬、沉落。 
 
    水流的冲击，几乎击碎她死命抓住的最后一丝意识……就在那一瞬间—— 
 
    耳边传来另一道跳入水中的声音。是错觉吗？ 
 
    任凭滚滚水流冲去的身躯，似乎被某人的手给抓住。 

  第一卷 间章 葛兰瑟力亚前夜3  
     十二岁的米蕾蒂亚，盯著在宽大樫木桌上摊开的地图。 
 
    （自从那个戴头巾的军师来到耶赛鲁巴特大人身边……） 
 
    她依然盯著地图，伸手在文件资料堆里搜寻，像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即使被她拦腰抽了几张文件，高塔仍勉强保持住平衡，没有倒下。之前她曾对雷纳多说「资料堆努力站稳脚步的模样真可爱」，结果雷纳多哭著回应「可爱这个词是用来形容活著的动植物吧！」。 
 
    （……果然、有点怪……） 
 
    热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夹带著翩翩飞舞的红色花朵。 
 
    夏末秋初是夹竹桃盛开的季节。她擦掉脖子上的汗水，仰望辽阔的夏日晴空，感觉有点晕眩……对了，我喝过水了吗？ 
 
    ……想不起来。这时，入口的门突被破坏，碎成粉尘。 
 
    「公主大人，西瓜西瓜西瓜～～～～！西瓜冰好了！快来吃吧！」 
 
    「耶！」 
 
    「门、挡路！×劈了它！也切了西瓜！走路有风！目光凶狠！」  （编注：原文为スイカを切る、肩でかぜを切る、メンチを切る，同样带有切る字眼。） 
 
    穿过那道化为残骸的门，精神异常高昂的特攻队员一拥而入。他们无论外表或脑袋都破破烂烂，以疯狂闻名，被称为『米亚的拼接部队』。 
 
    大概是冲得太快以致手滑，原本抱在手里的西瓜飞了出来。 
 
    『职业剑客』太郎目光一闪，拔剑出鞘，动作快得有如残像。 
 
    「唔喔喔，西瓜大将的首级！我收下了。接招吧，看我的密技——西瓜超新星爆炸！」 
 
    看在米蕾蒂亚眼中，一切都成了慢动作。 
 
    『鸟眼（巴德）』和『锁匠（布雷克）』抓住『职业剑客（太郎）』的双脚，将他拉倒，『情报贩子（文野）』为了护卫西瓜，丢出法螺贝转移『职业剑客（太郎）』的注意力，『杂技演员（飞鼠）』则趁他被法螺贝吸引的瞬间从旁救出西瓜，再施展轻功纵身飞离。成为西瓜替身的法螺贝承受剑客的密技，犹如超新星般爆炸— 
 
    房里顿时烟尘飞扬。 
 
    「……………」 
 
    全力守住西瓜的『拼接部队』顿了一下，脸色铁青。西瓜是守住了，但重要的小不点公主部队长要由谁来守护啊——？ 
 
    一行人战战兢兢转过身，只见雷纳多盘腿坐在樫木桌上，手握足以斩断马头的大剑，将所有迸飞的碎片击落。 
 
    小不点公主就在他身后。见她平安无事．所有人的脸又明亮了起来。 
 
    看到拼接部队一脸充满成就感的表情，雷纳多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太郎……要斩西瓜大将，只要切成三角形就可以了吧！ -l 
 
    「那样很无聊啊。我想在小不点公主面前展露华丽的心技体合一绝技嘛。」 
 
    「你闭嘴，太郎！为了让小不点公主吃到冰镇的西瓜，我们可是在隐藏水窟旁等了一个晚上耶，你竟然打算让大家的努力成果爆炸！」 
 
    雷纳多回头看著米蕾蒂亚，她正将手放在红肿的脖子上，皱著一张脸。 
 
    「……我就知道。你完全没有离开过房间，而且也没喝水对吧？」 
 
    『职业剑客(太郎)』只花了三秒钟就将西瓜切成三角形。『情报贩子（文野）』在上面撒盐，拿了两片过来，雷纳多立刻把其中一片塞进米蕾蒂亚嘴里。 
 
    米蕾蒂亚咀嚼著，冰凉的西瓜甜美多汁，好吃极了。 
 
    雷纳多也吃著另一片，叹了口气。 
 
    「公主大人，如果没人往您嘴里塞东西，您几乎什么都不吃。别让人担心好吗？」 
 
    对米蕾蒂亚而言，饮食就像补充燃料，除此之外她对吃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要是不盯著，她甚至会拿野原上的树果或软糖充当一餐，经常饿到走路摇摇晃晃。 
 
    （她似乎缺乏自己进食的概念。） 
 
    从小到大，只要燃料见底，奥莲蒂亚、米尔杰利思或吉伊就会立刻为她补充，习惯之后，米蕾蒂亚自行确保食粮的本能便更加退化……就像害怕人类的小动物，只有在喂食时会主动靠近一样。雷纳多能够明白这种心情。 
 
    米蕾蒂亚一边擦汗一边接过第三片西瓜，眼睛盯著拼接部队看。 
 
    「除了雷纳多，大家不是都以耶赛鲁巴特大人的佣兵部队身分，接到出阵命令了吗？」 
 
    所有人立刻移开视线，叼著西瓜钻过那扇只剩木框的门，一溜烟地逃跑了。雷纳多也眼神游移。『米亚的拼接部队』不过是个自称。他们之所以没被解雇，是因为所有人原本就不在乎军令，就算没接到命令也会擅自冲上战场、加入行军。 
 
    不过，最近和过去相反，即使接到调动命令他们也不会行动，但对军令视若无睹这点仍旧未变。 
 
    「公主大人近来几乎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因此大家只能跑去祭祀厅的和尚田里偷西瓜，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无聊得很。」 
 
    米蕾蒂亚停止咀嚼，目光往下飘。这西瓜是…… 
 
    「因为耶赛鲁的进击节节胜利，造成公主大人的文官工作增加，真令人难以置信。战功、褒赏、新堡垒的配置、俘虏的处置、降将的待遇报告……唉，过去哪有这么多花招。没有吧？」 
 
    米蕾蒂亚从崩落的文件中翻找，挖出地图和几份文件。 
 
    雷纳多边啃西瓜边凑过来看，细数地图上的标记数量。 
 
    「这十天，耶赛鲁攻下的敌方堡垒两个、出击次数五次，没有败绩……看来这次派给耶赛鲁的头巾军师，相当厉害呢。」 
 
    「……你是说祭祀厅派来的罗杰大人吧。」 
 
    总是以头巾遮住眼睛的神官。自从那次救了米蕾蒂亚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了。不过，她总是能从报告书的内容得知对方的『战果』。 
 
    「……他擅于谋略，是个很出色的人。个性谨慎、洞察先机，无论进退都能精确掌握时机，临机应变能力佳。因为他赏罚公平，纲正军纪，士兵的士气和向心力都恢复了。对于俘虏的亚琉加士兵和降将，也能适才适用，准确掌握敌方阵营的具体情报。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有效赢得胜仗。」 
 
    不过，对于拒绝降伏归顺的敌将，他会当天处刑。这种心狠手辣的地方也很令人在意。 
 
    「可是，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连战连胜得也太顺利了，让人不禁怀疑该不会是王朝军师里里设下的陷阱。实在很难相信光靠一个军师，就能让耶赛鲁打赢这么多场仗。」 
 
    「那也是因为耶赛鲁巴特大人愿意完全按照那个军师的建议采取行动。」 
 
    至今为止，耶赛鲁完全无视魔女家的建议，老是擅自命令军队行动，然后等吃了败仗，才要求魔女家救援。那个笨蛋到底怎么了——雷纳多只觉得傻眼。过去，各军阵营都知道『朱蕾米亚家出谋将、耶里亚家出勇将』，耶赛鲁好歹也是武门耶里亚家的人，只要他愿意或许还是办得到吧。 
 
    「不过……未免也太顺利了……」 
 
    「难道真的是圈套？」 
 
    「如果是的话，这对亚琉加军来说损伤似乎太大……里里大人亲上前线的这半年——无论布阵或防卫，就连吉伊都找不到攻击的空隙，现在却这样……？」 
 
    肯定有问题。可是，不管怎么盯著地图与布阵图看，都找不出问题在哪里。 
 
    米蕾蒂亚叹了口气，打算从其他在意的事开始处理。 
 
    「雷……雷纳多，如果你没事的话，傍晚可以陪我一下吗？」 
 
    雷纳多睁大双眼。那个最怕开口拜托别人的米蕾蒂亚竟然这么说？ 
 
    要是有些许犹豫，米蕾蒂亚马上就会自找台阶下，雷纳多立刻点头回答： 
 
    「可以啊，只要是为了公主大人，不论到哪我都奉陪。」 
 
    米蕾蒂亚开心地露出温暖的笑容，雷纳多受到感染，也跟著笑了。看到公主大人逐渐会笑会聊天，就是他最高兴的事。 
 
    在那之后，米蕾蒂亚与雷纳多道别，前往某个地方。 
 
    她从布袋里拿出钱包，将扁得可怜的钱包摊在手心……简直比薄烧蛋卷还薄。摇一摇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朝里面看，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剩下的钱还够买一颗西瓜……） 
 
    走著走著，心跳突然不自然地加速，脚步却愈走愈慢，甚至有些颤抖。 
 
    米蕾蒂亚隔著布袋，抚摸和钱包放在一起的亚奇羊。 
 
    （……做为跟随耶赛鲁巴特大人的参谋，从祭祀厅派来的神官……） 
 
    她只曾在用手帕替对方擦拭脸颊的那一剎那，见过他的长相。柔顺的金发下，是宛如恶魔打造的美貌。苍白的肌肤、冰冻湖底般的眼眸——还以为是亚奇。 
 
    其实，米蕾蒂亚几乎忘记亚奇的长相了。即使在梦中记得，醒来后也会像捉不住的云朵一样散逸，只剩下朦胧的印象。这令她产生罪恶感，因此才想认定那个人就是亚奇。 
 
    但或许这样也好…… 
 
    等待奥莲蒂亚从战场上归来；加上米尔杰利思，三人一起睡在墓穴中；惹怒吉伊；为雷纳多与拼接部队缝补伤口。过去，她认为自己长大之后一定会去找寻亚奇，可是现在……她不知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的宝物多到收藏不完，世界不再只有亚奇。然而，一切的根源还是有亚奇的身影。 
 
    这样……你愿意原谅我吗？ 
 
    （……所以说，那是罗杰大人，并不是亚奇……） 
 
    米蕾蒂亚搓揉自己的耳朵，好热。脸颊也不太对劲，喉咙乾渴。罗杰大人应该正跟著耶赛鲁巴特大人东奔西走，不在圣堂里。我只是去还钱罢了，仅此而已。 
 
    （心之所以跳这么快，是因为担心钱不够还的关系……） 
 
    嗯。 
 
    忽然传来歌声，米蕾蒂亚竖起耳朵，那是耶鲁赛巴特的歌声。虽然只是偶尔，他有时会唱歌，歌声非常动人，但他绝对不会在魔女家的人面前引吭——尤其是他讨厌的米蕾蒂亚——因此米蕾蒂亚只能像这样从远处聆听。老实说，米蕾蒂亚很喜欢听他唱歌。 
 
    米蕾蒂亚慢条斯理地走到圣堂，却不好意思从正门走进去，于是绕到后方的菜园。这块被雷纳多等人称为『和尚田』的土地，种著满满的草药和各类蔬菜……地主却不肯分给大家吃。就算如此，偷西瓜还是不对的行为。 
 
    （……呃……一颗西瓜的钱……对了，留张字条，放进信箱里好了。可是，这样好像又有点小题大作……啊、有了，西瓜藤蔓——） 
 
    米蕾蒂亚不经意地朝栅栏内的菜园望去，一秒之后，她感到浑身僵硬。 
 
    一道人影笼罩上来，有人站在她的身后。 
 
    「昨天出现西瓜小偷集团，刚熟成的三十颗西瓜，一夜之间就被偷光了。田地变得光秃秃的，成了名副其实的和尚田。我想那些西瓜一定很好吃。这位小姐，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啊？」 
 
    三、三十颗——米蕾蒂亚咽了一口唾液。确实是很好吃没错…… 
 
    该将心爱的雷纳多他们交给神审判，还是将自己的良心卖给恶魔呢？这个决定将影响她往后人生的色彩。 
 
    米蕾蒂亚的人生就此染上一层暧昧模糊的黄绿色。 
 
    「……请、请问损失金额……大概是多少呢？」 
 
    「以市场价格来说，两颗能卖一枚银币，所以是十五枚银币吧。」 
 
    她将整个钱包翻过来，只倒出了三枚铜币。 
 
    这种时候，吉伊会选择直接赖帐。大姑母呢？……或许也会赖帐吧。至于我——呃，我先回家好好想想吧。得思考如何筹钱。 
 
    转身就要离开的米蕾蒂亚，这次真的以为自己的心跳要停止了。站在身后的人，正是罗杰神官。防晒用的头巾依然盖到眼睛上方，只能窥见嘴角和一撮有如精致黄金工艺品的金发。气温明明高得彷佛能灼伤皮肤，罗杰白皙的肌肤看起来却冰凉舒爽。 
 
    「咦、啊……罗杰、神官……」 
 
    他端正的唇，露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不、那个——西瓜——不是，我要回去了。」 
 
    「就要下雨了喔。」 
 
    咦——还来不及思考，雨水便滴落脸庞。 
 
    积雨云转眼间辽蔽了太阳，阴影笼罩世界。 
 
    米蕾蒂亚被牵著手臂往前走。雨势逐渐变大，冲到菜园旁的小屋屋檐下时，全身已经淋得湿漉漉。不过，只要再晒晒太阳，应该很快就会乾了。 
 
    （太好了，这种雨马上就会停了吧……） 
 
    米蕾蒂亚正准备拭去下巴的雨滴，罗杰伸出手指，为她拂开贴在脖子上的头发。就这样捻起一根鬈曲的发丝拨弄起来，似乎很喜欢她的长鬈发。 
 
    米蕾蒂亚手足无措地蜷缩起身子。对方这么做，应该不是因为积欠西瓜钱的缘故。 
 
    「在雨停之前，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公主。」 
 
    「咦……？好的。不过，若是有关葛兰瑟力亚行政方面的事，还是问席格林迪大人比较——」 
 
    「不，是关于你的事。我看了报告书，得知你即使在战场上，刀鞘依然空空如也？……见到你那次，也是这样呢。」 
 
    米蕾蒂亚垂下头。当时救了自己的是这名神官，杀人的是吉伊。 
 
    「……给您……添麻烦了。」 
 
    「如果有什么理由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原因是什么？」 
 
    大雨倾盆，雨滴激烈地敲打在地面上。听不见其他声音，两人就像是被雨幕阻绝在世界之外。 
 
    ……至今，她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理由。 
 
    米蕾蒂亚也没自信能说清楚。可是，为什么呢？或许是这彷佛遗世独立的时间，再加上对方是看不到表情的神官吧，米蕾蒂亚竟然开口了： 
 
    「……很久以前，我自己这么下定决心。那是我给自己订下的规则……」 
 
    在夜里的浓雾森林中，她抱著亚奇，不断哭著问自己。 
 
    ——我能为你做什么？ 
 
    「过去……有个人为了守护我，杀了很多人。」 
 
    成为人类的亚奇羊。留著金发、身穿漆黑斗篷、还有一双宝石般的蓝眼。 
 
    「那个人的名字是？」 
 
    「……亚奇。」 
 
    米蕾蒂亚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明明有要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也没有任何救我的理由。可是，他却回头……把一切给了我。无论是未来……还是性命。因为亚奇……才有现在的我。他明明可以丢下我不管，却回头替我杀了好几十个人，用尽自己的一切。我……」 
 
    雨势愈来愈强，感觉更加与世隔绝，四周静悄悄的。 
 
    米蕾蒂亚闭上眼睛。 
 
    将那句罪孽深重的话说出口： 
 
    「……我好高兴。」 
 
    坚硬的外壳裂开的瞬间，一阵令人目眩的情感涌上心头……好高兴。 
 
    破烂的雨伞和亚奇羊。除此之外，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连名字都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 
 
    可是，亚奇回到了这样的米蕾蒂亚身边，陪著她。 
 
    或许不该这么说。亚奇并未视她为必须，两人也就只见过那么一次。自己更不知道亚奇回头的理由。然而，那个时候，米蕾蒂亚擅自认为，那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无条件爱著、守护著。 
 
    亚奇不顾后果，拖著濒死的身体回来，只为了保护米蕾蒂亚到最后一刻，用尽残存的性命与未来。 
 
    忆及往事，令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亚奇差点死掉，还说『这事态完全不在我的计画之中』。」 
 
    「嗯。」戴头巾的亚奇如此回应。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不对劲。明明还有很多想去做的事，不过』……『好吧，算了』……他笑著这么说……」 
 
    亚奇真的是不假思索地将一切给了米蕾蒂亚。 
 
    苍白的手抚摸著米蕾蒂亚的脸颊。才刚拭去泪水，又不断滑落，像雨水般沾湿了美丽的手指。 
 
    「因此，现在的我是亚奇的全部。是亚奇造就了我。我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也无法做得像大姑母那么好……连普通的事都办不到，常常一个人挖著墓穴……」 
 
    她毫无自信，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人喜爱。她害怕被大姑母和大叔父讨厌，愈去烦恼该如何是好，就愈做不好。只有当别人对她伸出手，接近她时，才不会逃避，乖乖留在原地等待。她胆小又卑鄙，难怪吉伊会讨厌她。 
 
    说不定，拼接部队那些人也和自己相仿。遭人轻蔑、疏远，就算想表现得和一般人一样，也只会让脑中一团乱，变得愈来愈奇怪。正因为和他们是同类，才能安心地待在身边。和他们在一起时，即使失败、感到不知所措，也不会遭到耻笑。拼接部队是米蕾蒂亚的小小避难所。 
 
    他们是货真价实的『米亚的拼接部队』。米蕾蒂亚也是其中一份子。 
 
    「……亚奇用自己来交换，只为了守护我。无论寂寞或痛苦，甚至想停下脚步……只要想起这些，我就能再次前进。」 
 
    与亚奇相遇时的米蕾蒂亚就像封闭在蛋壳里，因此脱离之后，她才会觉得自己取得了全世界。她将当时的大部分记忆，都放进一个锁已永远损坏的箱子里，只有关于亚奇的事还勉强抓在手中。 
 
    包括深夜中的浓雾森林、铃铛的声音、为他撑伞的事，以及亚奇的感情。 
 
    「亚奇他……全身漆黑，总是生著气，很冷淡，感觉上就像想要破坏整个世界。亚奇知道自己需要那种黑暗的憎恶。一旦失去，就是死路一条。他知道杀了人就不再是人类，却还是自愿走上那条路。」 
 
    「…………」 
 
    「对吉伊而言，杀人是自己的价值。但亚奇的原因肯定不同。为了那个原因，就算不再当人类也无所谓……可是，那个毫无理由、毫无心机地来帮助没人要的我，笑著说『好吧，算了』的亚奇，现在在哪里呢？」 
 
    「…………」 
 
    「我拥有他。」 
 
    他以憎恶为粮食，视人类为动物般杀害，就此拯救米蕾蒂亚。接著又将拖住自己脚步的米蕾蒂亚当作一颗小小的绊脚石，打算杀死她。然而，他虽然勒住米蕾蒂亚的脖子，终究还是没有杀她，放开了手。 
 
    ——如果我也有良心这种东西的话，说不定就长得像你这样吧。 
 
    苟延残喘的他，笑著躺在尸体之中这么说著，边抚摸她的脸颊。 
 
    那或许只是玩笑，亦或是最后随口说说的话。但是—— 
 
    如果——米蕾蒂亚拥有说著『好吧，算了』而没杀死她的亚奇…… 
 
    「我希望能一直拥有他。」 
 
    因为我能为你做的、能替你守护的东西，就只有这样。 
 
    「之所以……不带武器，只是因为我没有自信能够不拔剑、不伤人。唯有什么都不带，我才能守住自己订下的规则……因为我的心一点都不坚强。可是，现在那成了支撑我的力量……」 
 
    ——别杀人。这短短的一句话，需要用尽所有勇气才说得出口。就像与全世界为敌似的。曾几何时，这番话成了自己重要的根源。即使在这个地方，那可能是句充满错误的话语。 
 
    吉伊冷血目光的另一头，有奥莲蒂亚的苦笑、米尔杰利思为难的表情，还有令人松了口气的气氛，以及雷纳多和拼接部队的咯咯乱笑。 
 
    无论动摇多少次，她还是会带著空无一物的刀鞘上阵。 
 
    「不过，我认为如果有人为了保护不带武器的我而死，那也是错误的……」 
 
    总有人得代替不杀人的米蕾蒂亚动手。为了保护米蕾蒂亚，雷纳多的身体愈来愈残破。都这样了，自己还坚持不改变，这个选择究竟是不是对的……她自己也不明白。 
 
    「如果有人愿意包容你、保护你……」 
 
    彷佛读出米蕾蒂亚的心思，声音从雨的另一端传来。 
 
    「……就表示，对那个人来说你很重要。对方一定也认为维持这样就好。他能为你做的事，不代表其他人也做得到。有人老早以前便放弃的宝物，你至今仍好好拥有。相信现在的你，不只是亚奇的『良心』。」 
 
    最后那段话夹杂在雨声中，听得断断续续。 
 
    「但是，也有不必为了这种事而烦恼的世界喔。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祭祀厅，或者帝都。不管哪个，肯定都是没有前线堡垒、没有士兵，也没有尸体的世界。那里是杀人有罪的地方。不需要辨别活人与尸体、替断臂缝合，也不必为长出蛆的伤口治疗。 
 
    米尔杰和思大叔父真正冀望的，就是这个吧——除此之外的世界。可是—— 
 
    「……不行。那里没有大姑母、大叔父，没有雷纳多，也没有拼接部队和吉伊。所以，我不去。」 
 
    就算没有尸体，如果少了大家，那里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们不行吗？」 
 
    「……他们对我而书很重要。没有人强制我留在这里。虽然我总是裹足不前，还带著空刀鞘上战场……看起来很心不甘情不愿。」 
 
    你高兴就好——大姑母笑著这么说。每次看到米蕾蒂亚在挖墓穴，大叔父总会露出不悦的表情。吉伊一天到晚找她碴。即使如此，米蕾蒂亚依然想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被奥莲蒂亚带著走，而是自己想要留在这里。 
 
    没有亚奇的世界。 
 
    不知从何时起，米蕾蒂亚将奥莲蒂亚与吉伊等人悄悄放在了不同于亚奇的架子上。她总是担心自己无法治好拼接部队身上不断增加的伤…晚上不睡觉，躺在墓穴底部，心急地等著最晚归来的奥莲蒂亚和米尔杰利思。 
 
    这个地方，有米蕾蒂亚的现在和心。她希望自己是被这里所需要的。 
 
    就算手足无措，就算容身之处像猫的额头一样狭小，就算这里是全世界最难守护重要事物的地方……她还是想留在这里，想待在大家身边。 
 
    假如将重要的东西全部舍弃，到了轻松的世界……那里也什么都没有。 
 
    「亚奇虽然是最重要的，却不是全世界。可是，等哪天亚奇需要我，等我再次听到铃铛声……要我全部都舍弃也没关系。我会向重要的人们道别，只带走一把雨伞，到处寻找他，即便到世界的尽头。这就是我为自己订下的规则。」 
 
    亚奇曾经拋弃一切救了我，而我能回报他的，就是为他做同样的事。 
 
    赌上自己的一切。 
 
    「……你爱亚奇吗？」 
 
    「一直都是。」 
 
    亚奇是在这个世界找到我的人。他叫醒懵懵懂懂的我，给了我名字和心，以及绝望与爱、踏上道路的力量，还让我拥有继续携带空洞刀鞘的勇气——这些就是我的一切。 
 
    罗杰包覆住米蕾蒂亚的身体，将她紧抱在胸前，爱怜地抚摸她。动作轻柔得如同轻抚神明赐予的宝物。丝绢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为了我以外的重要事物，选择留在这里，而我将坐于对立的位置上，我的公主（米蕾蒂）。今后我将继续前进，正如你不肯退让，我也不会妥协。我的规则和你不同。你能说爱我到什么时候呢？」 
 
    「咦……？」 
 
    遮蔽世界的水幕逐渐稀薄、断续，最后消失无踪。 
 
    「雨停了唷，我的小公主。即使必须杀光你心爱的人，我也要继续向前。没错，我根本不在乎。」 
 
    米蕾蒂亚脚尖腾空，被一把抱在怀中。对方的手指勾住她下巴，还以为要抬起自己的脸庞，却见头巾渐渐靠近。柔软的金发映入眼帘。 
 
    宛如冰冻湖底的纯蓝色双眸，浮现一抹促狭的笑意—— 
 
    「——我将在这个世界最黑最深的地狱底层等你。」 
 
    接著，在她的嘴唇烙印下一个吻。 

  第一卷 第六章 于黑暗中牵起的手  
     一 
 
    ——我将在这个世界最黑最深的地狱底层等你。 
 
    沙沙、沙沙——近乎雾状的细雨声在脑中回荡。 
 
    （……雨……明明停了……） 
 
    遥远的世界尽头处，似乎又下起雨来。 
 
    鼻子被人捏住，下巴也被抬高，温热的吐息从嘴巴分成两次缓缓注入肺中。隔了一会儿，米蕾蒂亚转头咳了起来。 
 
    （…………我还、活著……？） 
 
    视界一片黑暗，不论怎么眨眼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这里是哪儿？ 
 
    还以为是雨声，但其实是地下水道的流水声。 
 
    「……你、没事吧？」 
 
    安静而彬彬有礼的少年声音。不知为何，今天听起来有些尖细、沙哑。 
 
    米蕾蒂亚试图张口说话，冻僵的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她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后脑勺隐隐作痛。 
 
    当她想闭上眼睛时，一双小手有些慌张地——话虽如此，自己毕竟没有吉伊的好眼力，当然看不到对方的样子——捧住她的双颊。 
 
    「请等一下，不要闭上眼睛。」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要是冰能就此融化该有多好。 
 
    「该、该怎么做、才能得救？」 
 
    他的手也很冰，但由于米蕾蒂亚更加冰冷，热度慢慢流向她。少年濡湿的头发垂落额头与脸颊，水滴滑落而下。 
 
    米蕾蒂亚的意识稍微恢复，开始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了——她被丢到那条通路，后脑遭到用力撞击，后来掉进一个陷阱地洞，下方就是地下水道。好像是这样。 
 
    啊，这下搭不到前往监狱的船了。混沌的脑袋第一个想到的：竟是现在最无关紧要的事，连自己都感到傻眼。头部一阵痛楚，让她忍不住发出呻吟。 
 
    （水几乎……没有灌入肺里……后脑挫伤……） 
 
    就算伤势不重，她还记得当时脑浆被用力晃动的感觉，肯定造成了脑震荡。接下来几天或许会时不时地出现头痛和晕眩，以及作呕和嗜睡的症状。两只靴子都被她踢了出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还穿著，自己现在恐怕已沉入水底。 
 
    对方到底是怎么将她从水道打捞上来的？实在是个谜。自己似乎没有沉入水中太久。人的体温一旦低于三十一度，自体发热机能也会停止运作，目前看来似乎没问题。不过，继续维持这个状态，生死关头将自动找上门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大概几点？」 
 
    终于发得出声音了。 
 
    顿了一下之后，她感觉到身旁传来一股愤慨的情绪。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吧？」 
 
    「怎么、这么说……姑且不论、去不去佐哈尔、中午……得去参加……宰相会议才行……」 
 
    「不论是佐哈尔还是宰相会议，要是死了，就只能以鬼魂的身分参加了。」 
 
    她差点笑出来。这个提议挺不错的。 
 
    意识逐渐远去。要是死了，就以鬼魂身分参加好了…… 
 
    捧住她两侧太阳穴的手，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颤抖。 
 
    「不要闭上眼睛……拜托，请回答我。」 
 
    他怎么会知道呢？就算他的距离近到嘴唇就要贴到自己耳朵，米蕾蒂亚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滑落的水滴，以及耳边传来的气息。 
 
    （回答……？回答什么……对了……刚才他问，怎么样才能得救——） 
 
    米蕾蒂亚集中剩余的力气。她的手脚麻痹、身体僵硬，因为头痛晕眩，到现在还爬不起来，可是少年平安无事。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绝对能得救。 
 
    「你、你马上……暖和自己的身体……手脚和鼻子、耳朵、头……脱下湿掉的衣服……找乾衣服穿上……喝点热饮提高体温……如果、会发抖……就用毛毯包住身体……」 
 
    米蕾蒂亚按照急救书上的要点说完后，沉默下来。自己实在有够笨的。现在这个状况，哪可能让刚才所说的其中一项奇迹发生，根本是痴人说梦。 
 
    她想起系在大腿上的皮带。腿冻得失去知觉，不确定皮带还在不在。不过，既然掉进了水里，火种肯定全部遭殃。所有的油也都泼洒出去了。打火石或许能派上用场，前提是没有被水冲走。 
 
    「我明白了，请等一下。」 
 
    ……咦？ 
 
    （叫我等一下？） 
 
    对方松开手。独自被丢在黑暗中，令米蕾蒂亚顿时心生不安。 
 
    彷佛看得到她的表情似地，指尖的温暖回来了。少年执起她的手，用力握紧，带著坚定的意志。 
 
    「求求你，请等我一下。」 
 
    米蕾蒂亚没有回答。 
 
    ……她短暂陷入昏迷。意识再度恢复时，身旁已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刚才少年不是在这里吗？ 
 
    （做梦……？） 
 
    是梦吧。自己是一个人掉下来的，不可能有人和她一起跌进水中。 
 
    后脑痛得米蕾蒂亚不禁发出呻吟。意识恢复的同时，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长发和衣服都吸满了水，令她彻底冻僵，正朝向三十一度的死亡关头大步走去。 
 
    只要雷纳多和吉伊不在身边，自己就会面临如此惨状。 
 
    （总之得起来走动，让身体暖和才行……） 
 
    也赶不上不知是后天还是哪时的中午了。况且，以鬼魂身分出席，中午这个时间稍嫌过早。 
 
    （啊……或许也不至于。） 
 
    她总是在墓穴底下等待。这次，比大姑母、大叔父和雷纳多早一步到那个世界去，或许也不错啊……已经不想再独自等待了。 
 
    差点就要闭上眼睛——米蕾蒂亚猛然张开眼皮。 
 
    求求你，请等我一下。 
 
    那是谁的声音？真挚的语气，似乎在哪里听过。 
 
    （…………） 
 
    振作精神，正想从俯卧的姿势起身时——额头狠狠撞上墙壁，身体再度弹回地上，变回仰躺的姿势。她摸摸额头，上面沾著泥土之类的东西。 
 
    （……墙、壁？） 
 
    她小心翼翼地将右手伸进黑暗中，摸到一堵土墙。接著右脚也撞到墙壁。看来，刚才自己是躺在墙角边，一翻身就不小心撞上了。 
 
    在分不清前后左右的黑暗中，只听得到地下水道的风声与水声轰隆作响。空气中混杂著腐烂泥土与动物粪便的臭气，还有淡淡的海水气味。她舔了舔嘴唇，却不觉得咸，推测应该是位于某个可将海水与淡水完全分离的构造之中。感觉那湍急的水流一定会不断产生气流形成风，但这里却完全无风，真是不可思议。简直就像有人特地把自己放在吹不到风的乾燥墙边。 
 
    她想看看左侧有什么，于是将脸转过去。 
 
    ……亚奇。 
 
    他孤身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地不知在找什么，完全没有发现米蕾蒂亚，一副找不到东西的表情。 
 
    穿著彷佛以黑夜织成的漆黑斗篷。有著金线似的发丝，和蓝宝石般双眼。孤单且遍体鳞伤地蜷缩著的亚奇。在这个世界上，我和亚奇都是一个人。 
 
    （……得快点过去才行。） 
 
    亚奇正在等我。在那个高挂赤红月亮，浓雾弥漫的深夜森林里。 
 
    得快点过去。 
 
    ……亚奇。 
 
    你踏上回头路，以自己的全部来交换，拯救我。 
 
    所以我老早就决定了，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就是我的规则。等哪天你再次呼唤我，我将丢弃手中拥有的一切，赶赴你身边。我会和大姑母、大叔父道别，拾起一把伞，到世界的尽头找寻你。 
 
    就像你为我做的，到时我也会为你献出一切。 
 
    就算得在礼服上佩带剑，我也会遵守约定。 
 
    前往你身边。 
 
    「——不要走。」 
 
    手腕被人从后方抓住。 
 
    对方用力一拉，米蕾蒂亚差点站不稳。那双还没长大成人的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将她的身体拉回去，两人一起倒向后方。 
 
    突然，世界回到了眼前——通过巨大下水道的强风吹拂声、足以掩盖一切的轰隆水声、相互撞击而飞溅一身的水滴。 
 
    她在黑暗中朦胧徘徊，结果似乎又差点掉进湍流的水中—— 
 
    耳边传来一道既像呻吟、又像祈祷的安稳嗓音。 
 
    「太好了……」 
 
    是少年深沉的声音。 
 
    米蕾蒂亚朝暗处望去，寂寞等待的亚奇已不见踪影。 
 
    ……她假装没发现，自己寂寞的心。 
 
    你爱我吗？ 
 
    二 
 
    米蕾蒂亚任凭对方牵著手，落寞地跟著走。她小心翼翼地采出手触碰墙壁，在水声与黑暗中走得颠颠簸簸。先前她不经大脑思考，打著赤脚四处走，结果让脚底沾满了青苔、泥巴和不知名的软烂东西……这种时候，看不见反而是好事。嗅觉也早就失灵了。 
 
    从相系的手，传来少年的温度。 
 
    他始终没有说话。米蕾蒂亚不小心绊到时，他虽然会短暂停下脚步，却不曾放慢速度，似乎想尽快逃离那个地方。 
 
    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他却好像看得见——实际上应该看得见吧，否则怎么能这样迅速前行——连一步都不曾犹豫过。 
 
    这时，风倏然静止，泥土味变浓，感觉『进入了某个地方』。 
 
    （……小房间？） 
 
    正确来说，是原本她待的地方——就是她试图翻身时撞到墙壁那里。周迈依然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应该没错。只是，这次那里不再空荡荡的，感觉得出中央处多了某种沉重的装置。 
 
    米蕾蒂亚想起明明闻得到海潮气味，舔舔嘴唇却只尝到淡水这件事。这也许是古代用来切换地下水道的装置，或是战争时使用的某种机关残骸吧。 
 
    少年拉著米蕾蒂亚的手，和她交换位置。米蕾蒂亚的背部「咚」一声靠上土墙。少年的手指伸过来触摸她额头，替她拂去尘土……看来刚才米蕾蒂亚狠狠撞上墙的事，也瞒不过少年的眼睛。 
 
    感觉到手离开了。接著，令人讶异地，少年塞来一条类似毛毯的东西。 
 
    「……我带了几条毛毯和乾净的换洗衣物过来，也姑且用瓶子装了些热水。至于鞋子……因为太急就忘了。将毛毯割下裹在脚上，应该勉强可以代替……」 
 
    他终于说话了。 
 
    米蕾蒂亚一边仔细聆听那声音，一边抚摸毛毯。 
 
    ……并不是梦。当时，少年确实在自己身旁。这么说来，他应该同样全身湿透。彷佛察觉到她的心声，米蕾蒂亚还未开口，少年已做出回应： 
 
    「我不要紧。已经换过衣服了，只剩头发还有点湿。因为我跑著过来，反而觉得有点热……」 
 
    他又轻声加上一句： 
 
    「我回到这里之后，找不到你……太著急了，才会硬把你拉过来……真的很抱歉。」 
 
    这宁静的声音，米蕾蒂亚过去曾听过一次。 
 
    摇曳生姿的桔梗、黑影之城、钟楼的钟声，以及飞过苍穹的成群白鸽。 
 
    两根翩翩飞舞飘落的羽毛另一端，站著戴面具的少年。 
 
    「……你就是在废墟救了我的人吗？」 
 
    一阵沉默。还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 
 
    然而，片刻之后——「……是的。」传来了他的声音。 
 
    谜团依然堆积如山。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但是，此时的米蕾蒂亚只觉得松了口气。幸好，自己掉下陷阱、摔入水中后，遇到的是这名少年。 
 
    她双腿一软，当场蹲了下去。为了不让自己倒在地上，她靠著土墙，喘了口气。过度紧张，体力也已到达极限。可是不行，现在还不能昏倒。 
 
    米蕾蒂亚甩了甩恍惚的脑袋，动手脱掉湿淋淋的衣服。 
 
    感觉得到那双手踌躇地伸过来，但又立刻抽了回去。 
 
    接著，响起一阵迅速步出小房间的脚步声。 
 
    米蕾蒂亚脱掉黏在身上的衣服，臭气顿时扑鼻而来。她擦乾头发与身体，摸索著换上乾爽的衣物。将手臂穿过袖子时，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衬衫和长裤都有点宽大，但不至于过大——是女人的衣物。无论布料、缝线、剪裁或钮扣都是高级品。虽然没有鞋子，不过连毛线袜和披肩都准备了。 
 
    ……他到底是从哪里、又是怎么找来这些东西的？ 
 
    追根究柢，掉入地下水道的自己，为什么会倒在这个小房间？最重要的是——在废墟时也曾抱持同样的疑问——为什么那名少年会在地下水道与自己偶遇（？）呢…… 
 
    就算一百年后才能得到这个问题的解答，也不算太迟。 
 
    米蕾蒂亚摸了摸脚底，尽管不可能平滑无伤，但打著赤脚到处徘徊了老半天，仅有些微擦伤已称得上是奇迹。她摸摸脖子，确认三色宝石项炼没有被水冲走后，松了口气。最后她检查了随身物品。 
 
    （……皮带和布袋都在……但里面的东西几乎被冲走了……） 
 
    要是退烧药和止痛药还在就好了，可惜全部泡汤了。 
 
    （剩下的只有钢丝和打火石……） 
 
    另外，附有暗扣的内袋里，还有一片原本打算拿来充当点心的『维里耶里』巧克力。吉伊的坚果袋也在，不过里面空空如也，出发前白补充了。 
 
    这是哪里？现在几月几号？能不能赶上宰相会议？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下个问题不是『我是谁』。 
 
    长发怎么擦也擦不乾。米蕾蒂亚抓起钢丝。下雨的夜晚，某人不时会为自己梳顺头发。尽管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将头发留长的，但—— 
 
    她将长发割断至及肩长度。刚好走过来关心状况的脚步声倏然停住。 
 
    「头发——」 
 
    「……因为太碍事了。」 
 
    如果像奥莲蒂亚那样拥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强大力量，或是身边有人守护，这头长发一点也不碍事。然而，自己没有前者的强悍，依赖后者又证明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现在的米蕾蒂亚并不适合留长发。 
 
    随著割断的头发，对吉伊和雷纳多的依赖似乎也跟著切断。接下来，就靠自己的力量了。她做了个深呼吸……没问题的。 
 
    米蕾蒂亚将变短的头发擦乾。牙根抽痛，后脑再次隐隐发疼。 
 
    一条乾毛毯落在肩头，温热的筒状物塞入她手中。 
 
    「……这是、热水。」 
 
    少年颓丧地用手抚摸她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彷佛是自己割断似地。水壶大概有用布裹著，里面的水还很热。 
 
    米蕾蒂亚向少年道谢，小口啜著里面的热水。因为手还很僵硬，洒了不少出来。折腾了好一会儿，少年略带踌躇的双手才叠上她握著水壶的手，从上面帮她拿稳。 
 
    好像我才是小孩子一样。叠在自己手上的手十分温热，让她的手不再像刚才抖得那么厉害。头痛慢慢增强，让她忍不住皱眉呻吟。 
 
    「……再不回去、不行……现在、是几号、几点……你知道吗？」 
 
    沉默降临。冷淡的无语，表达了他不想说的心情。 
 
    「请你……告诉我。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得回去才行……」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了宰相会议，为了传达大姑母的话，为了亚奇。不过，最后一个浮现脑海的，是那仍未见过面的十二岁少年皇子。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守护他了…… 
 
    孤零零的皇子，就像过去的自己。除了米蕾蒂亚，没有任何人可以守护他。 
 
    「……因为我有个非见不可的人。」 
 
    交叠的手，突然有了反应。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从暗处传来安静无比的声音。 
 
    「……都怪那个皇子，你差点丧命了不是吗？」 
 
    米蕾蒂亚本想再喝一口水，闻书后作罢。 
 
    ……他刚才很清楚地说了『皇子』。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见他吗？」 
 
    米蕾蒂亚凝望著黑暗……她知道少年正看著自己。度过一段宛如时间暂停的空白时间后，她放开握著水壶的右手，摊开掌心——鼓起所有勇气——轻轻握住少年的手。 
 
    从相系的指尖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 
 
    「我原本就……没办法在帝都待太久……」 
 
    「…………」 
 
    「如果我不回去，就连见都无法见到他了。或许再也没办法……」 
 
    一旦赶不上宰相会议，那个没有辅佐人的皇子对任何人都将失去利用价值。一如忽然被推上舞台般，只要派不上用场，他便会再次不留情面地被赶走。 
 
    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的十二岁少年皇子。光想就觉得心里很难受。 
 
    要是知道该来的辅佐人没有出现，皇子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情？ 
 
    「……你……救了我两次……」 
 
    米蕾蒂亚至今几乎不曾主动靠近谁，或向人求助。与其接近别人，她反倒总与人保持距离，独自默默承受各种事。 
 
    不过，想离开这里，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绝对办不到。 
 
    割断的头发，象徵过去等待他人伸出援手的毛病，也代表自己的天真与软弱。 
 
    一个人便什么都做不到，和任何事都不自己主动做，是两码子事。明知雷纳多来日不长，如果想尽可能和他待在一起，就应该主动开口要他跟来才对。若希望吉伊帮助自己，就该主动低下头老实拜托他。 
 
    四年前，自己认真当面拜托吉伊时……他接受了。 
 
    米蕾蒂亚吸了一口气，不假修饰、直率地鼓起勇气将那句话说出口： 
 
    「我想去见那个人，你愿意再帮我一次吗？」 
 
    能否见到那位皇子，端看少年愿不愿意帮忙了。 
 
    无止尽般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他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呢？真想看看。 
 
    抓住的手缩了回去． 
 
    正当米蕾蒂亚感到失望之际，少年的手再次叠上她握著水壶的手。 
 
    「……我会让你赶上的。所以，请先把水喝掉吧，免得冷掉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不知道该做何表情才好。 
 
    φφφ 
 
    「那么，请先睡个觉，休息一下吧。」 
 
    「现在到底是几号、这里又是哪里，预计还要多久才能到达那里呢？」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彼此都知道对方不可能退让。 
 
    「……预计还要多久……总之，一定会让你赶上。」 
 
    「请至少告诉我时间，否则我无法安心入睡。」 
 
    结果，是年纪较小的少年退让了。 
 
    米蕾蒂亚听见他叹息的声音—— 
 
    「今天是二十八日的……早上六点左右。」 
 
    她松了口气。宰相会议是在二十九日中午举行，也就是明天。就算用最后手段——化成鬼魂出席，一旦会议结束，就没戏唱了。 
 
    她是昨天深夜掉进陷阱地洞的，所以大概过了六、七个小时。 
 
    「要说明这里是哪儿很困难。我一个人从这里以正常速度走，约三个小时能抵达城堡第一层。如果带著你，就得改变路径……」 
 
    米蕾蒂亚喝著热水，搓著手脚，努力提高自身的体温。 
 
    「……就算不休息，也须花上八个小时左右。但我想把让你睡眠和频繁休息的时间也算进去……考虑到疲劳与体力消耗的问题……大概要二十个小时。」 
 
    距离明天中午还有三十个小时。即使真的花上二十个小时，也还剩下十个小时。假使中途身体出状况，还有时间吃药及躺在床上休养。 
 
    「这样的话，就是明早两点或三点出发啰……你打算怎么走？」 
 
    「……我想了好几条路……」 
 
    他似乎有什么考量，这点就交给他决定吧。米蕾蒂亚把毛毯缠在脚上，再将衣物残骸往里面塞，制作出一双克难的靴子。 
 
    少年的叹气声再度傅来： 
 
    「……你就是不肯睡一下吗？」 
 
    「我想尽可能活动四肢，好让体温上升。不管怎样，睡魔总会来报到的。到时就拜托你了，请你两小时后叫我起来好吗？」 
 
    「我会等你自然醒来，请至少睡足六个小时。」 
 
    「只睡六个小时倒还好，只怕永远醒不过来。」 
 
    「……什么？」 
 
    米蕾蒂亚摸摸后脑勺。姑且不论受伤程度，轻微的酩酊感迟迟不退。 
 
    「我好像脑震荡了。可能会有几天出现头痛、想吐、晕眩和失去平衡的状况。我想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请你每隔几小时叫醒我。听说偶尔会出现一觉不起的例子……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米蕾蒂亚揉了揉双眼之间，吐出一口气。她觉得身体异常疲惫。 
 
    「你当时将我叫醒，要我别闭上眼睛是对的。」 
 
    少年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我会叫醒你的。还有什么该注意的事吗？」 
 
    「这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我有夜盲症，即使再过一百个小时也看不清楚。」 
 
    打火石还在身上，用毛毯便能做出火把，不过米蕾蒂亚并未如此提议。少年准备了衣服和毛毯，但却连一盏油灯或一根蜡烛都没带来。 
 
    像是想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 
 
    ——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少年上次也没有回答，直接消失在黑暗中。 
 
    「……如果不介意，我会牵著你……」 
 
    米蕾蒂亚点点头，绝口不提打火石的事。 
 
    「那就麻烦你了。」 
 
    不会——少年嗫嚅回应。米蕾蒂亚没有询问油灯或蜡烛的事，似乎让他松了口气，然而语气中似乎带有一丝歉意。每个人难免都有一两样讨厌的事物。 
 
    他已经替米蕾蒂亚做得够多了。 
 
    用钢丝绑住毛毯所做成的靴子相当牢靠。不过，当她用手撑著墙壁想站起身时，才发现体力已然耗尽，必须用尽力气才站得起来。头也昏沉沉的，有点想吐，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肯定是脑震荡了。米蕾蒂亚再次颓坐在地。 
 
    少年单膝跪地，离她一步之遥。 
 
    「……看吧。继续在这里休息一个小时也不会怎么样的。」 
 
    「……最多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 
 
    「……三、三十分钟……」 
 
    「那就四十分钟吧。我的生理时钟很精确，你大可放心。」 
 
    米蕾蒂亚不满地抿起嘴。不过、既然他主动靠近了，不如顺便确认一件事： 
 
    「我知道这样有些失礼……但是，我想确认一件事。可以摸一下你的身体吗？」 
 
    少年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请便。」 
 
    米蕾蒂亚等待晕眩消退，朝四周伸出手指摸索，碰触到一件丝绢质地的礼服衬衫。少年似乎低著头，安分地任她抚摸。那是件高级丝质衬衫，轻柔得彷佛以空气织成。他身上没穿外套，记得刚才他说觉得热，大概是脱在别的地方了吧。不论如何，能够确认少年已换上乾爽的衣物，让米蕾蒂亚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她一路从手臂往肩膀抚摸，碰到少年的头发，便轻轻拉了一下。少年发出「嗯？」的疑惑声，但米蕾蒂亚只是随手一拉，并没有其他意思。她继续自下巴沿著他脸庞的轮廓触摸，少年似乎有些惊慌失措。接著她轻轻将手放在少年的双颊及耳边，手指碰到了某样东西的边缘——是面具。 
 
    （……他从水里把我拉出来时……也戴著这个吗？） 
 
    总觉得，这面具是在他换上乾爽衣物时才戴上的。 
 
    米蕾蒂亚轻触对方纤细的脖子，再摸到锁骨，用双手同时触摸胸口，除了布料之外没有摸到其他东西……应该没受伤吧。 
 
    手指碰到钮扣，她于是解开一颗。轻易地就松脱了，她又解一颗。 
 
    到此为止，始终莫名安分的少年，突然发出慌张的声音。 
 
    「……啊、那个——」 
 
    「对不起，马上就好了。」 
 
    米蕾蒂亚将他胸口的衣襟敞开，深入手指探索。戚觉少年轻轻倒抽了一口气。米蕾蒂亚为自己以冰冷的手指触碰对方感到抱歉。他的胸口非常温暖，心脏也怦怦跳动……跳得好像有点太快了。米蕾蒂亚感到狐疑，这才发现他体温也偏高。明明不久前他才和自己一样全身湿透，新陈代谢也太好了……这是好事。 
 
    她抚摸到心脏附近，光滑的肌肤，没有戴著转心莲徽章的项炼，也无刺青。如果他是刺客，至今早就有至少一百次机会可以暗杀她了。她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保险起见，不如说是想确认自己的想法无误——他不是刺客，并为此感到高兴……假使找到什么证据，自己或许会相当沮丧吧。可见米蕾蒂亚已对这名少年，怀有相当程度的好感。 
 
    「……结束了。请容我为自己的失礼行为向你道歉……你并没有受伤，也无须担心身体失温……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仔细地将解开的钮扣一一扣回。 
 
    匆然想起好久以前，大姑母和大叔父也曾帮自己这么做。只因为想和他们更靠近，因为想要一个抚摸的理由，她连一次都没说要自己扣。 
 
    水道里的轰隆声响近似暴风雨。没错，总是在这种下雨的夜晚…… 
 
    因晕眩而抖动的手，没能扣好最后一颗钮扣。她再试一次，这才将扣子按进扣眼。成功了！这是今天第一次心情不再郁闷。 
 
    松手之后，少年发出了挽留的声音：「那个……」 
 
    「……你身上，有花的香味……」 
 
    「花？没有啊……？」 
 
    米蕾蒂亚感到诧异，自己身上应该只有泥土、水和铁锈的味道吧。 
 
    她靠在墙上，或许是心情放松的关系，呕吐与晕眩感再度来袭。她因承受不住而闭上眼睛，脑中有股与平时不同的睡意团团流动。 
 
    「……还剩下……多少时间？」 
 
    「二十六分钟。」 
 
    米蕾蒂亚暗自惊叹。完全正确。事实上，精确的生理时钟，正是自己少数的强项之一。话虽如此，大姑母等魔女一族几乎人人都拥有这项技能。她刚才是故意这么提问的。 
 
    「我会确实叫醒你的。我不希望……你永远不醒来。」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沮丧，令米蕾蒂亚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既然他说来得及，那就一定来得及。 
 
    「我决定延长时间……就听你的……多休息一下。大概两小时……」 
 
    「……你会醒来吧？」 
 
    「没问题……」 
 
    这次肯定没问题……不会再跟著亚奇走了。 
 
    米蕾蒂亚连找寻毛毯的力气都没有，摇摇晃晃地直接横躺在地，像个断了线的傀儡人偶，沉沉睡去……全然放心。 
 
    φφφ 
 
    摆钟宣告目前的时间为早上六点。黑衣宰相赛希尔·菈菈·瑟侬正走向位于城中一隅的私人房间。顺带一提，她一年只有少数几天会回到位于城下的瑟侬宅邸。十多年来，赛希尔早已将这座城与城里的办公室当作自己的家。 
 
    皇弟凯伊按照预定计画前往佐哈尔监狱，只是情况似乎有些诡异。光是表示一回来就有急事商谈这点，就让她没什么好预感。不，是根本没有。 
 
    赛希尔揉著太阳穴，走回房间，感觉哪里不对劲，似乎有地方与平日不同。她谨慎地视察周遭，小心起见还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脱下上衣。等她卸下礼服衬衫的袖口，打开衣柜时——终于发现问题的症结点了。 
 
    ……一套衣服消失了，还没拿出来用的冬季披肩也不见踪影。 
 
    她在房里绕了一圈后，看见书桌上有张纸条。上面以潦草的笔迹写著『我带走了』……只有这么一句。开什么玩笑。 
 
    就算没有署名，看笔迹她也知道是谁。毕竟，从五年前起，她就接受了皇帝尤狄亚斯的命令——『随便教育一下皇子』，利用繁忙公务空档出课题给对方。 
 
    疲倦让双眼间发疼，真想喝杯浓郁的咖啡。但这么一来会更难入睡，她只好忍住。如红色铁锈般的劳苦日积月累，毫无减少的趋势。 
 
    至少得在凯伊搭船回来前睡一下才行。 
 
    直到入睡前一刻，赛希尔仍在脑中细数各种待办事项，浅浅睡了一觉。 
 
    三 
 
    ……米蕾蒂亚被摇醒，少年不安仓皇的气息如实传来，几乎可以看见他担心至极的表情。 
 
    同时也感受到自己醒来时，他放下心来的情绪。他的世界简直就像在面临存亡关头似的。 
 
    米蕾蒂亚的手脚已完全恢复正常体温，她裹在舒服的毛毯里半梦半醒地翻个身，打算闭上眼睛继续睡。 
 
    少年慌慌张张地轻拍她的脸颊说： 
 
    「请别再睡了，你已经睡了两小时喔。」 
 
    「……好。」 
 
    呜呜，果然很想睡个六小时。都怪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宛如听见她的心声般，少年再次轻拍她的脸颊，好像还瞪著她。 
 
    米蕾蒂亚揉了揉惺忪睡眼，这才发现，原本席地而睡的自己，不知何时竟躺到少年的大腿上。多亏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连指尖都暖和了。 
 
    「……因为你睡到差点撞上墙壁，我才擅自将你移来这边。」 
 
    即使没问，他还是主动回答。米蕾蒂亚知道自己睡相向来很差，所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她吞吞吐吐道谢后，以手肘撑在地上，托起沉重的脑袋。 
 
    沉重的身体仍疲软无力，但晕眩和呕吐感倒是消失了。至少目前尚未复发。 
 
    有如花海般蓬乱的短发从腿上移开后，少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米蕾蒂亚突然想起那片奇迹似地留在身上的巧克力。她从同样奇迹似地只剩下空袋子的吉伊坚果袋中取出雷纳多给的巧克力，撕开铝箔纸，折成两半。 
 
    「虽然泡了水，不过反正有锡箔纸包著，不介意的话，请吃吧。」 
 
    「你吃——」 
 
    米蕾蒂亚靠声音辨别出位置，将巧克力丢给他。 
 
    不久，便听见喀吱喀吱的咀嚼声，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厚片巧克力，默默地吃了起来。米蕾蒂亚柔和地眯起眼，将自己那半块放入口中。身体不再虚脱疲软，恢复了些许活力，至少能够站起身。 
 
    她伸手扶著墙壁，勉强站稳脚步。 
 
    视界依然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轰隆隆的水声与风声。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彷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的某处。米蕾蒂亚顿时像个迷路的小孩，伸手摸索，却意外地在近处碰到了对方。 
 
    少年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少年的手指深深陷入米蕾蒂亚的指缝间，像要填满缝隙地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废墟分开时，自己也曾这么被他握过。 
 
    恍若连她的心脏一同拥抱的握法。 
 
    米蕾蒂亚轻轻回握，感觉少年似乎正凝视著自己。 
 
    「……我们走吧，由你负责带路。」 
 
    两人牵著手，在黑暗中默默并肩前进。彷佛走向看不见前途的未来，连要去哪都不知道，只是漫无目的地逡巡。 
 
    每当米蕾蒂亚晕眩摇晃、脚步踉呛，那双小手总会静静地帮助她。不像先前那般急著赶路，少年一边配合米蕾蒂亚的状况，一边放慢或加快脚步。米蕾蒂亚困了补眠时，他一定会在两小时后叫醒她。他平常总是文静、深思熟虑、彬彬有礼，唯独在叫醒米蕾蒂亚时毫不留情，宛如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般，让贪睡的米蕾蒂亚也不得不起来。 
 
    时不时需要爬上某种隆起物或建筑构造再爬下去，也会碰到楼梯或梯子，关于这些，米蕾蒂亚什么都没有过问。偶尔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可以模糊看见和在废墟时一样戴著面具的少年身影。不过，大部分时间依然身处黑暗中。 
 
    他们牵著手走路，休息过后再默默动身，有空就稍微补个眠。 
 
    这样的行程一再重复，连经过多久都搞不清楚时，突然闻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海水味。米蕾蒂亚忍不住发出呻吟。不仅有海水的气味，还夹杂著污水与死尸的臭味。那臭气强烈到让她迟钝的脑袋与鼻子瞬间清醒。 
 
    「这条水道……里面好像是百分之百的海水……这里是否离海很近？」 
 
    「……我先把话说清楚，这里与佐哈尔监狱并不相通……」 
 
    米蕾蒂亚哑然失声。她用毛毯做成的靴子走起路来固然安静，少年穿的明明是普通的靴子，脚步却比米蕾蒂亚更轻巧。她有时甚至会怀疑，和自己牵手走路的该不会只是个影子吧。 
 
    「只用巧克力当作谢礼，果然不够……」 
 
    对方没有回应，这句话便成了自言自语。微弱的日光照射下来，彷佛走在海底龙宫一样，就在她自己都快忘了刚才说过的话时，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 
 
    「你为什么这么想去佐哈尔监狱？」 
 
    米蕾蒂亚吓了一跳。为什么？她正准备说出「去采监」这种愚蠢的答案时，才发现他要的「谢礼」不是这种答非所问的回应——而是真正的原因。 
 
    米蕾蒂亚小心翼翼地询问： 
 
    「如果……你想知道的是，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而想去佐哈尔监狱，又是要采谁的监……」 
 
    少年没有回答，只听得见微波荡漾的声音。 
 
    那个「理由」，她连对皇弟凯伊都不曾明说。可是，一想到少年对自己的付出——在废墟，和现在——米蕾蒂亚认为，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不足报答。 
 
    「……说起来会有点长，没关系吗？」 
 
    短暂的停顿之后，少年轻声说道： 
 
    「要是……不会造成你的困扰的话……」 
 
    他的话语，夹带著波浪卷起又退去的永恒声响。 
 
    被海浪声淹没也无妨，米蕾蒂亚突然很想告诉他，发自内心地…… 
 
    「我要去采监的对象，是耶赛鲁巴特大人……也就是四年前，指挥葛兰瑟力亚战役的人。」 
 
    乍看之下，葛兰瑟力亚战役是一场看似突发，实则由好几件事共同累积而成的战争。不过，明白这一点是在一切都结束后的事了。 
 
    昏暗之中，米蕾蒂亚和少年牵著手往前走，娓娓道来： 
 
    「葛兰瑟力亚战爆发的十个月前……帝国总帅奥莲蒂亚遭贬，从前线葛兰瑟力亚被下放到南方圣界领邦地区……原因是被违反军法的我牵连，遭到连坐处分。」 
 
    米蕾蒂亚的罪状，是协助囚禁于秘密水牢中的敌军王朝王皇子逃亡。 
 
    「我自己也被问罪，送往帝都。有一段时间……曾住在这座城里。那是五年前的事，当时我十二岁。我被关进牢中，一个人哭哭啼啼了好一阵子。」 
 
    「…………」 
 
    米蕾蒂亚说到这里才惊觉，当时的自己和她即将辅佐的那位皇子一样大。 
 
    「……在那之后，葛兰瑟力亚城与全军的总指挥权，全权移交给耶里亚弟王家的耶赛鲁巴特大人。魔女家的将领，包括席格林迪参谋将军在内，全数遭贬，分散到不同地方。在没有大姑母领军的情况下，耶赛鲁巴特大人那十个月的仗打得非常顺利。尽管有时也会吃败仗，但大部分都打赢了……对于向来只能躲在魔女家战功阴影下的兄弟王家诸将、帝都各军，以及中央贵族子弟们而言，那是无上的骄傲与喜悦，也让他们藉此重拾了曾经受伤的尊严。」 
 
    「没有奥莲蒂亚的帝国军百战百败」——这句话早已成为人们的口头禅。 
 
    过去站在战功彪炳的魔女家诸将面前时感受到的自卑感、自虐与抬不起头的惨相，宛如污泥般沉淀、堆积、腐败、凝结。而当时耶赛鲁巴特连战皆捷的消息，完全扭转了这个局面。 
 
    「各军队……尤其是隶属兄弟王家的贵族与士兵，士气和战斗力瞬间提升，志愿入军者更是大幅倍增。事实上，我认为那是这数十年来全军兵力最强的时候。」 
 
    参谋将军席格林迪被降职，调往地方要塞，吉伊则自行离开军队。奥莲蒂亚的部下全都受到类似的境遇。不过，即使失去魔女家的将领，耶赛鲁巴特依旧能击败王朝军，攻陷对方要塞，将战线往前推，不断赢得胜利。 
 
    「遭到贬职的大姑母前往南方边境视察，整修要塞、锻炼士兵。」 
 
    「……被……被关进牢笼中的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无论怎么等，都等不到大姑母或大叔父来探监。直到某天，我才明白他们不会来了……明白他们要自己别再回到有他们的战场。」 
 
    她明白自己被放逐了。当时，米蕾蒂亚第一次凭藉自己的意志决定要回去。 
 
    返回大姑母和大叔父所在的地方——成了她强烈的心愿。 
 
    「我决定离开囚禁自己的地方……然后也离开了。」 
 
    「…………」 
 
    那便是米蕾蒂亚第一次逃离帝都。 
 
    米蕾蒂亚说到这里，闭上嘴巴。她甚至想永远闭上，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即便少年追问「你是怎么逃出去的」，她也绝对不会回答。 
 
    「……后来呢？」 
 
    少年的手紧握上来，像在催促她。竟然不是问「怎么逃出去的」，而是「后来呢」…… 
 
    「我一直逃、不停逃，终于抵达大姑母所在的南方……」 
 
    米蕾蒂亚回忆往事，笑了起来道： 
 
    「……那天是三月二十一日。」 
 
    「咦？」 
 
    「是我的生日。正确来说，是大叔父捡到我的日子……就这样，我刚好在生日当天回到大姑母身边。」 
 
    南方有许多荒芜之地，地势险阻，道路寸断，气候多变，那天也吹著强劲的风。刚满十三岁的米蕾蒂亚，小小的身子好几次差点被风吹走。光是前进几公尺就得花上一个小时，她还以为自己会昏倒。 
 
    后来，结束视察的奥莲蒂亚和米尔杰利思发现了米蕾蒂亚，赶紧上前捡起她，将她紧紧抱住。仔细一看，奥莲蒂亚身后站著『米亚的拼接部队』，所有人都到齐，张口结舌地呆站在原地。接著，大伙儿一边欢呼一边手舞足蹈，绕著跑来跑去，甚至嚎啕大哭。雷纳多大概喊了一百次「在生日这天回来了！」，然后一溜烟地跑去买蛋糕。 
 
    「接下来，我就若无其事地回到大姑母身边了。」 
 
    不知为何，米蕾蒂亚被关入牢里的事，似乎没有对外公开。或许是因为囚禁十二岁的孩子原本就违法吧。总之，即使她逃狱回到奥莲蒂亚身边，也不曾遭到追捕，更没有被通缉。那之后她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间…… 
 
    那段期间，正可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遭贬至边境的大姑母，连对前线的军备与指挥系统都无法出言干涉。建立军功的耶赛鲁巴特大人，认为没必要听她的意见。每场战役，大姑母都会找人送来将领的人事调度与配置，并调查各个要塞的情形和体制变化。收到后，她总在房里不停踱步。」 
 
    魔女家宛如派一样被切割出去，将领四分五裂，失去团结力。军队内部互相竞争战功，各支队间的合作支离破碎，要塞与军团纷纷瓦解。 
 
    「……可是，由于耶赛鲁巴特大人持续获胜，谁也没察觉到这件事。」 
 
    「这么说来，是王朝军故意让他打胜仗的啰？」 
 
    米蕾蒂亚大感意外，不由得望向相系的手。 
 
    「……或许吧。不过——」 
 
    「不过？」 
 
    「若说这是他们故意让耶赛鲁巴特大人打胜仗，诱敌大意的计策……让他连赢十个月，也未免太长了点。再说，面对连败的战况，王朝军确实表现得很焦虑。」 
 
    正因如此，奥莲蒂亚尽管觉得奇怪，也找不出症结点。 
 
    「葛兰瑟力亚战役发生前不久，耶赛鲁巴特大人曾上了两、三次敌军的当，每次都败得体无完肤。而这十个月来他不曾有过如此惨烈的连败，因此情绪似乎相当激昂……后来发生的事，实在让人措手不及。各要塞之间的联络管道被王朝王子事前率人阻断，孤立的要塞无法求助援军，接二连三遭王朝军队攻陷。魔女家的将领虽然在各自的要塞孤军奋战，仍被攻陷，纷纷战死。唯一幸存的，只有参谋将军席格林迪。席格林迪很早就放弃要塞，将孤立于前线的孙子芬，李尔及其他将领救出，一同撤退至葛兰瑟力亚城内。大姑母在接获战报前便预测到状况，立刻率军自南方长驱北上，可是……」 
 
    即便奥莲蒂亚再怎么厉害，这次也无法赶上。 
 
    「南方的路途崎岖难行，只能绕远路……王朝王子率领的军队当然也明白这点，致力抢在顽强的魔女将军赶到前攻落葛兰瑟力亚，加快速度陆续攻陷了各大要塞。」 
 
    如今回想，亚奇可能一直都在思考如何令奥莲蒂亚受到贬职处分。帮助艾简逃狱的虽是米蕾蒂亚，他却利用此事让奥莲蒂亚遭到连坐处分，被贬职降调，撤离前线。就算没发生那件事，亚奇一定也会想出其他手段。可是，亚奇却利用米蕾蒂亚，拿她当作逼退奥莲蒂亚的棋子。 
 
    「……她赶到时，多数要塞皆已沦陷。即使如此，大叔父与大姑母仍兵分两路，前去拯救孤立无援的要塞。」 
 
    不知何时吉伊也出现了，被他独力杀死的敌人尸体堆成一座山。米蕾蒂亚则帮忙搭救与撤退的工作，负责补给和疗伤，与拼接部队东奔西走。 
 
    那实在是非常漫长的一天。 
 
    「……奔走了一天，虽然救出一些人，却是杯水车薪。主要的要塞全部沦陷，剩下的葛兰瑟力亚城也被全面围攻。在城中的耶赛鲁巴特大人不愿将指挥权交给席格林迪将军，士兵们认为事到如今，魔女家不该还厚颜无耻地要求指挥权，内部陷入分裂争执。」 
 
    奥莲蒂亚一手建立的滴水不漏防守态势，短短一年就轻易地瓦解了。包括将领、团队合作、信赖关系……耶赛鲁巴特让这一切全都支离破碎。 
 
    「不是派人……向帝都……求援了吗？」 
 
    「派出去的传令兵，全都成了尸体。」 
 
    「…………」 
 
    「一旦入城，就无法再从外面提供协助。可是，留在城外，葛兰瑟力亚迟早还是会沦陷……再说，待在城外的人，也只是不断展开小型冲突，无法休息，只能等死。」 
 
    一旦攻下魔女的不落城(葛兰瑟力亚)，一切就结束了。只要敌军一路往西进攻，前方便是帝都史特拉迪卡。一如三十年前，王朝皇帝亚琉加袭击帝都一样。 
 
    最重要的是，在城里的全是奥莲蒂亚的士兵。 
 
    奥莲蒂亚突破重围杀入城中，将耶赛鲁巴特关进牢里，掌握全军。接著，吉伊和米尔杰利思率军入城，米蕾蒂亚也在其中。 
 
    「……全军进入葛兰瑟力亚之后，就不会再有外来的援助，只能战到沦陷为止。大姑母对我说『你走吧』。」 
 
    当时，那片美丽而残酷得令人落泪的夜空，米蕾蒂亚忘也忘不了。 
 
    伟大魔女之死。 
 
    看到那个星象图，奥莲蒂亚才叫自己赶紧逃跑。 
 
    「葛兰瑟力亚内的人都明白，在帝都或南方察觉情况生变，派出援军赶来之前，葛兰瑟力亚就会先撑不住。食粮和药物所剩不多，城里到处都是伤患。」 
 
    「……可是，你和吉尔贝因将军不是来到帝都了吗……」 
 
    「没错。能单枪匹马突破王朝大军前往帝都的，就只有吉伊……虽然，大姑母对我说的『你走吧』，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你走吧，米蕾蒂亚。逃走吧。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米蕾蒂亚当场点头，喊来吉伊。 
 
    吉伊，拜托，跟我一起去。 
 
    吉伊凝视米蕾蒂亚，默默抓住她的衣领，将她丢到马背上。 
 
    「当天晚上，我们立刻逃出葛兰瑟力亚城。我和吉伊穿越王朝军队，不眠不休地策马狂奔……」 
 
    当两人终于抵达帝都时，看到的是—— 
 
    腐败掉落的桥、生锈变形的城门，以及打瞌睡的卫兵。耳边尽是享乐与怠惰的嘻笑声。 
 
    简直教人难以置信，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家究竟是为了谁而牺牲？ 
 
    「因为士兵们太啰唆……吉伊乾脆带剑攻破所有关隘，直捣皇帝宝座所在之处。皇帝陛下人就在那里等候，我才说明一分钟，他就从宝座下来，走了出去。不过五分钟，帝都全军接获出阵令，三十分钟后他便提剑领头从帝都出发……那是唯一的救赎。」 
 
    皇帝离开之后，赛希尔与法皇罗列了诸多罪状，要将米蕾蒂亚关进监狱。回过神来，吉伊早已不见踪影。 
 
    ——伟大魔女之死。 
 
    就算来不及搭救，也可以一起死。 
 
    ——吉伊，别走。拔刀，帮助我，带我离开这里。我也要回去大姑母和大叔父身边。 
 
    她其实不觉得吉伊会回头。她嚎叫、挣扎、张嘴乱晈，无论如何都要逃离士兵的追捕，就算徒步也要跑回去。 
 
    看到吉伊回来，并将自己背在背上时，她真的高兴得不得了，不断嚎啕大哭。 
 
    ——吉伊，谢谢你回头。我们早点回去吧，一起回去吧…… 
 
    在那场战争中。 
 
    皇帝以连吉伊都追不上的速度策马狂奔，飞也似地往东方疾驰。他过去就是这么上战场的，而每次都九死一生地生还归来。 
 
    葛兰瑟力亚尚未沦陷，然而也只是「尚未」罢了。葛兰瑟力亚城的命运如风中残烛，为了砍下魔女奥莲蒂亚的头，王朝王子等人将城池包围。 
 
    「……城池被包围……即将沦陷……老实说，我连大姑母和大叔父是否还活著都不知道……那时我找到了拼接部队好几个人……支离破碎的尸体……我……发誓绝对要进入城池，回到大姑母身边……」 
 
    米蕾蒂亚继续往下说。 
 
    「吉伊发动强袭，突破重围……那时，我第一次杀了人。」 
 
    相系的手会就此放开吗？米蕾蒂亚这么想著。不过，他并没有放开。 
 
    「大姑母和大叔父打开城门现身了……他们还活著，虽然遍体鳞伤……」 
 
    身上的礼服残破不堪，脚上的高跟鞋换成了军靴，手中拿的不是扇子而是一把刀。 
 
    任谁都能一眼认出那就是总帅奥莲蒂亚。 
 
    奥莲蒂亚与皇帝尤狄亚斯宛如早已携手上过无数次战场似地，不需言语传令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不但分别动员彼此的士兵将敌人分头击破，更能在对方需要援军时派兵相助。转眼间，战场上便堆满了王朝士兵的尸体。 
 
    ……除了王子艾简，他的九位王兄皆成了尸体。 
 
    「拼接部队所有人都死了，只有雷纳多还活著。找到他的时候，勉强还剩下一口气……他少了一条手臂，内脏从肚子里掉出来……」 
 
    公主大人，西瓜西瓜西瓜～～～！ 
 
    ——小不点公主大人什么都会修理，一定可以帮我们修好脑袋里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就止住了……那些事一点都不重要。 
 
    放眼望去，视野所及尽是两军的尸体……于是，双方签订了五年停战协定。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亲眼目睹了那么多尸体和凄惨的事，只要过个几年，人们就能忘得一乾二净。 
 
    停战期限剩下不到一年。不须出征的帝都人民抗议战费导致的增税，却又不反对法皇家主张的开战与报复。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可是，帝国的人事布局都是耶赛鲁巴特决定的吧。既然他沉浸在连战皆捷的喜悦中，就不可能将情报泄漏给王朝。」 
 
    他懂得举一反三，聪明到令米蕾蒂亚忍不住叹息。 
 
    「……没错。对耶赛鲁巴特大人而言，那场大败完全不在预料之中。我大概知道是谁背叛了帝国。但我没有证据，而且似乎也只有我这么想……如果能到佐哈尔监狱见耶赛鲁巴特大人一面，或许能掌握到一点……」 
 
    最后那句话，连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像藉口，于是她只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亚琉加王朝内部，肯定存在一个『让耶赛鲁巴特打胜仗』的人。若不是那个人串通耶赛鲁巴特大人，将王朝内部的情报提供给他，十个月的连战连胜和最后的大败都不会成立。那个连大姑母都找不出的『某人』，还留在王朝内部，而不到一年的时间，停战协定就要期满了……」 
 
    夜空之中，再次出现了与那晚相同排列的星象图。 
 
    「……唯一有可能知道那个『某人』是谁的，只有耶赛鲁巴特大人。」 
 
    只有在那十个月中，聘雇亚奇为军师的耶赛鲁巴特可能知情。 
 
    「……因为这样，你才想去佐哈尔监狱啊。」 
 
    米蕾蒂亚听著低沉的轰轰水声。没错……不过，原因只有这样吗？ 
 
    距离宰相会议没剩几天，她还身负辅佐皇子与为大姑母传话的责任——考虑到雷纳多的身体状况，现在米蕾蒂亚应该更注意自身安全，她却找了一堆藉口，不顾一切行动，最后掉到了这种地方来。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坚持想找出什么。 
 
    在那片尸横遍野的黄昏大地上，戴著头巾的军师独自发出笑声。 
 
    『即使必须杀光你心爱的人，我也要继续向前。没错，我根本不在乎。』 
 
    ——耶赛鲁巴特大人，那真的是亚奇吗？ 
 
    ……是那个曾经共撑一把破雨伞，想和他一起走到世界尽头人吗？ 
 
    米蕾蒂亚抱著一丝希望，期望从耶赛鲁巴特口中听见不同的答案… 
 
    然而，她终究无法向他人坦承这一点，于是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以一句话做结： 
 
    「……就是这样。」 
 
    挖掘坟墓曾是她的兴趣。不过，挖好所有坟墓之后，米蕾蒂亚总会跟著变得空洞。觉得好像将自己一起埋入了坟中似的。即使如此，仍无法结束任何事。 
 
    「九个月后，如果再次掀起战争……在那之前能够做的……」 
 
    米蕾蒂亚自嘲地说道，语气听来像在谈餐点备料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对自己而言，的确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罢了。除了亚奇，没有什么事能牵动我的心。这四年来，我一直都这么萎靡不振。 
 
    「……没想到会说得这么长。抱歉。」 
 
    少年静静地听完，牵著她的手也始终没有放开。 
 
    一点一滴透露的心声，彷佛全被黑暗吞没。 
 
    正因为在看不见对方表情的黑暗中，自己才说得出口。 
 
    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米蕾蒂亚踩著不稳的步伐前进。 
 
    ……或许从四年前起就一直是这样了吧。 
 
    四 
 
    赛希尔于早晨九点左右，前往皇弟凯伊所在的军务府。 
 
    假寐了几个小时的赛希尔，脸上还是浮著轻微的黑眼圈。没想到在办公室里等待她的凯伊，不但两眼都挂著浓浓的黑眼圈，还像只饥饿的熊一样，不断在房里来回踱步。 
 
    一见到赛希尔，凯伊没请她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 
 
    「我去过佐哈尔监狱了。然后啊，呃，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如果是关于米蕾蒂亚小姐的事，不必寻找了。」 
 
    赛希尔揉著发疼的太阳穴，自顾自地坐到长椅上，一开口说的便是这句话。在进入办公室之前，她已经先请凯伊的侍从长泡了杯特浓的咖啡。 
 
    凯伊也跟著在椅子上坐下，顿了一拍后，张口结舌地询问： 
 
    「……咦……为什么？是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能干的侍从长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桌上后便离开了。赛希尔立刻拿起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啜饮一口，感觉体内的疲劳残渣总算消散了一些。 
 
    「就算派出搜索队，除了『他』之外的人也只会遇难。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正想伸手去拿自己那杯咖啡的凯伊，停止了动作。在一阵宛如时间静止的沉默后，他放弃拿起咖啡杯，转而捣住双眼。 
 
    「啊……这么说来，难道她……和『他』在一起？掉进地下水道了？」 
 
    「应该是。他从我那里拿走了不少东西。一旦进入这座城内有如迷宫般的地下水道与隐藏通路，『小丑』以外的人都会因迷路而死。即使是行政府的人，地图上也只画著较浅处的地方。」 
 
    「的确……随便派人去找，只会增加白骨的数量而已。我明白了。这样我们确实无法帮她任何忙，只能默默等他们自己走出来……米亚赶得及参加宰相会议吗？我会被雷纳多给杀了啊。」 
 
    带著吉伊前往佐哈尔监狱前，凯伊先回去雷纳多那儿一趟。由于他实在吵得太厉害了，只好把刀子藏起来，让他服用镇定剂和安眠药，强制他冷静。凯伊告诉他米蕾蒂亚从城里消失的事时，他那双原本只会对法皇家与刺客露出的空洞双眼，犀利地贯穿了凯伊。他还问了有关于吉伊头上那圈锁链的事，听到无法取下后，他沉默半晌，说了句：「我只等到宰相会议为止。」言下之意是『在宰相会议之前不会杀了你』。 
 
    破烂雷纳多，过去或许会开开玩笑，但现在却非如此。 
 
    凯伊终于伸手拿起咖啡，尽可能展现开朗、好客的笑容，问了赛希尔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该拿吉伊怎么办才好呢？我把他关进佐哈尔监狱了。嘿嘿。」 
 
    「……什么？不是只有小魔女殿下出事吗？」 
 
    在赛希尔凶狠的瞪视下，凯伊娓娓道出昨晚的情况。赛希尔中途有好几次张开口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巴。虽然也不是不明白凯伊想将吉伊关进监狱的心情——赛希尔趁手中的咖啡还没喝完，又请侍从泡了一杯。 
 
    得知凯伊并未拿走或收押吉伊的刀，让赛希尔的心情就像吊在蜘蛛丝下方一般。要是真的拿走他的刀，死神吉伊恐怕再也不会以帝国军的身分参与战事。即便有奥莲蒂亚的命令也一样，他肯定会断然离开。 
 
    「其实我也没有锁住他，该怎么让他逃狱呢？」 
 
    赛希尔已经累得不想再说话。还有太多需要思考的事。堆积如山的工作在脑中浮现又消失，她冷冷地丢下一句： 
 
    「放著不管就行了。现在没时间管那个笨蛋儿子。他要是真想回来，即使游泳也会游回来吧。」 
 
    那可是连乘船都可能发生船难的凶险海域耶，说什么傻话。凯伊听了无言以对。不过，如果是吉伊的话，说不定真能办到。 
 
    「……你对亲生儿子还真冷淡……」 
 
    「彼此彼此。对了，佐哈尔监狱里的……耶赛鲁巴特大人还好吧？」 
 
    凯伊并未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停顿了好一会儿后，他才露出嘲讽的微笑。 
 
    「……嗯，活得好好的喔。有时读读书，有时吟诗唱歌。那家伙从以前就喜欢唱歌……他从小便胆小怕事，最讨厌战争……不管上过几次战场都无法适应，每次出阵仍会瑟缩发抖。我记得，当他得知自己一辈子都得被关在牢里时，脸上展露的笑容就像觉得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疯狂的究竟是耶赛鲁巴特……还是让他认为被关在牢笼里还比较好的这个国家——有时凯伊会这么思索。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话说，皇兄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让他成为『皇子』，还安排和米亚结婚……只要法皇家和拉姆札还在，他根本不可能从皇帝遴选中获胜……皇兄到底期望看到什么事发生……」 
 
    凯伊的喃喃自语，让赛希尔想起皇帝之前不经意说过的话： 
 
    『到了帝都之后，端看「小丑」怎么努力了。』 
 
    当时的他，脸上浮现一抹愉悦的微笑，宛如正看著自己过去无法达成的梦想。 
 
    「从五年前起，他就能在城中自由走动……结果还不逃走。」 
 
    赛希尔明白凯伊的疑虑。毕竟，若不是为了尤狄亚斯，就连赛希尔——凯伊也一样——都想逃离这逐渐崩解的帝国……这是赛希尔的枷锁。 
 
    道理相同，皇帝一定也知道，即使解开枷锁，『小丑』也不会逃离这座城。因为枷锁——某人——已经加诸于他的心上。 
 
    与其独自逃离，『小丑』宁可拿心愿来交换，成为『皇子』。 
 
    （……皇帝陛下指示我们教育他……是在葛兰瑟力亚战役之前。） 
 
    那时，城里发生了无法对外公开的事件。 
 
    十二岁的米蕾蒂亚因为协助敌军王子逃狱，被关进某处。然而，几个月后她却失踪了。之后，不知为何竟出现在被贬职到南方的奥莲蒂亚身边。 
 
    她究竟是如何逃离那个鸟笼城的，至今仍是个谜。 
 
    不久之后，皇帝心血来潮似地，要赛希尔和凯伊教育『小丑』…… 
 
    「啊，明天的宰相会议，他可能也会出席吧？毕竟他拥有正式资格。」 
 
    「怎么可能。」 
 
    赛希尔回过神来，嗤之以鼻。 
 
    「不以『小丑』的姿态出现是不行的。难道你要他顶著那副穷酸的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动？不可能暴露在人前吧。正因如此，我们才一直将他隐藏起来不是吗？」 
 
    凯伊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吓了一跳。 
 
    「嗯，对喔，说得也是。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抱歉，百忙之中把你找来。」 
 
    「哪里，我也有件事要找你。这是在宰相会议开始前，小魔女送来的书信。内容是明天的宰相会议上，她将代表奥莲蒂亚大人转达的部分内容。」 
 
    赛希尔将带来的一叠文件交给凯伊。凯伊接下文件，一张张细读。看完后，他只低喃了一句「……会输呢」，表情并未显得特别讶异。 
 
    「要是米亚能够赶上明天的宰相会议就好了。」 
 
    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不管赶不赶得上，未来都不会改变。 
 
    赛希尔并没有回应，她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告辞离开。 
 
    五 
 
    风声静默，闻得到铁锈的味道，耳边嗡嗡作响。 
 
    中断的意识接续上了。那嗡嗡声令她想起自己正在一个小房间里休息。原本她并不打算睡的，米蕾蒂亚用力按著昏沉沉的脑袋。 
 
    米蕾蒂亚环顾四周，不见少年的身影。上哪去了？如果是短暂停留的休息，他有时也会稍微睡一下。好几次，他只说了声「我出去一下」，便往水道的方向离去，回来时总带著装在水壶里的水或热水、盐与乾面包，或是无花果乾等东西，交给米蕾蒂亚。 
 
    眼前看得见无数巨型老鼠的眼睛，发出点点红光，数量愈来愈多。还有蝙蝠振翅声、蜈蚣爬行的脚步声，以及黄鼠狼之类的动物气息。和少年在一起时它们绝对不会靠近，一旦米蕾蒂亚落单，它们就会开始蠢蠢欲动，将她当作猎物。 
 
    脑中忽然闪现大腿皮带里始终没拿出来使用的打火石。 
 
    这时，黑暗中响起一声冷冷的「滚」，语气毫不留情，简直就像皇帝的命令，动物们立刻一哄而散。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比起动物们的大移动，更让米蕾蒂亚惊讶的是少年刚才的冷淡声音。相较之下，他对自己说话的口吻一如往常平静沉著，落差之大教人怀疑是否为幻听。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少年呢？正如雷纳多所说，他和街头少年或贵族少年都不一样，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 
 
    接著传来他吃东西的声音，看来暂时不会离开这里了。 
 
    米蕾蒂亚松了口气。能再多休息一会儿实在是件值得感谢的事。米蕾蒂亚的高烧愈来愈严重，因为他们都是牵著手走路，迟早会被少年察觉吧。 
 
    她将背部重新往墙上一靠，少年难得地主动开口： 
 
    「之前……你说过自己不会在帝都待太久？」 
 
    米蕾蒂亚朝黑暗中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 
 
    她至今未曾自报姓名，对方也一样。不，应该刚好相反。 
 
    因为少年保持沉默，米蕾蒂亚索性什么都不说。 
 
    「对，我只会在帝都待到明年七月。」 
 
    「……因为另一个皇子会在皇帝遴选中落败？」 
 
    「不是。」 
 
    米蕾蒂亚并未探听多余的事。 
 
    「七月时……与亚琉加王朝签订的停战协定将到期。如果协定没有延长，我就得回到前线。到时恐怕无法活著回来了。」 
 
    和至今为止的沉默全然不同，空虚的安静弥漫开来。因为米蕾蒂亚的回答，和少年想像中的任何答案都不一样。 
 
    也难怪他会这么惊讶。毕竟自从亚琉加皇帝来袭之后，帝都已经安逸怠惰了三十几年的光阴。这个国家肯定也忘了此刻仍在战争中。 
 
    「……不会再……活著回来了？」 
 
    「一旦再次开战，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不是正因为会打胜仗，法皇家才主张开战的吗？」 
 
    米蕾蒂亚思考著该怎么说，最后决定说出最简单的结论。一如交给宰相的书信上所记述的—— 
 
    「……这个国家，会输喔。」 
 
    米蕾蒂亚还以为听到了下雨的声音。这里气密性高，水流声听来宛如雨滴。 
 
    这用尸体堆出的平稳生活，令人感到彷佛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好似听到在脑中回荡、令人无法忍受的笑声般。 
 
    ……无法待在这样的帝都。 
 
    帝都里什么都没有。 
 
    米蕾蒂亚自己也什么都没有。没有未来、没有希望，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雷纳多就要死了，大叔父被召往前线，大姑母也准备上战场……和四年前相同的星空。 
 
    「……我要回去。只有我留下来的话，未免太寂寞了，我会活不下去。」 
 
    米蕾蒂亚不够坚强，如果重要的人全部死了，她也无法独自苟活。 
 
    米蕾蒂亚想回去的，是有大姑母、大叔父以及吉伊在的地方。不管被赶走几次，打从知道那里是自己的归属后，那就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希望已悄悄从心灵宝箱全部流失，听在少年耳里感到心痛不已。他用力压紧心脏……过去从未体验过这种痛楚。 
 
    「所以，和皇子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也只能到明年七月为止。无论皇帝遴选的结果如何……到了那时候，都必须分离。」 
 
    一旦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对此事感到有些遗憾，真教人意外。 
 
    那只是个未曾谋面的十二岁皇子啊。可是，少年轻触著她的手。 
 
    如果……他就是这么想的话，两人已经将一辈子份的手都牵完了。在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中，那双牵引自己前进的小手，九个月后就得放开。 
 
    这件事，的确……令人感到些许寂寞，同时也无可奈何。 
 
    若能打一场好仗，少年的未来或许能延长一些。这是个不错的想法。积极重回战场的理由又多了一个。毕竟，他比自己还年轻…… 
 
    手腕忽然被紧紧抓住。 
 
    她以为休息时间结束，正想站起来时，又被推了回去。 
 
    「……延长呢？停战协定不可能延长吗？」 
 
    米蕾蒂亚很惊讶。接著，她微微一笑，带著一丝嘲弄。 
 
    不是不可能。这件事虽然还没决定，不过明天就要拍板定案了。 
 
    「……就看明天……宰相会议的结果了。我带来大姑母要传达的话，关于最后延长的可能性……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非得赶上明天中午的会议不可。」 
 
    少年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米蕾蒂亚急著想换掉表情，但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完全忘了他在黑暗中的视力可以媲美夜行动物。嘴里说著看明天怎么决定，脸上的表情却是预知战败的自暴自弃，这副模样肯定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明天就不会被他看见了。听说明天出席会议的除了皇帝之外，只有宰相赛希尔、法皇佛罗连斯，以及兄王家的凯伊这四个人与自己。 
 
    ……不对，亚奇一定也会出席吧。 
 
    （……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拥有出席资格就是了。） 
 
    不过，『他』已经数十年没有露面，应该不会出席。 
 
    城里的『小丑』——『拥有第六个席次的人』。 
 
    「……明天的……宰相会议……」 
 
    这句话静静落在黑暗中，带著奇妙的余韵消失。 
 
    她想起凯伊说过的话——像老鼠的玩具一样，不管怎么跑，只能永远在同一个地方喀啦喀啦地转动。连大叔父都会这样了。如果不抱持希望——或者说知道自己不抱持希望——那便把该做的事做完就离开吧。明天之前，不知道会怎样。 
 
    「我们走吧。」 
 
    米蕾蒂亚起身想要离开，身子却忍不住摇晃。可是，不走不行。 
 
    到了七月，皇子会开口要求自己别走吗？说不定会。 
 
    她一定会很高兴吧。虽然对于无法答应这个请求感到抱歉。可是，这就是战争。大家都死了，没有人例外。因为他们不愿意停战。 
 
    只有这点可以肯定——到时候，她一定会带著亚奇一起死。 
 
    六 
 
    金发枢机信步走到大圣堂后方。 
 
    穿过树林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海洋与墓地。 
 
    仰望天空，红蜻蜒从黄昏的火红云朵下飞过。他听见振翅的声音，一根白鸽羽毛正缓缓从空中飘落。下午四点从钟楼放出的鸽群，结束一小时的天空漫游后，再次返回钟楼。 
 
    他眺望海洋，血红的夕阳渲染了半边天际，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另一端。昨天深夜，自己也在这里眺望出发前往佐哈尔的船。 
 
    在阳光反射下，他苍白的脸也染成血红。 
 
    身旁的树上，一只蹲踞著的漆黑乌鸦俯瞰著他，「嘎嘎」地叫了一声。 
 
    ——四年前，葛兰瑟力亚的落日，也像这样有著渗血般的颜色。 
 
    φφφ 
 
    原野上遍地死尸，折断的武器与旗帜宛如墓碑般耸立。他眺望著这幅光景，站在今天依然美丽如昔的落日余晖下，取下头巾。 
 
    啄食尸体的乌鸦叫了一声，飞回树梢。 
 
    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亚奇。』 
 
    他回过头。 
 
    已成长为十三岁的少女，像个手握镰刀的死神，手里拿著鹤嘴锹站在那里。 
 
    那双诉说著「我爱亚奇」，蕴含比言语更深沉情感的眼眸，如今因愤怒与憎恶而湿润发光。 
 
    『……真的是亚奇吗？』 
 
    不知道这句话问的是「一手造成这场战争的人真的是你吗？」，还是单纯想确认眼前戴头巾的军师真的是『亚奇』吗？无论是哪一种都无所谓。正确来说，他知道两种都不是。 
 
    听见少女呼唤亚奇这个名字，他微笑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本名。也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是啊，再多叫几次，我的小公主。』 
 
    剎那间，少女眼中闪过像是由无处可排遗的深刻爱情与痛楚形成的微光。 
 
    两人同时忆起多年前，无名的他得到这个名字时，从已经踏上的道路回头，对少女要求了同样一句话的事。 
 
    『……亚奇。』 
 
    这声音令他闭上眼睛。跟恶魔要来的心脏里，彷佛关了一只小鸟或蝴蝶。那句就像在说「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的话，深深渗入心中。 
 
    夕阳将世界染红，她的脸庞逐渐融入黑暗中，直至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他也不靠近，宛如彼此之间横亘著一道又深又暗的断崖。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将会永远无法靠近彼此，于是他率先跨越断崖。 
 
    她的眼神和过去一样，诉说著他就是全世界。充满著爱情、愤怒、憎恶，与难以忘怀的事物。 
 
    少女不是不愿靠近，而是知道如此一来，至今为止所珍惜的一切将分崩离析，只剩下亚奇。她心知肚明。 
 
    他掬起一缕少女的发丝，长长的头发证明她受人疼爱。他高兴地抚摸少女的脸颊。她抿紧了嘴，愤怒地瞪著他道： 
 
    『……你没死啊。』 
 
    她的意思，或许不是指在葛兰瑟力亚战役中生存下来。一个人从混乱中离开，站在高处静观一切结束——决定这么做很简单。 
 
    可是，少女询问他的毕竟不是这么陈腐，一看就知道答案的事。 
 
    ——你没死啊。 
 
    世界进入逢魔时刻，少女伸出小手，抚摸他的心脏一带。 
 
    片刻之后，她彷佛难以置信似地睁大了双眼。果然这三天来，自己似乎完全死透了。最大的证据是，都已经过了十年，他看起来还是和那天一样。心脏在跳动，也有体温，只有年龄并未增长。 
 
    简直就像永远反覆过著最后的那一天。 
 
    『是啊，因为你要我别死。』 
 
    『——』 
 
    如果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一丝后悔，他将会永远离开她的人生吧。 
 
    可是，那里没有后悔，除了后悔之外的一切浮现眼眸，然后又再次消失。爱情、深沉的悲伤、喜悦，幸福与痛苦…… 
 
    『……亚奇想看到的……就是这个……？』 
 
    沙哑的声音低喃著。龟裂，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不，但如果前方还有东西，我倒很想看看。就算没有，也想亲眼确认。』 
 
    他以微妙的眼神，低头望著米蕾蒂亚。 
 
    『……在我一个人下著棋的棋盘另一端，你真的坐在那里呢。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你竟然阻止了那个城池被攻陷……』 
 
    少女在他的棋盘上，掷出了不可能出现的骰子点数。 
 
    日落之中，米蕾蒂亚简短且简洁地询问： 
 
    『你打算继续往前走吗？』 
 
    『是啊，我又不是为了你回来的。还是说为了你会比较好？』 
 
    『如果是三天前，就算这是谎言我也会很高兴。』 
 
    她轻声坦承。早知道就在三天前告诉她这句话。 
 
    『……你要杀死大姑母、大叔父和所有人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什么都会做。』 
 
    米蕾蒂亚闭上眼睛，发出沉吟。回答他：『是吗……』 
 
    『既然如此，我会杀了你。』 
 
    『用鹤嘴锹？』 
 
    『这个还有别的用途。拜某人所赐，墓穴怎么也挖不完。』 
 
    米蕾蒂 
 
    『宁可选鹤嘴锹也不选我的女孩子，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呢，我的公主。』 
 
    『已经不是了。』 
 
    『就算杀了我，你还是我的公主喔。』 
 
    既佣懒又忧郁，彷佛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似的，他的语气听来如此真实。少女感觉呼吸不过来，很想哭——对于亚奇真正的想法。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默默扼杀涌现的情感。 
 
    『喔，是吗？谢谢。不过，你已经不是我的全世界了。你也说过，不会再为我停下脚步。』 
 
    『只是和你一样罢了。曾经为我而守的规则，你也为奥莲蒂亚而放弃了不是吗？你为了我不杀人，却为了大姑母而杀人。』 
 
    米蕾蒂亚大口吸气。正因为亚奇很重要，所以一直以来才能死命守住的规则，她从没想过，竟然会被他本人当面嘲讽。 
 
    『……是啊，那为了你而做著什么的我不在了。你曾守护过的我已经不在了。』 
 
    亚奇脸上的表情消失。变得空洞，没有笑容，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毒辣与冷酷。换作其他人看到这样的表情，或许会全部死掉。 
 
    『我死了比较好吗？』 
 
    听到这句话，米蕾蒂亚第一次朝断崖伸出手。 
 
    『亚奇。』 
 
    她将鹤嘴锹扛在肩上，以一只手的掌心抚摸亚奇冰冷的脸颊，承受冷酷蓝眼的目光。既寒冷又寂寞，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蜷缩在森林里的亚奇。 
 
    『因为有你，才有现在的我。是你用一切换来我的命。』 
 
    『…』 
 
    『我不会说你死了比较好，即使，我看到了眼前这幅光景。』 
 
    就算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 
 
    米蕾蒂亚也不会说那种话。 
 
    ——不要死。 
 
    她哭了三天三夜。她恳求别有谎言，恳求一切都不是谎言。 
 
    对方回过头救了自己的事，全部，米蕾蒂亚不想将那当作是谎言。 
 
    亚奇——她呼唤这名字。她凝视著对方，只见不愉快的表情逐渐从他那张脸上消失。 
 
    『我很珍惜有关于你的记忆。那是我最重要的宝物。比任何人都特别，比任何人选要珍惜。你曾经是我的全世界。可是……』 
 
    眼神瞬间转变为愤怒、悲伤与憎恶。 
 
    『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你而存在。』 
 
    他正想回答什么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米蕾蒂亚踮起脚尖，尽力伸展背脊，吻上亚奇的唇。 
 
    打从尸体消失的那天起，她就决定了，如果还能活著在世界的某处相见，要用尽自己所有的爱与感谢，对他这么做。 
 
    这是最后可以告诉他的机会，米蕾蒂亚低声说出真心话： 
 
    『……你为我活了下来，我好高兴。真的好高与。可是——』 
 
    米蕾蒂亚望著亚奇形同虚无的蓝眼睛。就像不断涌上黑色熔岩的冰冻湖底一样蓝。 
 
    为了镇压那双眼眸，需要的是无论得践踏什么都不当一回事的眼神。 
 
    他似乎察觉米蕾蒂亚想从自己眼中找出什么，眯起眼睛笑了。 
 
    令人颤栗的微笑。美丽又冷酷，深不见底，让人恐惧。不过—— 
 
    这幅光景又该怎么说？ 
 
    米蕾蒂亚不后悔自己说过要他别死，而且也不想后悔。但是—— 
 
    如果是那句话造就了今天，她便再也无法和他一起走向世界尽头。 
 
    『亚奇，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即使畏惧也不退缩，米蕾蒂亚颤抖著站在原地。她正面迎向他开口： 
 
    『如果你还要继续前进，我会去杀了你。穿著礼服，带上剑。』 
 
    这次，亚奇的笑容里多了一抹兴味，又像是有些高兴。米蕾蒂亚转过身。 
 
    他有如歌唱般的声音，最后只追上来一次。 
 
    『你爱我吗？』 
 
    米蕾蒂亚停下脚步。 
 
    太阳已完全西沉，天空挂上微暗的帷幕。米蕾蒂亚呻吟般地低语著： 
 
    『我不想回答。』 
 
    φφφ 
 
    漆黑的乌鸦发出「嘎嘎」叫声。 
 
    简直宛如垂死前的吶喊——金发的枢机这么想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血红的夕阳已经从世界上消失。 
 
    他仰望著从山上各处探出头、彷佛白盐般的『卷贝城』。 
 
    十三年前离开那座城时，从没想过会在自己的规则里加上一条『不杀的女孩』。教人讶异的是，这条规则经过十年依然存在。 
 
    要求自己别死的女孩。尽管她本人不这么认为，但他并不认为米蕾蒂亚变了。自己只是对她没变这点感到惊讶。 
 
    女孩绝对不会跨过断崖，前往亚奇所在的另一端。她只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带著绝望与愤怒，悲伤与憎恨。即使如此，也不会跌下来。她究竟要原地踏步到什么时候？ 
 
    他想起米蕾蒂亚唯一一次给自己的那个吻。 
 
    就像魔女最后吻上了冬之王。 
 
    「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得保护自己，要是我有那个意思，早就拿鹤嘴锹杀死你了……」 
 
    不知不觉，周围已完全进入黑夜。 
 
    连乌鸦都回巢了，他也决定回去。 
 
    回哪里去？他如此自问……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绝对不是那座白垩城。 
 
    他在路上走著，偶尔停下脚步，却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地方。 
 
    可是，有时候，他又会回过头。为了那可能从背后追上来的脚步声。 
 
    金发枢机轻笑著，再度迈开脚步。 
 
    七 
 
    ……走著、走著，不断地走著，到底走了多久呢？ 
 
    「……到了。」 
 
    一直抓著自己的手，放开了。 
 
    米蕾蒂亚脚步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她再也走不动了。 
 
    「请在这里等一下。」 
 
    无论「到了」的地方是哪里，米蕾蒂亚的视野依然是一片黑暗。冷汗渗入眼眶，全身火热发烫，连脚也失去了知觉。 
 
    不知从何处传来微弱的摆钟报时声。她在恍惚中数著。十二。 
 
    ……十二点？是中午十二点？还是晚上十二点？总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 
 
    可是，为什么这种地方听得见摆钟的声音呢… 
 
    …接下来，她有好一阵子失去了意识。 
 
    光照射在眼皮上。 
 
    米蕾蒂亚抬起睫毛，一道光芒撕裂黑暗，映入眼底。 
 
    身边吹拂过清净的空气。米蕾蒂亚拖著罪人般的身体站起身。因为看见光了，接下来得一个人走才行。一放开某人的手，始终相系的那只手忽然感到寂寞，米蕾蒂亚只得如此对自己说明。我必须一个人去才行。谢谢你这么亲切地在深夜中，下著雨的浓雾森林里等著我。 
 
    她发现自己开口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脑袋一片混乱，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 
 
    一个人独自走著，好像爬上了什么地方，偶尔飘来泥土与青草的香气，身上多处擦伤与破皮。最后到底是怎么躺上那张床的，她完全想不起来。一定是有人帮了自己一把，轻声道谢后，她将脸埋进枕头。 
 
    那是个非常安静的房间。充满月光，宛如沉在海底。某处传来竹林的沙沙声、海的声音，以及树叶摩擦的脉动声。 
 
    房里有古老的书本、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全部都是米蕾蒂亚喜欢的东西。 
 
    有人帮她松开用毛毯做的靴子，差点勒得窒息的脚获得了解放。 
 
    「……赶得及参加宰相会议了喔。」 
 
    真的吗？米蕾蒂亚抓住就要离开的手，拋出疑问： 
 
    「……您知道……另一位皇子为什么……愿意出来竞选吗……该不会是……皇帝陛下无理的要求……不让他……逃离这座城……」 
 
    「……不是这样的。」 
 
    他清楚地回应。 
 
    「期限是明年七月……在这个条件下……他、被皇帝陛下拉出来参选。皇帝也有说，若是在遴选中落败，他可能会被法皇派的人谋杀。」 
 
    想必是如此吧。就算拉姆札皇子赢得下任皇帝宝座，法皇派也不可能任由另一个拥有继承权的皇子活在世上。 
 
    「好一点是被送回原本的地方。即使赢了皇帝遴选，在当上皇帝前也会离奇死亡。对你而言，无论输赢都是死路一条，否则就是永远消失在世人面前……皇帝，是这么说的。」 
 
    米蕾蒂亚眨了眨眼，想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是，皇帝陛下并没有强迫我。他问我：『即使如此，你还愿意做吗？』我点头了……是我自愿的。」 
 
    「……为什么？」 
 
    米蕾蒂亚的神智已经模糊到没有听清楚他说了『我』。 
 
    「……皇帝拿什么跟你交换未来？」 
 
    戴面具的少年凝视米蕾蒂亚。 
 
    皇帝阴沉的嘲笑声彷佛从海底传来。皇帝拿什么来交换？ 
 
    这双手能办得到的现实，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我不能说。不过，对我而言，条件够好了。反正我本来就没有未来。不只未来，我什么都没有。」 
 
    多么寂寞的一句话。就连当年十二岁的米蕾蒂亚，都有未来。她热泪盈眶。孤单的皇子，我能为他做什么呢？在这短短的九个月内。 
 
    「……皇帝陛下给了你相对的代价吗？对你而言是宝物的东西？」 
 
    少年沉默不语。彷佛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来到这里，是他自愿的。所以，请你不要为了让他逃出这个城堡而孤军奋战。就算有期限，比起回到原本的地方，这样还是好多了。」 
 
    听起来，那个「原本的地方」糟到让他一点都不想回去。米蕾蒂亚在脑中默默做笔记，即使在皇帝遴选中落败，也不能将他送回原本的地方…… 
 
    是「他」还是「我」都无所谓，她望著相系的手。 
 
    「……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那么多次……」 
 
    「……请睡一下吧。在这里……可以不用担心……」 
 
    美丽的声音中夹杂了树叶摩擦的声音，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她筋疲力尽，手垂了下去。骨头的酸痛和全身的疼痛，加速了睡魔的来袭。 
 
    他扶起垂落的手，掌心相贴，十指交缠地握住。彷佛希望连心也一并拥抱一般，紧紧握住。 
 
    他有时似乎对某些事物感到迷惘，也有想要远离的时候，米蕾蒂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任由他牵著手，带著自己走。 
 
    米蕾蒂亚是自己决定来帝都的，他一定也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 
 
    大姑母总是让我这么做，只有某些时候例外。 
 
    在这令人笑不出来的一天之中，对他而言，是否也有片刻属于这样的时间…… 
 
    她诚心诚意地道谢：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握著的手更用力了。过了一会儿，令人揪心的落寞声音从头上传来： 
 
    「……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好令人怀念的一句话。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对亚奇说过同样的话。 
 
    ——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一无所有的自己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陪在他身边。 
 
    ……不久，相系的手也静静地离去。 
 
    风吹过竹叶，传来沙沙声响，彷佛将永远反覆回荡。 
 
    米蕾蒂亚的意识，也跟著一起沉入余波荡漾的月之海。 
 
    φφφ 
 
    他缓缓走著，独自回到永恒的黑暗中。 
 
    喀咚、叩咚——他踩著架在水道上，充当渡桥的细长金属板穿越水道。金属板老旧腐蚀，到处都是破洞。只是将一块板子架上去，连扶手都没有。每走一步，就像跷跷板一样上下起伏。远远的下方是发出轰然巨响的湍急水道。尽管米蕾蒂亚看不见，但他一直都是摇摇晃晃地走在这种草率敷衍的『通道』上。 
 
    两只手上的银色手环，只有一次透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空荡荡的手冷彻心屝，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要是一开始便鼓起勇气，就能去见她了……） 
 
    为什么呢？他渐渐害怕在光亮处见面。就连在黑暗中，也不想拿下面具。只要看不到，就不用在意真正的自己是谁…… 
 
    ——你充其量只是个骯脏的『小丑』，别以为自己真能成为皇子。 
 
    能若无其事在这种黑暗中来去自如的模样，他不想被她看见，所以直到最后，他一次都没有拿出蜡烛。没有火就看不到东西、也无法取暖，但她却什么都没说，任由自己牵著，直到最后都没有拿出打火石。 
 
    喀咚、叩咚的散漫脚步停下好几次，他依依不舍地回头张望。每隔两小时，就会为了怕她醒不过来而紧张到坐立难安。就连现在，仍在担心她明天是否能好好醒来。 
 
    他毫无窒碍地在没有一丝光线的地下水道顺畅前进，面对迷宫般接二连三出现的岔路与无数转角，也毫不迟疑时而左转、时而右转地往前进。 
 
    一群在地底徘徊的凶恶老鼠与吸血蝙蝠，因为地盘受打扰而不高兴地闪现红色眼眸，从黑暗中现身。一看到是他，又一如往常地目送他走过。 
 
    后来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他也不记得了。 
 
    比黑暗更幽深封闭的小房间里，充满霉味与冷冽的空气，沉淀其中的只有陈旧的血腥味、静寂与时光，在铁栏杆的围绕下与外界完全隔离。 
 
    即使抬头也看不到天空或星星。从这里一定到不了天堂吧。 
 
    他背靠著门，身体滑落地面，颓坐在地。接著摘下面具，用力朝墙上丢。 
 
    片刻之后……他露出微笑，那是如薄暮般的空虚笑意。 
 
    『我自己也被问罪，送往帝都。有一段时间……我住在这座城里。』 
 
    「…………」 
 
    ……如果能再见一次面就好了。只要这样就好。 
 
    两人一起走了二十个小时。明知道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还是忍不住想尽量延长能牵著手一起走的时间。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就是如此无可取代。才刚分开而已，就想再度回头去见她。现在，立刻。 
 
    我…… 
 
    陷入混乱。 
 
    ——我要你保护她……，不是以皇子，而是以『小丑』的身分。 
 
    他从眼角余光，瞥见『小丑』的『服装』。 
 
    （宰相会议是……明天中午……） 
 
    本来不打算去的，至今连一次也没去过。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无论是这个国家还是未来，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只要乖乖等待这次的宰相会议结束，之后就能见面了。不是以骯脏『小丑』的身分，而是身为一名皇子。或许…… 
 
    『一旦再次开战，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冰冷的风吹进来，将烛火熄灭，周遭沉入黑暗深渊。 

  第一卷 第七章 佐哈尔的传信鸽  
     一 
 
    滴答、滴答……是时钟的声音。 
 
    身体如燃烧般地火烫，睡出一身汗的米蕾蒂亚不舒服地醒来。天色微亮，空气澄净，她感受到阔别好几十个小时的世界开阔感。这里有书籍、笔墨和淡淡的竹子香。风吹过后，叶子便发出沙沙的脉动声。 
 
    烛台上并未点燃烛火，但或许是在黑暗中待久的缘故，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空气、声音、气味、触戚。熟悉的魔女家香味、枕边的怀表，天花板上以金漆画出的细致图案微微发亮。把这一切串连起来之后——米蕾蒂亚心想「不会吧」。 
 
    （这是大叔父在朱蕾米亚宅邸里的房间……？）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之前还在地下水道迷宫中无止尽地走著，一醒来竟然躺在米尔杰利思的床上睡觉—— 
 
    （该……该不会那一切全都是做梦吧？从、从哪部分开始是梦境啊——？） 
 
    她想跳起来，结果因为头晕目眩又立刻倒回枕头上。头痛得要命，她不禁大口喘气。 
 
    全身骨头痛到像要散了一样，加上不仅发著高烧，双脚也硬邦邦的，不过做了一点动作就气喘吁吁。严重的头痛让她的头无法顺利抬高……那并不是梦。 
 
    赶得及参加宰相会议了喔——黑暗中，如幻觉般的声音落下——宰相会议。 
 
    米蕾蒂亚打了个哆嗦。现在这种状态根本无法外出。她左顾右盼都没有半个人。来人啊。她的心脏怦怦跳，数度尝试起身都失败了。来人啊。 
 
    「……雷纳多。」 
 
    沙哑低喃著。吉伊、雷纳多。不管这里是不是宅邸都无所谓，来人啊。 
 
    「雷纳多！」 
 
    米蕾蒂亚甚至想著「既然你不来，我就大声求助，直到你来为止」，然而三秒后，义肢与肉身的腿和代替拐杖的剑就在地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在走廊与走廊之间疾走，最后踢破了房门。 
 
    「——公主大人？」 
 
    雷纳多在米尔杰利思房里找到米蕾蒂亚时，还以为自己的脑袋终于完全坏掉了。毕竟，米蕾蒂亚消失之后，他除了在街头展开地毯式搜寻，每次回到朱蕾米亚宅邸时也都会检查每个房间——连储藏室和餐具柜的门都拉开来看——看得白胡管家都露出悲伤的表情了。他几个小时前才做了一样的事，当时这里绝对没有人。何况，那个能干的管家不可能连米蕾蒂亚打开玄关门回家都没发现，更加不可能瞒著雷纳多。 
 
    在深夜，过了十二点的瞬间，雷纳多脑袋里的理智断了线，忍不住摇起魔女宅邸中唯一的摆钟，把它弄坏了。理由是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钟声响了十二下，公主大人却一点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所以，凌晨十二点那十二下成为绝响，魔女宅邸的摆钟再也不会报时了。 
 
    他在大屋子里四处走动，理智线又继续断了两、三根。凯伊啦、法皇家啦、宰相什么的，把这些人全都杀光好了，正当他这么想时—— 
 
    『雷纳多！』 
 
    雷纳多彷佛听见公主求助的声音。他甩掉依附在身上的魔鬼，脑内宛如大雾散去般回过神来。 
 
    米蕾蒂亚看起来凄惨无比，从头顶到脚尖都是黑色的脏污。雷纳多走向正拚命试著从枕头上起身的少女，紧紧抱住她。即使她的衣服怪得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头发剪得出奇地短，她仍然是货真价实的米蕾蒂亚。 
 
    「欢迎回来，公主大人。谢谢您呼唤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脑袋变傻了，即使是这种时候，雷纳多也无法说出什么像样的话。 
 
    雷纳多脸上的表情比亡灵更像亡灵，米蕾蒂亚则像个死于三百年前的僵尸。只见米蕾蒂亚僵尸摇摇晃晃地拜托亡灵雷纳多说： 
 
    「雷纳多，请快点去准备退烧药、感冒药、营养剂、镇痛剂，还有金创药。」 
 
    「看来头脑有问题的，好像不只有我呢。」 
 
    冲进来的白胡管家看到忽然出现在宅邸里的米蕾蒂亚，惊讶到说不出话。再看到她那副凄惨的模样，管家立刻振作精神，将宅邸里所剩不多的佣人一一叫醒，接著发号施令，要他们端汤送药，准备衣服餐点，换新的床单。这时时间是三更半夜，凌晨三点。 
 
    「看您这副样子，即使再睡三天也不为过！」 
 
    「雷纳多，拜托……我跟人约好了，所以才回来的。」 
 
    雷纳多一脸退缩，他沉默不语，长出胡渣的脸上满是悲伤。 
 
    「……公主大人，就算您去参加会议……也只会绝望而已啊。」 
 
    「即使如此，大叔父仍然在帝都待了四年。就算绝望，我也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您真的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公主大人。」 
 
    此时的米蕾蒂亚并不明白，等她瞭解真正的意思时，已经是中午了。 
 
    雷纳多粗鲁地抓了抓头，终于吐出一句「好吧」。 
 
    「公主大人叫我，就是希望我来帮您嘛。这点让我非常高兴，所以……」 
 
    刚进城就失踪三十个小时，回来时不但打赤脚、剪短了头发、换了一套不一样的衣服，还遍体鳞伤。她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却才回家不到几个小时又要去那个万魔殿。 
 
    尽管如此，雷纳多还是将到口的话全部用力吞回去。米蕾蒂亚心想，如果是我早就忍不住了。各种情感涌上喉头，却无法化为言语。不管说什么都不够。米蕾蒂亚伸出手，抱紧雷纳多。她头上传来惊讶的气息。一会儿之后，雷纳多伸出仅存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米蕾蒂亚的头。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又大又温暖，就像雷纳多本人一样。 
 
    雷纳多的脸颊抵著米蕾蒂亚的太阳穴。胡渣感觉刺刺的。米蕾蒂亚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代替道歉。 
 
    等洗好澡、换上乾净的衣服，伤口也都包扎好之后，米蕾蒂亚便轮番将汤药与药膳粥倒入胃里，好不容易才从僵尸变回人类。 
 
    接著她开始昏睡，再度被雷纳多摇醒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或许是吃过些许药物和食物才入睡的缘故，她醒来时身体总算不再那么疲软无力，头脑思绪也清晰许多。尽管还有一点头痛，肌肉酸痛、擦伤、跌打损伤，全身都发出抗议，不过还不到无法忍耐的程度。 
 
    她起床后还在发呆，雷纳多便将一面小镜子架在床边，拿了把剪刀开始将米蕾蒂亚割短的头发修齐。喀嚓、喀嚓…… 
 
    镜子另一头的雷纳多依然挂著一张亡灵般的脸，紧抿的嘴角下垂。 
 
    「……公主大人，您头发的颜色都掉了，要直接这样过去吗？」 
 
    深咖啡色的染料在水道里被冲得一乾二净，头发完全恢复为原本的银白色。米蕾蒂亚刚醒来还半梦半醒的脑袋，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当初为何要染头发。对了，是为了尽可能减少被狙击的机会，结果一点意义也没有。算了。 
 
    「嗯……这样就好……重染太麻烦，而且也没时间了。随便啦。」 
 
    「公主大人……您还真是自暴自弃耶！」 
 
    米蕾蒂亚望著镜中的自己。毫无隐藏，就像是自己的一切突然全部在正确的地方归位。这就是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就以原原本本的自己去见亚奇吧。 
 
    最后，雷纳多将修好的短发仔细地梳整齐。 
 
    米蕾蒂亚将纸扇和纸笔文具塞进怀里，套上靴子。这是几天来的第三双了。欠行脚商人吉亚的赊款又多了一笔。吉伊的钱包里没钱了，得想个办法赖帐才行。不对，错了，是想办法还清。嗯……这么说来，钱包的主人吉伊一直不见人影，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个疑问瞬间闪过脑海。不过，现在与其担心他，还不如先想办法撑过几小时后自己将面临的未来吧。 
 
    米蕾蒂亚离开宅邸，最后又拥抱了一次雷纳多。 
 
    「我出发了。」 
 
    雷纳多并没有回应那个拥抱。他想说些什么，脑袋却一片空白。只能目送米蕾蒂亚从胸前离开，然后坐上马车。 
 
    银白色的头发与藤紫色的眼睛。任谁都会拿她与奥莲蒂亚相比，而后大失所望。她身边连一个支持者都没有，明知自己远不如奥莲蒂亚，仍大大方方地展现『魔女』的姿态，以她最大的努力向前走。她是雷纳多喜欢的公主大人。 
 
    公主大人说「不抱持什么希望」。可是，雷纳多知道那不是真的。 
 
    即使双眸蒙上阴霾，她依旧拥有永不放弃的缥缈希望之光，就这么乘著马车离去。 
 
    φφφ 
 
    ——准时抵达城里的米蕾蒂亚，再次跟著赛希尔的侍从长，沿著宽敞的天空回廊，踩著规律的脚步声往前走。哒、哒…… 
 
    不久，她忽然感觉后颈寒毛直立。哒…… 
 
    夜色的气息。米蕾蒂亚缓缓抬起头来。 
 
    以绿色和白色为基本色调的僧服，绣著密密金银丝线的刺绣，是枢机的正式圣袍。 
 
    有如蓝宝石的双眼，瓷白的肌肤。一头醒目的金发，用与眼睛相同的蓝色绢带松松地系著。只有影子又黑又长，无声地拖在身后。 
 
    对方手中没有笏板，头上也没有戴圣帽。他肯定知道比起那些物品，自己闪亮的金发更能衬托他的美貌，引发神性。 
 
    ——『法皇的代理人』。 
 
    他独自伫立在楼梯前，对前来的米蕾蒂亚微微一笑。 
 
    彷佛全世界只有他毫不怀疑米蕾蒂亚一定能准时赶上似的。 
 
    两人的视线相接，激荡出火花。 
 
    ——从葛兰瑟力亚战役至今，已经四年了。 
 
    米蕾蒂亚藤紫色的眼眸彻底冰冷，面对那足以魅惑众生、毁灭一切的微笑，也没有丝毫动摇。相反的，愈是接近他，米蕾蒂亚的脸上愈是面无表情。凝视著这样的她，对方反而显得颇为愉悦，唯独对那头短发不解地歪了歪头。不过，头发长短与否，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金发的枢机，对侍从长做了一个要他先行前往议场的手势，再优雅地对米蕾蒂亚伸出苍白的手。那副姿态，彷佛在晚宴中邀舞。 
 
    「我等你很久了，我们走吧。我和你，这是最后了。」 
 
    有趣的一句话。彷佛世界上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米蕾蒂亚只对那只高雅苍白的手投以一瞥，接著便完全视若无睹。 
 
    「不需要。我早已决定透过战争夺取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一切。」 
 
    「你想要什么？」 
 
    「你的命。」 
 
    金发枢机凝视米蕾蒂亚好一阵子之后，挥了挥伸出的手说： 
 
    「赌上你的一切，出手吧。」 
 
    米蕾蒂亚背向亚奇。 
 
    裙襬飞扬，她拾级而上。 
 
    背后的亚奇随即优美而无声地跟上。 
 
    一旁的卫兵、行政官员、圣僧与侍女们，目光全都深深受亚奇所吸引，纷纷低头行礼。感觉光是待在他身边就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心神荡漾，全副神经都如磁铁般地被亚奇吸了过去。 
 
    向来深思熟虑的帝国宰相赛希尔，竟如此轻易笞应让这位下级枢机参加宰相会议。 
 
    米蕾蒂亚的双眸染上一层愤怒的色彩。她用力踩在阶梯上，像是一一回击死神的镰刀似的，冷漠而淡定地拾级而上。一次都没有回头，也不曾停下脚步。 
 
    米蕾蒂亚在心中发誓，就算成为全城最后一个反抗亚奇的人，也绝不屈服。 
 
    就这样，终于抵达阶梯顶端。门前的脚步声只有两个人份。 
 
    只有米蕾蒂亚和亚奇两个人。 
 
    如果这是最后一场战斗，她将回头朝亚奇的颈项挥舞镰刀巨大的刀刃吧。 
 
    米蕾蒂亚回过头，亚奇的微笑近在眼前。站在两级阶梯下的他，视线和自己差不多高。 
 
    亚奇轻巧地往上踏两阶，站在她的身边。简直就像两人即将联手，闯入死神设下的蓝色晚宴。米蕾蒂亚冷淡且面无表情，亚奇则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两人凝视著对方。 
 
    大门缓缓打开。 
 
    就在此时— 
 
    传来另外一道脚步声。 
 
    声音是从刚才走上来的阶梯下方传来的。 
 
    伴随著沙沙的锁链声。 
 
    米蕾蒂亚往阶梯下望去。 
 
    站在最底下一级阶梯垂著头的人抬起了头。 
 
    那个人戴著眼睛和嘴巴都因微笑而扭曲、脸颊上却挂著一滴泪珠的小丑面具。 
 
    他身穿从头盖到小腿肚的囚衣，双手戴著鞣革手套。松垮垮的手套沾满乌漆抹黑的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罪人用的断头台形木枷挂在他的双手上，而他的脚下则穿著粗糙的木鞋，两脚之间系著铁脚镣。 
 
    四周静得连针掉在水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但却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 
 
    远方传来几只鸽子飞上晴空的声音。 
 
    《皇帝啊，汝不可自席上站起，不可别开视线……他正是汝等之帝国所在，正是我的子民，也是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面前是以拘束罪人的枷锁束缚四肢，穿著粗糙木鞋，戴著诡异的小丑面具，在黑暗中徘徊生活的人。他是底层的投票者，皇帝的具现者…… 
 
    米蕾蒂亚下意识地步下几级阶梯。 
 
    『小丑』的身体倏然抖了一下。 
 
    米蕾蒂亚身后的大门打开，士兵们一拥而上。他们越过米蕾蒂亚，站在『小丑』面前阻挡他的去路，将手中的长枪交错高举。 
 
    米蕾蒂亚高声说道： 
 
    「住手，他什么都没做！」 
 
    米蕾蒂亚正想冲下阶梯，前往『小丑』身边，却被亚奇抓住手臂制止。他的蓝色眼眸冷然睥睨阶梯下方。 
 
    『小丑』与亚奇的视线短暂交会。 
 
    最后从大门里出来的是黑衣宰相赛希尔，她开口： 
 
    「是因为您试图靠近他啊，小魔女殿下。我们不会伤害他的，除了皇帝陛下以外，任何人都不许接近他。请您离开他身边。」 
 
    赛希尔一如往常的声音，打破当下冻结的空气。周遭开始像捅了蜂窝般产生一阵骚动，到处有人发出恐惧的尖叫。 
 
    这时，赛希尔的目光，朝一直安安分分待在阶梯下方等待的面具小丑望去。保护了失踪的米蕾蒂亚，将她平安无事送回来就算了……没想到少年甚至不惜以这副模样现身。 
 
    ——睽违数十年的『来访』。 
 
    『小丑』。『坐上第六个席次的人』。皇帝，以及所有拥有投票权的人若不更专注倾听底层的声音，并反应在执政上是不行的…… 
 
    帝国宰相赛希尔将黑衣下襬一撩，走向楼梯下方的『小丑』。她优雅地对他低头行以一礼，将并拢的手指放在心脏位置，深深弯下右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能让黑衣宰相行此至高无上礼的对象，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帝国皇帝。 
 
    「『小丑』——坐上第六个席次的人，代表帝国所有无罪与罪孽深重的人啊。倾听无声者的声音，成为他们的眼睛与耳朵，投下最后一票的您。我是现任帝国宰相赛希尔·菈菈·瑟侬，在此代替皇帝向您行礼致意。透过这遵循古仪的最敬礼，在此迎接您的到来。欢迎您，请秉持公正女神的天秤前往帝国议会吧。属于您的席次永远在这里。」 
 
    『小丑』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 
 
    他直接从交错不动的长枪下方钻过。能够办得到这件事，足见他的身材有多矮小，甚至比米蕾蒂亚还娇小。他轻轻踏上一级阶梯，再一级……再踏上一级。 
 
    『小丑』拖著衣襬下宛如尾巴的长长锁链，他低著头，一阶一阶往上爬，坚决不抬起头，速度慢得教人忍不住想去牵他。 
 
    赛希尔对米蕾蒂亚投以焦躁的视线，催促她的行动。亚奇的手紧抓住她的手臂不放，像一副纤细的枷锁。 
 
    米蕾蒂亚朝议场转身，最后再次看了小丑一眼。 
 
    锵啷…… 
 
    ……和在这个城里初次听见的幻影枷锁发出的，是一样的声音。 
 
    大门后方是由座位围成的磨泥钵状大议场，今天空无一人。不过，下次举行皇帝遴选时，这里将会挤满了人吧。 
 
    大议场后方可通往一个位置较高，方便处理实务的小会议间。凯伊和法皇佛罗连斯已经坐在里面等了。另外，还有一个人也在那里。 
 
    米蕾蒂亚仰望著该处。 
 
    小会议间的最后方是皇帝专用的宝座。 
 
    皇帝尤狄亚斯坐在那里，佣懒地托著脸颊，打量米蕾蒂亚。 
 
    他的那双长腿优雅地交叉，有如雕像般动也不动，即使与米蕾蒂亚视线交会也完全没有反应。脸颊甚至不曾抽动一下。从那双疲倦至极，说不上是空洞还是黑暗的虚无蓝色眼眸中，读不出任何情感。 
 
    甚至看不出他只是呆呆地注视著，还是正在思考些什么。 
 
    短暂的视线交会后，米蕾蒂亚对皇帝点头致意，再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亚奇隔著桌子，在她正对面的位置坐下，赛希尔也跟著入座。最后进来的『小丑』，轻轻地在一张四只椅脚绑著锁链的白木椅坐下。 
 
    米蕾蒂亚发现，那张『小丑之椅』，是唯一一个能正面面对皇帝宝座的位置。 
 
    ——汝不可别开视线…… 
 
    面对小丑突如其然的来访，凯伊和法皇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什么都没说。 
 
    「——首先，小魔女殿下。恭喜您平安出席。」 
 
    赛希尔啜饮著咖啡，淡淡地说道。法皇露出一脸不愉快到了极点的表情，用汤匙搅拌著热牛奶。 
 
    「哼，赛希尔，你这句话是在讽刺我吗！」 
 
    「并没有。我指的是她长途跋涉抵达帝都那件事啊。还是说，您真的对她有什么企图吗？法皇猊下。」 
 
    「没有。只是看到她还敢厚著脸皮跑来出席宰相会议，觉得有点火大罢了。」 
 
    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放著饮料，但米蕾蒂亚什么也没点。而安静坐在一旁的『小丑』双手戴著枷锁，也没办法喝水。 
 
    纵使他不在意这件事，米蕾蒂亚却无法不在意。她对侍从表示不需要饮料时，低著头的『小丑』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桌面上，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堆像小山般高的文件。法皇的那份大概被亚奇拿去阅读，所以只有他面前空荡荡的，只放著一个牛奶杯。 
 
    赛希尔一手拿著鹅毛笔，将几张文件拉到手边。 
 
    佛罗连斯絮絮叨叨著他的不满与抱怨，不过，每个人都对他视若无睹。就连身旁的亚奇也一样。 
 
    「对了，听说外交官奥莲蒂亚托你在宰相会议上传话，请说吧。」 
 
    米蕾蒂亚收紧下巴，点点头。 
 
    她努力保持著淡然的表情和声音开口： 
 
    「……那么，我在此宣读外交官奥莲蒂亚的讯息。为期五年的停战协定，将于明年七月结束。截至目前为止，王朝皇帝亚琉加完全没有延长停战协定的意愿……也不用期待谈判延长的可能性。」 
 
    低著头的『小丑』，匆然抬起戴面具的脸。 
 
    「此外，一旦开战——我国十之八九没有胜算。这个国家将会吞下败仗。」 
 
    皇帝尤狄亚斯那双暗蓝色的眼眸，这时才第一次转动。 
 
    事先看过奥莲蒂亚书信的赛希尔与凯伊沉默不语。 
 
    只有佛罗连斯拍桌咆哮： 
 
    「她说会输？开什么玩笑。只要将亚琉加最后一个儿子杀掉，不就稳赢了吗？对那个魔女而言，这种事只不过像用小指压扁对方一样简单吧！反正这番话只是那个臭魔女用来威胁我们，试图延长停战的奸计。」 
 
    反正上战场的又不是法皇家——打著这个主意的他，火冒三丈地愈骂愈起劲。 
 
    「给我听好了！是哪个家族或哪个家伙胡说八道要停战的啊？这些无能的家伙。四年前，我国的国土虽然被大幅侵略，但对方也死了不少王朝王子啊。只要杀死剩下的那个十七岁小鬼，亚琉加也会安分一阵子才对。这将是一场为葛兰瑟力亚战役展开复仇的战争，怎能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呢？被人打不还手，有损国家威严！」 
 
    米蕾蒂亚默默看著佛罗连斯，亚奇指责般地小声说道： 
 
    「……法皇。」 
 
    「被人攻到葛兰瑟力亚不说，那些沦陷的要塞和城池至今仍在王朝占领之下。不但不设法取回领土，竟然还没开打就说会输？姑且不论佣兵，你知道死了那么多的正规军，会减少多少税收和进贡吗？更别说为那些白白送死的士兵，用掉国库里多少税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米蕾蒂亚觉得全身血液倒流，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朝皇帝亚琉加已经很久没上战场。过去的他确实很恐怖……他恩、恩将仇报，说什么要报复，不但杀进帝都还闯入这座城，但那只是他侥幸罢了。反正他现在一定耽溺于酒色，成了个笨重的胖子，不过是王位上的装饰品啦。对吧，尤狄——」 
 
    「皇兄，您再说下去，会成为一具尸体喔。」 
 
    一道犀利冰冷的声音传来。表面上看来，他依然佣懒地托著下巴，乍看之下表情毫无变化。事实上，那双暗蓝色的眼眸此时正闪著可怕的冷酷光芒。 
 
    「这是无能的你，在葛兰瑟力亚战役时无法求得神明保佑所付出的代价……光靠法皇一个人的首级，超度不了那些士兵……」 
 
    佛罗连斯眼神一沉，黑色的怒火在眼里熊熊燃烧。 
 
    长年的征战与死亡，造成法皇家的势力逐渐深入人心，成为人们心灵的依靠，在贵族与帝国官员之间生根、渗透。如今，法皇家的势力范围与影响力，已如蜘蛛网般牢牢遍布整个帝国。这里并非只有参与会议的七人，还有负责写下议事录的书记宫和侍从们，在他们眼中，受到孤立的不是佛罗连斯，而是皇帝。 
 
    罗杰枢机——亚奇——脸上浮现淡淡笑容，又随即消失。 
 
    即使受到周遭毫不掩饰的冷眼相待，皇帝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魔女家的公主，继续说下去……还有，给她一杯水。」 
 
    米蕾蒂亚微微颤抖。 
 
    赛希尔不允许我带刀是对的。 
 
    ——真想杀死他。如果这双手上有剑，我一定——狂乱的情感蒙蔽了双眼，她忍不住想哭。这里的一切都令人绝望得闷闷不乐。 
 
    真想从座位上起身，永远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房间，这座城，这个帝都。回到葛兰瑟力亚，回到大叔父与大姑母的身边。 
 
    锵啷……锁链的声音令米蕾蒂亚回过神来，她用力咬紧嘴唇。 
 
    （还不行。） 
 
    ——我不会永远留在这座城里。我一定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凯伊也没有向她伸出援手。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米蕾蒂亚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她慢慢忆起该怎么呼吸，硬是吞下喉头凝稠的黑色怒意——佛罗连斯是该死，但造成葛兰瑟力亚战役的不是他。米蕾蒂亚望向亚奇，他竟然在笑。 
 
    她的头脑逐渐恢复冷静，像把所有的情感收入箱底般封了起来。等她放好杯子、抬起头时，赛希尔和凯伊都想起昔日的奥莲蒂亚。 
 
    米蕾蒂亚开口，说话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过语气已沉稳许多。 
 
    「……现状是，即使开战，也只有不到三成的胜算。这是大姑母的看法，我国与王朝之间，甚至称不上势均力敌。」 
 
    佛罗连斯惊愕地张大嘴，面红耳赤地说道： 
 
    「不到三成？胡说八道！对方已经死了九名主导战役的王子了耶！」 
 
    「……死的只是那九名王子，和他们各自的辅佐家族而已。」 
 
    「你竟然说『而已』！什么叫而已！那不是几乎全军覆没了吗？」 
 
    「不对。亚琉加王朝的王子领地，全部加起来的上限不得超过国家领土的五分之二。而其他五分之三的领土——超过半数掌握在那些没有参加那场葛兰瑟力亚战役，王子军队以外的老臣名将、直系家臣和有能官员手中。」 
 
    佛罗连斯想反驳，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能保持沉默。 
 
    「此外，王朝王子之间除了争夺王位外，彼此的辅佐家族为了扩大派系门阀，在朝廷上引发政治斗争、对立、争功诿过……进行著永无止息的兄弟斗争。每位王子固然勇猛善战，但在战场上，多数时候却为了彼此竞争，与其说是携手合作，不如说是互相利用。」 
 
    兄弟间的斗争心，有时虽能带来胜利的战果，但同时也造成王朝分裂的危机。 
 
    「……过去日日沉溺于派阀之争，引发内斗与分裂火种的，正是那九位王朝王子。然而，他们和他们的辅佐势力，已经全部随著葛兰瑟力亚之役消失了。」 
 
    在法皇家的派系斗争中胜出的佛罗连斯很清楚那代表什么，因此更加沉默。 
 
    凯伊靠上椅背，望著自己的异母兄长佛罗连斯。 
 
    「……没错，正是如此。执著于派系斗争的王子们全数死亡。连带地，白白消耗国力的内斗和分裂问题也跟著一并解决。而且，这还不是内部肃清，不会在王朝内留下疙瘩……对王朝而言，简直就是将烫手山芋整颗丢进垃圾篓，清得一乾二净，你不认为吗？」 
 
    「凯伊……你、你想说什么！说啊……」 
 
    「我想说的是，乍看之下『两败俱伤』的葛兰瑟力亚战役，结束之后回头去看，简直就像有人特意写下，对王朝而言极为有利的一套漂亮剧本。」 
 
    赛希尔也点头表示同意。不过，从结果看来，如果那真的是某人设下的圈套……只能说那个人真是可怕的鬼才。 
 
    「别说这种傻话了！」 
 
    佛罗连斯愤慨激昂，张开双手用力拍桌吼道： 
 
    「你也亲眼看到了吧，凯伊。那——葛兰瑟力亚那可怕的尸体山，还有战场上的惨状。你竟然说那是出自某人的计谋？要真如此，想出这种惨无人道计谋的人，已经称不上是人类了！对我们而言，亚琉加军队固然死不足惜，但回到国内他们也一样是一般人吧。我实在不敢相信，你们会用『一套漂亮剧本』来解释这件事，难以原谅！」 
 
    米蕾蒂亚白皙的脸庞出现些微动静。只有此时——尽管不认同佛罗连斯这个人——也认同他的这股愤怒。他先前的言行永远不值得原谅，但他刚才的行为，确实令人瞬间松了口气。 
 
    法皇确实知道四年前的葛兰瑟力亚是什么状况。虽然以豪华的排场出现，但他的确在尸体尚未处理完之前抵达葛兰瑟力亚，凭吊死者，为这令人感到无限哀戚的光景晕厥，失声哭喊，四处奔走。尽管仍是满嘴对税金的不满和愤怒，不过即使随行的高阶圣职人员全部逃回帝都，他还是留到最后。从早到晚举办葬礼，吊唁、讲道，同时不忘将少得可怜的布施金钱收入怀中。他披著那身绚烂的法袍在倾圮的城里行走，就算遇到强盗也顽强抵抗，不愿脱下那身衣物。在旁人眼中，远在三个街角前转弯处就能认出的佛罗连斯活像个大傻瓜。然而，对城里的人们而言，「只要法皇猊下留在这里就能感到安心与救赎」。他就这样神秘地成为城里的人气吉祥物。 
 
    「不过啊，小魔女。说了那么多，我可是很清楚喔。当时的确死了很多人，举办了许多葬礼，可是只要聚集起来，兵力还是不小的。葛兰瑟力亚军虽然被歼灭，但我们还有南方军和黑蹄、赤枝骑士军团各支军队啊，也别忘了僧兵们。」 
 
    随侍一旁的骑士们，瞬间散发紧张的气息。 
 
    米蕾蒂亚低下头。近卫黑蹄、赤枝等精锐部队的存在当然是事实，但是，佛罗连斯口中的多数「兵力」却是—— 
 
    「……几乎不曾上过战场的士兵将领。以这个定义来说，不可否认，是还有兵力没错。」 
 
    「他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朱蕾米亚家不也还有奥莲蒂亚、席格林迪，以及他的孙子芬·李尔吗？为什么要特地将米尔杰利思召回前线，应该还有其他人……反正总还有别人吧！」 
 
    「没有了。一 
 
    米蕾蒂亚轻声嘀咕，从眼角余光瞥见凯伊抓头的样子。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连大叔父米尔杰利思都会被召回战场。」 
 
    奥莲蒂亚没有结婚，米尔杰利思是万一她不幸战死时的继承人。奥莲蒂亚亲自指名旁系的米尔杰利思为魔女家下一任当家，并认他为乾弟，将他接到朱蕾米亚家，那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一直为此保留实力的米尔杰利思，终于也将正式被徵召上战场。 
 
    「朱蕾米亚家几乎失去了所有将帅，只剩寥寥数人……」 
 
    宿敌魔女家若是绝后，对法皇家和佛罗连斯而言都是求之不得，他应该暗自偷笑且庆幸才是。然而，这时的佛罗连斯却瞠目结舌，像个傻瓜一样地询问： 
 
    「……那么，谁来保护这个国家？」 
 
    米蕾蒂亚一心只想狂殴那张脸。 
 
    ……谁来？谁来。谁来！ 
 
    『……去了……也只有绝望而已。』 
 
    『这代表什么意思，您真的明白吗？公主大人。』 
 
    她本来以为，世界和心都在四年前瓦解离去了。 
 
    沙沙……耳边又传来锁链的声音。『小丑』低著头，悄悄窥看自己。 
 
    倾听无声者的声音，走在黑暗底层，成为人们的眼睛与耳朵……你也听见我的声音了吗？米蕾蒂亚稍微获得慰藉，做了个深呼吸。 
 
    「这就是为何大姑母说只有三成胜算。我们现在拥有的，多半是从军经验不多——甚至一次都没上过战场的士兵。如此一来，将无法战胜经验丰富的王朝将军和军师。」 
 
    随侍在旁的骑士与士兵们忿忿不平，反而是佛罗连斯无话可说。 
 
    因为他的父皇瓦伦狄米亚斯的关系，皇子时代的他，也曾被毫不留情地丢上战场。无论是否擅长武艺，初次上战场的生死往往由命运左右。而大多数人的运气都不好。最糟糕的是初次上战场就被任命为将军，这才是最大的灾难。佛罗连斯就曾跟随这样的皇兄上阵，结果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死光了。从此之后，他便下定决心，即使奉命带军上阵，他上战场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士兵一起逃跑。一直以来，他也真的彻底执行。 
 
    的确，和毫不留情地将各家皇子公主一一丢上战场的父皇时代不同，现在的帝国军除了少数例外，几乎只能依赖将才辈出的魔女家。 
 
    相对的，尚武的亚琉加王朝士兵则是为了争夺战功而竞相上战场，将兵们应该早已累积足够的实战经验。 
 
    直到此时，佛罗连斯才真正体会所谓「不到三成」的胜率，并非随口胡詻的数字。 
 
    「好、好吧……那或许可以等个几年，时机成熟了再开战。站在法皇家的立场虽然很火大，但确实很难立刻做出决断，还是经过审慎讨论之后——」 
 
    佛罗连斯说到一半，便察觉异母皇弟凯伊空虚的眼神，赶紧闭上嘴巴。 
 
    「……我说皇兄啊，亚琉加王朝哪有可能放弃这个绝佳机会，好心地让我们『等个几年』?我们这边庭院被践踏得乱七八糟，对方却是无论城镇或农田都毫发无伤，这四年来储备国力、兵粮，士兵也经过充分的休养生息。米亚一开始不是说了吗？王朝皇帝亚琉加根本就没有延长停战协定的意思。」 
 
    「…………」 
 
    赛希尔用力握紧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外交官奥莲蒂亚这几年来不断在台面下探询休战的条件，但对方给的永远是同一个答案。他要『皇帝尤狄亚斯的人头，以及帝国所有领土』。」 
 
    「——门都没有！」 
 
    皇帝尤狄亚斯本人似笑非笑，带著一抹嘲弄的意味。那种笑法，和亚奇很像。看到他的表情，米蕾蒂亚感到受挫，总觉得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那是绝不退让的微笑。可是—— 
 
    「……站在对方的立场想，现在是最有利的时候。战争高手——亚琉加皇帝，和他的丞相辛·洛克席耶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七月停战协定到期之后，对方无论何时攻打过来都不奇怪。不管那会是什么时候，接下来发生的战争将左右国家的未来……他们会投入前所未有的最大军力，前来消灭我们的国家——这是大姑母的预测。」 
 
    佛罗连斯望著米蕾蒂亚，再看看凯伊。他们将前来消灭我们的国家？ 
 
    「这么一来，万……万一战败，帝国会变成怎样？」 
 
    凯伊抓了抓头，没有回答。若是问赛希尔，她或许会很乐意回答，但佛罗连斯一点也不想问她。 
 
    「……关于这件事，大姑母也请我带话给皇帝陛下。」 
 
    尤狄亚斯转动玻璃珠般的眼睛，由上往下地注视著米蕾蒂亚。 
 
    「我听，你说吧。」 
 
    「请尤狄亚斯皇帝陛下退位，将皇位禅让给奥莲蒂亚，如此一来，或许还有可能和对方针对停战事宜进行谈判。只要您退位，亚琉加皇帝提出的条件之一——『皇帝尤狄亚斯的人头』就不存在了。」 
 
    侍从们屏气凝神，在紧张的气氛中，只有尤狄亚斯彷佛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双蓝眼睛湛蓝得宛如万里晴空，但米蕾蒂亚说的话，却像消失在无底深渊一样，被他的双眼给吞没。米蕾蒂亚感觉连自己都要被吞没了，因而双脚发抖。自己说的话，彷佛早就被皇帝猜透。不管她说什么，话语只是空虚地消失在那双蓝眼之中。连大姑母都无法改变皇帝的意志，自己又怎么有可能改变？不过，这是最后的希望了——请一定要…… 
 
    米蕾蒂亚曾经对雷纳多说「不抱持什么希望」。不过，那是骗人的。 
 
    请一定要…… 
 
    「只要帝国皇帝易主，对方也可能对『帝国所有领土』这个项目做出让步。不，当奥莲蒂亚即位成为女皇时，她就会赌上自己的一切去促成这一点。另外，只要与王朝谈判结果顺利，奥莲蒂亚也会像陛下一样主动退位，将皇位还给兄王家的人。以上，是她请我带给您的话。」 
 
    除了皇帝之外，听到这段话的人都有所触动。 
 
    「原来如此……只在谈判期间即位的女皇啊。」 
 
    就连佛罗连斯——当然得附加几个条件——都不再坚持。如果只在这段国事不易掌控的非常时期，将责任推给奥莲蒂亚，等事过境迁之后再由兄王家取回皇位，这无疑是件好事。尽管法皇家和魔女家一样想逼尤狄亚斯退位，但年仅十二、三岁的拉姆札皇子绝对无法应付亚琉加皇帝。这两个问题，在奥莲蒂亚提出的方案中都完美地解决了。 
 
    「……法皇家也认为或许可以考虑看看……再说，要是那个魔女当上女皇……亚琉加说不定真的肯给一些缓冲时间……」 
 
    「——那么，请你回去转告奥莲蒂亚，我退位时……」 
 
    皇帝的声音尽管轻柔却很冷淡。光听语气，就令米蕾蒂亚感到绝望。 
 
    「只会是我死的时候。除此之外不可能。」 
 
    原本像透入一丝阳光，正要温暖起来的空气，再次瞬间冻结。 
 
    尤狄亚斯露出微笑——丝毫感受不到温度的微笑——斩钉截铁地说道。 
 
    已经反覆说了几十年的话，如今依然坚定不移。 
 
    「只有奥莲蒂亚，我绝对不会让给她皇位。」 
 
    米蕾蒂亚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她手撑著桌面站起来。 
 
    「陛下，求求您——请您做出英明的判断吧——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帝国本来就不需要延长停战期。我提出的谈判条件是『亚琉加从我手中夺去的东西，要原封不动地归还』。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但您是要对方小至一个要塞都得无偿归还——」 
 
    尤狄亚斯以优雅的姿态歪著头，那姿势既不代表肯定也不代表否定。 
 
    「……正如亚琉加一步都不肯退让，我也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这样到底谁能得救？ 
 
    然而，桌边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人提出反驳。佛罗连斯万念俱灰地用手撑著脸颊，大口喝著凉掉的牛奶。凯伊说得没错．这里就像老鼠的玩具一样，不管怎么跑，永远都只能在同一个地方喀啦喀啦转动。 
 
    米蕾蒂亚感受到亚奇的视线。看到自己原地空转的样子，他说不定觉得好笑。不管做什么都是白费工夫。 
 
    米蕾蒂亚蜷缩起摆在桌上的手。 
 
    「……大姑母也交代，如果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就让我转告陛下最后一段话。之后我会将有她亲笔签名的信件交给您，在此先以口头报告，内容一字不差。」 
 
    「最后」两字，让尤狄亚斯初次挑了挑眉。 
 
    「『尤狄亚斯，这真的是最后了。看来，你果然至死都不愿意将皇位让给我——既然如此，今天，我也将第一次完全听从你。 
 
    从这封信的签署日期开始，我奥莲蒂亚·狄斯·维贾列西亚·朱蕾米亚，正式放弃一切皇位继承权』。」 
 
    佛罗连斯精神一振。 
 
    「『等你死后再当皇帝就太迟了。没有时间了，能做的事有限。赛希尔、凯伊、佛罗连斯，我想，我再也不会有回到那张桌边的一天了吧。』」 
 
    赛希尔和凯伊脸上各自浮现不同的表情，或者变得面无表情。 
 
    「『不过，即使放弃皇位继承权，也不代表我认同法皇家的专横霸道。我希望僧侣们别再插手政事，也坚决否认法皇家拥有成为皇帝的权力。更不承认由法皇家支持的皇子当上下任皇帝。』」 
 
    原本得意窃笑的佛罗连斯，一张脸逐渐涨红。 
 
    「『站在魔女家的立场，无法认同不透过选举，就由法皇家辅佐的拉姆札皇子世袭皇位。在场所有人应该都知道了吧，我将推出与其抗衡的候选人，魔女朱蕾米亚家将正式成为尤狄亚斯「另一位皇子」的辅佐家族，推举他成为皇太子候选人。皇帝遴选的日期，尤狄亚斯应该已经决定好了。』」 
 
    尚未获知此事的侍从与书记官面面相觑，惊呼失声。 
 
    佛罗连斯啧了一声。早知道就该禁止七人之外的其他人进入议场，这下，消息几个小时后就会钜细靡遗地传遍城里的每个角落。 
 
    「『主战派法皇家，或是主和派魔女家。战争将持续，还是将结束？请将这次的皇帝遴选视为决定下个世代命运的一场选举。就算到了那个时代，魔女朱蕾米亚家已没有半个人存活，这个结果也会留下来，由别的人传承下去吧。我将遵从现任皇帝尤狄亚斯的旨意，迎向最后的战场。这次，就算有尤狄亚斯的命令，我也不会回去了——以上就是我要说的话，祝各位安好。』」 
 
    众人眼中彷佛看见魔女奥莲蒂亚优雅的身影，一手持剑，鲜艳的礼服裙襬飞扬，微笑著扬长而去。 
 
    全部说完之后，米蕾蒂亚抬起头，正好对上尤狄亚斯蓝色的眼眸。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但看的也不是米蕾蒂亚。他看起来，就像是正凝视著不在这里——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里的——另一个魔女。 
 
    尤狄亚斯一度闭上眼睛，等他再度睁开时，又恢复为原先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了。他托著脸颊，语气慵懒无力： 
 
    「那么，我在此宣布下任皇帝遴选的日期——明年六月十五日，举行大宰相会议，在会议上请各位投票给各自支持的皇子。」 
 
    「尤狄亚斯！你在说什么蠢话。什么『另一个皇子』，他有受过教育吗——」 
 
    「差不多从五年前起，已经让赛希尔和凯伊对他进行帝王教育了。基本能力与拉姆札相去不远，年龄同样是十二岁，就快十三了吧……」 
 
    「五年？什、什么，凯伊——」 
 
    凯伊露出苦笑，点头承认。赛希尔就不用说了，只要是尤狄亚斯的命令，凯伊都会言听计从。身旁的金发枢机悄声说道： 
 
    「……您让皇帝陛下对您太过警戒了，猊下。」 
 
    佛罗连斯咬牙切齿。他说得没错。自以为有拉姆札在就可高枕无忧，这几年来，自己将尤狄亚斯逼得太紧了。 
 
    「原本按照道理，应该由我先指定继承人再进行皇帝遴选，不过我不希望我的指定改变选举结果。因此，这次我决定不公开指定。」 
 
    这是奇妙的一瞬间。桌面上众人的视线纷纷交错，有人惊讶，有人质疑，有人担心，有人心中自有打算。众人彼此打探，揣测著，空气中弥漫著紧张的气氛。这次皇帝遴选没有皇帝指定的继承人。 
 
    尽管与法皇家反目成仇，皇帝的威信已不如过去，但尤狄亚斯仍是众人见了皆得下跪的皇帝。有了他的指定，票一定会集中到那个人选身上。可是，他却不公开自己支持的是魔女家还是法皇家辅佐的候选人，皇帝遴选即将在这样的状况下进行。 
 
    「尤狄亚斯，万一皇帝遴选的结果，选出的不是你希望的继承者怎么办？」 
 
    异母兄长毫不容情的目光，引来尤狄亚斯一阵冷笑。 
 
    「……遵循选举结果啊。反正无论选出谁，到时我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 
 
    「皇兄！」 
 
    「我死的时候，就是从皇位退下的时候，凯伊。这句话没有其他意思——下任皇帝遴选于明年六月十五日举行，从天亮举行到日落。当天晚上，在埸所有人都会收到开票结果通知，隔天十六日中午将公布选出的皇太子。究竟会是魔女家辅佐的皇子，还是法皇家辅佐的拉姆札呢……真教人期待。」 
 
    佛罗连斯瞪了米蕾蒂亚一眼，米蕾蒂亚的视线并未特定望著谁，而是落在手边的资料上。不过，她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另外，除了目光之外的一切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亚奇身上。 
 
    尤狄亚斯宣布「散会」，就在此时—— 
 
    赛希尔的侍从长不发一语地快步奔向她，递上一张小纸条与一封未拆封的信。由于上面封著表示高度紧急的红色封蜡，于是赛希尔当场打开。一瞥之下，先瞄了法皇猊下一眼，再看看他身边的金发枢机，最后不知为何，竟然看向米蕾蒂亚。 
 
    「……这是佐哈尔监狱的传信鸽送来的。」 
 
    赛希尔高举手中黑白两色的书信，让在场所有人看见——那是死亡通知书。 
 
    「米蕾蒂亚公主，无论你想问对方什么，申请探监的对象已经无法和你会面了。今天早上，耶赛鲁巴特被发现死在狱中。」 
 
    米蕾蒂亚恍惚地听著她的声音，凯伊迅速低声询问： 
 
    「……死因是？」 
 
    「暗杀。凶器是小刀，一刀毙命，似乎还来不及哀号，他就死了。」 
 
    小刀？米蕾蒂亚想起那把——如切奶油般插入废墟的石板路——小刀……王朝派来的刺客。 
 
    她隐约看见亚奇唇边浮现一抹残忍的微笑。 
 
    ……中计了。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或许能将亚奇从枢机的位置赶下来的微小可能性。 
 
    如此一来，就永远无法从耶赛鲁巴特口中问出什么了。 
 
    如果只是想暗杀耶赛鲁巴特，至今为止的机会多得是。刻意在米蕾蒂亚眼前这么做，彷佛暗示著有什么即将开始。 
 
    一阵剧烈晕眩袭来，后脑勺阵阵抽痛。 
 
    世界天旋地转，血液彷佛一口气从头部流向脚底似的。 
 
    「米亚！」 
 
    她从椅子上跌落。 
 
    沙沙……某处传来锁链的声音。 

  第一卷 第八章 魔女的婚礼  
     一 
 
    掀起又退去的波浪，发出高高低低的浪潮声。 
 
    ——不需延长。从皇位上退位时，只会是我死的时候。 
 
    ——是暗杀，一刀毙命… 
 
    ——这次，就算有尤狄亚斯的命令，我也不会回去了。祝各位安好…… 
 
    亚奇唇边漾开微笑。 
 
    ……米蕾蒂亚猛然清醒，发现自己身处黑暗之中，思考与一切彷佛正从脑中散落。空洞的眼里，只有几行眼泪沿著脸庞潸然滑落。 
 
    喀答……的声音响起。 
 
    她恍惚地转过头，有一张椅子被丢在窗边，孤零零地对著窗外的海，像一座离岛。有个人正静静地从椅子上起身。 
 
    那比米蕾蒂亚矮小的身影，背著月光，像影子一样没入黑暗。 
 
    绝望的眼泪安静地滑落，米蕾蒂亚出神地凝视少年。 
 
    不知何时，矮小的身影来到床边。 
 
    他拿起水壶，在杯中注入液体。 
 
    「……这是水，能喝一点吗？」 
 
    安静、寂寥，且彬彬有礼，是自己熟悉的声音。 
 
    米蕾蒂亚就著放在唇边的杯子喝了几口水，想起宰相会议上那如泥水般苦涩的水。刚喝下的水彷佛满溢而出般，变成眼泪流出来。 
 
    『更别说为那些白白送死的士兵，用掉国库里多少税金。』 
 
    『那么，谁来保护这个国家？』 
 
    法皇猊下的谩骂、尤狄亚斯皇帝空洞的暗蓝色眼眸，以及大姑母最后的讯息。 
 
    所有声音与表情在眼前闪烁、交错，刺激著心跳，手脚颤抖、战栗。 
 
    米蕾蒂亚感觉下腹沉重，忘了怎么呼吸。她无法忍受看到任何人，她交叉双手，强忍呜咽，抬起头说道： 
 
    「……对不起……十分钟也好，可以让我独处一下吗？」 
 
    他起身离开，不久便传来关门声。 
 
    米蕾蒂亚将脸埋进枕头，止不住眼泪。雷纳多是对的。还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受伤绝望的余地，心却碎成碎片。 
 
    她带来的停战协定的最后一丝希望，毫不留情地消失……只能等待开战了。 
 
    明知结局会是如此，她仍无数次怀抱希望，也同样一次次绝望。 
 
    哗啦……只有静谧海洋的脉动声在房间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彷佛沉在海底的房门，从外面打开了。安静得如同捧起小乌龟的脚步声轻轻靠近，米蕾蒂亚仍蜷曲在床上，静止不动。 
 
    他拘谨地保持距离，站在那里，米蕾蒂亚轻声说道： 
 
    「殿下……白天……宰相会议发生的事……您已经听说了吗？」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更微妙的声音做出回应，， 
 
    「……如果，那时我在你身边，对你会有所帮助吗？」 
 
    那沉痛的声音，简直就像他也在宰相会议上旁观似的。 
 
    感受到他的沉痛，米蕾蒂亚的心突然振作起来。为了表示自己无恙，她尽全力展现身为年长者的风范，几乎到了虚张声势的地步。 
 
    「……我当时的表现，实在说不上从最初到最后都坚定勇敢……很庆幸没有被您看到那副丑态。」 
 
    「我很后悔……没能陪在你身边。」 
 
    他低声说著。看到她在这个城里孤军奋战，遍体鳞伤，暗自啜泣，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无论在宰相会议上……还是现在。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落单。」 
 
    不管怎样，皇子本来就无法出席宰相会议。不过，他的声音透露出真挚与诚恳。 
 
    「……关于魔女家……辅佐您的事……结果如何，宰相告诉您了吗？」 
 
    「已经正式获得认可。我……还有你，在明年六月的皇帝遴选前……」 
 
    话虽如此，只要皇帝还是尤狄亚斯，无论有没有下任皇帝遴选，依然会开战。明知如此，大姑母仍专程推出魔女家支持的候选人，参与皇帝遴选。 
 
    『战争将持续，还是结束？请将这次的皇帝遴选视为决定下个世代命运的一场选举。』 
 
    『假如到了那个时代，魔女家已没有半个人存活，这个结果也会留下来，由别的人传承下去吧。』 
 
    纵使没有胜算，魔女还是会为了守护某人而上战场。不管多少次。 
 
    这个国家的未来。 
 
    米蕾蒂亚擦去最后的泪水，奋力从枕头上抬起头，挺起身子。 
 
    瞬间，后悔与感觉不争气的自我嫌恶涌上心头。即使是因为承受不住绝望的打击而一蹶不振，也没有理由将小自己五岁的少年赶出门外将近一个小时。 
 
    「……谢谢您回来。我明明说只要十分钟的，对不起。」 
 
    「你在会议上也只喝了一杯水，所以才会倒下。」 
 
    「……嗯？您知道得真清楚。」 
 
    「……我听赛希尔宰相说的。」 
 
    米蕾蒂亚不愿在会议上要饮料，是因为看到双手受枷锁束缚的『小丑』。每个人都有宁死也不愿接受的最后原则。比方说，大姑母最恨看不到天空的房间。而米蕾蒂亚宁可昏倒，也不愿在这样的他面前，满不在乎地要一杯咖啡。 
 
    心痛不已。在那之后，他是否好好回去了呢…… 
 
    原本还留有几许呜咽与颤抖的声音，现在似乎也恢复正常了。 
 
    「……会议结束后就该马上和您会面的。让您久等，很抱歉。」 
 
    米蕾蒂亚从床单里抽出光裸的脚，踩在地毯上。坚定地抬起头。 
 
    这时的米蕾蒂亚终于——也是第一次——正眼望著「他」。 
 
    身高比米蕾蒂亚还矮，漆黑的头发，正式的皇子服装……以及面具。 
 
    剎那之间，她彷佛看见蔚蓝天空与白鸽。还有桔梗花。 
 
    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然而在废墟中见过的那一面，感觉已像是百年前的往昔。 
 
    她站起来，半垂下头，正好看见对方头顶的发漩。 
 
    看到勉强站起身的米蕾蒂亚，他在一阵极端犹豫的沉默之后，轻轻对她伸出手。明明在黑暗中时，他毫不踌躇地就抓住她。 
 
    如果是其他人，米蕾蒂亚会有所顾虑，但面对少年，她只是默默抓住他伸出的手。已经将一辈子的份都牵完的手，再追加几分钟也不会怎么样吧。 
 
    「好不容易见面了，我是米蕾蒂亚·维贾列西亚，为辅佐殿下而来。很荣幸能见到您。」 
 
    面具下的视线定定望著她，米蕾蒂亚难以呼吸。 
 
    真挚而专情的眼神，令她一阵晕眩。 
 
    ……差点忘了。 
 
    第一次看到这眼神时曾想过，这是比任何话语都能诉说更多情感的眼睛。 
 
    相系的手稍微用力，接著，便听见他说「我也是」的低喃。 
 
    由海浪声和窗边景色判断，这里应该是『卷贝城』里的某个房间。大概是赛希尔为在会议最后昏倒的自己准备的吧。 
 
    少年难得发出不悦的声音： 
 
    「……医生说不必担心脑震荡的问题，只是因为……你太乱来，身体承受不了，暂时得好好吃药，摄取营养的食物，静养休息。还说只要让你睡到自然醒就好，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一旁听……那个医生是不是蒙古大夫啊？要是你一觉不醒怎么办？」 
 
    「殿下……往后每个晚上，您都要这么担心吗？」 
 
    「或许。」 
 
    他似乎是认真的。米蕾蒂亚心想，以后得小心别再撞到头了。 
 
    至少在这九个月内。 
 
    脑袋昏沉沉的，身体也有点无力，可是已经恢复到会觉得肚子饿的状态，她歪著头想：会议中靠的是之前吃的那堆药，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吧—— 
 
    身旁的桌子上，放著空的药包、水果盘，与看似装过汤药的碗等东西。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原来昏倒后，不仅看了医生，也有侍者和侍女前来照顾。因为好好睡了一觉的缘故，身体似乎已经慢慢复元。烧也退了，比起身体不适，肌肉酸痛的问题说不定更严重。 
 
    不知何处传来敲钟声，数到十就停了。现在是晚上十点。想到昨夜此时，自己还在地下水道漫无目的地徘徊，就觉得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 
 
    ——耶赛鲁巴特死了。 
 
    「……殿下，耶赛鲁巴特大人真的过世了吗？」 
 
    「是的。暗杀的事并未公开，已决定将他密葬。今晚夜半会敲响一次吊钟，将他海葬。宰相派人来说，我们不用特地去参加。」 
 
    米蕾蒂亚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参加。 
 
    ……如果是大姑母，或许会去参加海葬吧，但米蕾蒂亚办不到。虽说世上没有完美的人，葛兰瑟力亚战役也不全是他的错。即使如此，米蕾蒂亚一直无法接受，为什么他能活下来。说真的，再也不必见到他，也不用参加他的葬礼，让自己莫名松了一口气。 
 
    ……能说出「不要杀人」的自己，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皇子只说了声「是吗？」。米蕾蒂亚望著月光下粼粼发光的海洋。 
 
    她感觉到视线而转过头，皇子正凝视著自己。 
 
    「……可以牵著你的手吗？」 
 
    米蕾蒂亚伸出手，代替回答。皇子什么都没说，轻轻牵起她的手。一阵暖意从手心传来，甚至暖和了她那颗在冷酷思考中浮沉的心。米蕾蒂亚再次望向海面。 
 
    今晚，耶鲁赛巴特将一个人沉入深夜的海底。 
 
    四年来，他始终独自住在监狱的贵宾室。最后不知被谁暗杀，沉人海中。 
 
    ……就算不去参加葬礼，也听著海浪的声音直到天明吧。这次，米蕾蒂亚能够这么想了。 
 
    「……殿下，谢谢您……」 
 
    他装作没有听见。 
 
    米蕾蒂亚走到隔壁房间，那里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一间办公室。一张厚重的大桌子，宽敞得足够供好几个人围著工作，实际上却只有两张椅子，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桌上备有茶具、几份文件——有医生留下的注意事项，也有雷纳多贴心的潦草笔迹——以及鹅毛笔、墨水瓶。 
 
    米蕾蒂亚点亮烛火，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她不经意回过头，发现皇子正紧盯著自己。因为除了在废墟那次之外，他们几乎只在黑暗中见面，所以米蕾蒂亚吓了一跳。 
 
    米蕾蒂亚在其中一张椅子坐下，皇子在另外一张就座，他拿出两张证书，放在桌面上。两张证书的内容一模一样，上面已有皇帝和帝国宰相赛希尔以及奥莲蒂亚三位大人物的署名与画押。是结婚证书。 
 
    男性先签名，女性若愿意接受这桩婚姻，便将最后的空格填满。 
 
    只有表示彼此意愿的署名，一定要在双方面前进行才行。 
 
    米蕾蒂亚拿起证书，将上面的内容看过一次后，放回桌上。 
 
    她吐了一口气……才十二岁就得在这上面签名——被迫签名——真令人过意不去。简直和逼人践踏宗教画没两样。（编注：日本江户时代，曾逼迫人们踩踏圣母像或耶稣像，来判断是否为教徒。） 
 
    没有胜算的皇帝遴选，无论输赢都会被铲除，即使如此还是被人推上台面，连九个月后的命运如何也不得而知。他虽然说过是自愿的，但结婚的对象却不能够自己选择。当然，如果不尽快签名，正式确定魔女家担任皇子辅佐人的官方身分，在皇帝遴选之前，连他的皇子身分都可能保不住。米蕾蒂亚在理智上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可是，至少该为他保留一件能自由决定的事。 
 
    「……殿下，只要魔女家的辅佐身分和皇位继承权能正式获得承认，这里……这个空格不填也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虽然大姑母说结婚是辅佐的证明……」 
 
    这是所有事的前提，怎能含混带过。 
 
    「我只是大姑母捡到的孩子，没有血缘关系，正式来说不是魔女家的人。结婚对殿下而言是一辈子的事，应该让您自己来做选择……」 
 
    皇子从米蕾蒂亚手中静静取过两张证书。 
 
    米蕾蒂亚听见他默默松开袖口钮扣的声音。 
 
    他轻轻卷起左手的袖子，还很孩子气的手腕上，一个粗大到令人匪夷所思的手环牢固地嵌在上头。 
 
    他和米蕾蒂亚一样，确认证书的内容。文章艰涩难懂，但他阅读的视线却动得很快。黑发随著视线微微摇曳，为了证实两张证书的内容没有差异，他像个优秀的行政官一样从头到尾看了三次。接著，左手毫不犹豫地拿起鹅毛笔。 
 
    他将笔尖在墨水瓶里沾了沾，于签名栏上签了名。动作没有丝毫迷惘。 
 
    米蕾蒂亚忽然不知所措。 
 
    感觉彷佛再也没有退路，一瞬间，像是看到他在自己手上系上肉眼看不见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眼看就要交到米蕾蒂亚手中。 
 
    那双比诉诸言语更能表达出情感，宛如黎明前夜色般的眼睛，笔直射穿米蕾蒂亚。 
 
    昨天的对话在脑中复苏。 
 
    『是我自愿的。』 
 
    对方用蓝黑色墨水写下了出生年月日，加上画押签名。递给她的证书上，无论签名或画押都写得工整端正。 
 
    「……这是我的名字。不过是不是真正的名字，就不得而知了。」 
 
    ——亚立尔·夏洛姆拉格利亚。 
 
    只有名字和家族名。没有爵位，也没有领号、卿号与父祖名。不过，另外加上了证明他身分的画押。 
 
    图案就像一朵桔梗。 
 
    米蕾蒂亚的目光，被他写下的出生年月日吸引。 
 
    「十三年前的这一天……你是冬至出生的啊。」 
 
    再过几个月，他就十三岁了。 
 
    「连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短暂的犹豫之后，米蕾蒂亚不用鹅毛笔，而是从笔筒中抽出惯用的小毛笔。她沾上墨水，以流畅的笔迹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米蕾蒂亚·维贾列西亚。 
 
    和他一样简单，没有任何其他的名衔。 
 
    生于奥津城的米蕾蒂亚，除了喊著『大姑母、大叔父』以外，从未想过要冠上朱蕾米亚家的名字。胆小又怯懦的二人组，重复看了几次他们的名字。在这个城里，名字这么简单的只有他们俩，说起来还真相配。 
 
    「……殿下，我也一直没有名字。虽然应该有父母，但我完全记不得了。他们也没有给我名字。我的生日是被大叔父捡到的日子，实际年龄不确定。户籍上只有我的名字，没有其他家人。」 
 
    名字和出生年月日都是借来的。没有一项是『真的』。大姑母和大叔父，都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可是，自己一直都是和他们一起过著在大树下互相倚靠的生活。在一起时手足无措，一旦分开又会感到不安，寂寞得想哭。米蕾蒂亚没有自信。不确信自己被爱，也没有爱人的自信。因为那不是真正的『家人』吗……或是有其他原因。 
 
    米蕾蒂亚不愿意连这份心情都视为虚假。 
 
    「……虽然身分不是真的，但是我不想连爱与被爱的心情都视为虚假。」 
 
    他默默扣上袖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米蕾蒂亚忽然感到难为情……忍不住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她正想签下最后的画押时，倏然停下手。 
 
    男性先署名，如果愿意接受对方的心意，女性再填写最后的空格——那是婚姻的证明。 
 
    虽然并未视为单纯的形式而不当一回事，但米蕾蒂亚也一直认为，这不过是成为辅佐人时需要的署名。 
 
    可是——这是『真的』。从未拥有真正家人的自己，只要在这张薄薄的纸上画押，就可以拥有真正的『家人』。 
 
    就算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今后他仍会是自己的家人。 
 
    （……呃……咦……） 
 
    握笔的手，有些颤抖。心跳加速。 
 
    『米蕾蒂亚，不能只是订婚，要结婚，你无权拒绝。』 
 
    ——真正的家人。 
 
    「……不愿意的话，可以留白不填，没关系。」 
 
    米蕾蒂亚先前说的话，轻声从他口中奉还……他的态度明明彬彬有礼，有时却又善于嘲弄。 
 
    他依然在与袖口搏斗。明明只有一颗钮扣，他却漫不经心，爱扣不扣的，使得那颗袖扣永远都扣不起来。比刚才更夸张。 
 
    看不下去了。米蕾蒂亚搁下笔，伸出手。她手握袖扣，扶起他左手，他也默默任由她这么做。隔著袖子，他感受到对方手环的冰冷。 
 
    扣子立刻就好好地扣上了。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两人都低下了头，简直像是丧礼上的家属与吊唁者。 
 
    「……殿下，我能和您在一起的日子……只到皇帝遴选为止。到时我将丢下您离开，因此无法向您许下永远的承诺。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吗？」 
 
    「我的答案已经写上去了。两张都写了。」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平静的回答。米蕾蒂亚眯起眼睛……他是对的。 
 
    月亮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海浪声与月光充满整个房间。 
 
    米蕾蒂亚重拾起笔，在署名旁添上与木兰花相似的画押。 
 
    接著在另一张证书上同样签上自己的名字，仔细填写出生年月日。 
 
    最后加上画押，彷佛听见锁链也系在自己手上的声音。 
 
    米蕾蒂亚在海涛声中听见那听不见的声音，她闭上眼睛。 
 
    ……那声音，也代表自己在这个城里不再是孤单一人。 
 
    就算问她为什么，恐怕她也回答不出来。不过，皇子什么都没问，米蕾蒂亚也可以不用回答……这件事，多少让她松了口气。 
 
    米蕾蒂亚再次凝望证书上对方的名字。 
 
    亚立尔。 
 
    墨水未乾，她只能在离笔迹很近的地方抚摸那个名字。皇子忽然显得手足无措，彷佛她抚摸的是自己似的。 
 
    什么都没有回答，在黑暗中消失了两次的少年。 
 
    第三次，米蕾蒂亚终于看清他的名字和身影。 
 
    「……公主，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嘶哑而缥缈，有如黄昏般的声音。虽然梦幻又美丽，然而夕阳终究会西沉。 
 
    米蕾蒂亚回望他，本想回答什么而轻启的双唇，再次闭上。 
 
    她看见他昏暗的眼神……彷佛若是回答错了，可能会就此被关入笼中。 
 
    「你曾问我，为什么明知没有未来，还是要出来参选，我也回答你了。那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皇帝拿来交换未来的东西。」 
 
    这次，米蕾蒂亚沉默，是因为察觉自己即将听见什么问题。 
 
    「那么你呢？你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她脑中闪过睽违四年的亚奇身影。蓝眼，微笑，伸出的手。 
 
    各种应该回答的『理由』在脑中浮现又消失。每个理由都不上不下，也不完全正确。 
 
    『等你很久了，我们走吧。我和你，这是最后了。』 
 
    亚奇在地狱底端等待。好久好久以前为自己订下的规则。来见他的理由。 
 
    她已经找到答案。不是别的，正是皇子告诉米蕾蒂亚的话。她简短地轻声诉说： 
 
    「……殿下，我也和您一样，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为了获得那个东西，我不需要未来。」 
 
    面具底下的眼神似乎晃了一晃。目光在灯火的阴影下显得更加昏暗阴沉，就像稍纵即逝的黄昏结束，天色完全变暗。 
 
    原本，为了雷纳多……她打算和亚奇，用尽一切努力。 
 
    不过，现在有了一点变更。只有名字的两个人。将一辈子的份都牵完了的手。没有未来。只能在一起九个月。我将丢下你离开，不再回来。 
 
    即使如此，你仍默默在结婚证书上签名。 
 
    ……非常惭愧，但也……非常高兴。所以—— 
 
    这句话，米蕾蒂亚至今只对亚奇说过。 
 
    有生以来第二次，我能给予的全部。 
 
    ……皇子大人，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 
 
    …很快就要到午夜十二点了，米蕾蒂亚独自坐在被丢在窗边的椅子上。今天的海洋风平浪静，彷佛星星悄然坠落。 
 
    『我想至少看一眼公主大人的婚礼……在我死之前。』 
 
    突然好想吃雷纳多给的巧克力。 
 
    『握住公主大人的手就是他最重要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放开——真希望他是这样的人啊。』 
 
    十二声钟响。钟摆的声音告知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不过，今夜在最后多了一次钟响。第十三声钟响，是吊钟的声音。 
 
    耶赛鲁巴特独自沉入海中的声音。 
 
    想著自己在宰相会议上说的话——「这个国家会输」。想著有了家人的事。想著黑暗中牵著的手和亚奇的事……欸，雷纳多，我得保护皇子大人才行。 
 
    我不能放开手，甚至像耶赛鲁巴特大人那样一个人沉下去。 

  第一卷 终章 白鸟，笼中的废墟世界  
     ……奥莲蒂亚仰望天花板崩坍大洞里的天空。 
 
    高远的晴空中，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花瓣，像水彩一样点点分布。 
 
    竖起耳朵，凝神细看。似乎能听见沿著一道拋物线，星星寂寞坠落的声音。 
 
    「……这样啊，耶赛鲁巴特死了……」 
 
    奥莲蒂亚坐在摊开的丝巾上。此处是四年前成为战场，战败后始终被废弃著的要塞遗迹。椅子是以瓦砾堆成的，托著脸颊的手肘撑在自己的大腿上。 
 
    昏暗中，只有几道光芒照射，偶尔看得见晶亮的尘埃飞舞。 
 
    「连大白天都能读出星芒轨道的人，也只有你了呢，奥莲蒂亚大人……」 
 
    「这倒未必。」 
 
    奥莲蒂亚亲手为坐在眼前的人注入咖啡。对方苦著一张脸，为难地喝了几口讨厌的咖啡。能毫不踌躇喝下敌人冲的咖啡，这种将帅已经不多了。对彼此来说都是如此。 
 
    明明讨厌战争，一旦踏上战场，便摇身一变成为无人能比的战争高手——他就是亚琉加王朝的天才军师里里。 
 
    「……听说你将正式徵召米尔杰利思殿下前往前线，奥莲蒂亚将军。」 
 
    「是啊。原本想让米尔杰留到最后的，可是，朱蕾米亚的将帅已经不多，米尔杰……席格林迪和他的孙子芬·李尔……」 
 
    ……只有这样了。奥莲蒂亚说著，啜饮一口咖啡。说出口之后，才觉得胸口一阵难受……只有这样了。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到哪里去了…… 
 
    「你没将『第二个魔女』和吉尔贝因将军算进去呢。」 
 
    「饶了我吧，你们想要的只是我的人头不是吗？」 
 
    「不……只有你已经不够了。早从四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 
 
    里里喝了一小口黑色的液体。正好符合他现在的心情，又黑又苦又酸。 
 
    「……我们的十三位王子，也只剩下一人了。」 
 
    那是里里在葛兰瑟力亚战役中救出，逃过一劫的十三王子艾简。 
 
    十七岁……和米蕾蒂亚一样大。 
 
    「……不是还有身为王姊的公主吗……」 
 
    「咦？是指梅菲大人吗？喔，你说的是她的孩子里恩啊？里恩尚且年幼，父亲身分又不明，无法成为王朝将帅。」 
 
    「……我说你们啊，明明能与我和席格林迪在战场上对峙，对自家公主却不屑一顾。」 
 
    「我才对于能不当一回事地将你推上战场的尤狄亚斯皇帝感到不可置信呢。」 
 
    里里漆黑的眼睛，正面迎上奥莲蒂亚的目光。黑炭般闪亮的双眼，漆黑的头发，象牙色的肌肤，身穿有著东风纹下襬的长袍。奥莲蒂亚眯细眼睛笑了起来。 
 
    「……谢谢你，让我想起琉加的脸了，里里。」 
 
    有时就这么遗忘了，过去的尤狄亚斯、亚琉加……还有自己。 
 
    三人在一起的时候。 
 
    里里朝奥莲蒂亚胸前伸出手。 
 
    「如果你还能这么想，我恳求你，现在还不迟，跟我走吧……亚琉加陛下需要你。这么一来就能结束了，即使不是一切都结束。」 
 
    不知已有多少次，里里就像这样前来。这确实是皇帝亚琉加真正的心愿。至今仍是。曾几何时，这位过去以美貌闻名的里里将军也已老了几十岁，两只眼睛只剩下一只，伸出的手布满了旧伤痕。 
 
    奥莲蒂亚双手包覆杯子，没有握上里里的手。 
 
    「……能结束吗？天才军师想相信的谎言，才不能够相信呢。」 
 
    「奥莲蒂亚大人！」 
 
    「琉加真正的愿望不是这样喔。我也不是。这样还不够。」 
 
    「那么，到底要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呢——我的主君！」 
 
    里里眼中涌出泪水。虽然为了艾简王子，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泪水仍不断从空无一物的眼窝中滑落。他是如此悲不可遏，发出无声的吶喊。奥莲蒂亚想为他拭泪，却办不到。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最痛恨战争与死亡的里里，一直梦想著和平。可是，他的人生从最初到最后，都只有战争。 
 
    奥莲蒂亚无法断言那不是自己的错。 
 
    「要等多少城市变成焦土、多少该守护的将兵成为亡骸，你才愿意收起对抗的武器？葛兰瑟力亚那场战争还不够吗？杀死尤狄亚斯皇帝，将帝国纳入版图——真的是我皇的心愿吗？请你告诉我，奥莲蒂亚大人——请告诉我不是。我已经——搞不懂我的主君了。」 
 
    奥莲蒂亚将杯子放在瓦砾堆上。 
 
    「……这样啊，果然还是不行呢。琉加也是……」 
 
    「……他说不谈判，也不做任何让步……」 
 
    某处传来瓦砾崩塌的声音。乒乓、铿当……彷佛吊钟的声音。 
 
    「这样啊。这就是琉加的……意志。」 
 
    即使已成了一堆瓦砾，世界仍不断瓦解崩落。何时方休？直到落入恶魔所在的地狱底端。 
 
    爱与恨都比人加倍强烈，有著黑炭般眼珠的王朝王子。 
 
    他正在尽头的最深处等待。 
 
    「……他会上阵呢，琉加……」 
 
    「……咦？」 
 
    「里里，你要我告诉你琉加的想法吗？」 
 
    「如果你要说的是放弃的话语，我不想听——」 
 
    即使呜咽著，里里仍无法放弃。他还怀抱著梦想。里里上战场的理由，是为了和平。 
 
    两人就像多年好友。事实上，彼此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吧。可是，他们已经像这样对峙数十年，站在敌对的立场运筹帷幄，指挥军队，不知激战了多少次。 
 
    里里的手布满伤痕，那是在与奥莲蒂亚的战争中留下的伤痕。然而，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对奥莲蒂亚伸出手，无论多少次。 
 
    拥有这种雅量的将军，下个世代一定找不到了。是我们这些大人将这种美德剥夺殆尽。甚至把该献给对方的敬意和尊严，都毫不保留地转变为杀意与憎恶。仇恨太多，杀戮也是，已经到了双方都筋疲力尽，遍体鳞伤的程度。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连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都不愿意给对方。 
 
    「里里，我无法握住你的手，不是因为我们是敌人。如果只有我逃走，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里里……我站在战场上的时间太长，比你更长，几乎永无止尽。我也有无法舍弃的东西，以及无法放弃的事物。我和你不同，没办法说是为了和平。不过，那也是必须结束战争……才能获得的东西。」 
 
    无法舍弃的东西，无法放弃的事物。和里里不同的，奥莲蒂亚的心愿。 
 
    里里不明白。 
 
    几十年来，绝不允许敌军攻破前线的魔女军师总是冷静分析战况，杀敌无数。可是，无论将来袭的亚琉加军队击退多少次，她绝不主动深入王朝领土攻城掠地，连一次都不曾。她不打无谓的仗，只要亚琉加军队败逃，她就不再进击，尽可能以俘虏代替杀害，在遣返俘虏之前，也不曾粗暴对待。 
 
    无论是即使短暂仍足以用来喘口气的无数休战期间，或里里始终能怀抱和平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梦想，皆是因为帝国总帅是奥莲蒂亚的缘故。 
 
    然而这十年来，比起己方生还人数，杀敌愈多愈被视为荣耀。这场战争实在持续太久了，无论是战争或是人，都慢慢改变了。 
 
    「里里，你刚才说，只有我的人头已经不够……这是谁说的？」 
 
    「…………」 
 
    「是艾简王子吧。」 
 
    「…………只要战争……停止……艾简大人一定也能恢复成原本那个他。」 
 
    无依无靠的艾简王子，从小就由里里扶持辅佐，教育他，保护他。奥莲蒂亚低声说道： 
 
    「是啊。只要有你在他身旁，一定会的。」 
 
    不知从何处又传来一块砖瓦崩落的声音，就像这个世界。 
 
    很久以前，某些人拚命保护，不使其崩坏的一砖一瓦，如今一一崩塌——崩塌——毁坏——破坏——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堆瓦砾，彷佛什么都不曾有过。 
 
    耶是我们自己的错。可是这一切，奥莲蒂亚和其他大人却不用承受，恶魔将笑著从孩子们身上夺取、回收。 
 
    奥莲蒂亚在四年前领悟了这个道理。恶魔从米亚身上回收的，是羞赧的微笑，以及「不杀人」的话语。为了奥莲蒂亚，那双小手杀了人，四处捡拾拼接部队的遗体，挖掘坟墓，找到内脏外露的雷纳多而嘤嘤哭泣，终于再也不相信未来与希望，不相信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 
 
    ……还以为犯下的错能由自己来偿还呢，真是高估了自己。根本就不是这样。 
 
    必须在毁坏的世界中继续生活下去的，不是我们这些大人。 
 
    可是，王朝与帝国对这一点却毫不在乎……奥莲蒂亚自己也是。漫长的战争，使她逐渐疲于思考。 
 
    结果导致了那场葛兰瑟力亚战役。 
 
    「里里，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就连亚琉加为什么将你贬到前线的事也是……所以我试著调查了一下。我也一样，直到最后都不打算放弃。」 
 
    奥莲蒂亚抬头仰望天空。曾经以为，只要离开『鸟笼』就能获得自由。 
 
    「我已经几十年没回去心爱的故乡。我一直想著总有一天绝对要回去，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去没有意义。听我说，里里。我们三人的心愿始终都是一样的……即使是现在也不例外。为什么会这样四分五裂呢……大家明明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里里心中一震。有十年的时间，王朝皇帝亚琉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没人知道。 
 
    少年时期的他曾经下落不明。对于那空白的十年，他至今仍绝口不提。 
 
    但是，在追随他的这数十年来，里里也隐约明白了一些事。 
 
    正因如此，里里才会前来迎接奥莲蒂亚这么多次。然而—— 
 
    奥莲蒂亚喝掉自己那杯咖啡，取走里里手中的杯子。 
 
    「听好了，你要保护自己这条命……小心自己人。」 
 
    里里露出赌气又自暴自弃的表情。讨厌战争的和平主义者里里，三番两次遭同僚欺骗，不知道因此被送上前线多少次，每次都顽强地生还了。 
 
    「为了艾简王子，要保护好自己。只要在你身边，艾简王子就没问题……他可是为了你，才十二岁就独自闯进帝国，被我军捕捉，又九死一生逃狱成功的王子。」 
 
    里里低下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艾简逃亡成功的奥莲蒂亚，因此遭到贬抑调职，放王子逃脱的少女则被送进监狱。葛兰瑟力亚战役之所以如此惨烈，全是因为失去奥莲蒂亚指挥的缘故。即使如此，她对此却不置一词。 
 
    「当时我忍不住笑了，没有比那更值得高兴的事。一想到长大后的艾简王子，明年会健健康康地来杀我……我可能会高兴得笑出声来。」 
 
    「……王子至今仍不知道当初救了他的少女是『谁』。」 
 
    「米亚自己也不会说的……因为为了保护我，她在艾简王子面前刺杀了列奇瑟王子。」 
 
    太子列奇瑟，为了让初次上战场的艾简撤退，不惜与奥莲蒂亚展开诛死决斗，就在那时候，被米亚刺杀。 
 
    「太子列奇瑟撤退到一半时力竭而死，因为不愿他的头颅落入帝国军手中，艾简王子亲手斩下他的头，抱著回国……当时的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男孩。」 
 
    只有奥莲蒂亚的命已经不够了……难怪他会这么说。 
 
    不过，奥莲蒂亚也不可能交出米亚的人头。即使得用生命保护她。 
 
    心中一阵感慨……该怎么做才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对现在的艾简王子来说，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所以你一定要活著，不要被杀了……别变成琉加那样。」 
 
    「……对那个小魔女而言，你也是一样吧。」 
 
    「……我不行。我虽然能为那孩子死，却无法为她而活。这个承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分成两半，分别交给两个人了，所以……」 
 
    奥莲蒂亚噤口不语。所以，我不在之后，这个世界一定要…… 
 
    明知自私，还是忍不住许下了这样的心愿。在最后的九个月里，请一定要…… 
 
    让那孩子找到能和她一起活下去的某个人…… 
 
    …里里离去后，奥莲蒂亚独自坐在瓦砾堆上。 
 
    从天花板上的大洞里，可以看见高远的晴空，还有白色的鸟。 
 
    从前，他们三人总是一起躺著眺望天空。依然是那片和当初相同的天空。 
 
    「……都没变吶，琉加……直到最后的最后，你还是不放弃让尤狄亚斯屈服呢。以为那么一来，自己的愿望就能全部实现。」 
 
    琉加只懂得用这种方法。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亚琉加、尤狄亚斯，还有自己。这世界明明不是为我们而存在，每个人却永远只想著自己。三人都不肯让步。 
 
    结果，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其实奥莲蒂亚早就知道，让米亚传话之后，尤狄亚斯的答案会是什么。 
 
    天上的星象图此刻依旧不断变换。昨天是、今天是，明天亦然。 
 
    描绘在夜空星象图上的魔女之死。不过，还不是时候。 
 
    φφφ 
 
    奥莲蒂亚将两个杯子放入藤篮，吆喝一声站起来。 
 
    莉亚，跟我走。 
 
    她停下脚步。彷佛看见那只对自己伸出的手。 
 
    乌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象牙色的肌肤。王朝王子烈火般刚烈的声音。 
 
    奥莲蒂亚按住心脏。虽然瓦伦狄米亚斯死后，束缚心脏的枷锁已经随之消失，但她有时还是会有受到束缚的错觉……或许，束缚自己的是其他东西吧。 
 
    奥莲蒂亚与尤狄亚斯两人合力，也只能勉强让三只鸟中的其中一只获得自由。能够解开的，只有禁锢亚琉加的魔法。 
 
    为了比谁都热爱自由的他。 
 
    无论如何，都想让他从绝对不可能逃离的瓦伦狄米亚斯玩具箱里逃脱。 
 
    ——和我一起走。 
 
    「……我不能去，琉加。你应该明白吧？」 
 
    奥莲蒂亚这么说，幻影中的手落寞地消失了。 
 
    她从来不曾对这个回答后悔过，一次也没有。 
 
    ……只是偶尔，会思考该怎么做才对。 
 
    奥莲蒂亚没有回头。 
 
    飞过虚空的白鸟，背对蔚蓝晴空。 
 
    她独自走在无人的废墟世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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