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10-22 20:3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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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RDG濒危物种少女
本卷名称：第六卷 向星夜许愿

第一章 消失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一

整座凤城学园笼罩在祭典过后的静谧中。

学园祭第二天的战国会战游戏险些中止，所幸最后勉强算是顺利落幕。学园祭结束后，全校学生都处在精神恍惚的状态。

隔天的补假除了还得收拾善后的部分学生外，整座校园安静得没有半点人声。社团活动也休息，广阔的校园只见秋意降临，其余皆静悄悄地没入夜色。

为期两天的补假，泉水子和真响全用来睡大头觉，期间一步也没踏出过女生宿舍，专心一意地补眠。

真响早已料到呼唤神灵弟弟出来后，身体会出现什么反应，所以买了食物屯积在寝室里。两人都是偶尔才离开床铺短暂地活动一会儿，但另一个人总刚好还在睡觉，所以几乎没有说到话。直到第二天太阳下山后，两人终于双双起床，一起吃着杯装泡面。

「我都不知道这还满好吃的，身体也变得很暖和。」

泉水子边吃边呼呼吹气，捧着没有撕下纸盖的杯面喝汤时，真响看向她笑了起来。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泉水子这个样子。感觉很居家，真不错呢。」

真响指的是泉水子长长的两条麻花辫。由于只是随便扎起，头发全都睡乱了，左右两边蓬松成不同形状。泉水子一瞬间心想，外公竹臣和养育她长大的佐和恐怕都想像不到，她会在他人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

除此之外，维持着刚起床的样子没有换装、坐在铺于地板的毯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速食食物，这些行为也很居家。在神社长大的泉水子，受到的教育比她自认为的还要严格。然而，现在却能一派邋遢地与真响面对面，这让她有些高兴。真响的头发也还是睡得往上乱翘的状态，穿着当作睡裤的棉裤直接盘腿而坐，大口吃着杯装泡面，都让人怀疑起她是不是弟弟真夏，有些破坏美少女的形象。

泉水子深刻体会到，两人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如此不再拘谨客套的室友。泉水子说：

「我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在学园祭结束前就睡着了，都不知道最后发生什么事，也完全没有帮忙收拾善后。如月会长明天会不会骂我呢？」

真响寻思一会儿后说：

「如月学姐不会生气啦，反正这次收拾善后的难度就和平常一样。我倒觉得，她反而会感谢泉水子喔。那个人应该亲眼看到了，在那之后一切都恢复正常。」

「那之后……？」

「就是泉水子跳舞修复了异空间之后。」

真响断然说道，将吃完的杯面放到旁边。

「我想全校的学生多多少少都感觉到了。就算是没有发现修复的人是泉水子的学生，大家肯定也都切身体会到，自己目睹了原本不可能看见、原本不应该看见，举世罕见的事物。」

泉水子眨了眨眼睛，也将杯面推往旁边。

「呃……那个，你在说什么？当时我确实跳了神乐舞，但那是在与现实不同的次元喔。」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敢保证自己看见的景象在他人的眼中部一样。但是，我还是感觉到有很多人看见了。大家都安静地注视着——泉水子穿着着装说明会的打褂，在操场前的广场上跳舞。」

听见真响说的话，泉水子捂住嘴角。

「骗人。那是真澄变出来的红色打褂……这么说来，从学园真的看得见我吗？」

「啊，是真澄让你穿上的啊，那我就明白了。」

泉水子皱着小脸想要思考，但大脑睡得太久变成一团浆糊，不太能感觉到迫切性。但是，她还是非常不知所措。

「究竟发生什么事？被人看见的话，我应该会知道才对……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真响正经八百地回答：

「我不是看得很清楚，就像隔着薄纱一样——不对，泉水子本人看起来更像是透明的，仿佛不是人类，就像是战国时代的幽灵。但是，很漂亮喔。」

「这、这样的话，也有很多人没发现那是我吧？」

「嗯，可以很笃定地说那是你的人应该不多。」

看向抚胸松了口气的泉水子，真响间隔一会儿后，忽然又说：

「泉水子，拜托你，不要讨厌真澄。」

「咦？」

泉水子吃惊地抬头。

「我根本不讨厌真澄喔。」

「真澄好像喜欢上泉水子。如果你明白被真澄喜欢上是怎么一回事，就不会这么说了。」

「不会的，我想我能明白。真澄也直接说过他喜欢我。」

「那个笨蛋，已经告白了吗？」

真响错愕地拉高音量，泉水子忍不住微笑。

「我很清楚，真澄是因为还不太了解『喜欢』的涵义，才会试着说说看罢了。我绝对没有会错意喔。」

真响闻言，顿时显得虚脱无力。

「泉水子真乐观耶。因为你是这样的女孩子，那家伙才会喜欢上你吗？该怎么说，他实在是……真教人伤透脑筋呢。我深深觉得自己有责任，真夏也有同样的想法喔。我和真夏一定会负起责任的。」

真响的这番发言让泉水子颇为意外。

「为什么真响同学你们会觉得有责任呢？真澄是真澄吧？他的确是户隐的神灵，但也是真响同学的三胞胎弟弟，拥有真澄自己的思考啊。」

真响立起一边膝盖，靠着床沿叹了口气说：

「真夏对我说了，这场学园第一之争，不该把真澄卷进来。现在我也很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如果我们没有呼唤真澄，他就不会遇见泉水子吧。我们应该从一开始就当作是三胞胎间的秘密，不该让真澄离开户隐的土地。虽然事到如今不管说什么都没用……我现在完全不晓得真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别这么说。我觉得这样子更让人难过。」

泉水子垂下眼睑，声音变小。

「要说不该离开的话，我自己也不应该离开。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心想，如果我没有离开玉仓山，也一直没有遇见任何人的话，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吧。」

真响歪着脑袋瓜端详泉水子。

「泉水子思考自己的事情时，非常偏向神灵那一边呢。你平常更有自我意识，有人类的自我主张啊。」

泉水子回想起在不存于现实的森林里，真澄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神灵住在这个世上高波动的地方，而泉水子天生就拥有调高波动的能力。过去曾有一些这种人，但如今已是濒临灭绝的物种。

「真想变成平凡人……」

嘟哝了这句话后，泉水子语速很快地又说：

「不过，我现在已经非常明白，自己是不能说任性话的特殊体质。我是非常异于常人的生物。可是，我不希望自己觉得，要是从出生到现在遇见的人们都不曾相识就好了；也不希望自己觉得，要是来到东京后没遇见大家就好了。」

用力吸了口气后，泉水子做出结论：

「我决定不要后悔。否则，我差点就要撇下学园祭再也不回来。」

真响露出淡淡微笑，试探性地问：

「你会回心转意，是因为相乐去接你吧？」

「呃，那个……这件事你也知道了吗？」

「但我并不是看见相乐喔，是真夏目击到他带着变成小狗的高柳，消失在其他次元。」

泉水子的脸颊染成粉红色，意外老实地肯定。

「其实就是这样。因为相乐同学出现了，我才兴起回学园的念头。」

「哇～嗯哼……相乐那家伙还满有一手的嘛。所以那是决定性的一击吗？」

「决定性的一击？」

「所以，你决定和相乐交往了？」

听到真响直截了当的询问，泉水子慌忙缩起身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种事也不是我可以随便乱说……虽然我真的很感谢他来接我。」

「所谓温柔婉约指的就是你这样吧。泉水子真像是穿越了时空的女孩子。」

泉水子缩起身体，声音变得哀凄。

「我才不温柔婉约呢。如果能跟平常人一样说出口，那样子还比较好。如果我们只是单纯的同年级生，我一定说得出口……可是，依相乐同学家的情况，我一旦那么说，就算相乐同学将来后悔，也无法再改变道路。」

（……一般人都觉得，会有这种想法就是温柔婉约啊，但本人完全没有自觉吗？）

真响暗暗心想，但继续调侃下去的话，泉水子说不定会哭，所以她没说出来。

「我现在不会再多说什么。相乐有什么想法这点，现在也先搁到一边。因为我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啊。」

真响露出微笑后，口齿清晰地接着说：

「没错，我打从骨子里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泉水子最好也明白这一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比弟弟们更重要。我会朝着对真夏和真澄最有利的方向前进。即使是这样子的我，泉水子也真的不后悔认识我吗？」

泉水子以天生的湿润杏仁大眼回望真响。

「真响同学，满脑子都想着弟弟们的人，一般不会说是以自我为中心喔。」

「咦！是吗？可是，我们三个人可以说就是同一个人，所以这跟在说自己很重要是同样的意思喔。」

听真响如此主张，泉水子莞尔微笑。

「我啊，很喜欢真响同学这一点。不论是对真夏同学还是真澄，因为全心全意为他们着想，你才能变得这么强大。」

「可是，一味想变强也不行呢。我已经放弃成为世界遗产候补了。」

真响有些羞赧地坦承。

「我现在会觉得那并不适合自己。虽然真夏也曾对我这么说，但真澄更是让我决定性地察觉到这一点。真澄是个那么教人头疼的家伙，一个不小心，可能只会对泉水子造成危险，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像祖先做过的那样封印起真澄。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泉水子点点头。神灵是能够吞噬掉有过接触的灵魂的存在。真要论置身危险这点的话，即便是真响和真夏，两人冒的风险应该也一样。虽然不畏惧真澄的力量是不对的，但人类也不能一味害怕。

「我觉得我可以理解真澄，不觉得他很讨厌或麻烦喔。而且真澄之前曾对我说过『铃原同学是人类』，这也是我能回到学园的原因之一，所以我很感谢真澄。」

真响大叹一口气。

「泉水子果然不一样，度量差太多了。看见你跳舞的时候，我才总算明明白白地察觉到，将成为学园第一的人不是我，而是泉水子。」

「怎么可能！才不会是我！」

泉水子发出大笑声。她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挤下真响，成为学园第一。

「成为学园第一的条件很严格吧？我只是个没有半点出众长处的学生。」

「才不呢，我的直觉肯定没错。」

真响拨开及肩的头发，补充说：

「至少可以确定高柳无法成为学园第一吧。因为他已经经历惨痛的教训，知道泉水子的等级更高。」

回想起白色的日本犬，泉水子面有难色地皱眉。

「为什么高柳同学会变成那样子，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可是，那时候我真的很生高柳同学的气，所以可能是我造成的吧……」

泉水子向真响详细说明在马场的游戏会场上发生什么事。一讲到化学社升起的气球是高柳和阴阳师同伴的计谋，施展咒术的同时还撒了诱发幻觉的药剂，真响的表情变得相当骇人。

「这算什么啊！怎么可以这么卑鄙，竟然想利用药物拉拢泉水子，这种做法太低级了。我绝对无法原谅那家伙！」

见真响气愤难平，泉水子不禁变成安慰人的那一方。

「可是，听到高柳同学说这算在法术较量的范围内时，我也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虽说中了法术，但泉水子觉得，当高柳说服她要国际化时，自己会很单纯地表示同意，是因为自己原本就有这方面的弱点。但真响斩钉截铁地说：

「我和高柳还没分出胜负呢。我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等级比那家伙低！」

个性不服输的真响会这么说也是当然，泉水子忍不住颔首。

「嗯……是啊。」

一想到明天起又会开始平常地上课，由于一度曾想抛弃这样的日常生活，泉水子更觉得可贵。就连让人火大的高柳，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泉水子眼前浮现她最后在保健室见到的光景。

（不只高柳同学，深行也睡得很熟……）

相乐深行一钻进保健室的床上，连动也没动一下便发出深沉的均匀呼吸声。可以看出他的体力消耗到极限，睡脸教人心疼。

在异界森林里看见深行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都是擦伤。虽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即使治疗后能回复原样，但对身心肯定造成莫大的负担。和自愿逃进异界的泉水子不同，深行想必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那个地方。

不晓得深行后来怎么样了？一思及此，泉水子忽然想起手机。她摸索着床头一带，拿出红色机身的手机后，真响大吃一惊。

「咦！你什么时候有手机的？」

「这是我国中时用的手机。」

泉水子察看来电纪录，但没有深行打来的新纪录。确定自己没有在睡觉时漏接电话，她暂且松一口气。她一瞬间心想，要不要自己主动联络他，但旋即打消念头。深行多半补假期间也都在睡觉吧，现在说不定仍在睡。

（算了，反正明天就见得到面……）

泉水子心想不用着急，阖上荧幕，没来由地为随时都能联络这件事沉浸在幸福的氛围中。真响跟着确认起自己的手机，慌忙拿出充电器开始充电。

「泉水子也要充电吗？充电器借你吧？」

「嗯，好啊。」

现在的泉水子光是为这点小事，就能非常开心。

隔天早上，多数学生都还没调整回平常的状态，走进教室时已经快开始上课了。

就连确实地绑好麻花辫、衣着打扮整齐的泉水子，也比往常晚到一些。因为昨天入夜后精神反而很亢奋，熬夜的结果就是早上睡过头。

冲进一年C班后，聚集在一起的数名女生中，波多野美优率先扬声向她打招呼。

「泉泉，早安～几天不见了呢！」

「早安。咦？泉泉？」

「就是泉水子的泉泉。以后可以这么叫你吧？只在女生朋友之间啦。」

（……有点像《崔斯坦与伊索德》呢……）（※伊索德与泉泉的日文发音相近。）

泉水子的脑海中暗暗浮现出中世纪悲剧故事的女主角。因为她在深山里与外公一同生活，从小到大都只接触东西方的古典文学。不过，泉水子很高兴班上同学用绰号称呼自己，便应道「好啊」，又问：

「那我以后也可以叫你美美吗？」

「当然可以-」

齐心协力办完了学园祭的活动后，C班全体同学的亲昵度似乎更上一层楼。波多野身旁站着长谷川花梨和佐川真子，她们现在也直接用名字称呼彼此。泉水子与她们简短交谈了几句，都是日常生活的闲聊，丝毫没有提及跳舞或幽灵等话题。泉水子内心如释重负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看向斜前方的宗田真夏。真夏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伸懒腰。

（真夏同学也一样放假都在睡觉吧……）

不自觉地会心微笑后，真夏也注意到泉水子。

「啊，早安！我才在想你来了要问你呢，你知道阿深外出去了哪里吗？」

泉水子瞪大双眼。

「咦？相乐同学外出了吗？」

「因为我在宿舍到处都没看见他，就问了他的室友。结果对方说阿深在外面过夜，好像是去医院。」

「骗人，我都不知道……完全没听说。」

泉水子顿时呆若木鸡，感到晴天霹雳。见泉水子脸色丕变，乐天派的真夏似乎也才惊觉大事不妙。

「抱歉，我还以为他告诉你了。直到了解确切的情况之前，你最好还是先别担心。况且说去医院通常只是借口。」

C班班导笹本走进教室，对话便到此结束。但是，不管是班会时间还是接下来的数学课，泉水子压根儿没有听进半个字。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越来越对自己一无所知地睡着大头觉一事感到恐慌。

（他根本没有告诉我……我也完全没有发现事态变得这么严重……）

第一节课一下课，泉水子飞奔到一年A班。担心泉水子神色的真夏也跟在她身后。探头看向A班教室，确实四处都不见深行的踪影。真响眉头深锁，察觉到泉水子两人后走到走廊。

「是啊，相乐没来上课。不过，他好像预先请假了，班导没有特别在意。只不过，高柳也没来上课这点有些奇怪。」

「高柳同学也是吗？」

「还有克劳斯也请了假。」

泉水子的不安更是膨胀，将握成拳头的小手抵在嘴边。

「该不会相乐同学他们一直躺在保健室里没有醒来吧……」

真夏急忙打岔：

「那倒不会啦！如果真有那种骚动，在男生宿舍里也会传得沸沸扬扬。阿深就跟平常一样回了宿舍喔。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学园，同寝室的平冈也不太清楚。我昨天和前天都睡死了，没有去找他。」

真响问弟弟：

「你什么时候发现相乐不在宿舍？已经打过电话或传过简讯了吗？」

「我是今天早上吃早餐时问平冈才知道的。打过电话了，但他好像没开机，简讯也没回。」

真夏答完，迟疑一会儿又说：

「……但他如果真的去了医院，这也可以理解啦。」

「高柳呢？高柳的情况你也打听了吗？」

「谁要打听啊。找那个白裤裙家伙干嘛？」

「既然你住进男生宿舍，多少留意一下敌人啦。」

姐弟俩拌完嘴后，真响对泉水子说：

「我想现在还不用急着担心。相乐和高柳比较有可能是因为截然不同的理由请假，而且说不定下午就来上课了。如果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回学园，我也会想想办法。在那之前就先静观其变，你办得到吧？」

泉水子本想听话地点头，脑袋却无法往下点。

「……可能是我害的……」

「所以啊，我叫你先观察一阵子再下结论吧。泉水子，你振作一点。」

真响状甚担心地说，但泉水子觉得要自己静观其变太困难了。她现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对了，如果是相乐先生，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泉水子没有心思回话，直接跨步跑走，真响瞪向弟弟。

「你竟然一早就告诉她这种事。继真澄之后，连你也要为泉水子增加负担吗？」

「别说了，我知道啦。」

真夏应道，再度追向泉水子。

来到管理大楼的教职员室后，泉水子气喘吁吁地从门口往内看。但她不熟悉这里，也不晓得相乐雪政的位置在哪里。

现在是第一和第二节课之间的短暂下课时间，教职员们行色匆匆地进进出出。泉水子目送好几个人走掉后，好不容易才敢出声攀谈。

「那个，宫本老师，不好意思，请问相乐老师在吗？」

宫本是二十几岁的英文女老师，比较容易向她搭话，但泉水子刚问完，老师就皱起脸庞。

「今天早上有太多女生问我这个问题，真受不了，干脆在门口张贴公告好了。相乐老师今天休假，约聘讲师不一定每天都有课喔，明白吗？」

由于宫本心情太过恶劣，泉水子不敢再问雪政是否是突然请假。目送宫本的背影离开后，泉水子虽心想必须回教室才行，但现在实在没有心情上课。

（保健室那边呢？虽然我不认为相乐先生今天也会当义工，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正想走向楼梯时，泉水子才发现真夏也在。真夏的表情比刚才还要严肃。

「你要去哪里？打算跷课吗？」

「我要去保健室一下。真夏同学，你可以不用跟过来。」

「不，我也要去。」

真夏轻轻松松就与快步前进的泉水子并肩而行，问道：

「方便问你吗？为什么阿深不在，你却跑来找教英语的相乐？」

惊觉自己的行动太鲁莽，泉水子沉默了数秒钟。但是，她现在焦急得没有时间懊悔，也认为继续对宗田姐弟隐瞒没有意义。

「因为他是相乐同学的爸爸。」

真夏「啊哈哈」地大笑出声。

「原来铃原同学也会开玩笑啊。」

「我知道这听来很像开玩笑。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大家知道，你只能对真响同学说。」

泉水子语速极快地又补充说：

「这件事的严重性，就跟没有半个人知道早川学长是户隐的人一样。这样说你能明白吧？」

「咦——咦咦！」

真夏挥舞双手，像马儿跳跃般弹了起来。感觉得出他真的吓得不轻。

「为什么那家伙是阿深的父亲？教英语的相乐年纪轻轻就当了义父，或是收养了阿深吗？」

「不，是亲生父亲。」

「……我好像听到本世纪最大的秘密。」

听到凡事都大剌剌的真夏发表这样的感想，泉水子也有了新的认知。对于会和神灵交流的人们而言，也许这件事更加不可置信。泉水子是因为习以为常，才没有那么震惊。

「真夏同学，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他们外表看起来不像是父子，而是父亲这个话题对相乐同学来说是逆鳞喔。这点你要先清楚知道。」

「逆鳞是指一碰到就会让龙大发雷霆的鳞片吧？」

真夏确认似地说，但没有接着问「为什么」。

「总觉得不是不能明白。如果我是阿深的话，大概也会很火大……」

与低声嘀咕的真夏一起走着，泉水子抵达位于一楼的保健室。敲了敲门后，保健老师榊叶从门后探出大脸，赶在他们开口前就说：

「相乐老师不在这里。他之前会在保健室，只是学园祭期间提供协助，所以你们快点回去教室……啊，哎呀，你是一年C班的铃原同学吧？」

泉水子迅速地低下头，快得连麻花辫都往上一跳。

「学园祭那天真是承蒙老师的照顾。」

榊叶立即放柔了表情。她基本上是位待人和善的女性。

「怎么？你不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来的吧？」

「确实不是……」

泉水子已经大致猜到雪政不会在这里，这时鼓起勇气又问：

「老师，您知道学园祭那天在保健室睡觉的相乐同学和高柳同学在我回去以后，是何时离开的吗？」

「如果是那两个人，我在晚饭前就叫醒他们了。因为他们只是一直呼呼大睡，既没有发烧，也没出现其他异状，只是睡眠不足吧。毕竟一年级还不习惯举办活动，太不懂得适时休息。」

「可是，他们两个人今天都请假，老师有听说什么吗？」

听泉水子这么说，榊叶露出诧异的神情。

「咦？是吗？我还没仔细看过今早的健康调查表呢，所有班级的调查表才刚送到。」

榊叶走回保健室内的桌前，动作敏捷地操作笔电说：

「一年A班确实有不少人请病假。不过，现在无法立即了解详情，只知道家长联络过学校，所以他们不是无故旷课。」

泉水子大失所望。只有这些资讯的话，跟真响提供的消息差不了多少。

「谢谢老师，那我知道了……」

「等一下。」

泉水子正要回到走廊时，换榊叶忧心忡忡地叫住她。

「铃原同学，你在担心什么吗？你和那两个人在学园祭期间都曾下落不明，之后又不约而同来保健室，我也非常在意喔。」

的确，榊叶会起疑是理所当然的事。泉水子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时，榊叶又说：

「如果你是为了不能对大家说的事情在烦恼，要试着接受心理谘询吗？我帮你预约谘询时间吧？你应该需要和别人商量烦恼。」

（……啊，榊叶老师是平凡世界里的一员呢。）

泉水子心想。明白这一点后，油然升起了既像安心又像哀伤的复杂心情。这所学园里的教职员和学生，不见得全是与神灵或幽灵有关的人。这项事实突然变得清晰明确。

「现在还没关系。」

泉水子走出保健室，真夏向保健老师欠身致意后再度跟上。

泉水子从正面玄关来到户外，走到门廊石阶的边缘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澄澈的秋日天空。高处的卷积云堆叠排开，天气和煦晴朗，但这份明亮并未照进泉水子心里。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可能连相乐先生也不在学园……）

「铃原同学，现在最好乖乖等消息。真响也这么说吧？」

真夏从后头有些迟疑地出声叫她。

「你不想坐在教室里的话，要去马厩吗？只要摸摸马儿，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喔。」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回自己的房间比较好。」

泉水子头也不回地答道。

「别担心，我不会离开学园。教室一下子少两个人太显眼了，所以真夏同学回去上课吧。」

真夏在原地裹足不前一会儿，但又不能陪着泉水子走到女生宿舍，最后只能放弃。

「那你要答应我别离开宿舍房间。真响很快就会去看你，在那之前你不能乱跑喔。」

二

泉水子谨守禁止携带手机的校规，把手机放在宿舍里就出门了。她避开舍监的耳目躲回二〇八号室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

她满怀着期待拨打出去，但结果和真夏打的电话一样。语音合成人声只是一直重复说道：「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收不到讯号，或是已经关机。」

（明明之前在异界，不管有没有讯号都能接通电话……）

是希望还不够迫切吗？泉水子注入念力，又试着打了几次，但都没有接通深行的手机。无可奈何之下，她以笨拙的动作打简讯问：「你在哪里？请和我联络。」简讯看似成功地寄出去，但她也不太有把握。

（即使会使用手机，但如果深行不想和我说话，也不一定随时都能讲话。就算现在拥有手机，也不代表两人的距离拉近……）

泉水子强烈地如此心想，盯着荧幕出神发呆。她打了简讯以后，跟着想起电脑。在泉水子成功收到及寄出简讯时，佐和曾把她父母还有相乐雪政的邮件地址告诉她。

泉水子打开大成送的红色笔电，写了封信向雪政打听，顺便也写信寄给佐和，又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寄信给邮件地址不确定的母亲，最后甚至还写信给住在加州的父亲。她想尽力去做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

但是，就算一直盯着已寄出信件的收件匣，也不会马上收到回信。接下来只能静静等待。

（要是深行就此从学园消失的话……）

她的思考越来越悲观负面。当瑞嘉尔德和小坂信之，这两个曾是高柳式绅的学生消失时，凤城学园可是能毫无问题地处理掉这件事。因此，就算深行忽然消失不见，泉水子也觉得不会有人提起这件事，一切便宣告结束吧。

（我是为了做什么而回到凤城学园呢？我的学校生活究竟算什么……）

她突然间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甚至超出本人的预料。

即使与真响和真夏变得亲密，即使能够加入C班同学的圈子，整个学校看起来仍像是褪了色。事到如今，泉水子不得不承认——

（……我的学校生活，都是深行为我带来的……）

泉水子会放弃就读家乡当地的高中，来到东京，都是因为有深行推了她一把。因为深行主动选择凤城学园，泉水子才心生跟随他脚步的勇气。后来也是多亏深行，她才没有逃回老家。泉水子会加入学生会执行部，同样是与深行有关。除此之外，她也意识到所有事情都是托深行的福才能办到。

「说你需要我啊！」

在异界的森林中，深行对泉水子这么说。相对地，泉水子暂时保留回复，说她会一直思考。但是，她并非完全没有察觉，一直以来都有深刻的体会。

（虽然我那么说，但其实我根本不能没有深行，连深入思考的余地也没有……）

起初她与深行对立的情况非常严重，所以迟迟无法察觉自己真正的心意。再加上泉水子一旦承认，深行就会从属于姬神，这个问题至今尚未解决。

（可是，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泉水子现在仍是惊觉到了，自己无法想像没有深行在的地方。

到了午休时间，泉水子也没有出去吃午餐。她既不想被人抓住问东问西，也十分在意是否收到回信。但是，不论手机还是笔电都没有收到任何音讯，她开始觉得宿舍的寝室就和异界的森林一样，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虽也想过再继续等待根本无济于事，但身与心都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深深体会到，自己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真的少之又少。

下午的课开始了，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角度变得倾斜，就在泉水子依旧闷闷不乐地钻牛角尖时，手机冷不防铃声大作。音量比预期的大上许多，泉水子整个人弹起数公分。

荧幕上显示着相乐深行四个字。

「咦！那个，是深行吗？」

泉水子喘着大气询问后，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分外气定神闲的话声。

「真夏告诉我了，你为什么没去上课？」

「你为什么没有联络我？居然默默消失不见。」

「因为不是什么大事啊。而且，反正你在睡吧。」

「我今天才没在睡觉，昨天也是傍晚就起来了。明明我还传了简讯给你。」

「我也想过要通知你，但人在医院，不能用手机。」

泉水子心头一惊，重新拿好手机。

「你果然去了医院吗？哪里不舒服？」

「我一点事也没有，只是检查很花时间，才会留下来过夜。」

「什么事也没有的话，为什么要检查……」

泉水子的话声变得着急，深行叹一口气。

「我健康得很，你看了就知道。出来吧，我人在大礼堂旁边。」

泉水子冲出房间，顾不得舍监西条瞪大双眼看着她，奔过大厅跑出女生宿舍。

走下通往大礼堂侧边的坡道后，便见深行站在椎栗树下。他穿着制服，但是是外出的形式，端正地系着领带，穿着深绿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英姿焕发，简直像是学校导览手册里的制服模特儿。这副模样让泉水子想起暑假前站在同一个地点的雪政。

（……他们只在奇怪的时候看来才像父子呢……）

凤城学园的制服规定松散，尽管已到制服换季的十月，校内还是少有学生穿着西装外套，泉水子的穿着也只是长袖衬衫加上背心。在仪表堂堂的深行眼前，泉水子有些虚脱地停下脚步。

「看吧，不要自己一个人瞎操心啦。」

听深行这么说，哑然失声的泉水子顷刻间怒气冲冲。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明明之前发生了那种事。」

「如果是指我的伤势，铃原你不是替我治好了吗？为什么这么没自信？」

「我怎么可能有自信嘛！那是我第一次治疗别人。而且你请假，我一定会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啊，毕竟连高柳同学也请假。」

泉水子气愤地涨红了脸，甚至转瞬间眼眶泛泪。见状，深行突然慌张起来。

「等一下，高柳？那家伙的事我才不知道。我是被雪政和野野村先生带走的，不可能和高柳在一起。」

泉水子稍微冷静下来，擦了擦眼睛。

「野野村先生一直待在这边吗？」

深行点点头。

「只有雪政一个人的话，我还可以稍微刁难他，但开口的人是野野村先生。不过，实际上做了检查后，花的时间实在太久，我差点要后悔。」

「哪里的医院？难不成是在关西？」

「没那么远，是神奈川的森园大学附属医院。」

深行答道，状似沉思地又说：

「那里有山伏的联络网吧，可以肯定有门路。因为我能做精密检查。」

「你做了什么检查？」

「所有检查都做了，像是脑波测量、抽血检查、心电图、核磁共振摄影、超音波检查和电脑断层扫描。」

泉水子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如果是测量脑波，我都被相乐先生带去关西的大学医院检查。」

「嗯，原来如此。」

深行说完，沉默了半晌。泉水子安静地等着下文后，他接着说：

「你别担心，检查并没有发现异状。有几项检查是之后才会知道分析结果，但反正都是正常的数值吧。雪政他们并不是真的担心我，这只是要收集数据。」

「收集数据？」

「野野村先生和雪政都知道和宫的存在了，也知道我去过异界。如果能够从数值看出这对人体造成的影响，像我这种突然被附身的人最适合进行调查吧？所以他们才想立刻检查。就算没有检查出任何结果，收集起这些数据也有意义。」

看着滔滔不绝的深行，泉水子相当困惑。

「相乐同学也这么认为吗？」

「嗯，我也对数据有兴趣，才以所有检查结果都要告诉我为条件去了医院。」

泉水子脸庞低垂，降低音量。

「……如果是我，可能不太愿意。」

「我知道。雪政他们也明白这一点，才只带我过去吧。目前实验数据只提供我的就好了。」

深行用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又忆起似地补充说：

「啊，对了，高柳可能也接受了阴阳师同伴的调查吧。毕竟那家伙甚至变成小狗。」

泉水子不晓得该如何看待这些事，但她切身体会到，在异界里发生的一切，并非只在那个当下就结束。

「也就是说，我做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没错吧？」

「因为是在学园祭期间啊，校园内的相关人士会发现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传进社会大众耳中。」

深行看向泉水子，放缓语调。

「不会发生让你烦恼的事情。紫子小姐都亲自出马解决了，各方面都会处理得很好吧。」

极少能见面的紫子难得来凤城学园，泉水子却无法与她当面好好说话，还熟睡到不知道母亲是何时离开。她回想起来就非常后悔，但即使能保持清醒，照紫子从直升机降落的华丽出场模样看来，她也觉得两人无法相处得像母女一样。

「妈妈说会和理事长聊些大人的话题，不知道聊了些什么。」

「我没听说，但大概是威胁加谈判，别让那天的异常事态流传出去吧。听紫子小姐当时的口气，我觉得学园理事长是相当偏向阴阳师集团那边的人。」

「真的吗？」

深行颔首，一脸信誓旦旦。

「不过，不管理事长站在哪一边，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山伏组织的后盾强大得不输给阴阳师，铃原只要跟从前一样过日子就好。」

（和从前一样……真的是这样吗？）

疑问掠过脑海，但泉水子硬是将其驱除。深行已经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她应该为这件事高兴才对。

「嗯，我放心了。以后你外出的时候记得告诉我喔，我真的很担心。」

泉水子两手交握，腼腆地如此叮咛后，深行好一会儿紧盯着泉水子，接着突然别开视线。

「关于没说一声就离开这件事，你一点也没有反省之意吗？而且去的还不是医院，是非比寻常的地方。当时能够打通电话可说是奇迹喔。」

（啊，对喔……）

和刚才一直等待手机铃响的泉水子一样，深行之前也是心急如焚。泉水子不由得缩起身子。

「让、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我要去上第六节的课，现在还来得及。」

深行突如其来地说，看向手表确认时间后，瞪向泉水子。

「铃原也去上课吧。话说回来，你怎么能因为我不在就跷课。」

「因为我坐立难安……」

「你要认真念书啊。学园祭已经结束了，你再这么漫不经心，期末考很快就要到了喔。」

深行将放在树根旁的书包背在肩上，接着又说：

「我在医院已经预习过了。你的想法太天真，既然好不容易在期中考取得不错的成绩，不努力保持怎么行？你也明白靠宗田的读书方法，你只要有心就办得到吧？要继续往上努力才对。」

「……是的。」

深行还是老样子，不会说半句温柔的话。态度再和善一点也没关系吧？泉水子暗想，但他这番话是为了泉水子着想。

（他不是因为我是姬神才说这些话，而是因为我是泉水子，才对我这么说……）

一思及此，抱怨就说不太出口。

抱着世界史教科书和笔记本，泉水子穿过视听教室的大门，真响就在阶梯状座位的前排位置上朝她笑吟吟地挥手。

「听说相乐回来了？他很活蹦乱跳吧？」

「嗯，活蹦乱跳到还能摆架子呢。今天早上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不说这个，真亏你赶来上第六节的课，我还以为你今天都不来上课了。」

泉水子在真响身旁坐下，同时叹了口气。

「相乐同学斥责我要认真读书，他说现在也会去上自己的课。」

「真像那家伙会说的话，八成是在掩饰害羞吧。」

泉水子倏地环顾四周，发现看不见真夏的身影。他应该也选了同一堂课。

「咦？真夏同学呢？」

「真夏那家伙啊，因为害泉水子六神无主，自己也慌张起来，逃到马厩去了。真是笨蛋。」

「咦咦……怎么办？去接他比较好吗？」

泉水子手足无措，真响摇了摇头。

「没用的没用的，那家伙讨厌读书的个性改不了。他打算留在马术社做事情，所以不需要过去。泉水子在读书上还有可能性，你就回应相乐的期待吧。」

「对不起，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

泉水子低下小脸后，真响咯咯笑了起来。

「不对，应该订正成满脑子都是相乐的事才对吧？但我没资格说别人啦。」

泉水子本要说「才不是」，但随即发觉自己否定也没有意义。毕竟深行回来以后，胸口竟变得如此轻松。

见泉水子答不上话，真响爽快地接着说：

「总之，这件事告一段落真是太好了，我也很高兴相乐平安无事。这么一来，泉水子既不会变成家里蹲，这下子也能回到学园祭前的日子。」

「嗯……太好了。」

泉水子也能露出笑容了。担心会失去深行而剧烈起伏的心情一平复下来，她开始在意起细微的小事，但真响说得没错。

（对于没有和真澄一起走，回到学园的现实生活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不后悔……）

既然如此，她也该努力如常地度过学园的日常生活。

眼下泉水子最担心的事，就是去学生会执行部露面。

虽然真响说如月会长不会生气，但光凭这句话她仍无法安心。听到越多当时的情况，泉水子越是明白学园祭途中，当所有机器全都停止运作后，工作人员有多么辛苦。一想到不知道执行部成员们会怎么看待把工作抛下的自己，泉水子的心情就非常沉重。

真响鼓励泉水子：

「我和真夏也跷掉善后的工作；至于相乐，离开工作岗位的程度和泉水子不相上下吧？要是对所有人都生气的话，执行部根本运作不下去，所以这种时候只要低头说声『对不起』就结束了。一起道歉吧！」

听见真响用豁达乐观的口吻这么说，泉水子也下定决心。

（首先向大河内学长拼命道歉吧，就从这里开始……）

走向二楼的学生会室，便见二年级学长大河内芳文与星野亮太正和深行谈天说笑。抱着满满斗志走进来的泉水子，顿时感到错愕无力。即使发现两名女生进来，大小眼镜双人组也只是露出「嗨，你们来啦」的表情，又继续瞎扯闲聊。

察觉到现场气氛的真响甚至省略了道歉，自然地加入对话，泉水子也因此无法开口赔不是。

（深行对学长说了什么借口呢？为什么可以这么快就恢复交情？）

泉水子一边偷瞄深行一边心想。

深行现在脱下了西装外套，拉松领带，丝毫没有讨好学长的模样，发言和笑声也很收敛，却能很巧妙地吸引两人开口说话。

泉水子暗暗回想起国三的毕业旅行也是这样。与深行一起偷溜出都厅后，她还以为老师和班上同学会狠狠责怪他们，一切却在不知不觉中就糊里糊涂地带过。相乐父子似乎有着某种可以将事情变得对自己有利的秘诀。

（对了，相乐先生和深行在学园祭后见面时，说了些什么呢……）

雪政经常语出惊人，让泉水子十分担心。深行的语气听来是自愿接受精密检查，但去医院这件事本身就教人不安。说不定健康方面的疑虑比深行的说法还要大。

（至今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能透过机器检查发现某些结果……）

长年来在雪政的陪同下，她都在大学医院接受健康检查。但是，那项行为多半是为了取得泉水子的数据。潜伏于现代社会的山伏，也是拥有这一面的人们。

（不可以觉得这不像他们会做的事，像爸爸就在矽谷的电脑公司上班……）

泉水子一边在内心一隅想着这些事，一边附和星野的闲聊时，几乎所有执行部的成员都已聚集在学生会室。除了以马术社为优先的真夏外，全员到齐。这是结束了学园祭这一大企画后，众人第一次集合碰面。

如月·金·仄香与二年级的秋之川玲奈相偕在最后现身。见学生会长出现，闲聊戛然而止。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那我们马上开始吧。」

仄香纤细的身躯上穿着男生制服，深棕色的头发剪成更俐落的短发造型。因为忙于举办活动，最近她的头发有些变长，想必利用补假去了发廊吧。比仄香高又严肃的玲奈绑着双马尾，穿着裙子。两人站在一起时很有威严，但所有执行部成员都已司空见惯，不再感到紧张。

学生会长用带点灰色的双眼环视众人，先是开口寒暄。

「筹办这次的战国学园祭，大家都辛苦了。虽然很遗憾第二天中途发生了难以预测的麻烦，所有事情无法按照计划进行，但我想任谁都看得出来工作人员已经尽力补救。对于成功让活动圆满落幕，不仅我自己引以为傲，理事长也赞许有加。揽客效果非常可观，没什么人会说这次的学园祭办得很失败吧。」

虽然语调平铺直叙，但听得出会长这番话是发自肺腑。部员们神色认真地竖耳倾听，仄香停顿了几秒后，又说道：

「至于个别的反省与问题的检讨，之后会在统计问卷调查表时一起充分讨论。现在学园祭刚结束，我只有两件事想先向各位确认。一是完成了今年学园祭的学生会，已达到超乎大家想像的莫大成就。二是战国会战游戏时发生的意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包括期间行踪成谜的一年级生在内。」

泉水子不自觉缩起脖子，真响和深行也各自略微倒吸口气。其他一年级生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二年级眼镜双人组听见仄香说的话，露骨地露出尴尬神色。星野小声说：

「会长，我们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件事……」

「说好？谁跟谁说好了？」

仄香冷静反问，星野答不上话后，大河内代他回答：

「这件事对结果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事到如今用不着追根究柢吧？我们也知道他们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仄香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你们该不会被收买了吧？如果是的话，肯定是相乐做的好事。他到底用什么贿赂你们？模型？同人志？」

「呃……那个……」

大河内狼狈语塞，深行轻举起手自己招认：

「会长，你答对了，是我拜托学长他们的。顺便一提，我用的是冬季的同人志新刊。」

玲奈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来回看向二年级眼镜双人组。

「用那种东西就能收买你们吗？你们还真有骨气。」

仄香清了清喉咙说：

「我明白相乐想敷衍带过的心情，毕竟我们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彼此全部开诚布公。但是，在战国学园祭上发生那些事情后，我认为如今已到了该对在场所有成员坦白一切的时候。」

见学生会长往这边看来，泉水子再也无地自容地开口说：

「对不起。那个，对于自己抛下工作一事，我真的觉得非常抱歉。一进来我就想道歉，但没能说出口，真的很对不起。」

身旁的真响立即帮腔：

「如果要说一年级生没有尽到本分，那我也是同罪。因为我加入对战队伍以后，没有做到半点黑衣人的工作。但是，学园祭上发生了许多始料未及的事情，我认为这也是情有可原。这样还是不行吗？」

娃娃脸的岛本航也勇敢发言：

「那个！宗田同学是担任学园祭的热场角色，我认为和没做工作是两回事。我和田村都很认真工作，而且铃原同学最后不也担任了非常完美的热场角色吗？」

在场众人都无言地注视岛本。岛本连连眨了几下眼睛。

「啊，咦……这是不能说的事情……吗？」

仄香用力叹一口气。

「抱歉，是我起头的方式不对。我并不打算责怪抛下工作的铃原同学他们，也不打算质问缘由。要向大家坦白一切的人是我。」

仄香一脸正色，两手抵着桌子说：

「我相信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着加入执行部的某种必然性，所以你们有权利知道现在发生什么事。对此，首先，我必须向各位坦承，我并不是真正的学生会长。」

「仄香！这样子好吗？」

玲奈厉声质问，仄香对她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凤城学园的学生会长，从初任起就一直是三年级的村上穗高学长。我已经决定不再隐瞒这项事实。我想村上会长今后也会公开露面。」

现场谁也没有马上开口说话，大家都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仄香环顾众人的神色后，嗓音平静地又说：

「看来没有人完全没听说过谣言呢。换言之，差别只在于这件事能不能公开讨论。」

星野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

「私底下这则谣言确实传得煞有其事啦……但可以问你为什么现在要公布出来吗？你打算告诉全校学生吗？」

岛本用更小的音量自己坦承：

「那个，我从来没听说……」

仄香朝着他们微笑。

「既然如此，看来有必要重新说明一遍。」

泉水子、深行和真响三人都非常清楚村上穗高是影子学生会长。泉水子和深行不但见过本人，也知道穗高是歌舞伎演员，还拥有凤城学园高中部的学籍，却罕有时间到校。但是，关于穗高为什么要隐身在幕后，仄香打算说出多少真相，他们都预想不到，所以和其他成员一样端正身子听得入迷。

说明完穗高的歌舞伎演员身分后，仄香续道：

「但是，忙碌的村上学长不惜推出代理人也要继续担任学生会长，还有着其他理由。那是只有村上学长才能办到的事，也是为了不让他人发现这件事。一旦被人知道村上学长是『选择之人』，蠢蠢欲动的人们一定会出动吧。」

数名成员发出狐疑的反问声，

「选择之人？」

「选择什么的人？」

仄香回答了这个问题：

「也就是『识人之人』。在聚集于这所学园的学生中，选出谁是最强异能者的人。尽管学生的特性各有不同，但如果是真正杰出的人物，必定会在这所学园崭露头角。凤城学园将这件事摆在第一位，甚至说，这所学校是为此而建盖的也不为过。」

「也就是说，这是一所用来找出拥有异能之人的学校？」

大河内不敢置信地发问，仄香一本正经地颔首。

「理事长也了解这一点，所以对于战国学园祭上发生的意外，他另有不同的见解。换言之，这是取得莫大实证的好消息，代表校方获得了一定的成果。此外，现在也知道当时消失的学生们，正是处在异变中心的人。」

泉水子觉得整个身体冻结成冰。深行用强硬的口吻反击：

「如月会长，你挑明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这跟责怪没有两样吧？明明村上学长说过要隐瞒，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仄香的回答十分冷静。

「公开吧，相乐。现在舞台已经提升到另一个境界。村上会长打算向大家公开自己的立场，而且，既然是自己挑选出来的，他也不吝惜积极给予支援。这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

岛本更是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看向深行。

「这么说来，被选中的人是相乐罗？」

深行被打断后沉默不语，真响悄声私语说：

「相乐，干脆将错就错吧？」

然而，这时大河内不疾不徐地开口：

「不对，不是相乐吧？我好像隐约明白了。如果是在学园祭之前，我大概会觉得意外，但现在我不觉得意外。」

可以听见不知是今井或柴田的二年级学长亦小声说「我也是」。泉水子用力握紧膝盖上的两个拳头。

（已经瞒不下去……大家都知道了……）

仄香看向不敢抬头的泉水子，柔声说道：

「不用担心，这不代表情况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下定决心，将至今一直互相隐瞒试探的部分公开出来而已。因为我认为，可以相信执行部的成员之间已经形成足够强大的羁绊，我们也许能够成为互助合作的团队。更何况，既然学园祭结束了，也表示二年级要开始准备下学年度的职务分配。」

星野吃惊地插嘴：

「好快！已经要谈这件事了吗？是指下任学生会长的选举吧？」

「因为今年的一年级生人才济济，挑选起来可能反而更困难。」

仄香脸上没有笑意，十足认真。

「你们那一届还有高柳一条，从现在起得好好深思熟虑才行吧？」

三

执行部的会议结束后，泉水子、深行和真响三人移动至大礼堂休息区，走到不会被周遭旁人听见的场所继续内部谈话。

泉水子和真响经常在晚饭后来这里找位置念书，但深行直到目前为止从没来过，因此三人也就没坐下，直接站着说话。

「坦白说，如月学姐吓了我一大跳。虽然看起来她有留意不让泉水子成为众矢之的，但还是跟不说一声就揭露身分没有两样，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真响皱着脸庞说道，深行也神色凝重。

「我现在还不敢相信全校学生都看到铃原在跳舞，但是听执行部成员的语气，好像也只能承认那是事实。早知道学园祭结束后，我就该先确认大家在校内网路聊天室里聊了什么，但之前人在外面，没能来得及。」

泉水子一脸狼狈，频频用手指把玩辫子。执行部会议上说的事情仍然让她很震惊，思绪无法立即整合归纳。对于学生们的认知改变了，她慌张得六神无主。

「怎么办？我做的那些事情，连自己也感到很意外，再这样下去，我可能无法顺利在学生会待下去……」

真响看向茫然无措的泉水子，体贴地说：

「泉水子，稍微往好的方面想吧。如月学姐不是说过，我们也许能成为互助合作的团队吗？村上会长旗下的学生会，说不定会站在泉水子这一边喔。」

深行抿着嘴唇，低声说道：

「不，不能太过相信村上穗高这号人物。」

「别这么说啦，现在先让泉水子安下心来吧。」

纵使真响这么说，深行还是紧皱眉头。泉水子也知道穗高与深行合不来，所以无法开口要深行和颜悦色一点。

间隔少许时间后，深行叹了口气看向泉水子。

「我本来打算过一段时间再对你说，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说了。铃原拥有特殊能力这件事，已经被多方人士发现，所以你也趁这机会做好觉悟吧。」

「觉悟？」

「别再这么畏畏缩缩。自己可以处于优势的时候，就站在优势的立场吧。铃原缺乏的就是这种个性，这点高柳那家伙可是多到超乎必要。」

泉水子慌张起来。

「可是，我——」

「认清你自己就是姬神！你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才能展现本质。可是，其实铃原随时随地都是姬神啊。」

「我没办法这么想，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例如说——」

说到一半，深行沉默下来。看到泉水子走投无路的表情，再不愿意也会明白这是无理的要求。泉水子与姬神的个性相差太多，这简直是在要求她做出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为什么姬神的个性会和本人差这么多？因为姬神是另一个时空的泉水子吗……？）

深行陷入沉思后，老是处于弱势的泉水子冷不防反击：

「相乐同学，你明明自己也改不了那种目中无人的个性，却只说别人，太奸诈了。」

真响噗哧失笑，深行不由得火气上升。

「你这家伙——」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宗田真夏开朗的声音。

「啊，阿深也在！」

结束马术社活动的真夏奔过楼层，顺势扑向深行的背部，缠住他的手脚。没料到此举的深行险些趴倒在桌上。

「下来，你很重耶！」

真夏被嫌弃也不为所动，来回拨乱深行的头发。

「欢迎回来：啊，洗发精的味道和宿舍的不一样。」

「你是猴子吗！扑到别人背上和理毛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

「没关系啦，我不在意，而且我喜欢阿深。」

「我很有关系！」

泉水子眨着眼睛注视眼前的骚动，姐姐真响倒是处变不惊。

「真夏还真像小孩子。不过，没想到他会这么亲近相乐。我们三个人以前也是那样子喔，不需要言语，一直像野兽的孩子一样互相碰触。但现在没办法对真澄那么做了，而且我和真夏还这么做的话，别人只会觉得不妥。」

真响的语气中似乎含有些许寂寞。

「……真好。」

泉水子不禁脱口而出。她很羡慕三胞胎年幼的幸福记忆。

「要是我也能像真夏同学那样就好了。」

「这真是大胆的发言耶，泉水子，听来像在说你想像真夏一样抱住相乐喔。」

真响立即这么说，但泉水子没有察觉到语中的调侃，神色认真地应道：

「才不呢，相乐同学也是独生子，我想他很不习惯这种行为吧。我们的成长方式和真响同学你们不一样。」

见调侃扑空，真响露出苦笑。

「不过，看着相乐真的很不情愿的样子，感觉满痛快的。」

真夏总算用自己的双脚站在地板上，看向姐姐和泉水子，忆起似地说：

「马匹们的身体状况好多了，马场四周也比学园祭之前干净清爽，我觉得变了喔。」

真响点点头。

「学园祭那天的反常是受到高柳用药的影响，也难怪会有改变吧。咒术重新设定后，一切都已恢复原状。」

「不光是这样。」

真夏急躁地摆了摆手。

「该怎么说？有哪里不太一样了。虽然已恢复原状，但又不是原本的样子。我猜是铃原同学修复的关系。骑马绕了一圈后，有铃原同学的感觉。」

「有泉水子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真响追问，真夏漫不经心地回答：

「去户隐时，那一带会有真澄的感觉吧？就跟那种情形一样，马场有铃原同学的感觉。」

真响和泉水子都双眼圆睁地望着真夏。

「真夏，你到底想说什么？再说清楚一点。」

「我说的不是坏事啦。只是变得比较干净清爽，感觉比之前舒畅，也没有式神那类奇怪的东西存在。」

真夏辩解后，整理着衣领和头发的深行插嘴：

「今天是因为高柳请假，学园里也没有四处徘徊的式神的关系吧？」

「啊，对喔。但那家伙如果从此不来学校我也无所谓啦。」

真夏恍然大悟，但真响没有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我要亲自去马场确认看看真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泉水子呢？」

泉水子当然无意置之不理。

「我也要去。」

最后深行与真夏也一起同行，四个人前往马场。

凤城学园的校地位在山丘斜面上，坡道多不胜数。走上中央操场旁的坡道，高地上林立着图书馆等建筑物，从那里再往上坡走，就是马厩和马场。

马场紧临着原先就有的繁茂杂树林陡坡，是泉水子可以放松歇息的地方。所有马术社的社员都离开了，四人抵达马场的时候，周遭空空荡荡、悄然无声。依泉水子的个性，她并不觉得杳无人烟的树荫令人毛骨悚然。薄暮温和地笼罩四周，西边残留着红色余晖的天空中有一、两颗星星在眨眼睛。

能够放松身心，也许是因为感觉得到马厩里的马正心满意足地咀嚼食物。变凉的风中出现教人直打哆嗦的秋意。

四人停下脚步，好一半晌打量四周，努力去感受变化。然后，真夏满怀期待地问：

「看，这下子你们明白了吧？」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真响蹙着眉说：

「我好像可以同意你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至少和学园祭之前的奇怪气氛截然不同。可是，这就是泉水子的感觉吗？泉水子自己觉得呢？」

「呃，因为我是当事人，可能不是很清楚。」

泉水子手足无措地说道。更何况，光是思考自己的感觉是什么感觉，她就浑身不自在，脸似乎都红了。

「相乐呢？」

深行没有立即答腔，不一会儿开口说：

「别期待我会有真夏那样的野生直觉。真夏那是第六感吧？但是，我可以试着用逻辑来思考。那一天，铃原从这里前往类似户隐当地的其他次元，回心转意后再度回来。也许她不是回到和以前相同的地方，也许这片土地与铃原之间产生了某种连结。」

「就像户隐山与真澄的关系吗？可是照这样说来，泉水子早已拥有玉仓山这个地方吧？」

听到真响这么说，深行有些踌躇，但仍接着说道：

「会将拥有灵能力的学生聚集到凤城学园这个地方，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为了测试这件事。也就是说，学生能否不仅在出身地发挥自身的能力，还能在全日本的每个地方都通用；将来也会测试是否不仅在日本，到了海外也能通用。换句话说，要测试学生是不是能配得上『世界遗产』称号的人才。」

「相乐，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消息？」

真响敏锐地追问，深行简短回道：

「父母那里。」

「这样啊，表示山伏都知道罗……」

（深行和相乐先生曾聊过这些事……）

泉水子安静地思忖着。雪政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听见那些话的泉水子在那时候，还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真夏看着泉水子说：

「马儿们都恢复了活力喔。单凭这一点，我就觉得铃原同学成为学园的主人是件好事。如果是穿着白裤裙的那家伙，情况就不会是这样。只不过，我觉得开心的事情，真澄也会很开心，那家伙可能会太有干劲喔～」

「那样就糟了。」

深行厉声打岔。

「自己弟弟的行动，你们要好好控制住啦。无法阻止他失控的话，就别把他从外面带进来。之前的辛劳我可是到死都不会忘记。」

「相乐真爱记仇耶～」

真响用揶揄的口吻说，但随即恢复正经的表情，将及盾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知道，所以泉水子才被选为学园第一，如今已可以肯定影子学生会长做出了结论。虽然我没有被选上，但现在也能理解我与真夏的能力在这方面还太不稳定。不过，如果是输给泉水子，我倒不会很不甘心。要是高柳被选上，我现在大概会气得直跺脚吧。」

泉水子急忙说：

「还不晓得穗高学长会说什么呢。而且我也很不稳定，又一点都不优秀，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根本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事。」

「不管你是怎么说，泉水子都拥有才能喔。你具备的资质足以跨越狭窄地域，成为对全世界有所贡献的人物。所谓成为世界遗产，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响说道，但泉水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我不能成为世界遗产。」

深行用力深呼吸之后，开口说：

「事已至此，看来告诉宗田你们会比较好吧。这是只有姬神才知道，不久之后的未来。」

见泉水子没有反对，深行便全盘托出。听着深行没有赘字的简洁扼要说明，宗田姐弟得知了姬神宣告的人类灭亡之未来。听到关键人物是泉水子，若不改变泉水子的未来，全人类或许就没有未来可言，宗田两人都沉默良久。

终于，真响困惑地开口说：

「抱歉，我现在还有些不敢置信……话题一下子跳太远了。」

真夏也只是歪过脑袋。

「那真的是指铃原同学吗？」

见他们出现这种反应，深行和泉水子并没有太失望。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透过他人听闻这种事，自己也会这么想吧。

「我不会强行要求你们相信这件事。宗田你们没有见过姬神，会觉得没有真实感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我们都承认姬神的存在，所以不得不承认这则预言。」

深行并未加重语气，补充又说：

「归根究柢，山伏这个组织就是因为承认这件事才存在至今。他们得到姬神授予的力量，遵循姬神的目的展开行动。」

真夏搔了搔短发。

「也就是说，这是与我们父母那些人不同的地方吧？真澄为什么会欣赏铃原同学，我好像比之前更明白了。不过，铃原同学居然会害得人类灭亡，还真是有点难以想像。」

「我自己也想像不到啊。」

泉水子感到过意不去地说：

「但是，我确实觉得成为学园选出的世界遗产候补，会走向姬神所说的未来。我想极力避免这件事。而且，我从以前就很害怕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真响缓缓点头。

「我明白泉水子不想被选上的意愿了，现在只知道这点也无所谓。泉水子和相乐至今在还不了解三胞胎详情的情况下，就站在我们这一边，所以这次轮到我们这么做。」

天色已经彻底变暗，因此真响这段话成了结语。虽然双方还称不上已对彼此开诚布公，但今天暂且就此打住，一行人走下坡道去吃晚餐。

到了自助餐厅，他们无法继续内部谈话。因为四人一就坐，不少学生发现他们便来攀谈。

真响和深行都是用亲切态度来掩盖傲人成绩的类型，很少让出声搭话的同学感到不愉快，在四周开心谈笑的学生自然越来越多。也因为补假期间都没见到面，聚集的人潮似乎比往常还多。

真夏与泉水子没有非得社交应酬的必要，但真夏大而化之的言行举止也颇受欢迎。这种盛况从以前就存在，泉水子也习以为常，但还是觉得这天聚集过来的学生特别多。

好几名学生热络地大声说话时，泉水子通常都保持沉默。因为她光是配合话题面带微笑就已竭尽全力，平常总是毫不起眼，但今天莫名地静不下心。

（总觉得有好多人没来由地在看我……）

真夏每次都是对众人的谈话腻了以后，便手段高明地消失不见。姐姐真响和深行似乎还打算继续坐着，但泉水子今天决定仿效真夏，逃也似地离开座位。

回到女生宿舍的房间后，她放松地吁一口气。白天她曾把自己关在房里，现在却觉得那是好几天前的事。深行失踪所带来的不安已经消除，但紧接着又要面对新的不安。

（即使深行平安回来了，许多事情还是无法回到原样。我在学园祭期间做出的事情，真的造成很大的影响……）

思绪繁杂混乱，她却不晓得该从哪个地方着手才好。

泉水子惶惶不安地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打开休眠状态的笔电时，发觉荧幕上出现收到新邮件的标示。她想起自己早上寄出好多封询问的邮件，突然觉得很难为情。

（他们一定觉得我很大惊小怪吧，是佐和吗……）

她点开信件后，却不是佐和的回信，而是看似与这件事最无关联、人在加州的大成。

（爸爸怎么会回信给我？）

泉水子大感意外，但这无庸置疑是写给她的回信。

泉水子，谢谢你写信来，我很高兴喔。

我很想对你说不需要担心深行，但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不过，这封信并没有白费。爸爸终于确定可以和泉水子联络了。

你还就读国中的时候，我们曾有一次透过电脑荧幕说话吧？自那之后我想了很多办法，希望能重现当时的通话。

那台笔电是为了泉水子个人所开发制作，他人无法使用，这点你也已经知道了吧？如果泉水子能稳定地收发邮件，理论上应该也可以视讯通话。

我们来测试一次吧。今天我会在日本时间的晚上九点拨视讯电话给你，你可以等着我吗？

如果成功拨通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回答泉水子想知道的所有问题喔。

DAISEY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视讯通话的设定方法。

看到这封信，泉水子有些无措，但一想到可以看到父亲的脸、和父亲对话，心头还是非常雀跃。她确认时间，离晚上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真响同学会在九点前回寝室吧。设定感觉很花时间，也还不晓得会不会成功，不需要特地通知她……）

如果可以看到对方的脸说话，泉水子非常想向真响介绍自己的父亲，也想让大成见见自己引以为傲的室友。泉水子干劲十足地着手设定电脑。

因为是头一次，很多步骤她都犹疑不决，但操作不算非常复杂。出乎泉水子的预料，通话设定只花相当短的时间就结束。她测试性地启动视讯通话后，只见大成蓦地出现在荧幕里。

「啊，爸爸！」

「嗨，泉水子。」

「现在还没九点喔？」

「是啊。」

大成是个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人物，这种时候也在荧幕上回以有些少根筋的笑容。

「我也还没做好准备，但就强行切换了呢。」

「会发生这种情况吗？」

「嗯，因为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女儿啊。」

大成以程式开发为业，有时即使是三更半夜，继续坐在电脑前也是家常便饭。大成肩膀以上的部分出现在荧幕里，以毫无装饰的粉绿色墙壁为背景，戴着往常那副圆框眼镜。干燥的头发没有梳理，一身打扮分不清是家居服还是睡衣，但大成休闲的时候也一定是穿和服，那身服装看起来是蓝染的甚平（※一种和服便服，多为男性和儿童在夏天穿的家居眼。）。

「你过得还好吗？学校还开心吗？」

「爸爸，你这样问也太悠哉了吧！」

泉水子忍不住抱怨。

「你已经知道了吧？妈妈不仅来学园祭，相乐先生也在这里。之前真的很辛苦喔，根本一点都不开心。」

「可是，泉水子的表情比之前好多了。一看到你，爸爸就放心了。」

「别这么轻易就放心啦。」

「总之，视讯通话大成功。在职场上班的同时还能看见泉水子，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我们以后可以像这样常常见面呢。」

听到大成由衷高兴的话声，泉水子也放松肩膀的力道。这件事确实值得高兴。

「嗯，我也很开心，而且有好多事想和爸爸商量。」

「这下子应该就可以证明了。泉水子拥有的未知能力，是在影响神灵的过程中干扰了电磁波。电子仪器会故障就是这个缘故。但即使是在无法操控这种影响力的情况下，也不代表就完全无计可施，只要有方法能影响泉水子的潜意识即可。」

泉水子打岔前，大成又兴冲冲地接着说：

「那台笔电是我大胆地转换思考，做出前所未有的崭新尝试喔。泉水子以前非常害怕网路，但真正的理由刚好相反，是因为你原本就容易对电脑网路产生作用，会在网路的周波领域里发生转化。体质上会容易适应，也许是我的遗传呢。按常理来说，你那台笔电是不可能连上网路的，是泉水子自己创造出周波，进入网际网路。」

「等一下，我只是照爸爸说的设定了电脑啊。」

「我用暗示引出你的能力。修验者会咏唱真言做为精神统一的依归吧，和那个很类似。」

泉水子仓皇无措，注视着得意洋洋的父亲。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我这阵子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就是姬神，爸爸的意思是我这个部分是姬神吗？」

大成似乎这会儿才察觉话题突然间跳得太快，让语气稍微平复下来。

「啊……嗯，没错，我们早在之前就知道了。至今都没有告诉你，真是抱歉。但是，在泉水子自己发觉之前，我们不能轻易告诉你。因为没有人可以清楚知道，未来的改变是怎么一回事。纵使是妈妈，也无法说得百分之百肯定。」

「为什么要让我进凤城学园读书呢？你们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所学园要选出成为世界遗产候补的学生。」

问了基本的问题后，泉水子觉得太没魄力，又补充说：

「爸爸明明也知道姬神所说的未来啊。我说不定会成为世界遗产候补喔！」

大成表情再认真不过地点头。

「这是我和妈妈商量后做出的决定。听我说，泉水子，成为世界遗产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坏事。若被认定是对全世界有贡献的人才，也能加强对你的保护。」

「可是，姬神……」

「姬神并不是因为成了世界遗产，才迎来悲伤的结局，问题在于姬神的能力受到多方人士觊觎。我们身为山伏，认为姬神的能力是为了与这个地球对话才存在。但是，你想想看其他大多数不这么认为的人吧。」

泉水子什么也答不上来时，大成又说：

「你的能力越安定，世人越会觉得危险。这是全然未知的能力，全世界的所有研究机关都非常渴望能得到你，也会出现很多人想利用你获利。单是不用伸手触碰就能破坏电子仪器这一点，就足以成为军事兵器：你如果能运用自如，威力更是惊人。」

泉水子不由自主地注视着自己的手。

「军事兵器？」

「现在人类的文明已经发展到所有互动皆透过电波通讯。在这样的时代里，我的泉水子说不定还能凭一己之力移动人造卫星喔。」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说得也是。」

大成再度露出温吞的笑容。紧张的气氛不会持续太久，也是大成拥有的特性之一。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泉水子是这样的孩子吧？所以爸爸我们才急着展开行动。与其让其他人阐明泉水子拥有的能力，不如我们亲自动手。现在可能只差临门一脚。」

泉水子犹豫不决地问：

「山伏在研究我吗？」

「如果能借此阻止未来灾难发生的话。」

「所以才检查我的身体吗？还做了实验吧？深行之前也接受精密检查。」

「你有哪里不喜欢吗？」

「有种讨厌的感觉。」

泉水子无法有条有理地说明，只能说是「有讨厌的感觉」。但是，这也是对于自己至今始终一无所知、此时终于浮现至表层的反抗心理。

「爸爸，山伏是在山里修行的人吧？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群习得山中灵力的人，所以才有别于根源是相同组织的阴阳师和忍者，过着远离国家权力的生活。听起来感觉是这样，我的理解应该没有错吧？」

泉水子慎重地确认后，见大成点头，才又接着说：

「但爸爸你们在做的事情，我觉得不符合山伏的形象。你现在不是在美国企业进行深山修行吧？研究这两个字让人非常不舒服。爸爸阐明了姬神的力量后会怎么样？代表山伏会得到姬神的力量吗？得到足以成为军事兵器的力量？」

「哎呀，泉水子，事情并不是这样。」

大成频频搔头，露出有些伤脑筋的温和表情。

「我承认自己是个研究狂，遇到事情就一头栽进去是我的老毛病，但山伏绝对没有在打歪主意喔。而且你看，妈妈是那样子的人，如果我做出对姬神无益的事情，她绝对不会饶我。」

这倒也是，泉水子心想。触怒紫子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所以妈妈也同意罗？」

「只不过……」

大成想继续说下去，但有些迟疑。

「只不过？」

「希望泉水子能明白，无论何种组织团体，都需要资金来源。为了达成守护姬神的使命，我们必须确保足以提供后援的财源。既然不想向当权者寻求资助，我们就更需要来源隐密的资金。这点不管从前还是现在都一样，你明白吗？」

「是指钱的事情吗……？」

「这是避免不了的话题，爸爸拥有赚钱的能力也是事实。现在待的美国企业可以说是掩护，我正在计划往后要自行独立开新公司，努力不被任何人发现山伏的目的。」

泉水子狐疑地问：

「爸爸要在美国开公司吗？不回日本？」

大成开心地回答：

「我目前打算将总公司设在这里。虽然刚才泉水子那么说，但在美国并非完全无法进行深山修行喔。美国原住民也有类似山伏的精神。」

泉水子好一会儿沉默不语，接着才小声说：

「爸爸，你太自私了。」

「怎么会呢，爸爸满脑子都只想着泉水子——」

「我要关视讯了。」

「咦？等等，泉水子？」

虽然看见大成慌张的表情，泉水子还是按下结束键。通讯画面变成一片漆黑，房里再度恢复寂静。

泉水子盯着漆黑的画面好半天，然后大叹一口气，认真思考自己为何生气。

（……爸爸还是一点也不明白。他根本没发现父母都不在身边的我，有多么孤单不安。）

想到父亲就像得到新玩具般，很喜欢住在加州，她就非常怨恨父亲那种容易适应环境的个性。比起透过荧幕说一百遍那么做都是为了泉水子好，她更希望大成回到日本直接与她交流。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惊觉自己在真响回来前就结束了与大成的通话。但事到如今，她很怀疑自己能否开开心心地向真响介绍父亲。

（爸爸虽然在家里就像小孩子一样，但果然还是成年男性，活在我不知道的世界里……）

对此，泉水子产生乌云般的疑惑。即使大成真的是表里如一的个性，也都是为了泉水子着想，但他身旁的人未必全是如此吧？

对泉水子而言，企业和国家就像是远方彩霞般的存在，但她还是直觉地感应到某些事。泉水子的父亲因为个性单纯又脾气温和，本人是否在一无所觉的情况下走在钢丝上呢？

（……我会在学园祭上大发雷霆，破坏机器、消灭式神，还跨越到其他次元，是因为我感觉到高柳同学和阴阳师他们在控制我。但是，更加仔细思考的话，山伏也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做着同样的事。虽说是为了我着想，但山伏最终也想得到姬神的力量。）

泉水子紧握着拳头思考，脑中想起雪政极其当然似地对深行说过的话。他说泉水子一旦结束学生生活、出了社会，将会受到多重的保护。

当然，他的意思是山伏的人会保护她。

（如果真如爸爸所言，姬神的力量很危险，但也因此所有人都想得到的话……山伏会想得到也是当然的吧。）

这是泉水子生平头一遭，对从小就近在身边的人们投以不信任的眼神。尽管曾对自己的境遇有所不满，但她从来不曾从根本怀疑过老家和山伏那群人。如今她接二连三地开拓了新观点，但与此同时，似乎也慢慢失去心灵的依归。

（怎么办？如果我就这样再也无法相信身旁的人……）

泉水子终于发现，自己有多么容易变得讨厌人类。自己从一开始就具有这样的特质。

极度内向又怕生的个性，也是泉水子在还不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所显现出讨厌人类的前兆。在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至今虽然一直努力克服，但一旦失去害怕这种情感，将会转变成愤怒与攻击。




第二章 再审
一

泉水子早上洗完头发，将吹干的头发编成麻花辫后回到房间，手机收到深行寄来的简讯。

高柳今天起会来上课。那家伙肯定和之前一样自以为是，你别理他。

泉水子注视着短短的内文。

（深行早上很早起吗？记得之前他说过会复习野野村先生的指导，早晚都会跑步，现在也一样吗……）

尽管住在附近，但男生宿舍里发生的种种，几乎不会传到女学生之间，所以深行是想预先警告泉水子高柳已经回来了吧。

（既然要传简讯给我，别管高柳同学，写点自己的事情我还比较开心呢……）

泉水子一边打着回复说「我知道了」，一边忍不住如此心想。这种只有重点的简讯，害她也很难回复些日常生活的芝麻小事。

发送简讯时，双层床铺的上层传来真响起床的声音。真响大多在泉水子从浴室回来后起床。泉水子出声说：

「听说高柳同学今天起会来上课。」

「嗯，我知道。他昨晚好像很晚才回来。」

真响夹杂着呵欠声回答。她总是快一步收到消息，泉水子有些后悔自己说得洋洋得意，明摆着在宣告是深行告诉她的。

不出所料，走下梯子的真响率先说：

「他都担心得通知你了，泉水子也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你知道吗？高柳和泉水子在少部分人之间传出了八卦喔。」

若说她全然不知道，那就是骗人的。泉水子连忙回答：

「C班的同学是有这么说过，可是，因为是比赛中发生在马场的事，应该是术式或药剂导致的作用吧？」

真响沉思半晌。

「不过，好像学园祭过后还留有影响呢。是因为你们在比赛中断期间一起消失吗？但照这样说来，相乐也一样，却完全没有传出你和相乐的八卦。」

泉水子不由得闹起别扭。

「一定是因为我们一点也不登对吧。」

「所以，意思是你和高柳就登对罗？」

「我才没有这么说呢！」

欣赏够了泉水子气鼓鼓的模样后，真响才以郑重的语气说道：

「所以啊，要是那个讨厌鬼又学不乖地得意忘形，泉水子要狠狠地挖苦他喔。懂吗？要很有气势！」

「嗯！」

泉水子也尽其所能做出严肃的表情点头。见状，真响才去淋浴。泉水子换起制服，但桌上的红色笔电一跃入眼帘，心情就变得沉闷。

到头来，她终究没能向真响坦白说出自己与大成的对话。

泉水子无法自在地坦承自己心中萌芽的疑虑。即使深行在场，她肯定也无法据实以告吧。因为比起姬神所说的未来，这更是与泉水子自身有关的问题，她觉得无法与他人共享。

（……可是，并非马上就会出现改变。我还是学生，也还没有讨厌任何人……）

泉水子说服着自己。光是目前的学校生活，就有许多该担心的事。不能再迷迷糊糊，必须确保自己的立足之地。她想别开目光，不去理会大成所说的话语。

直到第三节课，都没有发生任何状况。

老师们大概是试图一扫学生们萎靡不振的气息，讲课的速度比往常要快，泉水子根本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下课钟响，她正为作业之多而叹气、阖上笔记本的时候，发觉教室内出现不寻常的骚动。

泉水子不经心地抬起头，也看见了周遭学生望着的事物——高柳一条正站在前侧的门口，环顾教室内。

C班没有和高柳走得近的男生。或许原本瑞嘉尔德预计会亲近高柳吧，但不巧他已经消失，所以高柳来到C班可说非常稀奇。座位在门口附近的长谷川花梨基于同为化学社成员的交情，不甘不愿地上前问高柳：

「你有什么事？」

高柳是与C班竞争的摊位店长，尽管活动已经落幕，但人气投票冠军被夺走的悔恨还没那么快就消失。不光是身为烹饪组组长的长谷川，全班同学也还扼腕不已。但是，高柳似乎没有察觉，眯起双眼露出狐狸面具般的笑容说：

「不，我不是找你。铃原同学，可以出来一下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传遍整间教室。数名女生面面相后，发出了高亢的尖叫声。

「咦咦！果然吗？」

泉水子依旧坐在位置上，张口结舌地看着高柳。

首先，她真不敢相信高柳堂而皇之地叫自己出去的这种粗神经。乍看之下，他一点羞愧和反省的样子也没有。假使立场相反，泉水子大概一辈子都想避免与对方直视。

（真的耶，跟深行说的一样……）

见泉水子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长谷川走到她的桌子旁。

「怎么办？他叫你出去。」

「不要，我才没有事找他。」

她小声回答，撇过脸蛋背对高柳的方向。这时，波多野和佐川也聚集过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家伙跑来这里耶，果然八卦是真的吧？」

「泉泉，你很厉害嘛～」

「才不是呢。」

高柳见到女孩子们窃窃私语地咬耳朵，仍是好整以暇，再次开口说道：

「铃原同学，我有东西想拿给你。」

波多野双眼发亮，对泉水子悄声说：

「错不了，这下子你赢过安洁莉卡罗！怎么办，要收下吗？」

佐川讲的则是另一回事。

「不可以兴冲冲地走出去。为了以后着想，得先让他着急一番才行。」

泉水子这才惊觉时间拖得越久，班上同学的误会越会加深，慌忙从椅子起身。

（糟糕，我应该气势十足地拒绝那个人才对……）

真夏走向泉水子，在她耳边很快地说：

「你就在他面前说D、O、G三个字吧，那家伙肯定会大受打击。」

真夏可能自以为这是委婉的说法吧，DOG——也就是狗。但是，一发现真夏曾看见高柳变成小狗的模样，泉水子忍不住感到内疚。她懊恼地看向真夏，没说一句话就走向教室门口。

学园祭后首度见到的高柳，和大多数男生一样穿着蓝色衬衫，系着细条纹领带，套着白色背心与学生长裤。但是，身上那看得出熨过痕迹的崭新制服，让他在四周的学生中显得分外突出。制服合身地覆在他个子不算高的身体上，没有一丝空隙。他的制服自始至终都像新的，甚至到了教人费解的地步，完全猜不出他到底有几件替换制服。那头剪齐的浏海比起学生，更符合天草四郎的形象，在穿过战国服饰后又看见他，泉水子心底重新升起奇妙的感觉。

泉水子暗自心想，这个人如果不是高柳一条，会古怪得很惹人厌吧，但是，本人的实际成绩和自信不会让学园学生有这种感觉。他外表带有古典的优雅，在部分学生间深受欢迎。

泉水子表情僵硬地站在高柳跟前。

「和我说话没关系吗？我可能会说些你不想听的话喔。」

「没关系，我们是彼此彼此。我已经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不认为所有现象都是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必须说得很有气势才行……）

泉水子吸一口气，但迟迟无法说出「狗」这个字。空白了数秒后，高柳笑容可掬地说：

「这是我想送给铃原同学才买的，是京都的土产。」

从他背后伸出的手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很稀有的京都点心，保留了奈良时代遗唐使传进日本的形状，也会供奉给欢喜佛。从前贵重到只有贵族能吃，还被称为『唐点心』，现在京都只有一间点心铺会制作。」

（高柳同学回老家啦……）

望向包着极具老店风情包装纸的小盒子，泉水子默默想道。这样一来，她稍微可以理解高柳为何一副既往不咎的样子。他想必是受到了许多激励才回来。

「我不能收。」

「我没有施任何法术喔。点心的名字里会有『清净』两字，是因为点心师傅是在斋戒沐浴后才制作。总之，你就尝尝看流传京都千年的味道吧。」

高柳说，但泉水子没有伸出手。

「你的目的是什么？」

「真奇怪，你这么快就忘了吗？我先前不是明明白白地说过，事后会来招揽你吗？」

他的语气甚至透着开朗明快。不是装腔作势，而是发自内心如此觉得。

「我也已经取得家人的谅解。铃原同学，我认为我们今后有必要多多对话。」

所谓无言以对就是指眼前这种情形吧。泉水子领悟到即使C班学生在偷听，也不须忌惮顾虑。高柳之前才以小狗的姿态向泉水子道歉，恳求她将他变回原样，根本没有立场这么趾高气扬地说话。

但在泉水子反击之前，就响起毅然决然的女低音。

「高柳，你怎么还有脸敢站在那里啊？」

泉水子看向走廊，便见真响双手叉腰，站在那里怒目而视。深行也站在她旁边。两人发现高柳的目的地后，都赶来当救兵。泉水子不自觉「呼」地吐出一口气。

高柳转头望向他们，依然一派从容自若。

「你的措词不太好听呢，宗田同学，这会降低你的品格。」

「因为我傻眼到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你现在还不承认自己输了吗？」

高柳微微一笑。

「喔……看来你已经承认自己输了呢。反正你也只有这点能耐。我确实还没有彻底承认这一切，打算正式提出异议，导正现有的误会——也就是判定者村上穗高的错误认知。」

真响可不像泉水子有所顾忌，干脆地直言：

「明明你还变成小狗。」

但高柳并未大受打击，立即对真响反唇相讥：

「请你别不了解详情就胡说八道。学园祭当天会出现各种幻觉，是因为我们阴阳师操控了整个空间，铃原同学会发挥出自己的能力也是这个缘故。真正有功劳的可以说是我们。」

真响沉默一会儿，高柳接着又说：

「今天放学后我会去拜访学生会，也已经约好要与村上会长直接对谈。到时你们可以在现场当听众。」

高柳昨天不在学校，却理所当然般知道影子学生会长的动向。执行部四人有些被他的气势震慑住。

泉水子茫然地眨着眼睛时，高柳突然重新转向她。

「之后见了。」

猝不及防下，泉水子被迫收下京都点心。高柳转身离开，看似走得不慌不忙，其实快得真响和深行来不及出声叫住他。

目送高柳离开后，深行才问真响：

「刚才的对话……」

「放心吧，不会被其他学生听到。高柳那家伙至少施展了这等防身术。」

「我想也是，只是保险起见问一下。」

看来他刚才是警戒着四周才没开口说话。

接着，深行看向双手捧着小盒子的泉水子，沉下脸说：

「别拿啦，笨蛋。」

「可是……」

一旦收下之后，她实在无法丢掉。但泉水子会这么想，也是因为高柳说明了这个京都点心有多么少见，所以无法否认她很好奇盒里的东西。真是有些惭愧。

「……他说没有施法喔。」

「区区一盒点心，铃原就被收买了吗？」

深行凶巴巴地说，一旁的真响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我会确保那盒土产没有危险。泉水子，那盒点心交给我保管吧，辨别食物有没有害是真澄的专长。」

深行表情有些惊讶地看向真响。

「那家伙也会这么有用吗？」

「你这种说法真失礼耶，户隐可是有很多内情的。」

真响与深行你一言、我一语时，身后C班女生的对话传进泉水子耳里。她们现在已经结束高柳的话题，看着真响他们悄声交头接耳。

「A班的那两个人很常在一起，我早在猜是迟早的事，看样子他们正式成为男女朋友了。」

「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很能明白其他人无法出手的心情呢。」

「真的很登对。」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称得上是学年最佳情侣吧？」

「完全不出乎意料这点，真教人有些不甘心。」

泉水子心头一跳，重新来回端详眼前的两人，不禁同意大家的意见非常正确。任谁看了都会这么觉得吧，就连泉水子自己也有过这种想法。

泉水子回想着今早与真响的对话，暗自思索。

（深行和我不可能传出八卦。此外，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他一定早在之前就和真响同学传出过八卦。而真响同学也只是都没提过自己的八卦……）

当然，彼此都知道那种八卦并非事实，但是，泉水子心底仍有些隐隐作痛。宗田姐弟、深行与泉水子四个人越是一起行动，周遭的人越会顺理成章地认定真响和深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泉水子早在很久以前就明白这一点，但是被迫面对后，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闷闷不乐。

下午的课一结束，泉水子等人立即赶往学生会室。

四人在午休时间讨论了对策后，很想赶在高柳依言付诸行动之前，先与如月·金·仄香商量。比起马术社的活动，真夏今天也优先处理此事。

他们心急如焚地等着仄香出现。因为已经事先通知过，仄香也相当早就现身。除了他们以外，室内还不见其他成员。仄香一出现，深行率先开口：

「如月会长，村上学长今天将与高柳谈话是真的吗？」

仄香依序看向深行、真响、泉水子和真夏，镇定地点点头。

「嗯，真的。只是放学后露个脸，他说大约是四点的时候。」

「高柳为什么会早一步知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深行保持平静的语气发问，但还是带有告发的意味。

「昨天如月会长特地提起高柳一条的名字吧？是因为高柳预计今年春天要参选学生会长，你才会那么说吧？因为高柳有可能成为明年的学生会长吗？」

仄香注视着深行，略微耸肩。

「冷静想想，那是当然的吧。他确实具有操纵人心的能力，也拥有高出于我的执行能力。」

「那么，二年级学长姐是站在中立的立场吗？三年级的村上学长也同样中立？但是，你们暗中都默认了高柳吧？而且是代表凤城学园的所有学生。」

停顿一拍后，深行厉声又说：

「默认阴阳师所有行为的人，是理事长吗？」

仄香表情不变，没有立刻答腔，持续注视着深行。真响从旁刻意放柔语调说：

「夏季集训时，如月学姐你们对我说过，学生会执行部处于中立的立场，所以不会让我称心如意吧？听到你这么说，我心想可以相信你们。可是，学生会长很大程度上算是与理事长沟通的桥梁吧？」

仄香轻叹口气。

「我明白你们怀疑的心情。但若以为我和村上会长是理事长的棋子，那可就大错特错。」

间隔一会儿后，深行问：

「既然如此，判定者究竟是受到谁的委托？」

「是理事长吧。」

答完，仄香首度垂下眼睑。

「我无意推托，但真正的情况只能请村上会长告诉你们，我只是在他手下做事的人。但即使是我，也看得出学长的判定基准没有掺杂私情。判别灵能力这件事，是无法轻易受人左右的。」

真响宛如在做最终确认般问道：

「村上学长已经判定是泉水子了吧？」

「没错。」

「可是，他又要听高柳提出的异议？」

仄香吸一口气。

「成为学园第一的条件，就是全校学生都承认那个人为第一。只要有一个人反对，严格来说就不算确认完毕。如果是毫无根据的反对，大可以不予理会，但因为是高柳一条，学长才想听听看他的主张。」

仄香与一直沉默不语的泉水子四目相接后，倾诉般地说：

「铃原同学，我亲眼见识过你的神乐舞。你跳的舞与我的舞蹈截然不同，舞中的涵义在根本上有着天壤之别。现在我好像可以明白，你之前为什么不想跳舞给我们看的心情。你想透过舞蹈连系的对象，并不是人类呢。」

「如月学姐……」

被仄香那双带点灰色的眼睛凝视后，先前她邀自己去研习小屋练习日本舞时的高兴心情仿佛重新复苏。仄香可以从有别于深行和宗田姐弟的观点，理解泉水子的心情。

泉水子还想不到该说什么，仄香又说：

「当然学园祭那天，我想村上会长也是躲在暗处参观，在看过你的舞蹈后才下定决心。学长确实一直在说铃原同学是该隐藏起来的存在，但当时也确定了，你的能力有时会显露出来。原因是高柳一条吧？」

泉水子忍不住点头，又问：

「村上学长真的觉得我该隐藏起来吗？」

「嗯。可是为此，铃原同学自己必须要有可以让高柳不再反驳的某些优势。如果高柳较有胜算，事情就会往那个方向发展……因为学长终究只能采取中立的立场。」

仄香看向深行一行人，压低声音说：

「相乐你们的怀疑，一定程度上也算猜对了。我同意这所学园的理事长确实并非完全中立。我猜凤城学园在刚成立时，已预计是高柳一条会被选上。因此，如果要推翻这个预定，需要相当大的力量。」

真夏没有坐在电脑桌的椅子上，抬脚坐于窗边的长桌，皱起脸说：

「什么啊，果然是这么一回事。那家伙和式神同寝室时，我就觉得奇怪。」

真响也露出极其相似的愁容，气愤地说：

「那理事长也是阴阳师的同伴罗？」

「我想那倒不至于。如果太袒护某一特定团体的利益，学园就无法经营下去。不过，见面次数越多，我越觉得理事长的立场偏向阴阳师那边，也能明白村上会长为什么不与理事长见面。此外，要是高柳不承认自己失败，我觉得整个学园也不会认同。」

仄香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泉水子。

「铃原同学又不是能正面对决的类型，这点有些棘手呢……」

泉水子察看四周，发现深行脸上写着「你说得完全没错」，真响和真夏的脸上也透露出颇为类似的讯息。她不由得道歉：

「……对不起……」

不一会儿，深行开口说：

「我整理一下刚才听到的内容。凤城学园的创立，是为了选出凭借异能成为世界遗产候补的人，并且测试高柳一条的能力。为此，也从全国各地召集了与他对照比较的学生。然而，身为主考官的村上会长却选择另一个人——是这样子吧？」

「这所学园也是按照一般规定获允成立的学校，我不相信全都是为了高柳一条，但台面下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

仄香发出叹息，有些犹豫后又说：

「……总之，因为我比你们大一届，所以很清楚你们这一届是年龄特殊的学年，打从一开始就受到瞩目，具备能力的人也莫名地多，我想很大的意图是要让同年的你们互相竞争吧。」

真响噘起嘴唇。

「这种情形我早在进入国中部一年级时就发现了，但听到别人挑明了说还是很火大。高柳算什么嘛！」

真响站起身，两手支在桌上，朝仄香的方向倾身。

「既然泉水子是该隐藏起来的存在，那就由我代替她站在台面上。我可也还没有真正输给高柳过。」

英气逼人地如此宣告后，她看向弟弟。

「这样子没问题吧？这也是为了泉水子。」

真夏似乎没在思考，表情显得不知所措。

「呃……所以要做什么？消灭式神？」

就在姐弟两人要起口角时，深行警告地大喊：

「宗田！」

闻言，不单是宗田姐弟两人，泉水子和仄香也大吃一惊地扭过头。只见高柳一条无声无息地走进学生会室。大门确实一直敞开着，但他完全没有显露出一丁点气息，仿佛是众人一回过神就发现他站在身边。

「如月学生会长，你好。今天要叨扰你了。」

高柳仅注视着仄香，用彬彬有礼的语气打招呼。仄香十分吃惊，但回话时几乎没有表现在声音上。

「村上会长应该和你约四点过后见面，你稍后再来比较好吧？」

「我不介意等，而且看样子也能打发时间。」

高柳微笑说完，看向真响。

「因为好像有人说了很可笑的话。辩倒对方之后，见面时间也就到了吧。」

真响毫不掩饰可怕的神色。

「辩倒什么啊？你再不改改那种态度，以后会欲哭无泪喔。」

「我吗？还是你？」

仄香目不转睛地望着高柳，随即开口说：

「高柳同学，那么我也说几句话吧。学园祭第二天化学社升起的气球，算是严重违规喔。我想等筹办委员会全体检讨完毕，就会向你们提出抗议。」

由于对象是高年级生，高柳不可一世的态度多少收敛了点。

「嗯，关于这点我已经在反省。化学社会负起责任自行解散，今后不会再添任何麻烦。」

「只要解散就好吗？」

「不然还要我怎么谢罪呢？」

仄香一瞬间噤声，但口吻仍旧平静地说：

「你听我说，这所学园里也有非常普通的学生。平常我同是其中一员，所以有权利主张那天的事对周遭学生造成多大的困扰。我们都到达了可以看见战国亡灵的境界吧？甚至不被允许别开脸庞逃走，只能硬生生看着。」

「但是，并不觉得害怕吧？所以应该不会造成精神上的伤害。」

高柳志得意满地说明：

「那个气球具有压抑众人恐惧的作用。多亏于此，才能防范集体混乱于未然，也有很多学生轻易地接受超自然现象，成功发挥出看见亡灵的能力。那也成了人们的助力。」

「以长远的目光来看，你还能这么断言吗？害怕也是一个人的能力和权利吧？恐惧对生物来说，是保护生命的防御装置，擅自夺走的话，那就是侵犯。」

（如月学姐说得没错……）

泉水子对仄香的聪明大感佩服，觉得她像在代替自己诉说那天的感受。

高柳略略耸肩。

「总之，我能保证不会再做那种事，也请如月学姐多往正面思考吧。难道不能想成这是全校学生一起进行了增强异能力的训练，而且效果显著吗？当中最戏剧性地激发出潜在能力的人，就是铃原同学。」

他依旧主张那是阴阳师操纵空间的结果，亦即阴阳师的功劳，听来像是自吹自擂，但当中也有几分道理。高柳继续面向仄香，接着说道：

「所以，宗田同学不可能代表铃原同学。只有铃原同学拥有能力，那是足以扭曲整个校园空间的力量。我也承认这是一种难以并驾齐驱的能力，但是，村上会长将铃原同学推举为学园第一的这个判断，就错得太离谱了。因为铃原同学无法靠自己掌控那股能力，从小到大都没有学习过这方面的事情。毕竟她出生于山伏家系，具有灵能的凭坐会与修验者组成搭档，再由修验者进行操控。」

高柳挺起胸膛，说出结论：

「但是，灵能的操控是阴阳师最潜心研究的领域。一千数百年来，一直对此钻研深究。山伏拥有的那种粗略系统，根本无法与我们抗衡，所以铃原同学应该被阴阳师网罗才对，如此一来才能成为最强。」

泉水子反射性地从椅上起身，想要反驳。不能让高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会有如此迫切的想法，是因为他的论违有一部分并没有错，是悲惨得教人不想承认的事实。

然而，泉水子的反射神经看在他人眼中，似乎称不太上是反射动作。深行轻而易举就抢先她一步，掌控现场。真响也开口想要说话，但深行起身的动作非常迅速。

「高柳，既然你说到这种地步，那我也发表我的想法吧——」

深行下定决心似地开口后，又中断话语。高柳转过身子，与深行正面对峙。

「你就说说看山伏的主张吧。反正大家早就知道，你的本事不足以操控铃原同学的能力。」

深行没有接着说下去，似乎屏住呼吸。紧接着，他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般噗哧大笑。在场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深行。

「……不行，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深行用压抑的嗓音说，笑得全身都在颤抖。高柳见状，很明显慌了手脚。

「相乐，你是什么意思？」

深行笑到还趴下脸，手支着桌子，好一会儿说不出话，呛得连连咳嗽，最后才终于开口：

「不管你再怎么盛气凌人，我眼前就是会浮现『快挖这里吧！汪汪』……」

真响受不了地说：

「怪不得，我才心想你怎么从早上就不看高柳的方向，在高柳面前也莫名安静。」

（深行是那种只要一戳中笑点，就会一直笑的类型呢……）

泉水子自己也曾被他笑过，内心是感慨万千，但经深行一提，白色日本犬的身影便比之前更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高柳一开口说话，她忍不住想像起小狗嘴巴一张一合的模样。下一秒，泉水子也噗哧笑出声。

她心想不行，用力捂住嘴巴，但越是告诫自己不准笑，越是受到影响。目中无人地说话的高柳显得非常滑稽，她和深行一同抖动着肩膀笑了起来。

仄香与真响怔怔地望着两人少见的模样。见过小狗的真夏似乎也没能跟上两人的笑意，只有嘴角弯出微笑，站在外围发表评语：

「看来历史达一千数百年之久的阴阳师还有逗人发笑的法术呢，我都不知道。」

二

高柳一条这个人不会因为被笑就面红耳赤，在听见深行和泉水子的笑声后，反而脸色更是气得发白。不过，原先得意非凡的模样消失了踪影。

「有什么好笑的？是你们自己的大脑出现幻觉，才把我看成是狗。那跟意外差不了多少，也表示只有我拥有可以产生如此强烈反应的潜力。」

高柳大声主张，但等于是自掘坟墓。仄香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看成狗是什么意思？」

代替笑得说不出话来的深行，真夏一本正经地解释：

「高柳同学在比赛中断的那段期间变成白色小狗。不管从正面或背面看都是白色小狗，绝对不是穿了布偶装，却会说话喔。」

「我说了，那是幻觉，我并不是变成狗。」

「我看到的是戴着红色项圈的白色小狗，不晓得是从哪里联想来的。阿深说看起来很像是会喊『快挖这里吧！汪汪』的狗……」

仄香不怎么有自信地问：

「是指『开花爷爷』故事里的小狗吗？可是，我记得在后头田地里嗅出大小金币的狗是花斑狗吧？」

高柳迅速说道：

「白色小狗才是正确的。因为古老的故事中都会出现白色动物，做为神性的象征，歌谣中出现的『波奇』这个名字是后人误传。」

真夏跟着接话：

「也就是说，高柳同学变成名为波奇的白色小狗。」

「才不是！我才没有！」

仄香和真响双双失笑出声，除了高柳一人外，学生会室内的气氛突然缓和下来，方才的针锋相对简直像是错觉。

高柳愤慨地继续否定，但发现情况不如己愿，似乎终于领悟到眼前形势对自己不利。他作势拉好衣领，说：

「受不了，真是一群无法沟通的人。在愿意听人讲话的正常人出现之前，我还是先在其他地方等吧。村上会长来了的话，找人通知我一声，至少这点小事就麻烦你们。」

高柳正准备离开，却用不着走出房间。平静悦耳的声音响起：

「没那个必要，我已经到了。」

村上穗高怡然自得地穿过门口现身。

泉水子大感意外地睁大眼，看得入迷。

截至目前为止她见过穗高两次，但这还是首次见到他穿制服。第一次见面时他戴着长假发，单穿着和服；第二次见面时变成短发，戴眼镜穿背心，打扮很像设计师。现在看到的穗高，则是将学园指定的西装外套挂在盾上，全身制服穿得不修边幅。

头发为茶色，今天的浏海也较短，相对地仅有一绺后颈发际的头发留长，绑成细细一束。那多半是假发吧，但看不出来。这模样和泉水子想像中的不良少年相像到了教她佩服的地步。感觉很适合戴耳环，好像还会嚼口香糖。

「学长！竟然比约好的时间早到，真难得呢。」

仄香开心地提高音量，但对穗高的打扮并不吃惊。

「因为有个原订计划出错，但也多亏于此，我好像在很刚好的时机抵达。」

既然与穗高碰面了，高柳回到原先的位置上，但没有露出仓皇失措的神色。

「说得没错，很高兴能见到您，我也希望早点解决正事。」

穗高站到仄香身旁，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既然如此，就省略初次见面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吧。你对于我在学园祭下的判断有异议一事，就不用再重复说明。我早就预料到这点，也在其他地方被迫听了很多阴阳师的主张。关键在于，你打算怎么证明比起铃原同学，自己更值得被选上？我想这会是个难题，你要怎么让我心服口服？」

「关于这件事……」

高柳才吸一口气，深行倏地插嘴：

「不可能的。放弃吧，高柳。」

穗高出现后，深行似乎突然恢复理智，能够不笑地面对高柳。

「我不知道你在老家准备了什么理论，但我们都曾在现场，所以应该心知肚明。铃原虽然是不自觉间引发许多事情，但她是依自己的意志跳舞解决一切，不是你、我或其他人操纵了她。不可能用和式神及凭坐相同的逻辑去解释。」

深行的语气中带有些许同情。高柳皱起眉，拔尖了嗓音反驳：

「学园祭那天有各种法术和结界覆盖整个学园，所以应该不可能再一次重现当天那种错综复杂的力场。只发生过这么一次，根本无法确认铃原同学真的是靠自己的意志办到那么多事。除非可以再次重现，否则无法证明任何事情。」

深行又有些想笑，但这回成功忍住了，问：

「你不介意再次重现吗？意思是你想再一次变成小狗？」

「我并没有这么说。狗会出现是偶然的产物。」

「所以你想变成更惊人的东西？」

他们的唇枪舌战已经偏离主题，称不上是重点，但穗高置之不理。他环抱双臂，不吭一声地听着。

这时，眼镜双人组大河内和星野一如既往地出现，对室内的光景瞪大双眼。但是，察觉到静静站着的村上穗高后，便在不明白谈话内容的情况下，不打招呼就移动至角落专心聆听。紧接着岛本和秋之川也走到他们身旁，站在墙边。

泉水子发现眼前的情况不再像以往一样，让她痛苦得难以自拔。明明在谈论自己的事，她却不会战战兢兢，都是因为刚才和深行一起放声大笑，全身的紧张舒缓后，心情变得轻松。

（所谓处于优势就是指这种情况……）

泉水子心想。太过严肃而僵硬不动的人就输了。万事万物并非只靠片面来决定，如果有多余的心力多方面察看，就不会被逼入绝境。

（……既然深行可以，我也能保持冷静。）

泉水子暗暗做了深呼吸，努力更加放松紧绷的肩膀时，目光与穗高交会。穗高从不知何时起一直注视着泉水子。

「铃原同学，你有什么想法？」

穗高轻柔地低声问。

「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大动作地显现出能力，以现在我的立场也无法装作不知道。你想怎么做呢？」

「没什么。」

泉水子话声清晰地回答。这归功于她一直告诫自己要冷静。

「我不想被选上。如果村上学长能够取消决定，我会更加感激。」

穗高露出浅浅的微笑说道：

「这样啊，真像你的作风。但是，不论那边的相乐试图做些什么，无法再将你完全隐藏起来已是事实，一切都无法恢复原状。一旦我撤回决定，你反而会比现在受到更多人的瞩目，也等于承认自己受到他人支配。若是你不愿意的话，就不能说自己什么也不想做这种话。」

听闻穗高的发言，深行不再与高柳争执。泉水子没有别开目光，继续笔直注视着穗高。

「我不明白村上学长这些话的意思。我本来就是为了过平凡的学生生活，才来到这所学园，不是为了施展特殊能力。所以，我为什么非得有所行动才可以？我不能努力平凡地过日子吗？」

「换言之，这是你的愿望吧？不希望被人揭穿，但不是被迫隐藏起来，而是依本人的意志想要藏在暗处。」

穗高认真开口说话后，果然隐隐可以看出他不同于一般的年轻人。没有半点偏袒，语气非常温柔，但深处蕴含着钢铁般经过历练的强韧。泉水子小心翼翼地颔首。

「没错，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既然如此，你必须根据这个意志支配这所学园，也可以说你必须改造这所学园。如果没有这种勇气和决心，像你这样的孩子就会如同高柳所说的，从属于某个人吧。」

深行中途插话，带着怒气说：

「村上会长是什么意思？明明是自己指名了铃原，却又认同高柳的异议，这种说法未免太不负责任吧？」

抢在穗高回应前，高柳语速极快地说：

「村上会长也无法否认学园祭当天的情况特殊，所以需要证明那一切全是铃原同学造成的。我提议在见证之下，再一次进行实验。不附加其他条件，确认究竟是我的法术比较高强，还是铃原同学的自我控制能力比较强大。」

深行用疲惫无力的表情看向高柳。

「我都说了，你想再一次变成小狗又有什么用？你之前明明在铃原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垂死挣扎只会更悲惨喔。」

高柳一瞬间抿紧嘴唇，又加重语气说：

「所以这正是我的突破口。铃原同学会只把我变成动物，是因为我的能力太过强大，她才想要予以排除。我尊敬她的异能力，但身为最顶尖的术者，我不认为自己输了。铃原同学需要有人引导。」

深行大力耸肩叹了口气。

「竟然有人能说到这种地步，我真是不懂这种人的心情。」

「没有背负重担的人会不明白也是当然。」

犀利地回嘴后，高柳望向穗高。

「这就是我要提的正事——单纯只有铃原同学和我两个人，进行最后的法术对决，而且是不仰赖大人的支援，在学园内分出胜负。然后请村上会长将比试结果列入考虑，重新做出判定。您认为如何？」

真响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地打岔：

「你是心想一对一的话对泉水子不利，才会这么提议吧？心思太卑鄙了。」

「不，高柳的提议也有道理。」

穗高静静开口。

「高柳的这个提议是全体阴阳师的看法吧。只要无法让他们信服，铃原同学就不会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能力者。只能答应了。」

「村上学长！」

泉水子、深行和真响语带责难，但望向穗高，可以看出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动摇。他一概不予理会，笔直盯着泉水子的双眼说：

「铃原同学，如果你也有渴望的事物，就不能一直逃避所有对决。你再仔细思考看看自己想做什么吧。你的立场截至今日为止都太被动，如果因为现在情势不利就划下句点的话，也就表示一切都到此为止。」

一对一决胜负的日期，订于村上穗高下次能来学园的日子后，高柳心满意足地走出学生会室。紧接着，始终保持沉默的其他学生群起哗然。他们会要求说明来龙去脉也是无可厚非。

仄香扬声打断众人。

「我知道，接下来会说明刚才的事情。原本今天就打算在村上会长的陪同下，说明学生会幕后的职务。」

仄香瞄向穗高的神情后，确认道：

「可以由我向大家说明吧？可能会有很多繁琐的细节。」

穗高点点头，拉过一旁的椅子。

「可以。今后要在取得执行部成员的共识之下，请大家多加协助。高柳一条既已提出要求，就尽快说明吧。」

深行先看向泉水子，蹙起眉头问仄香：

「我们可以离开吗？非得待在这里不可？」

「我不会强行要求你们留下，但要如何向大家转达，都交给我没关系吗？」

「事情发展至此，也只能相信如月学姐了。我想铃原就算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泉水子很感激深行的判断。向平常一无所知地相处的执行部成员们一五一十坦白时，她实在不想待在现场一起聆听。她点头表示同意后，仄香也发现泉水子的小脸很苍白。

「铃原同学，你可以回去喔。相信我和执行部吧。」

深行和泉水子起身离席，走出学生会室后，宗田姐弟也走出来。他们看来很担心泉水子。

「泉水子，你没事吧？脸色看来不太好。」

真响察看泉水子的表情问道。感觉确实不太舒服，但泉水子摇了摇头。这绝对不是身体不适，只是因为自己变成当事人，令她感到头晕目眩：心情无法彻底调适过来。

「没事……我只是在想以后要怎么办。」

弟弟真夏语带同情地说：

「波奇那家伙，怎么看都是在做困兽之斗嘛。我也知道那家伙提出挑战时，并没有外表展现得那么有自信，但还是需要做个形式吧。」

四人走下楼梯，来到校舍外头。现在是各社团在校园活动的时间，中央操场的吆喝声一路响亮地传到远方，途中也遇到排成队伍在坡道上跑步的运动社团。一行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后，真响开口说：

「我第一次看到影子学生会长的真面目，原来是那样子的人啊，好像可以明白相乐为什么不喜欢他。而且从旁也明显看得出如月学姐很为他着迷。」

「我没有说不喜欢他，只是说了不能相信他。」

深行否认，但语气显得老大不高兴。

「那个人的利害关系和我们不一致。就算他说话的语气很像站在铃原这一边，但结果还是最会落井下石的人。和高柳差不了多少，都是元凶。」

「的确，他明明能体谅泉水子，却还同意一对一对决很让人难以接受。但就不屈服于霸道的阴阳师这点来说，好像可以说和我们是同一阵线……」

「我啊……」

泉水子小声开口。

「最受打击的是村上学长最后对我说的话。他说因为我太被动，事情才会变成这样。他说得没错。」

泉水子努力将思考转换成言语时，不自觉停下脚步，两手手指交握。

「比起高柳同学说的，我是因为出身的关系才无法掌控能力，我更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害的。像现在这样害大家担心也是……」

（我不能想着要依赖别人吗？不能有痛苦得无法一个人站立这种想法吗……）

想要有人可以依靠的想法，和不能这么想的想法互相拉扯，泉水子不禁动弹不得。她话说到一半低下头去，深行问道：

「你想说什么？是在懊恼自己的个性吗？」

「相乐同学……你现在认为自己是山伏吗？」

听到泉水子反问，深行一脸纳闷。

「立场上是这样没错，现在这有什么问题吗？」

泉水子一时间答不上来，深行也默不作声。这种时候真响的观察力非常敏锐，冷不防用莫名开朗的嗓音说：

「真夏，你跟我来一下，我要检查高柳送的京都点心。」

「现在吗？」

真夏面露惊讶，但手臂被姐姐强行一拉。

「别问那么多了，就是现在，走吧！」

泉水子难为情地心想，自己想和深行独处的心思被真响看穿了。虽然感到很过意不去，但也非常感激她的贴心，因为泉水子这时的想法只能对深行说。

眼见姐弟两人的背影快步离去，深行再度看向泉水子，接着用比刚才审慎的态度问：

「所以铃原想说的是，会变成这样都是什么也不告诉你的山伏的责任吗？」

泉水子微微摇头。

「我想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况且改变不了我是爸爸和妈妈生的小孩这个事实，同样无法改变至今都向世人隐藏我的存在这个事实。可是，我好像……无法再像从前一样相信山伏。」

「那有什么关系？」

「咦？」

泉水子对深行的回应吃惊地抬头。深行面不改色地环顾四周说：

「找个可以冷静谈话的地方比较好，去树荫下吧。」

见深行火速转身迈开步伐，泉水子慌忙跟上去，然后心想：是喔，也对。

（没什么关系吗……这么说来也是。）

回想起来，深行打从一开始就怀疑山伏。泉水子不禁觉得，即使深行知道大成的计谋，也不会感到意外吧。只不过是泉水子的视野终于来到和深行相同的高度。

若要选择式神不会靠近的场所，马场再适合不过，但现在这个时间那里有太多马术社员。深行与泉水子两人在马场前头弯进岔路，绕到街道树的树荫下，对面紧邻着外围的杂树林。

深行找出四个方位的树木，一一贴上看似便条纸的小纸张。

「虽然我的结界并不可靠，但聊胜于无啦。」

听到本人一副不相信的口吻，泉水子暗暗忍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相乐同学每次都会说这是安心用的或聊胜于无呢。教我护身法的时候，也说了这种话。」

「没办法啊，我身为术者做不了什么事情。就算高柳没说，我也很清楚自己的修行不足。」

深行对着树木小声吟唱完毕后，看向泉水子。

「一想到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高柳才没有一次就服输，还让他有机可乘，我就很火大。我无法出手干预法术对决也是事实。对山伏而言，铃原从一开始就不是凭坐，你只能靠自己让高柳认输。」

「你觉得我办得到吗？」

泉水子问，深行瞬间露出微笑。

「不管那家伙想玩什么把戏，我都不担心铃原会输，只有高柳不明白这一点。我担心的，是为此会发生什么事，又该怎么收尾？是铃原要接受挑战，还是由姬神出面应战？姬神应该对力量的运用得心应手吧，但届时她不变回原样的话又让人很困扰。」

深行说得很有道理，泉水子点点头。泉水子不懂得斟酌力量，完全预料不到自己会在无意识下引发什么事。这点是瓶颈。

「姬神很得心应手……所以，果然由姬神出面比较好吧？」

「我没这么说。」

深行断然否定。

「不管怎么看，你被姬神附身时的状态都很不寻常。如果铃原本人是力量的主体，还让姬神附在自己身上进行操控的话也太奇怪了，不附身的话当然最好。况且，你也不愿意自己的记忆中断，或是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吧？」

「嗯，我不喜欢，也总是心想，如果我不是会被姬神附身的体质就好了。」

泉水子忍不住加重语气，但接下来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可是，之前，我一点也没有要变成姬神的感觉。因为发现自己就是姬神，是一件更加痛苦的事。以那天为界，姬神可能不会再像之前一样轻易现身……我隐约有这种感觉。」

深行沉思了半晌，说：

「就我所看到的，姬神只有在户隐施展过力量。在户隐见到的姬神是紫子小姐，想到这里，附在铃原身上的姬神其实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一直说话。」

经深行一说，泉水子也猛然惊觉。她捏着嘴唇，试着回溯记忆，想起被惹哭的那一晚。

「……那位姬神到底是为了什么现身呢？明明闹得鸡飞狗跳。」

「可能是为了让四周的人对今后做好觉悟吧。她本来就是预言者。」

深行以下结论的口吻说：

「总之，最好的办法是铃原可以控制自己。努力让自己办得到吧。为了让高柳和村上穗高闭上嘴巴，只能由铃原放手一搏。」

泉水子小脸低垂，怎么样也无法点头。

「就算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只能试试看呢……」

「高柳提出的条件是不仰赖大人的支援，这方面也对我们有利。想让阴阳师闭嘴的话，就要趁现在。学园外头肯定还有很多人的想法和高柳一样。」

泉水子不由自主想要确认，向深行问道：

「我如果能够认清自己，但也因此脱离山伏的掌控的话，你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深行露出「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那还用说嘛。铃原应该拥有自行思考，和自己保护自己的权利。如果有人阻挠你这么做，无论对象是谁，都该加以怀疑，所以我才会教你护身法啊。」

「就算我变得非常危险？危险到依运用方式不同还有可能成为兵器？」

「人类灭亡的危机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姬神不是说了吗？更何况不管是什么人，真会变成危险人物的话就会变。」

「你说得没错啦……」

听到深行如此泰然自若地回答，泉水子不由得虚脱无力。

「我成功和爸爸用视讯聊天了。他说我会破坏电子仪器，是因为我很容易就能操控电磁波。所以我认为知道这件事的山伏组织，绝对不会放我自由。」

她本以为这些话很难说出口，却不知不觉在深行面前说出来。深行反问后，泉水子更是详细说明内容，毫不保留地复遖自己与大成的对话。

掌握了新资讯后，深行好一会儿默不作声，最后发表感想：

「原来如此，姬神的异能力远比我想像的更现代化。我本来还以为铁定是神灵或验力等心灵方面的能力。」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

「这不是我们误会了，而是使用一项异能力会连带地引发这种状况，只不过是原先就存在的事物，又反射出其他的光芒。山伏组织也是，它并非突然变成现代化企业，只是相同活动的不同一面。」

泉水子不太明白深行的意思，有些惊慌。

「听完这些事后，你的想法果然变了吗？」

「怎么可能会变？即使具有现代感，还是和本质没有关系，铃原只要自己决定想怎么运用那股力量就好。只要你能不被他人左右，依自己的想法做对的事。」

听深行一说，泉水子倏地意会过来。

「你这句话的意思和村上学长一样呢。他要我好好思考自己想做什么。」

「我的看法和村上学长没有关系。」

深行冷淡地带过，又说：

「不光是铃原，我也是考虑到自己才说这些话。在凤城学园里，我确实是以山伏的立场待在铃原身边，也只能这么做。但我不打算被山伏组织单方面地利用，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决定自己的未来。」

泉水子小声同意：

「相乐同学从一开始就这么说过呢。」

「我确实觉得，其他还有很多活用能力的方法。我不太适合成为术者，也不认为自己今后继续勤勉修行的话，就能成为最强的人。但是，一定有某个领域可以让我站在最前线。」

泉水子暗想，深行成绩优秀、运动万能，绝对会有他能发挥的领域吧。他的个性也不适合成为他人的仆人。一次也不曾屈服于山伏组织的决定，真的很有深行的作风。

（相乐同学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比较好喔。我也会自己努力找到方法，努力往前进。）

泉水子正要说这些话时，深行却抢先一步。

「我们还有时间，还没决定好未来也没关系。我们有很多可能性，要相信这一点，继续寻找谁也想像不到的未来。只要反过来利用我们还是高一生这点就好了，铃原也是。」

「我也是吗？」

泉水子诧异地反问，深行用力点头。

「一定还有方法可以推翻。毕业之前仍有时间是我们的优势。在那之前，我们也利用身为监护人的山伏就好。所以首先，必须让这所学园变成往后三年待起来都很舒适的环境——借由铃原的力量。」

泉水子总算开始明白深行想表达的意思。他的意思是为了在暴露于世人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泉水子应该摒除阴阳师。

「难不成你这是在鼓励我？我还以为相乐同学在说你想远离我和姬神。」

泉水子不可置信地说完，被深行一瞪。

「听到最后啦，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明明已经说了，会和你一起寻找不变成姬神的方法吧？就算不成为山伏，我仍打算选择有利于寻找办法的未来，刚才那些话也是延续自这个前提。你已经忘了吗？」

她绝对没有忘。

只是，那些话对泉水子来说太美好，她很怀疑听到那些话的自己耳朵。也是因为深行说那些话时，是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她觉得深行是顺着当时的气氛脱口而出。

「……因为当时是在非现实的地方……」

「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泉水子胆颤心惊地抬起头，便见高挑的深行正皱着眉低头看她。

「再怎么不信任我也要有限度吧。你明明很软弱，固执的时候却跟颗石头没有两样。」

「对不起，我从现在起会相信你。」

慌忙说了以后，泉水子忍不住害羞地摸起辫子。幸福的感觉在她体内蔓延开来。

（我……可以相信深行呢。）

不是过去的深行，也不是未来的深行，既然能够相信现在的深行，那就够了。这是她第一次为这种想法心生感动。不论对其他人，还是对泉水子而言，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瞬间。她发现因为姬神这个在时光中徘徊的存在，使她不知不觉间几乎要忘记这件事。

（……虽然我曾经很气过去的深行拿球丢我。）

但她已经知道，双方都很笨拙，彼此都不擅长与人接触。当时年幼的深行，说不定也是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与泉水子沟通。

调皮小鬼的模样浮现于眼前，泉水子的嘴角因回忆而绽开笑容，顺势抬眼微笑后，深行也表情一变，声音放柔。

「即使铃原是一个人和高柳对决，也不代表你是孤单一人。你别忘记这一点就好。」

这一次，泉水子点了点头。

「嗯，我会试试看。」

三

隔天午休之前，一年C班发生了更胜昨天的骚动。

「泉泉，不得了啦～高柳又来了！」

先走出教室的波多野冲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向泉水子报告。泉水子小脸一沉，但这次真要说的话，这股不满是针对想扩大骚动的波多野。

「用不着这么急急忙忙地通知我吧？」

「不行不行！现在不能再这么悠哉！」

波多野不停挥舞双手，试图表现事情的严重性。

「安洁莉卡也来了。高柳在安洁莉卡的陪同下走来C班！」

泉水子身边的女生听到波多野的发言，立即一脸兴奋。

「怎么回事？要出现三角关系的火爆场面吗？」

「为了高柳要展开日法对决罗？」

「才不是呢！」

泉水子反驳，但很清楚大家根本听不进去，连班上男生也开始喧哗鼓噪。安洁莉卡是二年级学姐，一年级男生少有机会接近她，但她是男生们绝不想错过目睹机会的女留学生第一名。

（这么说来，安洁莉卡对我有什么想法呢……）

与班上同学担忧的意义不同，不安掠过泉水子的胸口。战国会战游戏会场上，泉水子消灭高柳的式神时，安洁莉卡和克劳斯就站在旁边。他们后来肯定也看到变成小狗的高柳。

（那个人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不仅将高柳同学的法术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还向我解释幽灵。留学生中也有异能者吧，和阴阳师很亲近……）

泉水子以为自己大概无法和她当好朋友，但既然对方来见她，表示已经从冲击中重新振作起来。在原地磨磨蹭蹭也没用，因此泉水子站起身。此外，因为高柳比昨天更加大张旗鼓地前来，泉水子猜深行和真响不可能不知道。

班上的女同学纷纷问她：

「你不害怕对决吗？我们跟你一起去吧？感觉文静的泉泉会被对方吃得死死的。」

「她会不会威胁你退出啊？」

泉水子暗地里很想苦笑。其实，事实正好相反，是泉水子让安洁莉卡感到害怕。

「别担心，我和那个人说过话，她很温柔，我们也不会争夺高柳同学。」

泉水子摇动着长达腰下的麻花辫，独自一人走出教室。女生们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将脸蛋凑在一块说：

「你们不觉得，不只是铃原的战国公主照片大受欢迎，本人也有点变了吗？刚才的样子莫名很有威严耶。」

「这是那个吧？一谈恋爱就变坚强的少女？」

「明明一开始她的存在几乎可有可无，不知不觉间却成了一年C班最轰动的人物呢……」

泉水子走到走廊，发现安洁莉卡确实与高柳一同走来。即便不是武将的装扮，她也明显比高柳要高。

校舍一楼的走廊照不太到阳光，但身在昏暗的场所，她一头微卷的金发仍然显得明亮醒目；还有一双与俏丽的表情十分相称，澄澈的蓝灰色大眼睛。单是走路方式也与日本人不一样，可以理解男生们为何看得入迷。

高柳站到泉水子面前，开口说：

「铃原同学，怎么样？只要你不介意，我想在今天放学后做个了结。既然村上会长能够出席，越把对决往后拖延，越有可能出现小动作或干扰，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吧？」

昨天的京都点心，真响已经说了吃也没问题，但泉水子没有食欲，就放在宿舍的房间里。她认为这时候不需要道谢。何况，比起高柳，泉水子他们更该怀疑对方会使些小伎俩。

「我不介意。我也觉得早点结束比较好。」

走廊上看热闹的学生比昨天倍增，泉水子的双眼搜寻到深行与宗田姐弟也站在其中。她冷静地问高柳：

「可是，你要怎么对决？放学后有社团活动，校内到处都没有多余的空间喔。」

高柳似乎也意识到深行等人在场。

「虽然可以由我订定规则，但你们一定会抗议不公平，所以我请安洁莉卡一起过来，再请她重新介绍自己，这样一来，你就明白我的用意了。」

「铃原同学，你好。最近还好吗？」

安洁莉卡的寒喧很像在上对话课，完全不是开玩笑，一脸认真，说得毕恭毕敬，但是带有鼻音的嗓音依旧充满魅力。

「我之前非常惊讶喔。因为我以为能支配这所学园的学生，只有高柳一个人。会想和铃原同学说话，是因为你的公主扮相很可爱，没想过你是与高柳势均力敌的人。但是，现在我想像观察高柳一样，仔细观察铃原同学，也想再比较一次。」

泉水子望着安洁莉卡，依然觉得她是与高柳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物，因而谨慎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以为只有高柳同学呢？因为你也是阴阳师吗？」

「不，我可以算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只是擅长塔罗牌和占星术，拥有一些灵感，又非常喜欢日本、认真学习日语，才会被选来这里。」

摇晃了波浪状的金发后，安洁莉卡续道：

「但是，我在法国听说了高柳。因为有这种学生存在，我才被选为事前调查员。我既是立志成为日本文化研究者的学生，同时也隶属于IUCN旗下的某个特殊团队。」

「IUCN？」

听泉水子反问，安洁莉卡一时之间语塞，慌忙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纸张后，她松了口气地念出：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我一直无法顺利念出这串文字。世界遗产中心在召开世界遗产委员会，审查获荐的候补名单之前，会先委托IUCN或ICOMOS（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等组织进行评估。因为人类世界遗产的评估机构尚未成立，由IUCN承办此事也招来质疑，但为了兼顾『濒临危机的世界遗产』的名单制作，事前调查暂时由我们负责。」

「世界……自然保护……？」

不论是字母名称还是汉字名称，或是安洁莉卡平板地念出的一长串说明，泉水子一半以上都听不懂。但是，她却觉得没有真实感的「世界遗产候补」这六个字，仿佛突然围绕着安洁莉卡的躯体浮现而出。

「那么，你是为了调查而从海外派来的判定者吗？和村上学长一样？」

「我不是判定者。这所学园的学生会不知道这件事，学园理事长也不知道。因为我们是非正式团体，这只是预备中的预备内部调查，不具有任何权限，只有报告的义务。」

「莫非……克劳斯也是？」

「没错，克劳斯是同样的人。他现在紧急回国了，我留下来。」

高柳插嘴说：

「告诉你们这件事，就是为了公平公正。」

安洁莉卡看向高柳，点一点头。

「嗯，没错。我已经对高柳说过了，也决定向铃原同学和学生会成员表明。因为我希望你们能同意我观看两人的对决。」

泉水子困惑地仰起小脸。

「所以意思是你想订定对决的规则罗？」

高柳又打岔：

「铃原同学，安洁莉卡与村上会长的不同在于，她很明确知道世界遗产候补是为了什么才被选出，和村上会长单纯只是发挥审神者的能力并不一样。这是个攸关全世界的问题。」

泉水子没有看向高柳，因为她认为高柳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有利，想让她心生恐惧。话虽如此，安洁莉卡的表情确实认真到教人有些发寒。她弯下腰，脸蛋蓦地凑向泉水子，泉水子甚至可以清楚看见她白皙肌肤上隐隐浮现的雀斑。

法国少女压低嗓音说：

「有很多预言、预测，现在全世界都在寻找和你们同年出生的人。不光是日本，有必要从全世界的据点中找出一个人。一个拯救人类的人类。」

泉水子还瞪大了眼睛时，高柳装模作样地说：

「不知情是件很可悲的事吧？所以我希望你至少先站在和我相同的高度，再去思考对决这件事。因为结束之后，还是可以重新评估对立关系。」

高柳与安洁莉卡一离开，泉水子急忙逃离现场。

经过昨天一事，她不担心对话的详细内容会被附近学生听见。但是，映在眼中的景象和说话语气无法隐藏，因此所有人都目击到三人间的凝重氛围。如此一来，大家完全不知道实情也造成了不便。

（大家想必已经彻底误会成三角关系的火爆场面……）

想到日后的对应，泉水子就浑身无力，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已知讯息的严重性。泉水子决定先将学生们的恣意揣测撇在一边，专心向深行和宗田姐弟转达安洁莉卡说过的话。

听完泉水子的说明，深行表现出博学的一面。

「IUCN是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and Natural Resources的缩写。这是具世界权威性的组织，考试题目会出喔。最有名的工作是编列濒临灭绝动植物种的红色名录。」

真响也一脸再当然不过地附和：

「日本是加盟国喔，还发行了日本国内版的濒危物种红皮书。」

泉水子露出佩服的表情，深行叮嘱地又补充说：

「但就算对方拿出上级团体的权威，也不见得可以信赖安洁莉卡所属的团队。因为占卜或预言，和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太没有关联了。」

寻思一段时间后，真响说：

「……不过，我承认这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出人意表的外部组织。高柳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打从心底感到懊悔地承认后，她又嘀嘀咕咕地说：

「所以，高柳那家伙是别有居心才和留学生打成一片吗？难怪他在一年A班和留学生的交情很好。」

另一方面，真夏吃饭时听不进周围的话声，也不想搞懂IUCN代表什么意思，埋头专心扒着井饭。那副模样教人看了心情放松下来。

泉水子叹了口郁闷的大气后，对深行说：

「姬神以前说过对抗的事物就在海外，相乐同学记得吗？那时候她还说，山伏能否达成目的，再过十五年就会决定。」

「我记得，她是对雪政说的吧。」

「我听到安洁莉卡说全世界都在找人时，突然想起这件事。为什么我会对外国留学生感到那么畏缩，自己至今也不明白，但或许不是因为不习惯，而是因为害怕这件事。」

深行放下筷子陷入沉思。

「所以被迫站上海外的舞台会很危险吗？但一旦成为世界遗产候补，那也由不得人吧……」

真响则是想着其他事情。

「我可以告诉两国学长，我们对留学生的注意力太少吗？虽然高中生很难取得各国的资讯，但也得努力看看。」

经过学园祭，大致可以看出两国瑞彦率领的日本史研究会（幕后名称为SMF——宗田真响粉丝俱乐部），是暗地里在校内收集情报的机关。真响为上忍家系出身，会组织这样的旗下势力是很自然的举动。

泉水子两人同意后，真响像在表示对话已告一段落般吃起自己盘里的食物。

「泉水子，你现阶段要打败的对象是高柳喔。现在最好只想这件事。」

惊觉到时间后，深行也重新拿好筷子，看向泉水子告诫地说：

「铃原也确实地摄取食物吧。放学后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至少要保存体力。气力与体力有连带关系喔。」

深行和真响开始吃起来，虽还比不上真夏，但比平常要狼吞虎咽，有些像是要上战场的人。泉水子本来觉得没有食欲，但可能是受到同桌大家的影响，她发现自己吃得下不少东西。

（有人可以陪自己吃饭真不错呢……）

泉水子突然感慨万千地想，无论她拥有多么非比寻常的能力，也要吃东西过活。不吃东西就会身体虚弱这一点平凡至极，和其他人没有两样。能够保有主动与他人一起分享进食这项基本行为，就不会轻易迷失现实吧。泉水子有这种感觉。

放学后，前往学生会室之前，泉水子拿出手机。她已经被吩咐过与高柳对决的时候要带着，也觉得单是将手机放在口袋里就很安心。

看向荧幕，只见不知何时深行传来了简讯。

我想过了安洁莉卡说的寻找拯救人类的人类这句话，姬神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是害人类灭亡的存在。

你不可能轮给高柳。虽然很不想说，但真有万一的话和宫也在，所以提起自信吧。

（这样啊，很不想说吗……）

明明对接下来的事情很紧张，泉水子却忍不住微微一笑。

借用神灵和宫的力量，现在似乎仍会伤到深行的自尊心，明知紧急时刻可以发挥出力量，但因为不是自己的能力，本人感到很不是滋味。

深行无时无刻都只仰赖自己，纵然有更轻松的做法，却反而刻意避开。泉水子也该向他高傲又冰洁的自尊心学习。她也仔细思考过了自己不足的地方。

（……我必须不依赖他人，靠自己做决定才行。为了改变姬神所说的悲伤未来，必须自己思考后付诸行动。但是，如果要这么做，我就不能让帮助我的人谁也找不到我。因此，我不能独自一人逃跑。）

大概是因为自我告诫了好一段时间，泉水子走上二楼时，已是最后一个到的人。穗高和仄香、安洁莉卡和高柳、深行和宗田姐弟都已经到了。

见泉水子出现，穗高开口说：

「我已经听说了，铃原同学。对于安洁莉卡以第三方的身分提出对决条件，我并不反对。坦白说，我正担心要让双方都信服会很困难呢。」

泉水子想快点开始，问道：

「那么，该怎么对决才可以？」

「那么安洁莉卡，请公布吧。」

在穗高的催促下，安洁莉卡正想发表，却迟疑了半晌闭口不语，接着慌慌张张地打开笔记本，念出事先写好的文章。

「……村上穗高学长和高柳一条同学对于学园祭当天发生的异常现象，都一致认为是源自铃原泉水子同学的力量。但意见的分歧在于，不确定铃原同学是刻意引发的？还是就算刻意也无法引发？如果铃原同学自己办不到，表示引出她力量的人能力更加优秀。到目前为止，大家都能同意吧？」

安洁莉卡向周遭众人确认后，真响看向深行，发现深行无意做任何发言，便对安洁莉卡说：

「我们不会找碴，快点继续说下去吧。」

「那我继续说了。基于上述观点，这场对决，铃原同学必须让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丝毫没有察觉就结束；高柳同学则相反，必须引发学生们会察觉的异变，这就是比赛内容。因为铃原同学如果引发异变，就和上次一样。只要有学生察觉到情况和平常不一样，采取了不寻常的举动，就是高柳同学获胜。」

高柳说道：

「当然，我可以利用铃原同学的力量引发异变吧？」

「可以。」

安洁莉卡点头后，真夏忽然打岔：

「我先声明，就算学生没有察觉，动物也会发现喔。」

安洁莉卡将那双浅色的眼眸转向真夏。

「人类也是一种进化后的动物，DNA只有些许的差异喔。」

「说得有道理呢。」

穗高颔首，然后说：

「那把马包含在内吧。不过，在场的成员都知道有对决这回事，所以不列为测试反应的对象。为了预防发生混乱，所有人分散到校园各处，同时好好观察学生们的反应。」

星野悄声对大河内说：

「也就是担任裁判吧。总觉得我们从学园祭到现在，一直是这个角色。」

大河内倒是担心其他事情。

「我只要像学园祭一样，在没有弄坏笔电的情况下异变就恢复的话，倒是完全不在意。」

仄香立即摊开校园地图，决定执行部成员的看守位置。由于人数不多，所有人都得孤伶伶一个人站在原地。最后，安洁莉卡向泉水子和高柳宣布：

「这是一场支配学园这个空间的比赛，所以如果对决时力量失控，对他人造成困扰或是造成损伤的话，我会判定两人皆输。因为我们要找的人才，是不会引发事故的人。」

泉水子默然不语，高柳也闷不吭声，因为这番宣言让人很难回话。安洁莉卡订下的双方共同受罚规则，委实很难判定对哪一方比较不利。由于指定两人对决开始的时候必须站在校园正中央，两人相偕走出校舍。图书馆前一带是校园的中心。

执行部成员已经出发前往分派的地点，只有穗高一人留在学生会室。泉水子正要走出门口时，穗高一派若无其事地叫住她：

「铃原同学，你的舞蹈只对人类以外的事物有影响，并不需要观众。但是，围绕着这个世界的万物根源都是相同的，人类也是其中一部分。不论是马还是人类，或是人类创造出的事物，都是广大自然界的一部分。如果思考时撇除了人类，那是不对的。」

泉水子只是微微向穗高点头致意就走出学生会室，但走路期间不由得陷入沉思。

（人类也是广大自然界的一部分……〉

走上坡道，看得见图书馆前的小广场时，泉水子想起这里是化学社升起气球的地方。尽管现在不再留有任何影响，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努力着不去意识到对情势不利的畏怯时，高柳却像看穿了她般开口：

「铃原同学，都已来到这里，你就老实承认吧？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要如何展现出来，一次也不曾透过自己的意志发挥能力，而且不知道失控的程度会到达何种规模，没错吧？」

泉水子停下脚步。两人隔着两、三公尺，在有着白杨树丛和花坛的石板广场上互相对峙。

图书馆里应该有学生，但现在小广场上毫无人影，执行部成员也没有站在身边。这种时候，可以清楚感觉到以凤城学园的学生人数来说，校园占地非常辽阔。风吹过广场，泉水子突然陷入一种只与高柳两人受到孤立的错觉。

泉水子不知道深行和宗田姐弟去了校园的哪个地方。仄香下指示时，刻意不让她晓得。泉水子自己也明白，知道的话，她会忍不住依赖他们。

（我必须认清自己一直以来都很被动，从不设法自己解决事情，总是一味逃避，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泉水子心想着，吸了一口气。

「没错，高柳同学。我再怎么思索，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出现白色小狗。但我不是出于恶意那么做，所以不打算向你道歉。」

「我对狗并没有偏见喔。小时候，还有人在我的额头写下『犬』字为我祈祷。因为我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那是希望我健康长大的咒语。用不着道歉，我不觉得自己遭到贬低。」

高柳的态度相当亲切和善，接着说：

「不过，我想今后还是该防止你又不自觉地做出类似的举动。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是想束缚你，只是提议和你一起分享，让你的能力发挥在该运用的地方。这样的我，你不觉得和相乐差不了多少吗？只是因为家系不同，你才不信任我而已。」

泉水子没好气地怒目瞪视。

「相乐同学和高柳同学根本不一样！」

「的确，相乐和你一样，对于能力的使用还不成气候。明明你需要有个人担任抑制的角色，相乐却无法胜任。」

「才没有这回事。」

「那来试试看吧。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对决吧。」

高柳手中不知何时已拿着几张纸片，是以前曾见过、用朱墨写着咒文的符咒。泉水子提高警觉地注视着他，她现在已经知道那是阴阳师的招式，不再像一开始一样慌乱无措。

（必须破解高柳同学的法术才行。这点无庸置疑……）

她觉得自己应该办得到。泉水子担心的不是自己办不到，而是做得太过头。高柳有部分算是说对了。能力失控的时候，她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办，这就是问题。既要弹回高柳的法术，又要让现场显得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高柳将一张符咒贴在嘴角，开始咏唱：

「谨请七十二道灵符神降临此身，守护高柳一条。神也者，变化之极，妙万物而为言。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

泉水子的视野中开始依稀出现金色雨丝般的事物。她眨了眨眼，想要看清楚。

（思考时不能被迷惑。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护身很简单。察觉到危险时，她先前完全没有划九字或是咏唱护身咒文，一瞬间就办到了。但是，形成强烈的反作用力也是事实。正当泉水子犹豫不决时，高柳仍持续咏唱。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神也者。干曰之奎，坎曰之虚，艮曰之斗，震曰之房，巽曰之角，离曰之星，坤曰之井，兑曰之昂。天地吉凶，非神而可知……」

雨势变得更是猛烈，但打在身体上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像小小的光点，但是，却如水滴般直线落下。看起来非常漂亮，高柳的咏唱听来也清脆悦耳。那似乎是与森罗万象有关的咒文。

高柳换回平常的语言。

「我只要能让铃原同学心服口服就够了。用不着惊动全校的学生，只要你愿意认输，这场比赛就结束。」

「不行。」

连想也不想便回答后，泉水子身边的金色雨丝呈放射状往外飞散。这时她才领悟，那些光点是在捕捉自己。

「那就没办法了……」

高柳耸耸肩，将手上的符咒收到身后，还以为他这么干脆就放弃了，却是拿出其他东西。又是泉水子以前见过的东西。

（……是克劳斯之前拿的？）

是念珠。淡紫色的圆形串珠上，连着精致的银制十字架。

「这种比较有效吧？因为你对西方文化抱有自卑感。」

和刚才的咒文一样，高柳流畅到教人错愕地咏唱起来：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借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借着他造的。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有一个人，是从神那里差来的……」

由于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泉水子措手不及。金色光芒在眼前扩散开来，她甚至看不见对面的高柳，仿佛被光幕包围住一般，刺眼得睁不开眼睛，也感觉不到刚才还吹着的风。看来是感官遭到阻隔。

（这就是所谓的融合咒术吗？不只是毫无节操而已？）

泉水子还是对高柳那种样样精通的态度感到火大。但是，她确实比较害怕圣经的经句。泉水子也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弱点。

（在外国人眼里，我被当成恶灵那类的存在吗……）

（外国某处有个独一全智的神，会审判我这样子的存在吗……）

她不认为自己会被高柳支配，但是在高柳身后连绵不绝、持续编织出这种法术的术者当中，有聪颖又强大的人物吧。就算击退高柳，也只会遇上更强大的术者。

（这时候故意让两个人都输，我和高柳谁也没有被选为世界遗产候补的话，才是隐藏起来的最佳选择吗……）

要破解法术的话，必须在几秒钟内决定，没有时间悠哉思考。但是，泉水子还在犹豫。放弃控制自己、让自己落败，真的是正确选择吗——

无预警地，泉水子耳边传来爽朗的话声。

「我替你解决那家伙吧，这样就好了吧？」

声音和语气很像真夏，但不可能是真夏。泉水子无法动弹，也无法转头，但只要想看见，不可思议地就看得见。

情况就像在长野的宗田家，见到真澄站在夜之底层一样，可以看见真澄站在一片黑暗中。泉水子现在因为光芒太耀眼而闭着眼睛，双眼内侧就是黑暗，但她却体会到奇妙的光景。

「真澄，不行啦。这是高柳同学和我的对决，其他人不可以出手。」

身在暗处的真澄，头发留长，穿着女生制服。看得出不想假扮成真夏的时候，他会贯彻自身的喜好。

「严格说来我不算是其他『人』，所以没关系。真响和真夏也这么说。」

「是他们两个人召唤了真澄吗？」

「当那两个人的心意合而为一，我就是无敌的。」

真澄开心地说，卷起衬衫的袖子。

「我替你把高柳那家伙踢出学园吧！然后创造出一个那群家伙再也无法进来的次元。」

泉水子慌忙阻止。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只是失控乱来的话，我也办得到喔。」

「让我做点事吧，我现在可是精力充沛。如今我明白了，只要真响和真夏稍微不喜欢泉水子，我也不会喜欢上泉水子喔。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心意。」

真澄的话语天真无邪，泉水子不禁莞尔微笑。

「谢谢你们三个都这么担心我。」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想到的话我会说，你先等一下。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叫你。」

她安抚地说服真澄，将他推往黑暗深处后，真澄意外听话地远离。望着这一幕，泉水子忽然间心想：

（明明真澄这时候出现了，为什么和我更加亲近的和宫同学却不肯出现呢……）

「关于这一点，是因为我更清楚铃原同学想怎么做啊。」

是和宫的声音。

泉水子投去目光，心想会看见和宫悟的姿态，但视野中依然是只乌鸦，心里不禁有些失望。但是，那是只丝毫未融入黑暗，每根羽毛都艳泽亮丽的乌鸦。乌鸦神气活现地拍起发亮的黑色翅膀，再整整齐齐收起。

「可是，和宫同学，我现在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啊。」

「你最好快点想清楚，大家都对铃原同学寄予厚望喔。」

「和宫同学之所以会变成乌鸦，又不待在我身边，也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吗？和宫同学早就发现了？」

泉水子趁这个机会发问，乌鸦晃动着鸟喙表示同意。

「就是这样。不过，这也是我察觉后选择的保身方式。待在相乐那里的话，铃原同学会像现在这样加倍地在意我吧？胜过户隐的那种家伙。」

「你为什么要去相乐同学那里呢？不打算再变回和宫同学的模样吗？」

「你决定在和宫悟面前跳舞的时候，不也一起让相乐深行看了舞蹈吗？早在那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我是第一个，铃原同学从最纯粹的力量中诞生出来的事物，是你最先想将我当作桥梁使用。」

泉水子有些心慌。

「我才没有这么想呢。桥梁……是指我和相乐同学之间的桥梁吗？」

「是和其他人类的桥梁。传说七夕之夜，在银河之中架起桥梁的是喜鹊吧？喜鹊是乌鸦的同类，所以我也相当适合这个角色。」

听到牛郎织女的传说，泉水子更是紧紧缩起身子。

「……但我能够相信相乐同学，是最近不久的事情喔。」

「一旦想相信人类，就会伴随莫大的风险。尽管如此，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吧？」

是这样子吗？泉水子万分惊讶，但惊讶又和缓流畅地一点一滴变成「啊，就是这样」的确信。和宫说得没错。

泉水子跟着发觉，和宫与真澄前来的这片黑暗，是仅存于自己内心的数秒钟，只有超越了时间的神灵才能前来的小小异界。

（我不能逃进这里，因为有人对我说了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必须将这个想法连结到外界才行。

泉水子吸一口气，如今她好像已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四

睁开双眼时，她依然置身在光芒中。

视野全被染为金色，什么都看不见，但泉水子还是开口说：

「高柳同学，你听得见吗？就算事情变成这样，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来到凤城学园，因为我知道自己能交到朋友。我想在这里更加用功读书，所以请你不要插手做无谓的事。」

（我想和深行留在这所学校，也想和真响同学、真夏同学、学生会的人还有班上的同学待在这里。我想参加学校未来三年的所有活动，也想好好认真念书，然后成为快乐的毕业生……）

（就如真响同学和真夏同学担心我一样，我也想为那两人分忧解劳。为了不让身为神灵的真澄今后带来可怕的结果，我想亲手守护他们两个人。痛苦的时候，我想助他们一臂之力……）

（我想创造出可以和深行在一起的场所，想相信未来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性，也想知道更多深行长大成人后的样子……）

泉水子只要将自己的意识扩散到比以前还大就好。直到足以包覆住正专心参加社团活动的全校学生，也足以温柔地包覆住警戒地动着耳朵的马儿们，以及在有着秋天香气的杂树林里栖息的虫子和鸟儿们，甚至还有环绕着山丘的群木和吹过山丘的风。

（我可以喜欢上这里，也很感谢自己来到这里……）

让意念散布至整个校园的话，也会将高柳等异己分子包覆在内，但泉水子决定不去在意。充分扩散以后，她施展深行教给自己的护身法。不单是往纵横比划的早九字，她还一字一字地从两手结印开始。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深行，只要相信就有效喔。我由衷相信教我这个护身法的人。）

在心中如此诉说后，泉水子情不自禁微笑。

她以心眼在如今变成己身的广大范围里搜索，发现纳进来的事物比想像中更形形色色。当中虽有异己分子，但予人的感觉非常熟悉。

「殿下。」

「殿下。」

有一群影子般穿着和服的女子，是战国时代于八王子城亡故的女子们。泉水子这才发觉，因为自己一直在心底深处惦记着她们，所以她们没有从内部消失。

「殿下，这样子好吗？还将我们也纳进来。」

泉水子毫不迟疑地点头。

「没关系。因为我之前没能去氏照大人的宅邸，对你们很过意不去。直到尽兴为止，你们好好玩吧。」

好几道女人的影子沙沙地左右摇晃，一群人欢欣雀跃。

「那容我们表演祝贺的舞蹈吧，虽然舞艺远远不如殿下精湛。」

影子们开始跳舞，但因为在非现实的场所，学生们不会察觉。泉水子心中涌起自信，认为自己做了对的事情。这里是依泉水子的意志支配的空间。

眼前的光幕逐渐碎裂散去，再次可以看见小广场的石板路面。在变得清晰的视野中央，可以看见高柳一条依旧握着念珠，哑然失声地呆在原地。

「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不告诉你。」

泉水子摸向头发，确认麻花辫原样不动地并未松开。知道自己没有变成姬神，她终于能够真心露出笑容。

「高柳同学不管再施展什么法术，我想都不会有用。只要在这所学园里，你就什么法术也无法施展。因为现在这里还有跳舞的女子们。」

「怎么可能！」

高柳花一段时间才愿意承认。他尝试各种法术，领悟到泉水子说得没错后，依然继续嘴硬：

「明明没有花费数天布下的结界，你不可能仅凭自己一个人就制造出同样的空间。这种事情不可能！」

然而，到最后，高柳也沉默下来。两人回到学生会室，穗高立即打电话通知众人，执行部的成员便全部回来。所有人都担保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安洁莉卡亦表示同意。胜负昭然若揭。

话虽如此，深行和宗田姐弟以外的成员都露出古怪的表情。岛本老实地说出感想：

「那个，虽然已经清楚明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这样子是否就代表铃原同学做了些什么，我还是完全不明白耶。」

真夏从旁制止矮小的岛本。

「别问了，岛本，你不知道比较好，否则会不敢去厕所喔。」

岛本面露畏缩，但仍努力主张：

「可是，铃原同学为什么会赢，对我们来说依旧是个谜啊。她现在看起来就只是文静的铃原同学嘛。」

这回换真响制止岛本。

「都说别问那么多了。泉水子认为这样子就好。」

被真响一告诫，岛本突然不再说半句话。村上穗高语调温和地宣布：

「这下子分出胜负了呢。我依然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也别以为还会有第三次的审判。我打算这么转告理事长。」

高柳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但目光投向地板，没有出言反驳。在场众人都心想，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高柳无法回嘴的样子。

安洁莉卡横切过房间，在泉水子正前方站定，蓝色眼睛里盈满惊叹，直直注视着泉水子。

「铃原同学，我其实也不清楚你究竟做了什么。但是，我明白你光靠自己一个人，就赢过高柳的法术。你并非施法，而是保持着自然的原貌让大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我想保护的人，就是你这样子的人。」

泉水子下定决心抬起头，凝视安洁莉卡。

「我现在觉得安洁莉卡是可以理解我的人，也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所以，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请你不要报告我的事情，请说世界遗产候补是高柳同学。」

安洁莉卡手足无措地眨着浓密的睫毛时，泉水子又转向穗高，接着说：

「村上学长也一样。对理事长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请告诉他高柳同学才是候补人选。请选择高柳同学为学园第一。」

穗高和在场学生都对泉水子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吃一惊。更何况，泉水子本来就极少在成员面前主动发言。

「村上学长问过我想怎么做吧？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大家都已经承认是我赢了，以此为前提，我希望推派高柳同学为代表。」

穗高陷入沉思，摩挲嘴角说：

「你是要我们统一口径吗？要所有人隐藏起你的存在？但是，这不可能吧。关于你的异能力，知道的人就会知道，不可能长久隐瞒，应该也有组织已开始行动。」

「我不是要求大家永远保密，只有我待在凤城学园的这段期间，只有这三年，希望大家能协助我。」

话声开始颤抖，泉水子暂时打住。自己有多么迫切地渴求大家帮忙，她也是现在才重新实际体认到。如果是往常的泉水子，会在如此恳求前就将话语咽回肚里，但是，现在她无路可退了。

众人半晌都沉默不语。过一会儿，真响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我明白泉水子的心情，但你真的甘愿让惨败的高柳成为学园第一吗？说实话，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学园第一非得是高柳不可吗？」

「因为，真响同学，也要让高柳同学站在我们这一边才行啊。没有好处的话，我不认为他会协助我们。」

看向高柳，只见他现在也抬起头，神色吃惊地看着泉水子。

「好处？铃原同学是认真的吗？」

泉水子点点头。

「高柳同学需要在家族面前和在这所学园里保住面子吧？要是现在丢了脸，情势会对你很不利吧？所以，你可以假装用法术打败了我。反正这不是事实，我也不受你的命令，但可以协助高柳同学维持你的立场。只要度过这个难关，高柳同学或许会在毕业时有其他新的发现。」

高柳好一会儿茫然失神，最后终于反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将学园第一的宝座让给我，铃原同学假装服从……但实际上操控的人是你吗？」

「因为高柳同学直到目前为止一次也没有赢过我嘛。跟这件事被公诸于世比起来，你觉得哪边比较好？」

穗高突然小声笑起来。虽然是发白喉咙深处的笑声，但是他的声音仍能悦耳地响遍整间学生会室。

「好，我完全明白了，这就是铃原同学支配这所学园的方式。和我的作风非常相似，真教我开心呢。照这样下去，继我之后成为影子学生会长的人大概是铃原同学吧。」

仄香双眼圆睁，看向穗高。

「学长，这是重点吗？」

穗高用愉快的口吻应道：

「嗯，重点就在这里。因为无论如何，她是胜利者啊。我会尊重铃原同学的坚定意志，向理事长推荐高柳同学。我也很清楚，高柳同学无法拒绝这么慷慨的提议。不想在台面上引起风波的话，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做法。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铃原。」

听到深行的叫唤，泉水子猛然回神。

取得穗高的同意后，她就像关了电源般出神发呆。与高柳比出高下以后，紧张感又持续好一阵子，但泉水子已快到达极限。

深行推着她的肩膀。

「过来这边，不能让高柳看到你现在这种表情。要是被他看到，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就白费了。」

看来她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呆滞，所以泉水子没有反抗深行的提议。别继续待在现场确实比较好吧，反正全员参与的商议已经结束，安洁莉卡正与高柳单独说话，穗高和仄香也谈起他们内部的话题。

来到走廊，泉水子才小声问深行：

「你觉得我做得还可以吗？」

深行语气慎重地回答：

「你的做法太冒险了吧？竟然让高柳成为学园第一，假装阴阳师的法术更加优秀。」

「才不是冒险呢，这是桥梁。」

泉水子回答后，深行狐疑地看向她。

「桥梁……和高柳的吗？」

「是和其他所有人的桥梁。」

深行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看来和宫并没有告诉他。但深行还是回道：

「不过，用拯救高柳脱离困境，做为遏止高柳的手段，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无法一吐怨气这点很可惜，但算是个好主意，这么做非常明智。让一个视面子为生命的人丢脸的话，根本没有半点好处，最后还会报复我们吧。没想到铃原一个人可以想得这么周到。」

听到这句话，泉水子终于能松一口气，自然地露出笑容。

「嗯，谢谢你。」

看见泉水子的笑脸，深行的表情也变柔和。

「而且你没有变成姬神，四周的机械仪器也平安无事。你成功办到了呢。」

「嗯……我终于明白了。」

（深行，我总算明白和宫同学为什么会变成乌鸦。那是因为我想接近深行……）

（深行对我来说就是最初的桥梁。我第一次牵手的男生也是深行……）

各式各样的思绪压在胸口上，但泉水子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走下楼梯后，深行问：

「你走路会不稳吗？要不要去保健室，或是回宿舍比较好？」

泉水子这才发觉，深行会挨着自己走路，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她检视自己的身体状况，脑袋虽然有些昏昏沉沉，但不觉得难受，应该不会马上晕倒。

「我没事，感觉不需要去保健室。」

虽然她对深行这么说，但毕竟有过前例，最后还是决定回宿舍房间，以便随时都能上床睡觉。泉水子走向女生宿舍后，深行依然陪着她，这让她暗自开心不已。走着走着，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不晓得该从何说起才好，两人意外地常常陷入静默。

「我啊……」

泉水子害羞地起头。

「今天只是施展了你教我的护身法喔。就像相乐同学说的，我也很认真地想要在三年后的毕业典礼之前都待在这里。这么一想，好像就破解了高柳同学的法术。」

深行思忖了片刻，说：

「我今天也彻底搞懂了。我们应该要在暗地里，和学园里所有这方面的学生联手合作。把拥有后盾的家伙全牵扯进来，笼络他们站在铃原这边。这样一来，凤城学园这个地方就会成为藏匿姬神的强而有力护盾。村上会长兴高采烈说的那一大串话，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如果所有人都愿意站在我这一边，我当然很高兴啦……」

泉水子支支吾吾，深行倒是爽快地说：

「不可能所有人都变成好朋友，但就算这样，铃原一定办得到。话说回来，铃原恐怕已经是这所学园的主人了。」

「是吗……」

泉水子歪着脑袋瓜。她知道自己已经可以操控姬神的力量，但不可能转眼间就变成充满自信的人。她的愿望，就是一如既往继续过着毫不起眼的校园生活。

（我会想成为主人，是因为深行在这里……）

（是因为我或许能为深行做点什么……）

泉水子抬起小脸露出微笑，但还是说不出这些话。但是，今后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找到机会说出口吧。

抱着这番小小的心思，泉水子说：

「那个，京都的点心我放在宿舍里面。真响同学说过可以吃，我也拿给相乐同学吧？」

「谁要吃那家伙送的土产啊，刚才不是说了不是好朋友吗？」

深行的回应却冷淡至极。




第三章 冬至
一

带有初冬气息的十一月底。

玻璃窗户外头，可见灰蒙蒙的天空，和染成黯淡红色及黄色的校园群树。由于校地被山丘上的杂树林环绕，将要逝去的秋天色彩缤纷丰富。已经到了开着窗户会有些凉意，教人开始想念暖气的季节。

如月·金·仄香走进学生会室后，没说半句开场白就问在场的六名成员：

「欸，大家对学生会主办的圣诞节活动有什么想法？」

村上穗高身为歌舞伎演员的本业太繁忙，完全没有在学园露面。每天在学生会担任群龙之首，照旧是仄香的工作。理事长听了穗高的建言后，是如何看待泉水子与高柳的对决，这件事对其他人而言依然是个谜。

但是，高柳一条在那之后变得非常安分守己，不再招惹泉水子，偃旗息鼓。既然相安无事，泉水子也不再老是在意他。校园生活里，其他该烦恼的事情不胜枚举。

今年的日子已所剩不多，但即使感觉到年末迫在眉睫，学生们都还没有意识到圣诞节，因为期末考近在眼前。

最近学生会没什么重要工作，十一月只有编制会报，这时在场的成员也只是众在一起闲聊。星野亮太才正说着，真怀念之前那段焦头烂额地准备学园祭的时光。听到仄香这句话，所有人惊讶地扭过头去。

「圣诞节？真的假的？」

星野用不敢置信的口吻反问。

「去年没有这种活动吧？当时不是因为这所学校有很多学生都有宗教背景，觉得全校举办基督教的庆典不太妥当吗？」

「去年是这样没错。」

仄香耸了耸肩。

「但是，结果好像几乎所有班级都自行在策划某些活动，而且一般大众举办的圣诞节派对也不太具有宗教上的涵义了。所以教职员会议上有人提议，干脆举办全校性的活动怎么样。」

岛本航精神抖擞地说：

「我们家是寺庙，但如果有圣诞节派对，我也会像一般人一样开开心心地参加喔。我既想吃蛋糕，也想收到礼物，但当然没有在家里摆过圣诞节装饰啦。」

「岛本是寺庙的继承人吗？」

「嘿嘿～是真言宗派。」

「我记得铃原同学家是神社吧？」

见话题跳到自己身上，泉水子摇摇头。

「父母两人都和神社没有关系。我们家也没有装饰过圣诞树，但吃过烤鸡喔。」

想起末森佐和因为本人想做而做过烤鸡，泉水子扬起淡淡的微笑。虽然现在还无暇思考寒假的事情，但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能吃到佐和亲手做的料理了。

大河内芳文开口说：

「虽然我对圣诞节派对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星野一直嚷嚷着执行部很闲，不如让他担任企画吧？」

星野向搭档抗议了一会儿后，不甘示弱地说：

「那么，这次就由我担任企画组长，把派对办得轰轰烈烈！没问题吧？」

深行和真响也在场，两人都没有什么意见。他们虽然不怎么有干劲，但似乎认为十二月的尾声与其以考试做为结尾，有个期末派对比较好。

确定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后，仄香单刀直入地说：

「其实老师们会提议全校举办圣诞节活动，还有着更加不可忽视的理由，也就是和去年不同，今年有许多来自海外的留学生，所以不想错过举办联欢交流派对的机会。这点我也可以理解。不过……除此之外，校方还想邀请学园祭上举办义卖会的家长来参加圣诞节派对，说是想颁发感谢状。」

围着桌子就坐的所有成员，突然一脸大梦初醒。

「也就是说，这是理事长的意图？」

「就是这样。」

（……学园祭上举办义卖会的家长们……）

泉水子暗暗倒吸口气，总觉得突然之间，桥梁仿佛直接连上最近开始变得淡薄的事物。战国学园祭的光景在眼前历历重现：义卖会场在图书馆前面。身穿战国服饰的家长们，聚集在小广场上仰望着化学社的气球。

（当中肯定有与阴阳师相关的人。这么说来……）

大概是想到和泉水子相同的事情，深行坦率发问：

「换言之，理事长幕后的企图，就是想在圣诞节确定高柳那件事吧？」

「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仄香略略颔首。

「现在顾问还只是问学生会愿不愿意负责筹办而已。不过，即便我们不出手，我想校方仍会举办某些活动。既然如此，我们自己来准备会比较好吧？就各方面而言。」

「企画组长，加油啊。」

被大河内拍了拍肩膀后，星野直眨眼睛。

「咦？我吗？我的责任很重大吗？」

仄香一副已拍板定案的样子说：

「你慢一点再着手策划也没关系，我接下来会找村上学长商量。不管是家长还是国外留学生，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希望你们谨记有这么一回事。」

走出学生会室后，深行以一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口吻说：

「嗯，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学期会就这么风平浪静地结束。铃原也这么认为吧？」

「呃……嗯。」

泉水子点了点头，但主观来说，至今从来没有风平浪静过。她觉得自己直到今天都是手忙脚乱，诸如班上和女生宿舍里的人际关系、校内的小活动、课堂发表和报告。对于即将到来的期末考，现在也正手忙脚乱中。

「总之，我们的首要之务是解决考试。等通过这一关，再来思考圣诞节的对策。」

真响目光锐利地注视前方。

「没错，首先要突破这一关。听完如月学姐说的话，我发现几个可以查探的方向，但在考试期间结束之前，我都要集中精神在考试上。这可是从无法使用式神的高柳手中，抢走学年第一名宝座的好机会。」

对于泉水子处置高柳的做法，她自己也隐隐知道真响心里还有不满。真响冰雪聪明，不会将不满发泄在泉水子身上，但明明在同一间寝室生活，她却绝口不提这件事，泉水子这才发现真响的不悦。

「我也希望真响同学好好加油。这次考试的结果，一定能代表真正的实力喔。」

泉水子说完，真响勾起嘴角微笑，看向深行。因为期中考深行考了第二名，真响第三名，也难怪两人间的气氛有着火药味。

「相乐同学，就是这样啦。」

但深行完全没有要与她较量的样子。

「你不用在意我。我只要有前五名就够了。」

「真受不了你这种故意让人松懈大意的态度耶。」

十足不以为然地说完，真响看向泉水子。

「我这次大概又会为了监督笨蛋真夏忙得分身乏术，但泉水子只要照现在这样继续努力，我想一定可以考到全学年前二十名喔，所以试着订下这个目标吧。会拖累泉水子成绩的科目，是数学和英语吧？」

「嗯，对啊。」

泉水子神色认真地点头，真响感到好笑似地看着她。

「既然如此，说到对这两个科目驾轻就熟的人，我们这一届就只有相乐了。所以，如果你想提高名次，就请相乐教你。我先走罗。」

真响带着狡黠的微笑挥了挥手，小跑步离开。

看着她头发飞扬、逐渐远去的背影，深行低声咕哝：

「那家伙果然是天生的谋略家，太了解如何影响他人了。」

「那个，可以请你教我读书吗？」

泉水子依然一脸认真地问。因为问深行需要勇气。

「我知道相乐同学喜欢一个人念书，可是，我会尽可能不妨碍到你。我想让自己的名次多少接近相乐同学和真响同学一点。」

由于深行过了半晌都没答腔，泉水子低垂下头，接着听见带有怒意的声音回应：

「谁说过你会妨碍到我？」

「就算你没说，从态度也看得出来嘛。」

「那就一分一秒也不要浪费，我会彻底地指导你。相对地，铃原可别叫苦连天喔。我会毫不留情地严格教导你，绝不让宗田称心如意。」

深行做出骇人的宣言，但如今泉水子也不再退缩。她很认真地想成为多少可以理解深行和真响处境的人，不再从一开始就放弃，虽然觉得自己的资质与秀才有着天壤之别，但至少要试着努力看看。

「好啊，我才不会叫苦连天呢。」

泉水子态度坚决地仰起脸蛋，深行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后，说道：

「好，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即使社团活动暂停，你放学后还是一样来学生会室。首先把你之前的小考试卷全带过来，不准说你不好意思被我看到喔。」

「我可以，才不会不好意思呢。」

泉水子虚张声势地回答。

翌日起，开始了深行的彻底指导。

深行的数学和英语很优秀，泉水子在国三班上也见识过，不可能不知道。即使在教室里打瞌睡，他仍能回答老师的问题，引来所有人惊叹的目光。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在粟谷中学已经学不到任何东西。

当时泉水子只将深行的能力视为外星人，并未努力去理解他的学习程度。现在，和自己的小考试卷交换后，看了深行的答案，她更是深刻体会到深行的水准早已超越一般高一生。

深行的字有他自己的特征，就算说恭维话也称不上漂亮，但潦草的字迹显示出他才思敏捷。他行云流水般写下算式和英文答案，看起来对正确解答毫不迟疑，也不担心写错。要怎么做才能到达这个境界呢？泉水子脑袋里全是问号。

被她一问，深行思索后回答：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念起数学毫不费力，从小我就不觉得数学很难。可能有些人适合数学性的思考，有些人不适合吧。不过，英文就不是这样子，是我决定要变得很厉害，才下工夫苦读英文。」

「为什么会下定决心要让英文很厉害呢？」

泉水子一问，深行用再当然不过的语气说：

「看看雪政那个样子，你觉得我可以没有外语能力吗？打从在慧文学园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准备英检。」

这也是基于对父亲的反抗心理吗？泉水子耸耸肩。但如果靠着反抗心理成功精进英语会话能力，那也很了不起。她曾偶然间听见，深行可以用英语与留学生进行日常对话。

「就算爸爸去了加州，我也没想过要好好读英文。爸爸在那边是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吗？」

「大成先生不一样，他是专业人士，所以没关系。他的会话能力只要足以与其他专业人士沟通就够了。」

深行一边翻开试题集一边果断地说着，在泉水子该练习的题目上迅速划圈。

「我也打算拓展自己的专业领域。可以的话，最好专精到能在大学就进入研究室的程度。」

「靠数学吗？」

「不是。一旦进入纯粹理论的世界，很有可能出不来，所以我想要偏应用科学一点。但不是大成先生那种电子工程，而是气象科学或环境生物学那一类。」

（和我差好多……）

深行的语气雀跃，令泉水子真切感受到两人的差距。他说的全是自己从未思考过的单字，脑海中无法浮出想像画面，怔怔发呆时，深行抬眼看向泉水子。

「你不觉得这种钻研地球环境的科学，可能会在某方面与姬神有交集吗？安洁莉卡搬出IUCN这名字时，我就这么认为了。」

泉水子愣一下，问道：

「那么，刚刚那些话是考虑到姬神才说的吗？像是与世界遗产的关系？」

「算是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对手可能是一整个世界。」

深行递出问题集，同时反问：

「铃原呢？你将来有想往哪个领域发展吗？」

泉水子摇摇头。

「没有，我从来没想过。」

「难得你对读书鼓起干劲，至少订定一点目标吧。」

「我有目标啊，就是在这次考试考进前二十名。」

泉水子正经八百地宣布完，深行皱起脸。

「我说啊，我可是特地拨出时间彻底教导你。至少试着发下豪语，说你会超越宗田吧。」

「那种事绝对不可能，根本不算是目标。」

「别在尝试之前就说绝对不可能！」

头被敲了一记后，泉水子慌忙埋首写起试题集。由于深行接二连三地做起题目，之后好一段时间她都无心思考其他事情，只是切身体认到深行真的毫不留情。带着快要爆炸的脑袋与深行道别，踉踉舱呛地走回女生宿舍时，她总算开始回想今天的对话。

（我一次也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往哪个领域发展，况且，准不准我上大学都教人怀疑……）

泉水子突然被迫意识到，溧行甚至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早在姬神说出未来之前，我就隐约有这种感觉。自己大概活不久吧，就算想像遥远的将来，也只会让自己感到空虚……）

吹着冷风走上坡道，叶子稀疏、枝极日益显露在外的樱花树显得凄凉。泉水子苦涩得几乎要灰心丧志。

（既然将来什么也成为不了，努力读书又有什么用呢？明明学问的目的就是要活用啊。我现在做的事情不过是扮家家酒，说不定反而会与深行越离越远……）

泉水子伫立在樱花树下，沉浸在负面思考里良久，但是，她明天照样会请深行教自己功课吧。会选择待在他的身边，是期待着彼此可以小小交心。

（现在先做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吧。不要背叛了那个想珍惜这三年学园时光的自己，也不要背叛深行……）

考试之前，学生会室几乎不会有学生过来，因此是远比图书馆还适合教书的场所。

阅览室里不能说话，订正问题时偶尔还会忘记这件事，但在这里就不用担心说话声。深行也因为可以不用顾忌他人眼光，看起来很轻松自在，相对地讲话变得毫不客气，但现在泉水子决定不甘心的时候就要回嘴。

不过，深行和泉水子并非独占学生会室。将这里当作活动据点的大河内和星野，纵使时值考试前夕，但仍一天不来一次就浑身不自在，每天都会来碰碰电脑。

两名二年级学长会建立起自己的世界，因此深行和泉水子两人不管是念书还是做其他事，完全不会打扰到他们。泉水子也慢慢地掌握他们的性情，不再像以前那么畏畏缩缩。

大河内和星野都来自非常平凡的家庭，很明显出生环境与灵能没有关系。但是，即使知道有些学生具有灵能力，他们仍相当镇定地接受这项事实，这点倒是不怎么平凡。他们与泉水子接触时的态度也和从前相差无几。

（如月学姐说过，聚集在执行部的人都具有某种必然性，就是指这一方面吗……）

泉水子悄悄心想。光是能够加入穗高和仄香所在的学生会执行部，也许就是某种资质的体现。见大家的态度都没有变，泉水子也很感激。

深行早早就获得眼镜双人组的青睐，深行也循规蹈矩地将他们视为学长。他们对二次元世界特别有兴趣这点，深行似乎也予以尊敬，觉得那是门艰深的学问。不论如何，泉水子感觉得出眼镜双人组非常聪明，只是对于没有兴趣的事情非常大而化之。

简短闲聊时，星野忽然说：

「你们知道吗？将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个大家都深信不疑的日子订为耶稣基督的诞辰，竟然是在西元三二五年确立了基督教教义的尼西亚公会议之后喔。好像是和当时在罗马帝国极具势力的密特拉教（Mithraism）的冬至祭撞期。当时二十五号是冬至呢。」

深行看向星野，轻声笑了起来。

「学长，结果你现在就沉迷于准备圣诞节活动了吗？」

「如果留学生视为常识，我们却不知道的话未免太丢脸啦。调查之后很有意思喔，总之听我说吧。」

星野强行接着说道：

「格陵兰国际圣诞老人协会的总部设于哥本哈根，电视上曾热烈讨论过公认的圣诞老人吧？总之就是这样，北欧看起来是圣诞老人的故乡。可是，在北欧代表圣诞节的『Yule』这个单字，意思是指基督教之前古日耳曼民族的冬至祭喔。在那般古老的欧洲祭典里，并没有出现圣诞老人，出现的则是大地精灵，但祂没有温柔地发送礼物给所有人。听说有些地方还有类似日本的『生剥鬼节』。」

泉水子脑海中浮现戴着偌大鬼面具的人，穿着稻草做的蓑衣，手上拿着木刀走进民宅的画面。她以前在电视上看过。

「我记得『生剥鬼节』是东北地方的祭典吧？」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喊着『有没有不乖的小孩啊』、『有没有爱哭的小孩啊』。」

大河内一脸意兴阑珊地说。

「日本人熟悉的圣诞节是美国风格，美国的圣诞节则是英国风格，换句话说是英语圈的习俗，但放眼全世界，其实各地的圣诞节风俗各有不同。说到西洋圣诞节为什么在日本如此根深柢固，是因为大正天皇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驾崩，那一天是国定假日。虽然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那天变成平日，但装饰圣诞树和圣诞老人送礼物等等，构成冬天商家大战基础的圣诞节还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深行怀疑地问：

「该不会大河内学长也调查了圣诞节吧？」

「因为需要强化基础知识，好证明我们办这场活动并不是为了发扬基督教啊。这也是为了如月会长。」

大河内说，敲打着电脑键盘。

「圣诞树的原型是在基督教出现前的冬至祭中，家家户户会装饰常绿树。常绿树被视为驱魔招福的装饰，和日本的门松有异曲同工之妙。订为基督的诞辰以后，听说是近世德国开始会装饰树木，尔后这个习俗经由王室传到英国。刚传进美国时，还有一派人士认为那是异教风俗而排斥圣诞树，是清教徒喔。」

「咦咦咦！真不敢相信。」

泉水子张大眼睛说。

「竟然觉得圣诞树是异教的产物。而且，圣诞树和门松的外形差那么多，但原先的意思很相近吗？」

见泉水子加入谈话，星野更是起劲地接下去说：

「说到原型，圣诞节和荒野狩猎（Wild Hunt）的关系也很有趣。传说从万圣节到冬至这段期间，大群亡灵和怪物会带着黑狗展开夜狩，这就叫荒野狩猎。这类传说流传在欧洲各地，版本不尽相同，但遇上的人类大多会死亡，就像日本的百鬼夜行一般。不过，日耳曼民族也流传着一个传说：冬至前一晚，小孩子们在长靴里放置供品的话，就会收到礼物。」

「这是把糖果放进圣诞节长靴的由来吗？」

泉水子反问后，深行的脸色更是难看。

「两位学长，请先准备考试吧，别在这时候就陷那么深。」

「正因为是考试前夕，才会一头栽进去啊。像是很厚的小说，一定都是在考试前涌起想看的欲望。」

「啊！我也是。」

两名二年级学长又展现了一会儿自己知识渊博的一面后，很快结束话题。不是因为深行感到困扰，完全是基于他们自己的步调。他们只是想找学弟妹聊聊，稍微消愁解闷，并非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尽管如此，泉水子还是无法轻易从听到这些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镜双人组离开后，她还在动着脑筋思考。

「我都不知道，圣诞节原本竟然是异教的祭典。我也来调查看看好了……而且从来没听说过荒野狩猎。说到百鬼夜行，就是平安京的那个吧？我记得遇到百鬼夜行的场景，是出自安倍晴明的故事……」

「别被影响了，铃原。现在专心念数学。」

深行眼神可怕地提醒她。

「你也去调查的话，时间再多都不够用喔。那两个人高速切换模式的能力，可不是正常人办得到的。」

「所以相乐同学以前就知道刚才那些事吗？」

「一般人不会知道吧，只会觉得圣诞节是向父母央求礼物的日子。」

「央求礼物的日子？」

领悟到泉水子无法立即集中精神在试题集上，深行有些死心地应道：

「大河内学长说圣诞节是冬天商家大战的基础非常正确。对于信徒以外的人，圣诞节大致就是这样的日子吧？」

「我没有在圣诞节收过礼物喔。相乐先生是会送圣诞礼物的人吗？」

「就算他不送，我也会主动狠狠敲一笔。他这个父亲只要我坚称有需要，花钱倒还算慷慨，算是弥补他一直放任我自生自灭吧。」

深行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由此感觉得出两人不融洽的亲子关系。不过，深行看起来不再像以前一样，一提到雪政就反应激烈，说话时很放松。

泉水子接着提出问题。

「你也收过其他人送的圣诞礼物吗？像是学校的同学。」

「嗯，不少人都送过。」

「女生？」

追问后，深行吃惊地看向她。

「那个……总之就是不少人。圣诞派对有交换礼物等活动吧？」

「我一次也没有参加过圣诞派对嘛。可是，站在旁边看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在寒冷的季节收到用漂亮的纸和缎带包起来的礼物，内心一定会很温暖吧。感觉跟压岁钱不太一样呢。」

泉水子回想从前，满心憧憬。在那种坐车往返学校与神社的生活中，她根本无法亲身体验圣诞派对，都是透过他人的描述得知。

深行也许是觉得泉水子天真的妄想很有趣，微微笑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圣诞礼物确实会让人很开心。尤其是收到很好奇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想要的礼物时，更是如此。」

「女生送的？」

「你干嘛这么执著这件事？我每年圣诞节都会收到礼物，雪政也因此无法无视这个节日。虽然没有写寄件人姓名，但八成是香织送的吧。因为感觉很像是透过千石先生送来的。」

听到深行出人意表地坦承，泉水子眨了眨眼。香织是深行母亲的名字，她已与雪政离婚。

「你妈妈在山形吗？千石先生是指羽黑修验的千石先生吧？」

「我完全不晓得香织现在在哪里，听说她老早就再婚了，所以我和她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只是圣诞节那天会收到寄件人不详的礼物。」

深行没有表现出任何伤感，但泉水子感觉得出来，即使始终没有见面，在他心目中母亲仍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见泉水子陷入沉思，深行用告一段落的语气说：

「千石先生是香织的叔父，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千石家的人。好了，跟圣诞节有关的话题到此为止。等考试结束，你再花时间查到自己满意为止吧。」

泉水子也知道刚才那些谈话是超级大优待，所以不想硬是继续追问，惹得深行不高兴。她低头面向试题集，认真地解起算式。

时序进入十二月，距离考试还剩两天时，真响一脸虚弱地来找泉水子。

「抱歉打扰你们，但我要求救。真夏逃走了……」

真响和真夏应该一直在大礼堂的休息区模拟应付期末考的策略，既然她特地跑来学生会室，表示事态一定十分严重。深行和泉水子正如同往常一般认真解题，但一眼就能看出真响是无计可施才来这里。

泉水子弹跳似地起身，走到门口与真响面对面。

「难不成真响同学你们吵架了吗？」

「好像吧。」

真响勉为其难地回答。她很生弟弟的气，但也隐藏不住内心的不安。

「我当然猜得到他逃去马厩了，但我现在就算跑过去，可能也无法和他沟通。能够说动他的，也许只有泉水子。」

深行依然坐着不动，但听得见两人的对话，直截了当地问真响：

「居然能让那家伙超过忍耐的极限，你到底做了什么？真夏应该不会轻易动怒才对，你逼他读书逼得那么紧吗？」

真响气愤地看向深行。

「我才没有呢！我很清楚真夏讨厌读书，严格的程度只有相乐对泉水子的十分之一而已。而且那家伙其实不笨，只要有心起码能及格。可是——」

真响突然垂下肩膀，压低声音说：

「……他却说就算退学也没关系，要回户隐去。」

泉水子大惊失色。

「真夏同学是认真的吗？」

「我们大吵一架，我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多认真。冷静下来慢慢思考的话会弄清楚吧，但后天就要考试了。」

真响重重叹一口气，用无助的双眼注视泉水子。

「听到他说读书不是全部，我也无法再强迫他。可是，我想现在可以问出真夏真心话的人，只有泉水子了。对不起，能麻烦你吗？」

绝不在校内表现出垂头丧气模样的真响，现在却显得意志消沉。单论这点，就已算是一件大事。此外，泉水子不觉得真响来拜托自己很奇怪。比起优等生的真响，泉水子更能接近现在的真夏。而且知道三胞胎的秘密，最了解真夏心脏危险程度的人，也是泉水子。

她点头答应说：

「我知道了。我去问问他，总之交给我吧。」

泉水子独自一人走向马场，但在马厩里绕了一圈，都没见到真夏的踪影。看来是料到会被真响找到，他又去其他地方。

（真夏同学真是的……）

泉水子终于意识到，吵架之于宗田姐弟虽是家常便饭，但这回说不定是继暑假去户隐之后最严重的一次。这阵子她没有在休息区一起念书，所以不太清楚情况。

（但是，我一定找得到真夏同学的下落……只要他还在这所学园。只要真夏同学是我如此担心的人……）

这样的想法掠过心头。泉水子闭上双眼，让感觉向外扩散，可以发现马厩里的马儿也很担心真夏。因为它们敏锐地察觉到，不久前见过的真夏心神不宁。

（……大家都好温柔……）

发现马儿们很纯粹地回应真夏对于它们的爱情，泉水子不由得微笑。她知道真夏前进的方向了。穿过树林走到研习小屋，还要再往上走。

日头西下的速度很快，泉水子走上树林坡道时，四周已经相当昏暗。她快步继续往上爬，来到丘顶，发现还能见到没入西方天空的太阳时吃了一惊。淡黄色的光线中，有道人影倚着校地边界的石柱。

「真夏同学？」

「啊，被你找到啦。」

泉水子出声叫唤，真夏立即应声。他的语气显得若无其事，不怎么让郁闷的情绪显露在外。

「也是呢，毕竟铃原同学连真澄都找得到。」

「我还以为你在马厩。在看夕阳吗？」

「真响告诉你了吧？」

「嗯。」

泉水子走上前，站在真夏身旁一起远眺山的棱线。真夏好一会儿默不作声，最后才说：

「铃原同学的目标是考到名列前茅的好成绩吧？我讨厌读书，对我来说用功念书没有意义。既然如此，为了不论何时死去都不会遗憾，我想做更适合自己的事。」

「更适合真夏同学的事情是什么？」

「离开这里去工作。可以在骑马俱乐部照顾马匹，不然也可以当荞麦面师傅的学徒。有个一技之长，独立自主做事情比较好。」

真夏的想法听来非常认真。凤城学园虽给予学生一定程度的自由，但依然要求学生具备相当高的学力。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钻研学问，如果找到其他更适合自己的领域，就应该选择那边。泉水子慎重地开口说：

「如果真夏同学真的那么希望，真响同学和其他人都不会反对喔。只要是真夏同学的心愿，我们都会尊重。我只是被拜托问问你的真心话，并没有要我说服你不要退学。」

真夏没有答腔，泉水子又接下去说：

「真响同学只是想做对真夏同学最好的事情，还有对真夏同学和真澄有益的事情。可是，真夏同学真的想和真响同学分开吗？」

真夏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为什么真响明明一个人那么优秀，却和我们同时出生呢。就算她是女生，那家伙一个人也没有任何问题啊……即使成为继承人。」

「继承人？」

真夏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稍微愿意吐露心声。

「宗田家在继承人上稍微有点纠纷。我的心脏和真澄一样，不能寄予厚望，所以由真响继承宗田家当然最好。但是，那家伙最不明白这一点。都因为真响说我会继承宗田家，四周的人才会乱成一团。」

「这么说来，早川学长好像也对真响同学说过类似的话……」

泉水子想起学园祭在广播室里听到的对话。二年级的早川委员长表明连真响也不知情的真实身分时，说过户隐多半会发生继承人之争。看来这不只是宗田家内部的问题，也会影响到底下跟从的人们。

真夏低声说：

「我最在乎的也是真响。为了那家伙的愿望，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所以也来到这所学园就读。就连个性悠哉的真澄同样是这么认为。但是，我们不能实现真响最大的心愿。我们必须改变才行。」

泉水子很难过，因为她知道真夏指的是心脏移植一事。这件事并不是宗田姐弟其中一人对她说的，而是神灵真澄在异界里跟她说的。假使今后真夏的心脏停止跳动，真响打算将自己的心脏提供给真夏。

「为了改变……所以想分开吗？」

「我想和真响永远在一起喔，说不定比真响还要渴望。比起真响，我所在的位置更加靠近真澄。虽然真响绝对不会承认，但我们三胞胎并不是均等的三个人。真响是独立的个体，我和真澄是一人各一半。我比起真响，更加靠近死者所在的地方。」

真夏将声音压低到近乎呢喃，说：

「所以，我有时候会很害怕。嘴上说着不能实现真响愿望的我，其实只是表面做做样子吧？待在真响的身边，我不由自主会跟着那么期望——要是两人能合而为一，那该有多么轻松。」

（……真夏同学比较接近死者所在的地方……）

泉水子无法觉得事不关己。就寿命可能比普通人短，而且相对地拥有靠近神灵的力量这两点，真夏与泉水子或许十分相似。

「我也能明白，真夏同学为什么觉得待在这里很困难。但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不能离开真响同学身边。明明这是你们两个人唯一的愿望。」

泉水子哀伤地说完，真夏反问：

「我会觉得这样做对真响没有好处才是正常的吧？不管怎么看，我们分不开彼此才是不正常的吧？」

「可是，还有时间喔。」

泉水子说得字斟句酌。她谈论起自己，抚摸着麻花辫。

「其实我也好几次都在想，认真读书根本没有意义，往后多半没有机会见证自己的努力开花结果吧。可是，多亏大家聚集在凤城学园，我也办得到一些事情，而且都是我以前绝对不想主动做的事情。所以，我想尽可能在学园里多做点事。向相乐同学和真响同学的那种拼劲看齐，也是其中之一。」

真夏神色吃惊地看向泉水子。

「铃原同学，难不成你觉得自己……会早死吗？」

「嗯，这是事实喔。我的力量恐怕就是因为这样。」

泉水子露出虚弱的微笑。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特殊，谁都无法理解我，所以他人能了解我时，我感觉就像在作梦一样。我也想让真夏同学知道我真的很开心。我很清楚真夏同学和真响同学面临难关，而我也有自己非常难过的关卡，但只要境遇相同的人一起集思广益，说不定就能成功度过这些难关。

所以，我们一起在这里面对问题吧。不要想自己揽下一切，离开到其他地方。因为这里还有我在。」

真夏眨着眼睛，沉默一会儿后，忽然挺直腰杆露出微笑。

「铃原同学，你刚才最后的说话语气很像这里的主人喔。简直像是变成这里的土地神。」

随后，真夏重新振作起精神，为了与姐姐和好，和泉水子一同走下坡道。

二

考试总算结束了。

收齐最后一张考卷，监考老师走出教室后，学生们彻底沉浸在解放感中。这下子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出去校外，感受妆点着繁华街道的圣诞节气氛。

这时又立即发了下星期六要在大礼堂举办圣诞节派对的通知单，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虽不是强制参加，有意愿的人参加即可，但多数学生似乎都打算出席。一年C班的女生们很快讨论起要穿什么衣服。

「欸，不会规定要穿制服吧？那天又是星期六。」

佐川等人立即跑来问泉水子，因为通知单上写着由学生会筹办活动。泉水子微笑说道：

「我还没听说。不过，我想今天的会议会讨论清楚。」

过一段时间才会发还改完分数的考卷，泉水子决定别想太多。基本上她尽了全力。由于不得不答应这次的考试卷得全部拿给深行过目，感觉比期中考还要可怕，但不是现在要面对这件事。

「真——」

泉水子转过头，正想问真夏会不会出席下午的执行部会议时，发现真夏的座位早已空无一人。他不是这种时候还会乖乖坐着的男生。不过，他已重新考虑退学一事，态度从容地参加考试，这些身旁的泉水子都看在眼里。应该不用担心他吧？要是真夏还坐着，反而应该担心。

（为什么我们需要考试呢？单方面地被大人测试，不得不紧张兮兮……）

泉水子读书准备考试时，偶尔也觉得很不合理。亲眼见到讨厌读书的真夏有多么痛苦后，更是这么觉得。

（明明靠这种东西，根本无法衡量我们每一个人，只会因此忽略很多事……）

深行和真响将成绩优秀视为对抗大人的手段——视为远离大人干涉的手段，泉水子也能够理解。所以她打算向他们看齐，但现在仍然无法肯定，什么才是正确的。

（现在先别管那么多，我再开心一点吧。总之，一直持续到昨天的辛苦已经结束了……）

泉水子如此心想，麻花辫跟着蹦蹦跳跳地走出走廊，但见到走来的真响，兴奋的心情转眼间消失无踪。因为真响是和高柳一条并肩走来。

「真响同学……？」

真响一脸不悦，但看起来并不担心考试的结果。她以僵硬的语气提起另一件完全无关的事。

「泉水子，这家伙说有件事想立刻商量，就是家长受邀参加圣诞节派对那件事。」

（对喔。考试结束之后，还要想办法应付圣诞节派对的家长……）

泉水子突然体认到，即使考试结束了，自己受到大人测试的状态也还没有结束。

简短交谈过后，他们认为这件事也该让其他学生会成员知道，为免重复说明，所以决定在所有人到齐后再说。

因此，高柳真正说出内容，是在下午吃完午餐后的学生会室。除了主要成员外，真夏也偕同深行出席。

高柳这个人不论现场有没有大批听众，态度都几乎不变。

「我说明一下那之后的状况吧。我已经如实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父亲和祖父大人，两人都在学园祭就知道铃原同学的存在，他们和这所学园的理事长有长年的交情也是事实。」

（我父亲和「祖父大人」……？）

真不愧是名门公子哥。高柳没察觉到自己的用词为听众带来的冲击，继续说道：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被一族视为才能出类拔萃的阴阳师。现在才十几岁，还拥有很多可能性。所以，我家族的人未必会认定我输了。不管铃原同学的能力有多么难以估量，他们认为未来还很难说。其实，铃原同学自己就这么说过吧？三年后的事情谁也不晓得。」

泉水子觉得像被抓到话柄，但她说的话可以任意解读也是事实，因此虽有些警戒，仍是表示同意。

「我认为今后的所有事情，都还不能断定。」

大概是想到不在现场的穗高，仄香冷声问道：

「家里的人要你无视第二次的判定，以后继续提出挑战吗？」

「并非如此。意思是我父母他们也已经理解，对立是没有意义的。他们非常能接受铃原同学提出的维持现状建议。也就是说，不需要在高中期间分出高下，既然如此，现在协助铃原同学更有意义。」

泉水子眨了眨眼，觉得谈话内容变得乐观。

「你的家人谅解了吗？」

「原本甚至就提议要拉拢铃原同学了，所以我们不打算与你敌对到底。既然你说会尊重我身为阴阳师的立场，我们也会予以相对的回报。」

高柳说话时依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深行瞬间皱了皱脸，问他：

「你父母的想法全都让人很想吐槽，但姑且当作你们家族答应协助铃原吧。那理事长呢？理事长是知道了前阵子的结果，才邀请家长的吗？」

「他确实知道。」

高柳回答深行，首度显得有些犹豫。

「问题就在这里……在保住阴阳师面子的这个承诺上，我和铃原同学彼此都能理解。但是，理事长的面子在于其他方面……」

仄香插嘴：

「是留学生吧？要对留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保住面子。村上会长说过这件事。」

「海外调查员吗？」

深行打岔确认后，高柳语气不情愿地说：

「就是这样。但是，安洁莉卡并不是坏人。她喜欢日本，也很通情达理。克劳斯也是。但是，被派来的人不只有他们两个。为了提名世界遗产候补，理事长无法拒绝任何考察。」

间隔一会儿后，深行才寻思地开口：

「如果我们想隐瞒真相，敌人就在海外吗……？」

「恐怕就是这样，今后还会面临各方人士的测试吧。只要我们待在这所学园，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目前是在圣诞节派对上，会向某人公布我们的存在。关于这点，铃原同学，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高柳重新看向泉水子，进入正题。

「我对于在人前假装自己是学园第一并没有异议。但是，遇到测试的时候，我不认为在式神遭到封印的情况下，我还能假扮成功。铃原同学，你打算怎么把自己隐藏起来？」

「怎么隐藏……？」

由于还没有想过，泉水子一瞬间惊慌失措。

「你无论如何都得使用式神吗？」

「那还用说吗？起码当天得请你解除覆盖整个学园的结界才行。」

「我的结界……咦？有吗？」

泉水子瞠大双眼反问后，高柳垂下肩膀。

「铃原同学就是这样，所有行为都是在无意识下做出来的，这点和阴阳师的法术正好相反。你要是张着这么强大的结界，也不解除就迎接校外人士到来的话，有点能力的感应者肯定马上会发现。」

（结界要怎么解除呢……）

泉水子心里很着急，但觉得此时如果说自己从没做过的话会很不妙，于是压下迟疑。

「我知道了。我当天会全部解除。」

深行看起来不如泉水子那般担心，泰然自若地对高柳说：

「当天的结界总有办法解决。你想说的只有这件事吗？」

「如果能再早一点解开结界，我和我的同伴就能打听出要参加派对的人。」

高柳试探性地说，但真响疾言厉色地插嘴：

「我反对！好不容易校园变得干净清爽，变回原样的期间压在最低必要限度内就够了。我最讨厌式神，真的很让人反胃。」

泉水子对真响点点头。真夏不久前也说过，马儿们比以前有精神多了，所以她认为这才是正确的环境。

「我也比较喜欢校园里没有那种东西，所以只有当天会解除结界——虽然对高柳同学很不好意思。」

高柳略微耸肩，就此起身。

「我现在不会强行要求，虽然不太能理解你们那种不物尽其用的想法。不久之后，你们也会改变主意吧。」

高柳离开后，星野变成会议的主导者，讨论起更加和平的派对企画。但是，泉水子和真响为了影印一起走向管理大楼时，真响不吐不快般地开口：

「泉水子，你让高柳那家伙继续嚣张跋扈真的好吗？一旦那家伙可以驱使式神，不就和以前没有两样吗？我还是无法认同泉水子希望维持现状的想法。就连当天，我们也不晓得那家伙会不会又打什么鬼主意。」

泉水子反问：

「假使真响同学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做？」

「那还用说，当然是决斗到对方彻底出局！就算两败俱伤打成平手，但只要是奋战到最后所得出的结果，我就能接受。我想对方也这么认为吧。」

泉水子衷心地表示佩服。

「和真响同学在一起真的很刺激呢。我好像可以明白，真夏同学说『和你在一起不会无聊』的心情。」

「什么叫可以明白真夏的心情嘛。」

听到始料未及的感想，真响露出苦笑。

「讨厌，泉水子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喔。」

「因为是真的嘛。」

泉水子非常认真地应道。

「我觉得真响同学燃烧的斗志很耀眼。真夏同学肯定也一样，所以大家才会想跟随你。可是，我做的事情好像怎么样也达不到你的境界。而且这次的圣诞节派对对我来说，是生平第一场派对呢。」

泉水子以羞赧的语气又说：

「所以，我光是学习开心的事情已经自顾不暇，可能就想尽量别发生纷争吧。一年C班的同学知道不用穿制服参加派对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而且还可以角色扮演。我也想体验更多这种兴奋的心情。」

泉水子微低着头，最后补充说：

「举例来说，真响同学应该很了解吧？假设要以个人名义送圣诞礼物，这种时候要有怎样的品味才不奇怪。又假设对方是男孩子的话……」

真响默不作声地在走廊上走一阵子，紧接着突然噗哧笑出来，让泉水子整个人不知所措。

「咦？很奇怪吗？我这样子非常奇怪吗？」

真响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发现泉水子就是泉水子，意志还真是坚决，也就是要在这所学园里做和一般学生相同的事情。」

泉水子有些红了脸颊，速度很快地又说：

「毕竟能做的这些事情，不管是时间和数量都有限。如果要从中选择一个的话，任谁都会选择开心的事情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输啦。」

真响依然笑个不停，拍了拍泉水子的肩膀。

「我现在突然可以真切地感觉到，是泉水子的纯情支配着这所学园，也因此这里才变成干净清爽的地方。我却不知感恩，马上就忘了要赎罪。」

「赎罪？」

泉水子反问，但真响没有回答，只是豪爽带过。

「真要说的话，偿还的对象变成相乐呢。既然泉水子终于想表达自己的心意，我会全面支持你。下次到市区，我很乐意陪你挑选礼物喔！」

翌日，泉水子一走进学生会室，便见金发的安洁莉卡坐在椅上，开心地与仄香聊天。她张大双眼停在原地后，安洁莉卡察觉到泉水子出现，便露出明亮动人的笑容。

「啊！铃原同学，你好啊。最近还好吗？」

仄香冷静说明：

「我们决定招募留学生协助举办派对。这是村上会长的主意喔。我邀请安洁莉卡后，她很干脆地一口答应。还有，克劳斯也一起加入了。」

「因为留学生感觉还像是客人，所以学生会来邀请我，我真的好开心。我们一起办场很棒的派对吧！」

安洁莉卡眨着浓密的睫毛说道，看来是由衷感到非常开心。她光是一笑，整间房间就蓬荜生辉。与安洁莉卡并肩说着话的仄香，混血儿的基因也赫然显得突出。

被华丽氛围震慑，二年级眼镜双人组十分僵硬。他们虽然高兴，但似乎不敢轻易开口攀谈，只是一面瞪着电脑荧幕，一面不时偷瞄。不过，两人在深行带着克劳斯现身后，率先与他打成一片，似乎很欣赏身高和体型比一般人魁梧，但泛红的脸蛋和善可亲的克劳斯。

「他真适合耶。」

「就这么决定了。」

星野和大河内分别站在克劳斯的左右两边，异口同声说：

「你当圣诞老人吧！」

克劳斯搔了搔头，露出好好先生似的笑脸。

「我就在想一定会被这么要求～」

他木讷的个性深受欢迎，二年级学长热络地与克劳斯聊天。

「真的可以拜托你扮圣诞老人吗？这里跟德国的圣诞节相当不一样吧？」

「没错，你真清楚。真高兴有人知道这方面的事。」

克劳斯的一双蓝眼睛闪闪发亮，开始说明：

「我们那里信奉天主教，十二月六号的圣尼古拉斯祭是大祭典，传统是圣尼古拉斯会在前夜发送礼物。新教徒不盛行圣人崇拜，所以二十五号的圣诞祭前夜，是由圣婴（Christkind）或Weihnachtsmann发送礼物。至于『圣诞老人』这个名字，是移民美国的荷兰人将圣尼古拉斯这个名称传过去的。」

「果然很古老，不愧是德国。」

星野肃然起敬，令克劳斯真心感到高兴。

「我也知道日本的圣诞老人，所以只要想成是日本的祭典，就不会太在意。那是笑容可掬的温柔Weihnachtsmann吧。Weihnachtsmann是德语中圣诞老公公的意思。圣尼古拉斯其实是小朋友会有些害怕的人物。他会带着长相可怕的随从，送礼物给一整年都很乖的小朋友，但听说如果是坏孩子，会被随从可内希特·卢培雷希特（Knecht Ruprecht）掳走。」

听完说明的星野也显得兴高采烈。

「很像是『生剥鬼节』呢！是荒野狩猎的传承。」

泉水子侧耳倾听着他们的对话时，真响悄声对她低语：

「村上学长真有一套。这项指示其实是以圣诞节派对为借口，更加笼络那两个人喔。」

「笼络进学生会吗？」

「是啊。如果能让那两个人成为同伴，就能取得更多海外的资讯。」

泉水子正思索着真响这番话时，仄香状似不经意地问安洁莉卡：

「听说安洁莉卡的父亲会参加这次的派对，是真的吗？」

安洁莉卡加重语气回答：

「没错～皮埃尔，我的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

「皮埃尔拜托我，用日语的时候，要叫他『父亲大人』。」

仄香委婉微笑说：

「你会注意到日本文化，果然是受父亲的影响吗？」

「猜对了！父亲大人是宅男。」

安洁莉卡天真无邪地如此判定，但很让人怀疑她对「宅男」这个词的使用方式。只不过，听到这句话的二年级眼镜双人组暂停了自己的对话，不约而同看向安洁莉卡。

「父亲大人会将自己的兴趣运用在工作上。他是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东亚负责人，来过日本好几次。父亲大人现在是秋叶原的信徒喔～」

仄香先瞥向眼镜双人组，接着又问安洁莉卡：

「你的父亲大人在UNESCO工作啊。我记得UNESCO的总部大楼在巴黎。」

「没错没错。我妈妈赛西也在UNESCO工作喔，虽然单位不一样。」

看来她不用称呼母亲为「母亲大人」。安洁莉卡接着又说：

「我有赛西的照片喔，要看吗？赛西一直住在巴黎，刚寄了最近的照片给我。」

安洁莉卡摸索手提袋，拿出平板电脑，在荧幕上秀出照片。

「哇！一眼就看得出是安洁莉卡的母亲。一起入镜的女性是谁？」

「这个人是罗歇尔太太，是赛西厨艺上的好朋友。」

泉水子和真响也涌起好奇心，上前观看照片。荧幕上是形似安洁莉卡的金发女性，和头发黝黑、明显是东方人的女性。两人年纪应该差不多吧，她们在看似自家的室内，一派怡然自得地拍照，桌上摆满料理。

「赛西正在向罗歇尔太太学习日本料理，像是如何煮高汤、如何用酱油。赛西现在可是干劲十足呢。」

「罗歇尔太太是日本人吗？」

「对啊。她在巴黎结婚，法语非常流利。」

泉水子想像着在欧洲的家庭里，她们正用昆布和柴鱼干做料理的情景，感觉很不可思议。

「厨艺很好的人，不管去哪里都很吃香呢。我也学学煮饭好了……」

泉水子开始觉得，自己光是吃佐和的料理是不行的。即使是与外国人结婚、住在巴黎的女性，也能在当地展现日本文化。

身旁传来轻笑声，扭头一看是深行，似乎是听见了泉水子的自言自语。深行很清楚佐和高超的厨艺，和泉水子完全不谙料理一事，所以觉得她的自言自语很逗人发笑吧。

（没必要笑我吧……）

泉水子鼓起腮帮子，但忍住了没有抱怨。因为男生们都蜂拥前来看照片，深行的注意力也转向荧幕。

「难道是UNECO的——」

深行向安洁莉卡发问到一半，却改变主意闭上嘴巴，看起来也像是将谈话机会让给二年级学长。由于这个动作并不显眼，只有泉水子发现，她感觉到深行的震惊传了过来。

深行的目光紧盯着照片，一瞬间屏住呼吸。但他立即藏起惊讶，表面上再也看不出任何变化，却好几秒钟都没说话。

过一会儿后，深行也若无其事地提出问题，但和他刚才问一半的问题截然无关。

「那个厨艺上的好朋友是你母亲职场上的同事吗？还是住在附近的邻居？」

「两者皆有吧。罗歇尔太太的家虽然在郊外，但离我们家很近喔。」

安洁莉卡回答，泉水子的心脏扑通一跳。

（深行认识她。难不成这位女性……）

想到那个可能性后，连泉水子的心跳也开始加快。她努力不表现出来，但非常想马上向深行确认。

执行部的讨论总算结束，可以自由谈话后，泉水子再也等不及，在走廊角落一发现深行，便急急忙忙问他：

「那位罗歇尔太太跟你有关系吧？她是谁？」

深行诧异地回望泉水子。

「被你看出来了吗？」

「是啊。」

「可恶，我的修行还不够吗？」

深行撇向一旁，在嘴里咕哝，似乎是扑克脸出现了破绽让他大感意外。泉水子很想说因为是她，才会发现。

「相乐同学会那么震惊，那个人难道是……」

深行死心似地回答：

「没错，和香织很像。恐怕不是刚好长得很像的陌生人吧。」

（果然……）

自己的直觉猜中了，但泉水子还是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慌忙在脑海里重现那张照片。那是个将黑发盘在后脑杓上、强调东方脸孔的女性。笑容很柔和，但也看得出个性开朗又坚强，感觉很适合在巴黎生活。单看那张照片，很难看出哪里与深行相似。她并不娇小，身材高跳，却又比赛西和其他朋友纤细，是个楚楚动人的美女。

虽然和泉水子至今想像过的所有深行母亲的想像图都不像，但确认之后，倒也能坦然接受。

（……香织小姐是那样子的女性啊。）

「其实你早就知道她在巴黎吗？」

「不是。」

深行压低音量。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过我她再婚的对象是谁。只是，我自己试着查探过，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她的下落，所以之前就隐约觉得她在国外。」

泉水子很是惊讶。

「真是奇妙的偶然呢。竟然刚好在巴黎，还是安洁莉卡母亲的朋友。」

「难说，天晓得是否真是偶然。不过，竟然能一眼就认出来，我也很受不了自己。」

深行的语气充满自嘲，又说：

「我从七岁以后就没再见过她，也没有半张那之后的相片，还以为对她的长相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却一眼就认出来了。真不晓得为什么。」

泉水子也感觉得到，这不是可以单纯感到开心的事。对于看见照片后涌现的情感，深行正感到不知所措吧。

「是不是真的是香织小姐……要再确认看看吗？」

泉水子试探性地询问，却听到恶狠狠的回答。

「谁要再去确认啊！这件事你也别告诉任何人喔。当然，不能对安洁莉卡说。」

「可是，只要能不被她发现地顺利问出来……总不能就这样不管吧？」

泉水子更是努力说服，但深行断然否定：

「不就这样不管又能怎样？既然香织躲到国外，一定有相当的理由。我无意间看到疑似香织的人这件事，也别告诉雪政喔。那家伙不知道比较好。」

「我不会说。毕竟这是相乐同学自己的事。」

泉水子同意。这是深行该自己解决的问题，他人不该插嘴干涉。不论她再怎么想亲近他，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我也拥有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事物，所以是一样的。所有人都拥有这种问题……）

低垂着脸陷入沉思后，深行似乎以为泉水子很沮丧，有些懊恼地放缓语气。

「你别担心啦。铃原太敏锐了，我有点吓到。不过，香织对我来说像是不存在的人物。我抱着这种想法生活的时间太长了，所以你不用想得太严重。」

「是吗？」

泉水子抬起头，深行已是一脸神清气爽。

「现在比起远方的母亲，我更重视自己身旁的人们。趁这机会，我顺便教你解除九字护身的真言。高柳要求你解除结界吧？铃原只要念这个真言，多半就能解除。」

来到校舍外，泉水子和之前学习九字护身法一样，花了一点时间向深行学习解除法。她只隐约觉得应该有方法可以解开结界，因此深行愿意马上指导她，让她很开心。

「谢谢你。相乐同学老是在教我呢……」

想表达谢意。想送能表达谢意的东西的心情越来越强烈。

（如果说是圣诞礼物，他会干脆地收下吗……）

深行没有察觉泉水子的心境，说：

「我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铃原已经是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将式神赶出学园的实力派强者，对此要有自觉。不只我这么说，雪政也承认这一点，证据就是那家伙打算从凤城学园消失。他观看你与阴阳师对决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泉水子瞪大双眼。

「咦？相乐先生要辞去老师的工作吗？」

「他从考试期间就没在学校里出现。你没发现吗？」

泉水子吸了口气。

这么说来，确实都没见到他。由于时值期末，上课情况不同往常，雪政没有出现也不太引起注意，只是学生还没吵得沸沸扬扬罢了。

「那么，相乐先生以后要做什么？」

「你以为他是会预先通知我这种事情的人吗？真打算通知的话，大概要等到他音信全无好一段时间以后。」

深行有些愤慨地说。

「来的时候不说一声，辞职的时候也毫无预警。总之，他打算撒手不管这次的圣诞节派对，这也表示身为学园支配者的铃原相当受到信赖。」

「支配者这种说法感觉有点讨厌呢……」

不理会低声咕哝的泉水子，深行神色认真地说：

「铃原要是忘记这一点就糟了，麻烦的是高柳吧。然而，站在人前的是高柳，也不清楚敌对的事物究竟是什么。这次的派对搞不好非常棘手喔。」

三

泉水子和真响很快一起决定了星期六的派对要穿什么衣服。

两人得出的结论，都是如果购买只能在派对上穿的衣服，以后太浪费了，于是决定在可以当作平常外出服的服饰上，点缀较为亮眼的胸花和饰品，做为参加派对用的服装。这个季节，饰品店里摆满了花俏缤纷的小东西，和真响一起四处试戴非常开心。

然而，派对的两天前，当布置道具运进会场，两人才发觉一切全是白费力气。因为企画组长星野宣布：

「我向学园祭时的业者租借道具后，对方说因为我们是常客，免费出借十套衣服给我们。取得老师们的同意后，决定由学生会执行部成员穿上这些服饰。克劳斯扮圣诞老人这件事已经确定了，其余的成员也要角色扮演。这是组长的最高命令！」

在场只有一年级生面面相觑，二年级生似乎事前就已知情，全都一派气定神闲。安洁莉卡也在场，笑容满面地说：

「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角色扮演，所以会穿自己的服装参加。那是父亲大人为我准备的。」

一年级生再度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很清楚学园祭上安洁莉卡华丽的武将装扮，是出自父亲大人的兴趣。他们有预感，届时她的服装会非常惊人。

岛本诚惶诚恐地向组长提问：

「角色扮演……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角色吗？」

星野肃穆地回答：

「可以在已订下的范围内选择。选项一，灰姑娘系列。选项二，小红帽系列。选项三，动物布偶装。以上！」

「咦咦！只有这三种吗？」

「战国学园祭上，我们从头到尾都是扮演黑衣人吧？这次正好相反，要尽可能突出醒目，努力炒热派对的气氛。受客人喜爱是我们的使命。」

星野说完，仄香也一本正经地游说众人：

「就是这样。当然，我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让高柳一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并且尽可能将铃原同学隐藏起来。为此，我认为她选择可以藏起辫子的布偶装比较恰当。其余的成员都要引人注目，一起努力让高柳的受瞩目方式不会太过不自然。虽然村上会长星期六无法出席，但这是学长的指示。」

真响似乎相当赞同，语带佩服地低声说：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真夏迅速举起手。

「我也要穿布偶装。我一直想穿穿看动物布偶装。」

「那如月学姐要装扮成什么？」

听到发问，仄香用力挺起胸膛回答：

「那还用说，当然是灰姑娘的王子殿下。王子的服饰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明白她又无意打扮成公主后，几乎所有成员脑海里都浮现出唉声叹气的早川委员长。

但到了当天，换上租借服饰后，仄香的王子扮相比众人预想的还要闪亮耀眼。因为灰姑娘系列是十八世纪前半的洛可可风，仄香身穿有金银丝线镶边的外套、荷叶边衬衫、缀有蝴蝶结的长靴，以及白色的卷曲假发。即便是穿着正式礼服的女生，恐怕也没办法像她这么光芒四射。

二年级眼镜双人组戴着边缘往上翘起的黑色帽子，扮演别让仄香显得太过华丽的王子随从，是拿着玻璃鞋、四处寻找符合鞋子尺寸的少女的人。

泉水子决定穿驯鹿布偶装。因为只要跟在克劳斯扮演的圣诞老人身边，可以最不受到瞩目。

准备室里，泉水子战战兢兢地在运动服之外穿上茶色的绒毛布偶装。由于她的身材娇小，裤脚松垮垮地多出一截，但不至于宽松到无法走动。

「我还是第一次穿布偶装……」

「一般来说也很少人穿过吧。」

为她拉起背后拉链的真响笑道，真响以三角巾包起头发，穿上有着补丁的衬衫、下摆破破烂烂的裙子和围裙，是变身前的灰姑娘。她在派对后半会换上洛可可风的公主礼服，是最引人注目的角色。

真响表情严肃地对泉水子说：

「今天理事长应该也在会场上，就由我和相乐接近那个人，试着探出大人们的意图。泉水子正好相反，要尽可能别靠近理事长和大人喔。」

「好，我知道了。」

泉水子戴着的驯鹿头部相当巨大。因为是迎合儿童喜好的卡通造型，鹿角和鼻子都短短地小巧可爱，但圆滚滚的眼睛位在泉水子头上，眼洞则开在嘴巴的部位，是罩着细网目网子的小窗，视野狭窄，只要稍微歪头，就会偏离泉水子的眼睛，因此她要看清楚外部十分吃力。

聚氨酯树脂制的头部虽未重到教人困扰，但由于无法顺利低头，很难看清楚脚边。她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宽度，走出准备室时一路上跌跌撞撞，比想像中还要辛苦。最后还是真响牵着她的手走到大厅。

因此当走到大厅，发现有只布偶装大野狼正蹦蹦跳跳时，泉水子目瞪口呆。当然，那是真夏，但泉水子不敢相信他怎么有办法做到。

真响也对弟弟目瞪口呆。

「你那么兴奋做什么？穿布偶装让你这么开心吗？」

「呃，不是啦。」

垂着舌头的大野狼用真夏的声音说，以套着布偶装的手指向某个方向。

「我只是心想，大野狼看到小红帽的话，应该要非常亢奋才对吧～」

转头一看，确实有个穿着红色连帽斗篷的可爱少女手提着篮子站在那里，并被二年级学长姐包围。仔细一瞧，是受到盛赞后露出无力笑容的岛本航。

「啊！讨厌，那样比我还醒目嘛。」

看起来真的是非常可爱的小红帽，连真响也不禁小声这么说。岛本身旁是穿着黑色斗篷的魔女婆婆，由秋之川玲奈扮演，清新脱俗的气质更是突出。

「执行部这么盛装打扮，要突显出高柳会不会有困难啊？」

听到姐姐的疑惑，真夏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

「好像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喔，你看那边。」

泉水子按着驯鹿的头部，看向他指的方向，便见高柳一条正从大厅入口走进来。真夏说得没错，担心根本是多余的。高柳的角色扮演服装，竟是平安贵族的便服狩衣。浅蓝色的狩衣加上裤脚束起的裤裙，里头的和服由红白两色的衣领交叠，头上戴着高耸的黑色乌帽子，让偏矮的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高大。

（……也太精心打扮了……）

泉水子与真响瞠目结舌，注视着走近的高柳。虽然就圣诞节派对来说，这副装扮显得莫名其妙，但肯定大受欢迎。

「今天请多指教。」

穿着狩衣的高柳，笔直望向驯鹿装的泉水子说。

「我今天一早马上就发现没有了限制，所以重新配置式神。这样子没问题吧？」

「……啊，嗯。」

听到高柳如此确认，泉水子微微点了下头。她一大早就咏唱深行教她的真言，但自己感觉不太出有什么改变，所以经高柳一说，才明白结界已经成功解除。

（对喔……今天就算有式神，也必须忍耐才行。）

「请不要太明目张胆地驱使式神，对周遭的人造成困扰喔。」

泉水子自认为是以叮嘱的语气说，但高柳可不会因此变得谦卑。

「这我可不能保证，毕竟今天的主角是我。」

真响立着长柄扫把，看来就像扫地阿姨，皱起脸蛋从旁插嘴说：

「请你记住，你是在泉水子认可的范围内才能这么做。若是你擅自乱来的话，我们会把你轰出去！」

高柳无视真响，以相同的态度对泉水子说：

「铃原同学，你应该更加包容式神才对。阴阳师就是要施展术式。如果你打算和这样的我们联手，你也应该更加了解阴阳师。如果不互相理解，就无法真正同心协力吧？」

泉水子提高警觉地反问：

「你是想说，今后也让学园一直保持在可以使唤式神的状态吧？」

「这是为了使你的战略顺利进行，让我以学园第一的身分站在人前。我也想更加深入了解铃原同学为何这么想避人耳目。若术式不再被封印，我可以依自己的自由意志做对你有用的事情。我明明表示过不会束缚你，你却束缚了我，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子不可能真正了解彼此吗？」

（高柳同学说得没错……）

泉水子也这么认为。自己先前分明极力不想受到别人操控，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对他人做出同样的事情。之前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如今承认了，便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说得也许没错，可是……高柳同学不能别使用式神吗？」

「式神是阴阳师术式的本质，你应该也能理解吧？你并不像宗田一样，会说操控亡灵很思心。何况，现在你也把亡灵纳进来了。」

高柳加重语气，泉水子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没错。她正无法反驳时，真响厉声说：

「泉水子，不可以听他说话！这男人太能言善道了。」

这时，从斜后方传来深行的声音。

「没错。等这场派对结束之后，你再对铃原说这些废话吧。如果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关，我们再考虑考虑。」

刚才在会场都没见到深行，他却不知何时走到附近聆听他们的对话。泉水子转动驯鹿头部，看向深行，然后大吃一惊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相乐同学，那身打扮是……」

「角色扮演。」

「可是那是……」

「我都说了是角色扮演。」

深行的模样带来的震惊程度，足以与高柳的狩衣装扮匹敌。那是山伏装束。他身上穿着麻布衣、裤裙、缀有圆形流苏的结袈裟，绑着手背套和裹腿，脚上穿着草鞋；头上戴着坚固的兜巾圆帽，腰上绑著名为螺绪的绳索，腰后挂著名为引敷的毛皮。当然，手上拿着锡杖。

泉水子是第一次看到穿上山伏装束的深行。但是，她完全不明白他怎么会想打扮得这么隆重正式。

「可是，这个和学生会租借的服装不一样喔。」

泉水子说完，深行用非常不快的声音回答：

「因为被其他成员抢先一步，只剩下一套灰姑娘姐姐的服饰。再怎么不情愿，真要我二选一的话，这副打扮还比较好。」

「这种二选一……」

真响似乎也想说句话，但眼前高柳也在，便吞回了犀利的评语。打岔的是站在稍远处的岛本，他用带着哭腔的话声埋怨：

「啊啊！相乐，你太奸诈了！只有我一个人扮女装吗？」

「吵死了，别被称赞还抱怨！」

向岛本回嘴后，深行重新看向高柳。

「我认为铃原的力量和阴阳师的法术没有任何共通点，但既然你们想要理解并协助，我们可以妥协让步。根据日后的交涉态度，也可以向你们坦承更多关于姬神的事情。」

高柳也审慎地打量深行的装扮。

「相乐可以代表山伏这么发言吗？」

「应该可以吧。今天来看世界遗产候补学生的究竟是哪一群人？是留学生的父母吗？」

深行提问后，高柳的表情变得严肃。

「不一定是外国人，考察者可能是日本人。但无论如何，都是非常了解世界基准的人。」

「是看得见式神的人吗？」

「或许吧。不过，他们会怎么解读式神，判断基准可能与国内不一样。对我们来说，有很多事情因为是同一国人才能理解。」

高柳摸着乌帽子，又补充道：

「尤其是历史悠久的事物。如果是具备世界级审查眼光的人，我想几乎分辨不出阴阳道和修验道吧。所以铃原同学藏在我身后，可以说绝对不会有问题。」

到了下午四点，大厅开放入场后，学生顷刻间蜂拥而至。

人潮一多，可以看出很多一般学生也都化妆打扮，从戴着低调的面具到正式的角色扮演，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因此学生会执行部的角色扮演也变得没那么显眼。海外留学生似乎多数迷上学园祭穿的日本服饰，出乎意料地很多人都穿和服。

虽然变得很没有圣诞节的气息，但不强调宗教色彩这点，正中组长星野一开始的目的。挂在圣诞树上的装饰品，也费心地尽可能不使用基督教的象征，但还是大量用了金葱彩带、缎带、玻璃球和明灭闪烁的灯饰，装点会场的红绿两色耀眼缤纷。

多数教职员也有参加，会场内他们混在学生之间，大人的比例看起来比预想中多。当然，没有教职员做角色扮演，但他们都开心地戴着派对用的三角锥帽。另外墙边设有餐桌，分发三明治、饼干和饮料的也是教职员们。

（……真的很有派对的感觉呢……）

泉水子至今始终无缘参加的光景延展在眼前，她却无法陶醉地沉浸其中。戴着白色假胡子的圣诞老人不愧是人气王，连跟在一旁的驯鹿也一起遭到包围。再加上圣诞老人的袋子里放有糖果，会发给聚集而来的人们，盛况更是空前。而且出席者们一看到布偶装，似乎都会反射性地要求握手，驯鹿也好一会儿遭到握手攻击。

不久，自愿表演者在舞台上开始唱歌和演奏后，人潮略微散去。泉水子很快就感到精疲力尽，好像没有原先想像中的兴奋。

（怎么会这样呢？现在明明是开心的派对，是因为我今天没有布下结界吗……）

她感到如坐针毡，感觉很不对劲，是最近不曾有过的情况。是因为式神混在大厅的学生里，而且许久没出现这种情况吗？

（回想起来，我这阵子一直过得很惬意……）

同样穿着布偶装的真夏，正在会场里脱下大野狼的头部，戴在其他学生头上嬉闹玩乐，但泉水子不能那么做。理事长一开始在舞台上发表完致词后，便混入学生当中，看不出来他人在哪里。之前举办义卖会的家长们也一样。从驯鹿的眼洞往外看，无法一次看得很广。

「驯鹿同学，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克劳斯突然说。泉水子转过头，发现圣诞老人手上的袋子已经变平不少。

「我们去准备室喝果汁、吃三明治吧。他们可没有要求我们只能工作不吃东西。我们同样是派对的佳宾啊。」

「嗯，也是呢。」

泉水子如释重负地表示同意，她喉咙也非常渴。由于穿着布偶装，手无法顺利拿东西，所以克劳斯一起拿了泉水子的份，两人急急忙忙绕到大厅后侧。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脱下驯鹿头部后，放松的程度真是超出泉水子的预期。她突然惊觉戴着面罩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克劳斯拆下白色假胡子后，看向泉水子，有些吃惊地问：

「啊，你脸色不太好看耶。铃原同学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休息一下就好。」

泉水子慌忙回答。摘下布偶装的手套，拉下拉链抽出手臂后，立即觉得神清气爽。她感激地接过柳橙汁。

克劳斯穿着红白两色的圣诞老人服装，系着黑色皮带，坐在圆椅上，津津有味地吃着三明治。他似乎很满意假扮成圣诞老人，一点也不在意在会场后头吃东西。泉水子很庆幸克劳斯和她一起过来。他看起来就像善良的圣诞老公公本人。

往旁边的椅子坐下后，泉水子有股冲动，想问克劳斯一些更深入的问题。因为她之前几乎没有机会和他单独交谈。

「欸，看到高柳同学咏唱圣经的字句，克劳斯完全不在意吗？你身为基督教徒，不会不高兴吗？」

克劳斯眨了眨深邃的蓝眼睛，暂时停止吃东西，认真思索后开口说：

「嗯……我不会觉得不高兴。因为一条承认圣经的句子具有力量，这才是重点。我认为这是相互理解的部分。即使是文化和我相同的人，还有很多人更加无法了解彼此。我可以和一条成为朋友。」

「就算他不信仰基督教，借用圣经的句子当作术式，你也能原谅他吗？」

泉水子更是提问，克劳斯说了出人意表的话。

「基督教徒之间反而会发生无法原谅彼此的情况，德国就拥有这样的过去。天主教徒与新教徒彼此憎恨，不计其数的人自相残杀。」

「这么说也是呢……」

「神学很难变得宽容呢。一定会有人认为一条做的事情不应该，但是，我在说不行之前，更想知道一条办得到什么事。」

克劳斯说完，笑容可掬地望着泉水子。

「铃原同学的事情也是。不是那种人的话，不会来这里吧？别看我这样，我想成为神父喔，不晓得当不当得成呢～」

这种悠悠哉哉的说话方式令泉水子想笑，她小声笑了起来。

「我能明白为什么高柳同学说克劳斯心胸宽广了。而且，你很干脆地答应扮演完全是美国风格的圣诞老人呢。」

「我认为用不着拒绝啊。就算形式和想法有些微不同，但过圣诞节的心情是全世界相通的。在白昼变得最短，黑暗紧逼而来的时候，人们都会举办祭典。」

「冬至的祭典吗？」

克劳斯深思熟虑地说：

「德国的纬度比日本高，冬天更暗更暗，白昼变得很短，很有被黑暗笼罩的真实感。为了在这种季节唤来光明，所以会举办祭典点亮火光。因为魔物可以在黑暗中徘徊，这么做是为了驱赶它们，为灵魂点亮希望的光芒。圣诞节的装饰会闪闪发亮就是这个用意。」

与克劳斯说过话之后，泉水子的心情开朗许多，加上吃了三明治和饼干，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穿着布偶装到派对结束。

（必须稍微忍耐才行，因为我今天必须一直躲在这里头……）

整装完毕后回到大厅，星野正站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担任游戏的司仪，大河内一本正经地转着轮盘。由于可以抽到志愿人士带来的奖品，大多数人都往那里集中。

「我们去玩宾果吧？好歹也是参加派对的人。」

「嗯，好啊……」

泉水子同意克劳斯的提议，但她心不在焉，根本没去看被塞进自己布偶手套里的卡片上的数字，忙着环顾会场。

她耐着性子从角落一一扫视人群，发现被周遭众人包围的高柳的乌帽子往上高高耸立。包围他的以女学生居多，但似乎也有男生和大人。看来他顺利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成效十分显著。

再继续看过去，可见言出必行的真响正和仄香一起站在理事长面前。这时候差不多该换上公主礼服了，但大概是无法中断话题，她头上依然绑着三角巾，身上穿着围裙。

理事长自始至终笑脸迎人，是位不算魁梧、体格精实的中年男性，虽贵为理事长却不怎么摆架子。从敦厚的外表看不出他是个善于谋略的人，但这方面泉水子也不便置喙。她很好奇他们在说什么，但当然不能靠近他们到听得见对话，便别开眼洞。深行并未加入和理事长谈话的阵容。

环顾了一会儿后，泉水子在相当远的地方同时发现穿着山伏装束的深行和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的打扮并没有预期中那般奇装异服。她的裙摆如雨伞般往外延展，让人联想到芭蕾的舞台服装，但派对礼服上的蕾丝和缎带又很有少女气息。她将头发绑成双马尾，装饰着蝴蝶结。泉水子听到其他学生悄声讨论着：「魔法少女？」可以肯定是角色扮演。

泉水子目前为止还未见过深行与安洁莉卡单独聊天，但是，他们现在聊得很起劲，其他学生围得远远地无法介入。安洁莉卡的脸蛋发亮，开心地招了招手后，一名穿着西装的外国男性站到她身旁。可能是皮埃尔。

（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泉水子忽然间这么想，冷不防地觉得面罩让她难以呼吸的程度倍增。

（躲在他人身后，像这样子销声匿迹，只能从布偶装的眼洞观看派对。我根本没有必要待在这里吧……）

她想起高柳对她说过的话。他说想好好了解她为什么非得这般掩人耳目。她确实有理由不能让姬神成为世界遗产，正因为泉水子如此强烈希望，大家才会主动提议要协助她。然而，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大为动摇。

看着深行和安洁莉卡及疑似皮埃尔的人物热络谈天，她渐渐觉得深行说不用去管香织的事只不过是表面话。

但是，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怎么可能不在意，毕竟是妈妈啊……）

以后，深行迟早会出国吧。泉水子这时对此产生确信。不论气质还是能力，深行都具有该出国的资质。不单是母亲，他的父亲雪政也是跑遍世界各地的人物。

（深行拥有可以飞向远方的未来，和我不一样……我这辈子都要躲躲藏藏，哪里也去不了。就算将做出结论的时间往后拖延，闭上眼睛不去正视，也没有可以和深行一同前往的地方……）

一旦意识到布偶装面罩里的昏暗，泉水子开始觉得只有自己一人被黑暗包围。她觉得黑暗很适合自己。因为她的本质怀抱黑暗，才会变成这样。

（我是个潜意识里束缚住大家的存在吧……就跟高柳同学说的一样。不论是对其他人，或是对于深行来说都是如此。）

她自己也感觉得到恐慌的情绪逐渐攀升，无意义地想放声大叫，拼命忍下的同时，大礼堂内的照明和圣诞节的灯彩忽然熄灭。

四

大礼堂的大厅没有窗户，失去照明后便陷入一片漆黑。派对会场里的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一动也不动，是扬声大叫前的瞬间静寂。

（糟糕……）

泉水子这才惊觉是自己做的好事。她竭尽全力地发送念力后，幸好一、两秒后灯光开始闪烁，再度照亮四周。

「什么啊，我还以为停电了。」

「我以为会和学园祭一样呢～」

哄然响起的安心谈话声此起彼落。舞台上的星野说了些什么，确认麦克风还能使用。

（真是好险……）

猛然回神，泉水子全身湿答答的都是冷汗。她很想擦擦额头，手却摸不到。泉水子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阻止了事态恶化，却没有让她的心情变好。她慢慢地被无可救药的思考困住。

（全都是我不好，明明我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就好了……）

至今泉水子一直很害怕想找出她的事物，现在却觉得，真正可怕到教人缩成一团的东西，并不在自己的外侧，而在内侧。无论自己走到多么明亮的地方，这片黑暗永远不会离开她。

（我一点都不像人类，也不是其他人类会认同的存在……）

进入户隐山的深层时，有种沉入不具方向的黑暗底部的感觉。如今在布偶装里的泉水子，有和当时相同的感觉，在小小的泉水子体内的黑暗，和户隐一样广大、一样深沉。

她蓦地回想起来。圣尼古拉斯会送礼物给乖孩子，但不会送给坏孩子任何东西，可怕的随从还会抓走他们。并非所有人都均等地受到祝福。泉水子切身地明白这一点。

「泉水子。」

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真响的低语声，泉水子吓了好一大跳。因为她完全没发现真响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但是，看向眼洞后，眼前真的是真响。她依然穿着灰姑娘的服饰，而且为免被其他人发现，背对着和身穿驯鹿装的泉水子说话。但是，真响的语调尖锐，紧张传了过来。

「欸，我以前应该无法分辨式神，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却看得见它们在会场里四处晃动。这是怎么回事？」

「式神？」

泉水子倒抽一口气，慌忙环顾四周。但是，所有人看起来都只是派对宾客。

「我还看不见，穿着布偶装很难看清楚东西……」

真响显得很吃惊。

「泉水子看不到吗？发生什么事？我去问问真夏看不看得见。」

说完，真响立即走开。泉水子茫然失神，但开始觉得确实有哪里不太对劲。

即使定睛细看，她也看不出是不是式神。这也难怪，因为会场所有人的身影看起来都很淡薄，就像以前看到式神小坂信之时的感觉，身体由粗糙的粒子构成，看似随时会遭到分解。所有人都一样。

（怎么会这样……）

泉水子六神无主地环顾会场时，深行和高柳的身影一同跃入眼帘。只见深行正跑向高柳，并划下早九字。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高柳也和深行一样，做出纵横比划的动作。这是泉水子头一次看到高柳比划九字。

「朱雀、玄武、白虎、勾阵、南斗、北斗、三台、玉女、青龙！」

大概是护身的关系，唯独深行和高柳看起来不像周围的人那般稀薄。戴着面罩很难听清楚远方的声音，但深行对高柳说话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你也该适可而止吧！得意忘形地聚集这么多式神，早晚一般的学生也会发现！」

「在指责别人前先看清楚吧，这些家伙不是式神，而是被变成其他东西。我从刚才就努力在减少数量。」

高柳不甘示弱地顶撞回去。他确实正从怀里抽出人形符纸，贴在嘴上后，再吹向附近盛装打扮的女学生。符纸才一碰到，那名女学生就凭空消失。但是，泉水子看不出那名女学生与其他人的差别。

「啊，是喔。那我可以消灭他们罗？我也不客气了。」

深行暴躁地说，真的开始用毫不客气的方式，也就是以锡杖横扫的动作消灭锁定的目标。然而，深行辨认出的人物，在泉水子眼里还是和旁人没有两样。

真响的声音也和深行同样清晰。

「喂，波奇！结果你明明无法操控式神，就别说大话啦。」

「谁是波奇啊！」

高柳无法忽视地回嘴。泉水子转动驯鹿头部后，便见真夏脱下上半身的布偶装，缠在腰上，和姐姐手牵着手走来。真响又对高柳说：

「你可以退场了，换真澄上场吧。就算真澄解决这一切，你也不能抱怨喔。之后再想想该怎么向大人解释。」

真夏一脸认真，和姐姐两人一同比了几个结印，但才刚比完，他便惊觉地看向真响。

「啊！不对，我们应该别马上叫出真澄才对……」

「为什么？」

真响吃惊地反问，这时出现的真澄本人代为回答：

「真响～你为什么一直不换上公主的服装？我一点干劲也没有耶～」

真澄穿着和真响一样的破烂围裙，头戴三角巾，闹着别扭就地蹲下。

「你明明知道没看到实际穿上的模样，我就无法顺利模仿……」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去换！」

真响用无奈的嗓音说，快步离开现场。

奇妙的是，其他学生、教职员和家长都没有对这些骚动表现出任何好奇心，仍旧继续聊天。被高柳和深行消灭的人开始会后退或闪躲，但其他人并未留意他们的举动。意图逃跑的人动作缓慢，没有引起混乱。

（莫非这里是其他次元？是在非现实的地方发生的事……？）

泉水子总算发觉。刚才照明一瞬间熄灭之后，她还以为自己让一切都恢复原样，但有什么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这里是我内侧拥有的世界吗……？）

如此一想，就能理解为什么她无法辨别式神，因为全部都是泉水子的一部分。虽然深行等人依然如常行动这点很奇怪，但这可能是夹杂了愿望后产生的现象。

（我被自己的内心吞噬了，必须更加专心地正视外部的现实……）

待在没有外界的世界里，很难意识到外部。泉水子非常提不起劲，但姑且试着将注意力转移到派对会场外。

大礼堂外头早已变暗，可以感受到那片黑暗，和吹响校园树木的秋风寒意。风声中，可以听见远雷般的微弱低嗥。

（啊，越来越近了……）

泉水子万不得已地承认。她一旦承认了，声音逐渐越变越大。至今她一直想压抑感官，如今却完全派不上用场。渐次逼近的声音越来越教人不快，重低音仿佛撼动了腹部底层。

很像雷鸣，但和真正的雷声不一样，当中掺杂着地鸣般的低音和尖锐的嘈杂声。地鸣很像是为数众多的马蹄声，尖锐的嘈杂声很像是犬只的吠叫。

（……荒野狩猎……？）

一旦产生这个联想，她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泉水子考完试后调查过，荒野狩猎与日本的百鬼夜行相似，是由亡灵所组成的猎人集团。冬至的季节里，与暴风一同在黑暗里徘徊的亡者集团——

（狩猎灵魂，黑暗猎人骑乘的马匹为黑马，猎犬为黑犬……）

不祥的预感撼动胸口，随着这阵冲击，大礼堂的所有入口轰然敞开。

雾一般的白色烟霭流入派对会场。

泉水子感觉得到不停狂吠的大群犬只冲进外侧大厅。它们一边跳跃，一边动作一致地疾奔而来。烟霭中心浮现出黑色身影。最前头的马匹抬起极具重量的马蹄撞向地板，鼻子用力呼气，笔直前进。马具的金属零件匡啷作响，黑马的壮硕身躯气势惊人，而骑在马上的猎人们比马儿还要虚无。它们戴着有帽檐的帽子、披着斗篷，靴子和手套显得扁塌无物。底下大概是木乃伊，或是已经风化裸露的骸骨。

白色烟霭往四周弥漫，难以看清派对上的人们。但是，谁也没有惊声尖叫。大家和黑暗猎人没有关系，黑暗猎人的目标也不是他们。它们会特意出来狩猎，而且想加为亡灵同伴的对象，只有泉水子一人。

（是我的问题……）

布偶装里的黑暗，延伸出如此可怕的事物。泉水子终于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身旁的克劳斯不知为何发出惨叫。

「呜哇啊！有狗！铃原同学，拜托不要出现狗啊！」

「克劳斯，你看得见吗？」

「我最怕猎犬了，以前曾被晈过。」

泉水子没有余力看向克劳斯，但听见他真的感到害怕的声音，可以肯定他看得见黑犬。泉水子再度摸不着头绪，困惑地吸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铃原。」

身边传来深行的声音。泉水子完全没注意到深行来到自己附近。她用力以手压住，转过驯鹿头部后，发现身穿山伏装束的深行正斜斜地举高锡杖，威吓地对准大厅人口。

「深行也看得见吗？」

「废话，不然和宫是为了什么存在。」

深行似乎自以为说得平心静气，但声音有些变尖。骑在黑马上的亡者和大批黑犬正冲进派对大厅。除了犬只震耳欲聋的吠叫声和马蹄声响外，教人发毛的无声惨叫接二连三响起，不是窜向耳朵，仿佛直接钻进肌肤。刺耳的金属声也响个不停，呛人的死亡气息在鼻腔深处缭绕。

为了不输给众多杂音，深行将脸庞凑向驯鹿面罩大吼：

「我们要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别再想了，让高柳站到前面去吧！」

泉水子屏住气息。因为她已经无法判别这是现实中深行说的话，还是只是在作梦。她混沌不清地以虚弱的嗓音回答：

「已经赶不走了，因为这里是我的内心世界，再继续躲藏也没意义……」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快点回想起来！你是因为解开护身，才遭到侵蚀吧！」

深行抓住驯鹿布偶装的肩膀，摇晃泉水子想让她清醒。

「你振作一点！大家都很努力在隐藏你的存在喔！」

虽然是种仿佛隔着厚重毛皮围巾的模糊感觉，但深行掌心的触感确实传向泉水子。尽管太慢察觉，但她已发现这里并非是自己一个人的黑暗。

（……啊，对了，必须重新布下结界……）

泉水子忽然间明白现实世界为何变成一团混乱。因为她并没有真正了解，施下广大到足以包覆校园的护身法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冬至是最暗的日子是这么一回事……）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双眼张开了，光芒照射进来。

泉水子的力量在黑暗的季节，也会受到黑暗的影响。她必须明白这一点。如同夏冬循环、日夜交替，这个世界光明与黑暗的比例总是无时无刻在慢慢变化。在这样精细的循环中，要保持一定的状态，并非是固定座标，而是反复重新调整。

（我无法驱除自己心里的黑暗。但是，只要明白我心里有着通往黑暗的破绽，就能改变自己面对事物的态度，也能不被黑暗吞噬……）

深行没有察觉到泉水子的发现，继续说着无关的事情。

「我也和宗田一样，并不乐见你拥立高柳！我只是认同这么做很适材适用。虽然对宗田他们很不好意思，但这个场面不能交给真澄解决。要是让他吞噬掉那么巨大的灵，他会变强到无法应付的地步。」

深行实在太像他本人，因此泉水子确认这并非梦境，终于能开口回答：

「嗯，我知道了。」

于是，深行转向其他方向喊道：

「准备OK！高柳，可以动手了！」

高柳一条也亲眼目睹荒野狩猎的降临，似乎为这始料未及的规模张口结舌。他犹豫着是否要施放术式时，在深行的催促下，自暴自弃似地咏唱：

「恶鬼退散，急急如律令！」

高柳呼气吹起的人形符纸，与黑暗猎人的体型和数量相比，看来就像是渺小的单薄纸张，几乎要被狩猎集团闯入时的气压反刮回来，轻飘飘地飞往上方。

但是，看似毫无用武之地的符咒往上飞起后，接二连三地变幻形体。符咒释放出呈放射状的强烈金光，变成好几颗耀眼的圆球。一秒之后，圆球生出了鸟类的翅膀，开始在白色烟霭中拖着闪耀的尾巴来回飞翔。

由于太过耀眼，看不清楚形状，但V字形的翅膀很像小型猛禽。它们一边划空滑翔，一边分裂呈倍数增殖，转眼间便充斥整个大厅。于是，黑色狩猎集团很显然无法再往前进。压迫耳膜的声响变小，猎犬们的跳跃也很快静了下来。

紧接着，黑马与猎人们的身影宛如融化般慢慢褪色，从漆黑变成混浊的灰色，再变成更淡的烟灰色。被光鸟们啄击后，黑犬、马匹与亡者们纷纷消失无踪。

圣诞派对继续进行。

谁也不晓得有多少人察觉异样。但是，所有人也许都隐约感觉到诡谲的气息，派对前半段散发的活力有些消退。

这时，真响穿着参加舞会的灰姑娘礼服出场，与仄香扮演的王子一同亮相后，会场再度热闹非凡，全场欢声雷动。

泉水子没能欣赏到真响的华丽变身。黑色亡灵们消失后，确认现场变回现实世界的派对，她的膝盖以下突然使不上力。深行与克劳斯察觉这一点，从两侧搀扶着她离开大厅。

才一走出准备室这边的门扉，泉水子立即瘫坐在走廊上。见她站不起来，深行慌忙摘下驯鹿装的面罩。

「铃原，你没事吧？」

面罩底下出现脸色铁青、汗水淋漓、气喘吁吁的泉水子。麻花辫有些松开，几络头发紧贴在太阳穴上。

「好……好可怕……」

一旁的克劳斯，表情再认真不过地表示同意。

「我懂，那些幻觉太可怕了。你真的很努力。」

「究竟发生什么事？」

深行一脸困惑地问。

「你为什么会恐慌？这次谁都没有找你的麻烦吧？你明明只要穿着布偶装站在原地就好，却险些造成停电，会场内也差点出现其他次元……」

「铃原同学从刚才就很不舒服的样子。」

泉水子好一会儿只是大口喘气，无法开口说话。但是，剧烈的恐惧和身体的颤抖慢慢一点一点退去。危机过去，现在可以直接和深行及克劳斯说话。只是，呼吸平复下来后，她还是不晓得该怎么有条不紊地说明。

她只好试着没头没尾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因为布偶装里面很暗，我慢慢觉得无法呼吸：又只能看到一点身边的人，觉得大家都在好远的地方，然后就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个人。」

深行迅速直指核心。

「你那是幽闭恐惧症吧？你原本就有幽闭恐惧症的征兆，穿上布偶装才觉得不舒服吗？」

泉水子眨了好几下眼睛。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她从以前就不喜欢封闭的空间。因为过度忍耐，也没有发现自己不适的原因来自戴着面罩这件事。

「……好像是呢。因为面罩里头很窄，手和脚也全被包起来，我觉得很不舒服。」

泉水子吃惊地承认后，深行重重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你讨厌穿布偶装？真是笨蛋耶。」

「我说不出口嘛，因为大家都是为了我着想。」

泉水子无力地抗议后，深行皱起脸庞。

「让大家的亲切白费的话，就没意义了吧？不要的事情，你应该明明白白地说不要啊。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事情才险些闹大。最后出现的那个惊人幻觉是怎么回事？别因为现在可以控制力量，连亡灵也一起升级啦！」

「我怎么知道，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见深行一副事不关己地生气，泉水子有些火大，但也发现自己因此恢复了些许力气。

「我之前不敢说不要，但既然你说可以，那我现在就直说了。大家开心地笑着聊天时，我却要穿着布偶装站在原地，感觉真的很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这种心情！」

（只是站在派对的角落，根本没有心情送费心准备的圣诞礼物嘛……）

发觉自己比起生气更想哭泣以后，泉水子再也没有余力强忍住堆在眼眶的泪水。眼泪就这么滚下，滴在驯鹿的茶色绒毛上。

「……这明明是我第一次参加派对。」

「我知道了，停！我知道啦，你别哭。」

深行突然慌张起来，在坐于地上的泉水子旁边蹲下，绑着手背套的手放在她从布偶装里冒出来的小脑袋瓜上。

「我知道你很忍耐，别在这种地方哭啦。现实中的派对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可以说成功了喔。现在应该要笑才对。」

「嗯，可是……」

泉水子继续掉着眼泪说：

「我还特地准备了今天派对要穿的衣服，还有饰品……」

「我都说了，不要为这点小事哭啦。」

深行很干脆地一语带过，赶在泉水子反驳前又说：

「除了今天以外，你还有很多机会可以打扮自己啊。既然铃原这么不甘心，我再替你想想办法吧。况且圣诞夜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泉水子吸着鼻子听他说话，赫然发现自己停止了哭泣。

她用穿着布偶装的手擦了擦眼睛，问道：

「想办法……什么办法？」

「就是我们自己人办个活动，可以去唱KTV，也可以去看电影。」

「真的吗？」

见泉水子停止哭泣，克劳斯露出明显松一口气的表情。

「我去看看派对最后会端上来的蛋糕出来了没有，顺便也拿铃原同学和相乐的份，大家一起吃吧！」

泉水子三人坐在准备室里，吃着纸盘上的蛋糕时，高柳一条走了进来。

他穿着狩衣，但这时已脱下长长的乌帽子，看起来没有先前高大，表情也比派对开始前内敛许多。

「我也总算能明白，为什么你们非得藏起铃原同学不可。不是力量等级的问题，而是次元的问题。」

由于高柳没有开场白就直接切入主题，三人有些怔愕地停下吃着蛋糕的手。

深行谨慎地反问：

「你是指我们又进入其他次元这件事吗？」

「我一直以为铃原同学的能力与阴阳师的术式处于对立，但实则不然。她是一切术式的根源，是更上一层的次元。」

抿湿嘴唇后，高柳接着说道：

「铃原同学并不是封印我的式神。她原先就不擅长封印或束缚这种事。她是从根本改变式神的本质，明明就不是自己的式神。」

深行不怎么在乎地说：

「变质后赚到的人是高柳吧？在我看来，术式好像变得比之前更强大喔。」

高柳反驳：

「阴阳道有规则与伦理。根本的思想，就是以遵循了规则和伦理的法术，束缚住这世上引发混沌的事物。所以，封魔术是阴阳师的基本。铃原同学的力量不是这样，她是让一切增殖，也就是泉源。」

大口吃完剩下的蛋糕后，深行放下纸盘。

「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明明亲眼见识到那种东西，相乐为什么不害怕？铃原同学会不分善恶地让一切增幅喔。不论是我的式神，还是来路不明的亡灵。」

高柳握着两手越说越激动，深行耸了耸肩。

「还好啦，可能我已经习惯了吧。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正因为是泉源，山伏他们才会以『姬神』这个名字称呼姬绅。但是，一味恐惧的话也很愚蠢。拥有那种力量的铃原本人，只是满脑子想着派对的衣服而已。」

「相乐同学，你这样说太过分了。」

泉水子出声抱怨，放下纸盘。不过，由于心情已经平静下来，现在也能冷静看待自己做出的事情；与高柳四目相接，也能不结结巴巴地开口说话：

「高柳同学说的这些事，我今天自己也仔细思考过了。我想高柳同学的感觉肯定没有错。所以正如山伏隐藏起我一样，阴阳师也必须藏起我才行，以免我被奇怪的组织利用。」

高柳望向泉水子，轻叹口气。

「我承认，我的式神变得非常强大，还顺势成了我的功劳。虽不晓得是否就是外表看起来那样，但涌进会场的，是测试术式的某种测验吧。至少是破坏结界的一种测试。」

深行看向身旁的泉水子。

「大厅里会出现西洋的怪物，是因为铃原被星野学长的话影响了吗？」

「好像是吧……」

一想到是自己让场面变得那么可怕，泉水子也有些懊恼。

「我想可以肯定是从外部进来的，因为与校园没有半点相融的感觉。」

高柳神色复杂地说。

「今后恐怕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喔。看来我们的合作还有研究的余地。」

「没错没错，研究是必须的。不过就今天来说，算是及格了呢。」

高柳说完，一个意想不到的话声接下去说道。准备室里的四人转头看向入口，穿着雨伞般粉红色裙子的安洁莉卡站在那里。

「大家都是很棒的学生，父亲大人非常满意喔。你们的能力极为出色。」

安洁莉卡天真无邪地又说：

「父亲大人说了，大家也许会成为像纪伊山地那样的世界遗产喔。」

泉水子觉得她在说自己的老家：心头一惊。

「那个，你说像纪伊山地那样是什么意思？」

「纪伊山地世界遗产是史无前例的复合遗产。不分寺庙和神社皆列为灵场，由巡礼参拜的道路连起各种不同宗教。说不定可以沿用这种情形，也以团体的形式推荐你们为世界遗产候补——父亲大人是这么说的。」

「团体的形式……？」

哑然失声后，高柳怀疑地问：

「安洁莉卡，你说的团体是指哪些人？该不会连宗田他们也包含在内吧？」

「全部包括在内喔，连同学生会。」

安洁莉卡挂着灿烂的笑靥答道：

「铃原同学和守护铃原同学的所有人都很贵重。另外，我想大家还不知道，但这才是理事长的目标喔。父亲大人总算有意愿了～」




第四章 瑞穗
一

十二月的结业式在二十二号。

家住在远方的学生，有不少人都预计趁这天返家。但是，泉水子、深行和宗田姐弟决定在学园留到二十五日。因为深行没有忘记要举办与泉水子约好的「自己人活动」，真响和真夏也答应参加。

然而，到了结业式前一天，情况有些尴尬。成员依旧不变的四人围着自助餐厅里的白色桌子就坐，吃完午餐后，深行开口说：

「其实我收到了二十四号晚上的家庭派对邀请，受邀对象是在场所有人。由安洁莉卡主办，她说其他还会再邀请十个左右亲近的朋友。我们的预定计划该怎么办？」

「咦咦！在巴黎吗？」

泉水子忍不住反问，深行用无言的眼神看向她。

「要是受邀去那么远的地方，当然无法出席吧。听说安洁莉卡的父亲大人在东京都内租了公寓。这是我们的邀请函。」

深行将信封交给三人，收件人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缀有圣诞节装饰的卡片上，标示着日期与地点。泉水子自是不用说，连宗田姐弟也是第一次遇到会正式发邀请函的派对，不由得新奇地端详着卡片老半天。

「地点在港区，安洁莉卡的父亲大人果然很有钱呢。」

真响呻吟后，朝深行投去探究的目光。

「那么，这件事为什么会经由相乐告诉我们？你对安洁莉卡说了什么吗？相乐最近跟安洁莉卡走得很近呢。」

泉水子急忙观察深行的表情。这件事她也想问。

深行毫不在乎被误会，一派镇定地回答：

「别搞错，中间人是克劳斯，我也是透过他才知道。那家伙好像对安洁莉卡说铃原在学园派对上玩得并不开心，另外也说了参加派对的很多会是留学生吧。不过，这是铃原雪耻重新打扮的好机会喔。」

泉水子犹疑不决，再次审视起邀请函的内文。以无经验的程度来说，KTV、电影和家庭派对之于泉水子，同样是未知的事物。光是到市区游玩就是一大活动。

「如果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的话，去哪里都可以啦……」

虽然深行保证会再找机会办圣诞节活动时，泉水子还以为两人要初次约会，但她当然没对任何人这么说。后来听到他很干脆地向真响和真夏提议这件事时，泉水子有些泄气又有些安心，心情十分复杂。不过，对泉水子来说，四人一起行动确实最为自在。如今只要是和这些成员，不论是什么事她都想体验看看。

（……可是，安洁莉卡举办的派对，让人有些在意呢。）

真夏对家庭派对兴致缺缺，抓起卡片摇晃着它说：

「之前的计划比较好啦。只有我们几个去KTV包厢唱歌，就不用顾虑东顾虑西的吧？」

真响恍然惊觉说：

「安洁莉卡邀请的朋友，该不会包括高柳吧？」

深行点点头。

「我没有问，但很有可能。」

「那算了吧……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有件事让人很在意呢。」

真响靠在椅背上，双脚交叠。

「安洁莉卡的父亲大人，正考虑将我们以团体的形式提名为世界遗产候补吧？你们有什么想法？该感谢他吗？」

「宗田又有什么想法？我比较想问问你。」

深行反问后，接着说：

「如果学园里的气氛不再剑拔弩张，我和铃原当然很感激。但站在宗田的立场，你还是无法接受吧？」

冬日晴朗的阳光穿透偌大的玻璃窗，明亮地照射进来。靠近阳台的位置简直像坐在日光室里一样。考试结束后，学校只要上半天课，因此自助餐厅内相当空旷。环境清静又舒适，来吃午餐的学生似乎多数都一直坐着不走。泉水子四人也一样，他们脱了外套、穿着V领毛衣，佣懒地坐在椅子上。

真响稍微望向四周后，拨开及肩的头发答道：

「……才没有这回事呢。我早就已彻底放弃成为候补，所以当理事长在派对会场上对我说了类似的话时，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于是开始心想：『别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只要转换想法就好。』只要和泉水子在一起，站在保护泉水子的立场就好。而且派对途中式神失控时，我很认真地觉得这个女孩需要保护。」

听真响这么说，泉水子也只能承认自己需要受到保护。一想到自己要是一直沉在黑暗里，现在腹部深处仍会发寒。她意志消沉地说：

「我好像还有很多事情连自己都不清楚……当时也有很多事是亲身经历过后才发现。我这么没用，真是对不起。」

「说到不清楚，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是什么时候也能看见式神呢？明明之前还无法理解泉水子说的式神与人类的差别。」

真响像在回想般说，真夏应道：

「我也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就是那个吧？因为校园变成铃原同学的领域，很多事情都在慢慢改变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变成透过泉水子的双眼在看事物吗？」

真响歪过脑袋后，以勉为其难的语气又说：

「这件事我绝不想在高柳面前说，但清楚看见式神以后，我反而很镇定，好像不再觉得它们绝对不能存在……」

「我从一开始就没这么想过喔。所以说，是真响太意气用事啦。」

被弟弟这么一说，真响抬起下巴摆高姿态。

「是否会使唤式神是与阴阳师的分界啊，我会划清界线是当然的吧？我现在还是不承认高柳是最厉害的术者喔，只是觉得就算有式神应该也能忍耐。」

真夏笑了起来，泰然自若地说：

「你只要把式神想成是波奇的玩具就好，反正身为神灵的真澄更高一级。而且真澄也一样啊，因为铃原同学允许，才能舒服地待在这里。你发现了吗？我们就算召唤那家伙来学园，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对身体造成很大的影响。」

「啊！这么说来真的耶，不再一直睡觉了。」

真响瞪大眼睛。派对隔天，真响和泉水子都很平常地度过。

「变化相当大呢。是这么一回事吗？」

原本始终安静聆听的深行，一脸沉思地抚着嘴角。

「高柳说姬神的力量会让事物变质或增殖，就是这个意思吗？听到『团体』这个说法时，我也还无法认同，但听到宗田你们这么说，感觉我们似乎在有意和解之前，就已经慢慢融合了。不光是神灵和幽灵，因为待在姬神的结界里，我们也受到影响吗？」

泉水子心里浮现之前穗高对她说过的话。

（穗高学长说过，围绕着这个世界的万物根源都是相同的，人类是其中的一部分。人类也是广大自然界的一分子……）

真夏咧嘴笑说：

「也就是姬神队罗？姬神队听起来真不错耶！我觉得这样很有趣。」

泉水子在膝盖上用力交握两手手指，极尽所能地表达想法：

「为了不带来不好的影响，我也会努力改变自己。我现在很清楚地意识到，不多多向他人学习的话，自己一个人真的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所以，让我和大家在一起吧。」

真响伸长手，轻轻拍了拍泉水子僵硬的手臂。

「放轻松、放轻松，泉水子老是容易紧张。现在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是命运共同体啦。虽然高柳还有点问题，安洁莉卡他们也有问题。」

听到这句话，深行状似不经意地别过脸庞，一边手肘靠在椅背上，眺望着外头的景致好一会儿才说：

「融合肯定不会太难吧。我们已经知道，山伏、阴阳师和忍者，根基都是日本自古以来相同的事物。不过，大人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所以我们的后盾和高柳的后盾很难融合为一。不过，如果我们能在学园里同心协力，也许不久的将来，大人们也会携手合作。」

「那安洁莉卡和她的父亲大人呢？我会问『该感谢他吗』，意思是能不能相信他？」

「能不能网罗为姬神的协助者，就看今后的交涉情况吧。」

真夏再次拿起桌上的邀请函端详。

「那么，为了试探他们的真心话，应该参加这场家庭派对罗？这样的话，我不介意参加。」

深行有些讶异地望着真夏后，重新坐好看向泉水子。

「铃原呢？如果有不好的预感，你大可以拒绝喔。」

泉水子有些在意深行为什么别过脸庞，看起来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才这么做。她也发现深行关于派对，没有发表过任何自己的想法；而且觉得深行其实很想参加安洁莉卡的派对，反而才默不作声。

就是因为这样，泉水子才有些提不起兴致，并不是看到邀请函后有不好的预感。但真夏都表示要参加了，泉水子没有理由拒绝。她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会接受邀请。我想参加看看安洁莉卡举办的派对。」

从班导手中接过成绩单，泉水子回到座位上提心吊胆地察看内容后，忽然打了个哆嗦。那是自己至今一次也不曾体会过的成就感。

（好……太好了！）

期末考的成绩排名，竟是全学年第十四名。

但是，泉水子的安心并非因为考了这么高的名次，而是只要达到这个成绩，就能大大方方地向深行道谢，有借口可以将一直藏在书包里的圣诞礼物送给他。

与真响出门逛街、挑选衣服和饰品时，泉水子也顺便买了礼物。佐和给她的零用钱还剩下很多，可以买的东西多不胜数。

真响给了她重要的建议：这种时候，不能挑选太昂贵的东西，这样反而会造成收礼者心理上的负担。

「最好挑选不华丽，平常会用的小东西。要依品味而非价格选礼物，像是看到时觉得特别而想笑的东西，或是方便使用的东西。」

要送给外公竹臣的文镇，和送给佐和的厨房用品，她都毫不费力地找到十分独特的东西。但因为不晓得对方的喜好，很难挑选要送给深行的礼物。再三烦恼之后，泉水子选了手套。总觉得如果是帽子和围巾，深行只会戴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但是，这份礼物能不能让他开心，泉水子还是没有自信。

按照最初的预定，她原本打算学园派对那天把礼物混在奖品里，若无其事地送给深行。结果却没能送出去，默默留在自己身边后，她越来越觉得这个礼物很无趣，几乎要放弃送给他。

真响跑来，在C班教室的门口招了招手。泉水子的麻花辫一跳，急忙冲上前去。

「真响同学，怎么样？」

真响没有表现在态度上，但笑容非常得意。

「我考了第一名喔。第二名又是相乐，第三名是高柳。」

「真响同学好厉害—实现了你订下的目标呢。」

泉水子盛赞后，真响毫不害臊地说：

「只是主要科目的总分而已，单凭这样还不能多说什么，但我不会再让高柳一个人嚣张下去。泉水子呢？」

「我考了十四名。」

「哇，大进步耶！泉水子比我还要厉害嘛！」

真响似乎真的大吃一惊，拉高了音量。紧接着为了不被周遭的人发现自己为了成绩大声嚷嚷，又变回小声说道：

「是因为不再被数学的分数扯后腿吧？特训没有白费呢。」

「嗯，太好了。」

泉水子点了点头，真响感到有趣似地瞅着她。

「泉水子，我和真夏今天要稍微严肃地探讨一下学问的必要性，接下来可以分开行动吗？」

「咦？是吗？」

泉水子眨眨眼，但看见真响的眼神，发现自己的心思全被她看穿了。况且真夏在期末考也没有考不及格。

「我猜相乐已经去学生会室，快去好好向他道谢吧！」

走上二楼的学生会室，深行确实已经坐在里头。

发现泉水子到来，深行从电脑荧幕抬起目光。不过，他打从一开始便显然不怎么担心泉水子的成绩。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科目的考卷拿给深行看过，他应该不会比真响惊讶。

尽管如此，打开成绩单时，深行仍用出乎泉水子预料的开朗嗓音说：

「哇，十四名吗？做得不错嘛。」

「对，达到目标了呢。多亏有相乐同学教我。」

泉水子露出笑容，将手提袋放在旁边坐下。

「所以啊……」

「铃原的成绩可以在短时间内上升这么多，证明你以前有多么不用功读书。明明只要集中精神就办得到。」

深行一无所觉，说出有些刺耳的话。

「你原本认定自己不擅长数理吧？其实不然。解题的方式也许和我不一样，但铃原能靠着直觉很快知道正确答案，是因为不习惯才在中途算错。」

泉水子耸起肩膀，决定等稍微聊聊天之后再提送礼的事。

「我也有些发现这一点。而且我从前光是遇到考试，就紧张得脑筋一片空白嘛。不过，要我以后变得像真响同学那样，还是不可能喔。虽然相乐同学说过要我抱着超越真响同学的想法。」

泉水子很高兴室友达到的成就，对深行笑着说：

「我听说了喔，真响同学终于从高柳同学手中夺下学年第一名，没有被任何人超越呢。」

「是啊，宗田确实很了不起。」

深行语调平平，不是别有深意的口吻，但泉水子突然在意起来，观察深行的表情。

「难不成，其实相乐同学的目标也是第一名？」

泉水子讶异地询问后，深行转而露出苦笑。

「难不成是什么意思？既然触手可及，一般都会努力啊。输了会不甘心也是人之常情，我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相乐同学这么优秀，已经够了吧？不需要再和我拉开差距。」

泉水子错愕地说。她是真的不明白深行悔恨的心情。明明深行不久前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只要有前五名就够了。

「然后啊，今天我想谢……」

深行没有察觉泉水子想开口说话，径自说了起来：

「铃原不是一无是处的人，现在已经可以办到很多事情。不光是读书，也开始用自己的力量，将这所学园变成安全的地方；不再被姬神附身，也能让阴阳师站在我们这一边。听到姬神队的时候，我发觉所有事情都开始改变了。我必须更加深入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发挥作用。」

泉水子计算着朝手提袋伸手的时机，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最后一句话让她抬起头来。

「深入思考……什么事情？」

「高柳和宗田他们身为术者，可以保护姬神，才会成为团体的一员吧？那些家伙虽然有些不和，但我现在已经可以预见，他们将来会以灵能力隐藏起铃原的力量。他们具有一同成为世界遗产候补的天分，但我没有。」

泉水子吃惊地倒吸口气，强烈否定：

「才没有这回事呢，相乐同学包括在内喔！之前你不也和高柳同学一样消灭了式神吗？荒野狩猎出现时，点醒我的人也是相乐同学啊。」

深行冷静地进行分析。

「我可以看见式神、可以挥舞锡杖，都是借用和宫的力量。铃原也明白这一点吧？这并非我自身拥有的力量。一旦和宫想要离开，这些能力很轻易就会消失。这样子是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就算是和宫同学的力量也没关系吧？」

泉水子忍不住脱口说出真心话。

「最能够帮助我的人，自始至终都是相乐同学喔。我想和宫同学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待在相乐同学身边。」

「待在学园的这三年或许维持现状也没关系，反正我好像习惯和宫了。可是长远看来，这种不在铃原身边就无法发挥的能力，称不上是真正的守护。举例来说，当铃原在日本，我在国外的时候，你认为和宫会不惜跨海跟随我吗？」

深行似乎已经考虑过许多次，说得毫不迟疑。泉水子不住眨眼，重新坐好望向深行。

「相乐同学想去国外吗？」

深行挺直背脊说：

「还没有决定，我的意思只是要考虑所有状况。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发挥自己的能力。可是，我开始觉得自己不能再悠悠哉哉地慢慢准备。这种事情不是在高中第三年找到目标就好，应该要尽早尝试。」

「尝试……去国外吗？」

「我听说了交换留学生这件事。」

深行爽快地据实以告，泉水子顿时全身僵硬。她瞪大双眼屏住呼吸，但深行似乎不认为自己说的话丢下了震撼弹，语调轻快地继续说：

「班导对我说，等升上二年级，要不要考虑看看为期半年或一年的留学。毕竟也有坏处，我还在考虑，但确实有些事情只能趁现在学习。我想当自己的主宰，也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将姬神身旁的位置让给别人。既然要成为团体的一员，我需要有不同于高柳和宗田他们的实力，必须在术式方面以外成为战斗力才行。」

泉水子头晕目眩地想，深行根本不懂。在这宝贵的三年里，泉水子有什么期望，又为了什么留在这里，他根本一点也不明白。

（只有短短三年而已，要是深行那么长时间都不在，根本没有意义。不可以考虑，必须待在我身边才行。就算深行没有成为特别的人物，保持现在这样，就已是我最大的支柱啊……）

泉水子想开口这么说，却在前一秒惊觉，一旦说出这些话，等同自己主动说了她需要深行。这样一来会束缚住深行，亦即做出她一直以来提醒自己绝不能做的事。

泉水子默默不语地盯着裙子的膝盖处瞧，见她不发表任何感想，深行纳闷地看向她，但是，似乎没有发现她为何有这种反应。

「反正那些都是以后的事，还不晓得会怎么样，你可以不用想太多。这件事我也还没向雪政提过。」

泉水子好不容易才用沙哑的嗓音问：

「如果相乐先生赞成，并且愿意出钱的话……你会去留学吗？」

「还不一定，也要看去哪里。」

大概是想到雪政，深行轻叹口气说：

「只不过，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得先找到销声匿迹的雪政才行，所以今年冬天可能不能去玉仓山了。听说那家伙去了美国。」

「咦！是这样吗……」

泉水子也知道，深行没有理由非得在玉仓山度过长假。冬季的返乡车票并没有像暑假一样，一同准备深行的份。因为身为母亲朋友兼医生的中山瑞穗，正为了学会来到东京，并主动表示愿意陪泉水子返乡。

但是，她完全没料到相乐父子年底和年初都不会在玉仓山露面。对泉水子而言，这件事是相当大的打击。

二十四日，泉水子在女生宿舍里收到一张银白双色的圣诞卡片。

泉水子，圣诞节快乐！

我今年决定送你一份最初也是最后的圣诞礼物。

猜猜看会是什么？

YUKIMASA

（这是在捉弄我吗……）

泉水子无措地看着卡片，有些没好气地心想。明明没向她知会一声就从学园消失，「猜猜看会是什么」算什么嘛。

（更何况山伏说圣诞节快乐，怎么看都很奇怪……）

圣诞卡片在中午过后送到，当时泉水子和真响正换上参加派对的服装。安洁莉卡举办的家庭派对从三点开始，但如果要从学园出发，就要接连转搭京王线电车和地下铁，粗估花一个半小时比较妥当。

真响好奇地探头看向圣诞卡片，但似乎没料到寄件者是那个相乐雪政，很快又走开，继续整装打扮。

「对了，泉水子，你为什么没把圣诞礼物送给相乐？」

「因为错过时机以后，就不敢拿出来了。」

泉水子不情不愿地回答，悲观地大叹口气。

「我可能会放弃送给他。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直带着走来走去，礼物的包装纸都变皱了。」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是圣诞夜吧？在去安洁莉卡家之前送给他吧？」

泉水子嘟起嘴唇。

「我今天早上手机收到简讯，相乐同学说他突然有急事要出门，会在派对会场和我们会合。」

「咦！那太任性了吧。明明最初是相乐提的，我正想叫他当个称职的护花使者呢，虽然我和真夏也会一起去。」

真响看向泉水子，忍俊不禁地大笑出声。

「呜哇！泉水子，你的脸色真的很臭。难得打扮得这么可爱，你自己也看看吧。」

泉水子穿着连身裙，外罩短版开襟外套，另外配戴了项链和胸花。长长的麻花辫一如往常，但因为多戴了镶满水钻的发箍，很有参加派对的感觉。泉水子应该为打扮得漂漂亮亮开心才对，心情却一点也不兴奋。她照向衣柜的全身镜，唯独表情死气沉沉。

「我每次都马上就搞不懂相乐同学在想什么……」

泉水子嘀咕后，真响口齿清晰地说：

「那是因为对方也不太懂泉水子的心情啊。你为什么不敢送礼物呢？明明我都保证过，那家伙绝对会很开心。」

泉水子又皱起小脸。

「我想相乐同学圣诞夜会收到更棒的礼物。他说每年都会收到。」

「送了你就知道啦。泉水子亲手送他的话，对相乐来说肯定有特别的涵义。」

见泉水子没有答腔保持沉默，真响扬起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耶。好吧，欧洲有些地方还会连续十二天庆祝圣诞节，不管到了年底还是新年，我劝你都别放弃送礼物喔。浪费礼物的话就是大笨蛋。」

两人做好外出准备，离出门还有一点时间，这时舍监西条敲了敲房门，探头进来。

「铃原同学，你认识中山小姐吗？」

泉水子怔怔地看向西条。

「中山瑞穗小姐的话我认识。」

「对对对，就是她。她现在在玄关，说急着要接你回去。」

「咦咦！」

泉水子大惊失色，与真响面面相。

「怎么办？瑞穗小姐记错回去的日期，提早一天来吗？」

「啊，是你说过要和你一起回去的人吗？」

「我去见见她。」

中山瑞穗绝不是粗心大意的人，泉水子只想得到是联络上出了某些差错。她小跑步离开房间，走向玄关。

在泉水子心目中，瑞穗一直是穿着白袍的医生。如今，没有走进大厅、站在玄关等候的女性，正穿着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外套，但仍一眼就看得出是本人。她的身材高挑，有些过瘦，束起的头发用条状发夹固定住，有着一张骨骼线条分明、强悍有力的五官。

泉水子一脸困惑地站到她跟前。

「瑞穗小姐，不好意思，其实今天不是回去的日子……」

话还没有说完，瑞穗倏地捉住泉水子的上臂。正惊讶于她强大的握力时，泉水子发现瑞穗的脸庞沿着颊骨都非常僵硬紧绷，没有像泉水子造访诊疗室时那样，露出让她安心的笑容。

「泉水子，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瑞穗将脸庞凑近，以近乎耳语的低声说：

「请你不要慌张，但尽快和我一起离开。紫子在工作时受伤了。我要带泉水子过去，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地点。」

二

泉水子一瞬间脸色惨白。

「伤势很严重吗？」

「我什么也不能说。」

瑞穗只是难以启齿地如此回答。

「但是，亲人最好尽速赶过去。车子已经在等我们，你去拿外套吧。可是，这件事不能告诉你的室友。」

泉水子用颤抖的话声说：

「我们等一下正要去参加家庭派对……」

「告诉她，你要先去其他地方再过去。你也不想让朋友跟着失去好心情吧？」

泉水子点点头，回到房间，硬是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打开房门。

「真响同学，对不起，我得先去一个地方。我可以和相乐同学一样，直接去派对会场吗？」

闻言，真响眨了眨眼睛。

「可是，那在港区喔。泉水子一个人知道怎么去吗？」

「放心吧，瑞穗小姐说会送我过去。」

泉水子光是要带着僵硬的笑容这么说就已耗尽全力。她抓起自己的黑色大衣和小提包后，便转身背对真响跨步飞奔。

正门外的停车场里，停着瑞穗搭乘至此地的黑色计程车。泉水子近乎扑倒似地上车后，大概是瑞穗已经告知了目的地，司机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车子行驶了好一段时间后，泉水子仍旧无法理解突然发生的事态，觉得自己碰到的事情就像一场恶梦，世界仿佛为之一变。

（怎么会变成这样……）

泉水子感觉就像遭到迎头痛击，领悟到自己置身在多么封闭的世界里，还为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心情大起大落。她突然被迫认清，自己视而不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早就知道妈妈的工作非比寻常，可能很危险。可是，我一直装作不知道、装作没看见，事到如今才发现，其实我早就知道，就算有一天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

泉水子再也按捺不住，问坐在身旁的瑞穗：

「妈妈受了什么伤？发生什么事？妈妈有多危险？」

「嘘！」

瑞穗小声制止她，担心计程车司机会听见。

「下车后我再告诉你详细情况，不能在这里聊太多。」

「要多久时间才会到？」

「没有不幸塞车的话，大概一个半小时吧。」

泉水子咬着嘴唇，注视窗外，在心底深处发出呐喊：为什么偏偏在圣诞夜这一天！明明是所有人快乐齐聚、吃着美味食物的一天，这辆计程车内部却仿佛被隔绝开来的另一个次元。自己还为了派对盛装打扮，如今成了无知又愚蠢的行为。

（可是，如果我就这样没有去圣诞派对会场，最终会让真响同学他们担心吧。深行现在在哪里呢……）

忽然间，她想起手提包中的手机。

「那我可以传简讯吧？如果是相乐同学的话，我可以告诉他妈妈的事情吧？」

泉水子正要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瑞穗果决地说：

「没这个必要，雪政已经告诉深行这件事。」

「咦？但相乐先生不是去美国吗……」

「他回日本了。在各国飞来飞去就是他的工作。」

「那个，爸爸也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

停顿几秒后，瑞穗一脸为自己冷漠的态度感到懊悔地说：

「最好不要使用电话喔。泉水子觉得，我没有用电话或简讯把你叫出来，特地跑一趟学园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你身边有太多难以应付的人。你的室友也是其中之一。」

泉水子双眼圆瞪地望着瑞穗。

「真响同学吗？为什么？」

「泉水子大概不知道吧，但宗田真响和宗田真夏出门时，一定有影子守护者跟着他们。学园学生中也有类似的存在。和他们一起行动的话，虽然拥有强大的保镖很有帮助，但要想保有秘密会很难。」

泉水子想起早川佳树，心想原来如此。再加上，真响真的常常很快就取得许多消息。除了她自身很聪明外，可能还有为她额外补充资讯的人吧。

「意思是妈妈的事……我不能告诉户隐的人吗？」

「下车后我会告诉你。」

计程车行驶于中央高速公路，灰色道路与泛灰的隔音墙绵延往前延伸。

泉水子一心祈祷着快点抵达目的地，因为太过心急如焚，完全没有留意地名的标示。不过，泉水子原本就不熟悉全国地理，就算看见路标上的地名，几乎都不知道在哪里。因为太过陌生，她也估算不出移动距离，觉得都心所有的高速公路看起来都一样。

下了中央高速公路，奔驰一会儿后，泉水子发现车子再度驶上高速公路。泉水子既没有方向感，也不太注意车子往哪里走，尽管如此，她还是慢慢发现，路标上的白字随处可见写着横滨。她终于意会过来。

（若是横滨的话，这里不是东京，而是神奈川县。如果是这样，我们并不是驶向东京都心，而是南下……）

穿过高速公路的隧道，进入市区后，地名的标示写着「横滨公园」。驶进大街，景色变得开阔以后，眼前是先进的高楼大厦丛林。不过，放眼望去并未看见和都心超高大楼等高的建筑物。计程车行驶在标着「县厅」的林荫大道上，在十字路口右转后停下车。

「医院在哪里？」

泉水子走下计程车，环顾四周，却无法在高楼大厦里找到医院的踪影。她焦急地等着瑞穗付完车资走下车，嗓音尖锐地问。

瑞穗目送计程车离开后，立起风衣衣领，突然放缓语气说：

「抱歉，泉水子，我愿意做任何事以表示歉意。其实我说紫子受伤是骗你的。」

泉水子无法阖上嘴巴，好一会儿哑然地呆立原地，感觉眼前一闪一烁。

「……骗我的？」

「我承认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为了极机密地将泉水子带出来，我必须让你陷入恐慌。因为我不能让你去参加贝尔纳鲁先生的家庭派对。」

瑞穗的语气是带着确信的医生口吻，说得很诚恳，也非常冷静。泉水子注视着瑞穗，不晓得该放心还是该生气。

「为什么？」

「因为贝尔纳鲁先生会从我们手中夺走你，将你当作研究材料。」

（研究材料……）

泉水子开始有些明白状况了。但是，被瑞穗欺骗对她造成更大的重创。

「太过分了！竟然说谎让我心急，简直像在对付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孩子。」

瑞穗也有自知之明地点点头，再次安抚泉水子。

「抱歉，所以我现在才向你道歉啊。凤城学园已经变成一个分不清在哪里会怎样遭到监听的场所了。」

「那么，如果妈妈根本没有受伤，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正忙着揭露真相。」

瑞穗刻意以沉稳的语气回答。

「事前不能告知泉水子任何事，其实就是这个缘故。没有半个人认识我，这也是我这次被派来保护泉水子的原因。但是，在开始行动之前，我不能去学园。过早行动的话会被发现。」

瑞穗这种比起女性，更有男子气概的态度，与紫子有些相似。她是母亲大学时代的好朋友，这也是泉水子很快与她亲近的理由。泉水子的怒气已慢慢平息。

「可是，为什么要跑来横滨呢？」

「因为要搭船。」

「船？」

瑞穗突然换上正经八百的语调。

「泉水子，和我一起搭上从这里去香港的船吧，然后再从香港搭飞机到美国。待在你父亲身旁，应付各种不同的状况吧。」

泉水子瞪大眼睛。

「为什么……要从香港搭飞机？」

「如果去国内的机场，很容易就能从搭乘航班追踪到我们的行迹。我们必须用障眼法。从横滨港大栈桥到国外的客轮没有定期航班，所以能成为很好的掩护。若去香港大概要在船上住一晚才会到，幸好今晚有一艘搭起来很舒适的私人包租客轮要出航，我们可以搭个便车。」

泉水子感觉到瑞穗是认真的，慌了起来。就此前往国外的话，实在太突然。

「可是，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也没有带过夜的行李……更何况，我根本没有护照。」

「泉水子的护照很轻易就能准备好喔。」

瑞穗用教人吃惊的淡然语气这么说。

「山伏组织很擅长准备这一类物品。像相乐雪政有多少张伪造的证照和护照，泉水子大概想像不到吧。」

「咦？是这样子吗……」

泉水子倒吸了口气，但同时觉得这很有可能。雪政除了教职外，还有护士执照，怎么想都很可疑。泉水子正感到不知所措时，瑞穗以示公平似地又说：

「不过，本人那种不会露出破绽的才能则又另当别论。雪政拥有不论面对何种场面，扮演起专家来都毫不逊色的罕见能力。」

「……喔。」

泉水子在震慑中沉默不语，瑞穗弯下腰端详她的表情。

「你差不多可以谅解我们了吧？如果泉水子还无法接受搭船去香港，可以和大海另一边的大成谈谈。都到这里了，打电话也没关系。要和他说话吗？」

见泉水子点头，瑞穗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熟练地操作触控式荧幕。为了远离大马路的车子噪音，她背过身子往前走几步，用速度很快的英语对接起电话的人说了几句话，似乎成功接通加州的电话。

泉水子安静地望着她，随即前方的瑞穗将手机贴在耳上回过头来，吟吟一笑，鞋跟喀喀作响地走回来，朝泉水子递出手机，

「是大成喔。」

泉水子依然半信半疑，将手机贴在自己耳边。

「那个……喂？」

「是我，你已经听说了吧？只要照瑞穗小姐的指示去做准没错，我会去机场接你喔。」

「爸爸，可是这太突然了，我……」

「有时候这也是难免的。一定要来喔，我等你。」

泉水子还想说话，大成却匆匆忙忙挂断电话。泉水子不由得看向手机的显示时间。加州比日本时间慢十七个小时，换算过来，那边是昨晚的十点过后。大成通常是太阳升起后才睡觉，现在可能还是工作时间。

「他已经挂断了吗？那个人老是急急忙忙的。」

看见泉水子神色忧郁地归还手机，瑞穗安慰地说：

「我们不是现在就要出发。直到你的心情平静下来，先等一会儿吧。这也是你第一次看到港口吧？深行应该不久后也会抵达这里。」

泉水子连忙抬头，心情首度变得开朗些许。

「深行也会一起去吗？」

「哎呀，我没说吗？他应该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

（什么啊……）

泉水子用有些恢复活力的声音问：

「那我可以打电话给深行吗？或是传简讯？」

「现在还不行。和你一样，他也有很高的可能性在其他地方被人盯上，必须先甩掉追兵再来这里。不过，你不用担心，雪政会替他排除跟踪的人。」

泉水子这下子终于明白，深行会有急事先离开学园，就是因为这件事，心情总算放松下来。对于这趟让她吓得六神无主的香港之行，也开始觉得好像可以乐观看待。

（……与其烦恼深行会去海外，我也一起出国就好了。什么嘛，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呢……）

发现泉水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瑞穗也显得如释重负。

「我会补偿你没能去那场圣诞派对，也可以吃饭店的耶诞晚餐。不过，现在时间还早，先吃点蛋糕和喝茶吧。也可以选中华街的饮茶餐厅喔。」

沿着水泥建造的海岸堤防，受人悉心照料的公园扩展延伸。与公园平行的车道这一边，林立着饭店等大型建筑物。瑞穗和泉水子走进其中一间饭店，坐在午茶区里高布林织锦制的椅子上，点了蛋糕套餐。悠闲地花一点时间喝茶后，两人顺便在公园散步，一路走向大栈桥码头。

在泉水子看来，饭店的豪华内部装潢，跟之前与佐和及大成一起住过的东京饭店没有两样。但是，横滨的街道那种冷漠的人工感较淡，感觉得到悠久的岁月与沉稳氛围。一走进公园，蓝色海面一望无际的港口风景近在眼前。大海非常平静，没有波涛汹涌，海面微微晃动，但单是有丰沛的海水在一旁荡漾，这些用水泥建盖的建筑物便给人自在的感觉。

湾内看不见水平线，远方对岸的工厂区域和跨海大桥包围住海面。对泉水子来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景致。暮色将至，对岸、大桥和停泊的船只开始点亮橘色、白色和紫蓝色的灯火，就像圣诞树般光辉闪耀。明明是十二月，却奇异地一点也不冷。抚过脸庞的风有点凉，但只要穿着外套就不觉得冷。

泉水子现在也能一边思考一边与瑞穗对话，在意的事情当然是安洁莉卡的父亲是怎样的存在。她认识瑞穗很久了，但这还是瑞穗头一次以山伏组织成员的身分与她说话。泉水子边走边慎重地问：

「安洁莉卡说过，她父亲会将我们视为一个团体，提名为世界遗产候补。我们都觉得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可是，这样的想法与山伏组织抵触吗？」

「不，这也是我们的期望。泉水子今后如果能够一统学园里具有灵能力的学生，正可说是我们长年来的心愿。让你进入凤城学园就读，也是因为大成他们有这方面的期待。」

瑞穗滔滔不绝地说道。

「可是，你的能力越是醒目，越会被各方人士盯上。泉水子可以将学园内部变成你的圣域，但不代表能防御所有入侵学园的压力。有时外部的大人也需要伸出援手，让你远离威胁。」

泉水子不禁想起荒野狩猎。如果那就是将入侵的威胁视觉化后的产物，是贝尔纳鲁先生带来的吗？

「威胁是指将我当作研究材料吗？」

「是啊，就是利用泉水子的力量去做某些研究开发。」

「可是，瑞穗小姐也利用我做研究吧？」

瑞穗有些吃惊地看向走在身旁的泉水子，然后小声笑了出来。

「泉水子开始会举一反三了呢。没错，从你出生以来到现在，负责监看你的研究者就是我。紫子将这份工作托付给我是我的骄傲，我今后也不打算把研究工作让给任何人。」

迟疑一会儿后，泉水子说：

「我最近忍不住在想，要从哪方面切入，才能判定山伏组织做的事是对的呢？就算那是爸爸在做的事情。总觉得有太多事情都把我蒙在鼓里……」

瑞穗略微陷入沉思，语气郑重地说：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呢。的确，在暗地里形成的组织，也常常与黑社会挂钩，我承认并非所有活动都光明正大。但是，在大人的社会里，没有一个地方是没有内幕又公平正当的。所有人都追求利益，变得越来越不单纯。在这种情形下，不能说只要不是不为人知的组织，而是正式公开的机关的话，就是正确的。有时正当的机关做的事还更加恶劣喔。」

泉水子安静地思考着。

（我过于一无所知，几乎没有可以用来判断的依据，所以才只能遵从最亲近的大人说的话，前往他们要求我去的地方吧……）

不安并未消失。突然被迫搭船前往国外，不感到不安才奇怪。但到头来，也许泉水子就是生活在会做出这种要求的特殊人们之间。

穿过公园，在石板步道上走一会儿后，在往大海的方向，一块写着「国际客轮航站」的铜色标牌架在头顶上方。

栈桥那边看起来也通往一般街道，但车流量多的公路转了个弯后，往旁远去。车道对面的建筑物群点缀着圣诞灯饰，明亮缤纷，但泉水子两人走着的海岸步道相比之下暗得多。可能是仿效从前的煤气灯、造型复古的街灯太暗了。感觉就像置身国外。

穿过国际客轮航站的标牌之前，瑞穗的手机响起。她停下脚步，用英语对话了好一阵子。泉水子停在原地，等着她讲完电话，同时无助地望向目的地。附近没有大型建筑物，显得萧条冷清，似乎要再走一段路才会到航站。

这时，身后传来呼唤声。

「铃原！」

转过头，深行高跳的身影正跑着穿越人行道。

由于始终惶惶不安，一见到深行，泉水子终于放下心口大石。

深行也穿着便服，但走轻松休闲路线，连帽外套外又穿着一件黑色夹克，下半身是牛仔裤加帆布鞋，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包包。

他真的打算去参加派对吗？泉水子甚至有些怀疑，但如果是深行与真夏，确实有可能这么穿。总之，那身装扮非常便于他脚步轻盈地跑来，泉水子对他绽开安心的笑靥。

「你一个人过来吗？」

正想接着问「雪政没有一起吗」时，深行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厉声说：

「快离开那个人！」

「咦？什么？」

「别相信她！」

听见深行的语气，泉水子不住眨眼。深行向来对长辈彬彬有礼，难以想像他会这么说话。

「你没有见过中山医生吗？她是妈妈的朋友，是我每次都和相乐先生一起去做检查的那间医院的医生喔。」

泉水子解释，但深行没有解除警戒，依然神色严峻地说：

「你仔细想想自己在做什么。你被绑架了还完全没发现吗？」

「绑架？才不是呢。」

泉水子尴尬地看向瑞穗。她正挂断电话。

「虽然一开始她说妈妈受伤是骗人的，可是，这件事爸爸和相乐先生也知道喔。」

「你为什么要跑来这里？打算搭船吗？」

「深行不是因为相乐先生告诉了你，才赶来这里吗？」

发觉双方没有共识，泉水子大吃一惊，终于开始觉得事有蹊跷。

「相乐先生在哪里？」

「这跟雪政没有关系吧！那家伙在美国。」

「不，深行，雪政已经回国了喔。」

中山瑞穗回答深行的疑惑。瑞穗走向泉水子，将手搭在她的黑色大衣上，饶富兴味地又说：

「泉水子，他真厉害，没想到真的找到这里。在亲眼见到之前，我也还有些怀疑呢。我明明排除所有物理上可行的追踪手段，他却能准确地找到泉水子在这里。是因为还在关东地区，太简单了吗？你为什么办得到这种事，我实在很想仔细调查清楚。」

「瑞穗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这下子可以证明，泉水子的灵能力，会朝向你由衷信赖的人传播喔。发现姬神的能力时，最重要且最独特的，就是这项对他人的传达能力。」

深行不慌不忙地直视身穿风衣外套的中年女子，略微修饰语气问道：

「我记得你是那位想证实姬神力量的人吧？我之前也在医院接受过检查，所以略知二一。你打算带铃原去哪里？」

「从这里搭船去香港，再从香港搭飞机到加州的大成那边。」

瑞穗简洁回答，深行敏锐地追问：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出国？真的是去大成先生那里吗？」

「这件事你父亲早就知道了喔。」

「别把我和父亲混为一谈，我才不接受！」

见深行不肯退让，泉水子胆颤心惊地说：

「那个，是真的。刚才打了电话确认，爸爸也说他会来机场接我。」

「你有确切的证据说那绝对是本人吗？你是自己拨打大成先生的电话吗？要煞有其事地编辑录音，再让铃原相信，这点小事很轻易就能办到喔。」

泉水子不由得捂住嘴巴，想起自己确实觉得有些奇怪。大成的那通电话内容很单方面，而且太快就挂断。但是，因为大成是有可能那么做的人，她当下并没有起疑。

深行说着激动起来。

「更何况，如果把铃原带去美国，所有事情就能圆满解决的话，大成先生老早就叫女儿过去了。就是因为有不能这么做的苦衷，才让你留在日本。现在这么做太奇怪了！」

泉水子也渐渐觉得深行说得有道理。事情的发展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然而，她却在不知不觉间被瑞穗说服而接受。泉水子移开一步，挣脱瑞穗放在肩膀上的手，抬头看向高挑的她。

「瑞穗小姐，你说过因为不能让我参加安洁莉卡的派对，才用这种方法催促我吧？也说过是因为安洁莉卡的父亲会将我当作研究材料。真的是这样子吗？」

深行冷声接话：

「想将铃原当作研究材料的人是你才对吧？贝尔纳鲁先生的提议至少还说得通，用欺骗方式想带走铃原的你才比较可疑。」

瑞穗微眯起双眼看向深行。

「喔……雪政的儿子居然会说这种话。」

深行断然宣告：

「我要带铃原回去。现在凤城学园好不容易慢慢变成铃原的栖身之所，直到可以接受你为什么要特地带她离开之前，我不会让她去任何地方。」

瑞穗耸了耸肩，像在表示真伤脑筋。

「原来如此。我原本还以为，只要说服泉水子，你也会无条件尊重泉水子的意志，看来我的假设错了。」

深行无视瑞穗说的话，朝泉水子伸出手。

「过来这边吧，和我一起回宿舍。」

泉水子不禁要依言朝深行踏出步伐时，瑞穗抓住她的手臂拉向自己。

「抱歉，这是不可能的，深行。」

不知何时，四名身穿西装、体格壮硕的男人如黑影般现身，站在深行周围。深行骇然想往后退，但手臂和肩膀顷刻间被抓住，遭到压制后动弹不得，简直像在逮捕犯人。

「乖乖就范吧！」

「别开玩笑了！」

深行怒不可遏地还想抵抗，但其中一名男人压低话声，在深行耳边低语：

「别小看大人的手段，小鬼。我们也准备了电击枪和麻醉药，多得是把你当成货物搬运的方法，但可以的话，你也想和平解决吧？能轻轻松松离开日本，我们也求之不得。如果不想丢脸、想靠自己的双脚走路的话，现在就乖乖听话。」

泉水子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素未谋面的男人们散发出异样的气息，所有人都比深行高。他们不是式神也不是灵，而是千真万确的人类，但泉水子从未接触过给人这种感觉的人。

（好重，好冷，好僵硬……）

蕴含在这些男人们体内的事物非常沉重，是只为物质心动的人类的波动，是无以改变的沉重波动——

泉水子呆若木鸡。深行受恫吓后安静下来，被男人们压着肩膀走向她们。深行看向瑞穗说：

「中山小姐，你这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喔。」

从泉水子的角度看不见瑞穗的表情，但她似乎露出得意的微笑。

「你没发现吗？比起泉水子，我对你更有兴趣。泉水子是力量的泉源，绝无仅有，但接受她力量的人形形色色。查明他人在何种条件下会受到泉水子的影响，接受力量的人又具有什么特质，这些地方才有研究价值。所以，我非常希望深行与我们同行喔。」

深行瞟向泉水子，随即再度瞪向瑞穗。

「你已经让铃原感到害怕了。再继续强迫她的话，没人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喔。」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泉水子会乖乖听我的话。因为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她身上建立起条件反射作用，让她绝对不会忤逆我。」

（……我怎么会没有发现……）

泉水子这时总算注意到瑞穗身上，有着和包围过来的男人们同质的气味。瑞穗一开始在女生宿舍玄关抓住她手臂的时候，她其实就发觉不对劲，但基于从前就认识瑞穗的认知，蒙蔽了自己正确的判断。

瑞穗说的是真的，泉水子什么也做不到。从被瑞穗抓住的手臂，又重又冷的感觉流入泉水子体内，让她全身彻底僵硬，甚至引发不了细微的波动。

泉水子脸色铁青，没有半句反驳。深行更加戒慎地看她一眼后，叹了口气说：

「那么，你是铃原的停止器吧？这是山伏的安全对策吗？」

「也许吧。我不想用暴力带走你，所以希望你安分地和泉水子一起搭上去香港的船。等上了船，就和泉水子一样，我也有很多时间可以说服你。」

无计可施之下，深行与泉水子被绑架犯们团团包围，一同走向码头。

天色完全变暗，湾内的照明更是明亮璀璨。除了他们一行人外，附近还有其他人在走动。几道成双成对的人影悠闲地往同一个方向漫步，似乎不是准备搭船的乘客，而是来欣赏港口的夜景。石板步道从中途起变成铺着木板的缓坡，鞋底隐隐感觉得到木板的弹力。木板围墙外侧，可见靠岸客轮的白色上半部。点着灯火的窗户重叠了好几个楼层，大小等同饭店建筑物。

想到要搭乘这种交通工具横越大海，泉水子有些打冷颤，

（这下子不可能平安无事，这个结果不可能到达更好的未来……）

胸口深处激烈地敲打着警钟。事态的发展不单对泉水子不利，对深行也非常不利。姬神的未来所迎来的最糟剧本，大概就是遵循这样的发展吧？这种朦胧的预感掠过心头。

（我很害怕都市里不计其数的眼睛，觉得东京里头有很多黑影和可怕的视线。现在明明遇到那些骇人事物的真面目，但如果与我最亲近的山伏就是他们的同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前来欣赏夜景的人们走上略陡的坡道，前往客轮航站的屋顶甲板。夜空之下，当代艺术风格的木板建筑呈现出和缓的丘陵状。适才泉水子听说过，这里被称为「鲸鱼背」。

由于行走时与他人保持距离，不可能向陌生人求助。深行也默不吭声地走着。瑞穗和四名男人离开缓坡，走向航站大厅。入口玄关是一整面的玻璃墙，外头是宽敞的汽车回转处。那是通往出入境大厅的入口。穿过中央的自动门时，泉水子一直低着头走路，身旁的深行冷不防抓住她的右手。

（泉水子，快跑！）

明明没有开口，深行的指示却传进泉水子脑海。一瞬之后，深行从口袋里掏出小型喷雾剂，朝同行男人们的脸部按下开关。刺激性的臭味转眼间灌入鼻腔，是催泪喷雾剂。

有人发出短促的尖叫声，似乎是碰巧在入口玄关撞见这一幕的人。身着西装的男人们虽没有发出叫声，但都屏着呼吸往后退缩。他们用单手捂住眼鼻，不停挥手、脚步踉舱。泉水子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去惊讶深行为什么身上藏着那种东西。深行往最近的男子的小腿肚踹一脚，再向目瞪口呆的瑞穗喷出催泪瓦斯，接着冲出包围网。泉水子与他牵着的小手被用力一拉。

两人转身背对玻璃门，冲下来时的方向，经过几个为他们非比寻常的模样瞪大双眼的路人。

深行可以飞也似地逃下坡道，但泉水子没有办法。她被深行拉着手，双脚跌跌撞撞，为了不要跌倒就已竭尽全力。刚才只是让绑架犯们稍微退缩而已，根本不可能在只有这么一条的路上甩掉他们。

深行也清楚这一点，在步道变回石板路时突然放慢脚步。

「我会尽可能绊住他们，铃原继续跑吧！」

「我办不到！」

「别说蠢话！你想改变命运吧？」

深行上气不接上下地接着说：

「栈桥入口有水上警察局，你就逃进那里。联络宗田的话，他们可以命人保护你。都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其他组织也没关系，向他们求救吧！即使你在山伏的家庭长大，但如果那里是万恶的根源，逃跑也无所谓。别对他们言听计从！」

深行放开手将泉水子往前推，自己则停在原地。

「快走！」

但是，泉水子无法继续往前跑。她向前踉舱数步后停下来，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转向深行。

「深行会怎么样？」

「别管我！」

深行焦急地看向身后，抓住泉水子大衣的肩膀，试图让她改变方向。

「你能成功逃跑才是最重要的！带着和宫回去吧。不管对方有没有在你身上建立起条件反射作用，和宫都能独立行动。别被那女人抓去做研究！」

「什么带他回去，别说得这么简单！」

「现在只能这么做吧！别废话了，快跑！」

深行不容分说，用力推了泉水子一把。泉水子再度往前踉跆，但这次依然停住脚步没有奔跑。自己的心意与想说的话，突然变得清清楚楚。

「不管情势变得再糟，我都不可能收回和宫同学！一旦产生那种心情，根本就无法阻止。和宫同学已经几乎是深行了。与和宫同学在一起，就等于和深行在一起啊！」

「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你在说什么啊！」

深行惊慌失措地说完，转身背对泉水子，向紧追而来的男人们摆出备战架势。他已做好这次要大打出手的觉悟，打算尽可能拖延时间。

「要来不及了，快点！」

但泉水子采取的行动，却是跑回头紧紧抓住深行后背的夹克。除了觉得逃跑也没有用之外，她更是不想自己一个人逃跑。要是这时候松开手，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物会遭到切断，再也无法回到原样。

「我想和深行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没关系，就算去国外也无所谓，我要和深行在一起！」

深行倒抽口气僵立不动，但这也无可厚非。最后，他用无力的嗓音咕哝：

「所以说，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说这件事……」

大概是看见两人的模样，穿着西装的男人们从容不迫、精神抖擞地朝他们走近。这群人和被喷了催泪瓦斯的那群人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毫发无伤。深行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走越近。泉水子将脸蛋埋在深行的背上，完全不去看前来抓两人的男人们。

泉水子紧闭着双眼抓住深行，透过深行的紧张感，她知道男人们停下脚步，也感觉得到数个人的气息。尤其是深行倏地背部僵直、仿佛随时要甩开泉水子的时候，在深行开口之前，她就察觉到对方是谁。

（是相乐先生……）

「如果这是你的计划，我绝对会狠狠揍你一顿。我会花一辈子的时间痛扁你！做出这种事情，到底是哪个家伙还好意思对铃原说自己是骑士？老是只会讲些甜言蜜语！」

泉水子没有抬头，更是用力抓住深行。因为深行有可能会暴跳如雷地冲上去揍人。

雪政开口，一贯轻柔又带有些许促狭的声音传过来。

「我想你可能要唱独角戏了，但我欣赏你的斗志。我承认深行非常努力，毕竟泉水子现在是那副样子。但是，你的指责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们怎么可能将应该成为世界遗产的姬神，卖给海外的研究机关呢？这种行为是国家级的犯罪，被公安逮捕也是理所当然。」

「咦……」

深行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满腹疑惑地问：

「你哪些话才是真的？」

「你的父亲并不是来送孩子们前往香港，而是为了救出落入叛徒手中的公主，骑着白马十万火急地赶来喔。在场的山伏同伴也是。这次是紫子小姐的逮捕行动。」

「……咦咦！」

泉水子也总算抬起头，眨了眨眼。她从深行背后悄悄观察，前方是一群穿着暗色西装的气派男人，当中雪政最矮，但还是一眼就看得出他是老大。他张开双脚站在正中央，穿着深色西装，栗色发丝明亮耀眼，比任何人都迷人帅气，微笑也比任何人都俊美。

（啊，不一样，没有刚才那些男人的冷意……）

认真打量的话，就能看出差异。虽然都穿着西装，受过锻链的感觉也很类似，但雪政等人一点也不沉重僵硬，不是一群只用暴力使人屈服的人。

但是，泉水子无法轻易安下心，今天受骗上当让她吃尽了苦头。因此，她对雪政说：

「既然如此，为什么瑞穗小姐对我说相乐先生会过来？你是瑞穗小姐的同伴吧？以前就一起行动吧？还有医院的检查等等行为。」

「没错，明明也把我的检查资料寄给她。」

深行跟着一起越说越激动。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山伏组织很可疑。嘴上说要保护姬神，但很明显你们也想得到姬神吧？能不能把铃原托付给你们，我实在非常怀疑。现在连铃原也有这种想法喔！」

雪政叹了口气。

「中山瑞穗的研究倘若只限于山伏组织内部，那是受到认可的。她是紫子小姐的朋友，接受紫子小姐的委托也是事实。但是，事到如今她输给诱惑，与海外人士进行交易，试图带走泉水子。她知道泉水子开始在凤城学园里巩固山伏以外的守护势力后，担心再也无法接近她。占有姬神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但越是近在身旁看着姬神的人，越是难以抵挡想得到她的诱惑，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能保证身边的人就不会背叛。」

泉水子目不转睛地凝视雪政。

「难道相乐先生是知道了瑞穗小姐的阴谋……故意假装协助她吗？」

「是啊，我们私下串通以统一口径。虽然可以的话，我很希望她中途回心转意，但终究还是迎来逮捕她的这一天。」

深行错愕地说：

「你的心肠也太恶毒了！明明是山伏同伴还这么狠，所以你这个人才会老被所有人怀疑。」

雪政抽动嘴角微笑。不是苦笑，而是觉得不痛不痒的笑容。

「这也是无可奈何。真要说的话，我的工作算是监督组织内部，当然要满口谎言，也会做出类似诈欺的举动。但是，即使被人怀疑或怨恨，我都不在乎。我只要对铃原紫子忠诚就够了。」

泉水子和深行对他这番话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闷不吭声地杵着不动后，雪政以轻快的口吻问道：

「要去见紫子小姐吗？现在应该已经抓住所有绑架犯。我们是从客轮内部开始行动的喔。」

泉水子一行人走着，看得出是警车的厢型车从旁呼啸而过，看来有逮捕行动是事实。顷刻间，制服警官站在大厅前的左右两侧，开始用扩音器呼吁民众此处禁止通行。

对于母亲紫子正在工作这件事，泉水子没有多少真实感，更遑论逮捕的对象是瑞穗。她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再度走在方才被威胁时所行经的地方，但因为发生太多让她晕头转向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麻痹到没有知觉。

但是，这只到看见了入口玄关旁的紫子为止。紫子穿着朴素的灰色裤装，只手撑着墙壁，脸部朝下，频频用手机与他人联络。无层次的剪齐头发垂至肩膀，几绺发丝滑落在白皙的脸颊上。察觉泉水子一行人到来，紫子抬头微笑。虽然笑容有些狰狞，但说话语气很温柔。

「泉水子，幸好你平安无事。我很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呢。」

听到这些话，被瑞穗带走时的慌乱心情重新复苏。如果母亲的职业不是如此特殊，泉水子也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瑞穗吧。看着眼前神情坚毅的便衣刑警，仿佛怎么打也打不死的母亲，泪水突然涌上眼眶。

「因为瑞穗小姐说妈妈受伤……」

「我知道，你没有错。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非常遗憾。虽然让你留下痛苦的回忆，但其实我们早在很久前就知道瑞穗的背叛行为。只是，如果要一举擒获谵骗她的组织，只能在犯案现场逮到他们。」

深行小声问：

「也就是按兵不动吗？你们事前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这是必要的。深行，我可以说是为此才进入公安部。泉水子的能力越是为人所知，越有难缠的组织会盯上她。」

在紫子的注视下，深行明显不知所措，但努力不退缩地又问：

「意思是为了改变姬神的未来，需要国家等级的防卫吗？」

「也可以这么说，今天这件事是一道关卡。看到泉水子平安无事，你大概不会明白我是多么松了口气吧。」

紫子看着泉水子从手提包里拿出手帕、低头擦去泪水，如此说道。她的语气淡漠，也没有做出任何像是上前拥抱的举动，但注视着女儿的眼神中蕴含深厚的情感。

「泉水子实际上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会牵连到多少周遭的人。要求其他人为自己牺牲，会很痛苦吧。但是，这也无可奈何，姬神拥有的力量，光靠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支撑的。」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深行犹豫了相当久，把心一横问道：

「我觉得姬神果然和紫子小姐很像，和铃原本人相差非常多。像是说话方式和表情，最主要当然是性格。」

「是吗？」

紫子嫣然微笑。在深行看来，那个微笑的妖艳程度也和姬绅如出一辙。

「我见到的姬神真的是铃原吗？最近铃原不再突然被附身，我可以确定姬神现在还在紫子小姐那里吧？」

「深行，这听起来像在说你还想见到姬神喔。」

紫子用调侃的话声说，深行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

「就是因为不想被这么说，我才犹豫要不要问。但是，我想确认清楚姬神到底是谁。」

紫子意外干脆地回道：

「泉水子与姬神是否是同一个人，全凭个人的见解吧。姬神回溯过去以后，最仔细重头来过的应该是我的人生。站在她的立场，会最想改变生下自己的人的生存方式也是当然。因此，她各方面都受到我个人特色的影响。所以姬神后来的性格，与最初的人格相比，可能受我的人格影响更深。总之，你们要怎么想都可以。」

深行有些呆若木鸡。

「原来是这样子啊……」

（原来是这样子呢……）

泉水子将手帕按在鼻子上，也暗暗想道：心情仿佛轻松许多，又好像没有，心境非常复杂。

紫子将侧脸朝向深行，目光锐利地看向封锁现场的制服警官。

「关于姬神，直到我死之前，我应该都是凭坐，代代的教诲皆是如此。所以坦白说，她会附在泉水子身上，我也非常惊讶。因为附在本人身上，听来很自相矛盾……」

紫子倏地露出打趣的表情，再度看向两人。

「事后想想，姬神会降临到泉水子身上，似乎只是单纯跑出去玩。大概是想自己亲眼看看深行是怎样的孩子吧。」

「咦！」

泉水子与深行同时惊叫出声。恐怕两人心里都想着：她也太给人添麻烦了！

（姬神特地来看深行……这么说来，姬神在重新来过之前的人生，不曾遇见深行罗？）

泉水子用浑浑噩噩的脑袋瓜思索时，身后传来教人紧张的骚动。紫子一瞬间表情僵硬，因此泉水子在回过头前就已经约略猜到。一大群男人正走出入口玄关，虽然很难区分，但他们似乎是带走被捕犯人的刑警们。

（瑞穗小姐……）

泉水子丝毫没有心情去看清想带走自己的男人们，目光只搜寻着米色的风衣外套。

中山瑞穗出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往上束起的头发松开，神色看来非常憔悴。虽然看不清楚，但显然戴上手铐。眼睛看来像是哭肿了，但也有可能是催泪瓦斯的关系。

瑞穗低着头，看也不看站在入口旁的泉水子他们一眼，却注意到一段距离外站在车辆回转处的雪政。他的容貌就是如此引人注目。瑞穗抬起头，对他投以充满憎恨的目光。

「我绝对会诅咒你一辈子！」

沙哑又阴沉的声音说道，虽然音量不大，却刺进听者的内心。一旁的刑警拉过瑞穗的手臂，不再让她说话。

雪政静静站在原地，目送被带往警方厢型车的瑞穗，看起来完全不受她的话语影响，脸上依旧带着浅笑，态度悠然自得。

泉水子像是连同雪政的份感到心痛如绞。数不清有多少次，她都和雪政一起造访瑞穗在大学医院的研究室。这么多年来，泉水子向瑞穗商量的烦恼，比对母亲说的话还多。今日一事造成的伤痕，在胸口深处永远也不会干涸，永远也不会痊愈吧。

（瑞穗小姐本来是非常优秀的医生，人生却就此葬送掉了，果然我才是元凶吗……）

「别哭得这么难过啦。」

身旁的深行说。紫子与其他刑警走开之后，他才比较容易与泉水子攀谈。

「女人对雪政破口大骂的场面，我早就已经看腻了，但我绝对不想向他那种习以为常的态度看齐。不过，我好像也该收回刚才说过的话。」

深行用比平常坦率的声音接着说：

「山伏组织比我想的还认真地保护铃原。姑且不论那家伙的性格，但依雪政的所作所为，再多给予一些认同好像也未尝不可。单就组织中有把你摆在第一位的紫子小姐这点来看，果然其他组织还是比不上山伏。」

「嗯……」

想起紫子说的，她可以说是为此才进入公安部，新的泪水又涌上眼眶。紫子很强，但此刻泉水子第一次觉得，紫子也很令人心疼。

「我本来一直以为，妈妈根本不在乎我。」

「放心吧。你有很多同伴，以后还会陆续增加。同伴越来越多的话，紫子小姐的负担今后会慢慢减轻。」

停顿一会儿后，深行又补上一句：

「而且，我今天也增加不少自信。」

「嗯……」

泉水子哭着点点头后，深行有些迟疑地伸手抱住泉水子的肩膀，将她拉向自己，消除两人间的空隙。

逮捕行动将届尾声，周遭匆忙地跑来跑去的人们都只留意着护送车辆的动向。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十二月夜晚的寒意悄悄窜向脚下。泉水子发现，互相依偎的那一边更让她感到安心。

（深行早就已经是我的救命浮木……）

泉水子静静地心想，在化为话语之前，在为心情定义之前，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是这样了。

三

泉水子在紫子的陪同下回到玉仓山。

至于紫子是如何交待自己的工作，完全是个谜，可能是做为护送泉水子的保镖吧。但是，她不露声色地以家长的身分，理所当然般与泉水子一同前往羽田机场。泉水子与母亲并肩走在一起，恐怕是自四岁以来的事。

深行的预定计划没有变更，照之前所说的和雪政一起留在东京。既然都已经发生紫子陪自己回家这项奇迹，泉水子也不敢再奢望更多。

能够向紫子倾吐瑞穗说的那些话，泉水子非常感激。不快点倾吐的话，那些话语仿佛会闷在泉水子的心里化脓。紫子也兼作向案件相关人士做笔录，想钜细靡遗地了解详情。多亏如此，母女两人阔别已久的谈话还不算尴尬。

泉水子提及瑞穗说在她身上建立起条件反射作用的事，紫子很干脆地驳回：

「这句话本身就是暗示，有可能是为了让你认定自己无法抵抗，但瑞穗不具有可以长期支配你的力量喔。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好让你乖乖听话吧。」

泉水子放下心中的大石，但也皱起脸庞。

「我好像常常受到他人暗示，是体质上容易被施加暗示吗？」

「因为你有容易相信他人的一面吧。但是，这未必是坏事。」

「可是，爸爸打算做的事情，也算是对我施加暗示啊。不会有不好的影响吗？」

「大成和瑞穗这件事没有关系，这点我可以明确向你保证。况且，大成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牢牢盯着。」

紫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交叠双脚，扬起嘴角微笑。

「而且，泉水子已经能像现在这样，在事前就产生质疑，今后也会慢慢不再非自愿地受到暗示吧。」

泉水子忍不住将麻花辫拉到眼前。

「那我可以改变这个发型了吗？」

「相传头发是灵力的来源喔。」

紫子说了从前雪政说过的话，稍微掬起女儿的麻花辫。

「我灌注进去的愿望能否实现，还要在不久后的将来才知道，所以再保持一阵子吧。你的力量也还称不上安定，而且——」

紫子说到一半住嘴，泉水子纳闷地看向母亲。

「而且什么？」

「你长长的麻花辫很可爱啊——深行是这么想的。」

泉水子慌忙往后缩。

「骗人！」

紫子笑嘻嘻地说：

「嗯，是骗你的，觉得可爱的人是我。」

发现自己白白红了脸颊，泉水子当然气恼，但和紫子像这样对话，也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一点都不觉得两人长年来几乎没说过话。近距离接触后，可以知道紫子是个相当鬼灵精怪的人，这点总让泉水子觉得有些熟悉。

（啊，对了，是姬神……）

她可以明白深行说的话，紫子确实很像姬神。

走出南纪白滨机场，野野村慎吾开车前来迎接她们。开车回玉仓山的话，得跨县行驶三小时以上，但见他特意赶来，泉水子比搭直升机一下子就回到玉仓山还高兴，心中渐渐涌起回到故乡的真实感。

紫子也显得非常开心。

「野野村先生，谢谢你。开车的话，就能中途稍微绕去其他地方买美味的东西呢。」

野野村像是感到耀眼似地看向紫子，露出笑容。

「佐和管家已经准备了丰盛的美味佳肴喔。」

「我知道。我说的是美味的当地酒。」

虽然这么说，但紫子途中除了买酒，也买了不少其他东西。对于不曾绕路去其他地方的泉水子而言，这是初次体验，和母亲一起走进店里后大开眼界。

三人搭乘的车子行经熊野本宫大社，在沿着熊野川上游兴建的道路往北前进。

虽然纪伊半岛气候温暖，但像玉仓山地处内陆，而且海拔高达一千公尺以上，严寒时期的气温甚至会下探到零下十度。十二月道路的结冰情况还不算严重，但一到年初，山顶附近常常无法让车辆通行。

冬季的玉仓神社，是个与山脚下人们隔绝开来的冷清场所，泉水子睽违已久地感受着山上冷冽清澈的寒气。但是，由于母亲和女儿相偕返家，静谧稍微遭到破坏，轮流值班的所有神官全上山了。

出门迎接的竹臣与佐和也是笑容满面。听说紫子年轻的时候，经常与父亲竹臣唱反调，但自从将泉水子托予神社照顾、去了东京以后，偶尔回来时已很少会父女吵架。这也是因为久久才露面一次的紫子一回来，一定就开始饮酒作乐。竹臣和她的酒量都很大。

回来那天的晚餐，豪华的程度根本算是宴会，最后果真吵吵闹闹地喝酒唱歌。泉水子的肚子也吃得很撑，虽然想尽可能待久一点陪大家，但要和酒鬼们坐在一起毕竟有极限。

（为什么妈妈这么受欢迎呢……）

横看竖看，很明显神官们都是为了不放过与紫子喝酒的机会才齐聚一堂。但是，用碗喝酒的紫子一点女人味也没有，映入眼帘的言行举止简直像是忘了自己是女人。与其说她有魅力，泉水子更觉得是粗枝大叶，但紫子深受爱戴依然是事实。

（我有朝一日也能变得像妈妈一样吗……）

这会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吧。泉水子一边想着，一边退回自己房间。她试想了许多关于姬神、紫子和自己的关系，但终究敌不过睡意，结果完全不受楼下的吵闹声干扰，沉沉坠入梦乡。

紫子的返家时间很短暂，隔天早上就接到工作上的电话，下午将派直升机前来接她。

「妈妈，你果然不是请了假吧？」

「嗯，案件的善后工作也还没结束啊……」

紫子和大失所望的泉水子一起坐在桌前，吃着已经为时不早的早餐，身上仍穿着当作睡衣的浴衣。她勉强喝了口佐和煮的味噌汤后，立即躺在椅背上。

「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想亲自送泉水子回来喔。我也知道，都是因为我对你放任不管，你才会亲近瑞穗。」

紫子用非常温顺的口吻说。

「而且啊，我也需要稍微透透气。毕竟逮捕不是一件教人开心的事……」

紫子刚起床脂粉末施，但她平常也不是浓妆艳抹的人，因此在早晨阳光照射下，顶多只是皮肤看来有些暗沉。不过在泉水子眼中，这模样还比昨晚的母亲讨人喜欢。略微垂下眼睑的表情沉稳，动作文静，优雅地慎选措词。

但是，这无疑是宿醉的症状。

「妈妈……你还好吗？」

「头好痛。」

紫子发出呻吟，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泉水子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到头来，可以和母亲说话的时间根本少得可怜。每次都是这样。

然而，没想到紫子洗完澡后，很快就重振精神。吹干洗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后，她邀泉水子一起出门散步。

这天雾很晚才散去，但一旦散开，就是冬季晴朗的好天气。泉水子和母亲一同穿梭在寒风中看来益发屹立不摇的杉树群，和叶子都已掉光的灰色杂树林之间。

树丛绿意消失的季节，也是玉仓山上遍地可见的奇岩各自突显自我的季节。两人像在寒暄一般，绕着几颗再熟悉不过的岩石行走。

紫子轻抚着岩石表面说：

「岩座……古代日本人认为，诸神会降临在特别的岩石上。因为他们透过肌肤知道，这种岩石是从又深又炙热滚烫的场所冲出地表。因为日本位在火山带上，与溶岩喷火、地震和涌出的温泉都有很深的渊源。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是说神明在地底的岩浆里吗？」

泉水子吃惊地问母亲。从来没有人说过这种话。紫子对女儿浅浅微笑。

「岩石，也就是矿物，即使是我们认为离生命体最遥远、硬化后动也不动的事物，一旦处在地球的中心就不一样了。它们拥有远比地上生命要高的波动。这才是地球真正的生命，有机生命体也许只是其小小的仿造物。这样的存在来到地表后，照着太阳光得知了自己遥远的本源。那就是欢喜。所谓诸神，欢喜就是本质喔。姬神恐怕也是这样的存在。」

泉水子凝视着岩石根部。

「欢喜？这样的话，真是一件好事呢……」

「超越了之于生物的善恶喔。但正因如此，敬畏它们才是正确的。不论生物做了什么，神明降下灾难，心怀敬畏祈求訑们息怒才是正确的。」

即使站在阳光底下，山上澄净的空气还是寒冷。在广大的静寂之中，紫子的声音听来像在避免引起回音。她用前所未有的小音量说道：

「古代山伏是一群为了修行而待在山里，在山中行走期间远比任何人都了解矿物的人，也是一群焚烧护摩、使用火焰的人。换言之，那是个精通提炼金属的组织。他们熟知地底下的矿脉，能够从山里提取出金银和水银。在人类社会里，这种能力依据使用的方式，有时也会沦为诈欺犯或江湖骗子。

现代山伏中，仍有其后裔在某处继续生活。在遥远的过去找出他们，授予他们验力的姬神，也拥有同样的性质。一旦错估姬神的本性，神明的纯粹就会沦落为人类的丑恶吧。很遗憾地，要对人类的这种行为感到绝望非常简单。」

泉水子没有看向母亲，小声问道：

「我该怎么做才好？对于自己出生就是这个样子，我可以埋怨到什么程度？妈妈又曾经有多么怨恨呢？我一直想问你这件事。」

紫子沉默半晌，忽然放松地笑了起来。

「泉水子还没有彻底拓展自己的视野喔。总之先生活一段时间，再稍微拓展视野看看吧。对内对外都拓展的话，不单只有好事，也会遇到讨厌的事和丑陋的事。但是，不害怕这点的话，你便会找到出乎意料的礼物。明明活着，不收下礼物未免太可惜了。」

「妈妈收下了礼物吗？对于现在的自己和在公安部工作，真的心满意足吗？」

「如果是问生下你这件事，我不后悔喔。如果泉水子想问的是这件事的话。我会变得这么坚强，都是因为有泉水子。」

泉水子一脸不满地看向母亲，觉得她这些话只是口头说说。

「妈妈变强到甚至不害怕姬神的未来吗？我绝对没办法那么坚强喔。」

泉水子加重语气后，紫子改变肩膀的方向，从正面直视泉水子，接着眯起双眼沉稳地说道：

「如果是指成为世界遗产一事，你可以不用害怕。我这一代必定会让事态往好的方向发展。当然，谁也无法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最终仍会变成你的选择吧。但是，我至今做过的努力，和姬神为了未来所做的事，全都不会白费。对了，凤城学园是崭新的存在喔，是过去的姬神从未见过的场所。也就是说，泉水子将从那里尝试未来新的可能性。」

「……那么，我在学园遇到的那些人，都是全新的存在罗？」

紫子伸出一只手，捧起女儿一边的麻花辫，以指尖摩挲，爱怜地往下抚去。这个抚摸的动作，和之前附在泉水子身上的姬神做出的行为非常相似。

「是啊。你在凤城学园里遇见那么多学生，命运已经开始偏离原本的轨道。绑了辫子的我的泉水子，是全新的我生下来的——全新的泉水子。我们在这个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是当然的吧？」

「如果是全新的我，可以改变人类灭亡的未来吗？要怎么改变呢？」

泉水子屏住呼吸问。紫子挂着微笑，轻轻摇头。

「不可以问我，你必须自己找到新的答案。为你铺设这条道路，大概会穷尽我毕生的心力吧。但是，能够完成使命，我感到非常骄傲。还有，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要是得到生命的所有存在，都会像我这样走在将希望托予后人的道路上。」

母亲的话语，听来就像是姬神本人在说话。但泉水子觉得，不需要严格区分开来。往上回溯母亲、女儿和姬神的血缘，所有人类的心愿——希望人类迎接更美好未来的心愿——全都凝聚在一起。想为人类找到更多希望的光芒，就是横跨数千年岁月的姬神，最真切的愿望。

玉仓山的停车场辽阔到足以供直升机起降，步出神社境内后，还要再走十五分钟左右才会到。听得见旋翼发出响彻山头的轰隆巨响，即便泉水子再不愿意也会知道迎接紫子的人到了。

紫子向神社的人们道别，拿起提袋，泉水子则送她到停车场，趁着可以与母亲单独走路的最后机会，问了现在才敢问的问题：

「妈妈为什么和爸爸结婚呢？」

紫子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回答：

「这种事一定要问才知道吗？因为大成非常可爱啊。」

泉水子瞬间感到浑身虚脱无力，因为她没想到母亲会毫不害臊地公布答案。

（……也是啦。爸爸很喜欢游乐园，又很喜欢蛋包饭，而且每次都说不赢佐和，我也觉得他很可爱……）

「可是，你们一直分居，完全没有见面，也没有一起做任何事情，为什么还能当夫妻呢？」

泉水子加强语气说得激动，但紫子全然不为所动。

「你怎么知道我和大成完全没有见面呢？泉水子难道没有想过，也许只是你不知道我们见过面而已吗？」

「咦……你们会见面吗？」

「我指的多多扩展视野，就是这方面的事。这世上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运作着的事情，可是多如繁星喔。」

泉水子觉得紫子是在逃避提问、岔开话题，有些生闷气。她顺着怒气将原本不打算说出口的问题丢向母亲。

「那么，妈妈对于总是一直在身边的相乐先生又有什么想法呢？难道没有想过不是和爸爸，而是和相乐先生结婚吗？」

紫子这次在回答前停顿了几秒。

「啊，雪政吗……」

静默地在杉树间的小径上走了一会儿后，紫子柔声说：

「他是可以一起死去的人——我是这么想的。」

泉水子倒吸口气，用压低的嗓音问：

「这表示他是最喜欢的人吧？和爸爸有什么不一样？」

「各方面部不一样喔，相当不一样。」

紫子用着打趣的口吻，看向泉水子的双眼。黑色瞳孔里有光彩跳跃着。

「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必定是千变万化。爱情与憎恨也不可能都是同一种形状，绝不会变成简化后的童话故事。泉水子如果想了解其中的复杂性，也活到我这个岁数吧。有些事情到时你就会明白。」

「妈妈，你太奸诈了！」

泉水子皱起小脸回嘴：

「这样根本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你只把我当成小孩子。在像这样觉得无法和你沟通的期间，我会越来越疏远你喔。」

「也许吧。等到想告诉你的时候，可能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是，没办法，今后我也无法和你一起生活吧。虽然度过一个关卡，但不代表已经看到终点。」

紫子以一贯淡淡的口吻说，仿佛只是在说不久之后的预定计划。

「正如你截至今日都不依赖我过活一样，你今后也必须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往前进。这是我早已做出的选择。因为泉水子不向我学习任何事情，亦会成为未来的可能性。所以，泉水子先从别认为自己活不久这件事做起吧。」

泉水子大惊，忍不住停在原地。

「妈妈怎么会知道？而且，这和妈妈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说。但是，有关系喔。」

紫子也停下脚步，手叉在腰上，摆出优雅的姿势旋身看向泉水子。

「虽然我还完全没有踏进棺材的打算，但如果会死，一定比泉水子还要早。你就想成我们是绝对不可能做坏事的家系吧。泉水子可以试着想像自己在我这个年纪的未来喔，因为那一天势必会到来。」

对女儿微笑之后，紫子转身再度迈开步伐。泉水子跟在她身后，但觉得自己不能再说半句话了。紫子绝不轻易说出口的强烈觉悟，明明白白地传达过来。

（为了改变未来……妈妈比我更早就为此活到现在。明明妈妈的妈妈二十岁左右就去世了，她那时比我更加孤单，却有着远胜于我的坚强意志……）

来到高地的停车场，由于几乎没有车辆，直升机已经游刃有余地降落。一认出紫子，便轻盈从驾驶座跳下来的人物，竟然是相乐雪政。泉水子始料未及，不禁感到相当难为情。

「嗨，泉水子，与妈妈团聚还开心吗？」

「……早知道相乐先生要来，佐和就会准备一些东西了。」

「不，抱歉，我没有时间去神社。因为我们赶时间。」

雪政走下直升机，似乎只是为了协助紫子踏上高挂的阶梯。紫子一脸理所当然，动作熟练地握住雪政的手坐上座位。

见雪政迅速要坐回驾驶座，泉水子鼓起勇气问：

「深行的情况怎么样呢？」

「他没事。」

雪政带着微笑回过头，用充满关怀的口吻说：

「我虽然以紫子小姐为优先，但不久后也会让那家伙过来这里。你就等着他吧。」

泉水子向母亲道别，后退到安全的位置后，直升机宛如迫不及待般起飞升空。泉水子伫立在原地，目送机影直到它变成空中的一个小点。这时，泉水子才终于意识到，这就是雪政所说的圣诞节礼物。

（妈妈其实根本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她是勉强自己，制造出与我在玉仓山共度的时间……）

佐和煮的特制料理还剩下很多，因此泉水子提早吃了晚餐。接着，在将碗盘收回厨房时，她问佐和说：

「我可以泡可可亚放进保温瓶吗？」

「啊，要去看星星吧？」

了解泉水子习性的佐和立即心领神会。

「今晚看来确实可以清楚看见星星呢。」

「在东京，虽然一进入冬天，也常常有干爽的大晴天，但还是看不见星星，真教我吃惊呢。因为大气混浊，而且地面到处都太明亮了。」

「但相对地，可以看见漂亮的霓虹灯吧？」

「我在横滨的港口看过了喔。像是港未来区的大楼和摩天轮等等，灯光都很华丽缤纷。摩天轮的霓彩还一直五颜六色地变化，鲜艳得教人眼花撩乱。」

泉水子一面泡可可亚，一面漫无边际地向佐和诉说自己看见的种种光景。

「……可是啊，我一边准备考试时，都一边鼓励自己，等考完试回到玉仓山，就可以尽情欣赏星星。当地的人说，凤城学园还算是看得见星星的地方，但根本不一样；如果不是非常显眼，也无法发现流星。」

「那当然啊，都市的空气太多灰尘了。」

佐和得意地说完，又问：

「你这次考试考到很好的名次，这件事向紫子小姐报告过了吗？我想应该由本人自己说，就没有多嘴。」

「不……我没有说。」

「为什么呢？紫子小姐一定会很高兴喔。」

佐和几近责怪地说，泉水子摇了摇头。

「等我考到和深行差不多的成绩，妈妈才会在乎吧。而且这次的好成绩，也算是多亏深行才能达到，称不上是我的功劳。」

「哎呀，紫子小姐虽然是毕业自东京大学，但这可是泉水子小姐的大进步，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佐和的语气依然万分惋惜。

泉水子在外套底下多穿一件衣服，再慎重地围上围巾、戴上手套，拿着手电筒走出家门。太阳一下山，境内巨木底下便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无法不带着手电筒就走来走去。玉仓神社的高度接近山顶，因此她爬上山顶无须太久时间，但沿路都是可能失足的陡坡；纵然是大白天，也有踩空细狭步道的危险。原本这里就是入夜后不该出来走动的地方，即便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泉水子，也必须小心谨慎地留意脚下。

但是，从小即使是晚上，泉水子也不害怕走这条路：总为其他事大惊小怪的佐和与竹臣，也不会说这样很危险要和她一起去，而且从来不曾叫待在山顶的泉水子回家。他们认为这是泉水子的「修行」，尊重泉水子与山头的交流。

留意着脚下的同时，一人独处的泉水子让思绪奔腾。

（深行在宿舍做些什么呢？真响同学和真夏同学已经回长野的家了吗……）

深夜从横滨回到学园宿舍后，泉水子向房里的真响一五一十地坦白说出当天的始末。泉水子和瑞穗离开以后，原来是真响立刻打电话通知深行。眼尖的真响不可能没有发现泉水子的异样。听说深行当时在JR立川车站大楼，说是在申请护照。

后来真响也查不到泉水子去哪里，担心之余和真夏一起出席了安洁莉卡的派对。港区的公寓里没有发生任何可疑的事情。虽然在会场里看见高柳，但他们仍在圣诞派对上度过相当愉快的时光。就连不擅长社交的真夏，也从头到尾保持着良好礼仪，两人还和贝尔纳鲁先生聊了天。贝尔纳鲁先生是位不停说笑话的风趣男性，真响也说自己比当初预想的还对他有好感。

听说泉水子和深行差点被绑架到海外，真响非常吃惊，但看见泉水子平安归来，也有余力说俏皮话。

「看来泉水子注定再怎么为派对精心打扮，最后都会白费工夫呢。不过，相乐都赶到你身边了，也算达到最初的目的吧？」

「才没有达到呢。我又不是只想打扮给相乐同学看。而且见面以后，我一直都穿着外套。」

泉水子反驳后，真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穿着外套悠闲漫步也别有一番风趣啊。撇开绑架案不说，你们竟然在横滨看了港未来区和跨海大桥的夜景，根本是非常浪漫的约会路线嘛！既然成功与相乐独处，说不定反而还比参加派对幸运。你顺利在很好的气氛下送了圣诞礼物给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泉水子着实有些不甘心。

「因为太仓促了，我没能带礼物出门，留在宿舍里。」

因此，打算送给深行的圣诞礼物成为返乡的行李之一，如今在玉仓山。但是，如果深行到了正月仍未出现，加上圣诞礼物又在行李箱里受到挤压，包装纸只会变得越来越皱吧。

（相乐先生虽然那么说，但感觉不能太期待……）

泉水子现在会传手机简讯与深行联络，但因为她说过只要写些日常琐事就好，深行就真的只写些日常琐事寄过来，完全没有提及离开东京的预定计划。泉水子也不想听到他明确地说自己无法过来，所以没有主动问他。

久违地登上玉仓山山顶，呼吸好像变得比以前急促，但脚步并未不稳，泉水子抵达了山顶的空地。真论危险的话，下坡才是大问题，但她现在先不去想。

她捣着吐出白色吐息的嘴角，仰望夜空，上头镶嵌着无数闪亮的星斗，是地面灯彩完全无法比拟、从遥远得教人迷醉的彼方传送过来、苍白的高贵光辉。

（啊，果然不一样……）

关掉手电筒让眼睛适应后，更是可以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夜空直至四方的棱线形成半圆状，仿佛只包覆住泉水子一个人。

泉水子好一会儿清空内心，只是感受着夜晚站在其中，但结束之后，她回忆起许多事情。

（站在这里就是我的基本。今后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回来这里吧。但是，不会和原先孤独的我完全一样。去了东京以后，有些事情彻底改变了……）

泉水子觉得，自己可以更加开拓视野。有必要的话，自己也可以到国外。即使留在国内，如有必要，亦可跨海架起桥梁。凝视着远方的群星，她觉得这些事情轻而易举。

（但是，尽管如此……这也不是我真正的愿望……）

这时，泉水子猛然回神，不再仰头望着星空，察觉到了某种气息。起先她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旋即发现有人正从神社的方向爬上来，泉水子珍藏的、一人独处的寂静遭到破坏。至今从未发生这种事，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怎么回事？发生了不得不来叫我的大事吗……？）

泉水子无法立即动弹，也忌惮着不敢大声质问。眼前的广大黑暗不让她这么做。当可以听见上山的脚步声时，泉水子心想是年轻的神官吗？因为对方的步幅很大，飞快地大步走近。泉水子这才想起要打开手电筒，但张皇失措地呆站在原地时，对方转眼间就登上山顶，手上的手电筒发出亮光。

「是铃原吗？」

「咦！为什么？」

深行穿着夹克的身影在光芒中浮出。确认了泉水子站在眼前后，深行两手支着膝盖，精疲力尽似地大口喘气。泉水子觉得，深行简直像是穿越了异界而来。

「你怎么到这里的？该不会是飞过来的吧？」

既没有直升机的声音，泉水子这个时间待在山顶的话，即使只是车子驶进停车场她也听得见。她完全想不通深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靠着自己的双脚，一路从山脚下爬上来的！」

深行依然气喘吁吁，悔恨不甘地说：

「我搭了雪政的直升机过来，他却在山脚下就把我丢下来，说什么要我向和宫还愿参拜，但绝大部分肯定是故意找碴！走到一半天色还暗下来，结果花了我五个小时。那个混帐！」

泉水子又是大吃一惊。虽在玉仓神社长大，但泉水子一次也不曾自己从山脚下爬上玉仓山。

「很辛苦吗？」

「因为走车道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我才想抄近路，结果差点遇难。」

深行似乎比泉水子第一眼看到的还要疲惫困顿。望着他瘫坐在地面，泉水子这才想起自己带了保温瓶。

「我有可可亚，你要喝吗？」

「要。」

泉水子将可可亚倒在瓶盖杯里递出去后，发觉接过的深行没戴手套。对于深行突如其来出现在这里，她的震惊尚未平复，但好像渐渐明白雪政的企图。

（……说不定礼物指的不只有妈妈……）

深行喝了一口后抱怨好甜，泉水子还以为他不喜欢，但他似乎很感激有温热的可可亚，结果一口气全喝光了。泉水子试着倒了第二杯，他照样喝得一滴不剩。

等了一段时间后，泉水子才问：

「你怎么会这么早就想来玉仓山呢？我还以为你就算能来，也要等到正月。」

「事态改变了吧？所以我才想先向铃原说一声。」

深行拨起浏海，发现头上黏了不少枯叶，皱起脸庞。

「我之前说过自己可能会去留学，但这件事不算数了。你远比我以为的还要危险，在凤城学园里建立起的灵力守护根本没什么作用，大人们很轻易就能破坏。更何况，铃原太容易被普通的伎俩骗走了。」

「我不会再那么容易被骗，我也学到教训了嘛。」

最后一句话让泉水子忍不住回嘴，但听到深行改变心意不去留学，安心的情感大幅涌上心头。由于太过开心，反而忍不住多此一举地确认：

「可是，你放弃留学真的没关系吗？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叫你不要去喔。」

「如果我要去，你会一起去吧？你这么说过吧？」

「嗯。」

泉水子十分难为情，但老实地肯定后，深行简短笑了起来。那是调皮少年的得意笑容，而非长袖善舞的老成微笑。泉水子再迟钝也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既然如此，我想到新的主意。铃原，与其害怕被他人当作研究材料而惶惶度日，索性你自己研究自己吧。若能成为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专家，你就不用害怕那些研究者。所以，你首先要继续升学，进入大学的研究室。我也会帮忙。」

泉水子瞪大双眼。

「自己研究自己吗？」

「这种事不是做不到。和我一起考上大学吧，让学会也站在自己这一边，巩固守护势力。只要不落入恶劣家伙们的手里，备齐足以不被利用的知识和准备工作，便能出国在条件优异的大学里进行研究。」

深行这项提议太出人意表，泉水子好一阵子没能意会过来。深行说的话，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空想。

「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不一定非得上东大不可，其他还有很多适合的大学。」

深行说得果决，像在表示自己早已抛下坚持。

「不只这三年，铃原再多维持学生的身分久一点吧。借此保护自己，然后趁着这段时间变得更强，也可以进研究所。只要你还是学生，我肯定能待在你的身边。因为我也打算趁缓冲期间让自己成为更有用的人。」

忽然之间，泉水子也能够看见那条道路微微绽放着光芒——是从前一次也不曾见过，延伸向远方的白色道路。她发现紫子说的别再去想自己活不久了，就是指这件事。

「想怀抱希望的话，必须从自己觉得办得到的事情开始做起呢……」

「铃原有潜力喔。我知道你会努力。」

深行打包票。听到斯巴达主义的深行这么说，泉水子反而能预见今后的苦难，但新诞生的希望依旧在她胸口膨胀扩散。她开始觉得，只要拼命努力就能实现。

「那么，从现在起必须和外公及佐和商量才行，因为我一次也还没有拜托过他们，说我想上大学。」

兴冲冲地脱口而出之后，泉水子自己也相当惊讶，但同时领悟到自己已抓住某些事物。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我就是为此才离开深山，和宫同学也才与深行合而为一……）

和宫悟最一开始原本试图阻止泉水子离开玉仓山，也非常排斥身为入侵者的深行。但在星光之下，现在的深行看起来与山头融为一体。即使来到离山顶极近的地方，他身上仍感觉不到半点异于山中灵气的气息。

（所以，我今后还能继续活下去。为了和深行一起找到新的发现，为了收下活下去的礼物……）

如此思索时，泉水子忆起放在自己房里的礼物。天气这么冷，手套一定能派上用场。但是，要直接说出口让她有些迟疑，因此迂回地向深行提议：

「深行，你肚子饿了吗？外头又很冷，要回去吗？」

「难得来了，再稍微欣赏一下这片漂亮的星空吧。」

再度关掉手电筒后，深行直接以手包覆般握住泉水子戴着手套的小手，然后两人并肩仰望着星空。深行小声地说：

「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跑来这里见你。」

「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泉水子轻喃回道。包括深行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她觉得自己已全都收下。

「我现在真的很谢谢你来了喔。还有家里——」

「闭嘴。」

深行几近命令地说，然后弯下腰，凑近脸庞。

泉水子还不知道的事情，就如星星那般多。




后记
《濒危物种少女》的故事，迎来一个阶段的落幕。

虽然泉水子和深行，都只是在起点站稳脚步而已，但我想泉水子的「起源故事」，可以在此告一段落。

写第一集的时候，能不能写出续集，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想应该有些人知道，最初并未明确标示这会是系列小说（※此为日文版状况）。

忆及开端，大约要回溯到第一集发行的两年前。当我向角川书店编辑部的冈山编辑，提出让她等候良久的作品构思时，说出要写「将成为世界遗产的少女」的故事，她听了吃惊地险些从柜台的椅子掉下来。

对于这样的故事能否称之为「奇幻小说」，我自己也相当不敢肯定，但与本人的想法并没有冲突。

我心目中对于奇幻小说的概念，似乎定义为「涉及以神话和历史为基础的过去文化遗产，但不被既有的规范约束，个人的幻想可以自由翱翔」。

《濒危物种少女》系列里提及的修验道、阴阳道和忍法，都是遵循这样的概念。

我始终谨记着有一群真挚的人，正尝试让这些事物传承至现代，但本书的内容皆为个人幻想，是偏离史实后自由遨游的姿态。

我的处女作《空色勾玉》，是以《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里的日本神话为基础所写的作品。书中诞生的，可变身成乌鸦、名为「鸟彦」的登场人物，是以神武天皇从熊野进军时的「八咫乌」为雏型。

这件事居然持续影响到这个系列，我自己也始料未及。前往和歌山以后，我更实际感受到自己早在亲自造访当地之前，就已跟它连系在一起。

我在《风神秘抄》出版的前一年造访和歌山，恰巧是「纪伊山地的灵场与参拜道」被登录为世界遗产的那年夏天（登录日期为二〇〇四年七月七日）。

当地的形势景观告诉我的，就是「神佛调和」的自然感。

在那之前，在社会科教科书里学到的「神佛调和」和「本地垂迹」（※「本地垂迹」是日本佛教兴盛时期的一种思想。外来宗教的佛教与日本神道融合时，称日本神道诸神是佛和菩萨的化身，给予两者平等的地位。佛与菩萨是「本地」，「垂迹」于日本诸神上。），都只能感受到负面的观感。但我头一次切身体会到，古代日本人并非如此。

这对于从《古事记》和《古本书纪》出发的我来说很意外，也很珍惜。当时肌肤感受到的，与阅读白洲正子（※白洲正子（1910年～1998年），日本随笔作家。）所写关于佛像的散文时的感觉很像，类似的感觉巧妙地连缀在一起。

能够发行到第六集，承蒙了多方人士关照。

负责绘制封面插画的酒井驹子老师，非常谢谢您。我相信酒井老师所画的充满神秘感的泉水子，带给我很大的力量。

能够实现这样的封面，都多亏角川书店的冈山智子编辑尽心尽力。对于您的照顾，我难以尽表感谢之情。她也是创立「银之匙」书系（※本书于日本最初发行的书系）的母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守护着所有人。

同样，发行文库本时承蒙了角川书店坂本真树编辑的照顾。单靠我一人的话，所有事情真的都无法办到。

泉水子、深行和宗田姐弟，都有着无限延伸的未来。

无论我会不会再写续集，他们的道路仍会延续下去。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存在着什么？因为还有许多未知的事物，所以就再继续生活下去吧——到了现在，我想这个故事的轴心也许就是这么微小的事情。

最想感谢的，当然是陪伴我至今的所有读者。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二〇二一年十月　荻原规子

【引用文献】

〈约翰福音〉　《旧新约圣经》　日本圣经协会

《图说　日本咒术全书》　丰岛泰国著　原书房

【参考文献】

《圣诞节的文化史》　若林ひとみ著　白水社

《熊野　神与佛》　植岛启司、九鬼家隆、田中利典著　原书房

卷首关于「濒危物种红皮书」的术语解说，引用自EIC网站上「环境用语集」中的部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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