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4-03 20:3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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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本卷名称：第七卷

转载信息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7
　　长月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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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长月达平
插画：大冢真一郎
扫图：linpop
录入：slashloaf
修图：bulbf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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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被分到的手牌』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slashloaf
修图：bulbf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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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长月达平
Nagatsuki·Tappei
1987年诞生，1998年9月发生人生中的第六次车祸。最近，自己的作品决定要出动画让我心情处在人生高峰期。不过，由于只要得意忘形就容易遭逢意外事故，因此平日我就很想小心避免变成那样。但那样的决心开端却在进车库时粉碎了我的脚踏车。像这样的留意与心情非常重要。还有结果也很重要。我会多注意的。

目前于小说投稿网站「成为小说家吧」投稿同书名的小说。
URL：http://ncode.syosetu.com/n2267be/

【插画家】
大冢真一郎
Otsuka·Shinichirou
熊本出身的插画家，也有绘制以游戏为主的小说插画。代表作有《CONCEPTION》、《召唤夜想曲铸剑物语》等。

【简介】
一度因不断重复死亡而内心受挫，却因雷姆的话而发誓奋起的菜月·昴，活用「死亡回归」的记忆好拯救爱蜜莉雅。他想到的方法，便是向王选后补者库珥修与安娜塔西亚提议：出兵攻打魔兽「白鲸」。为了讨伐折磨世界长达四百年之久的「雾」之魔兽——在集结兽人佣兵团「铁之牙」，以及燃起对白鲸的复仇火焰而聚集的老兵当中，一名剑鬼正因等候已久的机会降临而感到欢喜。
「——献给吾妻，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超人气网路小说、充满激战与搏斗场面的第七集。那是一名为爱与剑而活的男人的生存样貌。



连忙看过去，共乘地龙的昴和雷姆已经打头阵往前冲。
「全军，跟着那两个笨蛋！！」


然后，咆哮朝着昴他们追过去。
「呜哦哦哦哦哦——！？」
压倒性的质量造成的压力从背后直逼而来。


「妳一直在笑我吧？」
「————」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对，『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目录】
第一章　『被分到的手牌』
第二章　『决战前夕』
第三章　『白鲸攻略战』
第四章　『对抗绝望的赌注』
第五章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第六章　『通往梅札斯领地之路』
======================

1

——人生这玩意，只能用被分到的手牌来决胜负。

那有可能是家世、容貌、才能、品德、培育的技术，这些全都是手牌的内容。
而自己欠缺每一项，菜月·昴对此了然于心。
不知道搞错了什么，只有雷姆全面肯定昴，但自己离她所肯定的理想菜月·昴天差地远，这点也十分明了。
与理想的菜月·昴相比，身在此地的昴手中的牌不但数量少，连品质都很劣等——
但是，只要站在一决胜负的场合，任谁都不会理踩这种哭诉。
不管是谁，都只能用被发到的手牌来决一胜负。
再来就是看出牌方式、时机、出其不意的唬人法而已。
「——白鲸。」
昴掷出持有的手牌中，能够发挥最大效果的牌。
他所宣示的内容，使得与会的人们面色纷纷一变。
——地点在王都贵族街，卡尔斯腾公爵别墅的会客室。
会谈的参与者除了昴以外共有五人——宅邸主人库珥修·卡尔斯腾，她的侍从菲莉丝和威尔海姆。再来是担任昴的顾问、王都首屈一指的实业家拉赛尔·费罗。
还有——
「————」
抓着鼓起勇气的昴的衣袖，给予无限力量的雷姆。
凑齐这六人的会谈，一开头就迅速迎向最大佳境。
会谈的目的与焦点，在于促使爱蜜莉雅阵营与库珥修阵营以对等立场同盟。为了对抗魔女教的威胁而需要其他阵营协助的爱蜜莉雅阵营，以及对此慎重应对、贯彻被动等待姿态的库珥修阵营。——瓦解这均衡的王牌，就在前面说的「白鲸」两个字。
库珥修兴致盎然地瞇起眼睛，菲莉丝以灌注忧虑的眼神看着主人。商人拉赛尔眉心挤出皱纹，威尔海姆则是——
「——！？」
一瞬间，沉重浓厚的剑气席卷室内，昴忍不住屏住呼吸。
在仿佛被剑尖搅拌内臓的不适感中抬起头，昴看向剑气的源头——深深吐一 口气，轻轻摇头的白发老人。
「……万分失礼。我太不成熟了。」
闭着一只眼睛的威尔海姆，表情一丝不变，向大家谢罪。
用剑气抚摸整个房间乃至角落的老剑士，触碰腰上的配剑表达丢脸。
「打断对话，实属抱歉。若您下令离席，在下会照做。」
「不，你留下。我想听你的意见。」
库珥修主动制止威尔海姆离席，接着对昴投以「不介意吧？」的目光，昴也点头回以相同意见。
「所以？出现了白鲸这种有点唐突的单字。你所说的白鲸，可以想做是三大魔兽之一的『雾之魔默』吧？」
「是的。正是散播雾气的同时在空中游动的怪物——那个白鲸。我知道牠接下来出现的场所与时间，并且想拿这情报作为同盟的交易素材。」
会上钩吗？昴绷紧神经观察库珥修的反应。
她手抚下颚，做出深思的举动。而在她下达判断之前……
「抱歉，可以问一些问题吗？」
拉赛尔举手征求发问许可。
「可以，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那么，首先第一件必须确认的事……能够事前得知白鲸会出现，菜月殿下是否有正确掌握此情报的价值？」
「……能够减少被白鲸所害的人数。旅行商人和运货龙车也都能够重拟行程计画吧，还有就是被害情况上可以大幅改善。」
「是的，正是如此。——但是，这样只有五十分。」
听了昴有点气虚的答案，拉赛尔给了相当辛辣的分数。
「您可知道因为『雾之魔兽』，至今流了多少血吗？那些运气差被白鲸的雾吞噬后就音讯全无的商队！为了讨伐白鲸而成军，却壮志未酬败退的王国骑士团！直到几十年前，白鲸出现在村庄或城镇附近，连同居民一并吞噬却无人知晓事实的状况一点都不罕见。白鲸可不单单只是体型大的魔兽而已。」
诉说白鲸威胁的拉赛尔，话语中的热烈过了头。昴知道，那是想和人分享负面情感、消极的克制心的表露。
当面临强大过头的「敌人」时，人类会借由称赞褒扬「敌人」的强大，好守护自己脆弱的心灵。
「面对那种魔兽，最要紧的就是不要碰上。众多商人旅人最畏惧的就是前方笼罩白雾。白鲸是灾厄的象征，雾是凶兆的化身。假如可以预测其出现，那情报的意义和价值可是超越万金！可是……」
握紧拳头，强调到这里的拉赛尔突然用冰冷的目光俯视昴。
「其价值，奠基在情报的可信度上。菜月殿下究竟要如何证明呢？办不到的话，情报不过就是空口白话。」
「我想说的大致跟拉赛尔·费罗相同。现在是让我们听闻你发言的根据的时候。」
浅浅一笑的库珥修也跟着质问情报的根据来源。
情报的真伪——这个质问，让昴感到冷汗流过背部。
但是，表情没有表露不安。昴不但继续露出大无畏的笑容，还拼命地憋住软弱，并朝坐上谈判桌的他们揭示下一张牌。
为求谨慎，之前就模拟过数次，就跟准备好的一样。
「我之所以能够事先得知白鲸会出现，是因为这玩意！」
说完，从怀中掏出那玩意后用力放在桌上。
桌上放著昴的「根据」——目击到的所有人表情都微微一僵，接着露出困惑神色。
「菜月·昴。」
「嗯。」
面对平静呼唤自己的库珥修，昴不露畏色挺起胸膛。
没有提及昴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的态度，库珥修指著放在桌上正中央的「根据」，说：
「那个到底是什么？」
白色的金属机身闪耀着鲜明光辉的超水准科技。
——目光盯着手机，同时朝昴投以疑问。

2

昴能够得知白鲸出现的正确时间，完全是多个偶然重叠在一起，可说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决定性的瞬间，出现在第三次的轮回——直接遇到白鲸的起雾夜晚。
在昏暗的龙车驾驶台上，昴为了要看地图，于是从手边行李拿出手机开机，充作光源。
「那个时候，在那之前。」
昴一开始会目击到白鲸，是因为要确认跑在旁边的龙车真的消失了吗，所以用手机的光芒照向黑暗凝神细看的时候。
——在黑暗中，和巨大眼睛对上视线的冲击，至今也难以忘记。
紧接着，魔兽的咆哮和第一击便将昴和雷姆搭乘的龙车灰飞烟灭。但是被雷姆抓住后衣领飞在空中时，世界就像慢动作播放一样烙印在眼中。
在那连续拍摄的世界影像中，昴清楚地看见了。
在冲击的瞬间松手而旋转飞走的手机——朝向自己的发光萤幕上显示著「十五点十三分」。
在被召唤到异世界时，手机的时钟机能便失去意义。但是，假若要作为通往确定会发生的未来的指标，那准确度可是超越这个世界的任何道具。
而且最重要的是，手机有其他道具无可取代的职责。
「没人知道这玩意是啥也难怪啦。这个是在我的出生地出土，所谓的魔法道具『流星』。这就是我的发言根据。」
——出处不明的手机本身，成了谈判的有用武器。
「……我可以摸摸看吗？」
吞一口口水，第一个朝手机伸出手的人是拉赛尔。昴点头给予许可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确认触感。
「摸起来的感觉很不可思议呢。明明像金属，却又有温度……。表面很光滑，又好像很柔软……这边是开启吗？」
打开折叠式的日式手机，萤幕发出的亮光让拉赛尔吃惊。
蛋幕上显示的待机画面，早在会谈开始前就切换成正统的时钟面板。就算稍微多摸几下，出来的也只有笔数很少的电话簿吧。
「会发光，还会改变图案……不对，可是无法判别内容。没看过的文字，不对……这是画吗？」
萤幕显示的是时钟的秒针正在动的画面。但是，对时钟的概念大相迳庭的异世界人类而言，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时钟面板的意义。对于标示时间的数字也一样，阿拉伯数字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就跟小孩的涂鸦没两样吧。
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昴每天都有同样的感慨。
「上头有特殊的文字，我想没人看得懂吧？」
「可是，你可以运用自如……没错吧？」
「也不是所有的机能都会用啦。」
听到库珥修的提问，昴小心翼翼地慎选字词。
要让这场交涉成立有几个条件，而当中尤有最重要的一个。
绝不能让对自身眼力有绝对自信的库珥修——看穿这个「谎言」。
这是不可踩到的地雷。为了避免，昴必须投注全副精神。
「亦即，你的意思是——这个『流星』的功能就像提醒白鲸接近的警报石。」
「警报石我是没听过，不过我想是类似的。」
从名字来看，可能是一种跟警报器类似的魔石工艺品吧。
「白鲸接近时会通知的『流星』吗。鉴别者怎么说？」
「老实说，我投降。『流星』的个体差异甚大，几乎没有同一样式出土的情况。发现复制方法的对话镜是例外，但连要量产都不合成本。至少，这一种『流星』的存在我是第一次听说。」
不存在于自己知识中的道具，使得拉赛尔避免说出明确的答案。就现状来说，拉赛尔的立场是善意的第三者，不会偏袒昴或是库珥修。
而支持昴或库珥修哪一方能给自己带来利益，让鉴定中的拉赛尔目光自动变得严厉。
「这样一来，就找不到确认情报真伪的手段。但要这样完全接受你的主张又很困难。那么，你要如何是好？」
「确实是让人困扰的情况呢。要是至少有什么证明的手段就好了。」
听到库珥修的话，昴摊开双手做出像是投降的举动。
「嗯。要不实际去接近魔兽看看会不会响？还是说有想到什么方式可以证明那个『流星』是对魔兽起反应的道具？」
「我要纠正一点。」
像是为了报复，昴故意竖起食指朝库珥修摇摆。
「这个『流星』并非对魔兽本身起反应。如果是，世界到处都有魔兽栖息，它不就会没节操地响个不停。要有反应，要是重大场面时。」
「——该不会，是仅对持有者面临魔兽威胁时才会起反应？」
听到昴的指正，库珥修如此推测。本想对这太过便利的机能一笑置之。
可是，却有人对库珥修说的话抢先有反应。
「——啊。」
轻轻发出接近理解之声的，是站在昴旁边的雷姆。
然后为自己在谈判时打岔一事感到羞耻而低下头。
「叫人很在意的反应呢，雷姆。对刚刚说的话心里有底吗？」
库珥修追问，雷姆视线立刻扫向昴的侧脸。
昴朝着浮现担忧和歉意的浅蓝色瞳孔微笑，让她安心。
「没事的。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是。既然昴这么说的话。」
抬起头，雷姆边面向库珥修，边指向桌上的手机。
「详情不能透露，但前些日子梅札斯领地内发生魔兽騒动。当时，最早采取行动的人是昴。明明刚来没多久，却比领主罗兹瓦尔大人还先掌握事态，所以雷姆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意思是靠这个『流星』察觉到騒动的前兆？」
「要是毫无根据就能察觉，问题就在太过凑巧这方面了。」
雷姆畏畏缩缩地歪头看向昴。
她原本就对昴是如何察觉到沃尔加姆引起的事件感到疑惑吧。而这疑问，刚刚被这个「流星」给抵销了。
「————」
另一方面，听到这答案的库珥修视线贯向雷姆。从双眸滑进内侧的视线，深沉锐利得简直像要看穿对方的心。
以时间来说才几秒——但却像是夺去体力的时间。
「——没有说谎呢。」
库珥修对雷姆的发言显示一定程度的理解和信赖。
听到这判断，为了不让安心出现在表情上，昴可是煞费苦心，同时在心中握拳摆出胜利姿势。
关于「流星」的这个机能，昴都是在夸张地吹牛皮。
也就是说，全都是故弄玄虚。
要是被知道的话谈判就一定会破裂，就算因为无礼至极而被千刀万剐也不奇怪。
可是，昴透过耍嘴皮子和诱导话题来瞒混过这个状况。
面对库珥修的提问，昴一次都没说过谎。
手机并非对魔兽起反应就会出声通知的道具，不过连电子邮件功能都鲜少使用的昴根本就没有充分发挥手机的功能。
最大的难题在于「来自第三者的肯定」，而这点就利用了雷姆无意识所产生的反应。
就算这是与「真相」相异的说法，但没有欺瞒意图的发言，称不上是说谎。
「是说，这样讲简直像是妳知道对方有没有在说谎呢。」
「我对此引以自豪。不过就如你所言，说好听是观察力，但其实是我本身蒙受『风见加持』的恩惠。」
「……什么？」
根据之前的惨痛经验，原本以为揶揄到对方的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在以前的轮回中，库珥修所说的「看穿谎言的能力」，昴一直以为是她的观察力过人。
「所谓的风见就是看见风，也就是能够以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作为判断依据。我的眼睛可以自动看见包围对方的『风』。说谎的人底下当然会吹起与行为相符的风。——而雷姆没有。」
「嘿、嘿～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不知道耶——」
「在吹动摇的风喔，菜月·昴。话说回来，在谈判场合不知道我的『风见加持』就太不公平了。」
在谈判佳境表明能力的库珥修，这份坏心眼让昴的笑容抽搐。
可以看穿对手话语真伪的加持，在谈判场合根本是犯规技。
在上一轮切割昴的诸多话语，其锋利度之锐利是有其道理。
「雷姆的话中没有虚伪的颜色。至少，你拥有事前察觉到魔兽威胁的手段，这一事可以成为根据吧。」
只不过，这一次库珥修对加持的自信成了双面刃。
昴走钢索的心境，正好到了让人切肉断骨的时候。
「那，关于这个『流星』，你们相信了吗？」
「言之过早。即使知道没有暗中勾结，但偏袒自己人这点依旧没变。这是左右王选，或者说是左右王国未来的判断，所以不能轻率。」
要是能在这边说服她就好了。但昴的如意算盘当然没打成。
因为「流星」而掌握的白鲸出现情报，好像得到了最低限度的信任，但也只到不能一笑置之、需全面研讨的程度而已。
要抬升信赖、将会谈导向成功——

「——那个『流星』的话题，伦家也可以加入吗？」

突然介入的声音，让会客室的人都微吃一惊。
声音的主人踏进房内，在惊讶的视线中嫣然微笑。
「叫伦家来的本人最惊讶，太奇怪了呗，菜月。」
朝着圆睁双目的昴这么说后，微笑的少女用手指梳理自己的波浪卷发。
及腰的浅紫色头发如绒毛般柔软，温文尔雅的容颜自然给予他人安适感。但是，微笑的少女目光谨慎地看穿了一行人，将绝不能轻视的气氛传达给了解她的人。
「——安娜塔西亚·合辛。」
知道是她后，闭上一只眼睛的库珥修唤出她的名字。
「多谢。」承受呼唤的安娜塔西亚潇洒地回应。
「虽说突然被叫出来有点手忙脚乱，但略过伦家进展话题太狡猾了呗。这么有意思的赚钱话题……偶也可以加入吧？」
做出央求之举的安娜塔西亚，其实内心跟说的话相反，是愉悦无比。看到她登场，昴忍不住偷看她背后。
「由里乌斯不在，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咧。」
「——唔。」
结果，昴的内心被贼笑的安娜塔西亚给看透。
「目前，由里乌斯在近卫骑士团团长的命令下闭门反省。没有经过伦家的允许，就对别人家的小孩下手，所以正在接受处罚。真是伤脑筋的骑士大人咧。」
「反省……」
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那天晚上也听莱因哈鲁特提起过。
因为和昴私斗，由里乌斯被罚闭门反省。似乎这就是他这次没和安娜塔西亚同行，缺席此次会谈的原因。
「这样啊，那真是……嗯，不走运呢。」
不用看到那张脸而安心，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可是再会时要说什么，这个答案如今也还没出现。
「妳说是被叫来，叫妳的人是菜月·昴吗？」
撇开昴的感伤，库珥修对安娜塔西亚搭话。安娜塔西亚朝座位坐下后，抚摸著围在颈间的狐狸围巾毛皮。
「正确来说，是被站在那边的女孩子叫来的。原本是要叫她吃闭门羹滴……但她说是与『白鲸』相关的大事，就不能等闲视之咧。」
安娜塔西亚咯咯地笑，而听到答案的库珥修看向昴。
两名王选候补者聚在一起，昴为状况的大幅变化握拳。
——接下来，好戏要上场了！
必要的人员齐聚-堂，昴的谈判接下来终于要正式开始。
但是——
「失礼了，可以问一件事吗，菜月殿下。」
当然，商敌被招进会谈中，对拉赛尔而言可不有趣。
「请说，拉赛尔先生。」
「我想请教菜月殿下请安娜塔西亚大人至现场的用意。既是王选候补者，又是在王都的商业工会拥有发言权的合辛商会会长参与会谈的话，在场的我立场就不明确了。——我在想不会是……？」
「我等著看哪边对我比较有利，你是在怀疑这个吧？」
昴一这样回应拉赛尔的顾虑，会客室的气氛顿时就变得紧绷。
被轻视的拉赛尔不用说，库珥修的脸色也布满严厉。
「亦即你的意思是？安娜塔西亚·合辛与我，谁会高价买下『白鲸』的情报，你就根据这点来选择同盟对象吗？」
「————」
「果真如此，那是太过肤浅的选择，菜月·昴。」
用霸气拍击沉默不语的昴，站起来的库珥修俯视安娜塔西亚。面对锐利的视线，安娜塔西亚反而更显开心，歪著头说：
「唉哟唉哟～库珥修小姐。被妳那种眼神看伦家会怕的。……站在上面的人怕被人从底下追上超越，就是这种表情哟？」
「糟糕的兴趣。对原本就以自身欲望为正道的妳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吧。——但是，我的生存方式也绝不会有所动摇。」
认真接受安娜塔西亚挑衅的库珥修，重新面向昴。
「如你所闻，菜月·昴。若你期待卡尔斯腾家和合辛商会之间发生情报争夺战的话，只能说我看错人了。我并不打算照着你的……」
「等一下等一下，言之过早了！两位都冷静一下。」
昴连忙制止准备直接将会谈打断的库珥修。
「言之过早……那么，菜月殿下不是要拿两名候补者估价的意思？」
「当然的吧？让某人在自己掌中起舞，我对自己的手掌尺寸可没这么有自信。如来佛祖的手掌还没话说。但我的手掌就……」
挥挥自己的手，昴握住站在身旁的雷姆的手。传过来的体温给予了勇气，手指的微微颤抖收敛下来。
「呐，就像这样，光是要握住一个人的手就要竭尽全力了。」
「啊～行咧行咧，伦家大饱耳福了。所以，接下来是要讲啥咧？」
「那我得说不成敬意了，总之呢……」
差点松开手，是因为雷姆的强烈抵抗。不过昴继续和她牵着手，用空着的手拍桌面。
「出了白鲸这张牌，请来代表王都的两名商人，还像这样准备了规模宏大的盛状……是因为我有个必须先达成这些条件才能说出的提议。」
弹响触碰桌面的手指，昴朝着库珥修狰狞一笑。
坚决、好胜、弱点和举棋不定的部分，全都堂堂正正地用这笑容隐藏住。
「愿意听我说吗？」
「贸然打断你的发言的人是我。我有听取的义务。尽管说。」
库珥修让人错以为起风的威压增强了力道。再加上还沐浴在来自安娜塔西亚的压力，即使是现在昴也差点屈服。
要是一个人的话，现在一定是插科打诨就逃跑。
「————」
用力握紧手掌，感受掌中的温暖感触。
不是被呼唤名字，也不是被投以重若千金的话语。
只是这样就能纯粹传达心情。这点让人开心。
光靠这个，就算是魔女，自己一定也能全力应战。
「————」
闭上眼睛，停止呼吸，强烈感受思考和氧气在大脑巡绕。
——他们应该会上这艘船。
思考后，反复深思。回想好几次从第一轮到第三轮的世界，连接拾起收集的情报，在空白的画纸上描绘出预想图。
不确定。因为没听谁亲口说过。可是，在这场谈判中也是散布著拼图碎片，模糊不清的图画暗示著其中一个可能。
那是自己想得太美的幻想，还是死了三次才抓住的奇蹟呢？
——胜负就看现在。
「库珥修小姐。」
「————」
「关于妳所计画的讨伐『白鲸』，我的情报绝对能派上用场。」
昴所持有的未来情报，以及库珥修所怀抱的目的。
彼此都视「白鲸」为应消灭之敌，这就是昴判断她——库珥修·卡尔斯腾适合担任同盟对象的根据。

3

接着，充斥空间的沉默给予每名与会者思考时间。
给库珥修、安娜塔西亚、菲莉丝、威尔海姆，还有拉赛尔。
他们各自接受昴方才的发言，闭眼探究其内容。
以时间来算是几秒钟的沉默，却化做猛烈的压力绑住昴。
——牌面已掀，牌组已出。
接下来的流程将和方才不一样，完全没法模拟发展。无法想像对手的反应，只能靠现场动向来临机应变。
「我想问一件事，菜月·昴。」
打破沉默，说出第一句话的人果然是库珥修。
原本环胸的手放下，只竖起一根手指比向昴。
「你那突发奇想哪来的？从何判断卡尔斯腾家在计画这种事？方才的发言可不是随便出口就能算了。」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头看不出动摇和困惑，也没有传达出感情。
被为政者的威严压倒，昴边游移视线边倒抽一口气。
「雷姆。」
「是。」
「请尽力拍我的背。」
「是。」
说完马上想到：「啊，说尽力就太过头了。」可惜已经太迟。
猛烈的冲击和干巴巴的声音炸裂开来，昴产生一种错觉：穿过背部的威力该不会把内臓从腹部打出来了吧。

在背部的中心，有个小手掌的形状在发热。因为痛楚和热度而绷紧神经，昴朝着看着方才互动心想怎么回事的所有人垂下头。
「抱歉让各位看到难看的一面。刚刚只是稍微注入些活力。」
「纠正临战之际踌躇不前的自己，是任谁都会有的经历。我也是，在挑战新事物时，会采取以前别人教我在手掌上写下『敌』然后吞下去，代表吞下挑战的方法……」
「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那是很久以前菲莉酱随便教您的咒语，没想到您还记得呀？」
菲莉丝小声坦白过去的恶作剧，库珥修愣住，瞪大眼睛。
「什么……那是谎言吗？」
「只是没有出处典故，假如具有扫除库琪修大人心中迷惘的力量的话，就不算谎言了喵。菲莉酱能帮上库珥修大人的忙，很开心喵。」
「这样啊。是为我着想吗。既然如此可以原谅。」
轻易就上当的库珥修，先前说自己有加持在身的事急速变得可疑。恐怕是菲莉丝凭著长年来往而熟知避开加持检验的路吧。
「话说回来，刚刚的谈判根本是低次元的对话……」
「有咧有咧。伦家也有在重要贸易谈判前的咒语哟。把金银铜币装进袋子拿到耳边摇晃，听到声音就会产生勇气……干嘛咩，那种脸。」
「只节录这一段的话，实在不觉得是两个以国家为顶点交锋的候选人的对话。」
想成大事就不要拘泥小事，所以昴对她们的发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到这反应，安娜塔西亚嘟起嘴唇，然后长长吐一口气。
「唉，算咧。歇息就到这边，刚刚的话题，可以接下去了咩？」
「嗯……抱歉让妳们担心了。」
闲扯瞎聊争取时间——库珥修和菲莉丝这对主仆是老样子，不过蒙受安娜塔西亚的好意，昴边整理思绪边让说明成形。
「虽然只在这间豪宅住了几天，但有几个叫人在意的地方。首先，是出入宅邸的人和物的数量。人和货物的进出量多到很夸张。」
「那是因为我参加王选之事公诸于世。这点你也知道吧。」
「白天的访客还能理解。可是，深夜又要怎么说？都已经换穿睡衣，代表之后就要入睡……这段期间的人物进出，还能说是为了会谈吗？」
在第一轮的世界，受库珥修之邀而陪她小酌的晚上。
睡前换上睡衣的库珥修十分女性化，昴还记得目光摆放的位置以及话题都让自己困扰。但是，记得的还不只这些。
和饮酒的库珥修一同俯视的庭园，上头有许多人来来去去。
「依库珥修小姐的性格来看，不可能在喝酒后还接待客人。既然如此，库珥修小姐微醺后出入宅邸的那些人是？都是以会谈以外的目的而来的吧。」
「————」
昴所陈列的推论，这次库珥修难得没有插嘴。
暂时掌握会话主导权的昴拍手道：
「接着，其他令人在意的地方，就是王都最近的铁器行情。我认识的商人说这阵子铁制品的价格可说是水涨船高。也就是武器和防具这类东西。」
这是在每一轮的世界里都有得知的情报断片。
「有人正在收集之前一文不值的兵器甲胄。从熟识的店家还有旅行商人那听说，这些东西都流进库珥修小姐那儿。」
该不会是在准备开战吧。不知哪个同行的旅行商人曾笑着这么说。
「都到了影响市场的地步，收集的量似乎意外的庞大呀。怎么突然，还是在自己的领地外收集武器。会猜想背后有什么目的，是人之常情吧。」
「光这样就要把卡尔斯腾家与『白鲸』连结也跳太远。连白鲸的『白』字都没出现呢。卡尔斯腾家在收集武器是事实，但这件事跟讨伐白鲸沾不上边吧？说不定我只是单纯集结战力，无视王选直接凭武力占据王城呀。」
「妳没理由做出这种暴举，另外我好歹知道妳不是这种人。」
诚实，高洁。仿佛将这些单字具体化的库珥修本人，她的人品值得信赖。
「不过话说回来，我有点被吓到了。」
不可能了解昴的内心的库珥修，如她所言吐出感叹。环抱双手的她歪过头，由上往下打量昴。
「以为你白天都到王都逛，一定是为了掩饰无所事事才有的消遣之举……看样子是我有眼无珠。」
「嗯嗯！啊啊，对呀。我跟贪玩之辈可是不一样的哟。」
佩服自己的库珥修，剌激到昴的罪恶感。
其实，库珥修的判断非常正确。她之前所见的昴的人性，毫无疑问已经腐化。现在只是在亡羊补牢，还有用嘴皮子混过去罢了。
「总而言之，知道妳在收集武器时，一开始我想到的是准备开战。问题在要和什么开战……这时，某个商人说溜了嘴。」
「某个商人啊。」
「保险起见我先声明，不是我哟。还请不要误会。」
看到库珥修瞥向自己，拉赛尔抢先否定疑虑。从他的答案看不出谎言的成分，库珥修虽然不满意，但还是接受了。
不愧是库珥修，直觉敏锐无比。——但是，她的疑虑虽然是对的，但也是错的。
对昴说溜嘴的商人，如库珥修的怀疑，正是拉赛尔本人。只不过不是这边的拉赛尔，而是前一轮回的拉赛尔。
『要是库珥修大人这次的目标达成的话，对我等来说是可喜可贺。』
与库珥修的会谈决裂，离去之际，拉赛尔留下这番话。
那话中的含意，在昴的心中一直留下一个疙瘩。
做出预料库珥修会继任王位的发言，可是会谈却决裂，让人纳闷不已。既然如此，其他能让库珥修和拉赛尔利害一致的事就是——
「库珥修小姐在世俗舆论中几乎是一马当先，可是商人对妳的接受度却不如一般人那么高呢。」
「这我不否认。羊毛出在羊身上是最贴切的道理。在我的领地，商业买卖被课以重税是众所皆知。当然，这方面的税收我是用在维护治安上……但这份恩惠却难以传达给旁人。」
「其实，和在库珥修小姐的领地蒙受恩惠的人不同，难以感受到恩惠的人们只能靠表面情报来判断妳的为人。」
库珥修身为执政者，将自己的领地治理得繁荣是事实。
但是，那些无从亲身确认其才干的人们，仅能靠表面甚至传闻这些情报来决定她的评价。
就像爱蜜莉雅只因为身为半妖精这个事实而被疏远一样。
库珥修也被只看到她激烈的生存方式带来的坏处的人给疏远。
「因此我就这么想：库珥修小姐应该很讨厌这种只凭表面就判断一个人的人，但因为王选却必须拉拢这些人。所以说，要让那些人对自己的评价好转的话，该怎么做好咧……」
「既然是看表面来判断好坏……那只要用好事来涂改表面就行咧。」
接过昴的话，安娜塔西亚讲述结论。
「唉呀，不过太刚好了呗。事情没那么简单，而且推测错误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说，也太把事情曲解成对自己有利咧？」
「这我不否定。库珥修小姐收集武器，和要干什么大事好拉拢商人站在自己这边，两者毫无疑问有关连。不过，要跟白鲸连结在一起，怎么说也太牵强。知道近期白鲸会出现的我，或许只是把这些情报硬凑在一起罢了。但是。」
话锋一转，昴笔直凝视库珥修。
她的表情没有透露任何感情，无法看穿她的内心。可是，也没吐出否定的话。
既然如此，就值得挑战。
「容我重新说一遍。若是与爱蜜莉雅阵营同盟，我方将会交出艾利欧尔大森林的魔矿石部分开采权，以及白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情报。亦即，消灭长久以来威胁世界的魔兽的——荣誉！」
「————」
「若我的推测有偏差失误，还请尽管纠正。如果我搞错了，就算只交易白鲸的情报也没关系。」
就算只拥有那情报，在场的两名商人也能将之与利益勾结，届时被告知情报的商人们对库珥修的评价也将水涨船高。白鲸的情报就是有这样的价值。
「不过，如果妳的目标和我的期望吻合的话——」
举起右手朝前方伸出，昴向库珥修请求。
握住这只手，证明昴看见的未来的价值，除去中间那道墙壁。
「就去消灭白鲸吧。——把牠干掉。」
消灭掉那异形，如恶梦般强大的魔兽。
除掉旅行商人视为灾厄的象征，以及对昴来说是连结到讨厌记忆的恶意。
昴正式向库珥修提议，讨伐雾之魔兽。
「容我问个问题。」
俯瞰昴伸出的手，库珥修朝着他立起一根手指。
昴直觉，这个问题是库珥修准备的最后关卡。
「你——知道白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这是真的吗？」
「——嗯，千真万确。」
屏息后果断地说出口，昴朝库珥修的问话给出答案。
最后的问题，毫无疑问是要——让昴没法撒谎。
「白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我可以挂保证。甚至赌上性命也没关系。」
如字面所示，那是不断支付自己和他人的性命而得到的情报。
其确实性货真价实到无处可怀疑，这里也不是展露自卑感的场面。
「……虽然还有几个疑问，不过能看穿我的想法实在厉害。」
轻吐一口气，库珥修闭上眼睛，像是下定决心，然后这么回答。
她的答案，一开始昴抓不住是什么意思。但是那句话慢慢透进大脑成形后，意义就变得明快。
「那么……」
「我有疑问，也有疑心。纳闷的点也很多，难以立刻点头。但是——」
库珥修降下五指靠拢的手，直接盖在昴的手上。伸出的手，和库珥修的白细手指牢牢重叠在一起。
「我决定相信营造出这个状况的你的气魄，以及我这双眼睛。」
——谈判成功！
看到两人握手的那一幕，有一人夸张地垂下肩膀——是拉赛尔。他大声叹气然后摇头。
「唉呀呀呀，好几次都让我冒冷汗呢，能够平安无事缔结同盟真是万幸。菜月殿下，会谈之前的约定就麻烦了。」
「哦，都是下下签真抱歉啊。谢谢你的帮助，拉赛尔先生。就如先前我们约好的，等讨伐白鲸结束后，手机就让给你。」
面对露出坏人脸笑容的拉赛尔，昴也以邪恶的笑容回应。察觉到他们的互动后，库珥修一脸愕然，然后叹气。
「果然你们有串通好啊。」
「叫他来这里的可是我喔？还有请他帮我一点忙。」
「还请别往坏的方向想。其实就我们而言是不打算做出选边站的行为。因此才彻底旁观直到看见同盟成立。」
面对冷静回答的昴和拉赛尔，库珥修默默声肩。
昴和拉赛尔搭上线，紧接在与雷姆交换完情报后。与第三轮的世界一样，抓住与库珥修的对谈决裂后的拉赛尔，提议此次会谈的内容以及协助，并以出让手机为条件换取他的帮忙。
关于手机的机能，打从一开始就是在欺骗拉赛尔，不过这是可以得到超科技的电器产品的机会，希望他能理解。
「那么，这样一来还有的疑问就是妳的立场。」
看完昴与拉赛尔的勾结后，库珥修这次看向安娜塔西亚。承受怀疑的视线，安娜塔西亚歪头道:
「啥事？好像不太能接受的样子，怎么咧？」
「菜月·昴与拉赛尔·费罗之间的利害关系我能理解。但是，这样一来妳的立场就变得不鲜明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找她来这里？」
「哎呀，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多一份说服力咩。」
抱住围巾的安娜塔西亚嘟起可爱的嘴唇。
「嗯～王选候补者两名，以及王都首屈一指的商人一名。在同盟的谈判场合聚集了这么多的有力人士，说出口的话……不可能只讲到当下。所以说，伦家光是在这里，就能搭菜月话中的重量和力量的便车咧？」
「还、还好啦，这方面的目的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啦。」
用含糊的应答来避免明确发言，同时内心因为心事被说中而狂冒冷汗。
其实，找安娜塔西亚来的原委确实包含了这方面的理由。
并不是怕库珥修会有不谨慎的发言。让库珥修认为昴应该不是无凭无据随便说说，才是目的所在。
正因为聚集了这么多关系人士，所以让人觉得说的话是有根据和可信度的。
而这能发挥效果到什么地步，端看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的直觉敏锐度，但是又害怕确认所以不敢问。
「妳刚说其中一个，那还有别的理由囉。是什么？」
「那更简单咧。——因为伦家是商人。」
手掩著嘴巴笑，安娜塔西亚踩着轻快脚步走向前。
然后把自己的双手轻轻盖在现在还握着手的昴和库珥修手上。
「讨伐白鲸，让伦家很期待哟。对偶等商人来说，白鲸的存在关系到死活，要是能消灭掉可是帮了大忙。准备跟杂务方面，就顺便关照一下合辛商会，这样说不为过呗？」
「请等一下。关于交易，应该是王都的商业工会为优先。安娜塔西亚大人也是，如果要介入的话，请您先搞清楚这点。」
打断裸露商人魂的安娜塔西亚，这么抗议的人是拉赛尔。
在两名商人火花四射的视线中，听到他们发言的库珥修像是想到什么而看向昴。
「慢著。按照你们的话，听起来准备时间相当有限？」
「伦家也没听到关键哟。只是～照着对话的走向来看是有这种感觉。讲真滴，时间很紧迫咧？」
被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两人盯着看，昴舔湿干掉的嘴唇。
都缔结同盟了，已经没必要继续隐藏情报。
「——嗯，没错。根据『流星』，白鲸出现的时间是从现在算起约三十个钟头后。地点在……富鲁盖尔大树的周边。」
「三十个钟头……！」
「富鲁盖尔大树——」
库珥修为没时间磨蹭而咬牙，安娜塔西亚则是歪头重复地名。
没错，接下来就是和时间作战。
「要在三十个钟头内派出讨伐队到鲁法斯平原，在白鲸出现后立刻发动总攻击。为此……」
快速掌握状况的库珥修回过头，威尔海姆朝着主子点头。保持沉默的老剑士开口：
「首先关于讨伐队的组成，自数日前就已顺利进行。原本留在王都，就是为了配合白鲸出现的时间做准备。讨伐时机与王选开始时间重叠，只能说是天佑库珥修大人。」
「话说得太早啦！不过，白鲸出现的时期有模式可循吗？」
为对方正中下怀感到开心的同时，又对威尔海姆的回答感到惊讶。
根据昴所听闻，白鲸出现的场所和时间完全是随机，神出鬼没正是「雾之魔兽」被视作最大威胁的理由。
「查出白鲸出没的时间和场所可是威廉爷的执念所赐的结果喵。毕竟自大征伐后十四年，威廉爷都只想着这个而活喵。」
回答昴的疑问的，是走到威尔海姆旁边的菲莉丝。他边抖动猫耳边窥探站得直挺挺的老人的侧脸。
「讨伐队的武术与士气，多亏了威廉爷所以用不着担心喵，但物资准备不足不容否认
喵——。库珥修大人要是率领大军前往王都，在各方面都会引起大骚动，所以是偷偷摸摸聚集起来的。」
「确实，武器和道具的准备上还称不上万全……为了弥补这点，才请安娜塔西亚大人和拉赛尔殿下同席吗，昴殿下？」
接受菲莉丝的针砭，威尔海姆朝昴投以锐利目光。
「欸，也是有考虑到这方面……这种话一生总会想讲一次吧？」
抓着头的昴，在威尔海姆的视线中回复准备好的答案。
听到昴的回答后，被提到的商人之一拉赛尔用手比向窗外。
「我立刻号召动员工会，着手进行准备。在明天下午之前，让王都内的商人全力收集必要的物品。」
「合辛商会也一样哟。没有隶属工会、见缝插针的商人和店铺就交给偶呗。还有其他方面也请尽管期待。」
接在拉赛尔的话后，安娜塔西亚给予强力的回应。
接着安娜塔西亚朝着双手环胸、一脸佩服的库珥修笑道：
「不看漏商机是商人的铁则，这也是伦家到这来的理由。还有还有，虽说商品百百款，但要说最好的商品就是恩情咧！没有形体，不会破损，不会变库存——最重要的，是没有标价。」
「现在是伙伴倒还好，重新听一遍只觉得好可怕，妳这个生意人！」
面泛桃红的安娜塔西亚看起来楚楚可怜，但骨子里的守财奴天性叫人畏惧万分。恩情可不是可以标价的东西。
斜视心情大好的安娜塔西亚一眼，库珥修点头表示理解。
「在谈判前先铺路，是吗。原来如此，在这场面，先见之明和觉悟都不足的人是我。我深感佩服，菜月·昴。」
「只是预习和复习顺利地吻合罢了。讲真的我心里是松了一口气。」
事前拟案做了这么多演练，但在谈判成功之前都是在走钢索。不规则的要素会成为助力，这点也该作为反省牢记在心。尽管如此……
「总觉得，保住留在王都的颜面了呢，雷姆。」
「——是的。不愧是昴，太精彩了。」
举起牵着的手，将达成感分享给这次谈判私底下有功的雷姆。
——谈判有结果，最高兴的人一定是雷姆吧。
原本这个谈判是雷姆被赋予的任务。不能告诉昴自己被赋予的使命，日复一日与库珥修的对谈，想必耗损了她不少精神。
持续腐化的昴，和爱蜜莉雅阵营的未来——她应该为这重量所苦。
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撑了下来。这次的成功，多少能报答她的心情吧。
如果有的话，现在光这样就足以让昴开心。
「——昴殿下。」
突然，和雷姆交换欣喜的昴被叫唤。
看过去，以认真眼神看着自己的是挺直脊梁的威尔海姆。老剑士一和昴对上视线，布满皱纹的精悍脸庞洋溢着万千感慨。
「我要感谢您——」
这么简短告知后，突然就当场跪下行礼。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昴。
但是，有惊讶反应的人就只有昴。其他人都对威尔海姆的行径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理解。相关人士的库珥修和菲莉丝不用说，连局外人雷姆和安娜塔西亚都这样。
「我要向您献上与奉献给主君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同等的感谢。感谢您，赐予不成熟的我报仇的机会。」
「啊咧，那个……咦？」
「贤明的昴殿下想必早就看穿了吧，但容我重新自我介绍。」
威尔海姆无视昴的困惑，将系在腰部的剑连同剑鞘拿下。
接着放在地板上，手贴在剑上方做出最敬礼，彰显出最大的敬意。
然后，报上名字。
「以前报上的托利亚斯是过去的家族姓氏。在下真正的姓氏为阿斯特雷亚。娶前代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为妻，忝居剑圣家系末席之身——便是在下，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换口气后，威尔海姆以霸气在双眸充填闪耀的光辉。
「感谢您给予这副衰老之躯能够一报夺妻之仇，歼灭魔兽的机会。」
他深深低头，强烈诉说心意的情感正面撞击昴。
在场的人听了，都在期待昴的回答。在这份期待下，昴倒吞一口气，说：
「哦，嗯啊……我、我当然知道。我当然认为库珥修小姐会因为这点而踏上讨伐白鲸这趟混水！」
「菜月·昴。」
莫名畏缩的昴的回答，被库珥修不疾不徐地打岔。
琥珀色的瞳孔看进昴泅游的眼睛里，然后夹杂着小声的叹气说：
「吹起了谎言之风喔，从你身上。」
她暴露昴没法遮掩的谎言，从而证明了「风见加持」的能力。




第二章『决战前夕』
　　　　1

——讨伐白鲸。

谈判结束，讨伐两个字带有具体性后，相关人士的动员就快了起来。
安娜塔西亚和拉赛尔两名商人就如他们的宣告，为了收集所有武器和道具而在王都奔波，库珥修也召集事先准备好的讨伐队。再来就是确保加入的人手以及搬运物品的龙车等等，工作可说是不胜枚举。
「这样子龙车都会被买光，难怪会找不到回宅邸的交通工具。」
看着人与物品频繁进出别墅内外，昴掌握住在先前轮回中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底细。
在昴自顾自的轮回中，库珥修和威尔海姆都在着手准备与白鲸作战。事到如今才察觉，使得心情坐立难安。
连续三次都给人添麻烦。这次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呢？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咦～根本就没有可以给昴啾做的事哟喵？」
「我是说如果有的话啦，哼！」
被慌乱的气氛吞噬，想说帮个忙却才开口就受挫。而率先给昴挫折的人，就是用手遮著嘴巴隐藏呵欠的菲莉丝。
看着明明是当事人之一却欠缺认真的菲莉丝，昴眼角上吊。
「别把别人卷进自己的没干劲啦。我的话……」
「不管是物资安排还是讨伐队的编组，每项都不是昴啾的领域吧？局外人搅局只会造成麻烦，所以乖乖别动。」
「哪能乖乖不动啊。都怪我说来讨伐白鲸，才会害得大家这么晚了还跑来跑去。可是我却……」
「对，就是这里搞错了！」
指著干劲十足的昴的鼻子，菲莉丝用尖锐的口气打断他的话。被迫闭上嘴的昴一呻吟，菲莉丝就用指人的手指弹他的鼻头。
「这种认为是自己的错的想法，菲莉酱超不喜欢的。应该说很讨厌。」
「……可是，大家会熬夜的契机出在我身上吧。」
只有自己置身事外，默默地等待结果太奇怪了。
「——现在是有王选才能讲，以前的库珥修大人可没有想过要改变国家的方针喵，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可爱公主哟。」
「啥？」
「啊，讲公主有点不太对？可爱的美貌打以前就是，不过库珥修大人从那时候就已经英姿焕发，坚强到让身边的男人都相形失色呢。」
突然丢出一个相去甚远的话题，撇下困惑不已的昴，菲莉丝脸颊泛红。
对脑海里的年幼库珥修为之倾倒，菲莉丝吐出热情的呼吸。
「诚实又勇敢，比任何人都耿直温柔，完美无敌的库珥修大人……可是，那样的库珥修大人会变成现在这样子，甚至坚强到以王位为目标，都是因为那位大人曾在身旁。」
「在讲什么啦。还有那位大人……」
「——弗利耶·露格尼卡殿下。这个国家已故的第四王子。」
被话题远远抛在后头的昴听到菲莉丝说的话后，微微屏息。
对不认识、已逝之人的名字的震惊，成了语塞的理由，不过还不单单因为如此。
「————」
道出这名字的菲莉丝，侧脸漾著虚幻寂寞的微笑，夺去了昴的注意力。
微笑里头是乡愁、寂寥感还有骄傲同居，即使知道他的性别，却还是美得叫人看到出神。
「一看到昴啾，似乎就会稍微想起弗利耶殿下。」
「……是眼神凶恶的人吗？」
「没有喔，殿下长得很帅气。昴啾根本不能比。只是性格任性、单纯、吊儿郎当、坦率又固执己见……再多说的话会变成讲殿下的坏话，所以不能再说了。」
「刚刚的就已经是充分过了头的坏话，被拿来当对照的我也受伤了耶！？」
如果外貌以外的地方是他感伤的原因，那被罗列的缺点就是共通点了。没法否定是很悲伤没错，但菲莉丝却摇头反驳昴的话。
「弗利耶殿下确实是叫人伤脑筋，但却是很拼命的人。老是在烦恼王族会有的烦恼，总是出一堆莫名其妙的点子给大家添麻烦。明明很笨拙却只有干劲过人，就算要求他老实听话他也绝对不会听你的喵。」
「……是个很难伺候的人呢。」
「还不只咧！还讲什么『大家都这么拼命，怎么可以只有我坐着干等——！』说得就跟刚刚的昴啾一样。只不过，殿下绝对不会说是『自己害的』。他不会那样想，也不是会有那种想法的人喵。」
回想过去而苦笑的菲莉丝，话语中处处透露著对那位人物的深情。
是真的很重要的人物吧。这么想的昴总算有了迟来的理解。
说到露格尼卡王国的第四王子，话题中的弗利耶这号人物应该是因成了王选契机的传染病而亡故的。
而如果这号人物，成了库珥修迈向王位的理由——
「那位弗利耶殿下，和库珥修小姐感情很好？」
「毕竟年龄相近，殿下经常造访库珥修大人的宅邸。虽然每次都说是顺道路过这类借口，但他不擅长隐瞒真心，所以都被人看光了。」
看菲莉丝回想过去而微笑的样子，昴也领悟到弗利耶的淡淡思慕。
菲莉丝与库珥修的关系，不是单纯的主从也不是男女关系。不过，这份关系会加上弗利耶这号人物，一定是因为他对菲莉丝来说是特别的人。
三人的关系，对菲莉丝来说必定是特别重要吧。
「能有现在的菲莉酱，九成五都多亏了库珥修大人。不过，剩下最重要的五分则是多亏了弗利耶殿下。……这是毋庸置疑的。」
手贴胸膛、低垂眼帘的菲莉丝的话让昴莫名感慨。
至今昴一直以为菲莉丝肯定不曾对库珥修以外的人敞开心房过。身为治愈术师而有许多与性命相关的经验吧，菲莉丝时常会露出冷酷到叫人打颤的眼神。
但是，诉说著弗利耶回忆的菲莉丝，却丝毫没那样的神貌。
就是个处处可见的、普通的可爱少女——外貌的少年。
「不过，这样讲的话，你是从我身上感受到那个叫弗利耶的人的亲密囉？」
「啥？为何昴啾会跟弗利耶殿下一样？宰了你哟？」
「你冷酷到我都打冷颤了啦！」
低沉威胁的语气和危险的眼神，让昴边发抖边后退。看到这样子，菲莉丝咳嗽清嗓，然后继续接着说下去。
「不是那样的……刚刚刻意对昴啾提起殿下的话题，并不是因为那种感觉……啊啊讨厌！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懂喵，笨蛋！」
「不管怎么说都太不讲理了吧！话是你先起头又跳得那么远，我哪会知道啊！结果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啦！」
被踏地的菲莉丝给刺激到，昴也用不输他的音量顶回去。
「昴和菲利克斯大人，这么大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吵闹声，原本在客房打包行李的雷姆下楼来。面对一脸担心的雷姆，昴抓抓头思考该怎么说明才好。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结果菲莉丝就从中作梗。再加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是昴啾不懂得察言观色吧～。真是的，会说那些……还不都是因为昴啾打算妨碍大家的工作……」
「别说妨碍！我是想帮忙。毕竟，都是我害的……」
「就是这个！」
听到昴含糊不清的表达，抬起头的菲莉丝强力打断。接着微微震动头上的猫耳朵，手指戳向昴的胸口。
「昴啾的那个『我害的』说法很讨厌。不是『我害的』，而是『多亏了我』。大家会像这样熬夜做事，还有威廉爷可以和白鲸作战，都是这样喵。」
「多亏了我……？」
毫无真实感的话就算说了也只是歪头不解。不过身旁的雷姆对着昴微笑，像是在说自己的意见与心满意足的菲莉丝一样。
「挑战王选以及与白鲸作战，大家其实都不是为了库珥修大人。每个人，都是为了某个人。」
代替沉默的昴，菲莉丝再度用双唇纺织话语。
「讨伐白鲸是威廉爷的宿愿哟喵。前代剑圣——威廉爷的太太被白鲸干掉时，威廉爷似乎没能在她身旁。」
「前代剑圣……」
「为了复仇，威廉爷拼死拼活地追踪白鲸。那样的行为简直就像要抓住『雾』的本身。在看不见前头的未来中，调查记录中留下的白鲸出现场所、时期、天候……为此离乡背井，去验证各种假说和条件，终于掌握住像是规律的法则。」
他的执著，究竟有多深呢？
被畏惧到称为雾之魔兽，其存在无人不晓，生态全貌却完全不明朗的强大敌人——只有一个人，为了寻找这个存在而持续抵抗。
「不过，好不容易掌握到的线索，却没有人肯采纳。」
红着眼翻阅书籍和文献，胸怀复仇心的老剑士度过了几个夜晚呢？
执著有了回报，可是空有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却没有力量去策动他人——
「大征伐在王国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在王位虚悬的时期也不会有人站在威廉爷这边。没人有与白鲸应战的气概，还有着眼于白鲸的从容……连募集支援者都没办法，威廉爷的心境想必很绝望。」
发誓复仇，却连憎恨的对象的脚底都到不了。
那无力感衍生出的绝望，昴十分清楚。
因为名为弱小的罪，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他好像也曾想过舍弃一切，一个人去挑战白鲸喵。比起没有战胜，不能与之交战更让他引以为耻。——男人真的是笨蛋。威廉爷的太太，一定也不希望他这样吧。」
「是啊。」
这样同意菲莉丝的，是沉默到现在的雷姆。
雷姆手贴自己胸膛，浅蓝色的眼睛悄悄斜视昴。
「雷姆希望心爱的人能够永远有朝气。就算雷姆不在了，也希望对方是用笑脸想起雷姆。」
「……讲到自己变回忆，还太早了吧。」
雷姆感伤的话，让昴忍不住回嘴，伸长手轻戳雷姆的头，然后张开手掌温柔抚摸。
对昴这样粗鲁的情感表达法，雷姆幸福地瞇起眼睛。
「那么，出声叫住威尔海姆大人的，是库珥修大人吗？」
「因为库珥修大人真的很温柔。朝着绝望、悲叹、众人不屑一顾的对象伸出手。想为重要的某人做些什么是人之常情。——殿下也是这样。」
点头赞同雷姆的话，菲莉丝像在遥望远方，背过脸。然后闭上眼睛，接着抬起头就恢复平常的表情，吐舌头说：
「好啦，奇怪的话题到此打住。讲了这么久，就是昴啾根本、完全、没必要钻牛角尖喵！不如说，没有人是为了昴啾忙得团团转！大家对昴啾都没兴趣喵，才没昴啾你自己想得这么重要呢！」
「你要掩饰害臊是没关系，可是害我受伤了耶！」
「别担心。雷姆对昴是兴致盎然，超越昴所想的十倍以上。真的喔。」
「那又多到太恐怖了！」
菲莉丝过份的发言，以及雷姆朝错误方向给予的声援。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但昴也知道他们话中的含意是什么。
「温吞到叫人看不下去呀……」
「本人我对那种自以为了解的感觉很火大喵。明明只不过是昴啾。」
「就算是这样……菲莉丝，你嘴巴也太不牢靠了。」
「喵啊！？」
原本态度冷淡的菲莉丝，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到跳起来。他畏畏缩缩地转过头，看到双手背在后头的老绅士就站在那。
威尔海姆瞇着眼睛盯着缩小身子的菲莉丝看。
「你不觉得泄漏他人耻辱称不上是好兴趣吗？」
「那哪算耻辱喵。菲莉酱就像是威廉爷的解体新书？」
双手手指互顶，菲莉丝嘟起嘴唇边摆出妩媚姿态。虽然想用猫耳美少女外表装可爱来带过，但很遗憾骨子里是男人。
当然，这种美人计对威尔海姆也没用。
「不管怎样，没有得到当事人许可就长篇大论是不好的。」
「是——」
被冷淡叮咛，菲莉丝垂著肩膀快速离去。临走之际还举手抛媚眼，真不愧是菲莉丝。
不过，被留在原地的昴心境可说是糟糕无比。
没那个意思却听到了威尔海姆的过去，让昴尴尬得不得了。
想说坦承自己的黑历史来抵销，但一想到那会星火燎原到什么地步就打消念头。
结果，就只有沉默持续，一道汗水划过昴的额头。
「让您听到不愉快的事，实在非常抱歉。就只是老朽的无趣固执，和无所事事虚度的时间。还请忘记。」
威尔海姆打破沉默，希望把刚刚的对话当作没发生。
看着他面露苦笑的样子，昴没说话，但决定尊重他的意思。
什么都别问。那是威尔海姆的愿望。所以昴就什么都不问。
「您很深爱夫人呢。」
——雷姆小姐！？
昴吃惊到在内心用敬称来叫雷姆。
只消这么一句，雷姆就涉足了满布地雷的平原。
撇开昴的焦躁不理，威尔海姆挑眉，慢了一拍才回应。
「是的，我深爱妻子。远胜任何事物，比任何人都爱她，即使过了这么久。」
话中所内嵌的岁月，让威尔海姆的告白沉重无比。
过去昴曾好几次听过威尔海姆亲口道出对爱妻的疼惜。
每次都传达出他对发妻的爱情。在知道那是对往生者的思念后，才知是另一种感慨。
「明天的准备尚未妥当，所以先行告辞。两位今晚还请好好休息。」
背对沉默的两人，威尔海姆慢慢离去。
「明天——」
昴忍不住朝着那远去的背影出声。
对方停下脚步，不过没有回头。昴继续说：
「明天，我和雷姆也会一起出战。」
「这就……」
「同盟的对象与强敌应战，哪有人能默不作声地静观其变。不用担心，雷姆可以战斗……我的话，有我能办到的事。」
连珠砲地说了一堆，以免对方拒绝自己的协助。
然后。
「一起合力，痛宰那条臭鲸鱼吧！我也会全力帮忙的！」
「————」
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昴发誓要与威尔海姆并肩作战。
听到这宣言，威尔海姆沉默半晌。
「——我的妻子，是喜爱欣赏花朵的女性。」
他突然用相异其趣的话回应昴的誓言。
「她不喜欢挥剑，却又比任何人都为剑所爱，只被允许为剑而活，而妻子也接受这样的命运。」
当代剑圣莱因哈鲁特的实力，昴曾实际拜见过。
「剑圣」的加持，会给予凡人之身超乎常理的力量。
并且束缚该人物的未来，将可能性无限缩小。
「夺走妻子的剑，让她舍弃剑圣之名的人是我。」
止于凡人。过去威尔海姆曾对昴这么形容自己。
而这样说的他，为了到达现在的领域，已将半辈子都奉献给剑。
在达成悲愿之前，这位老人尝过多少次失败，内心受挫过多少次呢？
然后——
「我和舍弃剑、成为一名女性的她结为夫妻。于是所有人都认同她，让不再是剑圣的她以特蕾希雅的身份而活。——但是，剑却不允许她这样。」
那位应该已经舍弃剑的女性，为何会加入白鲸讨伐队呢？
可是，威尔海姆的追忆没有触及这点。
「昴殿下，感谢您。」
深吸一口气后。
「在明天的战斗中，我将用我的剑找到答案。我终于可以前往妻子的墓前。我终于可以去见我妻子。」
说完，这次威尔海姆真的离开。
被留在房里的昴为了忍住溢出的情感，只能浑身颤抖。
同为男人，只能对威尔海姆的觉悟抱持一种尊敬。
人类是可以如此真挚、专一地贯彻爱情。
「昴……」
在静谧落下的空间里，突然响起雷姆的声音。
昴没说话，转头看她。刚好和看向自己的雷姆视线交缠。
「雷姆要是不在了，昴也会记住雷姆这么久吗？」
「……太不吉利了，我不想回答。」
吃惊地这么说后，昴用手指轻轻戳雷姆的额头。
雷姆伸手触摸手指碰到的地方，然后面露幸福微笑，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2

翌日早晨，离讨伐白鲸的时限——还有十七个钟头半。
「来，这是库珥修大人的指示，从里头挑个你喜欢的就行了。」
「就算你说挑个喜欢的……」
在晨风还冷的库珥修宅邸，昴面对排成|列的地龙束手无策。
向昴展示地龙的，是从平常的女装换成近卫骑士团白色制服的菲莉丝。纯白的斗蓬迎风飞舞，面露十足精神的菲莉丝，对昴的回答感到不满而鼓起脸颊。
「什么嘛喵！这可是库珥修大人的温情，你是要说不喜欢吗？」
「不是啦。我很高兴让我挑选骑乘的地龙，可是老实讲我根本不知道地龙的好坏怎么区分。我看起来像是钻研地龙十几年的老手吗？」
「嗯～嗯，不像。这样啊，那就用直觉挑选吧？毕竟是要寄托性命的对象，考量到有可能会死翘翘，菲莉酱不想被怨恨所以不想鸡婆多嘴喵～」
「住口！少给我讲些奇怪的死亡禁语！你说谁会死翘翘啊！」
离决战时刻剩不到二十个小时，菲莉丝的态度却依旧不正经。虽说总比怪紧张一把来得好，可是也让人觉得他这样太松懈了。
现在，库珥修宅邸的前庭排满了许多要参与白鲸攻略战的地龙。
搬运货物用的地龙也很多，但特别重要的是选择要参加实战的骑龙。不过听说被卡尔斯腾家精挑细选的都是血统优秀的名龙。
「不管怎么看，除了帅气以外挤不出其他感想了，关于这点雷姆怎么想？」
要参战的战士大多都带着自己的爱龙，而昴被优先给予可以从候补地龙中挑选自己骑龙的权利。只不过这难得的权利在他手中却是白白被糟蹋。
听到昴的问话，身旁的雷姆边摸面前的地龙的头边说：
「这个嘛。雷姆的话，只要好好告知谁是上位者，大部分的地龙就都会乖乖听话，所以不太拘泥地龙的差异……」
「原来如此。雷姆的方针格外的斯巴达呢。唉哟，怎么办咧？」
被雷姆抚摸的地龙坐在地面，像是显示完全的服从。恐怕是确切感受到生物上的等级差异，但根本不能当作参考。
「花太多时间会耽搁到后面的人，快点选啦～」
「别人的事你就不能说些中听的话吗？」
「确实是别人的事，但正因如此没必要讲什么好听的喵。其实，每头龙都具备选了也不会后悔的素质。所以才说用直觉来决定啦。」
「这也是一种道理啦，不过……嗯？」
被菲莉丝催促的同时，边走边看着排排站的地龙的昴停下脚步。走在一起的雷姆感到不可思议而看向他，问：
「昴，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在意这家伙。」
止步的昴面前是一头有着漆黑肌肤的美丽地龙。
锐利的面貌和黄色的瞳孔。背上挂著鞍，头部戴着地龙用皮制头盔。装备跟其他地龙无异，但那瞳孔叫人印象深刻。
「————」
静静凝视昴的瞳孔，让牠跟其他地龙有了区隔。
他不像其他地龙急着展示自己，或是为了表达忠诚而摆出服从姿态。漆黑的地龙就只是从容地等待自己被钦选。
「你该不会是上次来罗兹瓦尔宅邸，跟我打过照面的那头地龙？」
对牠的个性突然有印象，昴把手伸向地龙。
身旁的雷姆微微一惊，迅速地要制止昴伸手。但在雷姆制止之前，地龙的鼻子摩擦昴的手的速度快了一步。
「……看样子，这家伙是最佳龙选。」
「吓了雷姆一跳。这头地龙派头十足，想说是很知名的品种……所以本来以为昴的手会不会被吃掉呢。」
「这样一讲刚刚的我确实蛮不小心的！」
不过，用不着担那个心。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波长合得来吧。
昴决定把性命托付给用鼻尖摩擦自己的黑色地龙。
「菲莉丝，我选这家伙。我对牠一见钟情。」
「好好好——。哦，选得好呢。昴啾也真是有够厚脸皮……还有就是雷姆酱会闹别扭，所以别说什么一见钟情啦。」
「雷姆并没有闹别扭哟。我们会好好相处的，绝对可以的。」
像确认般再三重复反而让人有点不安，但雷姆也许可了，因此昴的骑龙就决定是牠。留下表示还要再准备一下的菲莉丝，昴带着雷姆回到豪宅内。
离预定出发的时刻，还有一下子。
库珥修宅邸里头开始聚集参与白鲸攻略战、被编入讨伐队的人员。在这当中，最吸引回到大厅的昴的目光的是——
「怎、怎么搞的，那一团……？」
愣住的昴忍不住直盯着那边看。结果那一团有个人注意到这视线，踩着沉甸甸的脚步走过来。
「什么呀，小哥也是讨伐队的人样！请都都指教喔，小哥！」
足以吹走早晨清澈空气的大音量，朝着昴用力播放。
声音大到宽敞宅邸的每个角落都听得到。
而出声者就在眼前，在近距离被大嗓门洗礼的昴根本就受不了。
手捣著耳朵用力皱起整张脸，朝着对方回敬充满抗议的眼神，但……
「偶听大小姐说囉！小哥是今天猎鲸鱼的核心人物呗！？今天偶们也会跟着去猎鲸鱼！天气这么好真素太好了咧！」
「声音太大啦！你那圆圆的眼珠是没看到我的反应吗！？」
因为被宛如强风刮过的声音搭话，昴回应的声音自然也变成怒吼。
面对怒吼只是越发傻笑的，是有着狗脸的兽人。
全身被褐色的体毛覆蓋，纵长的头部则是长著深咖啡色的毛，看起来像庞克头。锐利的眼神和满是利牙的嘴巴引人注目，但却有着一张莫名讨喜的脸蛋。
只不过，身高将近两公尺，肌肉发达的肉体被皮革服装包裹的样貌，洋溢着野性与文明互殴后和解的感觉。保护裸露的上半身的钢铁护肩，上头画著合辛商会的商号。视线忍不住停留在上头。
「那个商号加上卡拉拉基腔的兽人……所以说是安娜塔西亚的『铁之牙』囉！」
「贡瞎米！太小声囉，小哥！听不清楚你讲啥咧！」
「吵死了！你是吃什么才长到这么大的！你什么族啦！」
「看就知道了呗，不就可勃鲁特吗！犬人族除了可勃鲁待以外还有其他吗！？」
「嘿～可勃鲁特……-定是骗人的吧！？」
兽人自称是可勃鲁特，但在昴的印象中，可勃鲁特是狗头人身的侏儒。虽然狗脸和用两只脚走路是符合特征，不过体格却跟想像得差太多了。
「偶叫里卡德，那边的姑娘也请都都指教！」
「是，里卡德大人。感谢您的亲切有礼。敝人叫雷姆。」
面对里卡德的痛快招呼，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雷姆礼貌地报上名字。
斜视他们的互动，然后看到里卡德那一团——安娜塔西亚从兽人聚集的一角贼笑着走过来。
看到那讨人厌的笑容让昴绷起脸，而她则是坏心地歪头说：
「不行滴～菜月。里卡德的耳朵听不见对自己不好的话。要好好来往的窍门，在于别不小心接近他。」
「真希望在遇到前妳就先告诉我。妳这个人真的也很坏。」
「抱歉囉？因为伦家很想看看菜月会有什么反应咩。」
「不只为人，连性格都很恶劣。唉哟，很痛耶！」
一朝着含笑的安娜塔西亚开骂，昴的头就被兽人——里卡德用大掌轻推。他像要炫耀牙齿似地张开大嘴说：
「喂，小哥！不准对大小姐讲那种话！对偶的雇主要再温柔一点！大小姐基本上对任何人都锱铢必较，所以没朋友！现在开始温柔对她的话可能就手到擒来哟，大概啦！」
「里卡德。你不擅长保密，所以别说人坏话比较好呗？」
「偶不是说坏话啦！偶只是担心大小姐咧！大小姐从以前就不懂得跟人相处，就算从卡拉拉基到这来，都没认识的人所以很不安呗！？机会难得，这边，来哟！答啦啦啦～朋友一号来咧！」
「不要把人夹在中间叽叽呱呱说个没完！还有不要抓着人的头摇来摇去啦！头都要被你的蛮力扭断啦！」
就如字面意思，被超乎常人的腕力甩来甩去，于是连忙在脖子断掉前挣脱。赶快逃离里卡德后，昴当场旋转脖子，做起拉筋伸展运动。
「啊，好危险好危险。在决战前因为闲聊而受伤导致脱离战场可不好笑。就算是我也是战意高昂，没法接受那种下场……」
「瞎米啦，太夸张了呗！偶只是讲要当好朋友而已咧！」
「那种好朋友定义就出现国民性的差异啦。卡拉拉基的人每个都这样？」
「没那回事。里卡德比较特别。看到伦家就会体会到高尚娴淑的国情，没错呗？嗯？」
安娜塔西亚也不输里卡德，大言不惭地讲出这种话。昴深深叹一 口气，然后把身旁的雷姆推向前。
「听好了？真正的娴淑讲的是像雷姆这样的女生。看啊，这份高雅。」
「哪有……说雷姆可爱，雷姆会害羞。」
「嗯～感觉不错的奇怪女孩，前途无量咧。菜月也抓到好女生了。」
像是强娶民女的说法叫人在意，不过雷姆的反应也和昴期望的有点落差，所以说法很难对在一起。
「看这样子，你们已经打过照面了。」
库珥修出现在成为稀奇团体的昴等人面前。
库珥修穿的不是平常的男装礼服，而是将装饰减到最少的轻铠甲。重视活动性，将机能偏向机动型的铠甲很像她的选择，但就昴看起来却觉得防御方面叫人不安。
「战斗服装还是方便活动的好。不用担心，铠甲上有土之锻冶师刻的坚固加持。只要我的玛那没有耗尽，这玩意就能发挥超越外观的结实。」
领悟到昴视线中的想法，库珥修抚摸胸前的金属板，这么回答。
「原来有这种东西。还是老样子，魔法和加持就是作弊好物呢……搞不好我体内沉眠著超方便的加持，只是还没觉醒而已。」
「人不管睡多久都不会忘记呼吸的方法吧？对有加持的人来说，加持就相当于呼吸。假如没有自觉的话早点放弃比较好。」
即使以前也曾有过同样被否定的经验，但昴还是嘟起嘴唇丢出愿望。
雷姆意图安慰似地抚摸像小孩闹别扭的昴，而身旁的库珥修仰望俯视自己的里卡德巨躯，说:
「原来如此。虽然有听闻，但是个超越传闻的猛将。你就是被喻为安娜塔西亚·合辛的心腹、『铁之牙』的团长吗？」
「终究是被雇之身。妳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呗？传闻我听外头和大小姐说过，但本人比那还……」
里卡德朝着双手抱胸、仰望自己的库珥修伸出鼻子嗅闻。接着鼻梁挤出皱纹，振动喉咙大笑。
「豪杰咧！这下子王选可累人咧，大小姐！」
「所～以～说，才要像这样来卖恩情呀。标签上可以标多少价码，就看里卡德你做得怎样囉，好好干嘿。」
「嘎哈哈哈！真会使唤人，不对，是使唤狗的大小姐呀！」
里卡德对库珥修的评论，安娜塔西亚没有否定，而是同意。
跟傻笑的里卡德来往很久了吧，和他说话的安娜塔西亚可以窥见与外貌相符的少女气息。想必是非常信任他吧。
除了嗓门大外，昴也不觉得里卡德难相处。他的人品，或者说狗品，直率到有点过了头。
「昨晚睡得好吗？」
视线离开里卡德，库珥修话题转向昴。昴边旋转刚刚被里卡德扭来扭去的脖子边说：
「托妳的福。在库珥修小姐你们忙得团团转的期间，实在没什么悠哉入睡的心情。」
「这就是适才适用。你的工作在昨晚聚集我、拉赛尔·费罗、安娜塔西亚·合辛并做出讨伐白鲸的结论时就已结束。不过，你们申请要参与讨伐战这点，叫我意外。」
浅浅微笑后，库珥修抿紧嘴唇，笔直地凝视昴。
看到琥珀色的瞳孔带有复杂的感情，不明究理的昴缩起身子。
「很感谢你要参与白鲸之战……但你能战斗吗？」
「当然不能啊？话说在前头，如果说要把我算进战力里，那只有在连猫手都想借用的走投无路之际喔。我可不是狗手喔，那太大了。」
「刚刚是在讲偶吗！？」
「对啦对啦但不要插进来啦！你那什么耳朵，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
昴朝着打岔的里卡德怒吼，不过他的非战斗员宣言正当到让库珥修圆睁眼睛。昴苦思该如何跟她解释。
「战斗力是不能看啦……但以白鲸为对象的话，我这个人会格外有用。」
「让我听听你的根据。」
「那个根据连我自己都开心不起来……我的体味似乎具有吸引魔兽的特质。」
昴莫名其妙的发言，又让库珥修沉默。
「确实如此。」但昴身旁的雷姆给予莫名肯定，所以她只露出一下烦恼的样子后就催促昴继续说下去。
「姑且先说我明白了。详情麻烦说清楚点。」
「说体味有语病啦，总之就是有这种体质。其实，昨天讲到的罗兹瓦尔宅邸的魔兽騒动，解决时也是靠这体质来诱骗魔兽聚集。」
「这样啊。有这种体质，跟你持有通报魔兽危险性的『流星』连在一起了呢。」
「啊，意外的伏笔……不，没事。」
被投以诧异的目光，昴连忙闭上险些多话的嘴巴。
「总而言之，我这种体质对白鲸八成也有效。只要有我在，多少可以诱导白鲸的目标。只是危险性跟上次的魔兽根本不能比，所以要是期待我的战力的话，对我来说有点沉重。」
沃尔加姆的危险性相当于大型犬，但还是足以使人致死。
虽然危险性不能以体长来测量，但白鲸是沃尔加姆的几千倍大。若昴一个人，别说迎战了，连闪避都没办法吧。
「所以我会靠那头借来的地龙，跑在白鲸的鼻子前面吸引注意力。大家再趁隙发动总攻击……这是我想到的诱饵战术啦。」
讲是这样讲，但其实会怎样也不得而知。
尽管战斗力方面不被期待，不过做为诱饵的话就派得上用场，于是就申请在战场上奔波。虽说这个职务连想要自杀的人被分配到都会脸色铁青。
「——真惊人，没有谎言的气息。」
手抚下颚，眼神半信半疑的库珥修像是放弃而叹息。她刚刚是以「风见加持」来判断昴的发言真伪，好判断应用在战场上的实用性吧。
「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才半天，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次机会怀疑自己的加持。虽然我并没有将之视为万能……」
「有点丧失自信了？」
「非也。世上有许多超乎我想像之物，这更加让我警惕。」
库珥修一面这么说，一面露出看起来并非死不认输的笑容。令人联想到美丽狮子的表情，被她立刻隐藏在威风凛凛的表情下。
「我听菲莉丝说你选了卡尔斯腾家首屈一指的地龙。既然你要担起那任务的话，没有比牠更好的骑龙了。只不过，基本还请遵照我的指示。」
「啊，看那装扮就有猜到，果然库珥修小姐也要出战啊。」
「坐在屋子里等待吉报，你认为我办得到吗？」
用手指弹了一下铠甲，库珥修理所当然地抬头挺胸。
面对充满气概的她，昴老实低头认错。
「——看样子，都集合了呢。」
接受昴的歉意，库珥修闭上一只眼喃喃道。
仿佛以这话为开关，陆续有人踏进宅邸大厅。全员都是裹着战斗装扮、一脸严肃的人。长年使用、锻炼过来的装备，令人觉得战斗经验丰富的武人风范。不过昴在意的是他们的年龄层都偏高。
「成员看起来都不年轻了呢。」
昴直接把脑中浮现的感想说出口。
眼前横切昴的视野的，是加入讨伐队的人们吧。一排约十人的队伍，平均年龄都偏高。都没少于五十岁吧。
昴的自言自语并没有传出去才对，但队伍中突然有一人看向这边。昴忍不住身子一硬，一名男子直接走了过来。
「库珥修大人，在下前来造访。——这边这位是？」
「嗯，就是他。」
以严肃的声音询问库珥修的，是头发和胡须都已成灰色的中年男性。
库珥修朝他点头，他重新面向昴，伸手搭在昴的肩膀上。然后——
「谢谢你，少年。」
「咦？」
「托你的福，我们的宿愿得以实现。再也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事了。」
抓着肩膀的手传达出男子强烈的感情，昴不禁感到狼狈。「谢谢。」面对动摇的昴，男子边说，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离去。
「全员都是跟白鲸有渊源的人吧。」
目送离去的背影，雷姆在昴的耳边低语。
「跟白鲸有渊源……像是过去的讨伐队，这类相关人士吧。」
「也有很多退出一线的人。在威尔海姆的号召下，加入这次讨伐队的清一色都是士兵。士气和武术都不逊于现役的王国骑士团。」
「燃起复仇之火的老兵吗……别烧起来了。」
感受到滚滚热意，昴同时瞥了一眼看着老兵们的库珥修。
为了成就威尔海姆的复仇，库珥修不惜立志要讨伐白鲸。让老兵们参战得以一偿宿愿，一定也是基于同样心情吧。
那是昨晚菲莉丝口中的库珥修的「温柔」，说不定是强烈影响到她生存方式的「殿下」的意思。
「这次的战力，不会只有在这的人吧？」
「来这的是主要成员。剩下的为了前往鲁法斯街道布阵，应该已经朝富鲁盖尔大树出发了。」
时间紧急，能集合的就只有讨伐队的主要成员。
老兵们一列席，奋起的时机终于高昂起来。虽是理所当然，但不能输的心情增强，昴的胸口涌上了紧张感。
「时间差不多了。请你们也到大厅。」
仰视入口的魔刻结晶，话变少的库珥修留下这句话。
出发前要进行发言，亦即提高士气的演讲吧。
库珥修迈步，刚好威尔海姆和菲莉丝也进到大厅。菲莉丝的装扮跟方才在庭园碰面时一样，但威尔海姆不同。
脱去平常的黑色礼服，一身轻装仅配备保护要害的最低限度防具。腰部左右各挂著三把细剑，散发的剑气非比寻常。
「哦，拉赛尔先生也来了。去讲个话吧。」
跟在威尔海姆后面的，是一头黯淡金发的拉赛尔。整晚熬夜的表情上挂著疲劳，不过面对眼前的大战，双阵还是充满活力。
「看那张脸，感觉没有东西不够。安娜塔西亚小姐那边呢？」
「你认为伦家会偷工减料吗？」
「不会吧，我只是问问而已。」
在王选候补者里头，给人准备周到印象第一名的就是安娜塔西亚。
准备按部就班地完成，随着预定时刻的接近，战意在大厅内鼓涨。
一切即将朝决战开始行动。
「欸，在那之前。」
有件事得先做。
身旁的雷姆歪头表示不解。斜视她一眼，昴朝着要离开的背影出声。
「安娜塔西亚小姐。可以让拉赛尔先生加入，聊一下吗？」
「——嘿～」
停下来回过头的安娜塔西亚，表情带着商业气息。
那是敏锐地察觉昴带了好生意上门的表情。方才的少女气质离开双眼，留下拨算盘的商人目光。
她的随机应变让人信心大增。
带着坏人脸的安娜塔西亚走向拉赛尔。察觉到两人接近，原本表情疲惫的拉赛尔脸上也恢复活力。
真是可靠无比的两人。
「两位是商人，而且还是极具先见之明的大商人，所以才找你们谈这个。或许会被人笑都还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就先打如意算盘，不过要跟你们聊聊打败鲸鱼后的事。」
边用这些当开场白，边在讨伐白鲸前设好「布局」。

3

「——四百年了。」
时间一到，在集合起来的战士面前，库珥修的这句话宣告了开端。
肃穆的声音，和紧张的空气。
在背脊挺直到生痛的锐利感觉中，集在场人员视线于一身的库珥修，堂堂正正挺著胸膛站得笔直。
刻有卡尔斯腾家的家纹「显露獠牙的狮子」的宝剑立在地面，手撑柄尾的库珥修慢慢环视所有人的脸。
「距离世界史上最强灾恶『嫉妒魔女』威胁世界的时代已过四百年。由魔女之手诞生的白鲸将世界做为猎场，将人类视为猎物，蹂躏弱者嚣张跋扈，就这样过了四百年的岁月。」
过去毁灭半个世界，到现在仍被当成恐怖代名词传承的「嫉妒魔女」。
以及身为魔女之仆，失去主人的现在依旧持续讴歌自由的雾之魔兽。
以十四年前的大征伐为首，在各国造成大量犠牲者，吞下众多战意的怪物。
「被白鲸夺去的性命不计其数。与该雾的恶毒性质相得益彰，犠牲者的正确数量亦无人知晓吧。历经四百年的时间，刻下铭文的墓碑，以及连铭文都没能留下的墓碑，数量都不断增长。」
听了库珥修的话，有些老兵看着地面，咬紧牙根哽咽。
有些战士的手指刺进握紧的拳头里滴血。
有胸怀无止尽的激情，一个劲地平静等待机会，以爆发怒意的老剑士。
他们的遗憾，增长的尸体数量所累积的怨恨，化做沉淀的黑暗开始席卷大厅的空气。
但是——
「但是，那无能为力的日子将在今天终结。」
「————」
「我等将会终结。讨伐白鲸，终结众多悲伤吧。给予甚至连悲伤都没办法的悲伤，能够正当合理流泪的机会吧。」
「————！」
「终结已经失去主人，却还遵从尚未结束的命令的可悲魔兽吧。」
胸口热了起来。
默不作声的人们，与昴共有相同的热度。这件事清晰地传达过来。
看着地面的老兵，握紧拳头的战士，闭上眼睛的老剑士，现在都瞪大眼睛，凝视站在前方的库珥修。
承受这些视线的热度，库珥修伸手向前，大声说：
「出征！——地点是鲁法斯街道，富鲁盖尔大树！」
「——哦！！」
回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踩踏地面的巨响让人产生地面在摇晃的错觉。
被喷发的战意热度影响，昴也不自觉叫出声。
而在这呐喊中，声音格外强而有力、高亢的库珥修拔出宝剑，高举过头指向天空。
「今夜，用我们的手——消灭白鲸！！」

白鲸攻略战——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后，最大的作战行动开始了。




第三章『白鲸攻略战』
　　　　1

由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率领，进行此次的「白鲸讨伐」远征。

自十四年前的「大征伐」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为了消灭白鲸而进行的大规模作战，可以预料会上演前所未见的激战。
此次远征队伍的组成，有库珥修指挥的大讨伐队，及担任其队长的剑圣家系——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跟随威尔海姆的讨伐队分成十五小队，各小队的队长由亲临参与大厅演说的老兵们各自负责。每一小队有十五人，库珥修率领的讨伐队总数约有两百二十人。
不过，总战力不仅于此。在决战地富鲁盖尔大树那，应该有接受拉赛尔指示而先行一步的辎重队正在搬运必要物资及展开队形。
再加上还有安娜塔西亚出借、由里卡德率领的兽人佣兵团「铁之牙」。总数三十人，除了团长里卡德之外，底下还设有两名副团长。
然后，说到「铁之牙」的副团长——
「咪咪来也——！」
「我是黑塔洛。」
分别是朝气十足举手报上名号，和恭敬有礼低头的两名幼猫兽人。
橘色的体毛和只到昴的腰部的身高。可爱的容颜与遮到脖子的纯白长袍十分相称，若要直截了当地阐述感想的话：
「可爱到叫人想掳走！」
「大小姐也很常这么说——！」
「姊、姊姊又说这种话……」
听到昴的感想，自称咪咪的少女活力十足地笑，而自称黑塔洛的少年则是莫名慌张地责备。从称谓来看两人是姊弟——双胞胎吗？
对那微笑没有任何异议，但关键不是外表而是实力。毕竟这可不是去郊游旅行。
「是说，不是怀疑啦……不过妳真的是副团长呢。」
「嗯～？哥——哥，跟咪咪在哪见过咩？姆姆～想不起来的感觉不寻常呢！」
交叉双手后咪咪歪头思索，昴用苦笑带过。
她不记得昴也是难怪。对昴来说，和咪咪第一次见面是在前一轮发生的事，而且也是归在不太愿意想起来的类别里。
不过，那时候和现在，咪咪的无尽开朗都没有变。
「别在意。我叫菜月·昴。是说，你们两人本领很强喔？」
「好，不～在～意！还有咪咪和黑塔洛合起来很强喔——！堤比也加进来的话会更～强！超强的喔～！嘎嘁——！」
「嗯，是的，正是如此。我和姊姊会一起努力。」
看样子自我主张强烈的姊姊，是由弟弟拉缰绳驾驭。一看到他们，就涌出疑问：这世界的双胞胎，姊姊都把辅助的功能塞给底下的弟妹吗？
「——？怎么了，昴？」
就着疑问看向雷姆，结果她一脸莫名其妙，歪著头露出亲切笑容。
于是昴咳了一下，重新面对咪咪他们。
「不过好大的自信啊。所谓的副团长，只有力气大可行不通吧。」
「还有超乎常人之技哟！另外，战斗一开始团长就会一股脑往前冲，看不见周围拼命杀敌，所以黒塔洛超努力！」
「我会代替姊姊和团长向大家下达指令的。」
「啊啊，原来如此……辛苦的都塞给你呀。」
豪迈大笑、冲进战场的好战巨躯，还有身旁的姊姊的样子都浮现在眼底。
这样的话就算担任副团长，有在好好工作的可能就只有黑塔洛。可爱的姊姊就是个天真烂漫却又鲁莽行事的孩子。
「我们会尽可能遵从库珥修大人的指示，不过我们会用自己的方法战斗。这点不先告知菜月先生的话怕会造成混乱……菜月先生？」
「没有，你认真机灵到叫我惊讶。那细微的操心，跟雷姆有得比。」
「哼哼——很厉害吧——！」
「姊姊又来了，每次都像这样立刻得意起来……真可爱。」
一称赞正经关怀自己的黑塔洛，不知为何却是咪咪挺起胸膛趾高气昂。而对这样的咪咪感到困扰的黑塔洛却又在最后流露真心话。
除了先前抱持的双胞胎弟妹机能值颇高的疑惑，现在又追加弟妹过度宠爱姊姊的疑虑。这两点，黑塔洛都可以说跟雷姆有得拼。
咪咪会活得如此悠悠哉哉，黒塔洛的影响肯定不小吧。
与姊弟的会面结束后，昴瞥了一眼手机确认时间。
——离白鲸出现的时间，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才走了一半的距离，抵达目的地会是在决战前五个钟头吧。
「到了大树，得进行作战的最终确认。……毕竟我的走位应对带给周遭的混乱大概会是超强绝伦的啊。」
「这次雷姆也不会到前线，而是待在昴身边。——因为不想再尝到沃尔加姆那时候的后悔了。」
昴的自言自语，让雷姆的双眼燃起平静的决心。
「其实雷姆很反对。用魔女的遗香来吸引白鲸，怎么想都太过危险了……首先，气味是从昴身上散发的。」
「能用的东西就要尽量利用。假如这样胜率能提升个小数点的话，就算赚到。什么都比不上人的我，不这样的话，就没法拉回落后的部分。」
「昴明明就很棒。」
虽然昴道出自己的觉悟，但只有这点，雷姆顽固地不肯退让。
背过脸像閙脾气的举动，流露出鲜少展露的感情。对此昴浮现温柔过头的苦笑。
雷姆的态度有了显著的变化，在这半天来昴已十二万分地感受到。
在魔兽騒动事件后，一直以为雷姆早已对昴敞开心房。但是真正的心意相通，其实是在前一天。
推动停止的时间。雷姆所说的话，其实再正确不过。
正因如此——
「我想赢。」
昴小声地道出希望。
着眼现状，事情顺利进展到在之前的轮回根本无法想像的地步。
先前不管怎么控诉都没人理会的要求，现在都被采纳接受。原本一定会决裂的库珥修阵营，现在也关系良好到缔结同盟。和雷姆的关系也是，虽说昴裸陈自己的羞耻内心，但也很自傲强化了羁姅。
不过另一方面，踏上超乎以往的危险路线也是事实。
白鲸的威胁，如今依旧鲜明地烙印在曾亲眼目击的昴心中。
连雷姆这样的战力都不被放在眼里，用称不上是攻击的一记摆尾就能将龙车灰飞烟灭的庞大身躯，张开的嘴巴将地龙连同大地生吞，像石臼的凶恶牙齿磨烂血肉时的凄厉惨叫仿佛还在耳边。
光是想到要和那样的怪物面对面，就止不住手脚的颤抖。
但是，每当昴的内心朝软弱倾斜时——
「————」
身旁的雷姆就会盯着昴，像要洞穿自己的心。
只要这样，昴的心就会忘记胆怯般熊熊燃烧。
雷姆眼前，不允许软弱到无可救药的菜月·昴存在。
「虽然知道单靠觉悟，什么也不会改变……」
虽说放弃消极，但事态并没有戏剧化地好转。
未来走向更危险的路线，而且还是在没法说是做足万全准备的状况下。
昴能做的，就只有在有限的时间中找来认为最妥善的人员，之后把一切全都扔给她们解决。
尽管如此，库珥修她们却没有再向昴要求更多，也没有鄙视昴为帮不上忙的累赘。
仅不过是，每一次都拼命去完成那个当下，自己可以办到的事。
昴能办到的事的范围很窄，所以至少要确实掌握住范围的大小，然后必须思考在狭窄的范围中，自己能做什么。
「也就是，跟平常一样。虽是理所当然。」
「怎么著，小哥。——那是有所觉悟的表情咧。」
突然与龙车并邻的里卡德边看昴边笑着这样说。
瞪了一眼扛着大砍刀的犬兽人，昴逞强地弯曲嘴角。
「就是啊。虽然慢了点，不过已经痛下决心了。有所觉悟的我很厉害哟？毕竟，我就算死也不放弃未来。」
「又是这么豪气的话！大小姐在的话会很高兴滴！果然小哥很适合当大小姐的朋友！」
「要不是立场的关系，握个手倒也不坏啦。……哦，不过要是想和安娜塔西亚交朋友，会有个麻烦的家伙在。」
一想到安娜塔西亚，就会连带想起站在她身旁的美男子。
被由里乌斯在练兵场打得惨不忍睹，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体感时间是几个礼拜，现实时间才过五天而已吧。
听到昴这么说，里卡德露出大嘴难以隐藏的笑意。
从他的反应和戏谑的眼神来看，他应该也听说了昴犯下的丑态。自然的，像呕气的感伤让昴别过脸。
「想笑就尽情爆笑吧。我现在也有自觉那时候的我太不懂得看气氛了。」
「嗯系嗯系！偶笑的是另一件事。算啦，到时你自己就会知道咧，在这边拆穿就太不识趣咧！」
自顾自解释的里卡德边摸自己的鬃毛边切割话题。话中有话的态度叫人在意，不过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吧。
「对了，出发时我就一直想问了。」
「哦，尽管问。偶跟小哥是什么交情！只要不是大事就尽管说！如果是大事的话就要看钱咧，钱！」
「这边证明了你也是卡拉拉基人呀。……你们骑的那个，像是大型犬的生物，很帅耶。」
指著大声嚷嚷的里卡德臀部底下、被兽人骑乘的生物，昴虽然犹豫着这样说是否恰当，但还是问出口了。
里卡德等「铁之牙」一行的骑兽不是地龙，而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用大型犬已经是最贴近的表达了吧。可是从体格来看是大型肉食动物——足以和原本世界的狮子、老虎匹敌，速度和体力也不输地龙。
听到昴的话，里卡德满脸理解，并拍打骑兽的背。
「因为这里很少看到吧。这个，是叫做莱卡的生物。跟这边的地龙一样，在卡拉拉基很受重视。不过因为在抢地盘的关系，所以严格禁止在露格尼卡和其他国家繁殖，因此数量很少。」
「莱卡……」
乍看之下，以昴的经验来说会觉得看起来像是沃尔加姆的亚种。所幸头部没看到角，脸型跟魔兽相比很明显的可爱许多。
假如说魔兽的脸长得像狼，那莱卡就是像狗。
只不过，这种超大型狗，被犬型兽人里卡德跨坐骑乘——
「画面给人的感觉很怪异，你自己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有时候会被人这样说，不过没差。偶们自己是把兽人和动物分得很清楚……啊，有些家伙被讲到就会生气，要小心咧。偶是不会在意啦。」
「不，我也是想看你的反应才问的，所以得跟你道歉。对不起。」
「嘎哈哈，真有礼貌！」
裸露牙齿大笑的里卡德，接着用力抚摸莱卡的颈项。
莱卡对主人的行动毫无反应，但默默摇晃主人的姿态确实有着像狗一样的忠诚心。即使尺寸不同，也不失狗的特质。
「莱卡在马力上输地龙，但相对的身轻如燕。当消灭鲸鱼成了乱战后，就是偶们独霸战场囉，看着呗。」
「马力啊。就算龙和狗很普通常见，但要形容动物的力量果然就会这么说呢。……这么一讲，都没看到马呢。」
有喔。曾听爱蜜莉雅亲口这么说。但是，直到目前都还不曾看过，就这点而言，马的普及率好像相当低。
然后昴指向后方、行军的讨伐队后头。
「因为有马力差，才会像雪橇犬那样一大批狗拉一辆车吗？这样可能还没上战场狗就先累了，搬运方面交给龙车不就好了吗？」
「自己的行李好歹要自己管好。还有放心呗。拉货车的莱卡原本就是锻炼成拉车用的。宠牠们是题外话啦，不过要是以为只有白鲸是敌人，那迟早栽跟头滴。」
昴心惊，拼命忍住不让内心的动摇表现在脸上。
而另一方面里卡德丝毫不觉昴的惊讶。
「有可能路上会被盗贼绊住脚步咧。在别的地方花时间而赶不上的话就太讨厌囉。所以，至少行李要自己照顾啦。」
「……要攻击武装到这么完备的佣兵也是要有勇气的，应该不会有盗贼这么笨送上门吧。假如送上门却没勇气，那就单纯是绕个圈自杀。」
「就是唆样」
听昴这么说后里卡德哈哈大笑，然后朝他举手远离龙车。后来就看牠驱使骑兽跑到前头，跟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地讲话。
「里卡德大人似乎是为了缓解大家在战前的紧张，所以才这样找话聊。」
「————」
目送远去的里卡德，雷姆悄悄地对昴这么说。
这时才知道那是大块头兽人的体贴，被提醒的昴苦笑。
「我应该已经做好觉悟啦……」
就年长者来看，还不成火候吧。
即将与白鲸一战——而就算跨过了最大的那一关，也仍有难关正等在前头。
「要成为英雄……虽然这么说，但英雄之路有够险恶。」
用雷姆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说，不过脸颊上却做出笑容。
必须做的事和想做的事一致，又有支援自己、推自己一把的人。——场面就是这么值得挑战。
在不可避免的战斗前，自己的战意已准备万全。
「——来吧，拼个胜负吧，命运之神。」

2

很幸运的，讨伐队没遇到什么麻烦，平安无事地抵达目的地。
抵达是在白鲸出现的五个小时前——皎洁月亮已经冉冉升至决战的夜空。
讨伐队和事先部署好的先发部队会合，然后盘点武器物品，以及进行作战的最终确认。当然，昴也有参与会议，确认完包含各自任务的作战计画后，在付诸执行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
而在每个人顺着各自的想法打发开战前的时间中，昴他——
「好——大喔！」
「你很高兴呢，昴。」
即使仰望又长又大的树干到脖子痛的地步，都还是看不到树顶。脚踩在把地面撑起、蜿蜒爬行的树根上，昴难掩兴奋地老实说出感想。雷姆微笑着，守望他这副模样。
「男人就是这种会被又大又强的事物感动的生物。第一次看见地龙时我也很感动，不过大自然真不是盖的！富鲁盖尔，你做了一件很棒的事。」
边摸大树树干，昴边称赞种下这棵树的贤者的伟业。
除了种树以外没人知道这个伟人还做过什么，不过只要做过一件能够名留历史的伟业就不成问题。富鲁盖尔这名字听起来也很帅。
「啊，可是树干上刻着别人的名字。又不是毕业旅行的学生，就不能有点礼仪吗，要有礼貌啊。雷姆，雕刻刀借我。」
「就算是昴，做那种事也是会惹人生气，还会被骂喔。」
看到树干上的名字而燃起对抗心的昴，被雷姆温柔地以正道告诫。接着朝闹脾气的昴轻轻一笑，然后仰望大树。
「白鲸，会出现在这里啊。」
「是啊，会跑出来的。等时间一到，手机……这个『流星』就会响。」
从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勾著吊绳朝左右摇晃。昴已经设好闹钟，设定成会在白鲸出现的时间点响起。
那是在最终会议共享的情报，其中也含有难以对库珥修说明的部分。无法阃明事实的罪恶感，要靠做出成果来挽回。昴做好这样的觉悟，多少有一点将功抵过的意思。
只不过，连对雷姆都不能坦承，是最叫人难受的——
「这个『流星』会通报魔兽的存在……」
「嗯，就是这样。坦白讲，要是没这个的话，我的价值在这次……」
「——骗人的吧？」
突然被瞇起眼睛的雷姆这么一说，昴的心臓真的停下来了。吐出不成声的气息，心臓迟了一下又再度跳动。
「————」
刚刚，雷姆说了什么？
是不是听错了？这淡淡的期待-被雷姆凝视昴的眼眸给击碎。
她是带着确信这么说的。
「妳、妳在贡瞎米？如果说骗人，那偶是要……」
「用卡拉拉基腔说话，不适合昴喔。」
「不，其实那不可能是骗人的呀。库珥修他们不都接受了。」
对雷姆，呼咙蒙混都不管用。即使如此，昴还是要贯彻谎言。
要是事实被揭开，毫无疑问会换来事态恶化。谎言的事要是曝光，那昴告诉库珥修他们的事就不合逻辑了。而为了符合逻辑，除了说明「死亡回归」外别无他法。
当然，在「魔女」订下的禁忌中，「死亡回归」是不可以向任何人说明的能力。
更何况现在魔女的手掌已经狠毒进化到会捏烂爱蜜莉雅的心臓。若是会发生同样的刑罚，那雷姆也会是被害者。
——因此绝对不能让雷姆知道事实。
可是雷姆却对找借口的昴摇摇头，说：
「库珥修大人他们只是判断昴没必要说谎。为了这种事说谎，不只跟库珥修大人，还会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以及拉赛尔大人在内的商人工会为敌。因此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有意义。」
「那是……」
无法否认的事实。
在同盟的谈判现场，库珥修其实大可以驳斥、拆卸昴的拙劣理论武装。拉赛尔和安娜塔西亚这两名习惯谈判的人也一样。
但他们对可疑之处睁只眼闭只眼，还接受谈判结果，不是出自于对昴的信赖，而是考虑状况下只能这么判断。
因为那场谈判，地点和人员都是由昴安排。昴没必要欺瞒他们。当然，让他们这么想的盘算也是昴所张设的保险之一。
只不过那是成立在薄冰上、利害关系一致的状况。
昴借由贯彻「谎言」，初次成就出虚伪的信赖。而若是能伴随成果，那谎言就成了今后永远没必要阐明的谎言。
可是，对雷姆来说不同。
雷姆的立场现在也没有改变，一样是昴的同伴。昴也万分了解现在在这个异世界，最亲密对待自己的人是雷姆。
而一直对雷姆说谎，跟欺骗库珥修他们的意义完全不同。被察觉到说谎，给人的印象会完全不同。
不用跟库珥修他们阐明，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
不跟雷姆阐明，是因为不信任雷姆——会被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就算会被这么想，也绝对不可以阐明事实。
「雷姆，我……」
「没关系的，昴。」
「咦？」
用粉饰的话语来守护雷姆吧。昴这么策划。
但是，却被嘴角漾著微笑、摇头的雷姆给拒绝。
雷姆朝着因惊讶而目瞪口呆的昴投以真挚的眼神。
「雷姆好歹看得出来昴在说谎。因为雷姆一直、一直看着昴。」
雷姆腼腆羞怯地笑，然后手指贴著嘴唇佯装开玩笑。
接着又把手指指向昴。
「也知道昴说谎的理由不能告诉别人。不过既然不能说，就用不着顾虑雷姆哟？」
「————」
「因为雷姆完全相信昴。」
在富鲁盖尔大树的根部，风儿穿过面对面的两人之间。
手轻贴胸膛，雷姆在默不作声的昴面前宣告。
「既然昴说知道白鲸出现的地点，那雷姆就相信。既然昴说魔女教盯上爱蜜莉雅大人他们，那雷姆也相信。假如昴说月亮会掉下来，这个国家会灭亡，雷姆都会相信。」
「……是不会说到那种地步啦。」
「是的，就是这样。不过，只有这点雷姆很认真。」
笑容消失，雷姆接着用认真无比的眼神凝视昴。
然后，静静地弯腰，双手捏著裙摆行礼。
「此身此心，全都醉心于昴。——因此雷姆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绝对不会怀疑昴。」
「————」
「因此，让雷姆相信你，让雷姆完全接受谎言——昴完全没必要这样逼迫自己。」
喉头哽咽，热泪上涌。但昴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
按着眼角把脸往上抬，颤抖的嘴巴张得老大。
「啊——！果然一看到霹雳无敌大的树情绪就会高涨呢——！」
「是的，就是这样。」
「这样有好一阵子，不抬头看着树上面心情就没办法稳定呢——。虽然完全没有其他理由，但暂时都没法看下面了——」
「是的，就是这样。」
怕泪水滚落，昴边虚张声势边抬着脸持续往上看。
昴这样的脆弱逞强，被雷姆温柔慈爱地包覆，没有揭露。
刚刚，昴又重新理解到自己真的有够蠢。
——一开始向雷姆坦白一切就好了。
虽然不能坦白所有，但要是告诉她会发生的惨剧的话，昴就用不着重复两、三次悲剧了。
因为不能说明理由，说了也不会被相信，因此昴才会决定一个人自己硬干，于是就是重复失败。
可是，雷姆不一样。
她不要求说明。就算不说，她也相信昴。
就像现在这样，原谅、疼惜不能诉说真相的昴。
「像这种时候，与其说对不起，更该说谢谢呢。」
拼命守住泪腺堤防，昴总算重新面向雷姆。
听到昴的回答，雷姆笑容满面地点头。
「不客气哟。而且雷姆一直一——直都很感谢昴，所以平手了。」
「老实说，我给雷姆的回报总是轻而易举地被妳加倍回报了呢，就我自己的感觉啦。」
「没那回事哟。」
微微低头，雷姆否定昴的话。
「其实，雷姆知道说这种话只会让昴难受，可是却还是说出来了。这是出自于雷姆的任性。」
「我不这么想就是了。毕竟有所隐瞒的坏人是我。」
「不过，任性就是任性。所以说，对不起。」
话语中带了自嘲，但抬起头的雷姆表情却很开朗。那矛盾的模样让昴退缩。开心地看着他那样，雷姆倾斜自己的小脑袋。
「雷姆希望能够稍微帮忙昴负荷背着的行李。要是不能担任这样的存在，那雷姆现在一定会悲伤得难以忍受。」
「我……」
雷姆觉悟的程度，思慕的长度，现在也像这样传达过来。
背靠着大树树干，昴深呼吸一次。
蓄积将涌上胸口的温暖心情直接化为语言的勇气——
「我——喜欢爱蜜莉雅喔。」
「是。」
曾和雷姆说过的话。
明知那会深深伤害、折磨她，但昴还是说出口了。
不过——
「可是，」
「————」
「可是，跟妳在一起，我的心就会热起来。……妳可以认为我是个很过份的人。」
这话实在是自私至极。
但是，却是昴真真切切的心情。
即使知道无法回应雷姆的心情，但心灵会这么温暖，都是多亏了她的话。
呼——。雷姆吐出一 口热气。
「真的，昴是很过份的人。」
「……我知道。」
「骗你的。雷姆爱你。」
「我……知道啦。」
她的心情再度清晰地化作言语，让昴一口气红了整张脸。
如果不是晚上，这份羞红会很醒目吧。昴为了隐藏红通通的脸而背过身，离开树干往前走。
「差不多该回去了。白鲸就快出来了，身心都得确实做好准备。」
在经过雷姆身旁时，握住她悬空的右手。
「啊。」被握住手的雷姆轻叫出声，不过她立刻配合昴的快步，并且以恶作剧的目光凝视不看自己的少年的侧脸。
「昴。」
「……干嘛？」
「雷姆不介意当二房喔。」
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的话。
昴不禁看向她，雷姆正一脸亲人幼犬的表情，摇著尾巴等待昴的回答。
啊啊，真是的，这名少女到底有多么——
「如果爱蜜莉雅酱愿意一夫多妻的话。」
「那么，回去后就得说服爱蜜莉雅大人了。雷姆会加油的。」
没被昴握住的手用力握拳，雷姆干劲十足，说完还笑了。
玩笑话缓解了紧张，昴清晰地自觉，自己敌不过的她就是自身的弱点。
爱蜜莉雅也好，雷姆也好，在这种场面，男人都敌不过女人。
但弱点跟至今的不一样。只有承认这点不觉得讨厌。

3

——决战时刻逼近，大树周围绷著一股战场独有的紧张感。
轮班用餐和假寐后，聚集到战斗区域的讨伐队状态绝佳。服从骑兵的地龙和莱卡，现在各个鼻子喷气等待发号施令。
屏气凝神，沉静心灵，全军静静等待时刻到来。
鲁法斯街道的夜空因为今晚风强，所以云朵流动的速度很快。
每次月光被云遮蔽，就会有人往上看，看是不是白鲸正泅游在空中。光看这举动，就知道警戒正支配大家的心。
「离指定时间，就剩一下子了。」
平静低语的库珥修，用眼角捕捉站在身旁轻轻点头的菲莉丝。
长年服侍库珥修，总是不失风趣诙谐的菲莉丝，现在也毫无从容扯他的嘴皮子。
并不是被绷紧的紧张给吞没。
菲莉丝理解自己的任务——在讨伐队里担任生命线，并下定决心贯彻这项职务。
事实上，根据菲莉丝的活跃程度，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者的数量会有所改变。
库珥修相信自己的阵营会获胜。
但她还没有自恋到认为可以毫无犠牲就消灭白鲸。可是，能够减少必要的犠牲数量，她有着这么想的自信。
这份自信，来自于她对自己的骑士菲莉丝的信赖。虽说这是否应该称为自信，在这点上还带了些疑问。
「————」
正面，站在讨伐队最前面的是持剑的威尔海姆。
老剑士的腰部配了六把剑，双手拿了其中两把，维持能够立刻往前冲的姿势。
缠绕剑鬼的平稳剑气已臻锐利切肤的领域，只为迎接悲愿时刻的瞬间而洗练至此。
剑鬼纯粹的生存方式，令库珥修不得不怀有不符场合的感慨。
原来人可以保持灵魂纯洁到这种地步。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到达那领域。库珥修由衷地这么想。
「————」
排在威尔海姆后方，表情各自充满觉悟的讨伐队勇士士气也很高昂。
遵从库珥修的命令，等待白鲸的他们其实内心还存有疑虑吧。他们完全没有时间与预告白鲸出现的最大情报源头昴构筑信赖关系。
即使如此他们没有异议、依旧服从，是尊重库珥修的判断。自己有回应这份信赖的义务，库珥修这么强烈自觉。
「————」
时刻接近，畅快的战意逐渐煎熬库珥修的内心。
库珥修手触宝剑剑柄，确认那儿的「狮子」家纹雕刻的触感。这是自幼就有的习惯，也是朝自己灌注觉悟的魔法。
「————」
非战胜不可。
感受着身旁的菲莉丝，以及指尖传来的「狮子王」的遗志。
仅是如此，不管与多强大的对手为敌，自己都能应战。
然后——
「——唔！」
突然，那声音响彻沉入暗夜的鲁法斯平原。
清脆又连续的声响振动耳膜，迟了一下子才察觉那是音乐。
看向声音来源，就看到手拿发光的「流星」的昴。他手上的「流星」正在流泄吵闹的音乐。
就是昴说的，告知时刻到来的信号。
「全员警戒——！」
库珥修一吆喝，讨伐队就整齐摆开架式。
根据昴所说，「流星」通知后过几十秒，白鲸就会出现。
如果相信他的话，就算现在这瞬间，那副巨大身躯开始在空中游泳也不会不可思议。地点也是，既然有「流星」的通知，那就是这里无误。
可疑之处还有很多，但昴没有理由去生出那些疑虑。撇去疑虑和疑心后，库珥修集中精神，同时静待魔默。
可是。
「————」
在寂静中，始终感受不到强大魔兽现身的气息。
扫兴——这种说法不正确，但过了一分钟都毫无变化的战场，让库珥修难得产生动摇。
是情报有误，还是设想有误？到底是哪边出了问题？
落在鲁法斯街道的宁静依旧，周围的景色也看不到一丝敌人的影子。
现在月光也被云遮住，黒暗巨大的影子正笼罩平原——
「——呃。」
仰望后，库珥修立刻诅咒自己的肤浅思考。
月光消失，平原上却投下影子。
遮住月光的云霞缓缓降低高度，逼近眼前。
——那不是云霞。
那是莫大的鱼影、飘在空中的魔兽。
库珥修屏息的同时，讨伐队几乎所有人也都理解到同一件事。然后全员的意思被统一，视线全朝向库珥修。
——先发攻击。他们正等待这命令。
掌握制敌先机，成功抢在白鲸出现的当头做好准备。
再来就是按步骤发动奇袭，支配这战场而已。
「————」
吸一口气，库珥修决心要发布第一道号令。
白鲸尚未察觉到矮小的士兵存在。
扭动巨大头部左顾右盼的白鲸，动作简直就像在确认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而这样的举动毫无警戒，浑身上下都是空隙——
看牠那样子，库珥修下定决心。
「——全军……」
总攻击！本来想接着这么说。

「——打爆牠！！」
「——亚尔·修玛！！」

昴跳过库珥修发号施令，于此同时，玛那在咏唱魔法下展开。
世界结冻的声音响起，生出密度惊人的强大冰柱。每一根的尺寸都足以和豪宅的梁柱相匹敌，而且有四根。四根冰柱以超高速射出，划破空气直击白鲸胴体，魔兽迟了 一拍才惨叫，并朝大地洒下鲜血。
连忙看过去，共乘地龙的昴和雷姆已经打头阵往前冲。
抱着雷姆的腰的昴举起拳头，以魔法先发攻击的雷姆脸上的满意表情似在述说自己尽到了职责。
两人抢先一步——这样的抢功行为让讨伐队动摇。
看着偷跑的两人，库珥修无法压抑自己的嘴巴大幅歪曲。
不是生气。而是因为笑。
「全军，跟着那两个笨蛋！！」
库珥修的号令消除动摇，讨伐队的人们反射性地展开攻击。
粉尘飞扬，接着白鲸的高亢惨叫声再度于鲁法斯街道的夜空中回响。

——白鲸攻略战，在准备妥当下开始了。

4

「除风加持」的效果，不管品尝几次都觉得不自然。会这么想也是难怪。
震动、风、姿势，原本应该会受到影响的要素全都没了的现象。
直接跨坐在急驰的地龙背上，昴抱着雷姆的腰，凝神细看。舔舔开始干渴的嘴唇，边湿润边屏息。
手机閙钟按照时间准时响起，接着白鲸出现在昏暗的平原上。
划开空气，从影子匍匐而出。只能这样形容巨大身躯的出现。让人感受恐怖根源的庞大身躯，让生命曾被威胁过的记忆反刍，使昴的胆量瑟缩。
看看周围，跟昴一样察觉到白鲸的讨伐队开始紧张。按照步骤本来是要听库珥修发号施令，然后大伙一起攻击。
但是，在那些微的刹那，就连那样的库珥修也会为之屏息的，白鲸的威压感。
那是很容易变成致命失策、濒临极限状态的战斗恐惧。
因此，昴拍了眼前的肩膀。
「——打爆牠！！」
「——亚尔·修玛！！」
库珥修气才吐到一半，昴就呐喊，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回应昴的吆喝，凝聚的庞大玛那借由雷姆给予方向性。生出的四根凶恶冰枪毫不留情地以锐利尖端插进飘在空中的白鲸下腹部。
剧烈地撞击宛如岩石的肌肤，响起冰块碎散的声音。但是，在碎裂扩展至冰枪整体之前，贯穿的威力突破了白鲸的厚重皮肤防线——鲜血喷洒在平原上。
白鲸的惨叫响彻平原。虽然品尝到让耳膜发麻的大气震动，但载着昴和雷姆的漆黑地龙无所畏惧地朝前奔驰。
——坦白讲，这绝不是昴他们偷跑。
白鲸出现的瞬间，讨伐队里产生刹那的空白。
若不能在那一瞬间行动，这次的先发攻击可能就不成立。
那个空白就是分水岭。而且，些微的犹豫会划分生死。尽管知道这点，但就连像库珥修这样的豪杰，在白鲸的威容面前依旧屏息。
即使对白鲸的出现带有一半的确信，但目睹到实物依旧在人心里头掀起涟漪。涟漪会在思考中生出些微的偏斜，偏斜会生出停滞，而停滞会招致败北。
要真是那样，战斗就会在我方不利的情况下开始。
——要说昴和库珥修在那一瞬间的差别在哪，答案是爱。
对昴和「流星」的信赖——库珥修的判断会慢半拍，除了没法打从心底相信以外别无其他。
即使心情上相信，为政者的态度让她忘不了怀疑。
但是，雷姆对于昴的话、白鲸会在这瞬间现身的发言，丝毫没有一丝怀疑。因此雷姆可以配合昴指示的时间，准备自己所拥有的最强火力魔法，在魔兽出现的同时就施展并攻击。
那样的结果如果不说是雷姆的爱取胜，那要叫什么？
「一分析起来就觉得超害羞——！」
「昴，请再抱紧一点。会摔下去的！」
开启战端的人是自己。如此分析的昴被手握地龙缰绳的雷姆叫喊。她指的是作战的一部份——先发攻击开始后的第二阶段。
「全军——跟着那两个笨蛋！！」
背后是比化做风的昴他们慢了半瞬间，才遵从库珥修号令的讨伐队。他们纷纷在砲筒上点火——在像大砲的砲筒里塞了魔矿石当作砲弹，点火后射出的魔石砲。
统一的砲击发出轰然巨响，砲弹带着破坏力蹂躏白鲸的身体。
命中的瞬间，被灌进魔矿石的玛那会转换成相对应的属性魔力。火炎，冰块，光芒，拓宽雷姆制造的伤口，让街道降下黝黑的血雨。
鲜血像濛濛细雨降下的期间，昴他们的地龙以敏捷的动作跑一大圈绕到白鲸背后。是会议上讲好的行动。
「让白鲸意识到我的存在，跑来跑去好让牠背对讨伐队——！」
「天空！『驱夜』要来了！请闭上眼睛！！」
进入战斗状态、额头上冒出纯白之角的雷姆看着头上大喊。
昴连忙按照她的指示，低下头闭上眼睛——紧接着，世界眨眼。
白光在空中爆发，夜晚的世界在一瞬间被白色光辉烧尽。
光芒强烈到甚至可以穿透闭上的眼皮侵犯视神经，让昴吃惊到发不出声音。
然后过了几秒才畏畏缩缩睁开眼皮，面前是——
「呜喔喔！就跟听说的一样，厉害！」
夜晚的气息已经完全离开鲁法斯街道。
在这几秒间发生了某件事，使得世界昼夜颠倒，白昼的光芒照耀平原。
头上代替已经西沉的太阳绽放光芒的，是另外发射的特殊魔石，因具备的效果而被称为「驱夜」。其效果本来只是将被灌注的玛那化为光体，照耀昏暗而已。
「充分利用那家伙的财力买得像小山高，结果制造出拟态太阳了。」
「毕竟让白鲸潜入夜晚就难以捕捉。——来，接下来才要开始！」
在王都屈指可数的两大商人携手合作，四处奔波所收集到的魔石发挥出本领。
范围是大树一带，限制时间为将近一小时——用于结束决战已十分充分。
浮在失去黑夜的平原天空上、清晰可见的巨躯。那是——
「那是……！」
至今从未清晰确认过的白鲸，其姿态就被曝晒在日光下。
「喔吼吼————！」
似乎因为被拉出夜空而激动，白鲸震动巨躯咆哮。
发出的轰然巨响已经不是噪音的程度，而是近似破坏行为。凶狠的呐喊使大气鸣动，连被训练过的地龙都因本能而畏惧。
明明全身鲜血淋漓，游动的姿态却不见负伤的影响。白鲸在平原空中转动脖子，悠哉地俯视挑战自己的渺小人类。
「有够大只的……」
吐出的声音在颤抖，昴无法遏止手脚没法动弹、像麻痺的感觉。
至今昴所见、所触、所憎恨，名为「白鲸」之存在的威胁，那样的存在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小部份而已，在看见全貌后才头一次理解到这点。
白鲸——会被称作这样的名字，是因为这魔兽浑身雪白。
宛如岩盘长著倒剌的肌肤，整齐地长满无数白色体毛。从下腹部伸出来的胸鳍形状就如死神的镰刀，小了一圏的背鳍和尾鳍形状也相同。
头部和侧腹有无数的凹坑，凹坑会像呼吸一样重复开合。
除去这些丑恶的差异的话，白鲸的姿态就酷似昴印象中的鲸鱼。——只不过，其大小背叛了想像，比预料中的再大一倍。
就昴所知，世界最大的鲸鱼蓝鲸——全长约三十公尺左右，被称之为地球上最大的哺乳类。
可是远观就能看见的白鲸身躯轻易超越三十公尺，规模逼近到五十公尺吧。那庞大的躯体与其说是生物，更像是一座山。
一座白色岩山，像是某种玩笑话似的，在空中自在悠游。
「昴。」
牙齿没法咬合，现在也快要发抖的昴被叫唤。
那是背对自己、娇小身躯的腰部被昴抱住的雷姆的声音。近在眼前、连呼吸都听得见的距离下，她没有回头，而是直接问昴。
「害怕吗？ 」
不是挑衅，是在呼唤信赖。
用力咬牙后，昴强迫嘴巴扭曲。
「嗯，害怕呀。——害怕打倒那家伙而被大家称赞、我未来璀璨夺目的样子！」
耍嘴皮子回应雷姆的期待后，昴从后方拍她肩膀。
「我的命全都交出去了！来，尽量逃得团团转吧！」
「雷姆的命也是昴的。——那么，就这么办吧。」
听昴下定决心、勇敢宣告逃跑，微笑的雷姆用力抽响缰绳。漆黑的地龙嘶鸣，毫不畏惧白鲸这异形，直接踹击大地。
斜斜冲向正面面对自己的白鲸右下方，目标是绕到牠尾巴。
白鲸转动巨大眼珠，看向脱离讨伐队逼近自己的昴他们。牠张开可以吞下一整辆大型龙车的下颚，露出整排牙齿的嘴巴准备发出咆哮。
即将会有伴随破坏的声音洗礼。预感到会这样的昴夹紧地龙做好准备。
而头上——
「敢看别的地方，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英勇女杰出声-下一秒，白鲸的头部被浅浅砍出一条线。像在抚摸坚硬岩肌、看不见出招的斩击，使白鲸的巨体再度喷出血。
回过头，昴的视线抛向发出斩击的方位，看到跑在后方前头的白色地龙——站在地龙背上，做出已经挥完剑姿势的库珥修。但她的手上……
「什么都没拿……」
「无视射程的无形之剑——百人一太刀，是库珥修大人的知名剑技。」
察觉昴的惊愕，雷姆低声回答。
雷姆说的库珥修逸事，昴是第一次听到，但光看字面意思就能察觉：看起来赤手空拳的库珥修，其战斗力具备了名实相符的本领。
被肉眼看不到的斩击瓦解了攻势，行动停滞的白鲸接着被追击。
魔石砲再度运作，集中火力朝白鲸的巨躯接连喷射，累积伤害，在空中扭动的魔兽高度慢慢下降。
原本和云一样高的白鲸，降到不需抬头往正上方看的位置——
「是刀剑可以碰到的距离。」
一头地龙蹬地跳跃，用不合身躯的轻盈跃上空中。
尽管如此，跟以硕大自豪的白鲸相比，质量有如云泥之别。飞跃在鼻尖前的地龙之姿，对白鲸来说就跟小虫无异吧。
——笔直冲过去的剑闪，在魔兽的鼻头上留下深深的纵向伤痕。
银闪轻易撕裂白色岩肌的光景，让砲火震天价响的战场失去声音。
那不是靠魔法还是魔石砲，或是没有实体的刀刃造成的斩击，而是人手锻造的钢铁经由人手挥动碰到魔兽的证明。
历经绵长时间的人类决心，确实碰到雾之魔兽的证明。
「——十四年。」
把剑插在破裂鼻头上的人影，蹲著这么说。
一手挥剑切割、一手持剑刺入白鲸后维持姿势，挥甩被魔兽的血弄湿的刀身。锻炼结实的背部，迸射出足以扭曲大气的剑气。
「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天。」
面对直挺挺的身影，白鲸扭动身体，想要把站在头前的影子甩下去。在空中翻身的白鲸发出呻吟后滚动。
强风刮过街道天空，巨躯游泳的结果令每个人都屏息瞪大双眼。
但是。
「吼————！！」
画出半圆的白鲸痛得嚎叫，胡乱甩动尾巴在空中舞蹈。
先前被纵向割开的伤口又再追加一道横向伤口，在额头上刻下十字伤痕的影子踩着轻盈脚步踏在白鲸的背上。
——剑鬼露出不祥的笑容，蓝色瞳孔闪耀着杀意。
「在这边坠下，以尸骸示众吧。——怪物。」
说完，双手架剑的威尔海姆身体化为一阵风。
他从白鲸的头部跑向尾巴，双手的刀刃一路上不忘切割魔兽的岩肌。
轻松割开理应坚硬强韧的外皮，奔驰的同时又以黑血彩绘天空的，正是剑鬼本人。
被爬上身的白鲸除了摇晃身体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对付威尔海姆。因为没法甩掉身轻如燕冲刺的老剑士，于是白鲸再度掀起飓风在空中侧翻。
「刻意帮忙让我砍杀你，真感激！」
当白鲸的身子在中空翻转前，威尔海姆轻轻一跃把剑插在脚下。
接着，当场转一圈的白鲸身体，就被插著的双剑完美地画出一轮伤口，变成白鲸主动对刀刃献上身体。
惨叫，血雾飞舞，半身染上血斑的剑鬼笑了。笑容和老当益壮的身躯边挥舞双剑边坠向巨躯的侧面。双剑挥出V字形，削掉一块肉，裸露殷红伤口的断面。
怒吼劈开天空，白鲸瞄准坠落的剑鬼横甩尾巴。但是在命中前地龙却跳起，抢走威尔海姆的身体，钻缝避开即死的威力。
着地后，地龙立刻再度奔驰。白鲸怒不可遏，打算去追跑走的剑鬼。
「别看东张西望的，白粗！你的对手还有偶们捏！！」
大砍刀一招就直接命中回过头的白鲸下颚，把白鲸巨大到要人环抱的牙齿从牙床上挖下，发出闷声后，泛黄的臼齿飞了出去。
就这样斜斜冲上白鲸脸部的，是跨坐在莱卡上大喊的里卡德。就如他所说的，莱卡比地龙轻，猛犬将其灵敏发挥到淋漓尽致，载着主人跃向天空，跑在白鲸身体上。
「嘿呀喝啊还没结束咧！！」
里卡德坐在急驰的莱卡上，发出比猛兽更像猛兽的呐喊，挥动大砍刀撕皮挖肉。然后接在迅猛活跃的里卡德之后——
「嘿呀——上囉——！」
「姊姊请不要太前面！各位，就是现在！」
跨坐在小型莱卡上的双胞胎副团长散开，朝后面的佣兵团发出指令。猛然跳跃的莱卡群爬上白鲸，在落脚处开始蹂躏巨躯。
挥舞剑和长枪给予白鲸伤害的样子，简直就像毒虫在肆虐。
白鲸为了甩掉爬上身的外敌，除了舞动躯体外别无他法。但因为身躯庞大，所以裸露出敏捷度不够的弱点。而瞄准这点……
「全员离开！！」
库珥修的号令贯穿战场，上头的「铁之牙」整齐地跳离白鲸身体。所有的莱卡都轻盈着地，被解放的白鲸终于可以反击，于是大幅回旋。——但判断失误。
「侧腹大开——！」
库珥修自顶上一劈而下的第二次斩击在白鲸的侧面划下一道斜线。以此一太刀为信号，第三阵营在此参战。
没有参与先前的攻击，一个劲地集中精神咏唱魔法的魔法队，终于进行攻击。
「——亚尔·戈亚！！」
多人的咏唱重叠，诞生出火热的极光。
在天空同时出现太阳和月亮的世界中，低空又生出第二个灼热加身的太阳。
即使知道那是集结火魔法的火力，但世界被大火焚烧的壮烈叫人离不开目光。直径超出十公尺的大火球熊熊燃烧，即使位在远处都觉得肌肤生烫，仿佛要夺光被眼皮保护的眼球水分。
大火球摇曳，有了初速度后——
「呜喔喔喔！」
初速度再加速度，加速度变成高速，火球命中露出侧腹的白鲸身体。
火焰从累积的伤口烧灼体内，内臓被沸腾的白鲸惨叫直冲天际。
碎散的火焰碎片飞散至平原，怕被牵连的佣兵们连忙避难。昴和雷姆也混在这波避难潮中，用目光继续追击烧起来的白鲸。
压倒性的战果——堪称单方面虐杀的战况，是因为奇袭以前所未有的形式成功。继续下去，说不定自己不用做什么也能消灭魔兽。
「很有效的感觉呢！这样子应该可以干掉牠吧！？」
在火焰的余波到不了的位置，从地龙的背上看着白鲸的昴用力握拳。
克制白鲸到这种地步，应该有给予一些损伤。
十四年前的大征伐失败，所以比之前还要警惕，但这次或许可以轻松获胜。
事前准备的策略全都成功，心情高昂到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但是，听到昴那么乐观的意见——
「不。——原本，是希望靠刚刚的奇袭让牠落地的。」
摇头的雷姆遗憾地瞪着冒火的魔兽。
听到这话，昴瞪大双眼，然后观察白鲸的状况。
魔兽的半边身体被刚刚的大魔法烧灼，顺着体毛延烧的火焰没有熄灭的迹象。魔石砲和直接攻击造成的伤害很多，滴血的样子看起来就觉得痛。
可是。
「高度……没有下降。」
白鲸依旧位在需要仰望的空中。
虽然不是骑兽的跳跃到不了的高度，但单凭人类挑战仍困难至极。
更重要的是，魔兽不落地的话，就无法转移到下个作战。
「开头可以出的牌全都出了。这样都还不掉下来，代表对方光『持久力』这张牌数值就高得惊人。」
肩扛大砍刀，脸上的毛沾著溅血的里卡德来到隔壁。
他边抽动狗脸上的鼻子，边抖动尖尖的耳朵。
「感觉普普咧，攻击没有到达厚厚的皮肤底下的话就不乐观。除非像偶一样靠蛮力，不然要有威尔先生那样的本事，否则只会越来越糟滴。」
「物理攻击或许如此，但魔法攻击看起来蛮有效果的呀？」
「这也很难说。乍看之下是很有效，但那白毛分散了玛那，削减了威力。雷姆的魔法也不像表面那样见效。」
雷姆遗憾地道出自己最大火力的魔法其实并不管用。
听了她的话，昴抬起头，确实白鲸的肉体有很多处浅伤，不过似乎没有深刻到让牠战斗力下降的伤势。但至少——
「就算是刚刚的火魔法，因为烧的是毛，所以没法看做有效。」
「魔力散开才烧到毛，要是能烧到底下的鲸鱼肉就可以做料理咧——很简单咩。」
听到昴的推理，里卡德狰狞地裸露牙齿同意。
扛着大砍刀的他拍拍莱卡的背，再度飞奔至最前线。
「就照刚刚同样的感觉削减牠的体力！也拜托库珥修小姐朝着重要部位来个大号攻击呗！」
擅自吩咐完就潜入白鲸底下，再度跳上去攀住身体。
仔细一看，一度拉开距离的威尔海姆也从尾巴接近，打算攀到白鲸上；和昴他们做出同样结论的讨伐队也迅速地转移到下一次的行动。
也就是，第二波总攻击。
「就现状来说，火力集中在白鲸上，所以我们接近会碍事。雷姆，能像刚刚那样请牠吃魔法吗？」
「要跟刚刚同样规模的话需要咏唱时间，再加上水属性的魔法玛那会被分散，无法造成伤害。威力不但低，而且原本火力就不足。」
要是仿效方才里卡德的结论，雷姆也单手拿自己的家伙晨曦之星至最前线参战，活用打击力攻击白鲸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可是，那样做的话昴就成了枷锁。说来丢脸，但若要利用昴的体质执行诱饵作战，雷姆跟昴就不可以分开。
「虽然遗憾，但只能看着其他人行动了……」
「要说焦急不耐烦的话，这边也一样喔，喵。」
说话的当下，别的地龙以慢速度和俯瞰战场的昴的地龙并驰。是跨坐在装备甲胄的重装甲地龙上的菲莉丝。
「菲莉酱没有攻击手段，基本上只能用看的哟？虽说早就习惯了，但每次都还是会有着急的心情呢喵。」
「这方面，你是专精回复的讨伐队生命线。要是上前线才叫人困扰。只有这个任务务必要做好，拜托了。」
都到这节骨眼了，菲莉丝还是跟平常一样的调调，于是昴直截了当地叮咛。听到这答案，菲莉丝闭上一只眼睛。
「呼～嗯。真的，仅仅一天就改变很多呢喵。到底发生啥事了？」
「要说的话，就是变成稍微好一点的男人吧。」
边用目光扫视变化不定的战况，昴咀嚼苦涩心情后，用扑克脸回答。
昴的态度，让菲莉丝意有所指地戳著脸颊说：
「该不会，是雷姆酱让昴啾变成男人了喵？」
答案是Yes，但也是No。
身在战场还发挥下流本色的菲莉丝，让昴气到想破口大骂要他闭嘴。
「威尔海姆大人他——！」
但是，却被雷姆的叫声、危急的声响给打断。
视线连忙朝雷姆看的方位对过去，就看到跑在白鲸背部的老剑士。
持剑剌背、奔驰的威尔海姆纵向切割白鲸的胴体。要追随慢一点才像喷泉喷出的鲜血，方能看到从尾巴朝背脊急速奔走的威尔海姆。
宛如鬼神的活跃，讲的就是现在的威尔海姆。
剑鬼那跳脱常轨的剑技，让仰望的讨伐队士气爆发性提升。魔石砲的连射速度，以及佣兵团和骑龙队的集体攻势都大增。
耐不住苦痛，在空中扭身的白鲸对讨伐队的攻击完全无法招架。
雾之魔兽——四百年来持续折磨世界的灾厄的可悲样貌，让昴确信风向完全往自己这边吹。
「看———招————！」
气势磅礴的一闪，威尔海姆的剑击拉出血线到白鲸的头部，老迈的身躯顺从速度从巨辐的前端一跃而下。在空中旋转身子，头上脚下的老人——
「嘿噫呀！」
来自正下方，时间点抓得刚好的大砍刀直逼而来。以刀背迎击的大砍刀瞄准坠落的威尔海姆，剑鬼的双脚踩上迫近的砍刀。
「去———！！」
靠着里卡德的臂力，加上威尔海姆的跳跃力，剑鬼宛如子弹飞出。
射出去的威尔海姆挥舞双剑，在白鲸的脸上疯狂斩击。从鼻子砍向脸颊，最后朝着巨大的眼睛使出突剌。
「吼————！！」
双剑深深埋入白鲸的左眼，只留护手在外。水晶体从被破坏的眼球中流出。
威尔海姆立刻放弃插进去的剑，新抽出两把刀刃接着就是一闪——来自左右的斩击将眼球分裂成上下两部位，翻转的剑刃又继续生出纵向的伤口。
结果，白鲸的左眼被切成四块，脱落。
「眼睛掉下来了——！」
被四记斩击挖掘，白鲸的左眼跟着威尔海姆自然落下——
某人的叫喊化为现实，喷洒血液和体液的眼球用力撞击地面，爆裂开来。
而威尔海姆就在旁边着地。剑鬼直接把剑插进不成原形的眼球，举起来像是要给白鲸剩下的右眼看。
「——真难看。」
翘起嘴角，以悽惨的笑容耀武扬威。
在剑鬼壮烈无比的战斗下，被玩弄的白鲸只能束手无策。
其战斗力差距，丝毫不被压倒性的躯体差距影响。
失去一只眼睛后，白鲸或许也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白鲸眼睛的颜色……！」
「要来了！！」
「昴，请低下头——！！」
昴察觉到变化的瞬间，菲莉丝大叫，雷姆督促地龙加速。
因为曾经停下来，因此「除风加持」的效果中断。昴抓紧雷姆好忍住强风和摇晃，并试图朝头上的白鲸看过去。
在视野里的白鲸，样子丕变。
「吼————！！」
发出咆哮，单眼被挖的愤怒让魔兽剩下的眼睛被染为鲜红。
化为血色的目光，直剌想要保持距离而退后的讨伐队。紧接着，白鲸在憎恨和愤怒下浑身颤抖，然后肉体产生变化。
——变化开始的瞬间，昴无法压抑言语难以形容的嫌恶感。
因为白鲸张开嘴巴。
不对，这句话其实不算正确。但要正确传达事实的话，只能这么说。
——布满白鲸全身的凹坑一齐张开嘴巴，喊出声音。
「————嗄！！」
仿佛尖叫的声响，从魔兽全身上下无数的嘴巴中溢出。
无法想像是这世界之物的不协调音，直接用指甲搔刮听者的精神，从听觉侵犯并凌辱脑神经。
被害者不仅止于人类。地龙和莱卡这些骑兽，也因本能控诉恐惧而缩起了脚。
这瞬间，自白鲸讨伐战开始以来，最糟糕的无防备支配了讨伐队。
然后。
「……啊。」
从发出媚声的无数嘴巴，喷出份量惊人的「雾」。
转瞬间就倾注在平原上，被「驱夜」的效果照耀的世界变成一片白茫。
视野被遮蔽，全身瑟缩，昴理解到白鲸终于将讨伐队视为敌人。

——「雾之魔兽」发出咆哮，战端现在才叫真正开启。

5

——大笑声响彻鲁法斯街道。
庞大身躯悠游在空中的白鲸，从全身张开的小嘴巴流淌不协调音。
本来的嘴巴在咆哮时，会伴随摇撼大地的破坏力。但这不整齐的大量嘴巴发出的声音，却像风在揠抓一样扭曲又毛骨悚然。
不是耳膜被敲打，而是用细针搅拌脑子的不快感。
白鲸产生这令人害怕的变化时，昴感觉风向产生了变化。
原本盛大的先发攻击，以威尔海姆为首的讨伐队和佣兵团的密集攻击，给予白鲸的伤害绝对不少。
就算昴死过百次，对全军总火力来说都只是零头，假如比较的对象换成会聚集起来的魔兽，那攻击力足以歼灭十次沃尔加姆群。
白鲸不断沐浴在伤害中，甚至失去一只眼睛。
就算不能做出了结，至少可以期待让牠落地的战果，但——
「不妙，是雾……！」
持续发出尖叫声的白鲸，从无数的嘴巴散播「雾」。
从空中降下、累积的雾不断增加领域，范围扩散到街道外。视野逐渐转为白色，「驱夜」的魔石效果逐渐丧失。
——「雾之魔兽」终于发挥本领。
视野变差，讨伐队在被雾覆蓋的平原上难以密切合作。
更重要的，是白鲸本身就像融入雾海中消失不见。
「骗人的吧……！？」
「——昴，请把命交给雷姆！！」
昴对庞大身躯消失一事感到震惊，身子前倾的雷姆则是朝他这么呐喊。于是昴用力抱紧雷姆的身体作为回答。
地龙顺从雷姆的驾驭，转过身，边刨地边开始疾驰。
直到刚刚还在身旁的菲莉丝，也同样命令地龙转头冲向雾的内侧。白鲸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必定会反击。当然，不可避免会出现伤者。
届时，就是被称为「青」的顶级治愈术师出马的时候。
可是。
「全军散开——！！」
雾的内侧传来怒号，牵制原本要冲进白色雾海的他们。
那是库珥修的声音。
抬头想说发生什么事的昴，紧接着遇到……
「呜喔！？」
地龙靠着刹那的判断改变路线，身体被离心力甩向左边。前方的菲莉丝也一样在地龙的急转弯下往右偏，变成两边分道扬镳的样子。
然后，白色的凶威冲过倾斜的视野角落。
「——喂喂喂喂！？」
白雾伴随浓密质量，一口气穿过他们闯出的两条路线正中央。
穿越的雾气以大浪之势而来，只要闪避迟了一瞬，就会连同地龙被吞噬掉吧。
区区的雾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看到实物的话或许可以笑着带过。但是，只要近距离目睹那个「雾」的异质性，任谁都没法说出那种话。
雾将抚摸过的平原地面像溶解一样挖开来，所到之处任何物质都烟消雾散。
如果被那片雾给直接吞没，连人体都逃不过同样的末路。
「连那种东西都吃……！」
关于白鲸生出的雾的威胁性，昴在事前简报时就已听过不少。但是，实际的威力却遥遥凌驾其推想。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雾』……！」
被称为「雾之魔兽」的白鲸，其「雾」的性质大致分为两种。
其一是像要覆蓋整个街道、拓展自己游动领域的扩散型之雾。
而另一种，就是刚刚在眼前让整块大地消失不见的消灭型之雾。
在这之前不曾见过的攻击手段，就是后者伴随破坏性质的消灭型之雾。而其威胁只消一眼就能明白。破坏力自不用多言，但效果还不单单如此。
那就是——
「喝啊！！」
吆喝伴随气势汹汹的一闪，勇猛之声驱散雾气，眼前的白色景致被突然切开。
从雾的对面冲出来的，是站在白色地龙背上的库珥修。恐怕是运用她那不可视斩击的超射程，驱散从眼前到远方的雾，好确保视野吧。
库珥修粗鲁地擦拭汗湿的额头，在地龙上大口喘气。以身在雾散中心的她为目标，四散的讨伐队开始急速聚集起来。
库珥修环视集合起来的各小队，问：
「——失去多少人？」
「我队队员数为十二名——不够三人。」
「……少了哪些人？ 」
「不知道……！」
面对库珥修的焦躁感，壮年队长挤出声音回应后摇头。
本来搞不懂这样的应对的意义。
掌握队员人数的小队长，报告自己想不起脱队的队员名字。
不应该会有这种夸张的事，但却不只一个人这样。
「这边十四人，一人脱队。」
「我队脱队两人，同样不知道是谁。」
「六人……抱歉！因为位置偏深，无法避开雾……！」
同样的报告接二连三上呈，每个小队长都说不出消失的同伴的名字。
这个异常事态，方是白鲸释放的「雾」的真正威胁。
「消灭之雾……！！」
战栗冲上喉咙，臼齿打颤的昴喃喃道。
如字面所示，碰到「雾」而消失的存在，会连同他人对其存在的记忆都消失。
这世界只留下「有人消失了」这个事实，但其存在却不存于任何人的记忆中。
库珥修的讨伐队会每个小队各固定编制十五人，用意即在此。
因为「雾」而发生缺员的情况，会连谁消失掉都不知道。就算这样，至少要掌握缺员的事实，所以小队的人数才会统一 。
——昴终于知道在以前的轮回品味过、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的真面目。
一同走在街道上的旅行商人奥托，完全忘记被白鲸消灭掉的同行，以及留下来绊住魔兽脚步的雷姆。
那时深信奥托是因为过度恐惧而抹消不好的记忆，但如果想成是受到白鲸的「雾」的影响的话，那就符合逻辑了。
被雾消灭的商人和雷姆，其存在从这个世界的记忆中被删除。
就像回到宅邸时，连双胞胎姊姊拉姆都忘记雷姆那样。
现在也发生了同样的状况。可是这边有个问题——
「只有我记得……」
昴呆呆地道出不容怀疑的现实。
消失掉的旅行商人，还有为了让昴逃走而犠牲的雷姆，就像昴忘不掉那个轮回一样，只有昴记得一切。
聚集在库珥修身边的小队长们——有两个脸孔换成别人。
因为撞到消灭之「雾」，原本的小队长消失了。由第二人担任小队长的认知替换成事实，而且没人发现这突如其来的人员异动。
面对这份异常，昴了解到白鲸真的跟「魔女」一样异质。
没忘记大家都忘记的人事物，一直记在脑海里的菜月·昴。
那跟只有昴才有的「死亡回归」一定不无关系吧。
「被牠逃进雾里，不知道牠会从哪攻过来。聚在一起是下策。——散开，使用退魔石。」
环视讨伐队的脸孔，库珥修简短地为商谈告一段落。
侧目看着大家点头回应这样的指示时，昴发现没见到威尔海姆和里卡德的身影，因此瞪大眼睛。
不会连他们两个都被消灭掉了吧？
「回来了吗，威尔海姆。」
但是，昴这样的焦虑被从雾里头返回的人影给否定。
除去浓雾现身的，是全身浴血、模样壮烈的剑鬼。威尔海姆擦拭被血浆弄脏的剑，顺便粗鲁地擦去脸上的血。
「冲过头了。——被害有？」
「合计二十一名……消失掉一整个小队。连倒地者的名誉，都没法合理守护了。」
被雾消灭，就意味着存在被抹消。
不存留于任何人记忆中的人们，只在世界上留下变空白的足迹。
既然如此，之前确实存在的羁绊、想法和爱，都消失到哪去了呢？
仔细看，威尔海姆背后跟着莱卡群，其中也有跨坐在大型莱卡上的里卡德以及两名副团长。
看样子跟威尔海姆一样缠着白鲸战斗的人们反而比较少出现被害者。
「麻烦的雾跑出来咧。退魔石是稀有物，数量叫人放心不下。……要是搞错使用时机就完蛋咧。」
「要是集中攻击再次奏效的话，白鲸应该会坠地。现在已经看不见牠，为了避开牠的奇袭，我建议现在是第一次的使用时机。有无异议？」
库珥修的决定全员都赞同，她的视线投向菲莉丝率领的支援队。
「菲莉丝，用魔石砲把退魔石打上去。只有两次的份，使用要慎重。」
「早就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听候您的命令。」
看菲莉丝拍胸膛，库珥修点头，在开战前再度环顾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是紧要关头！我们的攻击对白鲸奏效，已用你们手中的手感证明！牠确实很强大又出其不意。我等若死亡，最糟糕的情况下可能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但是！」
对空手就能斩击的她，腰部的剑是无用之物吧——她拔出卡尔斯腾家的宝剑，指向天空高声说:
「为了连名字都没法留在墓碑上的死者，为了未来的世界暴露于雾之威胁的弱者，我等即使犠牲也要打倒牠——！跟我来！！」
「——哦哦！！」
大家各自将武器举向空中，齐声呐喊。
惊人的高昂士气震动浓雾，消沉的战意点火后猛烈燃烧。
「把退魔石打上去！！」
在库珥修的号令下，菲莉丝所指挥的部下一起把魔石砲砲口朝上——紧接着，随着爆炸声响，魔石被打至雾的上空。
「驱散雾了——！」
在天上碎裂的魔石光辉，一口气铲除遮住视野的白雾。
不过，并非驱散充斥平原四方的所有雾。只是降低雾的浓度，解除保持视野都很困难的状态。
但是，光这样效果就十分显著。
——白鲸的「雾」似乎是由牠的庞大玛那变异而成。
亦即，被白鲸给予指向性而可视化的玛那，散播开来成为「雾」。
而退魔石——本来的效果是强制让周围的玛那还原成无色玛那或无效化，但用这魔石之力可以让「雾」的玛那变为无害，从而驱散。
要是退魔石的效用过强，就得冒上我方魔法攻击威力弱化的危险性，但既然都还看得到残留的雾了，就用不着担心那方面。
「不足以消除全部的雾吗。」
「相对的，我方的魔法也不受影响。雷姆也准备万全。」
轻轻点头的雷姆，让额头上的角发光后这么回答。
玛那席卷周围的气息，是雷姆再度开始凝聚魔力的证据。
「——好耶！没什么好怕的。到这边都派不上用场的我们，终于有出场机会囉！」
「是！要上了！」
雷姆操作缰绳，昴的屁股配合地龙的嘶鸣弹起。
坐在开跑的地龙上，抓紧雷姆的腰，在头上稀薄的雾中寻找白鲸的身影。
以库珥修为首的讨伐队，也各自散开寻找巨大身躯。不知何时再启战端的紧张感，让昴感到喉咙急速干渴。
白鲸依旧不见踪影。
这跟战斗开始前，等待夜晚的空中出现白鲸的感觉很类似。
「——雾。」
突然，讨厌的预感掠过昴的脑内。
不是那种没来由的根据。
退魔石的效果，以及其中的魔法运用。参与许多作战前会议，再加上在之前的轮回邂逅白鲸的经验，这股不安就突然涌现。
残留在大气里的，是扩散型之「雾」。
扩大白鲸的领域、扰乱视野是「雾之魔兽」的拿手好戏。之前得知的情报就只有这样，但断言这就是恐惧的理由，真的好吗？
不过，在疑问于脑中成形前——
「————嗄！！」
雾变淡的鲁法斯街道上，先行响起了仿佛倾轧的媚声。
「怎么著怎么著怎么著怎么著！？」
高亢的鸣叫声像是女人的惨叫，涌上来的嫌恶感让人想堵住耳朵。像是咆哮又像是大笑，次元截然不同的诡异，搬运著雾气来回舔舐平原。
「刚刚的是……！」
要把疑问化做语言时，昴才发现。
缠绕全身的「雾」，宛如想要溶入一样侵入体内。
然后——
「啊—啊—啊—啊——！？」
一开始发生变异的，是跑在旁边的骑龙小队。
发出不像是正常人会发出的声音，昴被那怪声给吓到跳了一下。察觉到异状而看过去，跑在旁边的骑兵们接二连三地被地龙甩下。
「喂！怎么了！？」
顺从大叫的昴的意思，地龙跑了个U字形后往他们那边跑去。穿过失去骑手后左顾右盼的地龙之间，昴对着摔下龙的人们喊：
「没事吧！？坠龙可不是轻伤就……」
担心他们伤势的昴，话讲到一半就忍不住噤声。摔落地龙，在地面打滚的骑兵们——其状态已经超乎受伤的次元。
「呜哇呜哇呜哇啊啊——」
怪声并非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比较接近野兽的吼叫。
有人口吐白沫、翻着白眼一面痉挛。有人边呻吟边用力抓自己的手。还有咬紧牙根到臼齿碎裂、头一直猛敲地面的人。
症状不一致，但可以知道一件事。
疯狂，会以「雾」做为媒介传染。
「这是……」
「利用刚刚的声音，『雾』直接干涉精神……很像玛那醉，不过太惨了……！」
听到昴压抑的声音，手贴额头的雷姆苦着脸回答。
「玛那醉……？果然不是单纯的『雾』囉！？」
雷姆的样子，和雾缠绕身体的感触，让昴了解到「雾」的真正效果。
扩散型之雾是让范围内的存在陷于异常状态的陷阱，而且无法回避。其庞大的效果，看被害者就知道了。
受到「雾」的影响的，不只昴他们和周边的小队。事实上，在远眺可及的范围内，可以看到有许多小队停下脚步处理同伴的异常状态。
「有分对雾有抗性和没抗性的人吗……？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啊！」
「雷姆感觉头有点……现在要稳定下来。」
重复深呼吸的雷姆，摸著额头上的角让自己镇定。
这段期间，昴爬下地龙，冲到被害者身边试图阻止他们自残。
「喂，别再这样了！伤势会……呜喔！」
「噫—噫—噫—！别靠过来啊—啊—啊——！」
手被处于混乱的男子挥开，由于对方没有斟酌力道导致手腕被抓伤。锐利的痛楚让昴退后，男子又再度恢复自残行径，狂抓脸部到血流满面的地步。
「不会痛吗，这样不妙耶？ 一个弄不好在死之前都不会停下来！」
「昴！你的伤！？」
「虽然痛到想哭但没啥大碍！比起这个，不想想办法的话，大家都会自取灭亡的！该怎么办好？」
反问冲过来的雷姆，但看着陷入疯狂的骑兵们，她面有难色摇头道：
「很遗憾，雷姆的治愈魔法不确定能发挥多少效果。不只对肉体，还透过门直接干涉欧德。这么强大的玛那污染，只有菲利克斯大人……」
「说起来，这个精神污染要多少等级的抗性才能抵抗？这边该不会除了我跟雷姆以外几乎全部阵亡了吧！？」
跟昴并肩而行的小队几乎崩溃——平安无事的就只有几人，但都跟昴一样着急地在阻止自残的同伴。
「要是关键的菲莉丝被污染侵蚀的话就死棋了。怎么办……」
就昴所见的范围内都是这样。其他区域的状态要是相同，那就真的只能绝望了。
加上库珥修和威尔海姆这两大主力，像菲莉丝那样的支援关键要是中标的话就真的到此为止。连继续战斗都有困难。
「能动的人把伤者运到大树旁！不得已的话稍微行使暴力！」
但是，雾的对面又再度传来库珥修的声音，回应的声音也接连不断。看来库珥修似乎没受到雾的影响，而且还传达出对应同个威胁的方法。
——在下令全体攻击后，紧接着立刻转换方针。
库珥修的声音中有着焦急，昴对白鲸的恶毒手段也感到愤怒。
「虽然听说过与其杀人不如让敌人自残，就能造成战力吃紧，但这怪物居然会这么干
啊……！」
「菲利克斯大人似乎也平安无事。有那位大人治疗的话，应该能稍微解除污染的效果，但……」
雷姆想说却没说的话，昴也知道。
出现这么多受害者，菲莉丝根本忙不过来。人手被分去回收伤者，光这样战力就大大不足。而且更要紧的是——
「时间不够。在菲莉丝治完所有人之前，不能一直毫无防备。」
「最恶劣的情况，是白鲸可能会用雾将聚集的讨伐队整个吞没。虽然不希望牠有这样的智慧……但都制造出这样的状况了，实在不乐观。」
「也有可能是凭本能这么做的……不对，不管哪个都不能小看野性。」
对危险性已有所觉悟，库珥修将受伤的讨伐队交给菲莉丝。
当然，为了不让白鲸接近伤者，就必须争取时间。
与其集体杀敌，垂下有魅力的饵食更有其必要。
「——呼——。」
深吐一口气，把肺部清空。
将体内的氧气排出到极限，自然感到不舒服的胸腔里头——心臓的跳动缓慢地带着明确规律。
意外冷静的自己，让昴忍不住苦笑。
不论何时只能被状况牵着走，被眼前的事态玩弄，这颗心臓就像反应昴的心情般反复失控。
为什么紧要关头前反而这么冷静呢？这是因为……
「……就算是借来的，勇气就是勇气啊。」
拍打胸膛，昴大口吸气。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接着吐气睁开双眼。面向前方。面前，是乘坐地龙的雷姆在俯视昴。
她在等，等昴说什么、期望什么。
「雷姆，陪我跑一趟最危险的地方吧。」
「是。——无论天涯海角。」
雷姆毫无犹豫，微笑着接受昴的要求。
接受回答后，昴跑向地龙，借用雷姆的手飞也似地跨上地龙，然后朝制止在地上胡闹的同伴的骑士们说：
「我和雷姆去吸引白鲸！这段期间你们快去接受菲莉丝的治疗。没事的家伙把人交给菲莉丝后，就去跟库珥修小姐会合！」
「吸引！？你们是要怎样……」
「就这样做囉。」
朝着疑惑的老兵笑，昴吸气后扯开喉咙。
「——听得见的家伙把耳朵塞起来！！没办法的家伙就算了！！」
昴全力喊出的声音，响彻雾之平原。
雷姆享受地听着昴的大嗓门，然后手贴住耳朵。附近的骑士们也连忙塞住耳朵，可以听见声音的讨伐队应该都会这样。
就跟在作战前简报、昴所要求的一样。
然后，昴主动触碰禁忌——
「我会『死亡回归』——」
道出口的瞬间，涌上来的恐惧绞紧了昴的胆量。
要是计划落空，那个黑色魔手有可能会伸向同伴和雷姆。
但是，他制服这样的恐惧，用力扯开嗓门到让魔女听得见。
——要我的心臓就拿去，帮我一把吧！！
昴瞪大眼睛，压抑软弱，在心中这么呐喊——接着，那个来了。

『我爱你。』

像在耳边低喃，弱小细微的声音。
可是，灌注在里头的热情、让心头热起来的是什么？
眼角不自觉渗出泪水，呼吸困难的感觉击溃了昴。有股冲动想追随远去的声音，还想立刻抱紧。
在怜爱支配全身的热度中，意识燃烧至纯白——
「……回来了。」
刹那的邂逅后，昴的意识在现实清醒。
前一刻还支配昴的热情远离，想不起来方才得到了何种感慨。已经抱着觉悟等待的剧痛没有造访，徒留对此的不可思议异样感。既然这样——
「雷姆，怎么样？我身上的魔女气味……」
「是，很臭！」
「虽说按照计划，但说法很糟耶！？」
接受雷姆的背书，内心无法释怀，但还是达成目的。
浑身散发魔女瘴气的昴，回头朝周围的骑士们大喊：
「立刻远离我们！我们会尽可能离开大树，你们赶快去跟库珥修小姐会合！」
「知、知道了！祝武运昌隆！」
「彼此彼此！」
被骑士们送离，昴拍雷姆的肩膀打信号，地龙开始奔驰。
就现状而言，昴的身体散发新鲜的魔女遗香——但与字面矛盾，应该是飘着浓浓的臭味。问题在于这对白鲸多有效果。不过。
「在沃尔加姆那次，效果足以涵盖整个森林，这次怎样呢……老实说还是未知数呢。」
在前一次的世界遇到白鲸时，白鲸固执地追踪换到奥托龙车上的昴。那时候可没做出与魔女相关的发言。现在释放比当时还要强烈的臭味，对白鲸来说应该是上等的诱饵——
才这么想。
「——！？」
直线前进的地龙注意到什么，于是按照自己的判断紧急转弯——「呜嘎！」昴在离心力下惨叫，连忙紧紧抱住眼前的雷姆。
「干嘛……！」
「是白鲸！！」
贴在一起的雷姆大叫，旁边突然出现突破雾现身的巨大大颚。
在千钧一发之际脱离原本行进路线的昴他们顺利避开稍稍偏向左方的白鲸。大口咀嚼大地，连同路面的草原一同吞噬。
像擦过披有岩壁的外皮，奔驰的同时近距离听着魔兽嘴巴咬碎地面的声音。白鲸察觉口内没有血肉的味道后，巨大身躯在空中翻转。
然后，咆哮朝着昴他们追过去。
「呜哦哦哦哦哦——！？」
压倒性的质量造成的压力，从背后直逼而来。
快把人压烂的压迫感追着背部跑，载着大叫的昴的地龙拼命踹击大地。可是，紧追不舍的白鲸游泳速度非比寻常。
宛如一座山的庞大身躯在空中游动，以超越风的势头一口气缩短距离。
吞尽世界的下颚逼近。
牠的鼻子就在正后方，来到足以让他们闻到腥臭味的距离。
「雷姆！」
「乌尔·修玛！！」
呼应雷姆的咏唱，三只冰枪从大地一齐突刺。
目标准确无误，从追击昴的白鲸正下方往上戳刺，贯穿牠的下腹好让牠停止动作。但是——
「牠没停——！」
粗大到像绑了几百支长枪的冰枪从根部被折断，发出高亢声后冰块散落。被破坏的冰枪瞬间还原成玛那，失去堵住伤口的东西后血液从伤口喷出，但不影响白鲸的动作。
都受到那样的伤，流了那么多血，却还不失活力。牠的耐久力尽头到底在哪里？重新体认到击落白鲸的难度，昴为之胆寒。
不过。
「跟沃尔加姆那时不一样，我们可没松懈喔！」
「吼————！！」
昴朝着还有段距离的白鲸竖起中指挑爨。被这举动激怒，白鲸的咆哮轰动平原。但是，牠的身体旁边……
「喝啊啊啊啊啊——！」
飞扑过来的威尔海姆，用斩击纵向切割白鲸的身体。
剑刃扎进去，威尔海姆冲上白鲸的侧腹。与穿越血雾的威尔海姆并排、骑着两头莱卡的幼猫姊弟看着彼此。
「姊姊，一起配合！」「上囉——！黑塔洛！！」
跳下交错的莱卡，牵着彼此的手的咪咪和黑塔洛，一站到威尔海姆刮出的伤口前面，就把嘴巴张大。
「哇——！」「哈——！！」
两人的声音重叠，成波状扩散的音波带来惊人的破坏力。
冲击波从伤口传入，白鲸全身的伤再度出血。巨躯摇晃，无视自己的意思一 口气降低高度。
白鲸忍痛喊出声，好不容易免于坠地。而骑上莱卡的双胞胎立刻跳离白鲸的背逃走。
「王牌出了！」「团长，拜托你了！」
「哦哦，交给偶！小鬼头都这么努力，偶可不能输咧」
和落地的双胞胎换手，大型莱卡从尾巴爬上白鲸的身体。
里卡德举起大砍刀，朝着会生雾的无数嘴巴敲打。威尔海姆也一样，朝碍事的嘴巴施以斩击，接二连三让它们住嘴。
但是，白鲸也不是默默地放任攻击手段被击溃。像喷子弹一样，牠从怎么毁也毁不完的无数嘴巴放出消灭型之雾。
里卡德把闪避交给莱卡，威尔海姆则是以超越人类的行动闪过、避开雾。
讨伐队和「铁之牙」又集合起来，魔石砲再度开始射击好掩护形势不利的威尔海姆他们。自己的攻击打不到，只能任小虫累积伤害的现状让白鲸焦急不已。牠扭动庞大的身体，张开大嘴准备散播雾。
「雷姆——！！」
早在昴呼喊之前，雷姆就已纵身一跃飞向白鲸鼻头。由于飘散魔女臭味的昴接近，集中力被扰乱的白鲸反射性地看过来，想要扑过去的企图却被斩击阻挠。
「吼————！！」
「不要做出看向其他地方的冷淡之举嘛。我可是从十四年前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喔。」
突剌剌穿白鲸额头，剑刃嵌进头盖骨，使得威尔海姆的动作停止。
但是，老剑士立刻抛弃第三把剑，用力踹放手的剑柄腾空跃起，握住拔出的第五把剑后，双剑又在魔兽背部狂舞。
在白鲸的背上，和威尔海姆会合的里卡德咧开大嘴笑了。
「玩得很快乐咧！虽然比想像中结实，不过本身的强度没啥了不起滴！」
「不……没反应过了头。」
面对大叹快哉的里卡德，威尔海姆皱眉回应。咬唇的威尔海姆边切割白鲸的尾鳍边说：
「难以想像吾妻……剑圣会输给这种程度的魔兽。即使将制敌机先和在最初没被雾给分散这些考虑进去……」
舞刃的威尔海姆的思绪，被旋转身体的白鲸给中断。
「哦，哇啊啊啊！？」
异于往常的举动。白鲸头朝上一口气急速上升，里卡德在冲力中连同莱卡被甩下。
然后，被留在白鲸身上的威尔海姆。
「下去之前，再吃一记吧——！」
在弯曲身体游向天空的魔兽身上，威尔海姆以轻快的动作往下冲。
往下飞冲的威尔海姆倒著攀登白鲸往上升的身体。靠移动体重，和剑刃戳剌来强行控制姿势，长年的战斗经验有效利用老剑士的身体，在巨躯的终点将一根背鳍连根斩断。
「吼————！！」
边听着白鲸的惨叫，威尔海姆边踩着飞离的背鳍坠向大地。
从超高的高度坠落，怎么想都是会摔死的场面，但威尔海姆却在撞地之前脚踢鞋底的背鳍，在抵销坠落的势头时由地龙接住他。
「威尔海姆先生！」
昴想确认他平安无事，但他却不理踩，目光追随现在也在急速上升的白鲸。
昴跟着往上看，视线捕捉到往上游的白鲸的尾巴。
被切下背鳍的地方滴下的血，以暴力的威势如雨倾倒。平原的草地染成朱红，淋著血雨的威尔海姆战意依旧不减。
连昴都没想到白鲸会就这样逃亡，不过魔兽飞上高空的目的现下还不明。「铁之牙」和讨伐队也不安地仰望天空，聚集在大树根部的大批伤者状况让昴忧心忡忡。
「来了。」
仰望天空的威尔海姆小声地说。
瞇起眼睛，重新握好双剑的老剑士激起全员的警戒心。
然后，咽下口水等待变化——接着后悔。
不应该等头上的白鲸采取行动，应该要立刻散开才对。
「——雾掉下来了！！」
昴声嘶力竭地呐喊，雷姆一口气让地龙掉头脱离战线。
周围的地龙和莱卡也一齐冲了出去，但已经无暇抬头去确认其他人是否平安无事。
——膨胀到像要覆蓋整面天空的消灭型之雾，朝大地坠落。
仿佛云朵本身下坠的「雾」。要闪避的话除了逃出范围内别无他法。就算以岩石或树木当盾牌，在会连同障碍物一并吞食的破坏之前，这种抵抗根本毫无意义。
只能往前冲，边跑边祈祷可以赶得上。
连抬头看天空都害怕，无声的终焉只有来自正上方的压迫感。
死命抓着地龙的背，压低姿势奔驰到极限——
「逃掉了吗！？」
好像脱离了积云底下，光明乍现，昴转动脖子看向身后。
被雾给碾压的大地，上头有许多来不及逃而被吞噬的影子。
拼命在脸上刻画恐惧和愤怒的人类，从头被雾吞食然后消失。
连地龙都一并消失，在坠地雾散的破坏后什么都不剩。有关那些人的记忆，还有名字都不剩。就只有昴记得他们的死而已。
「呜……啊。」
在小声呻吟的昴的前方，因雾而四散的人们很遥远。
数量很明显的比攻势再起时少了很多。讨伐队的骑士们不用说，连「铁之牙」都称不上无事。
至少主力人员要在。昴扫视面孔。
「威尔……」
发现一手勉强抓着地龙的背，逃离雾的范围的威尔海姆。想要朝他的背影出声时，却发现……
——浓雾的对面有张开大口的魔兽逼近威尔海姆。
「——快逃！」
「嗯——！？」
昴的叫声，和威尔海姆察觉威胁迫近背后几乎是同时。
但是，那不过是在已经赶不上了的时间点的反应。
无声接近的白鲸之颚，连同大地将威尔海姆和地龙一并吞噬。
以威尔海姆为中心被挖起的地面，全都在白鲸的口中。
「啊……」
目睹冲击性的光景，不只是昴，连雷姆都发不出声音。
正因为知道那位老人的执著，这股丧失感才会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失去主战力的事态会让状况朝恶化一面倒。
「不行咧！！」
这次是旁边有人叫出声。
在对那声音有反应之前，从旁撞过来的莱卡把昴的地龙给撞飞出去。
「呜喔喔！？」
摔下踉跄的地龙后，身上处处生疼的昴痛到皱起脸。从声音听来是里卡德，但在质问他突然施以暴行的原因之前……
「——嘎！」
昴看到眼前散落红色血花。
「咦？」
被撕裂、飞洒肉片的莱卡的悽惨尸骸滚倒在平原上。然后应该跨在上头的大块头兽人，只留下大量鲜血就消失了。
挥舞沾了里卡德的血的尾巴，白鲸摇动巨醒在低空泅游。
被保护了，是吗？
里卡德怎么样了呢？
虽然浮现各种疑问，但最不能无视的事实正向昴诉苦。
眼前是用尾巴扫走里卡德的白鲸。
还有——
「骗人的吧……」
回过头，就能看见将威尔海姆连同大地吞下的白鲸，正在开始咀嚼。
正面，背后——连仰望的天空，都还有在散播雾的鱼影。
——三只白鲸用无数的嘴巴大笑，挑起人类们的绝望。

昴感觉到，恶梦一步步地再度涂抹希望。

 




第四章『对抗绝望的赌注』

1

又高又远，宛如要互相交叠的媚声响彻平原。

在白雾蔓延的世界里，摇动庞大身颗游泳的鱼影合计有三只。
从全身歪曲的无数嘴巴里，持续发出像刮玻璃的声音的异形。吃掉许多旅人，将数不尽的生命回归于无的恶意怪物。
光一只就具备足以使人们绝望的力量，如今数量增加到三只，简直是在嘲笑试图抵抗的人类们。
仰望飘在头上的白鲸，有人发出膝盖跪地的声响。声响接二连三，然后是较大的武器落地声形成连锁。
看过去，参加讨伐的一名骑士垂下肩膀，看着地面捣著脸蹲下来。无人可以控制住肩头的颤抖，喉咙发出呜咽。
那名骑士周围的同伴们，也没人有办法讲话。
凑齐人数、带好万全装备，抢占先机发动火力猛攻，都发动这样的攻势了——却还遇到这种不讲理的状况。
精神污染导致兵力减半的状况已很严重，剩下的主战力又被新出现的白鲸的奇袭给粉碎。
就算集结残存的兵力，也不到一开始的战力的一半。然而得视为对手的魔兽数量却变成三倍——这根本毫无胜算。
每个人都在一瞬间顿悟，被迫了解大家的性命和目的，都将在这溃散。
魔兽的可怕和荒谬，还有被那魔兽夺去的重要羁绊的重量。
自己无法回报这份羁绊。拿这份无能为力没辄。
堆积至今的东西瓦解，持续支撑的心灵受挫时，又有谁可以去谴责当场跪地的人呢？
面对蛮横无理、无计可施的现实，有谁可以否定放弃呢？
「——别让牠吞下去！！」
突然，怒吼震响沉默笼罩的平原。
听到声音忍不住抬起头，就看到蹬地扑向一只白鲸的影子——少女掀起工作服裙摆，手上握著凶恶的带剌铁球。
夹带狂风呻吟的铁球直击停止动作的白鲸鼻头，轻易打碎坚固的外皮，挖掘露出的骨头和肉并贯穿，然后再拓宽破坏出的伤口。
白鲸发出惨叫，抬起头想冲向天空。
但尾巴被地面伸出的冰刃刺穿，扭动的身躯被旋转的铁球毫不留情地直击。娇小少女一击就让白鲸的巨躯摇晃，喷涌鲜血。
「在被吞到肚子里之前，应该还救得出来——！」
少年按著疼痛的肩膀，额头冒血，却还是大叫。
他站到前面，朝挥舞铁球的少女下指示。无法参与战斗的无力感让他焦急地皱起脸，却还是挺身向前。
少年的身旁立著一头地龙。他慢慢跨上地龙的背，用很明显不习惯骑乘的别扭姿势坐上地龙，尽管如此还是用力握紧缰绳。
「还没！——一切都还没结束！！」
他在一票被放弃支配的骑士面前，为了振奋自己的心而抬起头、露出牙齿、张大双眼。少年瞪着白鲸，叫喊：

「——别以为这种程度的绝望就能阻止我！！」



2

绝望的脚步声在接近。昴清楚地感觉到。
头上一只，背后一只，眼前一只——合计三只，不是在开玩笑。
光一只我们就投入多少战力、受了多少伤害。结果状况对敌方不利，对方就叫来两个同伴来认真的，开什么玩笑。
命运到底打算无赖玩弄我方到什么地步才甘愿？
被里卡德保护而跌到地面后，维持倒地姿势的昴咬紧牙根。不这样的话，软弱和哽咽就会跑出来。
产生眼前一片黑的错觉。
难以接受的事态超出大脑负荷，意识快因失望感而断绝。
突然，眼熟的绝望边嘲笑边熟稔地勾肩搭背。
『——怎样，差不多到这次放弃的时候了吧？』
看不见脸的昏暗影子，用听惯的某人的声音边笑边催促自己放弃。
他讲的话，让昴清楚地接受阻挡在眼前的事态重量。
周围的骑士们也跟昴一样，看起来都屈膝放弃了。
因为他们也理解到眼前的状况任谁都没办法处理。连起头反抗的气概都被夺走，每个人的眼中都失去力气，连握住武器的力量都被吹熄。
目睹志气被挫败的样子，委身于搭著肩膀的绝望后，才注意到。
身旁就是跟昴一样被地龙甩出去的雷姆。倒地的她撑起上半身，端正的侧脸露出悲痛的表情。
僵硬的脸颊，铁青的嘴唇-颤抖的眼皮。
这样盯着她看，不经意地想：睫毛好长啊。
——笑的样子比较适合她。还想到这个。
所以。
「你们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粗鲁地挥开嘻皮笑脸环著肩膀的手臂。
影子对昴的行动惊讶到嘴角下垂。昴朝影子投出笑容，然后用力挥出右直拳——黑影粉碎，同时身体的战栗停止。
无聊。丢脸。哪有闲暇迷惘，哪有时间停下脚步。
鲸鱼可是增加了两只呀。
动动手脚。头抬得起来，眼睛也看得到，可以出声，声音传得出去。雷姆还在。雷姆活着。一切都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站起来。

重复好几次，重来好多次，直到心灵挫败。

——站起来。

被不讲理的命运甩来甩去，每次都被强压绝望的结局。

——站起来。

我已经不行了。好想扔下一切，舍弃所有逃走再说，却连这样都不被允许，被迫和自己的心面对面。

——站起来。

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这时候啊——！！」

拳头敲击地面，顺势让撑起的上半身站起来。
雷姆一脸惊讶，看着大叫、抬起头的昴。
俯视她，伸出手后，昴瞪着眼前的白鲸。
「还没结束。——不要擅自结束。」
「……昴。」
「上囉，雷姆。这可是高潮桥段。」
着急地握住畏畏缩缩伸出的手，然后拉起。
将站起的少女抱在怀里，昴近距离面向那张脸蛋，说：

「放弃不适合我，也不适合妳——不适合每个人！」

3

吼叫的雷姆猛然扑向白鲸，右拳敲击岩肌然后爬上身体。左手挥舞的铁球发出猛烈声响削落岩肌，喷出血花的白鲸发出哀嚎。
雷姆攻击的，是从背后吞掉威尔海姆的白鲸。下颚看起来像在咀嚼，但很难想像那个剑鬼会乖乖被磨烂。
「打不烂头的话，就想办法把人拉出来——！」
昴拉扯缰绳，在不可靠的感觉中将体重靠在地龙的背上。
不是由雷姆，而是昴本身操作缰绳。这完全是赶鸭子上架。
在抵达富鲁盖尔大树的路上，以及抵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昴花在练习骑龙的时间上就只一点点。
对于在原本的世界毫无骑马经验的昴来说，才几个小时的练习不可能就让自己自在操纵地龙。
只是方向和速度，还有抓紧不被甩下去，就已用尽全力。
尽管如此，智能高的地龙完美地掌握了昴的意图和实力。主动选昴为骑手的漆黑地龙，有小心不要让不成熟的骑乘者摔下去。
好地龙。脚程快，体力也够，更重要的是超聪明。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帕特拉修了。想到忠心耿耿的伙伴，就只想得到这个名字了。
「走囉，帕特拉修！绕着鲸鱼的鼻子转！」
高声叫喊，鞭响缰绳催促地龙奔驰。回应的帕特拉修身子前倾往前冲，毫不畏惧地朝着强大白鲸钻过去。
正在扭动身子想把雷姆甩下来的白鲸，感受到昴接近后忍不住把头转向他。而这时候——
「闻昴的气味是雷姆的特权——！」
雷姆一跃，朝着白鲸的侧脸施以威力如砲弹的踢击。
巨大的脸歪到一边，紧接着又被追击的铁球直击。旋转的铁球打穿白鲸的脸颊，折断牠的臼齿，让血和唾液把草地污染成暗红色。
伤口流淌出黄色的体液，白鲸惨叫。牠的身子终于落地，像条上岸的鱼一样无止尽地挣扎。
地面被掏挖，土块剧烈飞散。胡乱挥舞的尾巴割开地面，划破风，冷不防地接近昴的旁边——即将命中的时候。
「当当——咪咪小姐登场！！」
幼猫兽人在打中的前一刻插进来，挥舞手上的杖展开魔力防壁。
黄色光辉反弹打击，而莱卡和地龙就趁著这空档一口气脱身。
喘气的昴回头看着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的幼猫——咪咪。
「得救了！差点在讲了开始反击这种帅气话后就领便当呢！」
「哼哼～可以再多夸奖没关系哟——！不过，今天哥—哥非常努—力，所以很想说是不分胜负——！」
「努力……？」
挺著胸膛然后对昴笑的咪咪歪起小脑袋。
接着用手指轻弹橘色的垂髻。
「大家都忧郁到站不起来，哥—哥却第一个站起来对吧——？很伟大～很厉害耶～不过还是在咪咪之后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种程度的绝望，没法撂倒我而已。」
这么回应大声称赞自己的咪咪后，昴咬紧嘴唇。
对呀。又不是值得被称赞的事。
在这之前，妳以为我舔尝、品味了多少辛酸啊？
跟至今没法抵抗的绝望相比，还能战斗的现状——哪还有余裕沉浸在放弃里头。
既然有空放弃和玩乐，还不如找希望找到吐血。
比起放弃，反抗一直、本来、始终更轻松。
「吼————！！」
刹时，笔直前冲的帕特拉修正前方突然出现张开大嘴的鱼影。
在可以看到喉咙深处恶心样貌的极近距离下，昴立刻倾斜身体采取回避。但是，充满口腔的「雾」喷出的速度比闪躲还要快一点——
「给我闭上嘴巴——！」
由上往下挥的不可视之刃，纵向斩击打开的双颚。
其威力强行将嘴巴闭合，昴和咪咪就这样穿过在地上扭动的白鲸身旁，避开了千钧一发的危机。抬起头，库珥修从战场对面赶过来。
她和昴并肩而驰，厌恶地瞪着白鲸。
「乍看之下，事态严重到最恶劣的地步。威尔海姆怎样了？」
「妳还记得，就代表他至少没被雾消灭。……就看雷姆的奋战了。」
白鲸转动头部，翻转后瞄准这边为目标。昴边警戒牠边回答。
接受这状况，库珥修也看向还在奋战的雷姆。铁球每次挥下就会喷出鲜血，白鲸就在自身的血海里又跳又震响地面。
「你怎么看，菜月·昴？」
「怎么看是什么意思？如果指的是胜算，因为攸关我的性命，我会说些自私的话。」
「不是那个。你不觉得奇怪吗？」
库珥修朝着逼近背后的白鲸鼻梁追加不可视斩击。「奇怪？」把才刚开始追击就被打到滚动的白鲸扔在背后，昴看向库珥修。
「白鲸的数量增加到三只。单纯来看是很绝望的状况。但是，若白鲸是成群的魔兽，这情报怎么会没有外流呢？」
「我不懂妳想说什么。」
「这铁定有什么诡计。」
明确断言后，库珥修用凛然面容面向昴。
被那坚强的眼神洞射，昴自然挺直脊梁。
「是要找到那诡计吗？」
「争取时间就靠你逃跑的速度，和掩护你的我等。不管哪一种，都没法拖太久。想想办法吧。——因为已经没有撤退这选项了。」
说完，库珥修的地龙就改变方向远离了昴。
她大幅迂回，边绕过睥睨自己的白鲸，边露脸给散开来的讨伐队各小队看，然后放声说：
「站起来！抬起头！拿起武器！你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
沉浸在绝望和悲叹、低着头的人们抬起视线。
他们面前的库珥修气派堂堂地将拔出的宝剑指向天空，说：
「看那个男人！那个没有武器、弱小无力、就快被吹走的弱者。是我也曾亲眼目睹他被打倒的，没用的男人！」
宝剑指向奔驰的昴的背影，库珥修又拉高音量。
「那个男人，比所有人都还要弱！」
没错。库珥修的叫喊是事实。昴很弱，比任何人都弱。
没有战斗的力量，也没有幸存的能力。做什么都失败，每次都被打趴的鲁蛇。
「像那样最弱小的男人，却比任何人都还早呐喊。」
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无力的男人，只要还能战斗就咬牙忍痛憋泪吐血，都这样了还是看着上头想要抵抗。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等能低着头呢？」
「————」
「我等力量微薄，就算集结起来都不知道到不到得了魔兽的咽喉。即便如此，最弱的男人都不放弃了，为何我等却允许自己跪下！」
「哦、哦哦……」
士气受挫的男子们面面相觑，鼓舞颜抖的双腿站起来。
他们拾起掉落的武器，等待主人骑乘的地龙靠到旁边。
伸出手，握住缰绳，原本跪地的骑士们跨上龙背。
地龙鸣叫，背上的骑士们也拔剑叫哑嗓子。
为了振奋自己的心灵，为了夸耀自己的灵魂，而发出呐喊。
在没有战斗力的少年身后，吼叫着、激奋著，驱逐跪下低头的愚蠢。
——那种感情，人类称之为「耻」。
「耻」劈开恐惧、放弃以及制止脚步的所有感情，让骑士们抬起头，取回朝前踏步的力量。
「我们上！全员突击！！」
「哦哦哦哦哦——！！」
振奋原本屈服的灵魂，骑士们再度前进。
地龙的军势扬起烟尘，总人数低于五十的讨伐队，在库珥修的带领下猛然袭向刀刃所及的两只白鲸。
讨伐队膨胀的士气，和让他们重振雄威的库珥修的喝叱，让昴忍不住在嘴角露出苦笑。
「管它是弱者还是败犬，随你们说去……」
因为没有要否定，所以可以说是重症了。
高兴怎么叫都好，要利用也没差。昴弱小无力，是个鲁蛇输家，老是失败不然就放弃，就这样一路走到这。这是事实。
正因为知道这样的事实，所以昴现在才能在这边大叫。
输了不算结束，失败了不叫放下，放弃一切不干的时候，也不被允许无能无力。
「拜托了，帕特拉修。再冲到鼻子那边然后立刻离开！」
地龙身子倾斜到刮过地面，画了个发夹弯后就再度朝白鲸冲过去。
眼前，是急着甩下攀住身体的雷姆的白鲸，以及朝牠进行掩护攻击的库珥修和分开的混搭小队。骑士剑发出火花切破白鲸的外皮，拉开距离和巨大身躯并行的骑龙兵使用魔石施加爆击。
白鲸惨叫，在地面痛苦打滚。牠那痛到挣扎的举动，对近距离的人类来说都是难以避开的暴力。一头地龙和骑手就被撞上，成了超大重量的垫背，发出骨头碎散的声响。
血液喷出，一条生命消逝。——昴将那光景烙印在眼底。
背脊发寒。赶不上、救不到，是昴的判断结果。
那是昴让这场战斗开始而铸下的结果，所以不能移开目光。
拒绝接受这点的瞬间，昴就会输给「耻」。
输给自己的心的时候，和最该唾弃的自身软弱面对面的时候，都会深沉温柔地拒绝「耻」。所以说，不能再继续天真。
暴动的白鲸，察觉到昴接近而张开全身的嘴巴。
边品尝血液倒流的感觉，边信赖全力奔驰的地龙，破风而去。
——无数嘴巴释放的消灭型之「雾」擦过身旁。
只要一根手指碰到，昴就会从那开始消失，存在也告终。
全身会被异于「死亡」的丧失感吞噬，离开每个人的记忆然后结束。
但是。
「埃尔·芙拉！」「哪能让你得逞！」「你在看哪边啦！」
风之魔法驱散雾，发出怒吼的剑刃和低吟的大槌敲烂吐雾的嘴巴。
在骑士们的掩护下，雾之弹幕变得薄弱。尽管如此雾的火力依旧叫人绝望，昴绷紧所有神经去应付逼近全身的消失气息。
奔驰的路线交给帕特拉修，在背上的昴负责采取回避行动：手往前放做伏地挺身，接着直接倒立避开从后方迫近的雾，然后失去平衡即将摔下去时——
「毅、力喔喔喔喔喔喔」
靠着紧握的缰绳和腿挂在鞍上勉强撑住。在原本的世界无意义挥木刀锻炼出来的握力，在手掌快因摇晃和震动滑落时成功停下来。
脚尖拖在地面的同时紧抓帕特拉修，脱离弹幕。
视野变晴朗，配合贴心放慢速度的地龙，就旁人来看姿势其丑无比的昴重新坐好。原本就很少的体力减得更少，接下来这次轮到——库珥修他们奔向展开攻势的白鲸。
「要去扰乱白鲸……呼哈！可恶，可不能光是送命啊，快想想办法！」
昴喘着气，再度投身回赌命的诱饵作战，同时思考方才库珥修话中的「诡计」。
关于魔兽「白鲸」的生态，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无知。
不管是其存在带来的伤害，还是大征伐这几个字，都没法带来真实感。
应该会有这样的昴才能察觉、只有这样的昴才会发现的点。
十四年，持续追踪弑妻仇人的威尔海姆。
执著开花结果，抵达这战场的剑鬼，不可能会错漏「白鲸有好几只」这样致命的情报。当然，有可能这是未知的现象。
既然如此，为何会没人知道7——不对，是为何没被人知道？
「为什么突然增加了？……打一开始就是三只的话，这前提太奇怪了。」
感觉好像要掌握住什么线索了。
但在那之前，帕特拉修的死命急驰先到达白鲸的嗅觉范围。
原本追着用宝剑施加斩击的库珥修的白鲸，视线大幅转动投向昴。同时，蓄积在敞开口腔内的浓雾，随着打破大气的咆哮化做庞大的破坏被吐出。
帕特拉修紧急变换行进路线的角度。虽然让身子逃离迫近之雾的暴威，但离脱离势力范围还差半步。——而弥补那半步的是……
「我们可是！」「不会让你如愿的——！」
挤进昴和白鲸之间的咪咪和黑塔洛。
双胞胎猫人张开嘴巴，「哇」和「哈」的咆哮重叠释放。
高音波交叠产生波纹，边结合边转换成破坏力。然后莫大的震动波像浪涛一样耕耘平原，连逼近的雾都被正面吹散。
「呜喔喔喔！！厉害毙了————！！」
「对吧对吧对吧—！再多夸奖一点——！喝呀——！」
「姊姊妳啊……」
听到昴的直率称赞，咪咪挺起胸膛满意地笑开怀，跑在旁边的黑塔洛叹气。然后两人中间夹着昴并排奔驰。
「我们会掩护你。要是没有菜月先生，这场战斗根本没有胜算。」
「就巴—下去，然后咚咔—下去，再滋巴梆梆—不就好了？」
「就算要巴咚咔滋巴梆梆，也需要菜月先生的协助哟，姊姊。」
「嘿～！」
他们就这样夹着昴，进行欠缺紧张感的对话。
先不管一点都不了解事态急迫性的咪咪，昴把头转向可以沟通的黑塔洛。
「刚刚的合体攻击，是在途中有用在白鲸上的招术吧。还可以用吗？」
「由于必须挤出玛那，再来一次我就到极限了。——因为在团长恢复之前，我和姊姊要负责保护昴先生。」
「里卡德那家伙还活着吗！？」
意想不到的捷报让昴叫出声，黑塔洛点头答：「是的。」
这态度让昴的内心充满安心。毕竟看到里卡德搭乘的莱卡被残暴杀害，还有大量的鲜血，所以还以为他已经不留形体地飞出去了。
「濒死的团长有话要转告昴先生。」
「转告……不会是要说费用很高吧。」
「那个我想之后他本人会直接跟您说……总之呢，咳嗯。『瞎米呀，这么轻。偶没死掉就是证据。』就这些。」
黑塔洛规矩地连卡拉拉基腔都照着念出来，模仿里卡德的声音转达留言。先不说他的模仿等级，昴仔细玩味留言中的真意。
如字面所述，是里卡德豁出性命要传达给昴的讯息。
要是专注探究里头的意思及其真意的话——
「模仿得一点都不像呢。」
「嗯，超不像的！ 一点—才能都没有—！这样不行啦——！」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啦！」
昴不看气氛的结论，引来咪咪天真的同意。黑塔洛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反驳，但昴左耳进右耳出，仰望天空。
和分成两组的讨伐队纠缠，现在还在激战的两只白鲸。
另一方面，浮在空中的白鲸俯瞰地上的战况，悠哉地居高临下眺望。
那态度怎么想都觉得不自然。
讨伐队失去主力，人数减少的小队又兵分两组来作战。虽说昴的存在达成扰乱的成果，但要是飘在空中的白鲸加入其中一方的战场的话，光这样战局就会一面倒。当其中一组被吃掉，战争就宣告结束。
然而，那只白鲸却什么都不做。个中理由是——
「里卡德的留言……」
这么轻。里卡德告诉昴这个。
拼上性命说出自己没死的原因。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什么很轻？生命吗？确实战场上的生命是轻如鸿毛。但不觉得是这种意思。轻到底是？
「在这个重量级又非常艰困的状况下，是什么很轻啦……！」
全身交给帕特拉修，再度冲向白鲸的鼻头。
被库珥修他们缠住的白鲸把口腔转向昴，但张开的嘴巴里头却被库珥修那看不见的斩击和扔进去的爆炸魔石给予伤害。
骑士们发出呐喊。少一人，人数确实又少了一人，现在只有无止尽的士气在支撑战线。
纵使死亡就在眼前仍下定决心对抗的人类，是可以顽强到这种地步的吗？
以讨伐队的所有成员挑战才勉强应付得来的白鲸，在失去主力连兵力都减少的现在都能相抗衡，这不是意志的力量要叫什么——
「再怎么说，也太过期待意志之力万能的论点了。」
想到这，昴恍然大悟抬起头。
回头看被撇在背后的白鲸，瞪着远去的魔兽的脸。
然后，察觉到不协调的理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咬牙切齿的昴，全身在涌出的可能性奔流中战栗。
意思传给握住的缰绳，帕特拉修做出尖锐的急转弯，猛然冲向另一只白鲸。
奋战的雷姆解放鬼族之力，跨在一头莱卡上用铁球在白鲸的身体上不断打洞。即使围裙礼服被魔兽的溅血给污染，察觉到昴接近的她依旧刚强地微笑。
被鲜血彩绘的微笑很悽惨，不过昴却不小心看到入迷。
即使战况居于劣势，雷姆依旧相信昴有勇无谋的觉悟。
这份信赖和深情-都必须要回应。
「————」
没有对话，昴的地龙和雷姆的莱卡交错。昴往白鲸的鼻头，雷姆朝白鲸的尾巴奔驰。
没必要停下来对话。昴有昴的任务，雷姆有雷姆的任务，而彼此都知道这点。
绕到白鲸的头部那边，察觉到昴接近的魔兽转头向他。
巨大眼睛上方出现多个喷雾口，边流口水边喷出白雾。
「咚咚—！梆梆—！滋巴拉巴—！」
咪咪操控的莱卡，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帕特拉修周围。
在大狗的背上摆出姿势的咪咪每次嘴巴发出效果音，手中的杖就会发光，然后魔法障壁就挡住雾，争取时间让昴闪躲那些雾弹。
「这样很贵的哟—，哥—哥！」
「等这结束我会跟妳讲一百次谢谢啦！」
「那就好——！」
把背后交给便宜计价的咪咪，追过并行的白鲸，超越后跑到前方。
回过头，昴和白鲸互瞪。一只眼睛染成血红的魔兽，厌烦地对虫子的抵抗发出尖锐叫声。但是，牠的模样让昴确信自己想的没错。
这只白鲸，还有库珥修他们对峙的白鲸，都没有「左眼」。
「跟我想的一样！你们才不是三只——是分裂出来的啦！」
飘在空中、一开始的那一只也有同样的伤，应该也受到失去左眼的伤势。
——欠缺左眼，那是序战时威尔海姆给予白鲸的战伤。
不只一只，其他两只都有同样伤口的理由已经很明白。
除了空中的白鲸分裂出另外两只外，别无其他。
「攻击变轻是因为分裂后战斗力也变三分之一！我们的人数就算减少也能应战，就是因为这样的诡计！」
突如其来的袭击没能杀死里卡德。
兵力骤减的讨伐队，面对数量增加的白鲸也能应付。
——奇蹟和意志之力，这类方便主义每次都舍弃昴。正因为是个性别扭的昴，才能找出这股不对劲感的答案。
消灭型之雾的威力是绝对的。因此，白鲸犠牲耐久力，以增加数量为优先。
数量的暴力——若讨伐队的心灵因此受挫，战争就能宣告落幕了吧。
很难想像魔兽能理解人心的弱点，甚至打起了心理战。但就事实而言，白鲸的「分裂」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要是当时昴没有反抗放弃的影子的话，会变怎样呢？
现在的昴不会知道，要是当时没有放声怒吼的话会怎样。目睹方才要是没有大叫出声的未来——现在的昴一点也不想要那种可能性。
到时又要重新长时间盯着白鲸的脸看，这可敬谢不敏——
「——怎么了！？」
得到结论的昴，面前原本追击他的白鲸动作产生变化。原本浮在低空的身体摩擦地面，看起来像是因体内的异物感而感到不舒服的举动。接着。
「姊姊，就是现在！」
「手摸不到痒的地方很难受喔—！咪咪也懂——！」
看到大好时机的黑塔洛跳出去，误解白鲸动作的咪咪也跟着。双胞胎以呼吸相合的动作左右夹击白鲸，同时张开嘴巴——
「哇——！」「哈——！！」
来自左右的咆哮波令白鲸的胴体弯曲，冲击波穿越外皮直达内臓。硬质肌肤裂开，龟裂纹爬行，流血之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
摩擦地面的下腹部从内侧鼓起，挤出血肉后破裂。深红色体液像浊流般流淌，乘着这股血流被吐到外头的是——
「威尔海姆先生！？」
被白鲸整个生吞，性命叫人担忧的剑鬼回来了。
讨伐队压制乱动的白鲸，这段期间昴冲向威尔海姆。全身染满血的威尔海姆单膝跪地，用剑撑起上半身。
「太…太不成熟……太…大意了……！」
「不要讲话比较好！啊啊，可恶，虽然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但你活着回来真的要谢天谢地。赶快去菲莉丝那边吧！」
伸出手的昴为威尔海姆超越想像的伤势屏息。虽然还有力气握剑，但全身包含被扯碎的左手，都已经是濒死状态。
要是现在不立刻给治愈术师治疗，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火很可能会熄灭。
然而威尔海姆却坚决辞退昴伸过来的手，把体重放在剑上，咬紧牙根试图凭己力站起。
「还、没。我还可以……」
「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你会在白鲸面前死掉的！我可不想听到这种程度死不了或是想睡这种话！攸关生死的事没人比我懂啦！」
「您、您在……说什么……」
喝叱满身疮痍的威尔海姆后，昴硬是抱起他的身体。接着是猫人姊弟到争论的两人旁边会合。
「爷爷出来了——！」
「威尔海姆先生，您没事吧！？」
跑过来的双胞胎一看到重伤的威尔海姆，立刻各自行动。咪咪朝老剑士的伤施加简易治愈魔法，这段期间黒塔洛仰望昴，说：
「姊姊的治愈魔法没法治好这样的伤。菜月先生，可以带威尔海姆先生到菲利克斯先生那吗？」
「啊啊，果然！威尔海姆先生看起来就很严重。不赶快治疗的话就来不及了！其实可以的话我是很想带他过去啦……」
转头的昴，瞪着意欲再起的白鲸。
腹部的伤口很深，伤口的出血也不见停止的迹象，但持续从全身的嘴巴吐雾的魔兽，其战意看起来跟威尔海姆一样坚毅。
战力可以与白鲸抗衡的现状，毫无疑问昴的搅局贡献良多。要是这时昴带着威尔海姆脱离战线，战局有可能会恶化。
「这样会影响战况，再来就是一个弄不好我可能会把白鲸带到伤患区。威尔海姆先生可以拜托你们吗？」
「我们的莱卡是可以帮忙……您想到什么了吗？」
黑塔洛从昴那接过威尔海姆，但因为体格差距，所以很辛苦地将人放上莱卡。接着他仰望昴，拉着笑咪咪的姊姊的手，说：
「若有胜算请让我洗耳恭听。如果不行，我就必须拉着姊姊的手逃离这里。」
「咦～为什么嘛—！又还没干掉那家伙——」
「姊姊妳先安静。」
面对弟弟的不容分说，咪咪不高兴地嘟起嘴唇。
看着双胞胎这样的互动，昴点头表达理解。
「说的也是。你们是佣兵。跟我和库珥修小姐以及对白鲸有恨的骑士们不一样，只不过是被金钱雇用。……没有理由赌上性命。」
「只是没有舍命的理由。还请不要误解了。」
虽然脸和态度都很懦弱，但黑塔洛毅然地陈述意见。俯视个头才到自己的腰的小兽人，昴深深吐气后，说：
「抱歉，可是没时间了。我认为有胜算。总而言之，先将威尔海姆先生带到后方……雷姆和库珥修小姐，我必须找她们谈谈。」
飞跨上旁边的帕特拉修，视线扫向头上。
愤恨地瞪着在空中悠哉游泳的鱼影——

4

「白鲸分裂了？ 」
「嗯，不会错的。我的根据是伤口的位置和战斗力。坦白讲，直接跟牠交手的库珥修小姐们也是这么感觉的吧？」
「雷姆打到忘我……不过，可能真的是这样。」
会合的雷姆和库珥修，听了昴的说明后都面露理解点头。
将威尔海姆交给黑塔洛的莱卡送至后方，就和共骑一头莱卡的双胞胎一同找战场的主战力说明「诡计」。
主力脱队的期间，压制两只白鲸的任务就交给骑龙队和「铁之牙」。虽然用高昂的士气和巧妙的合作蒙混过去，但能用在作战会议的时间也不过才数分钟——
这段期间，必须拟定打倒白鲸的对策。
「——牠们比原本那只弱，这个推测我同意。但是，知道这点又如何？虽说因为负伤而弱化，但威胁依旧凌驾我们。就算有菲莉丝的治疗，退出者也无望回归战线。」
「少了威尔海姆先生和里卡德真的很伤，不过也无法勉强他们。只能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想办法赢了。」
「杀了三只白鲸，嘴上说说很简单，却是很高的障碍。」
「没必要杀死三只。——只要一只应该就够了。」
听到昴的话，库珥修挑眉。
朝着兴致盎然的她点头，昴指著天上的魔兽。
「让自己的两个分身战斗，自己却在高空观望的那家伙，妳觉得到底是在做什么？」
「不加入战局，专心治疗伤势……？」
雷姆没自信的回答，让昴摇头。
就看起来的感觉，白鲸虽然被称为魔兽，其生态却不脱生物的范畴。至少，似乎没有高速自动再生的方便能力。
既然如此，天上的白鲸的任务就是——
「牠才是本体吗？」
「我是这么推测。」
昴点头同意做出同一个结论的库珥修。
老实讲，一切都不过是想像。
只是，三只白鲸的原型确实是在天上的那一只。而且从增加的白鲸被打到倒地却得不到后援的情况来看，坚守空中岗位的白鲸毫无疑问有负担的任务。
「那家伙不下来，不帮忙任何一边的自己，我认为理由就是有牠不得不做的事。」
「是蛮合乎道理的。可是，反过来说……」
「底下这两只，就算杀了也可能对本体不痛不痒。」
就算千辛万苦打倒，尸体化成雾散去后，搞不好会生出新的个体。
这样一来战斗就进入看不见终点的无限回圈。结果面对没有接关限制的白鲸，这边会先早早投降。
「那只不下来的理由，和打倒的方式接上线了。不过，问题在怎么做？又没有飞到那么高处的攻击手段。」
静静看着的黑塔洛丢出现实的问题。
听到幼猫的问话，库珥修用琥珀色的眼神剌向头上的白鲸，说：
「就连我使用加持之剑，攻击到那个距离后就没法对威力有所期待。一刀的话还可以，但白鲸不会因此而坠落。」
逃到上空的白鲸，高度几乎和云差不多。
躲到比一开始出现时还要高的地方，显现出白鲸的恶劣个性。
那个位置就算用魔石砲射击，命中率也会大幅下降吧。
「雷姆，有办法在那家伙的旁边做出冰山吗……」
「对不起。玛那离手边越远就越难操控。罗兹瓦尔大人的话可能可以，但雷姆就……」
对现下的解决对策感到能力不足的雷姆一脸懊悔。
对她的答案挥手说没办法的昴仰望天空。
——是有想到一个作战方法。
只是先等库珥修的答案，黑塔洛他们的答案，再来是雷姆的答案，但既然没人能拟出最佳策略，那就只好采用很不想采用的次佳策略。
「有个赌博要素很强的作战法……要试试吗？」
闭上一只眼睛，在揭露次佳策略前，昴先问她们的觉悟。
但是，那可以说是不识趣的问话吧。
——在急驰而来这里的时候，她们就已对赌博毫无犹豫。
——昴知道，因为她们就是这样的大笨蛋。

5

——白鲸平静地从高空俯视眼底的战争。

正好以直冲天际的大树为中心，将平原分割为左右两块战场。
不管是哪一边的战场，小小的人类们都缠着魔兽的巨躯不放，用手中的钢铁插进去，或是扔出发光的石头，做些耍小聪明的抗争。
火焰翻腾，每当从下方传来魔兽的哀嚎，游在空中的白鲸就会吐出白雾。
笼罩平原的雾会帮助底下的分身，确实地将矮小敌人赶向劣势。
忙不迭动来动去的影子随着时间经过，数量正逐渐减少。被吞进「雾」中，存在消失在这世界上。
等吞光所有人，这场无益的战斗离结束也就不远了。
战况的纠结失去平衡，离瓦解只是时间的问题。
白鲸若有人类的智慧，一定会这么想并确信自己一定会得胜吧。
但是，白鲸其实没那样的智慧。
白鲸只是顺从本能，避免本身被消灭，才采取歼灭对手的行动。
为什么会下这种判断呢？去问野兽的本能是没有意义的。
反正白鲸就是依照本能，冷静确实地折磨猎物。
「嗄————！！」
吐出雾，将地面慢慢染白。
虽然出现妨碍而中断，但白鲸有着以「雾」覆蓋全世界的使命。那也是本能的指令，这么做更是白鲸的生存意义。
像这样，意识离开眼底光景的白鲸，突然转动巨大的单眼，重新将意识瞄准大地。
因为牠感知到玛那以迅猛的气势收缩，所以看向流动的根源。
「亚尔·修玛。」
庞大的玛那漩涡中心，站着蓝发少女。
跪着，花时间给予凝聚的玛那指向性的少女正面，缓缓构筑出一把又长又大、具有尖锐前端的冰枪。
十公尺等级的冰冻凶器，锐利的前端对准白鲸的中心。
其威力就算远观也知晓其威胁，但在射出前就被白鲸察觉却是致命伤。
「——拜托了 ！」
接受少女的祈祷呐喊，冰枪从地面朝空中射出。
目标当然是游泳的白鲸的身体正中央。
逐渐加速，以破空之势逼近的冰之杀意——然而，为了得到加速度的时间，以及发射的瞬间被看见，使得目的没能达成。
白鲸甩尾，挥风游过空中。只是这样，冰枪就偏离目标。
没能命中的可悲冰枪，就这样通过白鲸的身旁，射向空中远方——
「————？」
冰枪通过的瞬间，有什么碎裂的细微声传到白鲸的听觉。有鉴于两者的质量差，听得见可说已经是奇蹟。
那是无可挽回的声响。恶魔般的天之奇蹟这么告知白鲸。
「——哟。这么近距离看，你超恶心的耶。」
白鲸的鼻头有轻盈的触感。
刚好察觉到额头上有东西着地的同时，方才通过的冰枪消失无踪，白鲸嗅到玛那扩散的波动。
——接着，还闻到位在头顶、难以忍受的恶臭源头。
「跟过来吧。先声明，我可是被人公认惹人嫌到没法无视的男人喔？ 」
恶臭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后，白鲸听到他这么说。

6

搭乘雷姆的魔法冰枪到了空中，在那边打碎退魔石后离开——爬上白鲸，就是昴所拟定的乱来作战梗概。
当然，雷姆强烈反对，但昴以「我相信雷姆！」的连声呼唤盖过，说服库珥修这不是有勇无谋的行径后接过退魔石。
若是显而易见的大魔法，白鲸应该可以避开。如此预测的昴在里头罗织真正的陷阱。假如白鲸没有避开，那抓着冰枪尾巴的昴有可能在冲击下粉身碎骨。在某种意义上，这是这场战斗中最严峻的生死关头。
「讲是这样讲，但状况也没好到哪去……是说，真的好可怕——！」
死命抓着白鲸的鼻子，昴边用手掌品味粗糙肌肤和体毛的触感，边在高空强风和强大生物的腥臭味下皱眉。
爬上白鲸的昴——也就是魔女的遗香之块，让白鲸的模样骤变。
之前采壁上观的魔兽很明显地陷于兴奋状态，全身的嘴巴流出雾和口水跟笑声，粗鲁盛大地欢迎昴。
「——好。」
接受让人开心不起来的欢迎，昴大口深呼吸，镇定心神。
当然，昴接下来不可能放出什么让白鲸坠落的必杀技。
单凭觉悟才华就睁眼，现实才没那么好咧。就算抱着粉身碎骨的觉悟当场施放纱幕，在分不清前后左右的情况下，自己只会不知不觉地松手摔死而已。
所以说，昴爬上白鲸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好啦，开始干吧——都做好觉悟了嘛。」
在白鲸行动前，放手的昴身体滑下岩肌——进入自由落体的轨道。并非蠢到不小心松手，但开始朝着地面坠落。
白鲸把头转向执行大规模自杀行为的昴，身子微微动一下像是想追，但又犹豫什么而停止动作。
要是牠就这样目送昴送死，那么占领制空权的优势地位就不会动摇。白鲸本能理解到这点，所以忍耐遗香的诱惑停止追昴。
原来如此，颇难对付的本能。可是，这样我会很伤脑筋。
因此，只好出王牌。
「这种高度不用怕会被其他人听见。大放送，听好囉！都是因为你害死雷姆，搞得我背负著严重的心理创伤！！」
说完的瞬间，沐浴在狂风中的昴的肉体被切离世界。
全身的感觉远去，方才内臓仿佛被上抬的漂浮感所支配的意识看不见现实，被邀请至不存在时间概念的地方。
接着——

『我爱你。』

有什么在耳边低喃。
下一秒——剧痛像闪电窜过昴的全身。
从看不见的背后侵入的手掌抓住心臓，粗鲁却又像在确认重要之物般，慢慢地缩紧。
掌管性命的器官被粗暴对待的无现实感。
致命的部位被别人自由入侵的异物感。
连要惨叫都没法如愿的世界已经结束，是由风声和自已的哀嚎通知的。
然后——
「回来……啦啊啊啊啊啊！！」
「吼————！！」
眼前，张开大嘴的白鲸猛然朝着昴急速下降。
魔女的香气在禁忌的告白下增强，魔兽被超越本能的厌恶给覆蓋。
白鲸咆哮，失去正常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底下的战争，庞大的身躯只为了消除昴的存在而冲过去。
刮起飓风，逐渐缩短距离的白鲸让昴畏惧。
自由落体时无人可依靠，所以昴没有避开白鲸冲剌的方法。要是在抵达地面之前就被白鲸抓住，就直接进入BAD END11「鱼饵」。
要是，就这么下去的话。
「——雷姆！！」
「是，昴！」
昴的呼唤几乎被风抵销，但少女确实有回应。
同时，眼中只有昴的白鲸的侧脸，被从旁边飞出来的冰柱撞击——踩躏敞开的口腔，折断好几根黄色牙齿，动作出现停顿。
趁著这空档，跨坐在帕特拉修背上的雷姆以晨曦之星绕住坠落中的昴。
绑住腰部的铁链，强行改变坠落轨道导致内臓移位。「咕恶！」昴惨叫，想起以前也曾尝过同样的冲击。
下坠的身体被雷姆这样拯救已经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搭龙车前往王都途中昴踩空的时候。
「什么都要经验过呢……」
所以这次才没晕过去。
拉动铁链，昴的身体有点粗鲁地掉到帕特拉修的背上。那儿有张开双手的雷姆在等著，昴就直接飞进她怀里。
埋首于柔软的冲击和温暖的触感，昴吐气。
「得救了 ！」
「谢谢招待。」
「说什么啦！？」
在抱住自己的雷姆胸口，脸红的昴慌张地抬起头。
白鲸的脸就通过身旁——
「吼————！！」
没法煞车，白鲸从头撞击地面。
轰然巨响和土尘从爆裂的地面扬起，大地在撞击力道下震动。
沐浴在宛如爆炸气浪的强风里，昴指示帕特拉修全力奔驰——背后是冲破土尘飞出来的白鲸。
撞击威力强到头部血肉模糊，但白鲸还是忘我呐喊紧追昴不放。
这种拼命的样子，看不出牠刚刚在高空游泳的悠哉。游动的方式也变得乱来，以像是超越风的速度在跟帕特拉修比胜负。
不过，只有气魄是压倒性的强。
白鲸刮削地面，尾巴拍打大地，猛然追在身后。
身体前倾把体重整个压上去，昴用帕特拉修的潜力赌命。
地龙来到这后努力又拼命地为昴鞠躬尽瘁。虽然时间很短，但昴对牠已经有着把命交给牠奔驰的信赖。
「拜托了，帕特拉修！你是龙吧！？让我看看你帅气的地方！」
「——嘎！」
帕特拉修嘶吼，从扑面的风感受得到速度又提升一阶。
笔直朝前，专心一志地奔跑。跑，超越一切地跑。
不断往前游，迅猛逼近，想要吃掉昴的白鲸。
然后——
「吃我这招————！！」
「喝————！！」
二连发轰然巨响，紧接着是像剥下什么东西的连续声。

没法无视的声音间隔越来越短，益发接近，不久产生巨大影子，最后发出沉重的声响直接朝着白鲸——富鲁盖尔大树倒下了。
「嗄————！！嗄————！！」
魔石砲、不可视之刃、咆哮波——集中的破坏力挖掘根部，贤者种下的大树历经数百年的岁月，压烂危害人类的魔兽巨躯。
顶天傲立的大树，从正上方敲烂直直往前冲的白鲸。在次元上有别于以往的破坏力，让白鲸强韧的外皮都失去了防御的意义。
惨叫，强大的冲击波穿越鲁法斯街道，爆风驱散雾。
被压在大树下，动都不能动的白鲸痛苦呐喊拉长尾音。牠的生命力强大到都承受这种威力了，却还能保住一命。
挣扎、想要逃离超级重量的白鲸，鼻子前-—

「——献给吾妻，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举起跟主君借来的宝剑，一名剑鬼翩然降临。
为了将这场赌上生死的激斗，和长达十四年的执著，以及人类与白鲸绵延四百年的战争历史——拉上终幕。




第五章『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1

——来谈谈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这号人物吧。

威尔海姆是露格尼卡王国的地方贵族，托利亚斯家的三男。
托利亚斯家是历史悠久的世家，其领地在王国最北、紧邻古斯提克圣王国的国境线。话虽如此，以武士之家名满天下都是过去的事，威尔海姆出生的时候，这个家族就只是个领地小、领民少的弱小男爵家。
老实说，不过就是没落贵族的一个例子。
跟哥哥们的年龄差距很大，所以威尔海姆的成长过程没有继承家业这障碍。而且跟哥哥不同，欠缺当文官资质的他，与剑的相遇可说是为他揭示了未来之路。
装饰在宅邸大厅的剑，是过去托利亚斯家在王国留下武名时的痕迹，对现在的托利亚斯家而言就只是观赏用的宝剑而已。
那个契机，威尔海姆也不记得了。
连整把拿起都没有，就直接把宝剑拔出鞘，被那钢铁的美丽给吸引。只有这瞬间记得清清楚楚。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擅自拿着宝剑，跑到后山从早挥到晚。而这也成了每天的例行工作。
第一次碰到剑是在八岁，到已经习惯剑的重量和长度、手脚长长远离拙样的十四岁时，威尔海姆成了领地内最厉害的剑士。
「我要去王都，加入王国军。我会在那成为骑士。」
只要是男孩子都会有过的念头。留下这样的梦话后就冲出家门，也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契机是在暴风雨的夜晚，跟大哥起口角。一心练剑，跟领地的坏孩子结伙耍流氓的威尔海姆，被哥哥骂：「未来想做什么？」
挥剑，实际感受到自己变得强大。仅是如此便觉得欢喜。
面对毫无未来展望的弟弟，哥哥的说教十分严苛。正确言论一直堆积，被讲到词穷的威尔海姆冲出家门前，说的就是前面那番话。
还有针锋相对以及约定俗成的「哥哥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结果就是威尔海姆只拿了一点钱和剑就离家出走了。

预料之外的启程，但前往王都的路途都平安无事。
意气风发地抵达王都后，威尔海姆快步前往王城，拍打能让自己以王国军士兵名留历史的大门。
以现在的时代来说，这种做法只会让他被视为想通过王城大门的不法之徒，等着他的当然是闭门羹。
可是在当时，王国以国土东部为中心，正与亚人族联军打内战——亚人战争拖得又长又久，志愿兵不管招募多少都不够。
而这时，有个多少会使剑、推销自己的少年现身。因此威尔海姆受到热烈欢迎，毫无障碍地就加入王国军。
然后，在与挫折和辛劳无缘的情况下，踏上初征之路。
在那里，少年头一次知道名为现实的墙壁。在故乡无人出其右的剑术，不适用于战场上有实力的人，被自己的有勇无谋和自恋给击垮。
那是任谁都会品尝到、因为年轻而有的挫折以及初征的洗礼。
——没错。本来任谁都会这样。
但是，威尔海姆的剑术造诣，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轻松凌驾不知实战的十五岁年轻人的领域。
「什么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在初征就做出亚人死尸山，把剑插在上头的少年兵。
那模样，令每个人都不禁对他染血的未来感到畏惧。
威尔海姆不寻常的剑力，是在故乡日日挥剑锻炼出来的。
从早到晚，直到精疲力尽之前都持续挥剑。这样的日子从八岁持续到十四岁，六年来从未间断。
即使加入王国军，只要时间允许就奉献给剑的生活也没有改变。
同个部队里头有一、两人关照这样的威尔海姆，但他挥开他们的手，在少年蜕变为青年的岁月里都埋头练剑。
不曾被现实挫败，但对自己也不满意，威尔海姆就这样带着难以处理的郁闷感情，在战场上持续挥剑。
用剑割开他人的肉体，沐浴在鲜血中，证明自己比被夺去性命的对手还要强——他只知道在这瞬间萌芽的昏沉喜悦。
他的高超剑术广为人知，没有受封为骑士的乡下剑士，不知不觉成了在王国军和亚人联军口中的「剑鬼」。
驰骋战场，只在砍人时会笑的剑之鬼。
——那名字成了畏惧和嫌恶的代名词，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伙都避开他的存在。
立下无数功绩，但骑士授勋一事从未找上威尔海姆。
跟其他人合不来，毫不享乐一味练剑，在战场上又不顾伙伴自行大閙肆虐，冲进敌阵开出血花后又回来。
——这样的存在，根本不符合骑士这样的光荣称号。
正因为在自古就崇尚骑士道精神的王国，因此不管对国家做出多伟大的贡献，威尔海姆始终被视为异类，不断被旁人疏远。
然而，他本人也没有想过要改变这样的状况。
像名骑士往荣誉攀升，和他人竞赛灵魂的高洁，这些他从未想过。
战争就是有人会死，血流成河，性命溃烂。
对那感觉乐在其中的自己不适合当骑士，要是当了骑士就不能享受那感觉的话，自己才不要去当呢。
对战斗的扭曲渴望，长期侵蚀威尔海姆这名青年的心。
而这样的生活出现破绽是在他十八岁——加入王国军三年，「剑鬼」之名在军中无人不晓的时候。

2

——一头美丽红色长发，侧脸漂亮到让人心头颤抖的少女。

那是战线持续扩大，即使拒绝依旧被勒令从前线回到王都、强迫休假时发生的事。
脱离蔓延血腥、火药和死亡气味的战场，时间多到没处花的威尔海姆一手拿着爱剑穿越城门，前往王都城邑。
冲出老家时，带出家门的托利亚斯家宝剑早已破破烂烂，但相伴十年来还是这把爱剑用得最顺手。也不是没用其他的剑，但要埋头互夺性命的话还是这把剑最棒。
威尔海姆的身影，走向城邑里头一个人影都没有的通道。
目的地是王都角落，在开发途中被放弃的荒废区块。
王都城邑是由贵族街、商业街，然后是平民街相连而成，原本开发中的地区是要延长这些区块，但很久以前作业就中断了。目前也没有要重新开发的迹象，据说在现在的内战结束前都将维持原样。
「————」
早上的开发区毫无人气，就算有，也只有基于不良目的而把这里视为地盘的鼠辈。稍微散发一点剑气，就立刻鸟兽散的小人物。
连这些不法之徒，对于每逢假日就来开发区专心挥剑的「剑鬼」也感到畏惧，最近都不会随便接近。
「哼，这样正好。」
不在王城练兵场，而是在城邑挥剑，是因为听不到烦人的声音，可以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
威尔海姆的锻炼，不冀求与他人剑锋相对。
他和脑子里想的剑士面对面，以猛然抽出的钢铁迎击。自幼持之以恒的修练，都是在和对当时的他而言最强大的敌人交锋。
然而，最大的敌人总是——
「眼神太凶狠了。」
被杀意涂满的瞳孔，和疯狂扭曲的嘴角。
和他交锋，有着虚无眼神的剑士，就是每天早上在镜子里头看到的自己。
——对威尔海姆而言，最大的敌人总是自己。
这不是精神论，而是根据讲究实力的现实看法。
在战场上敌对，就意味着互夺性命。除了要能在赌上生死的战场持续存活，再来就是至今的战场上从未有超越威尔海姆的强者。
既然如此，视为劲敌交锋的对象，不就只有怎么杀也杀不死的自己了吗。
所以威尔海姆假日都会到能够独处的地方埋头与自己跳剑舞。
不断重复在现实中当然不可能实现的白刃战。唯有这样，才能确实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唉呀，对不起。」

那一天，闯进「剑鬼」世界的异类，是名貌美的少女。
挥剑，与自己相杀——为此而涉足开发区的威尔海姆，察觉到有人先来而停下脚步。
平常，威尔海姆利用的是开发区最里头的空地。踏足地比较平整，宽敞度也没话说的绝佳地点——可是，却有个异类就坐在威尔海姆平常休息的地方，朝着这边歪了歪小巧的脑袋。
「这么早就有人来这呢。来这个地方——」
「————」
少女微笑，朝威尔海姆出声。
但是，威尔海姆却以剑气作为回礼，想要赶走她。
就跟平常驱赶碍事虫子的感觉一样。普通人一被剑气打中就会拔腿快逃，就算是同行，察觉到威尔海姆的能耐后也还是会快速离去吧。
但是，那名少女无动于衷。
「……怎么了吗？好恐怖的脸。」
她若无其事地挡开威尔海姆的剑气，接着这么说。
感到焦躁的威尔海姆咂嘴。
剑气不管用的对象——代表是跟武术完全无关的人。
如果是会稍微施暴的人，就会对自己的剑气有所反应。
但是，对与暴力无缘的人来说，就只是单纯的威压。视对象而定，也有只是瞇起眼睛就承受威压的人。
眼前的人物，很明显就是后者中的后者。
「女人，大清早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嘛？」
面对女子的视线依旧黏着自己一事，威尔海姆口出恶言。
「嗯——」少女轻轻振动喉咙回应。
「是很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不过那样讲有点太坏心了。毕竟你生著一张不喜欢人开玩笑的脸。」
「这一带很多不法份子。一个女人家闲逛很危险。」
「唉呀，你在担心我吗？」
「我也有可能是那些不法之徒喔。」
讽刺地回应少女的幽默，威尔海姆敲响剑柄主张武器的存在。
但是，少女对他的举动正眼都不瞧一眼，反而指著后面说：「你看——」
坐着的少女指向倚靠的建筑物的后头。威尔海姆站的位置看不见，只能皱眉，结果她招手。
「我不是很想看……」
「没关系啦。过来过来。」
像哄小孩一样的口气让威尔海姆脸颊痉攀，但还是让自己镇静下来到少女身旁。和坐在高处的少女并肩，探出身子往建筑物后头看。
「————」
是一片被早晨朝阳照耀的黄色花海。
「这区块不是很久之前就停止开发了吗？我想说不会有人来，就撒了种子。为了看结果才来这的。」
少女压低音量，像在对无言的威尔海姆坦白秘密。
每天都来这里，却从未注意到这片花海的存在。明明只要稍微伸长身子，放宽眼界的话就看得到。
「你喜欢花吗？」
少女问还是没开口的威尔海姆。
脸转向她，凝视露出微笑的脸庞。然后——
「不，我讨厌。」
扭曲嘴巴，低声回答。

3

——在那之后，少女和威尔海姆常常相遇。

假日，一大早前往开发区，她却比威尔海姆先到那个地方，一个人吹着风安静地看着花海。
然后，察觉到威尔海姆来了——
「你喜欢花吗？」
就这样问他。
摇头否定，为了忘记她的存在而专心挥剑。
汗流浃背，与自己的相杀结束后抬起头，就会看到她还在那。
「妳还蛮闲的嘛。」
最后一定会朝她丢这句讽剌话。

慢慢的，对话时间一点一点增加。
原本只在练剑后对话，后来挥剑前也会稍微交谈，挥剑后的对话时间也稍微拉长了。
接着，前往那地方的时间变早，有时还比少女先站在花海前，听着她懊恼地说：「哦，你今天真早呢。」然后冲着她笑。
——在互报姓名之前，这样的邂逅应该有三个月之久。
特蕾希雅。报上名字的少女吐吐舌头说：「现在才讲。」
回报姓名的威尔海姆则是说：「我之前都在心里叫妳花女咧。」结果惹得她鼓起脸颊。
知道名字后，变得稍稍会去问对方的事。之前都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但之后开始慢慢改变。
有一天，被特蕾希雅问为什么要挥剑。
威尔海姆毫不多想，直接回答：「因为我只会这个。」

还是一样，回归军队后，血腥的日子依旧欢迎威尔海姆。
与亚人的内战与日剧烈，钻进用光魔法的对手怀中，从胯下割开到下巴。每天都淡淡地重复这些作业。
奔驰，破风，冲进敌阵割下大将的首级。一手拿着割断脖子的剑回到自己的阵地，沐浴在混有称赞和畏惧的视线中，吐气。
突然，注意到在这个战场，脚下有一朵被血染湿却还迎风摇曳的花朵。
不自觉发现，自己会留意避免践踏到花。

「你喜欢花吗？」
「不喜欢，讨厌。」
「你为什么要挥剑？」
「因为我只会这个。」

和特蕾希雅的既定对话——讲到花的时候，威尔海姆可以笑着回应。可是讲到剑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台词不知不觉带着痛苦。
为什么挥剑呢？
我只会这个。想到停止思考的那些日子。
认真去寻找这问题的答案，威尔海姆回到第一次握剑的那一天。
那时候，剑在威尔海姆的手中，还不知道浴血的感觉。
毫无阴影的刀身，澄澈的钢铁映照光芒，自己在想什么呢？

那一天，陷在找不到答案的思考漩涡中，走到跟平常一样的地方。
脚步沉重，一想到要跟等在目的地的少女面对面就感到忧郁。
这可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烦恼。
什么都不想就行，一直挥剑不就好了吗？
在做出这么武断的决定时。
「——威尔海姆。」
先抵达的少女回过头来，微笑着呼唤自己的名字。
——突然，灵魂被动摇了。
双脚停止，无法忍受涌上来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自觉袭向威尔海姆，像要压烂身体。
扔弃一切到达「专心挥剑」这个结论，停止思考被搁置不理的所有东西都喷出来了。
不知道理由。连有没有契机都不明确。一直往上盖的堤防被追上，突然就迎接溃堤的瞬间。
为什么挥剑？
为什么开始挥剑？
剑的光芒，剑的强大，以剑刃而活的勇敢，我憧憬这些。
这些都是理由之一。虽然都是理由之一，但起头应该是不一样的。
「哥哥们办不到的事，必须由我来完成。」
挥剑这档事，哥哥们是彻底生疏。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那个家，想要帮上他们的忙，所以才用不同的方法来探索保护托利亚斯家的方式。
就这样，被剑的光芒和强大给吸引。

「你喜欢花吗？」
「……不讨厌。」
「你为什么要挥剑？」
「因为我……只想得到这种保护的方法。」

在那之后，那个既定对话就不曾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丢出话题的状况变多。回过神来，比起挥剑，前往那儿的目的变成见特蕾希雅。
原本应该要专心练剑的地方，让一直没在活动的脑袋旋转，变成了并非挥剑，而是聊天的地方。
在战场的「剑鬼」开始改变，也是那个时候。
至今都是只身冲入敌阵，热中收割首级的战斗方法，不知不觉变得开始有了如何减少我方损害的念头。
比起杀敌，优先掩护我方的姿态，使得周围看待他的目光自然改变。
从态度恶劣时就不断接触威尔海姆的战友，对他的变化感到喜悦，同时内心百味杂陈。
——被人叫唤，和自己叫人的情况也变多了。
至今完全无缘的骑士授勋话题出现，也变得稍微有受封的打算。
得到相称的名誉，内心也开始有了荣誉感。
「上头提到授勋的事，我成为骑士了。」
「是吗？恭喜。离梦想更近一步了呢。」
「梦想？」
「你是为了守护才握剑的吧？骑士都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而生的。」
在想要守护的东西里头，威尔海姆察觉那抹笑容深深烙印在其中。

4

时间又过去。
成为骑士，在军中接触的人增加，听到的情报也自然增加。
严重的内战宛如泥沼，各地的战线战况都时好时坏。威尔海姆也一样，不只胜战，也经验过好几次败战。
每次都焦急地要保护剑所能及的范围内的人，即使如此，碰不到的领域发生的事却叫人懊恼。这样的日子不断持续。
——战火烧到托利亚斯家领地。会听到这消息单纯是偶然。
在军中交到的新朋友，偶然把这件事传到威尔海姆耳中。
原本内战是以国土东部开始，现在战火已经扩大到北方的托利亚斯领。
——没有命令。
以受封骑士的立场而言，是不得忘记对王国的忠诚，做出擅自之举。
但是，对初次握剑时的初衷再度回到心中的威尔海姆而言，那样的障碍毫无意义。
赶回怀念的故乡，但那儿已经因为敌军进攻化为火海。
离开超过五年的光景，眼熟的景色逐渐褪色的现实，令威尔海姆拔剑，放声冲进血雾中。
砍倒敌人，踏过尸骸，叫到喉咙嘶哑，浑身溅满血。
寡不敌众。这里是没有援军，原本战力就很弱的领地。
跟与战友一同挑战的战场不同，威尔海姆只有一人，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被迫体会到只凭一己之力战斗会有何种下场，然后负伤再负伤——终于不能动弹。
自己也倒进堆起来的尸体上，即使如此，无止尽的敌军依旧蜂拥而至，威尔海姆理解到死亡已迫在眉睫。
跟着自己南征北讨的爱剑掉在旁边，但手指已经没有举起它的力气。
闭上眼睛回想这一生，里头只有一直在挥剑的自己。
多么寂寞，又一无所有的人生。
正要这么下结论的一瞬间——途中接二连三冒出人们的脸。
双亲，两个哥哥，在领地一起恶作剧的损友，王国军里的战友和上司——最后出现以花海做背景的持蕾希雅。
「我……不想死……」
为剑而生、为剑而死的路是自己的心愿。本来以为是这样。
但实际上像这样将一切全交给钢铁的生存方式，原先期待的生命终结来到眼前时，袭击威尔海姆的就只有难以忍受的寂寥感。
但他那沙哑的最后遗言，被他砍死许多同伴的敌兵可不允许。
超乎人类体格的大块头躯体，毫不留情地举起大剑朝威尔海姆挥下——
「————」
——这时，迸发的斩击之美让自己这辈子永生不忘。
剑风呼啸，每次吹过都切掉亚人族的手脚、脖子、身体。
喧嚣乘着敌势如怒涛扑来，但冲过去的银闪却比那还快上几倍，随随便便就量产死亡。
在眼前上演的，是宛如恶梦的光景。
血花飞洒，连临终前的痛苦都没有，亚人的性命被接连收割。
淋漓尽致的斩击让被砍的当事人都不知道，生命灯火就这样被无情吹熄。
那是残酷之举，还是慈悲为怀？已经无人知晓。
要说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样的剑之领域，自己这辈子永远都到不了。
自己毫不吝惜地将不长的人生大半都奉献给挥剑的生存方式。
正因为威尔海姆是这样的人，才能清楚理解眼前的剑技有多么高超。
也理解到那是没有才能的自己绝对到不了的领域。
假如威尔海姆在故乡生出的是血雾之谷，那眼前扩展的就是血海。堆积的尸山高度，也根本不能比。
在侵攻托利亚斯领地的亚人族被歼灭之前，银闪之舞都没有停止。
望着压倒性的杀戮，被迟来的王国军同伴们扛起。即使被问还好吗、治疗伤势，威尔海姆的目光都离不开那身影。
不久，摇晃细长剑身，剑士悠然离去。
发现对方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战栗贯穿威尔海姆。
伸出的手，碰不到远去的背影。
威尔海姆碰不到的，绝对不只物理上的距离。

「剑圣」的异名，及本人的名字，都是在回到王都后才听到。
剑圣之名取代剑鬼威尔海姆，开始在各地闻名，也是在同个时候。
「剑圣」——那是过去斩杀为世界带来灾厄的「魔女」的传说存在。
被剑神所爱的男子的加持，如今也存于一族的血统，被代代相传的族人继承并持续诞出下一代的超越常人者。
这一代的剑圣之名之前尚未公诸于世——但也只到那时。

5

战伤痊愈，前往老地方是在几天后的事。
握著爱剑，平静踩踏地面，威尔海姆前往花田。
——她应该在那。带着这股确信。
然后确信成真，特蕾希雅也是老样子坐在同个地方。
「————」
在她回过头来之前，威尔海姆先拔剑冲了过去。
画出半圆的剑刃割下她的头之前——剑尖被两只手指给夹住。
惊叹卡在喉咙，威尔海姆的嘴边浮现凶恶笑容。
「真屈辱。」
「……是吗。」
「妳一直在笑我吧？」
「————」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对，『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用力夺回剑，再度砍过去，她却以轻盈到连头发都没乱的动作避开。
被舞动的红发吸引目光，紧接着脚被绊倒，连受身都来不及就悽惨倒地。
剑鬼之刃，完全碰不到连把剑都没拿的剑圣。
无可奈何的墙壁，无计可施的差距，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砍了几次，每次都遭受反击后，威尔海姆被打倒。
爱剑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抢到手中，还被剑柄殴打，不知何时到了连一步都动不了的地步。
好远。还有好弱。碰不到。远远不够。
「露出那种表情……别给我用那种脸握剑啊……」
「因为我是剑圣。我本来不了解握剑的理由，但后来了解了。」
「什么理由……！」
「为了守护某个人而挥剑。我认为那很不错。」
——喜欢看花，找不到握剑意义的特蕾希雅，是威尔海姆给了她握剑的理由。
正因为比任何人都强大，剑技无人能及的她，反而没有理由。
「妳，给我等著。特蕾希雅……」
「————」
「我会从妳那抢走剑的。谁管妳被给予的加持还职责。不要瞧不起挥剑……不准看轻剑刃、钢铁之美，剑圣……！」
女子远去的背影，没有停留。
被留下的，就只有朝为剑所爱的剑圣述说剑之美的愚蠢之鬼。
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在那儿相遇。

6

剑鬼从王国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剑圣的威名震响军中。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仿佛体现这句话的特蕾希雅，转眼间就扭转了内战的战况。虽说只是个人，但其武勇已经超出个人领域，威震八方的「剑圣」异名对知晓过去传说的亚人们而言根本是绝望。
内战结束，是「剑圣」在战场出没后两年。
亚人联军的干部被铲除，和平协议透过彼此的现任领袖举行会谈讨论，至少持剑者的战争宣告落幕。
为了庆祝长久的内战告终，王都举办一场虽小但华丽的活动。
在仪式中，预定要颁发好几枚勋章给美丽强大的剑圣。
为了亲眼一睹红发「剑圣」特蕾希雅的英姿，国人前往王都，狂热地包围住结束漫长艰苦的战争之英雄——一名少女。
——就在此时，剑鬼翩然现身，斩断那股狂热。
面对手持出鞘之剑的狂徒，以及不寻常的剑压，警备士兵们个个紧张不已。
但是，制止他们走到前头的，就是仪式的焦点·剑圣。
两人简直像商量好似地登上舞台，持剑对着彼此。
红色长发在风中摇曳，与入侵者正面相对的少女姿态，任谁都为之屏息。
其站姿美丽洗练，与剑合一的样貌用尽笔墨也难以形容。
相较之下，与剑圣对峙的人物，其剑气是多么惹人生厌。
披着的褐色上衣和底下的肌肤，贴著干透的雨水和泥巴。手上的剑跟剑圣握的仪式用圣剑相比寒酸万分。唯一有装饰的剑身已经坑坑巴巴，上头还有咖啡色的铁锈。
与两人在同个舞台上、坐在后方的国王，制止想要为剑圣打气的骑士们。大家都收紧下颚，扼杀声音，等待剑圣的剑刃一闪。
开始来得十分突然，在大部分的人眼里两人看来像是消失了吧。
挥舞的剑刃互相咬合，高亢的撞击声穿越观众之间。
闪光与钢铁声响形成连锁，卷起风，两道影子以眼花缭乱的速度在舞台上飞舞。
目击这光景，在愕然失声的人们心中来去的，就只有被压倒的庞大感动。
攻守以迅猛之势交替，站立的位置从地板换到墙壁又换到空中，于此同时两名剑士都在重叠剑刃。那模样，甚至有人看到流泪。
听着合奏的钢铁声响，只能为震撼本能的壮烈如痴如醉。
人类，原来可以臻于如斯领域。
人与剑，可以给予他人美妙的感叹到如斯地步。
剑戟交错，短兵相接，刀刃闪烁，几度互弹。
然后终于……
「————」
褐色剑刃从中间折断，前端旋转飞舞至天空。
然后，剑圣手中的仪式用剑——
「是我…」
「————」
「是我赢了。」
圣剑落地出声，折断的歪斜剑身正抵在剑圣的咽喉。
时间在那时停止。所有人都领悟到。
——剑圣输了。
「比我弱的妳，已经没有持剑的理由了。」
「我要是不拿剑……有谁……」
「妳挥剑的理由由我继承。妳就当我挥剑的理由吧。」
拨去上衣的帽兜。
褐色污渍底下的扑克脸，正瞪着特蕾希雅。
面对威尔海姆这样的态度，特蕾希雅轻轻摇头。
「好过份的人。把别人的觉悟和决心全都糟蹋了。」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继承。妳就忘记自己曾握著剑，悠哉地……对了，种花吧。边种花，边在我后头安稳过日子。」
「在你的剑的守护下？」
「对。」
「你要保护我？」
「没错。」
手贴著抵著自己的剑腹，特蕾希雅往前一步。
在近到呼吸碰得到彼此的距离，两人相望。
蓄积在湿润双阵中的泪水，沿着特蕾希雅的微笑滑落。
「你喜欢花吗？」
「变得不讨厌了。」
「你为什么要挥剑？」
「为了守护妳。」
彼此的脸靠近，距离缩短，最终消失。
接触的嘴唇分离，特蕾希雅红著脸，偷偷看威尔海姆。
「你爱我吗？」
「——知道就好。」
背过脸，粗鲁地断言。
顿时，原本看剑舞看到着迷的人们回过神，卫兵一齐涌过来。
看到冲过来的士兵里头有熟悉的面孔，威尔海姆耸肩。
他那样冷淡的态度，惹得特蕾希雅鼓起脸颊。
仿佛回到在那个老地方，两人看着花田相视而笑的曰子。
「有些事还是希望能听人亲口讲出来啦。」
「呃——」
抓抓头，难为情地皱着眉头，最后无可奈何的威尔海姆回过头，在特蕾希雅的耳边说：
「等哪天有那个心情的时候。」
就用这句话带过他的害臊。


7

——闪耀的宝剑轻易地割开宛如岩石的外皮，掀起一阵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仿佛追在边呐喊边冲剌的老剑士后头，从生成的剑伤喷出的鲜血逐渐将天空染为朱红。
满身疮痍的姿态。
左手看起来就像要自连接着肩膀的地方掉下来了，濡湿全身的血液有白鲸和自身的血，混合起来变成暗红色。
在仅少的时间内，治愈魔法的效果顶多只能止住伤口出血以及恢复些许体力。被吩咐一定要静养的重伤状态，依旧没有改变。
但是，看到现在的威尔海姆，有谁能嘲笑他是濒死的老人家。
看他双眼的光彩，看他奔驰的有力步伐，看他使出的高超剑技，听到响彻四周的吆喝，被他灵魂的光芒吸引，有谁可以讪笑这名老人的人生总结呢。
剑刃奔腾，白鲸惨叫，挣扎的庞大身躯在剧痛下颤抖。
魔兽被压在大树底下动弹不得，而驰骋在牠背部的剑鬼之刃毫无踌躇。从头部前端刺入的斩击划过背部，直达尾部，落地后又割开下腹朝着头部跑回去。
一剑——又长又深的锐利银闪绕了一圈，将白鲸一刀两断。
白鲸跳动，然后静止。剑鬼再度站到白鲸的鼻头。
甩动染血的剑，剑鬼的眼神和白鲸的单眼——两个宿命交错。
「我不打算骂你为恶。对野兽诉说善恶之理是没用的。我跟你之间，就只存在着强者消灭弱者的生死之理。」
「————」
「睡吧。——永眠了。」
最后留下小小的叫声，白鲸的眼睛失去光彩。
巨大身躯失去力气，落下的身体和滴落的鲜血发出地鸣和红色浊流。
感觉著流到脚底的血流触感，任谁都没法说出一个字。
寂静降临鲁法斯街道，然后——
「结束了，特蕾希雅。终于……」
站在不再动作的白鲸头上，威尔海姆仰望天空。
手中的宝剑掉落，用空着的手掩面，失去剑的剑鬼颤抖地说：
「特蕾希雅，我……」
用沙哑的声音，喊出从未稀薄的爱意。

「我爱妳——！！」

那是只有威尔海姆知道，曾经没说出口的爱语。
直到失去心爱之人的那一天，都不曾化做语言的积年情感。
过去被她问到时，本来应该要告诉她的话，隔了几十年的岁月，威尔海姆终于说出口了。
在白鲸的尸骸上，放掉剑的剑鬼泪流呼喊对亡妻的爱。

8

「——在此，白鲸沉没了。」
凛然的声音平稳地在平原的夜中响起。
听到那声音，说不出话的男人们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倾注在跨着白色地龙，从容向前的少女身上。
绿色长发散乱，在激战中所受的伤使得身上的装饰一类惨不忍睹，自己的血染脏了脸庞，外表看上去实在不太光采的人物。
可是少女的姿态在他们眼中，却比先前的任何时候都还要闪耀。
假如灵魂的光辉决定一个人的价值，那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
在骑士们的视线中抬起头，威风凛凛的少女深深吸气。
因为出借了宝剑，所以现在的库珥修并未持剑。
因此她举起拳头伸向天空，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握紧的手。
「活了四百年之久，持续威胁世界的雾之魔兽——由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成功击杀！！」
「——哦哦！！」
「这场战役，是我们赢了——！！」
由主君高声宣告胜利，幸存的骑士们放声欢呼。
雾散的平原，再度恢复成夜晚。
月光以应有的夜晚之姿，普照地面上的人们。

——横跨数百年的时光，白鲸战在此终结。
 




第六章『通往梅札斯领地之路』
　　　　1

——欢呼声传遍洒满月光的平原。

骑士们高举的剑映照着月光，闪闪发光的景致也是美景一绝。
白鲸的巨躯横躺在富鲁盖尔大树底下，而包围牠的一群人正被狂热包覆。每个人都为胜利而喜悦，为达成宿愿而感动落泪。
而朝这样的欢天喜地泼冷水的……
「吼————！！」
两声强大的咆哮，像要盖过欢声雷动般撼动鲁法斯街道的大气。
不是被杀死的白鲸，而是失去本体的两只白鲸分身。
接受本体的死亡，在地上打滚的分身身体开始变得稀薄。
本体无法再供给玛那，使得牠们无法维持肉体。只要放著不管，可悲的身影不消数分钟就会消失——
「不识趣。」
用一句话斩断那丑态，挥动的手释放看不见的风刃。
伴随强风的风之斩击从头部切入，轻而易举地割开扭动的白鲸的外皮——庞大躯体被分为左右两边，然后其存在真的烟消雾散。
剩下的一只也被讨伐队的魔石砲一击炸成原本的雾，被吹散的玛那融进大气，巨躯完全消失。
这次，白鲸讨伐战才是真正的告终。
但是——
「不能一直沉浸在欢愉中。」
手贴胸膛，自觉内心高昂不已，但库珥修摇头不让感慨表现在脸上。
大家同心协力打倒邪恶魔兽，故事有了美好结局。
——现实才不会这么单纯就结束。
只有童话故事才能有这样的结局。美好结局之后的现实，还有无穷无尽必须去做的事。
救护幸存的伤者，厚葬留下尸骨的死者，探索没有留下尸骨的死者的足迹。
然后，思索这些善后事宜的库珥修注意到。
白鲸尸体的稍远处，最大功臣正在死命叫喊。

2

「雷姆！雷姆，睁开眼睛啊……！」
抱起瘫在怀中的少女，昴拼命地朝着失去血色的脸蛋叫喊。
靠在旁边的地龙，用黑色鼻头担心地摩擦昴。
但是，现在包围昴的焦躁感强烈到他没法回应地龙的关心。
——让白鲸追着昴的气味，成为大树的垫背作战法完美地成功。
因为要砍倒历史悠久的大树，所以有人反对这个作战法。但是走合理主义的兽人佣兵团没有责备，就连库珥修也展现了「觉得必要的话那就干脆地砍了吧」的气度。
结果，拟订战法的昴背负着极大风险将作战法付诸执行，最后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战果。
可是，代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超过了。
「妳不可以这样……拜托了，雷姆……要是妳不在……！」
眼前，闭着眼睛的雷姆在昴的呼唤下依旧没有反应。
无力的手脚毫无反应，呼唤名字的哽咽声穿过她的耳膜，却没有传达给她，空泛地在虚空响荡。
——被白鲸猛烈追击，还要在大树树干逼近时奔跑。
大树的重量直击魔兽，剧烈地鸣和冲击随意刮走四周的一切。其中也包含跑在旁边的昴他们。
被分不清上下的剧烈冲击吞没，但昴记得自己被温暖的感触所守护。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惊人的冲击声轰然响起，连同温暖感触也一并被敲向地面。
穿过朦胧的意识夹缝，昴察觉到自己倒在地上。
然后抬起头，发现自己被某个人抱住——是直到最后都抱紧自己的雷姆。
「……昴……昴。」
「雷姆——！？」
她的眼皮颤抖，底下的瞳孔以无力的光彩映照昴。
映照在眼眸里的自己，弱小得似乎快要下意识认清逼近至眼前的现实了。
「太好了……嗯，是我。妳知道吧，我是昴。雷姆，身体……」
「昴……还好昴平安无事……」
喉咙哽住。
看到昴声音哽咽，无法好好吐出担心自己的句子，雷姆放心地微笑。
毫不在乎自己受伤，只要看到昴平安无事就开心。
「魔兽……怎么样了……」
「……掉下来了。终于干掉了。很顺利喔。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浑身上下都没有伤……全都是多亏了妳……」
「这……样啊。那，罗兹瓦尔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也一定…没事……」
「会没事的。交给我吧。所以说雷姆，妳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好好休息……不对……不要闭上眼睛……啊啊，可恶，该怎么做……」
又不能勉强她讲话。可是，雷姆不说话又让人不安。无可奈何的命运强制力，简直像是要从昴的手中抢走她的性命。
怎么办才好？不知道。能帮她什么忙？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昴只能握着她的手，收紧环着她的手臂力道。
「好痛喔，昴……」
「对不起。抱歉。可是，不这样的话，我怕妳会……」
「雷姆哪儿都不会去的。……雷姆会…待在…昴的身旁……」
面对像是哭泣小孩閙别扭的昴，雷姆依旧漾著慈母般的微笑，然后身体突然失去力气。
她的身体在怀中变柔软的触感，让昴的喉咙在恐惧下结冻。
耳朵深处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感觉被一切扔弃。
「雷姆……？雷姆！拜托妳，雷姆……睁开眼睛……」
「怎么觉得…好想睡……对不起。雷姆稍微睡一下，醒来后再……继续…为了昴……」
「那种事没差啦！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所以说，求求妳，雷
姆……！」
明明就在怀里，却开始渐渐远离。拼命地想留住她，昴死命地挤出声音。可是，眼前的雷姆却听不见。
「雷姆可以……说任性话吗？」
「……！可以，尽管说！我什么都听、什么都会做……！」
「可以说……喜欢雷姆吗？」
仰望昴的雷姆，用沙哑的嗓音、微弱的声音，小声倾诉。
用涌上来的泪水清洗变模糊的视野，昴点点头。
然后，凑近她的脸。
「我喜欢妳。」
「————」
「我最喜欢妳了。这是一定的吧……没有妳我根本什么都做不成。」
发自真心的话。
假如要在这瞬间灌注昴的全部，那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没有她的话就到不了这里。没有她的话根本活不下去。
「啊啊……好高兴……」
接受昴的告白，泪水自雷姆闭上的眼睛深处溢出。
幸福地承受被投以的话语，雷姆的脸颊羞红，最后突然真的虚脱。
「等一下……」
「雷姆爱你，昴。」
「开什么玩笑，待在我身边啊！妳又想让我只留下后悔吗！」
在可回顾的未来里，无法忍受没有她的存在。
这种事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如今她的存在变得非常、非常的大。
所以说——
「笑着聊的未来里却没有妳……我讨厌那样。」
「在那未来里，雷姆也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那当然啦。我才不会让妳去别的地方咧。」
闭上眼皮，甩落冒出的眼泪，昴笔直地凝视雷姆。
然后，一口咬定。
「妳是我的人。我不会交给其他人的。」
「——一言为定。」
「咦？」
突然冒出颇为理性的应答，昴惊愕出声。
然后，雷姆慢慢睁开闭着的眼皮，一副没事样地从昴的怀抱中撑起上半身。然后对着无法掌握状况、愕然的昴歪头微笑。
「昴的身边已经被雷姆预约了。……说出口的话不能撤回哟？」
快死的样子跑哪去了？
带着恶作剧和开玩笑，雷姆闭上一只眼睛，手指轻触昴的嘴唇。
昴肩膀下垂，整个人瘫坐在地。
「妳……妳、妳……妳——」
「是，雷姆在此。是名副其实的昴的雷姆哟。」
惯例的回答如今听来十分厚脸皮，昴气到接不下去。
尽管如此，眼前的少女确实平安无事，所以虽然是真的生气也不奇怪的场面，但还是喜不自禁。
「彼此都坦白过真心话以后，妳很多方面都太超过了吧……」
「认真谈起恋爱的女生是很厉害的喔，昴。」
已经毫不隐藏对自己的爱慕的雷姆，让昴语无伦次。
因为害臊和其他原因而脸红，但昴小声吐气道：
「……妳要是死了，我也会跟着去死。」
「能让昴这么想，雷姆真是幸运儿。」
「不是开玩笑啦。」
听到雷姆轻笑的回答，昴以毫无虚假的心情回应。
要是真的失去雷姆，昴一定会让世界重来吧。就算没有被给予重新再来的机会，也一定会去挑战。
因为现在的雷姆，在昴的心中占有极大的位置。
「那，雷姆就绝对不能死囉。」
「那当然啦—。就算死了，我也不会让妳死。」
脸凑过去，额头抵著额头，在近距离下凝视彼此。
雷姆怜爱地盯着昴这样的举动，在呼吸都能碰到对方的距离下，少女的模样让昴心痒难耐。
视线自然地被粉红色嘴唇吸引，心跳也感觉微微加速——
「——两位，点到为止就好囉喵？」
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们浓情蜜意的菲莉丝，一脸厌烦地在关键时刻打岔，当个彻底的电灯泡。
他似乎一直盯着看。——这个明知故犯的家伙。


3

「那样拼死拼活地呼喊喵，昴啾也真是可爱捏。没有妳我也活不下去……！」
「住口，吵死了！你这种在旁边偷看的坏兴趣应该要好好反省！」
「其实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了喵。负责治疗伤者到处奔走的菲莉酱没有马上赶过去的时候，不就可以知道雷姆酱的伤势没有危及到性命吗～」
「那时哪是可以冷静的时候！说喜欢自己的……重要的女生……受伤又还失去意识，脑袋会混乱是很正常的吧！」
「在许多时候都没能明白说出口这点，是男生的纯情啦～」
把昴的怒吼当耳边风的菲莉丝，边把冒着青光的手掌朝向雷姆边嘻皮笑脸。虽然看到他的侧脸昴就面露不耐，但在看到雷姆表情逐渐舒缓后就难掩安心。
其实菲莉丝的话有很多让人无法认同、点头的地方，但从重伤者先治疗的他把雷姆放在后面才治疗是事实。
既是歼灭白鲸的功劳者，又是别处阵营的战力。他的主人不可能允许雷姆和昴被草率对待。
在昴归纳出这样的结论时。
「你平安无事吗，菜月·昴。」
菲莉丝的主人——库珥修悠哉地踩着草现身。
虽然被血和泥巴弄脏，但挺直脊梁的站姿还是很美。
是个高尚感未曾消失，还在战争后自然飘荡著余韵，浑然体现战乙女这个词汇的丽人。
「还过得去啦。库珥修小姐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那是我。不过，讨伐队的损耗绝对不少。即使消灭白鲸，消失的东西也不会回来。」
朝着举手回应的昴点头的库珥修，眼中带着些微沉痛，转动脖子。她的视线投向如今已成大树垫背的白鲸尸体。
那儿聚集著伤势较轻、幸存的讨伐队队员，似乎是要移除白鲸身上的大树。
「那是要干什么？」
「必须运走白鲸的尸体。还有成为作战犠牲品的富鲁盖尔大树，也有必要做些处置。正因为是战后，所以不得闲。」
「运走……那个大得要命的尸体？」
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库珥修的态度没变。昴的视线连忙回到白鲸身上，眺望全长有五十公尺长的巨躯。
「不可能吧？」
「办不到不是理由。牠是四百年来一直在世界空中游动的威胁，所以牠的尸体是可以让人心得到真正安宁的铁证。最糟糕的情况，是就算只有头也要带回去。」
库珥修的话虽夸张，但昴重新认定她的判断是理所当然的。原本，讨伐白鲸对库珥修而言，就是要在王选过程揭示给众人的成果。
当然，库珥修并非优先炫耀功绩的卑鄙之人，这点在这场战斗中已经充分展现。话虽如此，这次的功绩真的是大到不能小觑。
原本就是王选最有力的候补人选，国民的支持度又高，若靠这次功劳争取到原本令人担忧的商人势力好感度，那库珥修的位置就稳如磐石——
「唉呀，说不定我太拼囉？」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援助其他阵营导致后悔莫及的程度太高。
一切都是为了回到爱蜜莉雅阵营的行动，尽管如此，会不会做过头了呢？
这样的预感，让昴有了迟来的后悔。
「表情很闷闷不乐呢。——看不出来是击落白鲸的英雄的脸。」
「被爱蜜莉雅酱骂的第一句话就是背叛者……等等，妳刚刚说什么？ 」
「击落白鲸的英雄。你的功绩，卡尔斯腾家可没恬不知耻地全部占为己有。」
视线从白鲸尸骸移回来，库珥修用宛如利剑的视线洞穿昴。
那诚实的光辉令昴眨眼，与她正面相对。
而库珥修朝这样的昴，缓缓地手贴胸膛，说：
「这次的协助，不胜感激。要是没有你就无法成功消灭白鲸，我的路会在中途就断绝了吧。」
她边说，边深深朝昴行礼。
「————」
被清高的库珥修表达真挚的谢意，昴在热情下浑身僵硬。
在这之前，不曾被这种立场高高在上的人说过这类话。
「别、别……别这样。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说中了白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为了备齐只有讨伐队的不足战力而奔走，振奋士气受挫的骑士们的决心，献出攸关自身性命的起死回生策略，以上全都完美达成，还将胜利交到大家手上。」
面对吞吞吐吐的昴，库珥修列举昴在这次的战斗中采取的行动成果。
听到被这么并然有序叙述自身行动的总结，简直就是…
「活跃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脑袋有问题……」
「勇猛奋斗，是说法不同吧。不过，在这场战斗立功的人毫无疑问是你。要是你的行为被瞧不起，我以我的名誉发誓会导正他人。」
以认真表情直接称赞昴的库珥修，没有任何盘算和犹豫。
诚实，唯有仿佛体现这两字的人物说出的话和感谢的念头，不带一丝虚伪吧。
再想到出发前晚上跟库珥修的关系，昴苦笑。
「我的评价似乎改善很多，吓到我了。」
「用不着谦虚。而且，我不得不承认几天前对你的看法有极大错误。你带来了难能可贵的幸运。原本以这功绩，会让我想邀请你加入卡尔斯腾家，并支付相应的报酬。」
「这就饶了我吧。」
瞇起眼睛的库珥修，低声邀请昴投入自己麾下。
但是，昴却立刻举手拒绝她的邀请。
「虽然跟忠诚和忠义不同，但我的信赖已经寄托在该寄托的地方。妳人不错，就算当上国王也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我是真的这么想……」
库珥修一定可以成为引导人民的高尚女王吧。
有那样的器量，以及稍微知道了她会想成为国王的理由。
正当的理由，与相称的觉悟，一定有被托付给她的遗志。
这些囊括起来，形成库珥修·卡尔斯腾这名女性。
她这样的人品，对昴这个一直在说谎的小人物来说耀眼无比，还是怀抱钦羡，憧憬的理想。
「——我会让爱蜜莉雅坐上王位。」
「————」
「不是为了谁，而是我想这么做。」
「……虽然早就知道，但回答得可真快。」
接受昴的回答，库珥修双唇一绽，点头。
接着松开抱胸的双手，白皙手指握成拳头，朝向昴。
「好吧。你的功绩就用别的形式回报。以库珥修·卡尔斯腾之名发誓，我会完成这个约定。」
严正地说完，库珥修松开拳头，望向自己的掌心。
然后微微降低语调。
「在我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爽快拒绝邀请。丝毫不见你烦恼的模样，反而令我有种神清气爽的败北感。」
「……库珥修小姐是很棒的人。要是我无依无靠，一定会想要支持妳吧。」
没有靠边站、还没定下来的话，当库珥修这样的人物朝自己伸出手，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紧紧抓着交出一切。
可惜，现在的昴有想要伸出手抓住的对象，摇摇欲坠的不争气背影也有人支撑。
所以说，不能握住她的手。
「同盟的事，就拜托了。不管最后会以何种形式敌对，在那之前都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菜月·昴。我要订正你一个想法。」
听到昴的回答，库珥修的笑容消失，以严肃的表情抿紧嘴唇。
空气再度紧绷，昴惊讶地瞪大盯着她看的双眼。
看他这样，库珥修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指向昴的脸。
「即便一决雌雄的机会来到，我也会对你友好以待。」
「————」
「纵使诀别之日有朝一日必定到来，我也不会忘记你今日的恩情。因此敌对时刻来临时，我会向你表达敬意、友好到最后。」
放下立起手指的手，库珥修以凛然之声断言。
她这样的举动，这次真的让昴的背脊窜过寒意。
那不是来自负面情感，而是被伟大之人的气势压倒才有的感情。
——这就是卡尔斯腾公爵，库珥修·卡尔斯腾这号人物。
「要是我心中的一号和二号人物空着的话，真的会很危险呢。」
「——呵。身为女性，倒是没想过对你的感觉就是了。虽然不是没有触动心弦的场面，不过我的心已经寄托在梦想尽头。——在抵达那位大人渴望的梦想之前，都将如此。」
面对以耍嘴皮来带过内心动摇的昴，库珥修也浅笑回应。只是，她话中的后半段极为小声，连昴都没听到。
眨眼间就忘了感伤，库珥修以冷静的目光接着说：
「那么，可能的话，我会就这样带着伤者和白鲸的尸体回王都。但是，你似乎还有什么使命。」
「……果然有加持的人就看得出来呀。」
「看到男人的这种目光就能知道，用不着加持的力量。」
盯着昴的黑瞳，闭上一只眼睛的库珥修这么回答。接着她从上往下打量昴。
「你似乎也没受伤。冒着风险，是有必做之事吧。」
「就算重伤都得完成。讲了很抱歉，某种意味上，是为了完成那个才来狩猎白鲸的。」
「哦——讨伐白鲸是顺便吗。」
说法听起来会令人不悦吧，但库珥修没有生气的样子。
反而还对说到这种地步的昴的目的兴致勃勃。
「我很有兴趣。——会和卡尔斯腾家缔结同盟，也是考虑到那件事吧。既是如此，倒也不是没想过会站在被要求的立场上。……需要人手吗？」
「需要。可是……老实说我没想到状况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环视都是伤兵的讨伐队，昴为计画落空垂下肩膀。
杀死白鲸后，昴接下来要回到有爱蜜莉雅等著的梅札斯领地，而那就意味着要对上那讨人厌的集团。
正因为要和那强敌作战，所以需要库珥修他们的力量，但——
「这么多人受伤，不敢勉强。不仅感情方面，库珥修小姐也有身为当家的立场和意见吧。这种状况，要再出借人手实在……」
「——既然如此，就尽情使唤我这副老骨头吧。」
突然介入对话的，是以平稳步伐靠近的修长身影——全身都是魔兽喷出来的血，现在也还一副悽惨壮烈的老剑士，威尔海姆。
剑鬼踩着让人感受不到他受伤的脚步走过来，然后将右手握著的宝剑奉还给库珥修。
「库珥修大人，在下向您归还借用之物。另外，这次这件事，在下由衷向您致上谢意。在下的悲愿能够达成，是因为库珥修大人协助。——谢谢您。」
「我的目的和你的悲愿，刚好利害一致罢了。——那把剑，先暂时由你拿着。接下来赤手空拳可帮不上忙呀。」
「——是。万分感激。」
威尔海姆致谢，库珥修简短回应后看向昴。
接受命令，威尔海姆转向昴。
「————」
重新靠近，他身上飘散的血腥味逼人，喷发的剑气即使没那个意图，依旧带来在昴的小胆量上插剑的紧张感。
只是，在战前紧绷的气氛——已经解除。事实上，现在的威尔海姆看起来心情很舒畅。
老剑士直盯着昴，然后当场跪地。
是出战前一晚所展示过、向对方献上最高敬意的最敬礼。
然后——
「菜月·昴殿下。此次讨伐白鲸能成功，都多亏了您的协助。此身能够全竟活至今日的意义，都是因为有您。真的非常感谢。——我将赌上所有，表达我的感激。」
「————」
半生奉献给剑，然后花了十几年终于完成复仇的威尔海姆。
被这样的他投以的感谢和庞大热情吞没，可是昴怕自己结巴所以不敢出声。
平心静气片刻，重整气势-等待能够朝眼前的老人正确发声的那一刻。
面对威尔海姆的觉悟，自己不能让他看到丢人现眼的一面。
「能成功是因为威尔海姆先生本身的力量。因为你不断思考、调查如何打倒白鲸，并且不断锻炼、不肯放弃地战斗……」
品尝过无数次挫折，应该曾有过执著无法实现而放弃的时候。
不可能没有面临想抛弃一切、从偏执获得解放的诱惑过。
屈服于内心的软弱，输给自己，被命运阻挠的不讲理。正因为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才懂威尔海姆的强烈想法在开花结果前所受的苦难。
所以。
「因为你深爱着妻子，才能够打倒白鲸。能够稍微帮上一点忙，是我的荣幸。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不过恭喜你。还有——辛苦你了。」
「————」
听到昴的话，威尔海姆抬起头，张大他的蓝眼睛。
昴所感受到的想法和感动，是自己擅自与威尔海姆的心境共鸣并想像的。不觉得刚刚那么短的话可以完全表达，自以为了解的口吻想必让威尔海姆听了颇不是滋味吧。
但是，却压抑不了想这么说的心情。
十四年，持续燃烧对亡妻的爱，持之以恒地走到这，不断和命运战斗而胜利的前辈。应该要向他说些慰劳的话。
「——感谢。」
声音颤抖的威尔海姆，简短地这么回答。
然后微微低头，沉默数秒后站起。接着目光朝向库珥修，接受她的颔首。
「从库珥修大人那得到许可，此身将交给昴殿下。为了达到您的目的，请尽情使唤。」
「那真的是大有帮助，可是真的可以吗？」
为了确认而看向库珥修，她点头表示肯定。
重新凝视威尔海姆，即使只手负伤也不衰退的剑气，让昴同时感受到可靠和恐惧。
——威尔海姆的协助，对昴来说是称心如意。
现状是就算只有一些也想充实战力，因此对剑鬼之力是渴望至极。但是，关键的威尔海姆所受的伤，就算是外行人也不得不判定是重伤。
「不会有问题的。」库珥修如此回应昴的担忧，然后转头。
「菲莉丝！」
「来～了，库珥修大人！」
在库珥修的厉声呼叫下，菲莉丝像滑行一样现身。
踩着雀跃的脚步站到库珥修旁边，轻轻摇动头上的猫耳朵。
「什么事，库珥修大人。菲莉酱现在为了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当然还是以库珥修大人的要求为第一优先哟喵。」
「你啊，在发言途中好歹要有责任感啦！」
吐槽爽快扔弃身为治愈术师使命感的发言，结果菲莉丝苦着脸。看他那样，库珥修眺望讨伐队。
「有性命危急的伤者吗？」
「重伤者都已经处理过了，不过性命垂危的人是零～喔。其他人的治疗也做得很漂亮，菲莉酱真是好孩子。请称赞喵。」
手指抵著脸颊卖弄媚态的菲莉丝，让昴松了一口气。
至少，雷姆似乎没有危险。了结白鲸后的对话叫人担心，但重新听到平安无事果然还是比较安心。
「明白了。」无视他的安心，抚摸菲莉丝脑袋的库珥修点头说：
「剩下的伤者都可以搬运是吗。既然如此，菲莉丝，你的工作到此结束。接下来你要和菜月·昴同行，完成我们同盟阵营的任务。」
「——咦！？」
库珥修下达的指示，让昴惊叫出声。
命令菲莉丝从现在开始跟着昴。那无疑是比起自身阵营的伤者，更以同盟对象昴的判断为优先的指示。
当然，那是有害库珥修阵营的判断，菲莉丝的反感——
「了解。菲莉酱接下来会跟昴啾同行。路上还得治疗威廉爷呢。」
「让你费心了。」
「相对的，威廉爷得为我们挥剑才行啊，不就扯平了喵？」
竟然完全没有。
菲莉丝理所当然地接受指示，威尔海姆似乎也对这指示毫不惊讶。主子和两名侍从的互动，让昴难掩困惑。
菲莉丝就朝这样的昴抛出媚眼。
「是说喵，没事的讨伐队人数的一半……大概二十人喵？就带着他们去帮昴啾囉。请多指教～」
「什么请多指教！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喵？」
「还什么咧……很多啦。你信得过我的判断吗？」
仔细回想，在王都对待昴的方式逼近挖伤口的人，除了菲莉丝以外别无他人。
每次都露出友好的笑容，随时都装着楚楚可怜的态度，但就是知道他对昴的弱小抱着强烈的轻蔑。
现在却要他服从这样的人，想当然耳会有排斥感。但……
「才不是相信昴啾咧，是不怀疑决定相信昴啾的库珥修大人的判断。你是不是搞错啦～？」
「哦，喔……还真是多谢喔。」
像是在提醒，菲莉丝鼻子喷气耻笑昴的想法。
这态度让昴尴尬万分，边结巴边道谢。看到昴这样，菲莉丝笑意加深，小声地说：
「……只是同类相斥罢了。」
「——？你刚刚说什么？」
「没有呀～？什么都没有喔。啊，对了。」
把昴没听清楚的地方随便带过后，菲莉丝刻意拍手。
「都忘了说，雷姆酱不能去……所以说，她会跟库珥修大人一起回王都休息。懂了咩。」
「——为什么！」
菲莉丝眨眼宣告，却引来强烈的反驳声。是在伤者行列中听到这对话的雷姆。她恶狠狠地瞪着菲莉丝，说：
「雷姆没事！雷姆无所谓。昴接下来要去危险之地，没有雷姆怎么可以……」
「就算这么说，妳身体不能动了吧？几乎是一个人克制一只白鲸，还连续使用上级魔法……雷姆酱的身体现在是消耗过度，玛那空空如也的状态喵。身为治愈术师，不会让妳再勉强自己～的。懂吗？」
「可是！」
无法接受的雷姆站起来，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想撑起身子的手却无法使力，身体止不住颤抖，就快当场倒下。昴连忙跑过去，轻轻撑住她的肩膀。
「危险。……拜托妳照菲莉丝说的，不要勉强自己。」
「可是！不要。这样很难受，雷姆无法忍受。」
回望身旁的昴，雷姆的蓝眼珠盈满斗大泪珠。
她不是怕被撇下。最叫她恐惧的是——
「昴有困扰的时候，雷姆想比任何人都先伸手帮忙。昴迷失道路时，雷姆想成为推你一把的存在。昴要挑战什么的时候，雷姆想在你身边帮你停止颤抖。就这样而已，雷姆期望的就只有这样。所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用担心哟。」
「咦？」
泫然欲泣的声音，和可爱无比的话语，都让昴自然而然感到不好意思。
撑着她的肩膀，昴轻轻摸她的头。
「我们的手随时都牵着，我也已经被妳推过好几把。颤抖的话，只要想着妳，总会有办法的。——妳一直都在拯救我。」
「……啊。」
「没事的，雷姆。所有的事，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我是妳的英雄。我已经决定朝成为英雄踏出一步了。所以说，妳什么都不用担心。」
颤抖的双眼仰望昴，带着热度的脸颊红通通的。
昴朝这样的她露出笑脸，是露齿的狰狞笑容。
「鲸鱼也杀掉了。妳的英雄可是超级鬼上身喔。」
「昴……」
压抑不住涌上的情感，想要呼唤昴的雷姆话说到一半就中断。
然后她几度煞费苦心吞下那冲动，喘气几次后，无法压抑的东西就从眼皮底下溢出。
「——是。雷姆的英雄，是世界第一的英雄。」
她又哭又笑地这么说。

4

包含雷姆在内的伤者和库珥修，在回收白鲸的头部后就要回王都。
她留下一半的士兵，跟着昴他们前往梅札斯领地。
以威尔海姆和菲莉丝为代表，与昴同行的讨伐队成员共二十四名。虽然人数比想像中的少很多，但一样是令人壮胆的战力。
而且，同行的不只他们讨伐队——
「啊～不过话说回来，好处全都被小哥给整碗端走咧！」
「团长—！咪咪也是！咪咪也很努力！超—级—努—力—的——！」
一个是为了保护昴而身负重伤到脱离战线、但现在已经活跳跳的里卡德。另一个是即使身在赌命的战斗中依旧不失孩童天真的咪咪。
还不只他们，幸存的兽人佣兵团「铁之牙」有十名左右的人参与。伤者由副团长黑塔洛率领，跟库珥修他们回王都。
「话又说回来，弟弟明明累成那样，妳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黑塔洛身体很弱！弱不禁风！实在是—好丢脸—！」
咪咪嘻嘻哈哈地嘲笑体弱的弟弟。但是，要昴来说的话，单纯只是因为姊姊根本是体力笨蛋吧。
与其说她是战斗起来会快乐到不得了的狂战士类型——不如说是任何事都能找到乐趣的终极正面思考者吧。真是叫人羡慕。
「消灭鲸鱼的后半段，偶都没做啥所以很担心咧。因为有被大小姐叮咛过。所以，偶决定在小哥真正要干的事给它大活跃。」
「说什么要在真正要干的事活跃，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
「跟魔女教有关呗？」
里卡德突然压低声音说的话，让昴喉头塞住。
自然用力握紧骑着的地龙——帕特拉修的缰绳，漆黑地龙担心地叫了昴一下。
看到昴僵硬的侧脸，里卡德裸露利齿，笑说：
「用不着惊讶呗。商人可是讲究情报的新鲜度，偶们可是被大小姐雇用。小哥的事，偶们可是好好打听过咧。毕竟偶们耳朵很大咩。」
「对咩—！咪咪的也很大喔—！」
「没在讲妳咧，小不点。」
咪咪在奇怪的角度上对里卡德的玩笑话产生反应，结果里卡德苦笑。旁边的昴抓抓头，震惊之余感受到安娜塔西亚的恶人特质。
话虽如此，接下来要一同行动，就必须跟「铁之牙」的里卡德他们共享情报。可能的话，希望所有人、包含讨伐队都聚在一起商量。
出发前昴事先安排的保险有没有发挥作用，赶不赶得上——
「唉哟，好像可以会合捏。」
「啊？」
昴正深思，身旁凝神看向前方的里卡德突然这么说。
听到这话连忙跟着看过去，但昴的眼睛却看不穿夜晚平原的黑暗。不管他怎么看，脖子都只是越来越歪。
「用不着那么拼命，等个一下子就知道咧。放心呗。」
「一看就知道的人，就别装模作样啦。」
「是咧，讲了就会被说是装模作样。——虽然有点远，不过从对面过来的是偶们佣兵团的另一半。」
「另一半？」
听到这话昴皱眉。
「铁之牙」的另一半，也就是伤者，应该都回王都了才对。
「另一半的意思，就是原本的意思咧。一开始，偶们『铁之牙』就只派出一半的人来讨伐白鲸。因为剩下的一半有别的事要做咩。」
「是要做什么？」
「要是有其他人闯进街道，就有可能被卷入战斗呗？所以说，就必须封锁街道的另一边。他们昨天晚上连夜出发，所以才没机会跟小哥见到面。」
听了里卡德的说明，昴点头表达理解。
原本对他们没有倾注全力讨伐白鲸感到不满，但毕竟都出借里卡德和咪咪这两大主力了。考量到讨伐失败就有可能全灭，就不能说安娜塔西亚分散风险的判断有误。虽然不喜欢就是了。
这让手牌少、除了全力投球外没有其他选项的昴好生羡慕。
「那，现在过来的就是剩下的同伴囉。那边是谁在负责？」
「咪咪的弟弟堤比—！就跟黑塔洛一样，可以跟咪咪一起施展合体技喔—！很厉害——！」
夸张回答昴的问题的咪咪挺起胸膛。
光听到她充满朝气却又含糊的回答，就让人对那一半的同伴感到不安。
「不不不，毕竟弟弟很踏实。所以另一个弟弟像姊姊或弟弟的机率是一半一半……？」
「用不着担心，堤比是里头最聪明滴。帐目啦谈判啦都是他负责，是大小姐的左右手咧。也很擅长应付咪咪，是黑塔洛的高级版滴！」
「别那样讲啦，黑塔洛太可怜了……」
被姊姊和团长讲成这样，黑塔洛实在可怜至极。
话虽如此，对他的怜悯先放在一旁，「铁之牙」有追加人手是个好消息。方才想到要讨论商量的场合，就设定成跟他们会合后吧。
对付「魔女教」的对策会议——恐怕，库珥修阵营的威尔海姆他们也察觉到了。问题在昴的说明方式。
跟打白鲸的时候一样，说明时不能触及「死亡回归」。
「可是，真是个难题耶……嗯？」
昴正烦恼时，面前已经可以看见莱卡群扬起的烟尘。照里卡德说的，他们是要跟这边会合的「铁之牙」集团。只是哪里不太对劲。
「————」
脑袋一隅产生异样感。昴凝神细看对面，然后注意到。
从正面逼近的莱卡群里，有一只特征不同的影子混在其中。
随着距离缩减，模糊的轮廓逐渐转为清晰，昴才知道那个特征是地龙本身才有的。
然后，跨在那只蓝色地龙上的是——
「——为什么是你！」
「面对援军，这种说法很过份呢。你还是老样子。」
彼此都停下，骑着龙互相对峙。
对方礼貌地抚摸淡紫色头发。身着庄严的近卫骑士团的白色军装，嘴角悠哉上扬微笑的美男子。

——结下梁子的人物——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姿态优雅，盯着昴看。

5

鼻子皱起来的帕特拉修，用锐利的眼神威吓对面的蓝色地龙。
昴边摸牠的脖子，边安慰心情相同的伙伴。
虽然交往时间短暂，但现在的昴和帕特拉修之间已经缔结一同穿越生死的强大羁绊。
即使隔着缰绳，帕特拉修的想法也如实传达给昴。
「打断你的自我感觉良好很过意不去，但能否别再诱惑我的地龙？我这边的地龙也是血统优秀，就算被诱惑也不会随便过去的。」
「喂，帕特拉修！你这家伙，竟然是在搭讪！我还以为你的心情跟我一样，结果却是背叛我！？在决一死战之前不要发春啦！」
「那头地龙没小哥你说的那样咧。出发前不就对你忠心耿耿了咩。而且小哥的地龙，是勾椎的母龙捏。」
「你是女的！？」
昴对骑龙的性别感到惊讶，而当事龙帕特拉修则是一脸困惑。
听到这对话，由里乌斯耸肩。见他那样，看来刚刚他讲的是很难笑的笑话。昴对此想破口大骂，但在那之前——
「在这种地方会合喵，由里乌斯你的派头可真大呀。几个小时前我们可是在拼死拼活呢。」
「被你这样讲实在没什么面子。但可否容我订正呢，菲莉丝。我不是由里乌斯这号人物。我呢……就自称是由里吧。」
菲莉丝的轻蔑讽剌，被由里乌斯以认真表情开玩笑应对。
无意义的假名让全员都翻白眼，但他却用爽朗的微笑带过这些视线。
「只是说假如，有名拥有骑士身份的人物加入被雇用的集团，而不是伦落为佣兵。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名骑士并没有加入『铁之牙』，在这的只是一名叫做由里的男子而已。」
「原来如此喵。还是一样，名门望族家的骑士道麻烦透顶—。还好菲莉酱是没落贵族～」
「我并不认为身为骑士很麻烦喔。虽说只是想帮助友人就得考虑很多是个问题没错。——说来多余，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所受的闭门反省处罚，在昨天晚上日期变换的时间点就解除了。这个要先声明清楚。」
「打什么无聊的预防针……那个假名是有意义吗。」
竖起耳朵听由里乌斯和菲莉丝的对话，哂嘴的昴恶言恶语。
别开视线，嘴唇往下弯的样子给人耍脾气的感觉，不过实际上确实如此，所以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听到昴讲这种话，由里乌斯突然看过来。他让地龙前进，站在昴的正面，说：
「你比我想得还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身体状况如何？」
「——哼！」
由里乌斯关心自己身体状况的发言，在昴的脑子里发出敲击声。
只觉得由里乌斯的问话是揶揄讽刺。对他来说是几天前——对昴来说是将近两周前的屈辱，但够让自己清晰忆起了。
以「牵制」这层含意来说效果十分显著的发言，让昴压抑住已经冲到喉咙的唾骂，封印住肝火。
咳嗽，深呼吸，做出淡然的表情，然后装模作样地拨起短短的浏海。
「哦，还好啦，不就擦伤而已？涂个口水就好囉？你才是，以援军身份出场不嫌太慢吗？什么？因为对外行人认真，所以忙着在写报告和反省文给上面的人看？」
从闭门反省这个话题联想，昴边推敲里头的内情，边用自己擅长的煽动攻击出招。结果，由里乌斯表情变得有点心虚。
「虽然我不是说那个，而是指讨伐魔兽的名誉负伤……不过那时候的伤似乎都康复了，真是太好了。毕竟原本就不是严重到像外观一样的伤势。擅长博取同情的你，只是夸张装痛倒地打滚啦。」
「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干笑声在两人之间交错，一触即发的气氛开始飘荡。
周围是怎么看待这状况的呢？菲莉丝和里卡德觉得很有趣而彻底旁观，咪咪为了找弟弟而跑去对面的佣兵团里。
所以负起收拾现场责任的人必然会是——
「重温旧情是很不错，但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候吧。」
站到前面，如此告诫的，是跨在地龙上的老剑士——威尔海姆。
他规劝相瞪的两人后，用沉稳的蓝眼睛看着由里乌斯。
「此时率援军助阵，不胜感激。我方战力已因与白鲸战斗大量耗损。……身为固执己见令众人配合之身，实属不安。」
「威尔海姆先生，才没那么回……」
听到威尔海姆降低音调这么说，昴连忙插嘴。
讨伐白鲸对昴来说，是诸多破关条件里头的一道障壁。
里头确实存在昴独善己身的意思，但威尔海姆从未做出让人觉得是负担的事。
无法说明一切令人着急，但至少只有这股内疚想要抹去。
但是，在昴说完之前。
「——您的表情变得很棒了呢，威尔海姆大人。」
由里乌斯平静地这么说。
威尔海姆那双仿佛附身之物脱离的眼睛，让由里乌斯感慨深远地点头道：
「跟以前相见时判若两人。……莱因哈鲁特也能稍微得到救赎吧。」
「是吗。」
手贴下巴，威尔海姆低垂眼帘。
在那一瞬间的踌躇里，有多少纠葛浮现在老人心中呢。
周围看着他们互动的人们表情各异。同情，安心。知道内情的人多是这种反应，但只有唯一不知道状况的昴被撇在一旁。
「对于那，我无法老实应对。明知那没有过错、没有恶意，却无法原谅。——有朝一日，我会遭受报应吧。」
「光是您会这么想，想必他的心情便能舒畅许多。」
威尔海姆憋著苦楚的回答，却得到由里乌斯的肯定。接着他缓缓地将如湖水般平稳的眼神朝向昴。
昴自然做好准备，等待刚刚的唇枪舌战再起。
「得跟你道谢呢。」
「——啊？」
在忍不住出声的昴面前，由里乌斯轻盈地下龙落地。然后仰望还骑在帕特拉修背上的昴，弯腰说：
「此次讨伐白鲸，本来是王国骑士团必须完成的宿愿。为各国长年放置不理的灾厄打上休止符，实在是非常感谢。」
被他以流利的举止表达谢意，直到刚刚都还只有愤恨之心的昴根本没法反应。
「等一下、等一下。」结果，不知所措的昴身旁冒出菲莉丝插嘴。
「从头到尾，讨伐白鲸都是由卡尔斯腾公爵主导——是库珥修大人的功劳，这点不要误会囉。杀死白鲸的是威廉爷，这也很重要。」
「这我当然知道。他本身没有讨伐白鲸的力量，与他直接比剑过的我……由里乌斯曾提过。」
看来由里乌斯始终不愿废弃自己现在是佣兵由里这个设定。
「可是，」但是，他虽然接受菲莉丝的发言，却又接着说。
「他的存在成了讨伐白鲸的极大原动力，是毋庸置疑。这点，菲莉丝你也不得不认同吧？」
「喵！那是……对啦，是那样没错喵。」
手指互顶的菲莉丝，结巴的同时音量小下来。
让猫耳无法回嘴的由里乌斯，重新将视线投向昴。
「多亏了你，人们得以忘记胆怯雾的生活。——安娜塔西亚大人也会很开心的吧。」
「前半段我老实接受，但后半段就没办法。」
「还有，吾友长年的后悔也……得以迎接转折点。」
闭上眼睛，由里乌斯叹气道。
他说的吾友指的就是红发英雄，虽然知道这点，但昴却不清楚那个完美超人长年的后悔是什么。
像他那样的人物，都有让他后悔的过去啊。
不管怎样，昴不打算用扭曲的方式来接受刚刚的话。
威尔海姆的悲愿达成值得欣喜，而自己多少有帮上忙，这点昴还算有自觉。
但即使如此，面对由里乌斯的称赞，昴的内心还是五味杂陈。
「————」
虽然逞强，但对上这美男子时内心的胆怯和畏缩的懦弱始终挥之不去。
就算跨越了懦弱，下一个等著自己的又是丢人现眼的反抗心和孩子脾气。
不是没有感谢援军的心情，但对象是由里乌斯这点让昴的心顽固抵抗。安娜塔西亚的安排让昴在内心抱怨不已。
为了不让负面情感表露在脸上而费了一番功夫，同时昴长长吐一口气。
「所以结果，你想做什么？你是来做什么的？」
「——其实，已经做完了。」
「啊啊？」
没有回应昴的问题，由里乌斯发出的只是感慨深远的声响。
在昴反问之前，他先摇头说：
「没有啦。你是知道才问的吗？和安娜塔西亚大人是雇佣契约关系的『铁之牙』，仅在讨伐白鲸期间借给库珥修大人……不，是借给你。」
「唉呀？是—这样—吗？可是，大小姐说的……」
「姊姊请安静地听。」
听到由里乌斯的发言后咪咪打岔，但却被身旁长相酷似的幼猫兽人阻挠。恐怕就是那个有能力的弟弟吧。
昴侧目看他们的互动，同时为由里乌斯说的话皱眉。
「所以？你想说什么？」
「事情很单纯。白鲸讨伐成功的时候，我等就没有协助你的理由了。也就是任务解除。——然而你现在，却要带他们上哪去的样子。」
「啊哈哈哈哈—！由里乌斯真的很健忘耶—。出发前大小姐讲了很多不是吗—。虽然咪咪也忘记了—」
「请安静。」
幼猫姊弟的相声叫人在意，不过昴总算是搞懂由里乌斯想说什么了。也就是那个意思吧。
「是要『铁之牙』撤退还是继续支援，要我当场决定吧。」
「要卖个好价钱。我接到这样的指示。还是说，不需要我等的力量？」
像炫耀一样指指背后，由里乌斯逼迫昴做出决定。
话虽如此，现在可不是带着焦躁心情做出轻率判断的时候。
在这边放任怒意赶走他们是很简单，但那等于是在接下来要面临剩下的最大障壁时，先削减自己战力的愚蠢行为。
话虽如此，唯唯诺诺地承诺由里乌斯口中的「好价钱」也是问题。
开出空头支票在谈判中是坏棋，不仅如此，昴的判断左右了许多人的性命，以及一名少女的未来。
「————」
在旁边等候的威尔海姆他们没有出嘴，只是静静看着沉默的昴。
假如昴在这里请求帮助，他们在这场谈判中就会以为「库珥修阵营」卖命的形式，对他揭示雇用「铁之牙」的对策吧。
不过，对他们来说，只是卖人情的对象换做他人。
就现状而言，昴和库珥修之间的人情债是一比一的对等状态，老实说不是很想瓦解这个平衡。
「————」
接着看向里卡德率领的佣兵团，双手抱胸的里卡德作壁上观貌。咪咪也在旁边学团长，双手抱胸抖动耳朵。
想起里卡德方才对魔女教之战兴致勃勃的态度，就能理解了。
他看穿昴即将与由里乌斯谈判，所以才适当地配合。
「肮脏。卡拉拉基人真的很脏……」
「不要看着偶的脸讲那种话咩。先讲清楚，偶也是不情愿滴。所谓的掌握他人弱点就是会这样咧。只是比起那个，是喜欢钱的问题……」
「你的挣扎也太快结束了！根本一开始就靠不住嘛！」
虽说只是形式上的老大，但昴没打算求助隶属于敌方的里卡德。
总而言之，在这样令人不快的谈判下，昴的答案也只剩下YES。
与人情借贷关系回到平手的库珥修阵营不同，现在是安娜塔西亚单方面地在卖人情。虽是苦涩的决定，但除了忍气吞声外别无他法。
在这边拒绝援军，才叫蠢到极致的决定。
要是有能够将与「铁之牙」的契约直接导向魔女教之战的魔法手段——
「魔法…魔法……？在雾里，和白鲸……还有，在街道的契约……」
追求对自己最有利手段的昴将突然想到的单字排在一起。乍看之下是毫无联系的单字排列，但些微的头绪却让思考发热。
模糊影像逐渐连结起来，在昴的脑海中形成一个答案。
然后——
「白鲸的讨伐尚未结束……怎么样？」
「——很有趣的发言。」
昴那听起来带着苦味的话，让由里乌斯瞇起眼睛回应。
听到昴的发言，他背后的「铁之牙」不用说，连讨伐队的人们都动摇了。其中又以瞪大眼睛的威尔海姆最苛责昴的良心。
但是，和威尔海姆达成悲愿的源由不同，这边也有不能搁置不管的问题。那就是——
「白鲸，那只魔兽很有可能是魔女教的走狗。我知道有个魔女教的家伙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在第三次的世界，也就是前一轮最后的场合吧。
在森林里头和贝特鲁吉乌斯对峙，输给狂人的「不可视之手」。之后，看到爱蜜莉雅的尸体被踹而被无力感给打垮的时候。
那时，狂人边辱骂昴边说溜嘴。
『——还用雾封锁街道，就是为了不让人妨碍我的爱！』
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
为什么讲得像是他自己干的好事？
还有在严厉惩罚后，决定冰冻世界的终焉之兽说的话。
「一个了解内情的家伙称白鲸为『暴食』。那毫无疑问跟魔女教有关，因此那只魔兽现身的原因应该跟我们的目的地有关系。」
贝特鲁吉乌斯把白鲸叫到街道上，妨碍他人进出梅札斯领地。而目的当然就是为了他的疯狂行径。
也就是说，笼罩街道的白鲸之雾是为了攻击宅邸——攻击爱蜜莉雅所做的准备。
「我们已经灭了魔女教的威风，接下来必须跟他们做个了断。不只这次的份，还包括这四百年来他们欠世界的债。这样才叫终于讨伐完白鲸吧。」
「————」
「雇主给报酬下命令你们就得工作吧。可别半途而废了，佣兵。还是说，你们要付违约金夹着尾巴逃回去？」
强硬地说完，昴看由里乌斯怎么出招。
内心为自己发言根据之薄弱感到心荡神驰。但是，现在的昴才能够大言不惭笑着捏造根据。
收集散落在轮回里的情报，集结成束后才纺织出的推测。
至今也曾有过类似的经验，但这次的推测可信度格外薄弱。毕竟最关键部分的情报，是在自己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听到的内容。
接合以后看起来还算像样，可是能不能说服人就不知道了。
就算不行，至少可以当作继续谈判的开端——
「呼嗯，好歹可以给个及格。」
「啥？ 」
「既然可以稍微让我们的名声听起来响亮点，那大致就按照你的主张去做吧。这样安娜塔西亚大人也不会颜面扫地。」
「等、等一下！」
太过明辨是非的回答，反而让昴连声喊停。可是，由里乌斯淡淡地凝视慌张的昴，说：
「怎么了？用不着担心，『铁之牙』会继续协助你。报酬就如你说的，已经由安娜塔西亚大人支付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那么爽快……应该说，是怎样，这么懂事好讲话！你……！」
正要说出的话，让昴注意到自己极度厌恶的部分。
关心爱蜜莉雅阵营的状况，由里乌斯配合昴的幼稚言论答应出力。而他这份体贴，是昴不想去注意的地方。
对昴来说，他希望由里乌斯是个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讨人厌家伙。
——结果被迫察觉到自己这么祈求的卑劣心情。
「对，没报酬谁要做事咩。脑袋差的傻瓜敲一次竹杠就没咧，聪明的对象就有很多次机会囉。」
「结果最后会被敲竹杠这点没变啊……」
里卡德插嘴，昴庆幸并搭话。像这样老是逃向轻松方向的自己，也叫人厌恶。
混合昴的自我嫌恶和对他人的嫌恶，形势单方面变得险恶。
但是，昴也是懂的。老早以前就懂了。
「是我、不好。……混帐，抱歉。啊啊，可恶，我不想说这种话啦。我也知道，我那个时候……」
手贴著额头，试图说出理性答案的昴烦闷不已。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适合的字句，即使脑袋理解。
带来援军，还表示要参战。这边应该要感谢由里乌斯才对。
以前确实跟他有过节，但那是昴的急躁引起的结果，如今可以冷静回顾过往，就很清楚是哪一边错了。
以及那个时候，为什么由里乌斯要做那种事——
「————」
听着昴结结巴巴的话，由里乌斯什么都没说。
他应该知道昴想说什么吧，他应该可以抢先昴一步说出答案的。
但是他没那么做，而没那么做的他让昴恨得牙痒痒。要是能就这样恨他恨到天荒地老该有多好。
「是我、不对。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昴用低沉、挤出来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对昴来说是连回想都厌恶的记忆，但身在为了有朝一日能挥别这过去而必须正视的场合，面对着有朝一日必须做出了结的对象，他这么说。
听了这番谢罪的话后，由里乌斯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点头。
「我才是，要为自己的无礼道歉。那时候的言行，虽然没法全部撤回，但只有侮辱你这点，我打从心底致歉。」
由里乌斯就这样回应昴的歉意。
他的话中洋溢真挚，直接到昴知道累积在心头的嫌恶感情被溶解。
因为知道，所以昴也下龙，和眼前的「骑士」站在同样的地面上，以相同高度与他正面相对。
黄色瞳孔里映照着自己，昴自己的黑色瞳孔映照着骑士。
「抱歉。不过，」
「嗯。」
「我还是最讨厌你了。——虽然觉得抱歉，虽然感谢你现在来帮忙，但我还是最讨厌你了。真的、打从心底、十二万分的讨、厌、你！」
最后面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念，而且每讲一个字，脑袋就左右摇晃又粗鲁地放话。
而被他这样正面丢出敌视的由里乌斯则是目瞪口呆。
然后表情突然瓦解。
「那就好。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你当朋友。」
说完，又拨起头发灿笑，做出招牌的惹人厌举动。

6

「啊～老实说，像这样担任会议主角我很不擅长，被人用认真眼神盯着看的话，我会害羞的……」
五十人围坐成一圈，站在中央的昴一脸不知所措地说。
地点在鲁法斯街道，时间是黎明前，与会者是讨伐队全体。
成功克服白鲸战的团体，与由里乌斯率领的「铁之牙」援军会合。尽管人数增加，但也到了共享目的和情报的时候。
为此，提议先整理一下彼此的情报的人就是昴，但——
「我压根儿没想到要站在大家的正中央……」
以由里乌斯、菲莉丝、里卡德和威尔海姆这些面孔为首，被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包围，昴只能胆怯。
在原本的世界就因为和人应对的能力低下而烦恼。当然不可能会有站在大家面前的经验，也有自觉自己的个性不适合站在别人上头。
但是，他们却朝这么胆怯的昴投以一定信任的目光，昴也不讨厌这样，只是觉得伤脑筋。
「总而言之，总结一下吧。呃，接下来我们将前往梅札斯领地……应该说是罗兹瓦尔宅邸。恐怕，不，是魔女教一定会在那出现。」
「魔女教啊……」
一出现魔女教这字眼，大家的表情各自产生复杂的情感。
按照之前的对话走向，与会者应该很多人已经做好相对应的觉悟，但知道实际对手是谁后，感觉的方式也会改变。
在这个世界，魔女教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被众所皆知，而他们又是怎样接受其存在，昴完全不知道。
「对我来说，只能用最坏来形容。」
而从大家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共同认知。
「昴。你是怎么察觉到白鲸与魔女教的关系的？」
直呼名字没有加任何称呼的人是由里乌斯。
方才互相表明真心话之后，由里乌斯的态度变得格外平易近人。老实说，对这样的变化感到很复杂，但现在先以回答这问题为优先。
「说来可恨，我有偶遇魔女教徒的经验。不能说平安无事以外，还增加了满满的厌恶回忆……不过里头有个多嘴的家伙。」
「这样啊。……骑士团的推测没有错呢。」
「真的捏。威廉爷追查的资料，也是推导出这样的结论。」
「你们都知道？」
昴的话由里乌斯能够理解，而且菲莉丝也点头同意。他们的态度让昴大吃一惊，但威尔海姆缓缓摇头。
「会察觉到关连性完全是偶然。白鲸的出现分布图，和有魔女教活动的纪录吻合的地方多到不自然。——但不能说是确切的证据。」
「对威廉爷来说白鲸才是目标，魔女教只是附加的。不过菲莉酱一开始听到时也半信半疑啦。」
「骑士团里也有出现类似的看法。但是不脱流言蜚语之类，都停留在笑话的次元。」
由里乌斯声肩，威尔海姆叹气道：「很正常。」听着他们的对话，昴粗鲁地抓头。
「总而言之，心里有底的你们相信我的话对我来说是很幸运。不管怎样，相信魔女教的人说的话……这种事会大幅降低信赖感，但白鲸跟那些家伙有关是千真万确。原本魔兽就是魔女创造出来的吧？」
「传说是这样，但魔兽的存在及起源都没人知道。有的像普通生物会繁殖，也有的像白鲸那样突然出现。不过，像白鲸那样的例外，基本上就只有『黑蛇』和『大兔』而已。」
「总觉得出现了不能听漏的单字，但是蛮恐怖的，所以会议就先继续进行囉？」
看大家点头没有异议，昴咳嗽清嗓后推动话题。
魔女教在暗中搞鬼，以此为开场白后，下一件必须让所有人知道的事就是……
「魔女教的目标是爱蜜莉雅，但他们不只宅邸，连附近的村庄都打算烧毁。所以说必须赶走那票家伙。」
「赶走。昴啾你啊，讲的话太天真囉——」
菲莉丝眼波流转看着昴，语带深意并拉长尾音。
妖艳的举动让背脊打寒颤。只不过，对方是男的。
「太天真是怎样？」
「那些家伙，全部宰了不就好了喵。从以前的纪录来看，那样做才是对他们的正确处置法吧？」
「————」
听到菲莉丝提议杀光他们，昴惊讶到张开嘴巴。不是因为他的偏激发言而震惊，而是被做出天真发言的自己给吓到。
杀光他们！他们是该死的害虫！明明曾经在脑海反复这么想，现在却说出天真至极的话，这种心境转变才叫人惊讶。
一定是因为应该以「什么」为优先的想法，最终在自己心中改变了吧。
「只要能保护宅邸和村民就好。看是要赶走还是驱逐，或是揍飞砸烂，又或者痛宰、扭断磨碎烧毁……」
「知、知道了。我们非常理解你对他们的愤怒了。」
「——啊！糟糕。不对，不是的。我并不是因为满怀怒意和憎恨才决定要开战的。说我接近爱蜜莉雅酱的理由是为了报复根本是瞎猜！」
「又没人说那种话喵！？」
讲著讲著怒火再度燃烧起来，结果就是被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劝说要息怒。可是不需要粉饰这点算是一大收获。
在以前的轮回昴的动机会被怀疑，但这次却没人起疑。是哪边不同呢？昴歪头疑惑。
「用那么犠牲自己的作战法击落白鲸，事到如今有谁会那样瞎猜啦喵？昴啾意外的不相信人耶。」
「才没有不相信人咧……」
毕竟，曾被这么说的菲莉丝和库珥修怀疑过。
但是，现在哈哈笑的他丝毫没有隐藏怀疑的样子。这也是因为昴的意志和行动改变而产生的变化吗。
「不管怎样，魔女教出动这点是毋庸置疑。从他们的教义和活动来看，爱蜜莉雅大人在王选报上姓名时就可以预想得到。」
撇开昴的内心不管，由里乌斯的观点得到在场全员的认同。那心领神会的反应，让昴终于道出总是错过发问机会的疑问。
「我想问一下，爱蜜莉雅的名字出现魔女教就会出动，这个观点是从何来的？大家都马上接受实在很神奇……不过魔女教内部不是有很多地方都没人清楚明了吗？」
「才想说你知道魔女教会出动，结果却讲这种话？」
昴的问题让菲莉丝愣住，然后抚摸猫耳。
原本以为会被嘲笑无知，所以昴也不在意。
「唉哟，没时间了。就正常地讲一下嘛。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的人负责统率反而奇怪吧7……被魔女教极度重视、信奉的『嫉妒魔女』莎缇拉。这个你知道吧？」
「还好。老实说，之前只知道皮毛，顶多就看过图画书的程度。」
「亲眼看过魔女教的人几乎都不在咧，所以很正常呗。偶也只是听说。反正，知道魔女教徒信仰那个莎缇拉就行咧。还有，那个叫莎缇拉的魔女是半妖精哟？」
「这个我也知道。」
昴所看过的图画书里没写到这个情报，但是在听碧翠丝讲「嫉妒魔女」时曾经听过。
还有即使在王都，爱蜜莉雅的容貌和出身也频繁地被拿来跟「嫉妒魔女」比较，每每都炒热话题。
那不是她应该被责备的地方。昴每次都为此而愤慨。
「爱蜜莉雅的…外貌特征和魔女很像吧？可是，那不构成责备她的理由。根本就搞错憎恨的对象了。」
「大部分的家伙不这么想呗。莎缇拉的所作所为姑且不论。回到魔女教的话题……很简单，因为那些家伙觉得半妖精的存在很碍事囉。」
「啥？」
昴的喉咙不自觉发出莫名其妙的声响。但是，周围的反应却不觉得里卡德的话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说，这是一般人的共同认知。
「为什么？ 一般来想……是不知道那些家伙平常在想什么，可是一般来说，去迫害跟最景仰的魔女同为半妖精的人，这实在……」
「正因为他们信仰虔诚，认定那是唯一存在，所以才不容许相同却又不一样的存在吧。虽然像但不一样，就只是假货。——对他们来说。」
那声音极度冰冷，还灌注冷彻心扉的杀意。
愣了一下，昴立刻看向发出这声音的人物的方向。而那个人也正看着昴，两人的视线缠绕在一起。
昴被简直就像要把自己的内在看透的视线吓到退缩。而那个人…
「刚刚的喵——只是菲莉酱推测的哟？」
他立刻变化表情还吐舌头，装作刚刚的气氛不存在。
几近骤变的态度变化让昴接不下去，但菲莉丝却佯装不知他的惊愕，身子前倾说：
「魔女教的家伙脑袋有问题又不是现在才开始，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问题在狙击爱蜜莉雅大人的魔女教，是由哪一个在主导。」
「是说大罪司教呗。」
「——！？你知道这称号？」
菲莉丝改变话题，里卡德同意，而这边出现的单字让昴紧咬不放。
大罪司教——那是贝特鲁吉乌斯报上名号时的头衔，不仅如此他还称自己掌管「怠惰」。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很有名吗？」
「在那伙人之中，算是有名滴。以前，在『嫉妒魔女』大肆活跃前，除了莎缇拉以外不是还有其他魔女咩。」
「傲慢，愤怒，怠惰，强欲，暴食，色欲。——冠以大罪之名的六名魔女，据说每个都被接受嫉妒之名的莎缇拉给吞噬。」
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这以前也曾在哪听过。
说到这世界的魔女，本来以为就是嫉妒魔女莎缇拉，没想到竟然还曾经有冠以其他大罪之名的魔女。
「只是，魔女教的干部……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听说干部就是取代那些死去的魔女，自称那些大罪之名。嫉妒是他们信奉的莎缇拉的象征。也就是说，除此之外——会有六个大罪司教。」
「六个……」
听了由里乌斯的说明，昴对魔女教的深不可测倒抽一口气。
贝特鲁吉乌斯自称是「怠惰」时，就可以猜想到会有人负责其他大罪。说到七大罪，对昴来说就是小众文化还有充满熟悉中二要素的经典字词。话虽如此，听到这单字会这么激动，是因为亲身体验过的「怠惰」的印象实在是恶劣至极。
——而那样的人，还有五个。
「不过，应该是『暴食』的白鲸已经被我们打倒。其他大罪司教接下来应该也会到梅札斯领地露脸。这是一口气打倒魔女教的机会。」
「唉哟，好豪迈～。不过，击溃来历不明的魔女教的机会这点菲莉酱也同意。他们的同伴，光是在露格尼卡，所作所为都相当瞧不起人啊。」
「白鲸也一样，危害整个世界。还曾让骑士团长饱尝长久辛酸。除了我以外的众多骑士，也对这难得的机会很感激吧。」
菲莉丝和由里乌斯都赞同昴的意见，里卡德也露出好战的笑容，威尔海姆只是肃穆地点头回应。
既然取得共识，昴就以现在的战力，以及所拥有的未来情报拟定作战方针。——不过策略本身极度简单，布局也都已经准备好。
「原本最差的情况，是得用方才讨伐队的一半人数来执行作战，不过多亏和由里乌斯你们会合，所以人数上的不安已经消失。我认为可行。」
「我想订正一件事，就是我的名字是由里。确实是跟尤克历乌斯家的长子很亲近，但还请多留意这点。」
「那个设定在公众场合以外都只是个麻烦！话题都没进展啦！」
「平常就多留意，关键时候就不会出现破绽，这是秘诀喔。」
「既然说出平常多留意这种话，那就不要做近卫骑士的打扮呀！入戏程度太低啦！！」
怒吼隐藏身份的工作做得太随便的由里乌斯后，喘气的昴环视大家的脸，然后咳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就开始简单说明连猴子都能懂的——猎杀魔女教作战。」
扭曲脸颊笑得像个坏蛋的昴，披露作战法。
月亮西斜，曙光乍现鲁法斯平原。

——此次轮回的最后一天清晨，静悄悄地开始。
 




后记
　　嗨，大家好！你们好，我是长月达平，对一部份的人来说是鼠色猫。
这次也很感谢您陪伴Re：zero！故事终于来到第七集，集数越来越多了呢。要是作者
也能不输给作品中的人物，日日成长的话就好了。这种发言与其说是成长，更像是老了。

那么，这次要报告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和表达感激。
我想已经有人知道了，就是这部作品《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决定要做成动画在电视上播放了！
这也是多亏了大家的声援。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已经在后记写过很多次，这个故事原本是在网站「成为小说家吧」开始连载的网路小说。
投稿开始距今已经超过三年，承蒙许多读者阅读而得以化为实体书籍的事，简直就像昨天才刚发生，但实际上已经是超过两年的岁月了。不过从那时开始，忙碌到真的眼睛打转的日子持续到了现在。
作品目前能够变成本传七集和外传两集，真的要献上大大的感谢。
在这样的日子里，还出现要推出动画版的事蹟，能够向各位报告这件事的我真的喜不自禁、感激不已。
实在是非常感谢。

不过，动画版的故事并非到了结局，作品本身还在持续。
里头的角色们的故事都还在半途，作者本身也还没满足到要停笔，今后也会踩满油门继续努力。因此阅读本作的读者大人若能和我一起走下去的话，是我的幸运。
以动画为契机，让更多人知道这部作品，我想把这当成继续书写有趣故事的活力，所以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啦，因为继续奔放下去的话篇幅会不够，所以先来致谢。
首先，是责编I大人。从Re：zero开始推出实体书到现在，没有I大人的协助就不可
能达成。真的是先给零再开始，谢谢您。
担纲插图的大冢老师。要给角色们的魅力赋予最大程度的色彩和形体，没有大冢老师的画力根本不可能达成。这次也要谢谢您的封面圆和充满危险能量的插图！接下来，我很期待大冢老师画的角色动起来！
设计师草野老师，也谢谢您的关照。封面和标题LOGO不用说，Re：zero相关的诸多场合也都要谢谢您！今后，总而言之，也请大力多多指教！
然后是漫画版的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和枫月诚老师，承蒙两位描绘出可爱、有时让人痛心的Re：zero世界。最近收到的感想有蛮多是从漫画接触再来看小说的人，真是太感佩两位了！谢谢你们。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行销人员、校阅人员以及书店的工作人员，总是受到这么多人关照。实在是非常感谢。
还有在最后，要向总是阅读本作、以温暖声援给予作者力量的众多读者们最大等级的感谢。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下一集再相会！

2015年8月　长月达平《动画化发表后一个月、兴奋状态尚未冷却》





「虽说大致知道这一集的核心人物，但是由我和威尔海姆先生一同做下回预告，该
说太过新鲜还是紧张呢？」
「您太谦虚了。与昴殿下不同，我是这方面的门外汉。万事皆遵从昴殿下的指示，
因此还请别客气尽管吩咐。」
「呜喔喔呜，这实在是太不敢当了！好好好，这种时候就进入通知吧！大发表，什
什、什么！Re：zero确定要推出电视动画版！！这个发表由我和威尔海姆先生来主持好吗！？」
「这是昴殿下一路走来的足迹，吸引诸多人士关心而有的结果。在下简直感同身受，胸口热了起来……」
「但是一路走来的足迹，里头也有很多丢人现眼的部分啊……！」
「这没什么，年轻时任谁都会有丢脸的事蹟。决定要出动画版虽然也叫人高兴，但其中还有漫画版预定要发售。」
「啊，是的，没错。在月刊BIG GAN GAN大受好评连载中的第二章、宅邸篇的第二集将在十二月发行！同样的，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第三章，有威尔海姆先生登场的内容，其第一集将在十二月发行！」
「原来如此，万万没想到两边都同样在十二月发售。两本一起购买是最妥善……
嗯？昴殿下，这是……」
「你说过了吧，威尔海姆先生。任谁年轻时都会有丢脸的事蹟。」
「确实，嗯，我是说过。」
「就是这样，时间大约在本传的四十年前——！在王国发生的大规模内战，描写『亚人战争』时代的外传 《剑鬼恋歌》 也决定要发行了！也是在十二月！」
「外传小说，和漫画版第二章和第三章将同时发售。虽是年轻时的不成熟丑态，但有兴趣之人还请捧读。」
「哦！在最后已经老练到很专业了！真要做的话我们还是办得到的嘛！」

※编按：以上均为2015年的日版发行时间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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