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9-04 00: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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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
本卷名称：第一卷

转载信息

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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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达康
插画：そりむらようじ
译者：黄健育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喵巴克
校对：小说狂人
修图：先用日版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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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台版 dmzj录入组录入
图源：不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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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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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第一章　来自日本的忍者
第二章　少女谁也不嫁
第三章　受挫的心，断裂的大剑
第四章　冰龙的走调戏曲
终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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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幕异样的景象。
这天晚上，梅儿希奥妮接获「亚人小队迫近当中」的消息，随即身先士卒地离开村子前往迎击。
听说敌人是妖人（Goblin）与猪人（Ork）的混编部队，数量约三十只，梅儿希奥妮认为光靠自己还有办法解决。
由于村子座落在巨大的森林中，想必敌方的行军速度也快不起来。暗中埋伏发动突袭很有机会成功。只要巧妙地利用地形，应该就不至于被敌人团团包围了……虽然梅儿希奥妮心中如此盘算，但最后一切全都白费了。
她于行抵处目睹了一幕难以形容的离奇惨状。
在那里的竟是高于报告一倍左右的妖人族与猪人族，可是个个却都早已殒命。
（这是……）
所有亚人均呈跪姿的状态死去，而且尸体没有头部。它们全都……宝贝似地双手怀抱着自己的头颅。
（这是什么？）
深邃的森林里，只有朦胧的月光隐约透射进来。大量「无头」亚人们分别面对不同方向，毫无秩序地坐在地上。
状似猪或鬼卒的头颅在一双双手里眦目怒视着虚空。
尽管以往杀过的亚人多到数都数不清，这幕异样的景象还是让梅儿希奥妮不禁感到背脊发寒。
（是龙人干的吗？可是故意杀死自己的士兵又有什么意义……而且要怎么做才能弄出这种死法……）
听到前方突然传来声音-梅儿希奥妮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拔剑出鞘消弭气息，小心翼翼地前进。不久，她在可从树林缝隙间窥见的地方找到了谜团的解答。
——那里有位少年。
少年个头不高，全身是清一色的黑。而且没配备什么像样的防具，武器也只有插在腰间的剑而已。同为黑色的围巾遮掩着脸的下半部，胸口露出网格状的内衣，穿着打扮恰似盗贼一般。
如今少年被三个亚人给包围了。
妖人两只，猪人一只……这些恐怕是敌方小队仅存的士兵吧。它们握着剑或斧头逐步缩短距离，随时准备扑向少年。
（糟糕。）
抢在正要跨出步伐的梅儿希奥妮之前，亚人们一同猛力踩蹬地面。
「叽叽！」
「噗吼吼！」
它们嘴里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用尽全力朝少年发动攻击。这股正面接招恐将粉身碎骨的残暴威力，分别从三个方向袭击猎物。
可是对手却远比想像中要来得神通广大。
尽管凶器呼啸着逼近而来，黑衣少年却毫不费力地轻易闪开了。他踩着不规则的步法穿越斩击的风暴，眨眼间就脱离了包围网。
……在这之中，梅儿希奥妮听见少年的刀鞘发出「咖锵」的微弱声响。
（他拔剑了？）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梅儿希奥妮就是直觉地这么认为。少年刚才应该曾一度拔剑出鞘才对——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她的推测化为了现实。
在宛如怒吼般的怪叫声中，亚人们试图再度逼近少年。此时——
咚隆一声。
三人的脑袋瓜同时从身上滚落。
那是一记极其迅疾精湛的神速剑闪。其目不可视的高超技艺着实令人惊惧。
当事者的亚人们恐怕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对于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砍，还想要继续战斗下去的它们来说，发现视野突然歪斜，地面直逼眼前而来的时候，想必一定相当错愕吧。
三人立刻抛开武器接住自己的头部。紧接着头脑与身体理解了那意味着什么之后，它们就这样无力地膝盖一弯，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不一会儿，脖子的切口处猛然喷出鲜血，不过很快便止住了。
于是本人抱着头颅的怪异尸体就此完成。
（难不成其他亚人们也都是像这样……）
少年的剑术无疑脱离了常轨。斩击的速度、强度、角度，无论缺少了哪个，这种异常的尸体都无法成立。
少年就凭这天方夜谭的绝技解决了数量如此庞大，而且臂力高出人类数倍的亚人，连一只都没有失手过吗——
（如果我也有这个人的本领……）
梅儿希奥妮诚挚地想着「好想跟少年聊聊」。
他是如何锻炼到这么强的？过去经历了多少次险境？有没有收徒弟……无尽的好奇让梅儿希奥妮胸口噗通噗通直跳。
正当梅儿希奥妮带着憧憬之心赞叹不已时，少年缓缓地回过头来。看来自己似乎是被发现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这边好一会儿，然后冷不防地竖起食指比向梅儿希奥妮。
「偷袭对忍者是不管用的。」
「咦……？」
听到少年蕴含杀气的声音，梅儿希奥妮下意识地退缩了。如果是被误认为敌人的话，那她非得立刻澄清误会不可。
这位少年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既然他都打倒了亚人，至少不会是敌人吧。
所以梅儿希奥妮没有理由动武。不，如果少年是人类的话……照理来说，自己应该能和他通力合作，共同讨伐君临这片大陆的龙人族才对。
「请、请问……」
梅儿希奥妮战战兢兢地一开口搭腔，少年旋即以指尖迅速地画起圆弧。仔细一看，他似乎在半空中写着某些文字。
「——《雷仙.旋戟》。」
几乎在少年低声呢喃的同时，梅儿希奥妮感受到一股杀气，反射性地回头望去。
只见背后有只妖人正准备朝梅儿希奥妮挥下武器。
这家伙恐怕是部队长等级的干部。不仅体格大了一圈以上，双臂也粗得宛如圆木。它举在手里看似巨大棍棒的物体，其实是夥伴失去头部后的尸体。

（插图017P）

自己真是太轻忽大意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幸存者在——
梅儿希奥妮才刚想到这里，雷电就朝敌人劈了过来。
「！」
螺旋状的电光自夜空中落下，穿透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林后，随即又响起了轰鸣。
这团四处盘据流窜的紫色电光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直接被落雷击中的妖人瞬间化为焦炭，全身冒着浓烟当场倒地不起。
「雷、雷击魔法……！」
梅儿希奥妮高声惊叹，再度对少年刮目相看。
魔法。那是人类绝对无法展现的奇迹，可将超自然现象纳为自身的能力……眼见有人能够驾驭这种力量，梅儿希奥妮不仅相当惊讶，同时也感到困惑与震撼。
（这个人说不定也跟我一样……）
不，不对。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龙之气息」。
所以他不可能是梅儿希奥妮的同类，更别说是龙人了。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位少年身为人类——却具备着魔法的能力！
面对这个前所未闻的状况，梅儿希奥妮的脑袋来不及厘清思绪。不过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况且现在重点不是这些道理。就结果来看，他确实打倒了亚人，防范村子的危机于未然……这才是最应该重视的事实。
少年依然彷佛影子般伫立在同样的地方。可是不久后，他开始左右摇晃，最后甚至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
「啊。」
梅儿希奥妮连忙冲过去扶起少年的上半身。她有点儿犹豫地用手指拉下围巾一瞧，结果不出所料，少年确实是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梅儿希奥妮试着开口关切，于是少年微微睁开了眼睛。他带着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神，以嘶哑的声音低喃着说「水……」。
梅儿希奥妮立刻取出挂在腰带上的水壶递给少年。慎重起见带着水壶来果然是对的。
「我现在就只有这些而已。」
「感激、不尽……」
少年用奇怪的说法道谢后，便一口气喝干了接过的水壶。看来他似乎没有受伤的样子。
「呼……」
「刚才承蒙你搭救了。那个，你究竟是？」
「饭……」
「咦？」
「可以的话，最好是容易消化的东西……」
「我没带食物。」
没想到少年脸皮还挺厚的。
「哪怕是……会对胃造成些许负担的食物……」
「我真的什么都没带。」
「………」
「对不起。」
听完梅儿希奥妮的回答，少年只说一句「那就没办法了」，随即失去意识。虽然梅儿希奥妮试着摇晃他的身体，却只听到肚子微微发出咕噜的声音而已。
「真伤脑筋……」
总之，也不能就这样把他扔着不管。这位少年本事极高，甚至还能施展魔法。自己应该把少年带回去解释清楚状况，请他为拯救村子尽一份力才是。
虽然不晓得他是谁，但如今村子急需战力，能多一个是一个。梅儿希奥妮相信在这里遇见他是天赐的侥幸。
「他一定是个好人吧？况且他还救了我。」
自言自语似地这么低声说完，梅儿希奥妮便搀扶着少年的肩膀迈开步伐。
在深邃的森林中。
抱着头颅的无数尸体目送着两人离去。

（插图022P）
 




第一章 来自日本的忍者

1

过去这片大陆上享尽荣华富贵的是「人类」。
在与亚人争夺霸权的漫长过程中赢得胜利后，名为人类的种族便成了大陆的支配者。
此后人类国度间不断爆发冲突，进入了「同类相残的时代」。尽管如此，大陆的历史还是与人类共同编纂出来的。
然而，距今大约一百年前，大陆的统治权却易主了。
本以为人类的盛景能永久持续下去，突然间却出奇干脆地迎向了终结。

乍看之下，那种族在外型上跟人类没什么分别。不过其实他们并非人类。
他们天生便能施展魔法，还拥有超过千年的寿命。
据传他们的真面目是宛如架空产物般的巨大幻兽，每一个个体都拥有足以单独歼灭上万大军的战斗力。
无论是雄壮威武的骑士团，还是顽强不屈的佣兵团，在他们跟前都显得软弱无力。就算死命抵抗也是徒劳无功，人类即刻遭到驱逐，人口剧减至仅剩数万人。
人类以外的亚人们全都选择顺从他们。
可是人类却不这么做。
这并非过去支配着大陆的意气与矜持使然，而是因为他们的主食是人类。如此一来，投降也就意味着死亡一途了。
如今人类被驱赶至大陆各地，过着不知明天何在的日子。
没有国家、没有王，更没有英雄。只得每天活在绝望之中，光是对抗攻打过来的亚人军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新支配者名为「龙人族」。
乃亦人亦龙的最强种族。
这片大陆上享尽荣华富贵的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2

少年感觉到意识急速清醒，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黯淡的天花板。室内似乎全由木材打造而成，到处传来风吹进缝隙的咻咻声。看来这似乎是间破旧的陋屋。
「呃……」
尽管起身四下打量过了，少年还是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
房间大小约十片榻榻米大。桌子与衣柜等家具散置各处，可是每项物品的形状都很陌生。横壁板上有扇对开的窗户，打开一看，外头已笼罩在夜色之中。
（我只记得抵达大陆后被妖怪袭击而已……）
少年从故乡日本乘船出发，当天船只即因大浪翻覆。之后花了大约五天的时间，才于几天前游抵大陆。当他饥疲交加地迷失在森林里时，这回又遭遇武装妖怪集团袭击……接下来到底怎么样了呢？
无论如何，至少可以确定某人把自己给扛了过来。这里乍看之下也不像牢房，所以应该不是遭到绑架，而是被人收留了吧。
（难道是那些妖怪的夥伴吗？可是随身物品又没被抢走，再说，那些家伙也不可能把我当成客人接待……）
如果真是那样就糟了。毕竟自己杀光了所有人。
不，它们明显怀着杀意。虽然自己彬彬有礼地问路，但那些家伙却只会说些「叽叽！」、「噗吼吼！」的，不分青红皂白就砍了过来。
这些人恐怕是统治大陆的什么「龙人族」的手下吧。一定是这样没错。脸也长得怪恶心的。
小心翼翼地下床后，少年姑且先试着调查床铺的构造。仔细一看，床底下有个空间，感觉就像是欢迎可疑份子躲在里面的样子。
当少年进一步调查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停留在「某种东西」上面。
那是放在桌上的盘子。一看到盘内烤成黄褐色的物体，少年立刻把床铺抛在一边，猛然冲了过来。
「这该不会是『面包』吧？就是把面粉揉好发酵过再拿去烤的那个……」
既然面包都出现在这里了，那一定是叫他「吃掉」的意思吧。如果自己误会的话，届时就谎称是「龙人族闯进来抢走的」吧。
少年下定决心，伸手拿起面包，等确认过没下毒后便大口咬下。
（味道比想像中要来得朴实……虽然不差，但还比不上白米饭。）
就在少年四处捜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食物藏起来的时候——
某处突然响起开门声，随后又传来某人接近的脚步声。
「！」
少年反射性地转身寻找藏身地点。
自己怎么会如此失态。竟然被面包迷得团团转，完全放松了戒心……！
刻划地面的规律声响在房间前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房门静静地开了。
一位美丽的银发少女走了进来。
年龄大约十六、七岁。后脑勺的长发绑成一束，并直接垂放左胸前。体型苗条纤细，肌肤白得有如蜡一般。鼻梁高挺，嘴唇小巧精致，可是眼神却强而有力。
……少年脑海里浮现一段记忆。
他在森林里邂逅了一位观战的武装少女。少女慈悲为怀，施舍了水给素昧平生的自己，可是身上却没带食物。
没错，她就是当时在场的——白银色的盔甲少女！
少女踩着沉稳的步伐来到房间中央。她先是看到变得空空如也的盘子，紧接着又稍微环顾室内，然后忽然以为难的口气对着这边说：
「那个，可以请你从那里出来吗？」
「…………」
看来似乎是被识破了。少年只好从藏身的床铺下方蠕动着爬出来。
「你醒了啊。身体觉得怎么样呢？」
「……没问题。」
少年压抑情感，只做最低限度的回答。为了避免他人看穿自己的想法，他从小就被迫牢记这项规矩。
「是吗？太好了。」
少女淡淡地笑着说完。随即兴致盎然地观察起少年。少年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这副美貌愈看愈觉得无可挑剔。比起这身盔甲装扮，少女好像更适合穿着『洋装』采花。
而且她的防具也稍嫌不上不下。不仅光裸着上臂与大腿，甚至还露出了肚脐。
少女的丰胸纤腰，以及缠腰布底下修长健美的大腿……这些无论如何都会映入眼帘。少年终于坚持不住，先行别开了视线。
（没有护卫、没有杀气，衣着猥琐下流……大陆的女人全都像这个样子吗？）
慎重起见，少年往旁边平移，检视着少女的臀部。虽然怀疑少女可能是那些家伙的夥伴，但她却没有尾巴。即使如此，这条缠腰布也未免太短了吧……
意识到少年的视线后，银发少女轻咳了一声。紧接着她端正姿势振作精神，开始进行自我介绍。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叫梅儿希奥妮，昨晚谢谢你的帮忙。」
……少女八成是指自己打倒了试图从背后袭击她的妖怪吧。从「昨晚」这个用词看来，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一天吗？
「虽然这么说很像在找藉口，但我平常不会那么粗心大意的。因为你的剑术太精彩了，我才会忍不住看得入迷……」
「战场上只要一瞬间的轻忽便足以致命。这点切勿忘记。」

（插图030P）

少年把自己受面包吸引而疏于警惕一事束之高阁。装模作样地提出忠告。
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尽管面露苦笑，却还是坦率地点头说「我会小心的」，然后再度目不转睛地窥视着少年的脸。
「那个，方便请教你的名字吗？」
「……备人。我才要感谢妳收留了我。另外，关于放在那边的『面包』，刚才龙——」
「对不起。目前粮食不足，那些已经是我手头上全部的食物了……不过到了早上以后，我想应该还能分到一些才对。」
见梅儿希奥妮愧疚地低下了头，备人立即回答「嗯，谢谢妳的款待」。好险，差点儿就要自掘坟墓了。
「我说梅儿奥妮修小姐。」
「我叫梅儿希奥妮。」
「梅儿希奥妮小姐，这里是哪里呢？」
「是位于大陆最东边的人类聚落。大约有五百位居民生活在巨大的森林里。不过由于每天都会遭受亚人们的袭击，这里绝不能算是安全……」
原来如此。那附近就有人类的村子吗？
龙人族统治大陆约一百年。听说过去大陆上的人类多达数百万人，却因为单方面的杀戮而导致人口加速减少。如今人们寄身于仅存的都市或村镇，光是要守住这些据点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或许自己先前杀掉的那些妖怪们正准备进军这座村子也不一定……就在备人这么心想的时候，梅儿希奥妮彷佛印证他的猜测似地破颜而笑。
「不过昨晚真的承蒙你出手搭救了。多亏备人先生打倒了它们，最后才不至于劳动自卫队出动。如果让它们直接攻进村子的话，就已经是连续四晚遇袭了。」
「我只是掸掉飞到身上的火星而已，不足言谢。」
面对始终板着脸孔的备人，梅儿希奥妮突然歛去笑容。
她绷紧嘴角，带着非常拘谨的表情迳自朝这边踏出一步。硬质盔甲稍微发出「匡啷」的声音。
「备人先生，我可以单刀直入地问吗？」
「什么事？」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原本备人是不该轻易泄漏自身来历的人。基本上他都用假名称呼自己，从出身到身分也全是谎报的。
可是他却决定向这位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坦承一切。
毕竟自己受了她的照顾。日本人不会忘记一宿一饭的恩义。在来到大陆完成原本的目的之前。自己必须先回报这位少女的仁慈。
为此，好歹也要让她认识「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瞭解「自己有何能耐」吧。
「我是忍者，乃潜伏阴影、藏身暗处、讨伐敌人之人。」
「忍、者……？」
梅儿希奥妮蹙起柳眉，微倾着头覆述了一遍。
「也难怪妳不知道。即便在日本，我们也是极其稀有的异端之人。」
「日本？」
「……是一座漂浮在大陆极东的小孤岛。妳没听说过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
见梅儿希奥妮不假思索地即刻回答，备人不禁觉得有点哀伤。听说在以前日本的知名度还略高一些，不过那已经是大陆尚归「人类所有」，且人口众多时的事情了。
目前龙人族似乎对日本毫无兴趣，所以从未遭遇过他们的袭击。拜此所赐，岛上人类之间战事不断，形成自行缩减人口的状态。不管是好是坏，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都保有某种层面上的「和平」。
当然，也有一部分的人们怀着危机感。备人的故里即是其中之一。他们从以前开始就不敢松懈，随时针对龙人做好万全的准备。
……可是龙人不来也没办法。最近甚至开始零星出现「备战有意义吗？」的意见。
（就是因为对大陆抱有奇怪的竞争意识持续锁国，日本才会被排除在外吧。）
无视备人心中的感触，梅儿希奥妮单手扶着脸颊，从刚才起就一直以彷佛看到奇人异事般的眼神仰望着他。
「忍者，是吗？」
「正是如此。」
「藏身暗处之人，是吗？」
「嗯。」
「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躲在床底下吧？」
「这是在测试妳。我的《隐形》之术能消弭气息，与周围同化……没想到妳竟能识破。」
「围巾尾端都露出来了。」备人决定当作没听见这些话，继续解释下去：
「总之，忍者是专门从事秘密行动的战斗集团，主要任务为谍报、特务、偷袭、暗杀等等。不过只要是契约主的命令，基本上什么都做。」
「什么都做……」
梅儿希奥妮覆述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苦思的味道。
经过一段类似犹豫的沉默后，她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接着说：
「哪怕是『与数万大军交战』吗？」
「当然——忍者就是要听命行事。」
备人断然肯定的瞬间.梅儿希奥妮突然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白皙美丽的脸庞直逼眼前，让备人不由得退缩。
「……备人先生。」
「什麽事？」
「你愿意跟我缔结契约吗？」
「…………」
「我亲眼见识过你的本事。如果是拥有高超剑术，还能施展魔法的你……一定能拯救这个村子的！」
「妳说的魔法是指落雷吗？也难怪妳会如此惊讶。那是所谓的忍术。跟剑术和体术一样，忍术也是修行习得的。」
「忍术……？」
「嗯。忍术由雷、水、火、风、地等五大系统构成，可藉由结印的方式发动。不好意思，术式详情我不能透露。」
「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拜托你了！」
「妳——需要借助忍者的力量吗？」
备人低声问完，梅儿希奥妮便带着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是的。这里是本地仅存的最后一处聚落了。虽然地处森林之中而易于防守，但我们不仅孤立无援，人口也所剩不多。而且亚人的攻势还益发激化，前途渺茫的生活让村民们几欲崩溃。不过只要有你在……」
梅儿希奥妮的双手蕴含着力量。包覆备人掌心的触感不仅具有「少女」的柔软，还意外兼备着「剑士」的刚硬。
那显然是挥剑挥了好几千次、好几万次的手。原来这身武装不是虚有其表啊。她之所以敢只身一人待在森林里头，想必也是对自己的实力颇有信心吧。
「只要有你的协助，战况肯定会比现在更加好转。备人先生……你是降临本村的希望之光啊！」
「说忍者是光好像不太对吧。」
「当然，我不奢望你跟龙人族交手，只求你能协助我从亚人手中保护这个村子！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
好近。脸靠得太近了。由于梅儿希奥妮又挺直背脊凑了过来，如今两人的鼻头几乎就要撞在一起了。
包含打扮在内，这位少女对于异性实在有点欠缺戒心……算了，这先姑且不说。
（拯救村子，是吗？）
其实他会提出这种要求早在备人的预料范围内。毋宁说备人就是为此才故意表明身份。
毕竟备人顶多只能「豁出性命」做为回报。不，战斗才是最能有效活用备人的方法……既
然她都主动要求了，事情反而好办。
只要有命令——忍者什么都做。
「我的命是妳捡回来的。」
「咦？」
「虽然我在那种情况下也能够自力突破困境，但多少也有些许曝尸荒野的可能性在。所以——」
「…………」
「我接受这份契约。短时间内我就为妳效命吧。」
「谢、谢谢你！」
梅儿希奥妮脸上充满了喜色。紧接着她好像总算发现自己黏备人黏得太紧了，连忙放下脚跟往后退开。
此时，丰满的胸部及装甲曾一度弹跳跃动，可是备人却假装没有看见。
「啊，不过我该支付什么作为报酬呢？金钱在大陆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必要。收受报酬就不算报恩了。」
「不行啦，我不能让你无偿接受这么危险的H作。况且备人先生昨晚也帮忙击退亚人了。
如果要说恩情的话，应该早就已经还了才对。」
看来梅儿希奥妮的个性还挺一板一眼的。
「既然如此，在我停留的期间就麻烦妳为我准备食物了。量只要平常的一半即可。」
「当然，食物跟床铺等等我都会准备。话虽如此，毕竟这里只是个简陋的小屋……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
「这个家又小又破喔。」
「没问题。」
「漏雨问题也很严重呢。」
「没问题。」
「还要跟我同居喔。」
「没问——什么!?」
梅儿希奥妮冷不防地这么一说，害备人不由得拔尖了嗓子。
「同同同同居？」
无视心烦意乱的备人，梅儿希奥妮莞尔一笑地说：「因为我有责任要照顾好备人先生啊。」
她怎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大陆的贞操观念到底是怎么了！还有，照顾是什么意思啊！？
「那么备人先生，我再稍徴详细解释一下大陆的情势及村子的现状。我们去客厅的桌子坐吧。」
彷佛同居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一般，梅儿希奥妮转身走向门扉。隔着布料也看得出很丰满的臀部乍然而现。
「等、等一下，梅儿奥希莉小姐。」（编注：「奥希莉」在日文中音近「臀部」。）
「是梅儿希奥妮。如果不好念的话，你可以直接叫我梅儿。后面也不需要加『小姐』两个字。」
「那么梅儿，请听我说句话。一下子就同居不好吧？还没出嫁的女孩竟然跟才刚认识的男人……而且还是跟这种来历不明的黑衣人……」
「就是因为还没出嫁，我才不能在野外露宿。这点还请你谏解。」
「我不是叫妳睡外面啦！」
「好了，我们快走吧，备人先生。」
银发少女脚步轻盈地先行离开。
事到如今，备人才对奉她为主君一事感到一丝不安。

3

梅儿所说的『客厅』就在刚才那间房间隔壁。
那是个极为煞风景的空间，室内仅有一张稍大的矮桌，以及隔着桌子摆放的长椅。对面的墙上有扇带着小门闩的门，听说那就是玄关。
（真的很破烂哪……而且又小。）
寝室的反方向已经没有路了，换句话说，这个家总共只有两个房间……她真的打算在这里一起生活吗？
「请过来沙发坐吧。」
在梅儿的催促下，备人来到贴有皮革的长椅就座。虽然备人从书上得知了『沙发』、『桌子』、『玻璃杯』等等名词……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些东西。
梅儿在对面的沙发上坐好，然后往玻璃杯内倒水招待备人。
「虽然粮食不足，但水可以尽量多喝几杯喔。幸好这座村子刚好位于水脉上，水井倒是不少呢。」
「感激不尽。」
备人不客气地连续喝了三杯水。尽管肚子也有点饿，但目前只能姑且先忍耐了。
喝完水后。被人再度拉起围巾遮住口鼻。
梅儿似乎对他的举动感到很好奇。她把桌上的水壶挪到旁边直接发问：
「备人先生不喜欢露出脸吗？」
「这是一种习惯。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忍者经常暗中行动。为了避免被人记住长相，也为了避免被人察觉气息，我才养成了这种习性。」
「可是这样在村子里反而会变得很显眼喔？起码对我是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至少现在请放宽心好好休息吧。」
这么说完，梅儿便挺出身子，用食指拉下他的围巾。
虽然备人立刻将围巾拉回来，但随后又被扯下来了。由于梅儿实在是太烦人了，备人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梅儿却回以一个非常开心的笑容。
虽然备人心里想着「别闹了，快点开始说吧」，但只要梅儿要求『把脸露出来』，他终究也只能听从。毕竟忍者不得违逆主君的命令。
「那么梅儿，我再重新问妳一次。这片大陆现在是什么状况？」
梅儿换上认真的表情，有好一会儿都盯着桌面陷入沉思。不久，她抬起头来，以极其郑重却又苦涩的语气开始述说。
「龙人族统治了一百年后，如今大陆上已经没有人类国家存在了。幸存者人口约七、八万左右……由于亚人所有种族加起来总数有近百万，过去人类方的『数量优势』早已被逆转了。
遭到流放的人类们只好在大陆各地建立共同体，想尽办法持续抗争下去……」
「妳的意思是情况很险恶吗？」
「是的。光是这一年就有好几个村子沦陷了。」
这方面跟传闻如出一辙。
据说龙人好食人类。而他们底下的各种妖怪尖兵们非常热衷于驱逐人类，大概是想为以前在大陆霸权争夺战中落败一事报仇吧。看来大陆这里似乎是称妖怪为「亚人」。
「可是竟然会连一个国家都不剩……我听说过去大陆上有超过十个国家存在。」
「毕竟龙人族都统治了长达百年之久……我想熟知当时大陆景况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才对。对我们而言，出生长大的城镇就是全世界。」
「各地的共同体不能串联起来吗？如果继续随意散居的话，今后也会被分别击破的。」
「虽然过去人类曾数度采取这种行动，却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因为多人一起移动时必然会被【龙公】发现……」
「龙公是？」
「是指支配大陆各地的龙人。他们拥有各自的地盘，基本上不会干涉彼此的领地。由于龙人是自尊心极强的种族，【龙公】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密。在汰除人类这件事情上，他们也总是只派遣追随自己的亚人军队，绝不会互相借用兵力。」
没想到妖怪竟然还以领主自居，真是太可笑了。如果他们能索性为了争夺领土而自取灭亡
就好了。不过这方面他们似乎比人类机伶得多。
「目萌【龙公】也还在持续搜索潜伏在领地内的人类。一旦发现聚落，他们便会命令亚人锲而不舍地发动袭击——就像这座村子一样。」
「是为了捕食吗？」
「……是的。而且他们不问人类的死活。撇除部分例外，人类对龙人而言就只是食物。虽然他们也食用动物及亚人，但惟独对人类会公平分配……这好像是【龙公】们订下的协议。」
人类有那么好吃吗？虽然很介意梅儿提及的「部分例外」，但既然她没进一步解释的话，那就表示是非必要的资讯吧。
「如今龙人族将大陆划分为约二十个区域。换句话说，大陆上也有同等数量的【龙公】存在。」
「二十个啊。」
虽然得知敌人数量比想像中少实属一大斩获，但人类处于极端劣势的状态依然没有改变。光是龙人的存在就已经够绝望了，还加上数量近百万的亚人军。人类方连互相支援都办不到，只得一味打着坚守据点的消耗战……当然，自己是不会对梅儿说这种话，不过现况已然是无限趋近于「死棋」的状态。
「负责这个地方的【龙公】拥有多少军力？」
「因为领地较小，粗估约两万左右。其中大部分为妖人族与猪人族所构成，即昨晚备人先生斩杀的那两个种族。」
原来如此，是那个「叽叽」和「噗吼吼」啊。
「相较之下，这个村子的人口只有五百人吧。」
「是的。不过那是把女性、老人、小孩全都算进去的数量。能够加入自卫队战斗的顶多三百人左右。」
三百人……多亏他们能靠这点人手守住这里。
听梅儿发表战况方面的意见，感觉亚人的战斗力远在人类之上。虽然不清楚村子的自卫队实力如何，但一般人要对付那种东西恐怕会有点吃力吧。
无论数量与质量都不如人，这下真的是被　　「将死」了。
（敌方有两万人啊。若是兵力跟昨晚一样少，那还不成问题。不过要是全军出击的话，到时候就玩完了。不，既然这个村子还得以续存，那就表示敌方过去从未发动总攻击啰？刻意节制兵力，仅增加袭击的频率……【龙公】那家伙在玩弄村民啊。）
就在备人盘起双手陷入沉思的时候……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风，把树木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某处响起开门声。紧接着远方传来人的走动声与话声。想必是有人误以为亚人来袭了吧。
光是晚风吹晃树叶都足以惊动村民——看来他们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样身体是撑不下去的。
不晓得痗儿是不是也听见了这些动静，她带着忧虑的眼神注视窗户的方向。不久，她叹了口气.如实地流露不安的表情窥探着这边。
……备人大概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光听刚才的说明也能清楚明白这个村子没有未来可言。另一方面，备人却有地方可以回去，没道理在这里跟梅儿他们生死与共。备人果然后悔订下契约了……梅儿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备人先生。」
事实上，梅儿也丢出了预料中的问题。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意想不到的开场白。
「其实——我三个月前才来到这个村子。」
「什么？」
「所以我也同样是新成员。之前我都独自巡回大陆各地，在每个所到之处协助进行抗争运动。」
备人闻言也不知所措了。他还以为梅儿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就算再怎么会使剑好了，少女只身一人游历现今的大陆也未免太莽撞了吧。而且如果要说局外人的话，她应该也没义务要陪这个村子一同殉死才对。
「为什么故意独自旅行呢？」
「我出生的城镇很久以前就灭亡了。当时我失去了父母、兄弟姊妹，以及所有熟识的人们。」
梅儿一边触摸垂落胸前的白银发丝，一边追述往事。
被墙面烛台上摇曳的火焰一照，那美丽的脸孔显得既幽暗又虚幻。
「考虑过自己能做的事情后，我才决定踏上旅途。如同先前提到的，人类目前零星散布在大陆各地。不过情报必然是需要互相分享的。好比残存的城镇状况如何，敌方有何动静等等……我在想自己能不能负责传达这些讯息。当然，如果造访的城镇遇袭了，届时我也会参与战斗。」
她凭着这双纤纤玉手投身多场战斗之中，身上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说不定这位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是个比备人想像中还要来得优秀的剑士。
「这两年我拜访了许多城镇与村落，可是每个地方的状况几乎都大同小异。我也看过许多遭受摧毁而化为废墟的村子。有些村子还拒绝让我停留，甚至对我兵戎相向……」
「这也难怪。既然都活不下去了，人心自然也会随之堕落。」
大陆的型态由人类国家的「法治」转变成龙人族的「暴力恐怖统治」。
说起大陆文化，那曾是备人好奇与憧憬的对象……不过书上所见的华美生活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吗？
「我来这个村子也是为了传递资讯……可是现在这里真的处境艰辛。急需帮手支援。所以我才会想走却又走不掉……」
「这样下去的话，妳可能要长居此处了。」
简单来说，这位少女碍于村民们的恳求而继续在这里逗留。所以她才会搁下自己承担的责任，傻傻地为村子豁出性命。她出手帮助备人也是那种烂好人的本性使然吗？
说穿了，她并不适合战斗。她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不管本领再怎么高强，感情用事之人绝对是二流以下的战士。
（不过以侍奉的主君来说还算不差。）
备人认为她是个非常优异的契约主。鲜少会有主君把忍者用在「正当目的」上，在日本根本碰不到这种人。
更重要的是——梅儿的目的跟备人来到大陆的理由不见得毫无关联。
「我明白大致上的状况了。要成为村子的希望之光可能是非常无理的要求吧。」
听完备人率直的见解，梅儿露出无力的苦笑，并稍微挺直了背脊。然后她开口说出预料之中的话。
「备人先生，请容我再确认一次。你……真的愿意跟我缔结契约吗？」
「我应该已经答应过妳了。」
「可是——」
「妳无须忧心。我也要再度跟妳确认。我的工作是『歼灭袭击本村的亚人，确保目前的局势安定』——可有说错？」
「……这样好吗？」
「当然。日本有句格言叫做『好心有好报』。就是因为妳搭救了累倒在路边的男人，这才能得到名为忍者的战力。」
说着说着，备人站了起来。从缝隙间灌进来的风吹熄了墙上其中一盏烛台。
备人弹响指头后，食指上便冒出小小的火焰。他用微火重新点好烛台回过头去时，梅儿正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火焰魔法……！」
「我只是用了磷粉而已。忍术并非尽是超乎寻常的术法。」
「是、是这样吗？我只知道魔法……备人先生真的吓了我一跳呢。」
待备人回到座位上，生性耿直的主君才后知后觉地为灯火的事情道谢。
「这种时候要说『感激不尽』吗？」
「啊啊。另外，妳不需要叫我『先生』。态度威严一点，妳这家伙可是主君啊。」
「用『妳这家伙』称呼主君好像不太对吧……」
「毕竟本次契约是我个人的私事，这方面还请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妳也乐得轻松吧。」
「的确如此。那我就不客气地直呼备人的名字了。」
「无妨。」
「……太好了。备人果然是个好人呢。」
看来梅儿似乎是放松下来了，她抬起屁股重新坐好。
由于缠腰布很短的关系，底下差点儿就被看到了。竟然如此毫无防备……她果然不适合当个战士。
话说回来，里头究竟会是什么景象呢？这家伙都穿什么……
「到了早上我再重新带你参观村子吧。而且也得向自卫队的人介绍备人才行。」
梅儿面带笑容地这么说完，备人连忙点头回答「嗯、嗯」。
自己怎么会如此失态。竟然一不小心出了神，还直盯着主君的跨下看。
「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也稍微休息一下吧。从今天起我就睡这个沙发，备人请用刚才的房间吧。」
「妳没必要睡在这里。」
断然拒绝梅儿的提议后，备人随即起身。
撇开主君不管.自己在床上睡得香甜，此举实在有失忍者的颜面。所幸附近就是森林，从巡逻警戒的层面来看，自己还是在那边待命会比较好。
因为——任务已经开始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梅儿却狼狈不堪地猛摇着头说「那、那可不行！」。她的目光犹疑不定，脸颊莫名其妙地泛起红潮。
「有什么好不行的？有点自觉吧，妳可是妙龄少女耶。」
「这样我还是会很为难的！」
「不好意思，这点我绝不能退让。」
「可、可是……」
梅儿的行为举止变得愈发古怪。她用力咬紧嘴唇，并齐的膝盖忸忸怩怩地动个不停。
「的、的确，我是有责任要把你照顾好。考虑到委托的艰难程度，这点要求或许也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
「……嗯？」
「我实在无法接受在床上陪睡。」
「我是说我要去外面睡啦！」
备人忘了忍者压抑情感的守则，忍不住放声大喊。这家伙到底是蠢到什么地步？天底下怎么会有忍者要求主君侍寝啊！
一旦对契约主出手，备人就不可能再回归故里。他已经抛开原本的任务擅自接下委托了。如果再「要求主君处理性事」的话，届时上头八成会命令自己「拿锯子切腹自杀」吧。
「呃，你说外面吗？」
「没错，外面！」
「可是我不能让备人露宿荒郊野外。」
「我睡外面就好！」
不久，梅儿总算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她低头道歉说「我、我失敬了」，整张脸连耳根都红透了。然后她兀自往玻璃杯内倒水，像是要重振精神似地一口气把水喝光。
「你、你说得对。不好意思，毕竟我对这方面并不瞭解……」
「不是瞭不瞭解的问题。」
「说来惭愧，其实我还没交过男朋友……」
「我不需要这种情报。」
「而且也没有被男人拥抱过的经验……」
「说够了没啊！」
回过神来，备人又扯开嗓子大吼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主君啊……）
——因缘际会下决定追随的银发少女剑士·梅儿希奥妮。虽然她看似与自己同龄，却是不懂得设防又少根筋的烂好人。此外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在这片归龙人统治，亚人跋扈横行，人类不如家畜的大陆上。
备人邂逅了这位少女。

4

「——你们去大陆猎龙吧。」
那是大约半个月前的事情。备人接获紧急召返命令回到故里后，在那里等着他的是首领突如其来的指示。
「啊？什么意思？」
昏暗的一室内，地炉里燃着摇曳的火焰。看着悠悠哉哉地一手捻须，一边抽着烟管的矮个儿老人，备人蹙起眉头反问。
在盘腿而坐的备人身旁，儿时玩伴从刚才开始就宛如地藏菩萨般面无表情地正襟危坐。
由于被找回来只有这两人而已，备人原本以为任务肯定跟「那件事情」有关……可是首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才说要消灭龙人，这又是吹了什么风啊？
当着两位年轻忍者的面，首领抽着烟淡淡地接着说：
「这个嘛……期限就订一年吧。届时收拾掉最多龙的人就是下任首领。」
……也就是说，备人猜中了召回他们的理由。
如今即便在忍者村里，备人与儿时玩伴也是无人能及的双璧。尽管两人都不是首领的嫡传弟子，他们的实力却被誉为历代上忍中前所未见的强者。
实力最强的上忍将接任人首领一职——这是村里的老规矩了。况且追本溯源，每个人的祖先都一样，所以血统苏某的根本无关紧要。
「俺话说完了，那就解散吧。」
见老人马上准备起身，备人连忙提出抗议。
「等一下，首领。为什么非得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分出胜负不可？」
「你有何不满？备人。」
「因为本身对大陆文化很感兴趣，我反倒很乐意渡海前往大陆。不过既然要用比赛决定下任首领的话，那就干脆直接对决嘛。凭实力击败对手才能让这家伙心服口服吧。」
备人扬起下巴比了比儿时玩伴，顺便稍微起身跟旁边拉开一点距离。
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很爱动手动脚，尤其对备人更是毫不手软。只要备人稍有不慎，满怀杀气的凶器就会即刻朝他飞来。突袭和暗杀确实是忍者的看家本领没错，但他可受不了每次见面都要遭受追杀。
（小时候明明还是我的跟班哪。）
住在村里的居民们并非全是忍者。惟独资质获得肯定的孩子，才会在懂事前接受严格训练培育成人。
近年来村子少子化的情况益趋严重，忍者的数量也减少至三十人左右。加上具有资质的孩子鲜少出生，大家都很担心几年后这里将变成一般与世隔绝的荒村。
不过此时却久违地出现了众所期待的逸材，还是一次两个。而他们偏偏又是同龄的邻居……这也未免太讽刺了。
放进地炉里烧的木材啪啦地稍微弹跳起来。
待飞舞的火花消失后，首领缓缓地吐著烟雾低声笑了。
「备人啊，你怕龙吗？」
「少拿这套烂说辞来挑衅人啦。问题才不是害不害怕。当首领的条件是成为上忍……如今村里只有我们两个符合资格。而且这两人都像这样聚集在这里了，没必要慢吞吞地用那种方式决定吧。」
忍者可分为两种。即普通的「忍者」，以及其中实力特别突出的「上忍」。
忍者在日本乃死亡与恐怖的象征，甚至有种说法是「雇用忍者的人稳赢不输」,事实上他们就曾经凭藉着一己之力扭转过许多战斗的结果。
不过大部分的忍者就只是「忍者」而已。在忍者村的历史当中，获准自称上忍者也是极其少数。
——备人与儿时玩伴在半年前获赐上忍的称号。
只差一步就能成为最高等级的忍者……即最强象征的首领了。
「犯不着去砍龙的头，只要我俩互相争夺首级就解决了。为了庆祝你隐居，我送你一颗头颅作为『礼物』吧。就是这家伙的。」
听了备人所说的话，儿时玩伴这才这才首度抬起头来。并且恶狠狠地往这边一瞪。
长刘海底下露出的细长右眼蕴含著明确的敌意。被遮住的左眼恐怕也是同样的眼神吧。
这下正好。索性当场做个了结吧——正当双方的杀气漫无边际地高涨下去时，老人厌烦的叹息声打断了两人。
「住手。你们想毁了这个家吗？俺已经叫你们去猎龙了。」
「杀掉龙人有什么意义吗？」
「证明忍者才是最强的——你不服吗？」
听到这段严厉的话语，忍者们同时望向首领。
地炉里燃烧的木材再度啪啦地蹦出火花。
「俺并非低估了你们，毋宁说是相反。对你们两人而言……日本可能已经太小了吧。」
老人笑容满面地从怀里掏出某种物体，并分别朝两人扔了过来。
备人接下的是胡萝卜般大的黑色矿物碎片。
碎片带有光润的美丽色彩，感觉有点像黑曜石。儿时玩伴手里也拿着同样的东西。那是类似黄铜的深金色碎片。
「这是什么？」
「是龙角的末端。那些家伙脑袋瓜儿大得很，只要像这样带着一部分回来即可。」
备人不禁瞪大了眼睛，与儿时玩伴两人面面相觑。
既然首领持有这种东西……
「首领，你曾经跟龙交手过吗？应该说你打倒过龙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哎呀，那生物真强啊。虽然俺当时被称为最强的忍者，但光是打倒两只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
「你们两个——究竟猎得到几只龙哪？」
当老人总结似地扭曲起布满皱纹的脸时，两位忍者早已起身了。
虽然很气自己中了老人的挑拨，但备人对于「支配大陆的龙怪」原本就不是不感兴趣。而且他们不把日本放在眼里，自顾自地摆出支配者的架子，这点也让备人感到相当火大。没有主君的任务或许也满新鲜的吧。
再说……儿时玩伴似乎已经完全被激起了斗志。
「好吧，首领。就让我来改写你的纪录吧。」
「呵呵呵，你就好好努力吧。跟龙战斗可是很提振精神的喔。」
——几天后，备人备妥小船，意气风发地出发前往大陆。
然后船只在大浪中彻底翻覆了。
「早安，备人。」
舆每儿商谈过的隔天早上。跟步出小屋的她会合后，备人便立即顺势请她陪同参观村子。
照理来说，梅儿应该没什麽时间睡觉才对，可是脸上却不见疲色，反而带着爽朗的笑容打招呼。她依旧是一身盔甲装扮。插在腰间的剑看起来也挺有模有样的，不过裸露的大腿还是很令人在意。那条短短的缠腰布似乎是叫做『裙子』。
「你昨晚睡在哪里啊？」
「小屋后方的杉木上。」
「竟然在那种地方……」
「忍者喜好高处。」
「会感冒喔？」
「忍者不会感冒。」
「忍者到底是……不，没什么。」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并肩走在晨雾弥漫的小径上。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正值天空开始泛白的时间，周遭不见半个村民。拜此所赐，迎面而来的空气十分新鲜，树木与土壤的气味也显得更加浓郁。野鸟的啼啭悦耳动听，广阔的绿意赏心悦目……真不愧是地处森林之中的村落。
（话虽如此，以区区五百人的规模来说，这村子还挺大的。莫非以前还有更多村民吗……不过防范措施超乎想像地完备，在某种程度上好像也能自给自足。）
其实昨晚离开小屋后，备人已经顺便调查过这个村子了。虽然对梅儿很过意不去，但忍者绝不可能散漫到乖乖等人带路。
四处巡视过后，备人发现这村子是个比想像中还要坚固的据点。
由巨木及石头堆叠而成的多重障壁环绕全村，外围甚至还挖了深深的沟渠。
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出入口。瞭望台在墙边一字排开，警备监视则采轮班制。此外，村内只对森林做最低限度的开发，每处道路均是狭路。而且还宛如迷宫般分出许多支线，且曲折蜿蜒。
虽然明白这是因应敌人入侵时的对策，但这样生活起来想必很不方便吧。
「道路很复杂吧？我刚来的时候也迷路了好几次。」
彷佛察觉到备人的想法般，梅儿苦笑着这么说。有如丝绢般的银色长发在曙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总之，现在请跟着我走。这样就不会走错了。」
有别于口头上可靠的保证，梅儿走错了好几次路。
当不可靠的主君好不容易抵达貌似村子中心地带的广场时，周围都已经完全亮了。
两人来到了一处像是把森林疏伐开通的圆形空间。中央稳稳地竖立着一栋巨大的两层楼建筑，武装村民在周围匆忙地来来去去。
那种看起来很牢固的宅邸恐怕就是军营吧。构造明显与民宅不同。看样子村子所有的小径全都通往这个地方。
「站夜哨的人好像正准备轮班呢。希望诸盖罗先生有在执勤室里……」
「诸盖罗？」
「他是自卫队的队长，在这个村子里是形同支柱般的存在。村民们以英雄诸盖罗先生为中心，团结一致地把村子坚守到今天。」
梅儿彷佛当成自己的事情般得意洋洋地说完，便马上移步前往执勤室。
此时，注意到她的士兵们纷纷亲切地开口招呼。
「嗨，梅儿小姐，早安。」
「今天也来得很早呢，梅儿妹妹。」
「前天晚上真是辛苦您了。」
每次有人搭腔，梅儿都会礼貌地一一回答「早安」、「今天天气真好」、「腰痛好了吗？」等等。拜此所赐，明明执勤室就在前方，两人却完全停滞不前。
……梅儿受村民爱戴是很好啦，不过备人觉得有点不耐烦。何况士兵们又不时朝这边投来怀疑的视线，更是让他感到非常尴尬不快。
不过备人回以锐利的眼神后，所有士兵都别过目光迅速离去了。
结果梅儿根本没能向大家介绍夥伴。她困窘地搔着头仰望备人。
「今天大家好像很忙呢。」
「应该说是避着我吧。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大家也是很怀疑我呢……不过你放心，我想一定很快就能跟大家打成一片的。」
「没那个必要。我的任务不包括跟村民们混熟。」
「真是的，备人你怎么这么说啊……」
梅儿责怪似地重重拍打备人的肩头后——
紧接着执勤室的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啊，诸盖罗先生。」
梅儿马上转身快步走向男人身边。由于梅儿紧紧握住了备人的手，他只得被迫跟着一起走。
男人正准备笑着迎接正面走来的梅儿，不过一看到她牵着备人的手，男人立刻皱起了眉头。
梅儿不以为意地来到男人面前深深行了一礼，随即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她依旧不肯松手，想必是早已忘了有这回事吧。
「早安，诸盖罗先生。」
「啊啊，早安，梅儿。今天一整天也要拜托妳了。」

（插图061P）

「好的。」
听了梅儿精力充沛的回答，男人再度露出柔和的表情。
……这就是这个村子的队长吗？男人身材魁梧，皮肤略显黝黑。胸膛厚实，隆起的肌肉好像快把皮甲给撑破了。遍布脸庞及全身的无数伤痕再再说明了他是身经百战的勇者。
年纪意外地轻，大概是二十出头吧。跟其他士兵们相比，他散发出来的气势确实明显不同。如果是这男人的话，感觉好像能跟亚人互相抗衡。
（擅长的兵器是腰间的大剑，全身上下没什么破绽。而且长相威风凛凛，看起来很有胆识。）
跟暗自品头论足的备人一样，对方显然也正观察着他。
男人打量过备人全身，最后视线又停留在他跟梅儿紧扣的左手上。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相貌好像变得更加可怕了。
「诸盖罗先生，这位是我之前说过的备人。备人爽快地答应为村子而战了。他的本领之高我可以担保。」
「……这样啊。我是自卫队的队长诸盖罗，感谢你的协助。」
见诸盖罗主动要求握手，备人便迅速抽出被梅儿抓住的手回握。既然对方伸出了左手，自己也只好以左手回礼了。
「听说你的事情时，我吓了一跳。没想到除了梅儿以外，还有人单独在这片大陆上旅行……方便的话，请告诉我你来到此处的来龙去脉。」
草草握过手后，诸盖罗提出了带有询问色彩的质疑，与充满野性的外表相反，他的说话方式既理性又公式化。
「既然你会在现今的时局下单独旅行，想必I定是有不得不为的苦衷吧？而且我听说你施展怪异的魔法打倒了妖人。这是真的吗？你是如何获得这种力量的？」
接连不断的问题之中带有露骨的怀疑。
现在可不能因为保持沉默而被赶出村子。正当备人逼不得已准备简短说明的时候，梅儿抢先一步回答了。
「备人是从大陆东方一处叫做日本的地方渡海而来的。」
「日本？」
「是的。那里存在着能够施展魔法的战士，名叫忍者。而备人就是这个忍者喔。」
见梅儿骄傲地介绍家臣，诸盖罗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您不需要担心。备人虽然个性冷淡，却是个坚守礼仪又绅士的人。当然，要拜托他打倒【龙公】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的力量应该足以大幅削弱亚人的军力，为我们扭转战局才对。」
不知不觉间，除了士兵以外，女人小孩也零星出现在面对面交谈的三人周围。村民们差不多也都已经起床，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了吧。
「其实我也不晓得备人为什么离乡远行，不过我相信他迟早都会说的。关于这方面能否再给他一点时间呢？」
「梅儿，我认为妳这种个性是优点也是缺点。之前妳也把自已的食物分给了来破坏田地的狼群……」
「我想那些孩子们一定是肚子饿了。它们跟我们都一样啊。」
「…………」
「拜托您了，诸盖罗先生。请允许备人留在这个村子里吧。」
「……我知道了。不过备人，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屈服于梅儿的主张后，诸盖罗再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备人。
「就我们所知，只有一种人能够施展魔法。」
「…………」
「你——该不会是【龙落子】吧？」
「龙落子？」
听到这个陌生的发音-备人下意识地覆述了一遍。
虽然不清楚那指的是什么，但恐怕不是好的意义吧。从诸盖罗的表情看来，那或许是能够化身为人类的亚人也不一定。
「如何？备人。」
「……我不予置评。毕竟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种东西。」
虽然诸盖罗以更加锐利的眼神睨着备人，但终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不久，他大大地耸了一下肩膀。像是自我警惕似地轻轻摇头。
「我有点太冒昧了。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不过——」
「…………」
「如果真是如此，还请你老实地告诉我们。要是事后才查出来的话……我们绝对容不下你的。」
诸盖罗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完的同时，远处的士兵突然呼唤他的名字。
看来好像是有事情要处理的样子。诸盖罗对备人他们说了句「之后再聊」，便迅速地朝那边走去了。
附近的孩子们见诸盖罗经过，纷纷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诸盖罗一一抚摸着每位孩子的头，那宽阔的背影很有村中英雄的感觉。
（啧，队长那家伙。结果【龙什么的】到底是啥啊？）
……往旁边一看，只见梅儿不知为何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
她紧咬嘴唇，盯着地面好一会儿。不久，她突然重新面对备人说「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那硬挤出来的笑容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

5

之后梅儿带着备人来到了广场南方延伸出去的大道。
这里似乎是居住区，路上看到的尽是老人、女性及小孩。聚集各处的村民们轮流劈柴、制作木箭，或是在小屋里准备大锅炖煮的料理。
「虽然早了一点，但我们去领食物吧。毕竟备人昨天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嘛。你肚子饿了吧？」
「忍者不吃不喝也能活上五年。」
「少骗人了。」
低声笑了笑后，梅儿便率先朝其中一栋建筑物走去。刚和诸盖罗分开的时候，梅儿感觉上好像有点无精打采。不过在边走边闲聊的过程中，她似乎也逐渐抛开了心中的烦恼。
梅儿一路上照例跟周围的村民们打招呼。彷佛刚才的情景再度重现一般，一群小孩又聚集了过来。
眨眼间，梅儿被活泼好动的幼儿们给团团包围了。她笑盈盈地开始陪孩子们嬉戏玩耍。
「梅儿姊姊，早安！」
「哇，是梅儿姊姊！」
「一起来吃早餐吧！」
孩子们或是抱着银发少女的大腿，或是挂在背上，把她搞得七荤八素的。其中甚至有些调皮鬼一再尝试掀她的裙子。大陆的小鬼真是前途堪忧啊。
「——好了好了，你们闹够了吧。快走开，『剑圣女』大人很伤脑筋呢。」
这时，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女性自前方的建筑物出现，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驱赶着孩子们。
这位女性八成就是负责配给食物的主妇。从女性手里抱着两条又大又长的面包看来，她大概是发现了梅儿才特地拿过来的吧。
终于获得解放后，梅儿有点恋恋不舍地看着孩子们一哄而散地跑开，然后对中年女性展露笑颜。
「早安，歌尔娜女士。」
「早安，『剑圣女』大人。如果觉得困扰的话，您大可以斥责他们喔？」
「不，他们毕竟还是小孩……而且我也很高兴能被孩子们喜欢。」
「您人真的太好了啦……对了，那位就是捡回来的孩子吗？」
面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歌尔娜，备人姑且还是简短地报上了名字。虽然这种事情并不重要，但真希望她别把忍者说得像弃犬一样。
「不过你怎么穿得一身黑啊？简直跟影子没两样嘛。」
「妳误会了。我说妇人啊，这面包……莫非有一条是我的吗？」
「对啊。虽然我们只给得起这种东西，但你就凑合凑合吧。」
「我不需要一整条，给我半条就行了。」
「小孩子跟人家客气什么啦。为数不多的人类就该互相帮忙啊。来，拿去吧。」
见中年女性硬是把面包塞给自己，备人不知所措地望向梅儿。她耸着肩说「你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吧」，于是备人只好收下两人份的面包。
两人与歌尔娜道别，然后先回到梅儿的小屋放面包。
途中村民们还接连送上蔬菜，回过神来，备人身上已经是满满的食物了。
「大家都是好人对吧？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离开这座村子。」
沿着小径回去的时候，梅儿也不厌其烦地继续这个话题。
她踩着轻快的脚步前进。另一方面，双手及背上都扛着食物的备人却走得稍慢一些。虽然梅儿想帮忙拿一半，但备人可不能让身为主君的契约对象搬运行李。
（可恶，我从来都不知道芋头竟然会这么重……小屋还没到吗？来的时候有这么远吗？）备人把怨言留在心里，默默走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每次踏出步伐，背上的白罗卜都会重重地撞击后脑勺，老实说他觉得很火大。
「这个村子不是粮食不足吗？」
「是的。所以我想村民们一定是在勉强自己。为了替我们攒食物，大家都一点一滴地节省着……」
「既然妳都明白，为什麽不拒绝他们？这不像妳的作风吧？」
「这是村民们的好意。而且只要吃了这些食物，我们就有义务要回报他们。除了已经灭亡的故乡外，我不知道还有哪个村子会如此热情。所以我希望备人也能喜欢上这个村子。」
……就算对忍者求情也没用。
只要是任务的话，哪怕全体村民都是邪恶之徒，备人也会保护好这个村子。就算敌人之中有善良的亚人，备人恐怕还是会杀掉它吧。
忍者不会在工作中夹带私情。有时拚命保护了某位契约主后，却也会因为换成被敌方雇用，便无动于衷地杀了前雇主。
不能断得干脆的人——是无法胜任忍者一职的。
「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打算为人情改变工作态度。对忍者而言，契约就是一切……不管这里是什么样的村子，那都与我无关。」
「不过只为了契约而战斗……这样不会很空虚吗？」
虽然知道梅儿的意思，但看来她果然还是不明白忍者为何物。
不过备人认为她不需要明白。
这位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大概是某种程度上的理想主义者吧。另一方面，所谓的忍者却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因此，备人不奢望梅儿能够理解。「人类可以透过交谈互相理解」，这种想法不过只是理想论罢了。
所以备人当下决定回以可能是她期望中的答案。
「别担心，我对这个村子没有坏印象。不仅如此，我甚至还觉得这村子挺不错的。」
「呃，真的吗？」
「啊啊。尽管置身困境当中，孩子们却还能朝气蓬勃地展露笑容，恰好证明了这里是个好村子。被毁掉就太可惜了。」
梅儿瞬间喜上眉梢。这主君真的很好捉摸。
「这样啊……就是说嘛。我也觉得这村子真的很棒呢。」
「顶多就队长让人不爽吧。」
备人发自内心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后，梅儿顿时露出像是喝了苦茶般的表情。她瞭然于心似地叹了口气，咯吱咯吱地搔着脸颊。
「你不喜欢诸盖罗先生吗……」
「啊啊。那像伙太嚣张了。」
「你怎么这么孩子气呢……他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不仅声望很高，也满常开口说笑的。」
「反正一定不好笑吧。玩笑话只有爽朗的人说才能成立。」
「你有资格说别人么？」
两人头上远远飞过了几只鸟。翩然舞动的蝴蝶在一旁的树丛寻觅花影。听说森林里好像还栖息着野兔和野猪。
以后吃得到肉料理吗……想着想着，备人决定藉这个机会消除悬而未决的疑惑。
「话说回来，梅儿。我想先跟妳确认两件事情。」
「好的。是什么事情呢？」
「一个是先前队长提到的……那叫什么来着？」
「【龙落子】是吧。」
一说出这个词汇，梅儿的表情再度蒙上阴影。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才重新确认着说：
「……备人对于龙人族几乎一无所知吧。」
「我只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是龙型，还有平时都化身为人类。」
「这么说不太对。他们并不是会变身……而是亦龙亦人。两者都是他们的真面目。」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梅儿的步伐慢下来了。睫毛长而浓密的双眼阴郁地注视着自己落在地面上的影子。
「他们不仅是龙，同时也是极其近似我们的存在。不过跟人类不同的是……龙人族之间生不出小孩。」
「生不出小孩？」
「是的。龙人族只能和人类繁衍后代，而且对象还是人类的女性。」
备人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这么说起来，首领曾经提到「不知道为什么，龙人族都是雄性」。虽然当时备人把这话当成耳边风，但只要重新深入思考，必然会遇到「那么他们是如何留下子嗣」的疑问。而今谜底却在偶然间揭晓了。
「妳是说让人类女性产下孩子吗？」
「是的。龙人和女性之间几乎一定会产下龙人。对于龙人族而言，人类既是『顶级食材』，也是『繁衍子孙的工具』。备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也就是说……其实他们不可能彻底根绝人类。」
「没错。不过如同你也知道的，【龙公】仅二十人左右，所以我想他们应该还是会继续汰除人类。由于他们每月顶多只进食一次，只要留下最低限度的数量……人类就还会继续增加下去。」
昨晚梅儿说过的话顿时萦绕心头。「撇除部分例外，人类对龙人而言就只是食物」……原来如此，所谓部分例外是指怀孕产子的女性吗？
如此一来，备人也能理解为什么统治这个区域的【龙公】不对村子发动总攻击了。
敌人打一开始就无意毁灭这座领地内唯一仅存的村子。说来这里就像是——人类的养殖场。
「梅儿。你说龙人族和人类女性之间几乎一定会产下龙人对吧？」
「是的。」
「这话的重点在于……『几乎』这两个字。」
经备人这么指摘，梅儿露出无比沉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没错。如同你所说的，虽然非常罕见——但偶尔会有异常的孩子诞生。」
「异常？」
「简单来说就是废物。天生拥有魔法能力，却不具备龙体的存在。尽管有着龙人父亲，却生为人类的禁忌之子……那就是【龙落子】。」
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这种生物。
「那些家伙也吃人吗？」
「不。说穿了，【龙落子】不过只是『会施展魔法的人类』罢了。他们不像龙人那么长寿，听说过去发现的三、四名【龙落子】也都站在人类这边。」
继承龙人的能力而生为人类者。利用龙人的能力讨伐龙人的叛徒。诸盖罗是把驱使忍术的备人误认成那种人了。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队长质问的意图了。」
「请你千万不要怪他。不光是诸盖罗先生……全大陆的人都对【龙落子】敬而远之。」
「为什么？他们不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吗？」
「人心无法划分得这么清楚。就算不具备龙体，他们依旧是可恨的龙人血族。而且还拥有魔法能力……也难怪人类会畏惧【龙落子】，将之视为危险份子了。」
「为什么【龙落子】愿意协助人类？既然人类容不下自己的话，别帮他们不就得了？」
「人类对于【龙落子】的避讳不及龙人族。自尊心强的龙人们绝不会承认『废物』是自己的同族。【龙落子】乃龙人族的污点，原本应该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处分掉了。」
「【龙落子】还真惹人嫌啊。」
因为不属于任何一方，又或许因为两者皆是，所以才会被双方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备人心中萌生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说起被视为异端份子，忍者也不输给他们。
（虽然还想多瞭解一点……但【龙落子】的事情就暂时先搁着吧。）
梅儿的步伐快要变得比蜗牛还慢了。让主君一直消沉下去也并非备人所愿。
「我已经很清楚【龙落子】是什么了。那么梅儿，我可以问第二个问题吗？」
「……好的。」
「刚才大家都叫妳『剑圣女』，那是什么意思？」
除了馈赠面包的歌尔娜以外，之后还有几位村民们也这么称呼梅儿。以绰号来说，语感是太夸张了。
于是梅儿稍微打起精神，猛然挺起硕大的胸部。在有别于诸盖罗的意义上，她胸前的防具也是险些爆开了。
「『剑圣女』是我的别名。」
「别名？」
「是我转战大陆各地期间不知不觉传开的。当然，由于旅人只有我一个人，结果等于是我自己宣扬出去的……不过为了赞颂我一骑当千的实力，人们才为我起了这个充满荣誉的外号呢。」
「梅儿啊，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见备人立即出声训斥，梅儿不禁疑惑地歪着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知道妳还算会使剑。不过如同字面上所言，一骑当千是用来形容能够单独打倒一千名对手的人。凭妳那双纤弱的手，连一百人都杀不了的。」
「当、当然，我是没有一次打倒过一千个人……不过好歹还是有全灭过两百人左右的部队。」
「少在那边说嘴了。」
「才不是呢！肯定有这么多啦！」
「骗人。」
「我没骗人啦！」
梅儿气得反驳着说。备人觉得好像稍微看见了她的本性。
「要是怀疑的话，你大可以去问村民啊！」
「妳这么说好吗？」
「那当然！别看我这样子，敌人来袭的时候，我可是获准以游击手的身分单独行动呢！这表示我的本事值得信赖！」
「那其实是暗指『妳会碍手碍脚，滚一边去』的意思吧？」
「什、什么……！」
「而且啊，亏妳胸前挂着重物还能战斗呢。」
「好、好过分！色狼！我不帮你拿东西了！」
梅儿终于嘟着嘴撇过头去了。
不过两百人实在是言过其实。凭她软趴趴的双臂、纤纤细腰，还有沉甸甸的乳房，总不可能应付得了亚人大军吧。
「……话说回来，备人。」
突然间，梅儿突然以阴气逼人的眼神斜睨着备人。
「干嘛？」
「难不成那才是你的本性吗？」
「…………」
「…………」
备人的赛一口气失去血色。
自己怎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竟然不自觉地用还在忍者村时的方式讲话。他本想嘲弄梅儿的个性，却反倒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看了备人的反应，梅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是跟她一点也不相配的嗜虐笑容。
「哦，原来备人是这种人啊。」
「不、不是的，那是……」
「吓我一跳，简直跟平常判若两人呢。看来你平时挺会虚张声势的嘛。」
「我是在测试妳。无法察觉家臣变化的人没资格当主君……多亏妳能识破呢。」
「为了测试主君而恶意刁难的人才没资格当家臣吧。」
完了。形势显然对自己不利。本以为这位少女是个迷糊虫，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不好惹的一面。
「抱歉，我相信妳确实杀过两百人。所以刚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没差啊。这样也比较容易跟村民们相处喔？我就让大家认识真正的备人吧。」
「住手！妳不瞭解忍者！我们乃潜伏阴影、藏身暗处——」
「呵呵，该怎么办才好呢？不然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银发少女双手交叠身后，轻松地注视着备人的脸。
「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
「请教我忍术。」
「我拒绝。」
「你也反悔得太快了吧！」
「那不是谁都使得来的东西。况且没资质的人根本无法成为忍者。」
「我可能也有成为忍者的素质啊。」
「才没有呢，笨蛋。」
「……我还是要让大家认识备人坏心眼的本性。」
「妳还不死心啊！住手啦！我们先开诚布公地好好聊聊——」
之后在返回小屋的这段路上，备人被迫不断向梅儿倡导「人类可以透过交谈互相理解」的理想论。

6

位于大陆最东边的这一带被直接命名为「东之树海」。
深邃的森林广大无边，是人类国家也弃之不顾的未开化区。如今此处已然成为当地唯一的堡垒，约五百位幸存者隐居其中。
从人类的聚落出发，往西北方约两天路程的地方——那里有座宅邸。
由于笙落在树海之中.规模并不大。不过外观华美洗炼，明显与周围的密林格格不入。
而且这栋建筑物全是由冰块打造而成的。

……距今约三个月前。那是造访诸盖罗等人的村子前不久的事情。
梅儿在那里与一位美丽的金发青年对峙。
他的外表怎么看都像是年轻人类。五官如雕像般端正，柔顺的金发长得几乎可以触地。他盘腿坐在冰制沙发上，优雅地拿着冰制的玻璃杯就口，彷佛某个王国的贵公子一般。
虽然他长相俊俏，肤色白到近乎病态，乍看之下好像虚弱得甚至有可能打输野狗，但梅儿知道这种印象完全是大错特错。
这个青年——其实是龙人，即统治该地区的年轻【龙公】。
「……妳是【龙落子】吧？」
在寒冷彻骨的昏暗房间中，青年对着梅儿这么问道。
他右手里的玻璃杯装满了有如鲜血般赤红的液体……不，那恐怕就是「人血」吧，梅儿心想。
「看来你就是这个区域的【龙公】了。」
「我叫塞尔萨莱。」
面对拔剑求证的梅儿，青年微笑着承认了。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张白皙的脸庞显得妖艳美丽，令人战栗不已。
「欢迎妳来，异端的小姑娘啊。方便的话，请告诉我妳的名字。」
「我乃『剑圣女』梅儿希奥妮。我是来——杀死你的。」
「喔，剑之圣女啊。这名字取得真好呢。」
尽管知道自己的目的，对方却仍旧面不改色。他只是用掌心把玩着玻璃杯，兴致盎然地注视着梅儿而已。
「不过竟敢扬言要『杀死我』，妳可真不简单啊。虽然我在一族当中确实算是晚辈，统治的领土也不大，但我好歹也是排名第十一的【龙公】。不仅魔法的水准出类拔萃，还专门特化为战斗一途。即便是同胞——也没几个人能杀死我喔。」
「冰的魔法能力……光是弄清楚这点就足以挑战你了。」
看过这栋冰屋，以及前几天路过的冰冻废墟后，梅儿有十足的把握。
在过去造访的土地上，由于不清楚【龙公】的能力，梅儿总是不得不审慎行动。不过塞尔萨莱是第一个确认了能力的对手。
即便是龙人族也只能使用一种魔法属性……所以梅儿才会潜入敌人的居城，下定决心主动挑起对决。
「话说回来，梅儿希奥妮。」
婉如蓝宝石般的碧眼不断打量梅儿全身。等到总算观察结束后，青年对梅儿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妳好美啊。」
「…………」
「宛如丝绢般的银发、澄澈的眼眸，以及即将转变为成熟女性的淫猥肢体……没想到还有像妳这样的【龙落子】存在。今晚真是太幸运了。」
「幸运？我可是来讨伐你的喔？」
「也对。那么——让我们稍微跳支舞吧，梅儿希奥妮。」
在下一个瞬间，青年消失了。同时梅儿感觉到背后传来强烈的杀气。
「！」
梅儿立即转身挥剑，刀锋却被两根白皙的手指轻易夹住了。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青年一就出现在那里。
「反应不错，不过太弱了。」
青年慈祥地笑了笑，随即将手指从剑刃上移开。另一只手拿着的玻璃杯里保留了完整的红色液体，连一滴都没有泼出来。
……这什么速度？水准远远超乎想像。这时梅儿才明白自己的盘算太天真了。
（这就是【龙公】……）
梅儿掩饰心中的动摇与战栗，继续尝试发动攻击……可是左手却突然传来剧痛，于是她连忙与敌人拉开距离。
「什么……」
不知不觉中，手肘到上臂的部分出现了一道撕裂伤。伤口笔直地绽开，左手无意间染得通红。
「好美的红色啊。味道也可口。」
青年舔着沾血的食指轻声说。他的指尖长出了锐利的冰钩爪。是那东西划伤的吗？
「梅儿希奥妮，妳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吗？」
「…………」
「其实从这里往东约两天路程的地方有处人类隐居的村子。不过我已经知道村子的存在了，所以不能说是隐居吧。」
「村子……」
彷佛享受着梅儿的反应般，塞尔萨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那里人口仅区区数百人，是个一吹就会飞走的聚落。只要有那个意思，我随时都能毁了它……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人类就是龙人的食物。
为了确保食物来源，【龙公】们通常最少会放过一个发现的村子。不过他们也不可能让人类安稳度日。况且这片大陆上还存活着七、八万人。这数量对龙人来说太充足了。
所以他们派遣亚人袭击村子。有时甚至亲自出马，为剩余的人类「疏苗」。
无法掌握领地内的家畜乃是【龙公】之耻。
「我现在——正拿领地内仅存的那座村子作为消遣。」
青年啪地弹响指头。
在下一个瞬间，强烈的冲击令梅儿大大地踉跄了一下。仔细一看，两侧的肩头都深深地插着冰箭。
「呜……！」
「对于拥有超过千年的寿命，且没有任何天敌存在的我们而言，娱乐堪称攸关生死的问题。在精神上将村民逼得走投无路……使其灰心丧志，自愿选择作为家畜归顺臣服……这是我毕生的事业。为此，我才不断派遣亚人发动袭击。」
青年面带冷笑逼近而来。不过那双眼睛很快便流露出诧异之色。
「……嗯？」
梅儿左手及肩膀上的伤口正一点一点地逐渐愈合。
【龙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一幕，然后惊讶地对梅儿另眼相看。
「难不成——这是治愈魔法吗？」
青年的语气中带有明确的热情。
「而且这回复速度……妳父亲是谁？不，我不晓得有哪个同胞具备了这种能力。莫非是隔代遗传？」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妳真棒。太棒了，梅儿希奥妮……！」
——之后梅儿与青年也继续在冻结的冰屋中交战。
虽然梅儿几次差点儿挥剑击中了敌人，最后却只是徒劳无功地砍过半空中。敌人显然是在逗弄梅儿。
「梅儿希奥妮，我决定要娶妳为妻。」
在砍不到敌人的剑后，青年开心地笑了。
「妳美丽的身影、血液的滋味、魔法能力……这些全都令我着迷。」
回过神来，梅儿的身体已经被刻划了无数伤痕。
飞散的血沫溅到了【龙公】脸上。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掉鲜血，露出了有点恍惚的表情。
「对了，妳想加入我的戏曲吗？村里的人们早已沦为单纯的舞台装置了。好想重重地打击妳啊。我想挫折妳的精神，蹂躏妳的肉体！」
见梅儿的伤势接连恢复，青年的情绪变得更加愉悦激昂。
「还有，梅儿希奥妮——妳愿意生下我的孩子吗？」
青年最后说出了这句既羞辱又蛊惑人心的话语。梅儿闻言终于下定决心采取「撤退」这个手段。
不，实际上并没有字面上说得那么好听。
那就是「逃亡」，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插图086P）
 




第二章 少女谁也不嫁
　　1

梅儿和备人开始共同生活已经过了六天。
幸好期间亚人并没有攻打过来，村里稍微弥漫着些许安心感。梅儿来到村子后，这是第一次敌袭中断了五天以上。
（可能是看到备人杀死的尸体提起戒心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的很值得庆幸，不过当然还是大意不得。毋宁说第六天的今晚更是特别需要小心留意。
（总之，先趁现在处理好杂务吧。）
结束晨间的挥剑练习后，梅儿便顺势抱着洗衣篮前往小屋旁的水井。由于同居人增加的关系，要洗的衣物也意外累积了不少。
虽然备人主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但梅儿不能让他这么做。毕竟梅儿有义务要照顾他，而且如果只是洗两人份的衣服，花费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说到这位同居的忍者少年，今天他也同样不见人影。虽然他第一天曾和梅儿共同行动。但之后就独自一人在村里打转了。
他只有早上、中午和晚上会晃回小屋用餐。等到吃完饭后又再度消失，直到隔天早上都不会回来。简直就像猫一样。
（他每天都跑去哪里做什么了呢？就算问了他也不说……）
这么说起来，站夜哨的人曾表示「看到备人离开村子」。另外梅儿又耳闻「他在田地附近的森林里偷偷摸摸地不晓得在干什么」，还有「在民宅的屋顶上跳来跳去」。歌尔娜也说「他跟乌鸦互瞪」。
（还是好好跟他谈过一次会比较好吧。毕竟我有这个责任。）
关于备人，还有一件事很令人头痛。在那之后他跟村子的领导人诸盖罗也处得非常不好。
不过奇怪的是，真要说来应该算诸盖罗主动找备人的碴。尤其知道「梅儿和备人一起生活」后，他对待备人的态度好像变得更加辛辣了。
（诸盖罗先生该不会还在怀疑备人是【龙落子】吧……）
的确，在森林里首次目睹备人的忍术时，梅儿也曾怀疑他是【龙落子】。
不过她错了。备人并非梅儿的同类。
因为从备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龙之眷属必然会散发的「气息」。
而他似乎也没有从梅儿身上感受到什么。况且备人根本就不晓得【龙落子】的存在。果然还是应该将他使用的「忍术」视为「魔法」之外的某种力量吧。
（不过他说在日本也只有忍者才能施展忍术……）
梅儿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反覆着从井里打水倒进洗衣盆的作业。
花了一小时左右洗完衣服后，这回她又在附近的树上绑好绳子晾起了衣服。其实梅儿很喜欢做这种杂事，而且也非常擅于此道。
（内衣裤得瞭在房间里才行……奇怪？）
取出篮中剩下的最后一件衣物时，梅儿倏地停下了动作。
那是备人的衣服。虽然洗的时候并没有多加留意，但那却是条特别细长的布。颜色是白的，想必是他替换用的围巾吧。
「原来他除了黑色以外还有别的啊。要是平常也围这条就好了。」
自言自语地这么说完，梅儿下意识地把布围在脖子上，还顺便学备人用它盖住口鼻。虽然布还是湿的，但因为散发著肥皂的气味，梅儿并不觉得不快。
「——梅儿！」
这时，头上突然传来备人的呐喊声。
抬头仰望的同时，一个宛如巨型鼬鼠般的影子乍然降落眼前。
把罩衫下摆绑在腰际，利用风阻瞬间着陆的「那个东西」——正是跟梅儿同居的少年。
「什么……」
「梅儿！妳在做什么！干嘛把它缠在脖子上啊！」

（插图091P）

备人不顾惊愕的梅儿，脸色大变，粗声粗气地说。
本以为他是为了敌袭而紧张，不过看来问题似乎是出在梅儿的行为上。这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对、对不起。我只是玩玩而已。想说这样可以体会备人的感受。」
「妳……妳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是围巾吗？」
「是兜裆布啦！」
「兜裆布？」
这好像是日本特有的称呼。梅儿经常被彼此间的文化差异弄得不知所措，这次或许也是类似的情况吧。
「那是什么呢？」
「不，那个……」
刹那间，备人支支吾吾了起来。他一反常态地面红耳赤，视线在半空中不断游移。能够看到他这种表情，感觉还满新奇的。
犹豫了一会儿后，备人带着极不痛快的表情低声说：
「是内裤。」
「……咦？」
「就是这边所谓的『小裤裤』。」
「…………」
梅儿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小裤裤』。日本男儿都用那个紧紧绑在跨下。」
「…………」
「…………」
「……讨、讨厌啦啊啊啊啊！」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梅儿总算才放声惨叫。
她立刻从脸上扒下长布，用尽全力扔了出去。不料兜裆布却被树枝勾住，变成很正常晾晒的状态。
「你、你、你让我做了什么啊！？」
「是妳自己拿起来围的吧。所以我才说要自己洗……」
「竟然拿这种东西当内裤，日本人也太奇怪了！」
「喂，不要小看兜裆布啊。这东西功能相当优异，受伤时还能当作绷带使用喔。」
「这我才管不着呢！」
「顺带一提，长度是六尺。」
「就说我管不着了！」
「妳才是呢，为什么穿那种又憋又小的内裤？而且还是黑的。」
「你、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我明明就偷偷晾起来了！」
「难道不会『尺寸』不合吗？」
「很合啦！」
这天，梅儿非但无法正眼看备人，甚至连好好交谈都办不到。

深夜就寝后，梅儿的精神依然十分亢奋。
除了早上备人那件事情外，主要也是因为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特别明亮。虽然亚人来袭与月亮没有因果关系，但天色不黑的晚上反而让人静不下心。
（备人会不会肚子饿了呢？）
梅儿在床上辗转反侧，有时还往窗外探头寻找同居人。最近脑海里想的大半都是他的事情。
……其实今天梅儿去诸盖罗家拜访，与他单独共进了晚餐。和自卫队队长诸盖罗用餐是每周的例行公事。
当然，梅儿也找了备人，不过他却断然拒绝说「我肚子不饿，妳自己去吧」。明明这是为两人调解的好机会啊……
梅儿注视着天花板，重新回想与诸盖罗之间的对话。
——让备人住在我家，或是执勤室如何？
——老实说，我很担心他会不会破坏村子的和谐。
——妳为什么这么照顾他？
——莫非……你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梅儿明白诸盖罗的忧虑。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备人不是坏人。不然他也不会答应保护村子、帮忙保养梅儿的剑，甚至是修缮小屋的漏雨处了。
而且听闻【龙落子】的事情时，备人并未明显地表示反感。光是这样就足以构成梅儿偏袒他的理由了。
（特别的关系，是吗？）
诸盖罗的意思一定是「恋爱关系」吧。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毕竟梅儿几乎还不瞭解备人。
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没时间爱上别人。生为龙之眷属，为了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她背负着必须赌上性命完成的使命。
讨伐君临大陆的所有【龙公】，找回人类能够幸福生活的世界——
那是梅儿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使命。对于抚育自己长大成人的已故养父母，梅儿曾立下这样的誓言。她会打着传递情报的名义继续旅行，也是为了磨练对付龙人的剑技。
（假使有人能成为我的伴侣……）
那必然是能够接受这个「魔法能力」诅咒的命运共同体。
……其实之前梅儿首度意识到有男性可能成为这种对象。那就是诸盖罗。
若要问那是不是爱慕之情，老实说梅儿没什么自信。不过他本领高强又勇敢。不仅把村民们时时放在心上，对于梅儿更是关怀有加。
如果是他的话——这种想法变得日益强烈。可是——
（要是他知道了我是【龙落子】……知道了我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情……）
诸盖罗恐怕会拒绝梅儿吧。
他在战斗中失去了双亲及许多同伴。反过来说，也正因为如此，诸盖罗才会那么强。对于龙之眷属的憎恶正是他战斗的原动力。这份执着甚至将他拱上了队长的位置。
（爸爸、妈妈……看来我果然是很难嫁出去了。）
不知不觉间，梅儿坐起身子。就在她抱着膝盖愁闷不已的时候——
——某人突然叩叩地敲着寝室的门，让梅儿猛然回过神来。
「！」
她立刻抓起枕边的剑，并把被单拉到胸前站在床上。
（我竟然没发现？）
开关没有任何声响。玄关的门应该也锁上了才对。既然如此……这位入侵者到底是如何闯进小屋的？
梅儿调整呼吸，缓缓地往门接近。不一会儿，敲门声再度响起，然后某人从门的另一边说：
「梅儿，是我。」
「备、备人？」
门后传来的声音确实属于备人。
之前他从未在这种三更半夜的时间回来。他总算想在小屋里休息了吗？还是说有哪里受伤了……
她急忙抓住门把，有点蹑手蹑脚地开门。不出所料，那里果真站着熟悉的黑衣少年。
「怎么了？备人。对不起，我也真是的，竟然把玄关的门给锁上了。」
「来了，快准备。」
「呃——」
听到备人悄声说完这句话，梅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来了？什么来了？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数量约八百人。叽叽和噗吼吼大概各占一半。」
备人八成是指妖人和猪人吧。这兵力多得反常。
「……我知道了。给我二十秒准备。」
「妳不用急。敌人还很远，在他们抵达之前有些缓冲时间。」
「咦？」才刚准备转身的梅儿又重新面对着他。仍旧以黑色围巾遮掩脸孔的少年低声说
「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的确，梅儿尚未感受到大军逼近的气息。村里的警笛也没响，恐怕连警卫们也都没察觉吧。
竟然能这么快察觉敌人来袭……所谓的忍者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真不愧是备人呢。」
「对于妨碍了主君的睡眠，我感到很过意不去……不过以这种数量来看，我们只好动员全村迎击，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
「之前那样……？」
听到备人直截了当地这么说，梅儿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这六天以来敌人应该都没袭击过村子才对。正因为如此，村子才难得可以暂时喘一口气。
（……难道说……）
难道其实有发生过吗？敌人一直就像之前一样持续进攻村子吗？
可是梅儿却一无所知那是因为眼前的少年独力击退敌人的关系吗？

（插图099P）

「备人，你……」
「还有，不好意思，我拿了一块桌上的面包。虽然肚子不饿，但看到了就想吃。」
「……毕竟你没吃晚餐嘛。」
在这种情况下，少年依旧我行我素。不过这样反而更显可靠。
今后战局一定会逐渐改变。他果然是这村子的希望之光。
「那么请等我一下。」
梅儿立即回到房间，把手里的被单搁在床上。然后她就这样脱掉睡衣，在半裸的状态下开始穿戴盔甲。
「喂，我还在啊！」
备人不自觉地恢复原本的态度，惊慌失措地退至客厅。
跟来时不同，他的脚步显得非常骚乱不安。

2

接获备人的报告后过了一个小时，北方总算看得到蜂拥而至的亚人军队。
幸好村子能够比平常更快开始事前应对，所有人都做好完全的准备严阵以待。瞭望台上部署了弓兵，门口守着自卫队的主力部队。孩子们躲进了避难所，女性与老人则负责救护及联辂工作……如常的战斗阵势已经彻底就位了。
「梅儿，你同样跟之前一样对付闯进村里的亚人。」
梅儿与备人赶到时，诸盖罗劈头便这么说。
北门是预测攻击最激烈的地方。以身为队长的他为中心，精锐的武装士兵一字排开地在那里待命。
对于臂力不如亚人的人类而言，通力合作就是命脉。以这点来看，这里的自卫队堪称相当优秀。不晓得是幸或不幸，他们的战斗经验也十分丰富。
「今天敌军数量较多，我们恐怕会以守备为中心吧。我想妳可能会有点吃力……」
「请放心交给我吧。」
梅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后，诸盖罗接着将视线移向备人，说道：
「我想请备人跟我们一同并肩作战。因应情况反覆出击与撤退，藉此瓦解亚人们的阵型。你没意见吧？」
「你是在小看我吗？」
当备人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时，梅儿不着痕迹地戳着他的侧腹以示劝戒。
虽然明白服从诸盖罗会让备人恼火不已，但还是希望他今天能先暂时忍耐一下。只要备人在这一战中大展身手，大家一定也会愿意认同他才对。
「备人，可以拜托你支援诸盖罗先生他们吗？」
「那是主君的命令吗？」
「该说是命令……还是请求呢？」
「……虽然有点不满，但也没办法了。」
尽管板着一张脸，备人看来还是同意了。把他托给诸盖罗后，梅儿便离开了现场。虽然忧心忡忡，但现在必须克尽自己的职责才行。
（从过去的情况看来，敌人应该也会攻打障壁较矮的西门才对。先去那边吧……）
梅儿如疾风般奔驰在月色照耀的村中小径上。

瞭望台上的弓兵们一同拉弓扫射聚集在北门的妖人与猪人。
同时大门开启，诸盖罗领着士兵们出击。他们活用敌军无法一次涌至门附近的地利之便，在巧妙的配合下稳扎稳打地击败袭来的亚人。
「绝对不要强出头！彼此配合呼吸，一定要两人以上共同对付敌人！」
听了诸盖罗近乎怒号的鼓舞声，士兵们精神为之一振。他们忠实地听从队长的指挥，保持完整的阵型对付眼前的敌人。
（挺老练的嘛。不过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数量差距太大了。）
一如备人的担忧，敌方的攻势完全不见疲势。就算打倒了再多亚人，后续部队也还是宛如挤凉粉般不断席卷而来，村民们根本无暇喘息。
「小心点儿！有树啊！」
诸盖罗才晒这么大叫，巨木随即接连飞来落在门前。敌阵后方的猪人们竭尽力气拔起周围的树木扔了过来。
「呜哇！」
「可、可恶！」
妖人们怪叫着扑向略显畏缩的村民。其灵敏的动作彷佛野生猿猴，可是却又全副武装，真是太让人不悦了。
「喂，黑衣小哥！快帮帮我们啊！你不是很强吗！？」
一位中年士兵从前线冲着站在门边观望战况的备人大叫。
「备人！要请你工作了！」
诸盖罗的声音接着传来。他已经斩杀了十只以上的敌人，展现合乎「村中英雄」形象的活跃表现。
……备人大致瞭解自卫队的实力了。自己也是时候动手了。
（那就尽快让战斗结束吧。）
在下一个瞬间，备人跳了起来。他一口气飞跃诸盖罗等人的前线部队，在亚人军的正中央着陆。
「备、备人，你在干什么I我命令你回来！」
备人无视惊愕的诸盖罗，径直掏出通称《鸟子》的烟玉砸向地面。
宛如浓雾般的烟幕随即窜涌弥漫，将周遭抹成了一片白色。
然后备人又朝其中一只惊慌失措的亚人射出吹箭。那是以特殊甲虫的体液制作而成的毒箭，能让人暂时产生幻觉。
中箭的妖人一如预期地朝身旁的夥伴挥剑。少数的内哄唤来大规模的自相残杀，混乱无边无际地散播开来。
「给我再撑一小时吧。我会让你们赢的。」
对烟雾后方的夥伴们这么说完，备人便直接深入敌阵发动突击——

本以为这场攻防战会拖上很久，没想到大概才一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亚人们开始撤退了——听闻这个消息时，梅儿才刚斩杀了三只跨越西侧障壁的妖人。
（敌军已经撤退了吗？）
虽然这是个好消息，却有点令人费解。
照理来说，敌人这次应该是打算对村子造成某种程度的打击才对。看了总计八百人的兵力也能清楚明白这点。
然而亚人们却这么早就收手了……莫非它们怀有某种意图吗？还是遭遇了什么非得撤退不可的意外？
（总之，先跟诸盖罗先生们会合吧。）
拔腿奔跑的同时，梅儿了抹脸颊上的割伤。先前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被妖人袭击的士兵，这道伤就是当时留下的。
不过手背抚过的脸颊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就算照镜子确认，伤口恐怕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
这便是梅儿身为【龙落子】的能力。即使身受足以致命的重伤，神奇的「自我治愈魔法」也能在几分钟内治好。
多亏这个能力，梅儿才得以活到今天。正因为如此，一直以来她都避免跟村民们共同作战。她之所以作为游击手单独行动-是因为担心可能在大家面前受伤，导致这股力量曝光——也就是担心遭受排挤。
走在路上，到处都传来村民们的欢呼声。看来敌军确实是撤退了没错。
（有死伤者出现吗？既然以守备为中心，诸盖罗先生应该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人牺牲才对……）
还没确认这点之前，梅儿实在开心不起来。
梅儿的魔法无法医治他人的伤势。因此，她只能无力地从旁照顾着夥伴、朋友，甚至是不足岁数的幼儿，历经尝尽了各种辛酸的过去。
明明自己受伤就能获救……如果这个魔法也能用在他人身上的话……
梅儿曾无数次像这样纠结不已。而且每次她都会为恶梦所苦。
——最先叫我『剑圣女』的某镇兵长。
——跟养父母有几分神似的某村夫妇。
——教我如何钓鱼的少年。
——说想要变得像我一样的稚龄少女。
死去的他们在梦中苛责着梅儿。为什么不出手相救？为什么背弃了他们？这些人面容哀戚地死盯着自己不放。
讽刺的是，作恶梦的次数愈多，梅儿的剑术也变得益发精湛。不想再继续增加梦中的登场人物了……这个念头成了她实力的食粮。
梅儿偶尔会想依靠别人。她想毫无保留地说出内心的苦楚，让别人温柔地安慰她。
可是这种人不可能存在。毕竟——自己是不祥的【龙落子】。
（备人没受伤吧……？）
对着头顶上从树林间露脸的满月，梅儿暗自祈求着同居人能够平安无事。
这恐怕是无谓的担心吧。他不可能输给亚人。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很难有什么活跃表现吧……回小屋后得帮他准备什么宵夜才行。）
要煮什么好呢？没记错的话，昨天的炖蔬菜应该还有剩下一点才对。还是要端出拿手的马铃薯沙拉呢？备人好像很喜欢吃芋头……
总觉得想着这种事情的自己有点像新婚妻子。梅儿不自觉地稍微兴奋起来了。

回到执勤室后，等着梅儿的是更加紧绷危险的气氛。
众士兵聚集在周围，从女性们手中接过水及伤药。不过每个人脸色都很复杂，表情彷佛诉说着「想为赢得胜利开心，却又开心不起来」一般。
他们站在远处观望着——诸盖罗与备人。
紧张的气氛正是由这两人营造出来的。不，正确来说是诸盖罗单方面地针对一身黑的少年。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呢……困惑不已的梅儿决定先向附近的士兵打听。
「那个，路福瑞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喔，是梅儿啊。辛苦妳了。」
中年士兵路福瑞一边脱下盔甲，一边苦笑着搔了搔头。
「哎呀，亚人能够撤退是很好啦。可是如妳所见，咱们队长正在发亲呢……因为那位黑衣小哥完全不听命令，独自一人冲进了敌军之中。」
听完路福瑞的解释，梅儿不禁皱起了眉头。看来她担心的事情成真了。
（备人擅自行动了呢……）
果然还是应该让两人再稍微沟通一下才对。都怪梅儿不好。是她监督不周，时至今日都还容许备人自由行动。
梅儿急忙来到两人身边，试图居中调解。诸盖罗依然瞪着备人，看都不看梅儿一眼。
「备人，你想逞英雄吗？」
「…………」
「你自己找死是无所谓，不过你的鲁莽行事打乱了部队的统驭，连带也对周围造成影响。要是有人死掉的话，你打算怎么负起这个责任？」
「我只是克尽我的职责而已。」
「你的职责不是支援我们吗？」
「所以我才采取了最好的方式，以免蒙受无谓的损害。实际上也确实没有死伤者出现。」
「不要拿结果论来说嘴！」
跟愈来愈气的诸盖罗相反，备人始终一副泰若自然的样子。
这样下去的话，诸盖罗很有可能失控爆发……梅儿做出这个判断后，便站到备人身旁压下他的后脑勺，同时自己也低下了头。
「真是非常抱歉。都是我没跟备人解释清楚……」
「为什么妳要道歉？妳对他下达的指示应该没有任何疏失才对。」
「不，我没跟备人提过这个村子的『战斗方式』。基本上备人跟我一样都擅长单独行动。而这点我也没有知会过诸盖罗先生。」
一旁的备人小胜抱怨着说「喂，为什么我要低头啊？」
梅儿眼露精光地斜睨着备人制止了他，然后又继续说明下去：
「诸盖罗先生，这几天亚人之所以没来村子——其实都是因为备人帮忙打倒它们的关系。」
「……什麽？」
诸盖罗大为震惊。周围的士兵们也大声嚷嚷起来。
「看在这份功劳的份上，这次的事情可以请您原谅他吗？今后备人将跟我一起行动。我会一直守在他身边，不会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妳……真的很中意这个男人呢。」
「咦？」
听到诸盖罗沉吟着这么说，梅儿忍不住抬起了头。他并没有和梅儿四目交接，仅是用力抹了一下沾满尘土的脸。
「……我知道了，这回我就让步吧。今后备人也以游击手的身分行动。反正他好像也无意配合我们的样子。」
这麽告知过后，诸盖罗依旧气愤地转过身子。
「可恶，队长那家伙竟敢这么嚣张……」
当一旁的少年小声嘟哝时，梅儿轻轻地赏了他额头一记手刀。
「为什么要单独一人冲锋陷阵，不跟大家一起合作呢？」
在那之后过了数十分钟。
返回小屋后，梅儿一边端出热好的炖菜，一边逼问着备人。
虽然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远处却不断传来村民们的喧闹声，丝毫不见歇止的迹象。由于这间小屋位于远离村子中心的地方，实际上虫鸣声反倒还比较吵。
在对面的沙发上，原形毕露的备人迅速地吃起了炖菜。看他依然一副丝毫不知反省的样子，梅儿觉得有点火大。
「这样诸盖罗先生当然会生气吧？就连我也有点生气呢。」
「忍者有忍者的做法。况且我根本没义务遵从队长的指示。别忘了，只有身为主君的妳才有权命令我。」
「所以我不是拜托你支援他们了吗？虽然最后是没有死伤者出现……但别说博得信赖，大家反而愈来愈不信任备人了。」
「没问题的。拜此所赐，下次我就能以游击手的身分行动了。」
「少强词夺理了。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杀进敌阵？再怎么说，应付那么多敌人也太危险了。」
梅儿用力拍打桌面，竭尽所能地摆出生气的表情。由于没有斥责过别人的经验，她对自己的魄力并没有信心。
「我说梅儿，这道汤品叫什麽名字呢？」
「那叫炖菜。」
「之前我也这么想过，这道菜真是太可口了。妳挺能干的嘛。」
「真、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担心料理不合备人的口味……不对！」
梅儿自沙发上起身，从备人手中抢走了炖菜。这种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个性是自己的缺点。
「我是问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敌阵当中！」
「我去杀了指挥官。」
「咦？」
见他若无其事地舔着汤匙这么说，梅儿整个人瞬间呆若木鸡。
「指挥、官？」
「叽叽和噗吼吼当然也有统率部队的『队长』。这次的队长有八只。只要杀掉他们，军队就会瓦解。敌人就是因为这样才撤退的。」
「难不成你把那八只都……？」
「啊啊，我都杀掉了。」
「…………」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所以敌军会撤退——果然是因为遭遇不测的关系吗？
亚人们虽不成熟，却还是具备着组织性，这点梅儿当然也很清楚。不过要击败队长等级的亚人并非易事。
这些亚人通常镇守后方，实力也不同凡响。智能更是高到会说人话的程度，对付起来完全不是一般同族可以比拟的，实属相当棘手的存在。
只身一人冲进敌阵，从大军中找出统率者加以铲除。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夸张的了，居然还花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完成……忍者这种战士是何等可怕啊。
「所以说……备人确实遵守了诸盖罗先生的指示啰？」
诸盖罗曾要求备人「瓦解亚人们的阵型」。的确，换个方式想，备人可说是给予了最完美的支援。
「妳应该这么命令过我才对。说够了吧，把『炖菜』还来。」
「……备人，老实说我很惊讶。没想到你今晚竟有如此活跃的表现，可是……」
这时，梅儿把炖菜还给备人，然后把脸凑了过去。
「我认为协调性还是很重要的。你就是这样才会跟人家起冲突……」
梅儿继续对一脸为难的少年说教。因为桌子很碍事，梅儿移动到备人身旁，紧挨着他坐下。
备人一挪移屁股拉开距离，梅儿随即又靠了过来。这种过程重复几次后，他终于被逼到了沙发边缘。
「拜托你，备人。不用太热络也没关系，你可以稍微主动亲近村民一点吗？」
「先别管这个，妳不要靠过来啦。」
「放心吧，大家一定能理解的。歌尔娜女士说备人是个『非常奇怪的孩子』喔。」
「她可不是在夸我。」
「路福瑞先生也亲昵地叫你『黑衣小哥』呢。」
「那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对了对了，高尔吉欧先生也对备人很感兴趣，还表示『反正一定是因为长得很丑才把脸藏起来』呢！」
「现在立刻把那家伙给我带来。」
……之后两人持续争论了好一会儿。
等到备人终于捱不下去点头答应时，天都已经亮了。

3

妖人们穿越阻挡去路的树林继续行军。
八百大军败退两天后的晚上。
尽管下定决心大举进攻，结果却铩羽而归，连一个人类都没能捕获……一百名左右的残兵无法容忍这种结果，便擅自发动了突袭。
非得还以颜色不可。
一定要让区区人类后悔曾经反抗过我们。
妖人们怀着杀意前进，黄色的眼眸炯炯发光。它们没有「为夥伴报仇」的概念，也没有「洗刷污名」这种战士般的自尊心。
只是想要杀害、玩弄、毁坏人类而已——这股非理性的杀戮冲动深深刻划在妖人的本能之中。
妖人们敛起气息，快步走在郁郁苍苍的森林内。由于它们尽可能选择林木稀疏的路径走，队列自然而然地变得像蛇一样细长。
「故意排成容易歼灭的队形好吗？」
——听到近处突然传来声音，带头的妖人停下了脚步。
它立即举起一只手催促后方停下，同时另一只手拔剑四下打量，可是却感受不到敌人的气息。
……刚才那的确是人类的声音。总之，带头的妖人再度朝后方挥手，提醒夥伴们不得松懈。
此时，它不经意地发现自己落在地面的影子有异。
自夜空萨罗的月光造就了浓密的阴影。虽然两天前才刚过满月，但光却依旧明亮，妖人的轮廓清楚浮现在腐叶土上。
可是那影子——并没有举手。
不仅姿势跟自己不同，手里也没拿剑。
「临死前我就好心告诉你吧。这术法叫做《地仙.影遁》。」
当声音再度响起时，「影子」从「影子」中跳了出来。
妖人立即挥剑扫向突如其来的袭击者。可是……刀刃却只捕捉到披着黑色外衣的小圆木。刹那间，某种东西穿过身旁，朝后方的夥伴们疾驰而去。
「叽……！」
妖人回头望去的瞬间。
视野大幅倾斜，地面忽然迫近眼前。
「！」
妖人直觉想到是头掉了，连忙用双手接住它。
好险，自己的头差点就砸到地上了。头？
才刚察觉到这个现象的意义，妖人便一下子断了意识。

「……呼，今天有几只失败了。」
扫视着坐成一纵列的「抱头亚人」，备人搔了搔头。
有几具尸体没能接住头颅而扑倒地面。在第八十只左右的时候果然不该把刀换到非惯用手吗？
（不，应该是这些家伙们比其他人要来得强吧。）
……备人并非基于喜好或一时兴起才使用这套剑术。那是追求「确实杀死对方」的理念而发展出来的方式。
备人认为「在失去宝贝头颅的情况下命赴黄泉」是件很可悲的事情，所以更进一步来说，此举也兼具了个人凭吊的用意。
拜此所赐，忍者村还帮他取了『抱首备人』这个讨厌的绰号。
「好，那就撤收吧。」
备人拾起外衣，把接空的头颅还给尸体，顺便回收还能使用的剑与盾。
对村子来说，铁制的武器更是弥足珍贵。掠夺敌方的物资纳为己有……此乃战斗的基本。
（梅儿那家伙还没醒吧……）
自从被她劝说要有协调性之后-备人便被课以必须在小屋内就寝的义务。
「在跟村民们打好关系之前，请你都和我一起行动。当然，对付敌人的时候也是。」……梅儿对他提出了这项要求。
不过备人却仍旧像这样独自溜出小屋铲除敌人。
他明白身为忍着绝不容怨视命令，可是忍者同样也不能吧主君拖到战场上。
（既然门还锁着，就算那家伙醒了，应该也还有办法敷衍过去才对。就说自己睡在屋顶夹层之类的……）
备人的忍术有招与影子同化潜伏地下的《地仙.影遁》之术。
使用此术不仅可在影子之间来去自如，甚至连小屋这种薄壁也能穿透，不过缺点是潜伏期间「无法呼吸」。当然，备人并没有让梅儿知道这个术法的存在。
……基本上忍术大致可分为「一般忍术」与「特异忍术」。
「一般忍术」泛指所有体术，包含活用烟玉、手里剑与吹箭这类忍具，还有变身术《空蝉》，以及自高处降落的《地降伞》等等。忍者村的村民们即便不是忍者也都学会了这些技术。
另一方面，「特异忍术」则是燃烧体内『仙力』展现出来的特殊术法。由雷、水、火、风、地等五大系统所构成，近似大陆所谓的「魔法」。先前提及的潜伏影中之术当然属于此类。
雷驱水、水灭火、火吞风、风平地、地阻雷——
「特异忍术」有上述属性相克的问题，绝不能说是万能的。而且使用『仙力』会造成疲劳，因此搭配「一般忍术」灵活运用就变得很重要了。
……说穿了，忍者的素质不外乎就是『仙力』的有无。
即坊间俗称的神通力、验力、法力等等。天生没有这种力量的人根本无法施展「特异忍术」……也就是当不了忍者。
随着时代变迁，具备『仙力』的孩子出生率锐减，忍者的数量自然也随之减少。加上与生倶来的『仙力』存在着优劣之分，有人只能施展单一系统的忍术，也有人能对所有系统操控自如。
足以胜任上忍的人——即是后者。
成为上忍的条件是穷究所有系统的「特异忍术」，并领悟不属于任何一边的奥义。
那就是备人与儿时玩伴这两位老邻居。
（话说回来，那家伙人在哪里呢？该不会已经打倒龙人了吧？）
儿时玩伴原本执行任务时手脚就很快了，不可否认自己确实落后了一步。而且照这情况看来，自己恐怕还无法回归原本的目的吧。
不过「中途放弃契约」比「忽视命令」更不可饶恕。再说，备人绝非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事现在这份工作。
从主君的角度来看，备人很中意那位银发少女。
虽然爱唠叨这点稍嫌美中不足，但她实际上却出乎意料地贤慧，菜也煮得很好吃。更重要的是那种烂好人个性愈看愈觉得无法置之不理。况且现在自己也有点喜欢那裸露的大腿了。
……现实问题让忍者来扛，主君当个理想主义者就好。事到如今，备人好像稍微能够理解首领的训示了。
既然梅儿的理想是「备人与村民们相处融洽」，自己还是得妥善处置才行。总之，先献上这些战利品讨村民们欢心吧。
（关于这个地区的【龙公】，村民们可能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给我等着吧，龙人。契约一结束我马上去猎杀你。）
备人双手抱着满满的武器与防具，脚步踉跄地在森林中折返。


备人决定先拉拢孩子们，作为跟村民打好关系的开始。
男人们都很尊敬诸盖罗，无法轻易巴结讨好。所以备人才断定应该循序渐进，先从小孩及女人下手。
每当巡逻途中发现目标时，他都会致赠事先做好的竹蜻蜓及陀螺等等玩具。还教男孩如何捕捉甲虫，教女孩玩翻花绳。
这份努力奏效了，备人确实逐渐获得孩子们的喜爱。
「备人很擅长应付小孩嘛。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到了傍晚，走在大道上准备返回小屋时，身旁的梅儿笑盈盈地这么说。
基本上每天备人都固定和梅儿一起巡逻，所以她一直在旁边看着备人和孩子相处的样子。
「那些孩子们完全喜欢上备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很开心呢。」
「这还只是计划的第一阶段。再来是抓住主妇们的心。迟早我一定要彻底孤立队长。」
「你的目的很奇怪喔。跟大家好好相处嘛。」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向熟悉的窄路。
天空已经染成了暗红色，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着两人长长的影子。
「……话说回来，梅儿。虽然有点迟了，但我想问妳一个问题。」
「好的。」
「统治这个区域的【龙公】是什么样的家伙？」
虽然怀柔战术进行得相当顺利，但关于【龙公】的情报却依旧毫无斩获。
他只打听到「名叫塞尔萨莱，会使用冰之魔法」而已。这些情报他早已从梅儿口中得知。金色长发的美男子这点也包含在内。
「村民们说从没见过【龙公】。看来这龙人还挺怕生的。」
「我是不晓得怕不怕生，不过塞尔萨莱确实从未亲自现身村子。毕竟【龙公】们也跟人类一样，个性和脾气都各有差异。」
「明明连村民们都没看过【龙公】的长相，为什么妳却知道？」
「这个嘛……」
备人只是随口问问，可是梅儿却明显吞吞吐吐了起来。
「呃，我是在之前的城镇里听说的。能够获得这个情报实在是太走运了。」
……真是不会撒谎的家伙。
不过既然她不想说，备人也无意继续追究下去。任谁都会有一、两个不愿坦承的秘密吧。
（除此之外，这家伙好像还背负着很沉重的过去……）
在打探消息的过程中，备人也经常听到关于梅儿的话题。
「梅儿小姐一定在旅途中见过很多惨状吧。」
「我们能保有故乡还算好的了。」
「有时她会流露出非常落寞的眼神呢。」……这个村子的村民们都很同情梅儿。其实也因为身为她的夥伴，备人受到的抨击缓和了不少。
「总之，【龙公】有各式各样的统治方式。有些【龙公】会严格要求亚人军的纪律，也有些【龙公】只下达最低限度的命令。不过他们同样都会残酷地对待人类就是了……」
「除了塞尔萨莱以外还有哪些【龙公】？」
「对不起，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龙人族仅能使用一种魔法属性，所以事前查出这点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原来如此。」
听到备人点着头这么回答，梅儿的绿眸突然透出兴味盎然的光彩。
「所以备人的忍术才会让我那么吃惊啊。没想到竟能操控多样属性……其他还有哪些忍术呢？」
「这我不能说。天底下没有哪个忍者会泄漏自己的真功夫。」
「又没关系。我会对大家保密的，好吗？」
梅儿用力拉扯备人围巾的尾端，死皮赖脸地央求他。这家伙指的八成是「特异忍术」吧，不过忍者也有不愿坦白的秘密。
「不然请告诉我你能使用几种忍术。这样我就愿意让步了，好吗？」
「……每个系统大约三、四种左右。」
「是雷、水、火、风、地这五个属性吧……使用前要用手指写字吗？」
「那是决定如何展现体内『仙力』的方式。可是『仙力』也有个人差异，每位忍者各有其无法使用的系统存在。像身为上忍的我就是全能的。」
「喔……备人好厉害啊。」
「是吧？」
「是的，太棒了。好帅喔。」
「还、还好啦。」
「我都心头小鹿乱撞了呢。」
「尽管撞吧。」
「所以有哪些忍术呢？」
「以《雷仙》为例，首先是产生落雷的《旋戟》·对大气造成冲击的<轰震》，还有电光炫目的《炸明》——」
这时，备人总算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捣住了嘴。
自己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竟然彻底受到蛊惑，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其他属性还有哪些术法呢？」
「我、我都说不能透露了。想知道的话，妳就自个儿在实战中看吧。」
「不能通融一下吗？」
「我拒绝。妳死了这条心吧。」
「之后我帮你按摩肩膀。」
「交涉对忍者是不管用的。」
「今晚的炖菜多给你一些马铃薯。」
「…………交涉是不管用的。」
「你是不是稍微犹豫了啊？」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在婉蜒的小径上。
此时，后方突然传来声音，备人与梅儿倏地停下了脚步。
「梅儿姊姊！备人！等一下啊！」
仔细一瞧，孩子们正朝这边跑来。人数共六人，男孩女孩各半。看他们脸上带着笑容，想必不是为了坏事而来吧。
追上两人后，女孩们便缠着梅儿不放。另一方面，男孩们则是围在备人身边。这也是怀柔战术带来的成果。
「梅儿姊姊，给妳看个好东西！跟我们一起来吧！」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呢？」
梅儿微笑着这么问完，孩子们看着彼此窃笑了起来。
「是爸爸他们做的！还说我们可以第一个用呢！不过要跟梅儿姊姊一起！」
两人就这样不明所以地被孩子们拉扯着。备人望向梅儿，只见她苦笑着点头说「我们走吧，备人」。
既然主君都这么说了，备人也只好听命行事。

再度回到大道上后，两人便在那里分开了。
备人被三个男孩带开，暂时陪他们练习踩高跷。那是备人致赠的玩具之一，不知为何特别受欢迎。
玩了一阵子后，接着他又被带到居住区尽头的森林里。这地方林木不算浓密，距离大道也不远。
……那里有栋全新的木造房屋。
材质为桧木，大小有梅儿小屋的-倍以上。房屋的窗户冒出氤氲的蒸气，四周充满了厚重的湿气。
「没错！就是澡堂！总算完成了呢！」
「所以你们是找我一起来洗澡吗？」
「爸爸他们把没在用的水井做成这个家喔！因为空间够大，大家可以一起洗呢！」
虽然对话有点没交集，但备人还是明白了孩子们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村民们在有水井的地方搭建房子，打造了一间公共澡堂。
没想到大陆也有澡堂文化。由于很久没泡澡了，备人真的非常开心。毕竟平常都是在小屋旁的水井边淋水而已。
「快点！备人，快洗吧！」
「那好，我就教你们如何把水喷得很远吧。」
「什么？那是什么？」
「像这样合起双掌，把积在手里的水……」
备人边解释边走进建筑物内。里头还有脱衣间，前方甚至又有通往浴室的门，整体格局相当正式。
照理来说，应该还有另一栋同样的房屋是供女性使用的才对。毕竟这村子就只有建用木材跟薪柴多到有剩……
（不过啊，虽然说可以让我们先用……）
其实备人还没进屋就发现室内有人了。
浴室里早已存在着几个人的气息。仔细一听，门后甚至隐约可闻笑声。
人数共有四人。其中一个是大人，另外三人是小孩……换言之，成员组成跟备人他们完全相同。
（——等一下。）
对这项巧合萌生不祥的预感时，备人已然是全裸的状态。
紧接着浴室的门打开。蒸腾的热气顿时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们三个要把身体好好擦干，免得感冒了。」
传来的果然是毎天都在听的同居人的声音。
备人不禁想为粗心大意的自己掬一把泪。可是已经太迟了，他们全都脱光了。
「——啊。」
热气眨眼间散去，备人与梅儿对上了眼。
当然，她也是一丝不挂。艳丽湿润的银发紧贴着柔嫩的白皙肌肤。水珠滑过纤细的脖子，沿着锁骨流至双峰之间。
胸前有两团沉甸甸的碗状物。肚子上缀着一条细长的小肚脐。还有那圆润的小腹……
（下面——也是银色的吗？）
备人瞪大眼睛。脑袋空白德愣住了。
「梅儿姊姊，是备人他们!」
「不是说要轮流洗吗！」
不顾大声嚷嚷的女孩们，梅儿只是目瞪口呆地伫立原地。不晓得是不是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她好像连身体都忘记要遮了。
「…………」
「…………」
先回过神来的是备人。
「不是那样的，梅儿。」
「…………」
「事情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样。冷静下来好好说吧。」
「……咿。」
「咿？」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下一个瞬间，梅儿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同时猛然蹲下身子。她巧妙地用膝盖遮掩胸部，双手捣住了红通通的脸。
「请你出去！」
「我知道，不过我先穿个衣服。」
「快点出去！」
「至少让我穿好兜裆布吧。」
「我要哭啰！」
「这、这样出去的话，我岂不成了变态吗？」
「你已经是了！」
……这天晚上，梅儿并没有为备人准备晚餐。
而且女孩们还帮他取了『小鸡鸡备人』这个新绰号，好不容易博得的人望也全都泡汤了。

4

发生浴室骚动后过了几天。
梅儿照例为了晚餐兼会议而来到诸盖罗家。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因为最近亚人的袭击频率极低，整个村子感觉活力洋溢。诸盖罗也较常露出温和的表情了，不过遗憾的是他跟备人之间的关系依然相当紧张。
「好了，我们开动吧。」
俐落地摆好盘子后，诸盖罗便在对面的位子上就座。
长时间独居的他，料理手艺也十分了得。眼前时豪迈地将蔬菜直接切好做成的三明治。虽然这道料理着实充满了男子气概，但吃起来却意外地美味可口。
「最近好像老是招待妳同样的东西……妳不觉得腻吗？」
「一点也不。我很喜欢吃诸盖罗先生做的三明治。」
听了梅儿所说的话，诸盖罗开心地笑了。
之后诸盖罗只花了几分钟便把三明治吃得精光。然后他一边劝梅儿慢慢吃，一边在桌上盘起双手说：
「话说回来，备人的情况如何？」
「……他正逐渐跟村民们打成一片呢。尤其孩子们好像和他特别投缘。」
一提起备人的话题，梅儿瞬间觉得脸热了起来。
当然，这是因为澡堂那件事情的关系。不过梅儿并不觉得生气。听完孩子们的说法，她也可以肯定那是不可抗拒力所致。
只是自那以来，梅儿就特别在意备人。原因与其说是「自己的裸体被看光」，倒不如说是「看见了他的裸体」。
……备人的身体十分匀称柔韧。虽然肌肉不多，但紧绷的四肢好像非常灵活，让人不禁联想到野狼。遍布全身的旧伤也令人印象深刻。
之后每当躺在床上盖好毯子时，脑袋里总会浮现备人的裸体。一想到他就睡在隔壁的客厅，心口就跳得异常得快。
（明明过去也看过好几次男人的裸体啊。不过这是第一次看到下半身就是了……）
诸盖罗无从得知梅儿的想法，只是一脸为难地思索着什么。
梅儿强迫自己切换思绪，把裸体的备人逐出脑海之中。明明此行是为了讨论村子的事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啊？而且还在用餐途中……
「备人来了以后，亚人的袭击次数确实减少了。如今村里也愈来愈多人欢迎他停留。」
「备人虽然性情乖僻，骨子里却是个非常直爽的人。而且他也不是真的沉默寡言喔。备人的本性其实满可爱的——」
说到这里，梅儿连忙把话吞了回去。
对了，备人曾对自己下过封口令。因为很高兴大家都能接纳备人，她才会不自觉多话起来。
「梅儿，在那之后他该不会也单独迎击敌人吧？」
「这我也不晓得。平常他都跟我共同行动……可是有时晚上却跑得不见人影。虽然本人是说『睡在屋顶夹层中』……」
「他八成是背着妳擅自行动。偶尔他会带着大量武器前往执勤室，想必是从击败的亚人身上抢来的吧。」
「可是门是锁着的……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打算责怪他&quot;备人答噍我的请求主动亲近了村民们，所以我也该稍微让步才行。」
可能的话，悔儿当然也希望备人能向诸盖罗示好。两人建立起信赖关系无疑可以强化村子的实力。
可是诸盖罗却依旧眉头深锁，不改怏怏不悦的表情。
「之前也说过了，果然还是该让他换个地方住吧？等到发生什么事情就太迟了。」
「您是指什么呢？」
面对不停眨着眼的梅儿，诸盖罗非常刻意地连咳了好几声。
「没有啦，备人毕竟也是男人啊。那个，跟年轻女孩同住一个屋檐下很有可能一时鬼迷心窍……」
「呵呵，您多虑了。备人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可是屋子那么小，更衣时也有可能被撞见……」
「请放心。我会特别小心，绝不再让人有机会看见裸体。」
「再？」
诸盖罗的脸好像稍微僵住了。他手中的玻璃杯出现了裂痕。
「梅儿，我再重申一次。希望妳能藉这个机会搬到村子中心附近。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也会帮妳盖新家——」
「这我办不到。」
诸盖罗愈说愈起劲，可是梅儿却干脆地摇头拒绝了。
虽然很感谢他的好意，但自己实在无法接受，也不该接受。
「当然，我们也会帮备人准备更好的家。那间小屋原本只是把仓库改装过而已。」
「不，我和备人住那里就够了。毕竟——我们也不可能老是待在这个村子里。」
等到歼灭了这个地区的亚人军，村子的未来有所展望之际——
梅儿将会离开这个地方。备人恐怕也会离去吧。
不过，梅儿的使命并非就此结束了。之后还有梅儿真正应该打倒的敌人存在。除非打倒他——否则这个村子绝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那就是统治这个地区的【龙公】，拥有无穷魔力的冰之龙人塞尔萨莱。
（还没面对那个【龙公】之前，我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几个月前，梅儿曾和塞尔萨莱交手并败下阵来。
当时梅儿身受许多一般人早已回天乏术的重伤，痛切地体会了自己的不成熟，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她懊悔地含着泪水，死命地在树海中持续奔跑……最后抵达了这座村子。
虽然不晓得再度挑战时能不能打赢，但败给同一个龙人两次也太不像话了。
（我实际体验过他的魔法，也在这个村子里重新磨练过了。下次一定要……）
正当梅儿陷入沉思时，诸盖罗突然从椅子上起身。
他默默地离开桌子，就这样绕到梅儿背后。到底是怎麽了呢？
「诸盖罗先生？」
就在梅儿准备回过头去的瞬间……
他——冷不防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梅儿。
「！」
「……梅儿，听我说。」
诸盖罗在梅儿耳边呢喃低语。他的吐息刚好落在耳垂上，害梅儿险些忍不住发出怪叫声。
「这个村子需要妳。一旦妳不在了，战力将大幅衰减。」
「可是我必须继续旅行……」
「而且我自己也需要妳。」
「咦？」
「我以一个男人的身分——爱着妳。」
听到突如其来的告白，梅儿顿时停止了思考。她完全摸不着头绪。
诸盖罗刚才是说「爱着妳」吗？爱谁？爱我吗？怎么会，他竟然对我……？
「老实说，我只是出于嫉妒才看备人不顺眼。见他得到妳的特别待遇，我很幼稚地想找他麻烦。我根本不配当村子的英雄。」
「…………」
「过去我只是凭着对敌人的憎恶奋力战斗。在我看来，世界一直都是灰色的。不过认识妳之后……我头一次觉得世界看起来像彩色的。」
诸盖罗往手里使劲儿。
「歌尔娜说妳来了以后我就变了。给人的感觉变柔和了。是妳治愈了我这颗凝滞在憎恶中的心。」
「诸盖罗、先生……」
「梅儿——妳愿意跟我结婚吗？」
这句话令梅儿的心脏急促鼓动起来。
「不用现在立刻回答我。我希望妳能认真考虑在这个村子里生活。」
在梅儿听来，诸盖罗的声音显得有点遥远。

之后自己跟诸盖罗说了什么，又是经由哪条路回家的，梅儿都不太记得了。
回过神来，自己正伫立在自家小屋前仰望着月亮。
……听到诸盖罗说「喜欢」自己，梅儿真的非常开心。
不过他并不知道梅儿是【龙落子】。
（诸盖罗先生是个很棒的人，可是……）
若问自己对他是否怀有情愫……梅儿也只能否认了。她会在意诸盖罗只因为他是名优秀的战士。
（结果我不过是困在自己的魔法能力之中罢了。我……没资格获得诸盖罗先生的爱）
……其实有个方法可将梅儿的治愈魔法「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那就是让该对象成为「伴侣」。
如此一来，梅儿便能对那个人施展魔法。除了当场死亡的伤势外，她都可以让那个人跟自己一样完全恢复。
不过这种行为也伴随着庞大的代价。与梅儿缔结伴侣誓约者将蒙受一个诅咒。
那就是——「只要梅儿一死，伴侣也会跟着死去」。而且「伴侣死了，梅儿同样也会死」。
所以梅儿才会寻求强者。寻求着一骑当千且不会轻易战死的夥伴。这点……正是她踏上旅程的另一个理由。
梅儿与伴侣之间并非一般的夫妻关系。那无疑是互相背负着彼此的「性命与人生」，被迫成为命运共同体的诅咒。
（我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念头呢……竟然想对诸盖罗先生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
今天梅儿重新领悟到自己不该拥有伴侣。
战斗、受伤、疗伤，然后再继续战斗下去，这便是和梅儿一起活下去的意义。如此对待爱慕自己的人也太残酷无情了。
（因为一个人会感到害怕不安，所以想找人陪伴……我真是太差劲了。）
不要再寻求伴侣了。那原本就是过分的奢望。
像过去那样一个人独自奋战，一个人独自死去就好。她应该已经习惯孤独了才对。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哭呢？
「妳总算回来啦。今天好晚啊。」
这时，小屋的门打开，备人探出头来。
「备人……」
梅儿连忙擦拭眼角，应了声「我回来了」。虽然她想挤出笑容，却没办法顺利地笑出来「妳不在的时候，歌尔娜送了树梅过来。我已经试过毒了。」
「……你没必要试毒啦。」
梅儿叹了口气，随即走向他身边。小屋内透出烛台温暖的火光。
「对了，今天吃了什么呢？」
「三明治。」
「哼，又是三明治啊。真没创意。」
「又没关系，反正很好吃嘛。下次要不要一起来吃呢？」
「我不接受敌人的施舍。」
「是夥伴啦。」
梅儿再度叹了口气后，备人突然转换语气说「话说回来」。
虽然备人一如既往地伴着脸孔，但最近梅儿看得出他感情上的微妙变化了。今天他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因为刚好有空，我用多余的薪柴做了日本的『游戏』道具。是一种叫做将棋的东西。」
「将棋，是吗？」
「嗯。快进来吧，我教妳怎么玩。」
一身黑的家臣臭屁地扬起下巴命令着说。
也不懂人家是什么心情……尽管这么心想，梅儿还是非常庆幸有备人在。
有人等着自己归来——是件非常棒的事情。
「话先说在前头，我不会对初学者放水的。应该说我只赢得过初学者。」
「少逞威风了。我玩游戏可是很强的喔？」
「不然要打赌吗？」
「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妳就不要追究我把树莓几乎吃光的事情。」
「备人真是个贪吃鬼呢。」
回过神来，梅儿已在不知不觉间展露笑颜。

5

最近梅儿的样子很奇怪……备人这么心想。
是前几天从诸盖罗家回来后才开始的吗？自那以来，她老是一直发呆。
就算向她搭腔也是心不在焉，还频繁地盯着手镜陷入沉思。这样根本没办法胜任自己下将棋的对手……话虽如此，由于胜算只有一半，自己也没资格说就是了。
（莫非是被队长揉过胸部了？）
探听之下，备人发现诸盖罗似乎还是单身。那家伙也是男人，跟梅儿这种妙龄女子单独相处很有可能一时鬼迷心窍。
（虽然不太情愿，但从下次开始还是一起去好了。等到发生什么事情就太迟了。）
备人在小屋旁边劈柴边想着这种事情。
此时，玄关大门突然打开，梅儿豪迈地大步走向这边。
「备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要出去巡逻了吗？」
上午他们已经完成一次例行公事的巡逻了。通常在傍晚前还会再绕村子一圈，不过现在才刚过中午。
「不是要去巡逻。我想拜托备人练剑。」
「练剑？」
备人停下作业的手转过身子，只见梅儿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最近的我经常发呆，感觉好像有点松懈了。可能是亚人不攻打过来让我没了干劲吧。」
看来她似乎有所自觉。
不过先声明一下，亚人并非没有攻打过来。它们依旧不断进军村子，只是每次都被备人彻底歼灭而已。
备人斩杀过的亚人恐怕已经破千了吧。不过若是亚人们索性再度大举进犯，这样反倒更能有效地削减数量。
「拜托你，备人。请跟我较量一下。」
「就算妳这么说……我不太擅长跟人正面对打。忍者的战斗方式基本上就是暗杀和突袭。」
「不，备人就算正常战斗也一定很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剑术令我大为惊艳，所以我才会决定拜托你啊。」
「对付叽叽和噗吼吼的战斗没什么参考价值吧。」
「总之，我想跟备人做！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今天梅儿反常地固执，还用了被谁听到可能会招来误会的说法。
不过啊，如果这样能让她心情好转的话，身为家臣也没拒绝的道理。备人勉勉强强地回了句「我知道了」，便拾起掉落在脚边的一块薪柴。
「那就放马过来吧。」
「咦？已经要开始了吗？」
面对一脸茫然的梅儿，备人稍微闭起其中一只眼睛。
「这就是懈怠。实战中是没有信号的。」
「……对不起，你说的的确没错。不过那块薪柴是？」
「我不能对主君拔刀相向。不好意思，让我拿这个打吧。」
「…………」
「当然，妳可以使用真剑。也就是所谓的『让分』。」
「……说这种话好吗？」
才刚这么说完，梅儿随即来到眼前。
她瞬间缩短距离，在采取行动的同时便已拔剑出鞘——这速度远远超乎备人的想像。
备人后退一步，闪开了自斜下方逼近的剑闪。接着又用薪柴挡开梅儿挺出的一击。
由线至点的连击。剑法也很犀利。老实说，这不在备人的预期之中。
（这家伙挺行的辘。而且老是锁定要害攻击……）
不只是快而已，每记斩击都扎实而正确。
而且在她手院巧妙的翻转下，轨道飞快地不规则变化。如同跳舞般加入大量转身的身段又提升了扰敌效果。
在那之后梅儿依然没停下攻击。不，反而还变得益发激烈。
（不会吧……速度还能变得更快？）
在凌厉的剑影之中，备人有好几个瞬间跟梅儿对上了眼。
她的眼神诉说着「拿出真本事来」……这个人竟是在浴室里泪眼婆娑的少女，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吧。
（没记错的话，她是叫做f剑圣女』吗？）
备人可以认同这个别名。只是纸上谈兵不可能拥有这种实力。一位少女究竟要克服多少困境——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备人千钧一发地侧身闪过了朝头顶打来的一击。
因为这次挥空，梅儿首度露出破绽，不过那肯定是在「引诱」他。明明就长得一副连虫子都不敢杀的脸，怎么会有这种坏女人啊？
见备人不肯上勾，梅儿猛然退至后方，这才总算可以喘一口气。
「备人果然很厉害呢。我居然连一剑都没砍中……」
梅儿惊讶地夸奖完，便将垂落胸前的长发顺到背后。备人原本打算出其不意地扔出薪柴，可是梅儿却没给他机会这么做。

（插图142P）

「我才吓了一跳。妳说杀了两百个敌人原来是真的啊？」
「你还在怀疑啊……真是坏心眼。」
梅儿鼓起脸颊，同时重新举起了剑。
「不过托你的福，我觉得爽快多了。下次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妳的意思是刚才没拿出全力吗？」
「当然。好了，我要上了！」
在充满气势的呐喊声中，梅儿高举着剑劈了过来。
同时——「啪！」地一声，某种东西绷开的声音响彻四周。
「啊。」
……是梅儿胸甲的『皮带』裂开了。
因为硬是把硕大的乳房塞在里头，所以皮带终于濒临极限了吧。她大大地挺起胸膛似乎成了致命伤。
在两人的注视下，装甲「咖啦」地从梅儿的胸前掉落。
梅儿肯定反应不及——瞬间做出这个判断后，回过神来，备人已经伸手快步冲向她身边。他接住了险些掉落的装甲，将之推回梅儿胸前。刹那间，掌心传来一股强劲的弹力。
（喔、喔？）
跟表面坚硬的触感相反，里头的东西出奇地柔软。这也难怪。毕竟里头是以她的年龄来看早已发育过头的——
「……啊。」
此时，备人总算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想当然，梅儿在盔甲底下还穿着『内衣』。就算胸甲掉了也不至于酿成惨剧。
虽说是情急下采取的行动，而且并未直接碰触到，但就结果来看……如今自己正摸着梅儿的胸部，揉捏着主君的乳房。
「…………」
「…………」
周遭弥漫着尴尬的空气。那是在澡堂里也曾体验过，却不愿再次经历的沉默。
梅儿半张着嘴，就这样失了魂似地注视着备人。不久，剑从她高举的双手中滑落，唰地插进了背后的地面之中。
「…………」
「…………」
「……备人。」
「……什么事？」
「你在做什么？」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练剑吧。」
「不对，我是说现在。」
「我正按着胸甲，免得它掉下去。」
「谁的？」
「妳的。」
「…………」
不知道为什么，梅儿「呵呵」地笑了。备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干。
「备人。」
「怎么了？」
「请亮出你的脸颊。让我打完一下后，彼此都忘了这件事情吧。」
「……没办法了。」
备人把胸甲交给梅儿，随即后退一步闭上眼睛。虽然没料到会以这种形式承受一击，但如果这样就能解决的话，备人反倒是求之不得。
（梅儿也不是真的生气了吧。为了不让我产生奇怪的罪恶感，她才故意赏我耳光吧。）
……可是不管等了再久，巴掌却还是没来。备人觉得奇怪，便稍微睁开单眼一看。
只见梅儿——正准备拿薪柴殴打备人。
「等一下等一下！妳不是要赏我耳光吗！？」
「谁说过那种话了！」
「妳叫我亮出脸颊吧！」
「我就是要拿它打你的脸啦！」
「别闹了！下巴会打碎的！」
「都是备人害我没办法嫁人了！」
「真要说的话，队长不也揉过了吗！？」
「诸、诸、诸盖罗先生才没揉过呢！」
……经过一番争吵，梅儿终于在用过晚餐后丢下一句「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跑到歌尔娜家借住去了。
不过她隔天早上就回来了。

6

那是某天晚上的事情。
当自卫队的路福瑞站在瞭望台上监视时，他发现前方宽阔的森林中出现了人影。
「嗯……？」
他怀疑是敌军来袭，瞬间紧张了起来，不过接近而来的影子却只有一个。而且外型无疑是人类。
一开始路福瑞以为那是梅儿家的「黑衣小哥」。他知道那家伙经常跑到村外四处蹓躂。
可是不一会儿后，来到障壁下方的——却是个美得出奇，头发长得惊人的金发青年。
（喂喂，最近流行一个人旅行吗？话说这小哥打扮得还真漂亮啊。而且好像连把武器都没带。）
——这时，地上的青年抬头仰望着路福瑞。
两人对上眼的瞬间，青年好像微微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笑容后，路福瑞隐约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小哥感觉怪阴森的。总之先通知大家……嗯？金发美男子？）
当路福瑞再度朝眼下的青年望去，并准备打响梆子时——
青年已经不在那里，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
路福瑞从瞭望台上探出身子，着急地四下张望。
他应该只别开视线两秒才对啊。青年消失到哪里去了？森林里吗？不，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回到那里……
「打扰了。」
「桂啊！」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路福瑞吓得跳了起来。
他立刻回过头去——刚才的青年就出现在眼前。

稍早之前。
这天梅儿也为了惯例的会议而拜访诸盖罗家。不过把梅儿请进门后，他立刻低下了头。
「之前真的很抱歉。我那么冒昧一定吓到妳了吧。」
「不、不，怎么会……」
梅儿猛力摇着头，死命地挤出笑容。坐进平常的老位子后，她依然无法正眼看诸盖罗的脸。
……直到前一刻为止，梅儿都还很犹豫今天要不要来诸盖罗家。
如果来这里的话，势必会提及前几天的事情。事实上听到诸盖罗冷不防地说出那些话，梅儿完全慌了手脚。
（今天果然应该请备人一起来的。）
实在是太可惜了。今天备人一反常态地表现出思索着什么的样子。可是最后却丢下一句「下次吧」，随即逃之夭夭。这同居人真是可恨至极。
（他也太无情了吧……）
明明都看过人家的裸体了，还摸了人家的胸部。话说最近备人老是出这种纰漏。
没想到跟男性共同生活会这么辛苦。
「梅儿，尽管开心吧。今天不是吃三明治了。我把妳教我的马铃薯沙拉重新调整过，是我的得意之作喔。」
当梅儿连忙对端上料理的诸盖罗陪笑时——
——她全身突然窜起一股强烈的寒气。
「！」
梅儿整个人弹开似地猛然起身。她不顾往后翻倒的椅子，就这样战栗地凝视着半空中。颈项寒毛倒竖，神经极为紧绷。
梅儿知道这种感觉的真面目。错不了的，是「龙之气息」。
那究竟是谁……就算问了也是白搭。除了梅儿以外，这地区就只有一人浑身萦绕着这种气肩。
排名第十一的【龙公】，塞尔萨莱。
拥有蓝宝石般的眼阵，外貌媲美女性的魔性青年。指使亚人攻打村子的冰之龙人。
塞尔萨莱——他就在这附近！
「怎、怎么了？梅儿。」
不顾目瞪口呆的诸盖罗，梅儿转身跑出屋子。
地点是北门。身边没带亚人。总之，得赶在出现牺牲者前尽快抵达那里才行……！
梅儿紧咬着苍白的嘴唇，持续奔跑在夜色中的村路上。

不一会儿功夫抵达北门后，梅儿最先看到的是——路福瑞四分五裂的尸体。
宛如倒塌的雕像般，路福瑞化为好几块碎片散落周围。他恐怕是被魔法瞬间冷却后才从瞭望台上坠落吧。
「路福瑞、先生……」
虽然梅儿想跑过去收尸，但她却办不到。
路福瑞的身体冒出非比寻常的冷气。若是不小心碰到的话，连梅儿的手都不能侍免于难。……不，不是这样的。梅儿无法跑上前去的原因另有他在。
因为路福瑞的碎片中心——站着一位美丽的金发青年。
「塞尔萨莱……」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梅儿希奥妮。我从报告中得知妳在这里呢。」
塞尔萨莱带着柔和的微笑，彬彬有礼地把一只手贴在胸前。
无视于接连聚集而来的自卫队士兵们，青年仅是温和地直视梅儿一人而已。
「对于妳仍然停留在这片土地上，我由衷地感到开心。已经习惯村子了吗？」
「你的目的……是我吗？」
「当然。我想是时候让戏曲进展到『下一章』了。」
见其中一名士兵把剑，梅儿立即大喊「不行！」
对手是龙人族，绝非人类可以应付得来的。只要有那个意思……这男人其实随时都能毁灭村子。
「既然找我有事的话，我们就单独聊吧。不过要到村子外面。」
「别担心，我已经要回去了。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对了，我就带走一个礼物吧。可以的话，最好是活力充沛的小孩。那是我的最爱呢。」
「别开玩笑了……」
「不然拿妳的血如何？那晚舔过妳的血后，至今我仍无法忘怀那滋味。我可以用一杯血将就一下喔。」
听到龙人泰然自若地这么说，梅儿不禁咬牙切齿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
「—呜喔喔喔喔喔喔！」
某人嘶吼着跑过梅儿身旁。是诸盖罗。
「不行，诸盖罗先生！快退下！」
虽然梅儿出声制止，但诸盖罗却置若罔闻。他往大剑中凝聚满满的杀意，犹如野兽般冲向塞尔萨莱。
「我好想见你啊！龙人！」
诸盖罗发出憎恶的咆哮声，使尽全力挥出一击。
不过龙人却只是单手一拨，便轻易地将之弹开。大剑画出弧线掉落在远处的地面上。
「呜……！」
尽管瞬间流露惊愕之色，诸盖罗还是没有放弃攻击。
这回他对准敌人的脸猛然挺出宛如岩石般的拳头。虽然诸盖罗的豪腕足以击破人类的头盖骨，对于龙人却仍旧不管用。
塞尔萨莱伸出纤细的手，毫不费力地接下了诸盖罗的铁拳。然后——
「家畜，你太碍事了。」
在下一个瞬间，诸盖罗的右手破碎散落。
被塞尔萨莱抓住的拳头一口气冻结至肩头，他的手宛如陶器般粉碎。
「呜、啊……！」
失去单手的诸盖罗当场倒地不起。
青年以冰冷的双眸睥睨着他，同时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
「你看起来很难吃的样子，没有留你活口的价值哪。」
塞尔萨莱翻转手刀。
就在那残酷的一击即将落向诸盖罗颈部的瞬间——
「影子」从塞尔萨莱的「影子」中跳了出来。
「嗯？」
塞尔萨莱迅速察觉异状，立刻转身面向背后。
不过影子已经不在那里——而是有如游隼般自上空砍向龙人。
铿锵！一阵硬质的冲击声响起。
那是塞尔萨莱高举的右手，与影子，备人的刀互相撞击的声音。
「哼，挺行的嘛。你真的是人类吗？」
「什么……」
备人瞪大眼睛惊叹不已。
塞尔萨莱挡下他斩击的手。
那已经变成覆盖着深蓝色鳞片的「龙手」了。
「潜伏影中的魔法……除了梅儿以外，没想到村里竟然还有其他『废物』。」
自言自语地这么说完，塞尔萨莱将化为龙型的五指对准了备人。刹那间，指尖射出宛如细针般的无数冰箭。
面对几十道吹雪飞箭，一身黑的少年持刀悉数将之击落。紧接着备人跳向后方，拉开四、五公尺的距离，然后重新与塞尔萨莱对峙。
……虽然士兵们已经在周围筑起人墙，但他们并没有出声。
除了梅儿以外，所有人都呈现恍惚状态，彷佛人偶般伫立不动。对他们而言，这场攻防战恐怕已经超越常识的范畴了吧。
【龙公】一边品头论足似地观察备人，一边扭曲着嘴角说：
「你是生平第一个偷袭我的人。我就赐与你对话的权利作为奖赏吧。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无须多言。」
这么低声呢喃后，备人再度踩蹬地面。
在这同时，梅儿也重新采取了行动。
（如果是现在的话……）
塞尔萨莱只有一个人，自己跟备人联手很有可能击败他。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对不起，备人。之后我一定会额外多给报酬。所以至少现在跟我一起——）
可是梅儿的盘算却以意外的形式落空了。
诸盖罗站起身子，再度朝塞尔萨莱冲了过去。
「呜喔喔喔喔！该死的龙人族啊！」
梅儿与备人瞬间被诸盖罗分散了注意力。塞尔萨莱没有错过这一刹那。
龙臂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呼啸着打飞了扑过来的备人。接着掌心又对着诸盖罗胡乱扫射冰箭。
「危险！诸盖罗先生！」
梅儿立即转身占到诸盖罗前方，并挥剑阻挡冰剑。
可是数量太多了，梅儿又没有备人那种本事。结果最后一箭贯穿了她的腹部。
「呜……！」
村民们的惨叫声传来。诸盖罗也脸色惨白地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这伤势并无大碍。
可是就其他层面来说，那却是梅儿的致命伤。
在诸盖罗面前，在大家的面前——
穿透腹部的伤口眨眼间愈合了。
「妳的魔法果然厉害啊。」
鸦雀无声的北门响起了龙人嘹亮的声音。
说话的对象显然不是梅儿，而是村民们。
「只要有这么卓越的自我治愈魔法，我便能毫无顾忌地伤害妳。甚至可以撕裂腹部赏玩内脏，同时啜飮着极品的血液。妳真是个充满魅力的——【龙落子】啊。」
刹那间，村民们同时骚动起来，脸色铁青地注视着这边。那眼神跟梅儿熟知的他们截然不同。
在众目睽睽之下，塞尔萨莱这回更高声放话说：
「仅告诸位人类，我将给予你们这些家畜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凭自己的意志为我献上『剑圣女』吧。凭自己的意志背叛她吧。背叛这位身为【龙落子】的梅儿希奥妮。」
最后再度覆述这个事实后。
冰之灾厄便悄然无声地离去了。

（插图158P）
（插图159P）




第三章 受挫的心，断裂的大剑
　　1

备人感觉到意识急速清醒，便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黯淡的天花板。虽然心里涌现一股既视感，但他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梅儿的小屋，同时也是自己稍微萌生眷恋之情的住家。
（为什么……我会睡在床上？）
这张床备人只在第一天使用过一次。之后应该都是梅儿在用才对。证据就是枕头和棉被隐约散发出梅儿甜美的残香。
（这么说来，梅儿该不会睡在客厅吧？可恶，我太粗心了。）
边咋舌边坐起身子后，备人不经意地望向一旁。
梅儿就在那里。她把椅子摆到床边，趴在棉被上睡得酣熟。
（这、这、这家伙在干嘛啊！我也应该马上注意到才对！）
这已经不是粗不粗心的问题了，备人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让某人这么接近自己。是因为睡得太熟了吗？还是没有杀气的关系？又或者自己真的这么信任这家伙……
（话说回来，现在是什麽状况？这样我简直就像病人或伤者嘛。）
就在备人困惑地搔着头的时候，梅儿的身体窸窓翠窣地动了。
看来她似乎是醒了。梅儿揉着一只眼睛抬起头来，朝这边露出了微笑。
「啊，备人……早安。」
「现在是晚上吧。」
备人比了比笼罩在黑暗中的窗外，不着痕迹地从梅儿身上别开视线。由于梅儿呈前倾的姿势，从她胸口可以窥见深邃的乳沟。
「难不成是我害妳睡不了床吗？」
「不，让备人睡在这里是我的意思。要把你从北门扛到小屋真的很辛苦呢。」
「扛过来？」
「是的。村民们不肯帮忙……」
听到梅儿沮丧地这么说，备人立即回想起整个状况。
……对了。印象中自己曾和龙人打过交道。之后挨了那家伙一击，破天荒地飞了出去。由于拿刀勉强挡下了攻击，身体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不过自己之所以没有接下来的记忆，大概是因为一头撞上树木或地面而晕厥过去的关系吧。
「备人，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觉得痛呢？」
梅儿担心地挺出身子。真希望她不要在深夜的寝室中黏得那么近。
「我、我没问题。」
「……对不起。跟龙人战斗分明不包含在契约之中……」
「这也没问题。妳才是呢，还好吗？话说龙人怎么了？」
「塞尔萨莱在那之后马上就离开了。只是有一名死者出现……那就是路福瑞先生。」
「还有队长的右手吧。」
梅儿垂下了头，无力地轻轻颔首。
备人施展《地仙.影遁》悄悄靠近塞尔萨莱这名龙人时，诸盖罗的手臂早已被粉碎了。虽然梅儿表示没有生命危险，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蒙受了极大的伤害。
恐怕……诸盖罗已经无法带头打仗了吧。备人也知道他是个右撇子。对于战士而言，那是非常绝望的致命伤。
这时，梅儿就着椅子退开，远离了备人身边。她规规矩矩地重新坐好，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又再度开口。
「另外，我并没有受伤。虽然曾经负伤……但都已经疫愈了。」
「痊愈了？」
「是的。因为……我具备了自我治愈魔法。」
「魔、法？」
面对诧异地的备人，梅儿心意已决地注视着他交叠膝盖上的双手强而有力地紧紧握着。
「我是——【龙落子】。」
「…………」
「昨晚出现的男人……他正是统治这个地区的【龙公】——塞尔萨莱。几个月前我曾单独挑战那个男人，却轻易地败下阵来。」
「妳说单独挑战那个？」
就算梅儿再怎么强，这样也太有勇无谋了吧。
虽然只交手过短短几秒，但备人痛切地明白那男人是多么脱离常轨的怪物。
接近塞尔萨莱时，全身都窜起了强烈的恶寒，同时还伴随着心悸与出汗。甚至产生了耳鸣、目眩、恶心等症状……那就是所谓的「恐惧」吗？
「对不起，备人，之前一直瞒着你……」
看着深深低头的梅儿，备人摩娑着后脑勺摇了摇头。
「不必道歉。妳是谁都跟我无关。」
「可是我身上流着龙人族的血……」
「不打紧。一旦缔结了契约，哪怕对方是团子虫，我也会效忠到底——所谓忍者就是这种生物。再说，问题不是我，而是村民们吧？」
刚才梅儿说「谁都不肯帮忙把备人搬到小屋」。
原因很容易推测。因为村民们也知道梅儿是【龙落子】了。
听说大陆上的人类都很避讳身为龙之眷属的【龙落子】。
得知梅儿是【龙落子】后，村民们会怎么看待她呢……这点看过梅儿郁闷的表情就知道了。
「话说回来，妳现在的处境如何？」
「大家吩咐我在小屋内待命，还叫我不要去居住区。」
「……这样啊。」
之后的说明也是愈听愈令人生厌。村里似乎全面禁止梅儿与村民们接触，甚至拒绝供应她食物。一时之间好像还有情绪激动的士兵对她拔刀相向，差点就酿成了流血事件。
最后村子做出的结论是软禁在小屋中。而且还要求梅儿整理好行李。那等于是公然叫梅儿「滚出这个村子」。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一直欺骗村里的大家。」
……过去诸盖罗曾告诉备人「如果你是【龙落子】的话，还请你老实地告诉我们」。还说「要是事后才查出来的话，我们绝对容不下你的」。
当时那些话竟然反映在梅儿身上……说来真是讽刺。
「其实之前造访过的村子里，我也曾数度暴露真实身份。所以我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如果你是为我担心的话——我不要紧的。」
备人一眼就看出她在逞强。习惯拒绝的人不会像这样红着眼眶。
……过去每当暴露真实身分时，梅儿总会变得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赌上性命保护人们，脚踏实地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这时也往往都付诸流水了吧。她一定是老老实实地承受辱骂，老老实实地低头谢罪，逃也似地流转各地吧。
总觉得有点火大。除了这家伙烂好人的个性外，对于大陆把过分老实的人当成笨蛋排除掉的现实，备人更是忍不住心生气愤。
所谓忍者乃人人厌恶的异端份子，不过备人对此并不感到愤怒。毕竟忍者确实做着遭受抨击也不奇怪的事情。
不过——梅儿究竟犯了什么错？
受郁闷的沉默所支配的室内，只有清冽的虫声流泄而过。
倏耳聆听了一会儿后，备人缓缓地在床上盘腿而坐。
「梅儿。」
「……是。」
「反正也睡不着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稍微说说自己的事情吧。」
听到这段唐突的开场白，梅儿瞪大眼睛「咦？」了一声。
备人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这么做。不过……他总觉得顶多就现在才有机会说了。
「我会来到大陆其实是为了成为忍者的首领。」
「首领……？」
「考验的内容是『狩猎龙人』。一开始我抱持着非常随便的心态……不过要打倒那个着实相当费力呢。」
备人说话时故意舍弃平时的语气，直接表现出真实的自己。
因为那无关乎忍者的身分，而是备人个人的问题。
「村里有两位忍者是下任首领候选人，那就是我……还有儿时玩伴燕雀。」
「燕雀，是吗？」
「虽然不愿承认，但那家伙确实很优秀。明明小时候还是我的跟班，不过老实说-现在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赢过那家伙。」
「跟备人不相上下，甚至更强……所谓忍者真的是一群很厉害的人呢。」
梅儿挺起屁股，再度连同椅子一起凑近过来。看来她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备人为什么想成为首领呢？」
「嗯〜〜只能说我一直都为了这个目标而活……不过硬要说的话，也算是为了爸妈吧。」
「为了父母亲？」
「虽然爸妈在我小时候双双过世了，但我记得他们总对我说『你有天份』、『你一定会成为最强的忍者』。大槪是受他们潜移默化的关系吧。」
「他们对被人抱有很大的期望呢。」
梅儿微微勾起了嘴角。光是看到她笑，备人说这些话就有价值了。
「真想向备人的父母亲问候一声。」
「说妳是我的主君吗？」
「要说女朋友也行喔？」
语带戏_地这么说完，梅儿感慨良多地望向窗外的月亮。
「其实父母亲也对我抱有很大的期待。他们老是说『妳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婆』、『快点找到优秀的对象吧』。所以我非常努力地学习各种家事。」
「妳的双亲是……」
「是指养父母。亲生父亲当然是龙人，也是我迟早必须打败的敌人。」
「母亲是人类吧。」
「是的。虽然我不记得长相了……但我作为【龙落子】出生后，母亲趁着被杀掉前带走还是婴儿的我，并托给了人类照顾，可说是我的恩人。」
「趁着被杀掉前托给人类……」
备人可以体会梅儿母亲的心情。虽然是不情愿的形式，但梅儿毕竟是自己历经阵痛产下的孩子。她总不可能默许梅儿被当成废物处理掉吧。
「收留我的养父母把我跟亲生孩子一视同仁地抚养长大。他们希望我以一个『人类』、以一位『女孩』的身分得到平凡的幸福……真的是非常温柔的家人。」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拿起了剑？」
备人这么问完，梅儿露出坚定的眼神正面看着他。
「之前也说过，我已经失去了故乡。无论是养育我的父母、兄弟姊妹，还是熟识的人们，当时全都死了。而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太会用剑……」
「…………」
「我不想再看到那种悲剧发生。我想找回过去围绕在身边的温暖世界，所以才拿起了剑。为了讨伐造成悲剧的龙人。」
「哪怕人类翻脸不认人吗？」
「当然。毕竟我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投入了战斗。尽管我身为【龙落子】，却还是有人愿意给我爱……为了回报这些人，我才成为了『剑圣女』。」
所以梅儿背负着双亲的期待。因为被当成「人类」抚育成人，她选择了拯救「人类」。
听说过去发现的【龙落子】全都站在人类这边。或许……他们各自也有「选择这么做」的理由吧。
「妳真是名符其实的烂好人呢。」
「这样正合我意。没记错的话，日本有句格言叫做『好心有好报』对吧？只要对他人温柔以待，自己或某人一定会获得回报……所以我才希望备人也能亲近村民啊。」
「啊啊，知道啦知道啦。真受不了，竟然养出了一个爱唠叨的女儿。」
「喂，不要说别人父母亲的坏话啦。备人喜欢的炖菜也是母亲教我的——」
这时，梅儿突然闭上嘴巴。
原因备人也很清楚。好像有谁正在接近小屋。
「是村里的人吧。会是谁呢……」
梅儿瞬间露出不安的表情。备人对她使了个眼色后，两人姑且先移动到客厅。
……几分钟后，明确的脚步声逼近而来，随即玄关响起了微弱的敲门声。
备人留下梅儿，自行接近门边对着外头说：
「是歌尔娜吗？」
「哎呀，你挺清楚的嘛。是啊。」
卸下门闩开门一看，在那里的果然是体态丰腴，站得直挺挺的中年女性。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来叨扰。『剑圣女』大人在吗？」
备人还来不及思索该怎么回答，歌尔娜便已发现梅儿并闯了进来。
被不输给诸盖罗的冲撞弹开，备人不慎踩空了好几步。
「歌尔娜女士……」
「『剑圣女』大人，我来是想问妳一些事情。」
来到梅儿眼前后，歌尔娜也不打招呼，直接以强烈的口吻断言道。梅儿看起来宛如受惊的小狗般畏畏缩缩的。
「妳可以治好自己的伤。那是妳身为【龙落子】的魔法能力……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
「那种能力不能用在别人身上吗？比方说治好诸盖罗少爷的右手。」
「这、这个。」
「啊啊，妳不用说了，我知道的。如果办得到的话，妳早就那么做了。我想问的不是这种事情。」
面对依旧愤慨不已的歌尔娜，备人决定不了该拿她怎么办。
（梅儿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了……）
要直接对准要害打昏她吗……不顾犹豫不决的备人，歌尔娜冷不防地用力抓住了银发少女的手。
「就算受了伤，妳也能用魔法治好。所以手才会这么漂亮吗？」
「对、对不起……」
「可是——妳总不可能不觉得痛吧？」
「咦……？」
「妳一直忍着痛保护我们吧？我说『剑圣女』大人，至今为止……妳到底为村子受了多少伤呢？」
「我，我并没有。」
「够了，快给我从实招来。妳过去到底受了什麽样的伤！」
「……肩膀和侧腹曾挨过斧头一击。全身还被箭射穿，眼球也被划破……另外，骨折和内脏破裂也是家常便饭了……」
歌尔娜闻言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就这样抱紧梅儿，以哽咽的声音呢喃着说：
「真可怜，一定很痛吧。我们真是太笨了。虽然从来没看过妳受伤，但我们竟然连怀疑都没怀疑过。一个女孩子对付那种怪物军团，身上却总是毫发无伤……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啊。」
「…………」
「大家都不明白妳为了我们付出多少努力，又受了多少伤。只会针对【龙落子】这点大吵大闹，从不曾回想这孩子之前做过的事情。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歌尔娜、女士……」
梅儿就不用说了，备人也感到困惑不已。
莫非这个人不是在气梅儿，而是在气村民们吗？
「妳等着吧，我去训训大家。因为有妳在才会有现在的村子，我一定会让那群忘恩负义的笨蛋明白这个道理……还有，备人少爷！」
见矛头突然转向自己，备人不禁吓了一跳。

（插图172P）

「什，什么事？」
「该不会连你也排挤这孩子吧？」
「当然不会。忍者绝不可能中途毁约。」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太好了，你真是个好孩子呢。」
语毕，彷佛事情已经办完了一般，歌尔娜快步朝门边走去。她在门前一度停下脚步后，这才对备人展露往常快活的笑容。
「当然，我也很感谢你喔。谢谢你为了村子而战。」
「我只是受雇于人而已。要谢就谢梅儿吧。」
「啊哈哈，挺帅气的嘛。那么感谢之余，我就顺便拜托你吧。就算只有备人少爷也好，现在请陪在那孩子身边，扶持着我们的『剑圣女』大人吧。」
「……我明白了。」
「你可是人家的男朋友耶，给我振作点喔。」
「男、男朋友!?」
撇下目瞪口呆的备人，歌尔娜只说了句「诸盖罗少爷被甩了呢」，随即笑着离开了。
不久，确认脚步声消失后，备人不动声色地望向梅儿。
只见她正蹲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地抽泣不止。

2

很遗憾，歌尔娜的劝说似乎进展得不甚顺利，之后梅儿依旧继续在自家待命。
不过有一个地方倒是产生了变化。本以为梅儿有好一阵子都无法握剑了，没想到她却变得相当积极，整个人好像豁出去似的。
「备人，今后就由我们主动出击吧。我们去突袭亚人阵营，尽可能地减少敌军数量吧。」
「要火拚是吧……比起防守，攻击确实是轻松多了。」
「就是说嘛。我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和备人两人联手的话，还有这种方式可用。只要有了忍者的鼻子，我们就能查出亚人的所在地了！」
「我无法循气味搜索敌人。再说，妳可以溜出小屋吗？擅自行动反而会加深村民们的疑虑喔。」
「幸好我并没有受到监视。不过慎重起见，我们还是晚上行动吧。从今天起，我就是夜猫子了。」
「……妳学坏了呢。」
总之，突袭本身并不是个坏点子。我方主动进攻也能多少让亚人们产生动摇吧。
因为少了诸盖罗的关系，如今自卫队士气低迷。事实上以往坚守阵地的做法也已经濒临极限了……所以备人决定接受梅儿的提议
——在那之后，备人与梅儿便连夜展开「亚人袭击作战」。
他们优先锁定少数行动的妖人与猪人们，并暗中将之歼灭。备人担岗作战主力，逃走的敌人则由梅儿对付……多亏了梅儿，自己才能放胆战斗，不用担心少部分的漏网之鱼。
「备人，今天采用B计划吧。」
「……那是什么？」
「先故意放一只逃走，然后我们从后面追踪。如果最后找到的部队兵力不多，我们就顺便一起歼灭吧。」
「那就是『B计划』啊。这字眼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我瞭解了。」
虽然有点讶异梅儿会如此活力充沛，但她的说法是「像这样跟某人携手奋战感觉非常新鲜呢」。
为了掩饰魔法能力，过去她似乎经常单独行动。大概是这种做法造成的反扑吧。与其说「豁出去」，倒也可以说是「看开了」。
「好了，备人。今晚也一起努力到早上吧。」
「不要说这种会招致误会的话啦。」
——这种情况重复了近两周。
日益合拍的两人竟杀死了三千只以上的亚人。
在这段期间内，亚人仅进攻村子两次而已。


虽说梅儿成了夜猫子，但备人每天的例行公事并没有改变。
跟梅儿不同，备人没必要在自家待命。所以在那之后，他毎天都独自一人继续巡逻。
（不过实际上巡逻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就是了……）
只要亚人们接近村子，备人就算在小屋里也感受得到气息。忍者并没有糊涂到会容许敌人入侵阵营内。
考虑到晚上又要出动，其实现在应该休息才对……不过由于曾让塞尔萨莱抢得先机，自己也没办法悠悠哉哉地说这种话了。
在那个龙人现身北门之前——备人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气息。既然犯下了这种失误，自己就不能怠忽巡逻。目前的防范方式也只有亲眼到处看过一遍了。
（【龙公】塞尔萨莱是吗？竟然有这么可怕的怪物存在。）
……说到跟他交手过后的感想，备人真心觉得「那不是闹着玩的」。
他不仅识破自己从影子里发动突袭，之后还只手击败了自己。对于备人来说，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不过更令备人自尊受创的是——对那位身型纤细得有如女性的青年，自己内心却瞬间退缩了。
（本大爷居然怕了吗？）
虽然备人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总之，自那以来，每晚塞尔萨莱都会出现在备人梦中。他双手变成龙型，长发绑成了三股辫，以内八的姿势追赶着自己。即便在梦中，这男人也不是闹着玩的。
（啧，那又怎样？反正没猎到龙人也回不了日本。更重要的问题是刀子对那家伙不管用。）
没想到龙鳞竟然会那么坚硬。不，那家伙八成是特别的。
听说龙人族基本上只具备单一魔法属性。而塞尔萨莱是操使冰之魔法的龙人……那种硬得异常的鳞片硬度应是来自于覆盖着冰的双重外壳。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打破那东西？
（照常理来想，是火吗？不过那也不是烧一下就溶得掉的。最少也得用强火烤一分钟，或是用中火烤三分钟……他总不可能给我这种机会吧。）
备人一边思索着这种事情，一边沿障壁前进。不久，一座瞭望台出现在眼前。
他不经意地抬头望去——结果在那里发现了诸盖罗的身影。
（队长？）
难得他会出现在瞭望台上。身为自卫队的队长，那个彪形大汉平常主要都守在执勤室里下达指示。
（看来他的伤势好像已经疫愈了。不过……那家伙真的有心监视吗？）
诸盖罗正倚靠在瞭望台边眺望远方，丝毫不见往常的霸气。
双眼也没有四处扫视，只是一味地傻傻发呆，简直就像一尊巨大的傀儡。这种怠忽勤务的态度一点都不像他的作风。
……如果是平常的话，备人大概会默默离开现场吧。
不过如今村子的处境完全改变了。而且备人有件事情想对他说。
会在这里遇见他也是缘分……下定决心后，备人从地面一跃而起，蹬着梁柱一口气跑到了瞭望台塔顶。
一察觉到突然出现的黑影，诸盖罗立即回过头来。认清备人的长相后，他的脸色眼看着变得愈来愈不痛快。
「……是你啊。」
「疗养结束了吗？队长。」
备人也不甘示弱地板着脸打招呼，于是诸盖罗露出自虐的笑容，亮出自己包着绷带的右肩。
「凭我这副德行，顶多只能负责看守了吧。」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卑微。」
「我没那鲤意思。况且大家都还疲惫未消。我不是指肉体，而是精神层面……话说回来，面对依旧不友善的「村中英雄」，备人径直往前接近一步。
「我是来对你说教的。」
「什么？」
「之前队长曾对我说过『一个人的鲁莽也会连带对周围造成影响』。然而前几天你却对龙人采取了有欠斟酌的行动……那不是鲁莽是什么？」
「…………」
「你是这个村子的指挥官吧？跟我不同，你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这点你好歹也该有所自觉吧。还有，给我认真点监视。」
「……没想到竟然会被你教训。」
本以为诸盖罗会激动地扑过来抓住自己，没想到他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而已。然后他就这样背过身子，再度漫不经心地眺望起前方辽阔的森林。
迎面刮来的风又强又猛。
「梅儿是【龙落子】啊……」
不久，诸盖罗自言自语似地这么低喃。备人对着他的背影冷冷地放话说：「觉得她背叛了你吗？这方面我也顺便训训你吧。你们真的遭受了背叛吗？」
「…………」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人类跟【龙落子】之间有什么过节。我只知道梅儿为了这个村子而战的事实。」
「你不是大陆人，不会明白这种心情的。我在这个村子出生，从十一岁起就一直挥剑到现在。过去也失去了无数的战友及夥伴。你有过这种经验吗？亲人和好友的头颅……被冰封住送回来的经验。」
「头颅……我无话可说。」
「魔法是龙人的象征，也是逼迫人类走向灭亡的禁忌之力。跟驱使这种力量的存在如何能互相理解？」
诸盖罗回过头来，以刺人的眼神注视着备人。
「这点也适用在你身上。操控落雷、潜伏影中……对于操使这类超常技法的人，哪怕不是【龙落子】我也无法信任。谁能肯定那股力量不会在某种契机下转而对付我们？」
「这方面我也无话可说。在日本的时候，我曾利用忍术葬送了许多『人类』。可是梅儿不同。那家伙绝不可能成为你们的敌人。然而理解这点的竟然只有歌尔娜一人，这村子之前到底都在梅儿身上看到了什么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比起你来，我们跟梅儿相处的时间要久得多了。不过……这种事情有办法分得那么清楚吗？难道要叫我和大家仰赖魔法……」
「所谓魔法跟忍者的刀一样，同属『虚无』之物。赋予此物意志的终究还是使用者。魔法也好，忍者也罢，视使用方式而定也有可能变成剧毒或是良药……所以我们才会以契约者的分身自居。」
说到这里，备人撇下颤抖着拳头的诸盖罗，自顾自地朝转身掉头。总之，他要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就在他立即准备跳下瞭望台离去时——
「备人。」
诸盖罗突然叫住了备人，于是他又再度面向这边。
「怎样？」
「你——对梅儿是怎么想的？」
「梅儿？以主君来说，我对她并没有什么不满。虽然有点啰唆就是了。」
「那以女性来说呢？你是怎么看待身为一位少女的她？」
……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好比「胸部很大」、「大腿很丰满」、「没想到内裤是黑色的」等等，自己应该这么回答吗？
「你也意识到我对梅儿的感情了吧。」
「唔、嗯？」
虽然不是很清楚状况，但备人也不爽直接明说，便姑且先点了点头。
「能在这里跟你聊上一聊实属幸运。若是就这样让给你的话……我也未免太痴情了。」
「原、原来如此。」
「备人，方便赏个脸吗？」
「好啊……咦？」
不顾顺势点头答应的备人，诸盖罗径直开始爬下梯子。

3

在诸盖罗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梅儿与备人的小屋。
虽然从步调隐约感觉得出他要来这里，但备人依然摸不清他真正的用意。
（该让他见梅儿吗……）
自从塞尔萨莱现身村子的那晚以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如今村民们仍旧持续回避梅儿，甚至慎重地用栅栏封锁了通往小屋的道路。
「要是能说服诸盖罗少爷就好了」……每隔I日送食物过来的歌尔娜总是这么抱怨。换句话说，诸盖罗也是对梅儿持否定看法的其中一人。
「梅儿，我是诸盖罗。妳能出来一下吗？」
诸盖罗站在门前朝小屋内呼喊。
……不久，门静静地打开，银发少女拘谨地探出头来。看了那宛如小动物般卑躬屈膝的行为举止，身为家臣的备人不禁感到可悲。
「诸盖罗先生……」
「好久不见了，梅儿。我来是想跟妳聊聊。」
梅儿望向诸盖罗后方的备人，眼里如实地浮现犹豫的神色。
（为什么备人会跟诸盖罗先生在一起？）
（我也搞不太清楚。）
（该怎么办呢……）
（只能听他说了吧。）
在交会的视线中，两人迅速地沟通意见。这是在「亚人袭击作战」中意外学会的『眼神交流」。
梅儿终于死心似地来到外面，并走向诸盖罗面前。她的目光匆忙地四处游移，交叠在裙子前的双手忸忸怩怩地静不下来。
「诸盖罗先生，您的右手……」
「该说不幸中的大幸吗？因为伤口冻住的关系，我几乎没有失血。不过生活上暂时会不太方便就是了。」
「这样啊……」
「右手的事情是我自作自受。我竟然在龙人面前忘了自己的立场，一时气昏了头，这是我应当付出的代价。刚才备人也训过我了。」
这时，诸盖罗一度中断了话语。
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静默突然造访。在这之中，独臂战士隔了一会儿才又再度开口：
「梅儿，知道妳是【龙落子】之后，我一直无法整理好心情。」
「…………」
「妳身上流着龙人族的血……比起失去右手，这个事实更是让我深受打击。直到现在我都还是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
「对于自己隐瞒了这件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阳光透过叶隙洒落路面，四周弥漫着沉闷的空气。
「我也知道……【龙落子】之中有人站在人类这边。不过对于我们而言，你们具备的魔法能力仍旧是巨大的威胁。我们不能光凭区区几件前例就信任【龙落子】。」
「……我明白。」
「老实说，我还是认为应该请妳离开这座村子。」
「…………」
「失去妳这个战力确实会令村子蒙受严重的损失。不过这是人类的战役。其他种族的龙人、妖人、猪人、翼人、马人等等——人类是为了自己才拚死拚活对抗这些家伙。所以我不会再请求妳的协助了。毕竟……【龙落子】也不是人类。」
「我、我——」
虽然梅儿死命地试图解释什么，但诸盖罗却立即举起左手制止了她。
「不过那终究只是『队长』的意见。接下来让我说说诸盖罗这名男子个人的意见吧。」
英雄笔直地注视着银发少女，毅然决然地接着说下去。
「我不希望妳离开这里。理由就跟我之前说过的一样。」
「那件事情……」
「我无意撤回前言。因为一直以来我关注的并不是『剑圣女』，而是名为梅儿希奥妮的少女。
「可是，我……」
「如果是队长的立场造成了阻碍，那我会辞职的。」
听了诸盖罗的宣言，备人忍不住插嘴说「等一下」。
这家伙说什么鬼话啊。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他「辞去队长一职」呢？如果他已经自暴自弃的话，那就得想办法劝服他才行。
「你不该如此轻率。要是队长辞职了，谁来带领村子啊。」
「让我下定决心这么做的是你喔。」
「为什么会提到我？我只不过是梅儿的影子。」
「我的意思是你很碍眼。你老是在梅儿的身边打转。」
「咦……」
——这时，备人总算明白诸盖罗的本意了。
（难不成队长爱上了梅儿？）
这一瞬间，备人完全理解了他之前的态度。
原来如此。所以诸盖罗才会那么厌恶自己吗？所谓「你对梅儿是怎么想的？」、「我对梅儿的感情」-还有歌尔娜说过的「诸盖罗少爷被甩了呢」——全都是这么一回事吗？
如果爱慕的少女某天突然介绍男人给自己，还说「要跟这个人一起生活」……这样当然会将之视为眼中钉吧。
（身为忍者之人竟然无法看穿如此单纯的男儿心……）
撇下一脸悔恨的备人，诸盖罗重新面对梅儿说：
「梅儿，现在请给我当时的答覆。不过——」
紧接着他用左手抽出腰际的大剑。
「在那之前——先见证我跟备人的比试吧。」

从刚才起，备人就一味地持续回避呼啸着席卷而来的斩击暴风。
虽然狂暴的剑刃威力惊人，速度却不快，所以也易于闪躲。不过问题在于无法顺利反击。
（队长那家伙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带来的喔！？）
诸盖罗八成是把备人当成情敌了，看来他似乎打算直接凭力气决定谁配得上梅儿。这种想法简直与动物无异。
……老实说，这根本是在找碴。备人和梅儿可是「主从」关系啊。
（梅儿，妳也说几句嘛。）
虽然备人以视线求助，但梅儿却只是目瞪口呆地伫立在原地而已。
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发展，她大概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明明只有她才可能阻止诸盖罗了……
（没办法。）
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陪他打了。不过就让自己把这场比试利用到极致吧。
备人绝不做白工。毕竟忍者是现实主义者兼唯理论者。
灵巧地闪过犹如暴风般的大剑后，备人暂时脱离了攻击圈。
「怎么了！你只会逃吗！？」
诸盖罗依然打算继续突进，不过他很快就踩了煞车。
因为眼前的地面上！遍布着大量有刺的固体。
「这是……」
「这叫撒菱。踩着了会痛的，你当心点啊。」
这么提醒过诸盖罗后，备人趁机尝试进一步对话。
「我说队长啊，你以为赢了这场比试就能得到梅儿吗？」
「我不这么认为。不过还没跟你做个了结之前，我也没打算听她的回覆。这只是我的任性罢了。」
「既然要我容忍你的任性，照理说我也该得到一点回馈吧。」
「……什么？」
「我的工作是除掉亚人。我无意为其他事情挥洒汗水。既然你想跟我打，我当然会要求相应的代价。」
「你说代价？」
面对蹙起粗眉的诸盖罗，备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赢了，队长就担起居中协调的责任吧。你以领导人的身分说服大家再次接受梅儿，那就是我接受比试的条件。」
「刚才应该已经说过我身为队长的意见了。」
「所以我才拜托你抛下成见啊。如果你拒绝了，那我就逃走。尽管庆祝自己的不战而胜吧。」
备人认为这是场不利的交涉，不过他相信凭诸盖罗的个性一定会答应。
事实上诸盖罗做了个深呼吸后，便重新举起剑说：
「说服大家……你愿意以此为条件接受比试吧？」

「没错。如果我输了，届时我也会解除我和梅儿之间的契约，然后离开村子。」
「那好吧！」
诸盖罗咆哮着一口气跨越了撒菱。
面对猛然迫近的庞大躯体，备人从怀中取出飞行道具射了出去。
那是呈十字型的手里剑……名称也叫「十字手里剑」。
「愚蠢之徒！这种小把戏——」
就在诸盖罗准备挥剑扫落飞来的暗器时——
「《风仙.曲刃》。」
手里剑转换了轨道。
备人低喃着结好印式的同时，手里剑彷佛拥有意志般划出不自然的弧线避开剑身——刺进了包覆着诸盖罗左手的手甲。
「！」
备人没有错过诸盖罗稍微退缩的空档，紧接着将夹在五指间的手里剑一并投出。
这些手里剑也以异常的轨迹避开迎击，悉数命中了诸盖罗的手背。
趁着诸盖罗无暇攻击，备人拔刀主动向他接近。
「我射出去的东西绝不会直线飞行。你该感谢我没有瞄准要害。还是说——干脆直接施放落雷比较好呢？」
诸盖罗的眼里明显浮现战栗之色。尽管淌着鲜血，他依然不肯把剑放下。这份斗争心真是了得。
「如何？队长。我的『魔法』比梅儿的还要危险又恶质吧？不过忍者跟你们一样都不是【龙落子】——而是人类喔。」
「…………」
「你说过去有【龙落子】协助人类的例子。想必梅儿也会创下一例吧。你们差不多也该改改食古不化的认知了。」
「你、你又懂什么了！你分明不是大陆人！」
「有恩必报。蒙受他人盛情对待者，自然有义务涌泉以报。」
「少在那儿……说漂亮话了！」
诸盖罗朝终于逼近眼前的备人挥下了剑。
在这一击落到头上之前，备人亮出刀子。
手腕、肩口、胸部'腹部、脚部！备人毫不留情地以刀背猛殴诸盖罗全身上下。打击声连成一串，化为一段长旋律响彻四方。
「呃……」
彷佛给予最后一击般，备人用刀柄尾端往诸盖罗垮落的下巴一顶，他的庞大躯体随即腾空翻滚着坠落地面。
「快、快住手！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大打出手！」
在下一个瞬间，梅儿总算才大叫着出面调停。
备人一边收起刀子，一边吐嘈说「太慢啦」。

4

打从眼前突然展开决斗起，已经过了大约两小时。
躺在床上的诸盖罗这才总算恢复意识。
「啊，诸盖罗先生……」
看到他睁开双眼微微呻吟，梅儿暂时停下手边的作业，安心地轻抚着胸口。
诸盖罗全身上下肿得惨不忍睹，梅儿甚至来不及拿湿毛巾冷敷。而且他的伤还肿得愈来愈厉害，身体更是高烧不退，着实令人忧心。
「梅、儿……」
「您还不能起床。请好好休息吧。」
梅儿姑且先拿起水壶，就着诸盖罗的嘴巴慢慢喂水。
见他毫不抗拒地接受照料，梅儿又松了口气。
「这里是……？」
「是我的小屋。毕竟我没办法把诸盖罗先生送回您家。」
「是妳把我扛进来的吗？」
「我托备人帮忙。虽然备人满口怨言，但他毕竟是把诸盖罗先生搞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这位罪魁祸首把诸盖罗送进寝室后，旋即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等他回来一定要再好好说教一番。
「对不起，我没想到备人会把诸盖罗先生伤成这样……可是他很坚持『放水没有意义』。」
「没错。我反而很感谢他拿出真本事打倒了我。多亏妳没有插手阻止呢。」
「我只是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而已……」
「又害妳受惊了啊。」
在这之后，室内充斥着尴尬的沉默。时间已过傍晚，户外笼罩在夜色之中。
「备人好强啊。」
注视着天花板一会儿后，诸盖罗感慨地低声说。
「究竟要累积多少修练才能变得那么强啊？」
「我想备人是有点特别，不过诸盖罗先生没必要以战斗力对抗他。有很多事情是只有您才办得到……而备人办不到的。」
「不过——谁才能陪在身边扶持着你呢？」
这时，户外的树木突然晃动起来。
如果是以前的话，村民们早就紧张兮兮地以为亚人攻打过来了吧。不过现在大家已经不会为了区区起风而害怕了。
自从备人出现以来……战况果然稍有好转。
「诸盖罗先生。」
「嗯？」
「如同你知道的，我拥有治愈负伤的魔法能力。这能力原本只能自己使用……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可以用在别人身上。」
诸盖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梅儿，什么话也没说。
「那就是跟我交换『结魂』的誓约。简单来说就是成为夫妻关系……」
「交换誓约后，便能接受妳的治愈魔法吗？」
「是的。不过……我想应该是没办法用在诸盖罗先生的右手上。毕竟粉碎得那么彻底，要让它再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样啊。」
「我的治愈魔法并非万能。在当场死亡的状态下就无力回天了，而且成为我伴侣的人……将背负着庞大的风险。」
也就是——「只要梅儿一死，伴侣也会跟着死去」，还有「伴侣死了，梅儿同样也会死」的诅咒。
由于长期与龙人族交手，梅儿总是跟死亡比邻而居。一旦梅儿丧命，不管身在何方，伴侣都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反之亦然。所以梅儿与伴侣密不可分。把背后交给彼此，做好最坏的打算誓言「同生共死」，伴侣和身为【龙落子】的自己必须是这种关系才行。
「我不能成为妳的伴侣吗？」
听完梅儿所说的话，诸盖罗带着真挚的眼神这么问道。
梅儿回望着他的双眼，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行。」
「…………」
「不光是诸盖罗先生。无论是备人或其他什么人，我都无意与之成为伴侣关系。最近我才这么下定决心。」
「……妳打算一直孤军奋战下去吗？」
「是的。之前我把自己带来的诅咒想得太简单了，总是愚昧地寻求可以跟自己并肩作战的强大夥伴。对于保管他人性命的意义与责任……我实在是太一无所知了。所以——」
这时，梅儿突然改变态度，轻轻吸了口气说：
「请恕我拒绝您的求婚。」
「…………」
「不过请容我说句话。听到您说『爱我』——我真的非常开心。这是我的肺腑之言，绝无任何虚假。」
未来在另一个世界与养父母重逢时，自己总算能骄傲地说　　「有人想娶我为妻」了。
虽然女儿既不中用又总是辜负父母的期望，但这样他们也会稍微为自己开心吧。
「今后妳也要继续旅行吗？」
「是的。所以刚才比试的条件也请您忘了吧。不过，若您愿意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请容许我再稍微停留一阵子，我必定会将亚人彻底歼灭。」
「妳……还愿意为村子而战吗？」
「当然。毕竟我的战役——是以【龙落子】的身分为人类而战。」
……之后过不了多久，梅儿把诸盖罗留在寝室，独自一人来到了外头。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周围连一个人也没有。和缓的风流泄而过，肌肤感觉十分凉爽舒适。想传达的心情全都传达完了。虽然最后演变成这种情况，但这样倒也无妨。
再来就只剩战斗而已。过去欺骗大家的罪过……就让自己以『剑圣女』的身分挥剑偿还吧。
（话说回来，备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总觉得现在特别想看到他的脸，跟他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能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梅儿希望可以尽量和他一起共度这段时光。


塞尔萨莱发现自己的剧本出了差错，是在旗下亚人军减少了近一半的时候——
最近敌人频繁地突袭亚人们，这点塞尔萨莱也很清楚。不过他总是不屑地认为不影响大局，时至今日一直都置之不理。
结果——就是现在这种景况。
原本兵力有近两万，如今却只剩下不到八千。不过他对于坐拥大军不感兴趣，况且手中的棋子本来就不多了。
（是那个诡异的刺客干的吗？）
只凭梅儿希奥妮是杀不了这么多士兵的。既然如此，让剧本脱节的元凶……肯定就是那个一身黑的男人没错。
（这样看来，那家伙八成是暗杀者之类的吧。没想到我竟然会被偷袭……为什么那家伙身上没有龙之气息？）
既然会使用魔法，照理来说就一定是【龙落子】才对。
然而那男人却完全没有任何气息。当然，只要有那个意思，塞尔萨莱不到一分钟便能除掉那家伙……不过这点实在令人费解。
（更令人好奇的是魔法啊。）
塞尔萨莱曾亲眼看过潜伏影中的魔法。不过最近接连收到士兵「烧死」、「冻死」、「摔死」等等奇怪的消息。而这一切都牵扯到那家伙。
假使那些全是魔法所为——那男人就是连龙人族都不可能存在的多重属性使用者了。
这种人——可能存在吗？
塞尔萨莱一边思考，一边用舌头来回舔舐着自己的食指。指尖上缠绕着一根细长的银发，是那晚少女留下的珍贵赠礼。
（莫非那男人是来自『禁足地』的人？）
据说大陆远东有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那是人类和亚人早已遗忘的远海荒地。
塞尔萨莱他们无法造访这块不祥的禁区。这片土地堪称龙人族过去遗留下来的污点。
传言数十年前来自「那里」的男人打倒了两位【龙公】。虽然塞尔萨莱并不清楚详情，但那家伙可能也会施展复数的魔法。
（……总之，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虽然不晓得其他【龙公】是怎么想的，但塞尔萨莱对一族的过去不感兴趣。况且这次的黑衣人没有足以屠杀龙人的力量。
自己最关心的——只有那位美丽的银发「新娘」而已。
（相较之下，严重打乱剧本的……反倒是村里的人类吧。）
难得自己都说出【龙落子】的事情了，为什么那些家伙还不交出『剑圣女』?明明自己指引了苟延残喘的道路，为何不做出选择？
照理来说，自己安排的剧情并无任何不周之处。藉由不断攻打村子，应该可以在精神层面上将人类逼入绝境才对。
这时只要揭穿梅儿希奥妮是【龙落子】的事实，那些家伙必然会断然「出卖」她。塞尔萨莱以为这么做能带给『剑圣女』极致的绝望，可是……
（震撼还不够深，是吗？）
看来单靠半吊子的做法是不会有进展了。既然如此，那就再稍微用力鞭打一下吧。
（调教家畜还真麻烦啊。）
这天晚上——
塞尔萨莱命令其余的亚人对村子发动总攻击。

5

「备人有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与诸盖罗展开决斗后过了两天。这天晚上，梅儿突然在晚餐时间提出这种问题。备人也不停下捏汤勺的手，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
今天客厅桌上摆着比平常略为奢华的料理。其中炖菜里甚至还放了肉。这是因为备人从附近的森林里猎了野猪回来的关系。
虽然备人想尽可能地专心用餐，但梅儿却还是继续绕着这个话题打转。
「不过你身边也有女性吧？好比年长的大姊姊，或者同年的女孩。」
「的确，村里好歹也是有女人的，不过忍者不谈恋爱。因为恋人的存在会成为弱点。」
「我倒认为爱人的存在有时会变成优势呢……」
虽然受够了梅儿那依旧满脑子浪漫的思想，但她今天会特别多嘴其实是有理由的……梅儿不用继续留在家中待命了。
这要多亏了歌尔娜不屈不挠地持续说服村民，不过主因终究还是诸盖罗的支持。而且孩子们还团结起来发起「不准欺负梅儿姊姊」的抗议运动，村里的气氛似乎也产生了变化。
今晚的菜色会如此豪华也是因为一部分的人送来食材的关系。梅儿不可能不为此感到开心。
「那么备人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呢？」
「强悍的女性。我想让她生下超越我的孩子。」
「还有呢？」
「擅长做家事的女性。我嫌麻烦。」
「……还有呢？」
「身体健康的女性。最好是没受过伤也没生过病。」
「…………」
「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乳房要够大。母乳分泌得多才能満足孩子吧。我也会觉得有点开心。」
这时，备人发现梅儿一直默不作声，便闭上了嘴。
梅儿的脸明显变得好红。她把汤匙放在盘上，抬起眼来不断地瞄向这边。
「……备人，难不成。」
「怎么？」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澡堂小鬼？那是什么妖怪吗？」（译注：求婚（ブロポーズ）与澡堂小鬼（ふろぼぅず）两者音近。）
「可是刚才的条件跟我还……」
看到梅儿双手贴着脍颊，害羞地直呼讨厌，备人不禁疑惑地歪起了头。
在下一个瞬间，声音震荡着他的鼓膜。
远处传来一阵徴徴轰响的地鸣。虽然距难还很远，但土地与空气的振动正明确地接近当中——那无疑是敌人进犯的动静。
敌军数大约有一万。不，是八千左右吧。总之，规模不是过去可以相提并论的。上次的单独来访也是，看来这位名叫塞尔萨莱的龙人，个性似乎相当反覆无常。
「梅儿，専心听。」
「咦？请、请、请等一下。那个，真伤脑筋。我已经决定不找伴侣了——」
「今晩恐怕将会决定这村子的命运。」
羞涩不已的梅儿闻言，脸上顿时喜色尽失。

亚人史无前例地大举进攻——这个消息瞬间在村里传开，人人为之哗然。
在执勤室接获梅儿的紧急通知后，诸盖罗立即集合分队长们召开临时军事会议，而梅儿也加入其中。
虽然一部分的人很直接地臭着一张脸，但梅儿当然不可能因此离席。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梅儿，详情妳知道多少？」
「根据备人的侦查，敌军数量大约八千，还要一个半小时才会抵达。」
……其实备人在小屋内告知的抵达时间是一个小时，不过他指示梅儿「把时间说长一点」。
为什么要刻意这么做呢……尽管对此感到疑惑，备人却表示「我会让时间对上的」。
「八千啊……看来是不能用过去的方式应付了。」
「敌人似乎兵分两路朝北门及西门进攻，兵力分别是三千和五千左右。目前还没发现【龙公】的踪迹。」
「北方三千，西方五千……这下该怎么办呢？」
诸盖罗低吟着说。周围的人都不发一语，等待队长做出决定。
目前他依然是自卫队的中心人物，这是梅儿求之不得的事情。果然村里只有诸盖罗能让大家团结起来了。
况且……现在恐怕也只有他会听取梅儿的意见了。
「诸盖罗先生，我有个提议。方便说吗？」
「……说来听听吧。」
见独臂队长点头同意，梅儿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
其实这个点子也是来自于备人，不过他表示「当成妳的意见，也比较容易让队长接受吧」。
「请把村里的士兵全都集中到北门。还有请坚守两个小时。」
听完梅儿所说的话，分队长们顿时喧哗起来。
「胡闹！这样西门不就无人防守了吗！」
「要是那里被攻破了，最后还不是一样完蛋！」
「况且订两小时的依据是什么'?妳该不会跟敌人串通——」
分队长们纷纷开口反驳，不过诸盖罗却以左拳重击桌面，让他们闭上了嘴。从凹了个大洞的木桌上收手后，诸盖罗随即催促着梅儿继续说下去。
「这么做的用意是？」
「西门绝非无人防守——我跟备人会负责守住那里。」
「…………」
「两小时则是我们摆平敌人的时间。之后我们会立即前往北门跟大家会合。」
听了梅儿的解释，不光是分队长，连诸盖罗也不说话了。
……老实说，梅儿本身也对这起作战感到相当不安。区区两人就要撃退五千名亚人……这也未免太乱来了。
不过，他们应该办得到才对。因为备人说过「这次非但不是危机，反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只要在今晩的决战中赢得胜利，这地区的亚人军就无力东山再起了。」——既然忍者少年会自信满满地这么说，想必他一定是胜券在握吧。
「如同诸盖罗先生所言，这次不能再用过去的方式应战了。若是把仅有三百人的自卫队打散，不管是哪个门都守不住。我们有必要赌上一把。」
「…………」
「我们一定会守住西门^愿意相信我们吗？」
「我是可以调派少量兵力过去，这也不需要吗？」
梅儿斩钉截铁地点头说「没错」。诸盖罗看着她一会儿，很快便做出决定。
「……梅儿，帮我转告备人。」
「咦？」
「如果今晚守住村子的话，之后双方就把剑放下好好聊聊吧。」
梅儿把这段口信放在心里，朝西边疾驰而去。

梅儿花不到几分钟便抵达了西门，可是那里却不见备人的身影。
接获诸盖罗的指令后，部署此处的士兵们也迅速离去了。
如今这里完全是空壳状态。瞭望台上没有弓兵监视，门边也没有部队看守。在这个形同废墟的无守备地带中，独留无数的火炬摇曳着焰光。
（光靠两个人真的有办法守住吗……）
站在紧闭的门前，梅儿暂时闺上双眼。
别想着会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赢的。诸盖罗等人满怀信任地对自己寄予重任。就算是为了这些人，我们也非得死守这里不可。
——这时，某个远处响起了什麽物体爆裂的声音。
同时微弱的呐喊声随风传来。那八成是亚人们的惨叫声。如今敌军内发生了某种异变。
（是备人吧。）
那位少年大概正在「让时间对上」吧。想到这里，梅儿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稍微缓解了紧张的心情。
（我总是承蒙他的帮助。）
——打从在森林里遇见备人，把他带回村里开始共同生活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虽然觉得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回头一看，时间却是如此短暂。
仔细一想，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跟他非常投缘。不知不觉间……梅儿从这位态度冷淡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少年身上，找到了平静与温暖。
可能的话，之后梅儿也想继续跟他在一起。梅儿想更瞭解备人，也希望他能瞭解自己。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梅儿与备人订下的契约是『歼灭袭撃本村的亚人，确保目前的局势安定』。如果今晚达成目标的话——两人之间的联系也将随之断绝。
有个方式可以建立起新的关系。佣人原本的目的是『打倒龙人成为首领』，这点和梅儿的目标一致。不过——
（这是备人的期望吗？）
梅儿的实力远远不及备人。在先前的突袭作戦中，他也不晓得出了多少力。
（所以备人根本没理由跟我在一起……）
……某处又响起了什么爆裂声。地点比刚才还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正当好奇的梅儿准备迈步登上瞭望台时——
一道黑影灵敏地飞跃眼前的障壁。
「备、备人？」
悄然无声地着陆后，备人轻叹着挥袖擦拭额头，同时朝这边接近。接着他揭下围巾露出面孔，再度稍微环顾了一下周遭。
「看来我的提议似乎是被采用了。」
「是啊。村里的士兵们全都聚集到北门了……你之前都在做什么啊？」
「我瓦解了敌军的几个进军路线。这样时间就大致对上了吧。」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爆炸声呢……」
在梅儿狐疑的视线中，备人从怀里掏出某种物体展示给她看。
那是几张长方形的纸片。尺寸比手掌略大，表面写着像是蚯蚓在爬的类文字。
「这是名叫《火仙·爆符》的特殊符咒……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之点燃引爆。真不枉费我先前在森林里勤劳地贴好符咒啊。」
「会、会爆炸的符咒？」
到了现在他还藏着这种忍术吗？
过去梅儿曾看过落雷术、潜伏影中之术，以及让飞行道具改变轨道的术法……此外还有好几种忍术，不过他竟然能驱使这种定时火焰——
「大约两百只噗吼吼被爆炸波及烧得精光，另有不少敌人负伤。以迎宾礼的角度来看，战果可说是极为丰硕。」
「你的表情很像坏人喔。」
「我在村里也贴了好几张，妳小心点。」
「不、不要到现在才说这种话啦！太危険了吧！」
这么说来，以前曾有村民目击备人在村子各个角落「偷偷摸摸地不晓得在做什么」。那就是在贴这个吗？
「忍者真的非常精明呢……」
「我先声明，这符咒数量有限。而且制作一张要花费三天的时间，其实我是不太想用它的。」
「再加上对奇怪的地方特别小气。」
无视惊讶不已的梅儿，备人转身走到门前。接着他竟冷不防地卸下门闩把门打开。
「备、备人！你干嘛开门啊!?」
「要是被敌人从四面八方跨越障壁的话，处理起来反倒麻烦。只要先把门打开，那些家伙就会一窝蜂地涌入那里……就让我豪迈地炸飞它们吧。」
忍者少年朝这边甩动符咒，脸上露出阴険的笑容。
「明明都说不想用它了……」
「谁教妳说我小气。」
之后梅儿与备人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在大门里外各种地方贴好符咒。
两人认真讨论起哪个地方适合，哪个地方不行。说着说着，梅儿也不自觉产生了小孩子动歪脑筋使坏般的感觉。
不过两人的作为太凶狠了，实在称不上恶作剧。

6

最先开战的果然是梅儿他们所在的西门。
比预测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足以淹没森林的大量亚人士兵出现了。他们一如预期地以怒涛般的气势涌向敞开的大门。
「来了啊……那我就去了。」
「你要小心喔。」
「别担心。只是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经过一段形同夫妻般的对话后，备人便衔往门外迎击敌人了。
另一方面，梅儿的职责是对付闯进门内的敌人，虽然已经做好即将面临一场混战的觉悟……但梅儿却迟迟没有机会挥剑。
无视单枪匹马的备人，一群妖人与猪人争先恐后地往门内挤去。
在下一个瞬间——地面突然爆开，将亚人们炸得四处飞散。
周围降下肉片与血雨，令敌人恐慌不已。紧接着坍塌的地面喷出火柱，阻挡了后续部队的进攻。
（完、完全超乎想像呢！）
如果没有事先掩住耳朵的话，现在鼓膜可能已经破了吧。而且熊熊燃烧的火焰始终没有消失，反而化为灼热的高墙轰轰地灼烧夜空。
……之后符咒也接连在效果最好的时机发动，毎次都能听到亚人们此起彼落的哀嚎声。
虽然偶有妖人试图攀爬障壁，但这也没必要应付。它们全被飞行道具击中而摔落地面，没有人能够成功入侵。
（单独对付五千兵力，却还能顾及到每个敌人的行动吗……？）
梅儿很清楚备人的战斗力，不过自己可能还是太低估他了。
这样会赢。只要有备人在，这个村子一定能找到希望！
「备人！需要帮忙吗！？」
「我这边不打紧！又有几只过去啰！」
「包在我身上！」
亚人们很快就抱着必死的决心突破了业火。梅儿见状立即挥剑砍去。

梅儿一心一意地不断斩杀逐渐增加的闯入者。
不过还不至于应付不来。火焰高墙依然健在，况且对敌人来说，散乱的尸体也是棘手的障碍物。所有条件都对梅儿有利。
……可是有一点令她耿耿于怀。不晓得从多久之前开始，不管她再怎么呼喊，备人就是没有回答。
门外依旧传来亚人们的怒吼声。没记错的话，事先贴好的符咒已经全数发动了。现在……他应该也只能脚踏实地地打倒敌人才对。
（敌人到底还有多少呢？我还是去帮忙好了……）
趁着亚人暂时停止闯进门内的空档-梅儿下定决心准备冲向外头。
刹那间，左侧障壁在惊人的破坏声中崩毁了。
「！」
开了个大洞的墙壁后方响起呐喊声。那是一群猪人。入侵者之所以变得特别少……是因为它们放弃进攻大门，改由他处突破的关系吗！？
糟糕，要是这麽多敌人同时涌进来的话——就在梅儿心生战栗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爆炸扫飞了准备踏进村里的他们。
「！！」
梅儿被风压刮得不支倒地，随即一股强烈的冲撃又猛然撞向她的身体。
（这、这是什么!?《爆符》不是已经……而且这火力也太异常了吧！）
身下的地面晃动震响，沙土与木片落在弓起的背上。宛如天崩地裂一般，原因不明的轰炸不停蹂躏着墙外。
……不久，确认爆炸声歇止后，梅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大洞后方不见敌人的身影，甚至看不到原本的森林。连数百公尺外的地方都化为一望无际的漆黑焦土。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尽管脑袋一片混乱，梅儿还是先站起身子。
这时，某种东西突然从前方的大洞探出头来。
梅儿立即举剑摆好架式。不过看到视线所及之物的瞬间，梅儿不禁疑惑地大叫起来。
在那里的既不是佣人也不是亚人！而是一匹纯白的狼。如雪般洁白的狼拥有浓密的毛皮，态度一派従容。
（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
白狼缓缓接近目瞪口呆的梅儿。近距离底下一看，狼的体型比想像中还要大。
看着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梅儿决定不了该如何应对。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她姑且先把剑收起来，然后带着笑容弯腰说：

（插图213P）

「那个，你从哪儿来呢？是被爆炸吓着才逃过来的吗？」
梅儿试着伸手抚摸白狼的头，却立刻被反咬了一口。
虽然她差点惨叫出声，但幸好并没有很痛。看来它似乎不是认真想咬自己。
「对、对不起喔，我没有加害你的意思——」
就在梅儿死命辩解的时候，白狼出现了异常变化。
才刚看到全身散发淡淡的光芒，转瞬间——白狼已在梅儿面前化为了人形。
「什么……！」
不久，当光芒消失后，梅儿熟知的黑衣少年就站在那里。
梅儿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刚才发生的事情，只能哑口无言地仰望着他。
「梅儿，西门处理好了。」
「…………」
「虽然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漏网之鱼，但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它们恐怕也失去战意了吧。」
「…………」
「那我们去北门吧。喂，妳在发什么呆啊？」
面对若无其事地说个不停的备人，梅儿呢喃着问道：
「备人……你刚才变成狼了吧？」
「啊啊。」
「你果然不是人类吗……？」
「说这什么蠢话。那是名叫《灵仙·真神》的变身术，乃不属于任何系统的特异忍术奥义，只有上忍才得以使用。」
「忍术，是吗？」
「正是如此。忍者变身成那副模样后，战斗力将大幅成长。施展其他忍术时，威力也会提升数倍。就算不用符咒也能引发那种规模的爆炸。」
这位少年究竟还藏着什么样的王牌？
「既然有那么厉害的术法，之前也拿出来用不就得了？」
「使用此术极度消耗体力。不仅能变身的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而且一旦用了就会有好几天无法再度使用。因为亚人们比想像中还要棘手，我一不小心就用了……不过那原本应该是保留到最后关头才用的绝招。」
「喔。」
「此事不得对外人泄漏。因为是妳我才说的。」
见备人开始返回村中，梅儿也连忙跟上。
没错，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了。得立即前往北门才行。
「不过，为什麽是狼呢？」
「在我降服过的怪物之中，那是最强的一个。而且又很帅。」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为什么刚才要咬我的手呢？」
「因为是狼啊。」
「这样根本没解释到啊！」
「现在刚好是晩餐时间，所以我有点饿了。」
「这也不算解释！不准吃主君啦！」
两人一边这么交谈，一边赶赴北门。

原本预估西门的战斗得花上两小时，最后却只花一小时出头就解决了——在这个时间点上，备人觉得今晩的决战打得相当顺手。
再来就是跟诸盖罗等人会合，驱逐聚集在北门的亚人了。可以的话，希望能削减敌军一半以上的兵力。为此，最需要提防的……果然是塞尔萨莱吧。
（还是应该把奥义保留下来吗……不过塞尔公理当不会出现才对。）
如果那家伙是认真的，亲自下手反倒还比较快。既然都派出大军了，他大概是真心想毁了村子吧，不过那同时也意味着「塞尔萨莱不在」。
那家伙肯定还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自以为光靠亚人发动总攻撃便能攻陷村子。正因为如此，备人才提议这场堪称胡闹的豪赌。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只要打赢了，梅儿也能重新博得信任。等我们抵达北门就大势底定了！）
可是不久之后，备人深刻体会到是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从西门出发还过不到一分钟——他感受到亚人大举涌入村子的气息。
「备人！」
并肩而行的梅儿一脸苍白地面向这边。她似乎也察觉了。
「北门被攻破了吧。可恶，没能撑住吗？」
「现在加快脚步还来得及！我直接前往北门，闯进村子的亚人就拜托备人了！」
「瞭解。告诉自卫队，叫他们别管入侵的敌人。」
备人遵循梅儿的指示，在这里与她分别。
由于备人能感知亚人的气息，他适合歼灭入侵村里的亚人。至于还保有足够体力的梅儿则去北门大闹一场。备人认为这工作分配得很合理。
（现在无暇担心塞尔公了。）
备人在心中咒骂的期间，亚人的气息也不断增加，并扩散到村子各处。往东西两个方向分散的亚人先暂且略过。反正那里没有村民在。
所以备人首先前往执勤室南方——前往女人小孩的避难所。
一发现在大道上跋扈横行的亚人，备人立即挥刀斩杀。同时他以苦无击落爬上屋顶的敌人，朝准备对民宅纵火的敌人射出吹箭。
……不久，目的地的建筑物终于出现在眼前。收拾掉企图闯进去的几只亚人后，备人便冲入屋内。
以歌尔娜为主的女性们，还有老人小孩都挤在昏暗的室内。他们同时朝这边投来害怕的目光，不过一发现来者是备人，所有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备人少爷，村子情况怎么样……」
歌尔娜代表大家战战兢兢地发问，于是备人藏起倦色回答：
「北门被攻破了。有好几个亚人闯入村里，不过这一带的家伙都被我收拾掉了。剩下的我也会全部杀光，妳不用担心。」
「大家……都没事吧？」
「梅儿去帮忙了，所以应该能稍微多撑一会儿吧。我也会立刻过去。」
这时，孩子们从四面八方紧紧抱住了备人。
「佣人，我好怕喔。」
「大家会被吃掉吗？」
「备人，救救我们……」
面对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孩子们，备人迅速抚摸所有人的头。然后他屈膝扯下围巾，让视线与孩子们齐高，激励似地规劝着说：
「听好了，你们的任务是乖乖待着，不要给大家添麻烦。梅儿姊姊命令我『保护好村子』，所以我一定会守住这里的。」
「真的吗？」
「当然，忍者只会奉命行事。那我走了。」
把现场托给歌尔娜后，备人便再度投入消灭亚人的任务当中。
照这情况看来，他可以比想像中更快前往北门。要扳回劣势绝非不可能……虽然备人这么预测，但他依旧想得太乐观了。
因为——一股恶寒突然袭向备人全身。
「呜，结果还是不按牌理出牌啊……！」
备人不可能忘记这种感觉。那是【龙公】塞尔萨莱的气息。

7

改变计划赶到北门后，备人果然在那里再次见到了金髪青年。
本以为当地会陷入混战，没想到却异常安静。战事早已落幕，亚人军正开始撤退。闯进村内的敌人似乎也回到外面了。
如今敌人只剩下有如反覆无常一词化身而成的【龙公】一人。
彷佛过去的景象又再度重现一般，在远处自卫队的包围下，塞尔萨莱专注地看着银发少女。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对梅儿特别执着。
「啊啊，你也在啊。」
一发现备人，塞尔萨莱顿时露出温和的笑容。
不过备人看的却是其他东西。
一位浑身浴血的彪形大汉躺在塞尔萨莱脚下。全身插满大量冰箭的独臂英雄。
那是——诸盖罗，身受致命伤而回天乏术的队长。
梅儿和士兵们都脸色惨白地僵住了。
他们冻结似地一味凝视着站姿优雅的妖艶青年，以及一动也不动的队长。
「人类啊，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以冰冷的眼神环顾周遭后，塞尔萨莱哀叹似地说。
「只要交出梅儿希奥妮，你们就能得到苟延残喘的机会……我应该这么说过吧？莫非你们打算辜负我的安排？」
【龙公】以斥责家犬的语气，滔滔不绝地接着说：
「抵抗是没用的。只要有那个意思，这种村子我随时都能让它毁灭。非但如此，你们更无法从亚人手中保护好村子。这下你们总该明白了吧？明白自己不过只是——无力的家畜而己。」
某位士兵把剑摔落地上，发出了声响。
「我只是要你们交出人人避讳的【龙落子】而已……为何办不到？如果坚持要藏匿她的话，我绝对不会饶过这个村子。杀到二十人左右的话，食物也无虞匮乏了。还是说！你们打算继续包庇『剑圣女』？」
塞尔萨莱举起单脚踹向诸盖罗。骨头碎裂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再等雨天。趁这段时间决定好答覆吧。是要交出『剑圣女』，还是陪她一起死——我自认已经给出了破格的条件。」
单方面地下达最后通牒后，塞尔萨莱随即转身离开。
没有人追上去。这点备人也一样。他光是要镇住心悸与目眩就耗尽全力了。
雨天，这点时间根本不算缓冲。
只有区区两天的话，备人是无法再变身为白狼的。而且村民们的精神也濒临绝望边缘。最要命的是——失去了村子的支柱，失去了少数站在梅儿这边的诸盖罗。
自卫队已经形同虚设，村子再也无法反抗了。
这是一着决定性的「将军」。
塞尔萨莱离去后，梅儿立即冲向诸盖罗身边。
尽管抱起了他的上半身，梅儿依然无计可施。冰箭贯穿全身上下的要害，甚至连双眼都破碎了。此外，口鼻也几乎没在呼吸。
他的生命显然正在消逝当中。
今天诸盖罗并没有失控。大门被突破后，他鼓舞着心生动摇的大家，待在阵地后方完美地做好指挥官的本分。
这一切——塞尔萨莱恐怕都看在眼里。【龙公】很清楚排除掉谁最能发挥效果。
诸盖罗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鲜血流个不停-地面逐渐染成了红色。
这样下去的话，他再也撑不过几秒了。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他。
（让诸盖罗先生成为我的伴侣——）
原本坚定的决心，刹那间却动摇起来。一想到要逼迫他背负诅咒，恐惧就在体内四处乱窜。
笨蛋，现在没空犹豫了。情况分秒必争啊！
「……是梅儿、吗？」
这时，诸盖罗隐隐呼唤她的名字。尽管双眼不能视物，呼吸也气若游丝，他还是呼唤了梅儿的名字。
「诸盖罗先生，您不要说话。我现在就把您——」
「收下……剑吧……」
「咦……？」
就在梅儿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因而感到有些困惑的时候——
诸盖罗已经在她怀里断气了。




第四章 冰龙的走调戏曲
　　1

吃了惨痛败战的第二天。
离开小屋后，备人独自前往位于村子尽头的墓地。
……在昨晩的战斗中，村里出现了包含诸盖罗在内的六名死者。由于村民们不准备人帮忙埋葬死者，他只好像这样等到隔天午后才过来。
（结果村子与梅儿也无望和解了。）
村民们似乎正逐渐凝聚共识，准备把梅儿给交出去。听说内部甚至起了争执，事后诸葛地吵说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如今备人也被视为「违逆【龙公】大人的不轨之徒」，遭到了形同瘟神般的对待。
诸盖罗的死恐怕令村民们感到无比絶望，而塞尔萨莱所说的话也深深挫折了他们的心吧。
不管再怎么挣扎，终究还是不可能戦胜龙人……村子做出投降的结论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也难怪。既然计划失败，我也不能再说大话了……）
至今备人还是认为自己的提议没错。如果用其他方法的话，最后八成会出现更多死者。
不过轮了就是轮了。过于仰赖自卫队的力量、误判塞尔萨莱的动向，以及使用了变身的绝招等等——备人只能承认这些失败都是自己的不成熟所致。
（我果然不是当军师的料……跟新手下将棋还下输了。）
……不久，小径开阔起来，备人抵达了目的地。
这一带密密麻麻地立着许多仅是把木桩打进地面的简朴墓碑。郁郁苍苍的枝叶在头顶上重重交叠。明明还是白天，这里却显得相当昏暗。
诸盖罗的墓连找都不用找。因为体态丰腴的中年女性就伫立在一座墓碑前。
备人故意发出脚步声接近，于是那位女性，歌尔娜很快就抬起头来望向这里。
「……啊啊，是备人少爷啊。」
「我来追悼队长他们了，可以吗？」
备人打过招呼后，歌尔娜苦笑着说「不必征求我的同意啦」，随即让出墓前的位置。承蒙她的好意，备人首先站到了刻着诸盖罗名字的木桩前。
「……队长啊，把剑放下好好谈心一事得先暂缓了。」
梅儿确实转达了他的口信。老实说，就算坐下来聊了，备人终究也只能想像两人争吵不休的发展。不过这样倒也不坏就是了。
「迟早我会到那边听你说的，再等我一下吧。」
备人依序合掌膜拜过其他坟墓后，歌尔娜突然客气地问道：
「备人少爷，『剑圣女』大人怎么了吗？看她没跟你一道儿来，难道是身体不适吗？」
「梅儿离开村子了。」
「咦？」
备人静静地重新面对瞪大双眼的歌尔娜。他原本就打算早晩都要说出这个事实。
「接近拂晓的时候，梅儿去塞尔萨莱那边进行交渉，求他放过村子。」
「怎、怎么会……！」
「歌尔娜，帮我转告大家。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塞尔萨莱所说的『雨天后』了，所以请慢慢地调养身心……这些都是梅儿说的。」
「你就默默地送她走吗？」
歌尔娜的眼里瞬间浮现愠色。
这份愤慨证明了她到现在都还是站在梅儿这边。在这种情况下，果然只有歌尔娜还不肯屈服。
「我不是叫你扶持着那孩子吗！？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反对了，可是梅儿心意已决。既然是主君最终下达的决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果阻止不了的话，你至少也陪着她——」
「这我也办不到。因为我另有任务在身。」
「任、任务？」
「我应该做的事情是『歼灭亚人』，也就是让这个地区的亚人无力再度进攻村子。剩余的亚人不足五千，主君命令我将之击溃——因此，我必须以这边为优先。」
「……结果还是为了我们吗？」
歌尔娜叹了口气，深深低下了头。
某处传来乌鸦在空中振翅飞翔，沙沙啼叫的声音。
「老是只有你们两个在操烦……我们大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别在意。所谓能者多劳！事情不过如此。我认为妳烤面包同样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作战。」
「备人少爷……」
「虽然和村子交流不深，但我很感谢妳跟孩子们。谢谢妳。」
……之后过了几分钟，备人与歌尔娜道别回到了小屋。
他打算用过午餐后立即执行任务。此外，他恐怕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吧。
备人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个村子里了。既然主君梅儿不在，这里就不是备人该待的地方。
有森林为床就够了。之后只剩下一个劲儿地不断猎杀亚人而已。
（这段主从关系眼看着也即将结束……直到最后一刻，这位契约者都还是不按牌理出牌啊。）
虽然备人对歌尔娜说『去交渉』，但实际上梅儿是说『去跟塞尔萨莱做个了结』。换言之，她是去战斗了。
老实说，梅儿没有胜算。就算她是非常优秀的剑士，又具备了治愈魔法的能力，在【龙公】跟前依旧是束手无策。曾一度败下阵来的她，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点才对……
（这样真的好吗？）
在小屋内收拾行李的同时，备人回想起清晨的对话——

「备人，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你。」
「妳以为自己一个人有办法打赢塞尔公吗？」
「虽然没有自信……但我也不打算随随便便输掉。」
「……要稍微改变契约内容也行喔。把任务改成『歼灭亚人及塞尔萨莱』如何？毕竟我们原本就没立下正式契约，这点更动并无大碍。」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不过若是两人一起挑战塞尔萨莱的话，村里就要唱空城计了。现在的大家完全不是可以战斗的状态，我只能把村子托付给备人了。」
「既然如此，妳我干脆先歼灭亚人，然后再挑战塞尔公如何？」
「亚人还有五千人吧？而且时间只剩两天。就算我加入了，可以削减的敌军数量也算得出来。更重要的是，这样没人可以看住塞尔萨莱。」
「唔……」
「塞尔萨莱的目的是我。只要我去见他，至少可以绊住他一个人。所以这段期间就请备人専心猎杀亚人吧。」
「…………」
「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虽然直到最后都还是给你添了麻烦，但请你务必多多帮忙。」
「命令，是吗？」
「没错，是命令。」
「……瞭解。」
「谢谢你……那个，备人。」
「怎么了？」
「毕竟是最后了，我想先跟你说I声。我——很庆幸能认识备人。」
「少拍马屁了。我会确实完成任务的。」
「我是认真的耶。我最喜欢你啰。」
「那、那是哪种意思的『喜欢』啊？战友情谊吗？还是说……」
「呵呵，随你自由想像啰。」

——带着笑容留下这些话后，银髪少女便离开了。
（这样真的好吗？）
从刚才开始，同样的话就一直不停在脑海里打转。
备人并不觉得迷惘。对忍者来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比任务更优先。不过把主君拖到战场上，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死去，这怎么想都不对吧。
对主君见死不救的忍者——有办法成为首领吗？
（不要老想些无意义的事情！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吧！忍者的本分不就是这样吗！？我不是跟小鬼们约好了要保护村子吗！?）
备人不断殴打自己的头，好把杂念逐出脑海之中。
身为忍者的他，生平第一次这么纠结。
（不，等一下。也不必把五千只全部杀光吧。以指挥官为主除掉一半后，当下亚人们应该就无法再发挥军队的机能了。况且还有伤兵啊。）
备人继续殴打着脑袋瓜，就这样边打边思索起来。
（以梅儿的脚程要花一天半才到得了塞尔公的老巢吧。我只要一边追赶那家伙，一边扑杀亚人就行了。最少杀完两千只左右再跟梅儿会合……等一下等一下，假使这个离谱的计划成功了，我还有体力跟塞尔公周旋吗？敌人可是龙人哦？……可恶，我又怕了吗！？）
备人打头打得太凶，险些就失去意识了。
他真的——有个非常麻烦的主君呢。

2

离开村子后的第二天傍晚，梅儿抵达了【龙公】的宅邸。
途中她曾数度遭遇亚人小队'过不得已出手应战，因而造成时间上的浪费。若是塞尔萨莱跟自己错过去了村子的话，下场可就惨不忍睹了。
（不，看来这点似乎是不需要担心了。）
随着梅儿往冰之宅邸接近，全身的神经也绷得愈来愈紧。汗水濡湿了掌心，明明也没起风，头髪却沙沙作响。
这些确切证明了——塞尔萨莱人还在那里。
（我要上了，诸盖罗先生。）
除了自己的爱剑以外，如今梅儿腰际还佩着另一把剑。
那是诸盖罗的剑。临死之际，他将这把粗犷的大剑托给了梅儿。
……当时诸盖罗为什么会要求自己「收下」这个呢？梅儿一直想着这件事情。最后她归纳出自己的结论。
（诸盖罗先生一定是拒绝被治愈吧。）
诸盖罗已经不期望成为梅儿的伴侣了。他屏弃了活在【龙落子】的能力之下，选择以人类的身分战死。
那不仅是诸盖罗本身的坚持，也是他对梅儿的爱。他的意思并不是「连我的份一起战斗下去」，只是希望梅儿带着自己活过的证明而己。
不过，既然收下了这把剑，收下了诸盖罗的灵魂——
梅儿希奥妮只有一途可以回报了。
（对不起，诸盖罗先生。我……果然只能用这种方式活下去。）
——不久，当梅儿来到宅邸前，巨大的冰门缓缓开启了。
看来对方似乎也察觉到梅儿的「龙之气息」。这样正如梅儿所愿。事到如今，她也无意耍小花招了。
（备人，之后就拜托你了。）
梅儿一边踏入屋内，一边在心里对忍者少年这么说。
最后又补上一句「再见」。

在屋内冷得刺骨的走廊上直行了一会儿后，梅儿来到一扇华美的门扉前。
目前为止连一只亚人都没看到。虽然对如此松懈的守备稍有疑惑，但仔细一想，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把实力远不如自己的护卫摆在身边根本没有意义。
「——别客气，进来吧，梅儿希奥妮。」
这时，门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梅儿并不惊讶。她早已气息得知青年人在房屋内。一路上她都追寻着这个气息，略过好几个小房间径直来到这里。
……打开门一看，那里是个彷佛教堂般宽敞空旷的空间。
天花板高得异常，地板和墙壁都有如镜子般光亮。从几面窗户照进来的夕阳将室内染成了淡红色。
梅儿已经是第二次来到这里了。在这个所有物品均为冰制的房间里，过去梅儿——曾与前方的金髪青年展开一场战斗。
「嗨，梅儿希奥妮。妳来得好啊。」
塞尔萨莱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就这样对梅儿嫣然一笑。
他拥有宛如贵公子般的美貌，以及纤细得近乎病态的躯体。象徴自身魔法能力的碧眼感觉不出体温。一头润泽的金髪长得足以覆盖周围的地面，恰似金色的地毯一般。
「塞尔萨莱，我遵照你的期望过来了。请你不要再对村子出手。」
「……当然，我是很欢迎妳来。不过老实说，我觉得有点不满。现在的心情实在称不上愉快啊。」
说到这里，塞尔萨莱缓缓起身绕到沙发后方。
「我是希望人类们凭着自己的意志把妳交出来，也就是自私自利地背叛挺身保护村子的妳喔。让妳精神崩溃……才是他们的职责与存在价值啊。」
「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呢？」
「我说过了吧？这是场游戏。」
【龙公】将双肘靠在沙发椅背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我想看的不是眼神坚定有力的妳，而是眼神更加晦暗混浊的妳。被失意与绝望彻底压垮后，美少女总算发现只有一位年轻的【龙公】愿意接受自己I这就是我安排的故事。」
「这剧本太不合理了吧。」
梅儿吐著白烟冷淡地回答，于是青年装模作样地仰望着天花板说：
「啊啊，梅儿希奥妮，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妳已经不必再为村子而战了。妳从沉重的伽锁中解脱啰。」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气温好像变得更低了。
「看来妳似乎是错过了呢。昨晚我命令亚人们再度对村子发动总攻击，要求他们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絶。」
「…………」
「虽然断了食物来源让我有点心疼，但家畜再请同胞分享就行了。我把那边的家伙们全都处分掉了。毕竟让我的剧本脱节可是罪该万死啊。」
「命令亚人攻击村子……」

「很遗憾，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束缚住你。来，把剑收起来吧，梅儿希奥妮。今后妳还背负着重责大任。那就是为我生育孩子，最后成为我的粮食。」

换言之，这男人打一开始就无意遵守约定。交出梅儿就放过村子……这种破天荒的条件不过只是戏言罢了。
梅儿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单枪匹马来到这边果然是对的。
「村子不会被攻陷的。」
「什么？」
「那里还保有希望之光。打从备人来到村子的时候开始，你的剧本早就已经失败了。」
「备人……是指那位黑衣少年吗？别说了。我不想从妳口中听到其他男人的事情。」
「我相信他一定能守住村子。只要有备人在……我的心就不可能崩壊。」
「住口。」
塞尔萨莱脸上失去了表情，不过梅儿还是不以为意地接着说：
「我已经不是上次的我了。这次我不打算逃跑。备人的存在让我变得更坚强了。他给了我继续挥剑的力量。」
「我叫妳住口。」
「告诉你一件事吧。女人啊——只要坠入情网就会变强。」
这么说完，梅儿随即踏碎冰地板一跃而起。
她一口气逼近塞尔萨莱，挥剑砍向敌人的头顶。虽然对手抽身闪开了，但扑空的斩击反倒将坚硬的沙发漂亮地一刀两断。
爱剑的刀锋比以往都还要锐利。这都多亏了备人帮忙保养的关系。
「坠入情网？跟那个男人吗？」
「不行吗！」
「当然。」
就在梅儿转身准备追撃的瞬间，左肩突然传来剧痛。仔细一看，原来是塞尔萨莱放出的冰箭射穿了肩口。
谁管它啊。这种程度的伤势只消几秒钟就能治好。能够不顾损伤继续战斗是自己唯一且最大的优势！
虽然塞尔萨莱嘲弄似地跳着轻快的步伐四处逃窜，但梅儿还是勇敢地继续追赶，并顺势扫落不时趁隙飞来的冰箭。
跟那晚一样，对方显然是在玩弄自己……这男人真是讨厌。
「梅儿希奥妮，妳是我的东西。我不准妳看其他男人。」
「不要自做主张！」
「我敢肯定妳的恋情不会开花结果。」
「不用你多管闲事！」
「话说回来——妳认为那家伙是普通『人类』吗？」
听到出乎意料的一句话，梅儿的动作稍微变迟钝了。
在下一个瞬间，视野在冲撃中翻转。梅儿正面承接塞尔萨莱一脚飞了出去。
「呜……！」
梅儿猛力撞击墙面摔到地上。她呼吸困难，意识因脑震荡而摇摆不定。
自己怎么会犯下如此悔恨的失误，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分神……不过塞尔萨莱所说的话足以令梅儿心生动摇。
「舞已经跳完了吗？梅儿希奥妮。」
梅儿勉勉强强地瞪着悠然走向这边的塞尔萨莱。她撑着剑摇摇晃晃地起身，并拭去流过唇边的鲜血。
「刚才那香话……是什么意思？」
「我猜他来自于漂浮在大陆东边的孤岛对吧？」
塞尔萨莱穷追猛打地这么问完，梅儿的心情又变得更混乱了。
……他指的恐怕是日本。
以前备人说过「日本从未遭受龙人的袭撃」。梅儿以为那是因为龙人族不知道有这座岛屿的关系。
难道不是吗？龙人们知道日本吗？尽管知道，一直以来却又放任不管吗？
「从妳的表情看来，我猜对了是吧？不过我再多说一点好了。」
塞尔萨莱享受地观察着梅儿的反应，同时站到她的面前。
「梅儿希奥妮，妳知道『龙人王』吗？」
「王、王？」
「没错，就是王。王位居我们龙人族的顶点，乃最强的至高之人。他凭实力支配了我们长达数千年之久……是我们崇拜与敬畏的对象。」
梅儿对这种存在一无所知。
她明白【龙公】之间多少存在着排名造成的上下关系。
可是却从来没听说过王的存在。自尊心极高的他们竟然全都臣服于王……那到底是多么强大的龙人啊？
「是王……命令你们进犯大陆的吗？」
梅儿喘息似地挤出声音询问【龙公】。
全身上下有多处骨折。尤其粉碎的右肘与手腕更是严重。现在梅儿想尽可能争取一些恢复的时间。
「不，妳错了。王早已不在世上，几百年前就死了。」
「死了？」
「没错。毋宁说就是因为王死了，我们才会来到这片大陆。束缚一族的他不在后，我们开始慢慢摸索着『君临外界』的途径。虽然部分反对派已经肃清完毕，但那不过是距今大约一百年前的事情。」
「所以龙人王不希望进攻大陆吗？」
「天晓得。不过——王犯下了一个罪过。他死前留下了堪称龙人族最大污点的大灾难。」梅儿原本只是打算拖延时间，不过塞尔萨莱所说的话却逐渐抓住了她的心。
龙人奉为王者的存在、龙人族的污点，以及随之而来的灾难……自己必须把这些打探清楚才行。
「王有个孩子，而且这孩子……是【龙落子】。」
「…………」
「虽然王立居龙人族的顶点，但他的孩子却是不具龙型的废物。光是这样就已经称得上污点了，可是——王竟然没有将之处分掉，反而让孩子逃到了人类的世界去。」
「那就是东方的孤岛吗？」
「正确答案。」
塞尔萨莱眯起其中一只眼睛点了点头。
肉亲保住了本应遭到杀害的【龙落子】，将之托付给人类照顾，这跟梅儿的境遇是一样的。
不过两者却有个很大的不同点。这边采取行动的不是身为人类的母亲，而是身为龙人的父亲。再加上龙人族又是在王死后才进攻大陆……莫非王在精神层面上与其他龙人不同吗？
「妳说得没错，王将【龙落子】藏在大陆东方的孤岛上了。明知如此，我们却无法追过去。」
「为什么？」
「因为那座岛上张设了结界。」
「结、结界？」
「那叫『限种结界』，只有精通各种魔法能力的王才能使用。如同字面所述，那是仅容许特定种族进出的强大魔法。能够通过这层障壁的只有人类……以及你们这些卑贱的【龙落子】而己。」
阻止人类以外的种族进出的魔法，『限种结界』。王为了自己的孩子设下了这层障壁。
所以龙人族和亚人们只好长期忽视日本的存在……
「好了，梅儿希奥妮。说到这里，妳大概也猜到了吧？王的孩子就这样逃出我们的手掌心幸存下去，而且死前恐怕还在那片『禁足地』上留下了子孙。无论如何，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
「妳知道吗？【龙落子】——有很高的机率会生下【龙落子】。所以为了杜絶后患-我们才会趁着还是婴儿的时候杀掉他们。」
「……怎么会。」
塞尔萨莱透露的片段资讯，在梅儿的脑袋里逐渐凝聚出一个结果。
——王精通各种魔法能力。
——王的孩子在日本留下了子孙。
——【龙落子】有很高的机率会生下【龙落子】。
——而忍者能够操控多种属性。
「难不成备人是……」
忍者少年以前不是这么说过吗？「追本溯源，每个人的祖先都一样」，「惟独具有资质的孩子才会被当成忍者抚养长大」。
如果他们的祖先就是王的孩子呢？
如果那种资质就是指【龙落子】呢？
「所以备人果然是……」
无视藏不住心中动摇的梅儿，塞尔萨莱突然转头望向旁边。
那里是刚才梅儿走进来的门。金髪青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方向一会儿，最后终于不悦地低声说：
「哎呀哎呀，这就是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到吗？」
「咦……」
脑袋还来不及思考，梅儿就已经顺着塞尔萨莱的视线看过去了。
结果在那里的是——忍者少年。
才刚道别过的备人就站在门前。

3

（……总算是赶上了吗？）
尽管做好最坏的打算火速赶来，一看到梅儿平安无事，备人姑且还是松了口气。
不，严格来说似乎也不是完全没事。室内已看得到许多战斗的痕迹。梅儿本人也像个老婆婆似地拄着剑当作拐杖，好不容易才能勉强站着。
……不过她还活着就很好了。真不枉费自己不顾一切地赶来这里。
「我不记得有邀请你来。」
金髪【龙公】瞪着这边不快地怒声说。
「你不也是吗？明明没受到邀请，却总是频频来村里哪。」
「哼，嘴巴挺利的嘛。话说回来，你不是在保护村子吗？还是说你舍弃人类选择了梅儿希奥妮呢？」
「任务已经完成了。」
「咦？」
对备人的话有所反应的并非塞尔萨莱，而是梅儿。
「亚人军在抵达村子前就瓦解了。比想像中更快摆平呢。」
塞尔萨莱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亚人的数量应该还有五千左右。难道它们全都被你打败了吗？」
「确实听从你命令的大概只有一半，而且那又是一群士气极为低落的乌合之众……其中更是只有一半能跟我打。」
这真是意外的好运。因为之前交手过好几次的关系，「备人」的存在似乎已在亚人心中深植着恐怖的印象了。
备人击溃大约六支部队的时候，亚人们便宣告投降了。
我们不会再对村子出手了，所以请放过我们吧……虽然很惊讶有亚人会说人话，但这种情况正中备人下怀。
当然，备人并没有全然相信亚人们所说的话。不过从它们现在的状态看来，至少会有好几天无法作乱。
现在有这些时间就足够了。
「的确，村子不仅在几天前的战斗中被攻破北门，还失去了重要的队长。不过另一方面，你们也蒙受了史无前例的庞大损害。在它们看来……我这个元凶恐怕是不比龙人逊色的怪物吧。」
「……少得意忘形了，废物。」
看到塞尔萨莱面露怒客，备人满意地抜刀出鞘。
然后他就这样迈步前进着说：
「废物，是吗？话说回来，你刚才提到了有趣的话题呢。忍者的祖先……是有着龙人王父亲的【龙落子】啊。」
其实备人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出身什么的都无关紧要，忍者就只是忍者而已。不过……有件事情倒很重要。
这股窜流全身的燥动感，以及心悸、耳鸣与目眩。
难道这些反应并非源自于恐惧！而是共鸣吗？自己不是怕了，而是同样感觉得到梅儿所谓的「龙之气息」吗？
距离缩短至五公尺左右的时候，塞尔萨莱朝这边举起了右手。
「哼，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兴趣。没想到吾王子孙竟然沦为暗杀者……这简直是玷污了一族的尊厳。」
「我不记得有你们这样的亲戚。」
「前言撤回。我很欢迎你来。多亏你能恬不知耻地跑出『禁足地』。」
冷气逐渐凝聚在塞尔萨莱的指尖，发出啪雳啪雳的声音。他打算释放冰箭吗？
「一分钟。我要杀你不用花更多时间了。」
「你就试试看吧。」
刹那间，【龙公】的五指射出无数冰箭。
备人也不停下脚步，就这样挥刀悉数击落。二十支、三十支、四十支……虽然箭数超乎寻常，但轨道全是直线，所以易于捉摸。
（有机会。再两步就能接近了。）
尽管冰箭数量又増加了，备人依然继续前进。五感好像比平常还要敏锐。照理来说，累积的疲劳应该还没消除才对，可是身体却格外轻盈。
「真令人恼火啊……」
塞尔萨莱火冒三丈地接着朝前方举起左手。
备人猛然蹬了地面一脚。
「《地仙·影遁》。」
他间不容发地闪过数百支扫射的冰箭，就这样潜入塞尔萨莱的影子里。缩短两步的距离后，前方即是夕阳投射出来的长影子尾端。
「这魔法我已经见识过了。」
塞尔萨莱压低双手对准自己的影子，毫不留情地击发冰之散弹，试图把潜伏起来的敌人连同地面打成蜂窝。
——可是备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影子之间穿梭，移动至一旁的梅儿影中。
再度出现在地面后，备人立即抱着梅儿跳了起来。懐中的梅儿「呀」地发出少女般的尖叫声。
「备、备人？你在做什么……」
「别乱动。」
备人在一分为二的沙发后方着陆，然后放下已纳入保护的梅儿。
「暂时在这里待着。我没时间边保护妳边战斗。」
她傻傻地半张着嘴，依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佣人……你怎么会来？」
「跟妳订下的契约大致都完成了。接下来我要为自己采取行动。」
「是为了成为首领……吗？」
「不，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妳。」
「咦——」
梅儿的一双大眼又睁得更大了。
「没办法，毕竟妳都说『最喜欢』我了。」
飞快结束对话后，备人立即从沙发后方跳了出去。
如他所料，塞尔萨莱正缓缓逼近而来。一捕捉到猎物的身影，那双冰冷的碧眼顿时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小子，离开我的新娘。」
「让你久等了，龙人。来吧。」
备人冲向浑身散发冻人怒气的塞尔萨莱。虽然正面交锋不是他的作风，但现在不能再啰唆这些了。
再来——就只是专心战斗，砍下敌人的首级了。
「挺有精神的嘛，暗杀者。」
面对突进而来的备人，塞尔萨莱摆出泰然自若的态度，啪地弹响了指头。
在下一个瞬间，地面接连冒出巨大的冰柱袭击备人。
「！」
大量窜起的冰柱阻挡了去路。若是不慎闯入的话，从下体到头部都会彻底被刺穿。
「你该不会以为我的魔法只有冰箭吧？别太小看【龙公】了。」
不知不觉间，室内已被两公尺高的冰树埋没而化为一片森林。
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接近。不仅如此，四面八方还完全被堵住了。这与其说是森林，倒不如说是冰牢。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好了，小心地面吧。还会有冰柱冒出来喔。」
「你才是呢，别太小看忍者了。」
这么说完，备人随即蹬着前方的冰柱飞身跃起。
他轻快地跨过犹如剑山的冰柱前端，朝塞尔萨莱头上翩然降落。看到备人瞬间出现在眼前，【龙公】的表情首度失去了従容。
「竟然踩在尖锐的冰柱上……！」
「冰上也好，水上也罢，没有任何地方是忍者不能行走的。」
备人不让塞尔萨莱有时间反应，直接展开怒涛般的连击。也不管对手有没有闪开，他只是一味地挥刀猛砍。
由于所有反撃的手段都被封住了，塞尔萨莱只能节节后退。他的双眼明显透出狼狈之色。
「怎么会，我居然被压制住了……」
「怎么啦？【龙公】。已经超过一分钟啰。」
备人使出全力挥下一刀，冲撃着塞尔萨莱的右手。
铿锵！宛如打铁的声音响起，备人的双手传来一股麻痹感。之前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塞尔萨莱把手化为龙型了。
「呼，好险好险……真可惜啊，暗杀者。你的剑对我的龙鳞是不管用的。」
「《雷仙.旋戟》。」
无视敌人所说的话，备人在刀锋处画出印式。
于是螺旋状的雷电突然自窗外劈来。
塞尔萨莱马上察觉到这波攻击，迅速转身将雷电打飞。这种蛮干的防守方式着实令人傻眼。
「呜，是雷击魔法吗？少拿这种把戏耍人了——」
「《风仙.瞬岚》。」
在塞尔萨莱重新面向这里之前，备人又继续描绘着印式。
刹那间，犹如龙卷风的骇人暴风骤然而起，把塞尔萨莱的身体扫到了半空中。
「这、这是……！」
「你总不可能打得到风吧。」
虽然瞬间召来风暴的忍术能让一般敌人当场摔死——但对付龙人恐怕还是大意不得吧。
所以备人自己也乘风翱翔，补上追击的一刀。
在明确的触感之中，刀身砍落了一块巴掌大的物体。
那正是塞尔萨莱依旧保持人型的左手手掌。
「啊啊啊啊啊啊啊！」
狼狈地发出有如野兽般的惨叫声坠落后，塞尔萨莱痛苦得满地打滚。他卸下优雅高贵的假面具，半疯狂地高声嘶喊。
——备人确信这是个致胜的机会。现在的自己一定有办法猎杀龙人。
五感依然清晰敏锐，忍术也使得很顺手。每次和塞尔萨莱交手，埋藏体内的某种东西就逐渐敞开门扉。
备人直觉认为这种现象是【龙落子】的觉醒。如今梅儿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呢？感觉到数百年间忍者一直压抑住的「龙之气息」。
（难不成这就是考验的真实用意吗？）
所以首领才会把备人他们派往大陆吗？「呵呵呵，你就好好努力吧。跟龙战斗可是很提振精神的喔。」——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这种事情谁管得着啊！当务之急是杀死塞尔公！）
降落在地面后，备人顺从沸腾的斗争心砍向塞尔萨莱。
敌人还无法应付自己的攻击。尽管塞尔萨莱站起了身子，双眼却依然不知看着何方。
真是愚蠢，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别开目光不看敌人……才刚这么一想，备人随即感觉到空气轻微的振动。
他反射性地滚向一旁，闪过了飞来的「那个」。宛如蛇一般的金色长发缠上了自己半个瞬间前所在的空间。
（这家伙连头发都能操控啊……啧，我居然给了他重振旗鼓的时间！）
可是——塞尔萨莱还是不看这边。
看到敌人莫名其妙地对自己不理不睬，备人心中激起了不安的涟漪。
塞尔萨莱缓缓举起了右手。
前方是从沙发背面探出头来的银发少女。
（不妙！）
备人立即蹬着地面跳到【龙公】面前。
若能一口气砍掉塞尔萨莱的首级，或许还有办法挽救也不一定。不过万一没能取他性命，让梅儿遭受冰箭扫射的话——这种出于危惧的紧急行动成了备人的致命伤。
不出所料，塞尔萨莱的五指果然释放出大量冰箭。
距离太近了，备人根本无从阻挡。
在下一个瞬间，冲击与剧痛袭向备人全身。宛如豪雨般的冰块粗暴地贯穿双手、双脚、腹部、肺部，以及咽喉。
……不久，冰箭停止攻击，短暂的寂静造访了室内。
「呜、噗……」
自己的血在身下的地面形成一滩水渍。
意识急速远去，浑身使不上力。原本那么温热的身体眨眼间变得冰冷沉重，没有当场死亡已经算是奇迹了。
（真是失策……）
自己本应杀了塞尔萨莱，不该感情用事的。可是——
（我……没能坚持忍者的立场吗……）
某人的脸突然出现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之中——是梅儿。
她正哭喊着说些什么。从口型看来似乎是不断重复着备人的名字。虽然备人想开口回答，却因为喉眬遭到破坏而出不了声。
（笨蛋，别管我了，快逃啊……）
塞尔萨莱还在这里，而且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妳了。
拜托妳，千万不要为我报仇。可以的话，我希望妳能逃离这里。惟独抛下她死去这点……是自己最后的牵挂了。
（我也……变成烂好人了呢……）
他真的——有个非常麻烦的夥伴呢。

4

见备人不支倒地的瞬间，梅儿抛开一切拚命地跑了出去。
之前梅儿只能待在旁边观战。她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备人把塞尔萨莱逼入绝境，连出手帮忙都办不到。
今天的备人是那么地厉害，甚至有可能打倒【龙公】——可是——
「备，人。」
如今抱在怀里的他却一动也不动。不管再怎么呼唤，他还是完全没回答。梅儿试着伸手触摸，却发现他的脸颊冰得吓人。
「为什么……」
备人应该很瞭解梅儿的治愈魔法才对。他应该可以抛开自己不管，直接杀了塞尔萨莱才对。可是……为什么他这么乱来呢！
因为泪水不断溢涌而出，备人的脸看起来好模糊。明明敌人就在那里，自己却无法从虚脱感与失落感中重新振作起来。
（好不容易又再度见面了……）
备人出现的时候，尽管置身这种状况之下，梅儿的胸口还是噗通噗通直跳。被备人抱着的时候，总觉得他就好像王子一样。
虽然主从关系已经断了，但备人依然来了。「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妳」，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说不定自己不是一厢情愿……这份期待让心情激昂了起来。
可是结果却变成这样。
（备人，死了。）
他的脸与诸盖罗的遗容重叠了。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又要失去重要的人，又要见死不救了。
自己已经无法和备人聊天，也不能一起用餐、巡逻、练剑、下将棋、吵架——
（我不要。）
对于现在的梅儿而言，那是比自己死去还要可怕的事情。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他。
梅儿不晓得那是不是备人的期望。他可能跟诸盖罗一样，不愿被迫背负着诅咒而活。
不过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不希望备人死去，不希望跟他分开！
「……《在此举行结魂仪式》。」
回过神来，梅儿已经低声说出誓词。
说出禁忌的咒语。
「《我发誓与君同生共死。无论是罹病之时，还是身故之时，我都将永远伴随君侧——仅以我的灵魂起誓。》」
面对忍者少年沾满鲜血的苍白脸庞。
梅儿静静地将自己的嘴唇叠在他的唇上。

结束长吻后，梅儿把备人放到地上，自行站起身子。
回头望去，只见自己应该打倒的存在就在那里。摆脱恐慌的【龙公】已再度戴回贵公子的假面具，以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梅儿。
「梅儿希奥妮……妳在做什么？」
塞尔萨莱的长发起伏翻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伤口冻住后，被切断的左手已经不再流血了。
「妳是我的新娘吧。在我面前妳怎敢这么做。」
「不，刚才他已经成为我的丈夫了。」
塞尔萨莱瞥了忍者少年一眼。见备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轻轻勾起了薄唇。
「我看他好像已经死了嘛。而杀死他的是我，也就是妳真正的夫婿。我不是说过了吗？妳的恋情不会开花结果的。」
「我应该也已经说过自己相信备人了。」
……老实说，梅儿不知道治疗来不来得及。
备人仍然像个死人似地一动也不动，脸色也依旧惨白。而且他有可能在交换誓约之前就已经断气了。
不过梅儿相信备人一定会醒来。只要还有希望，她的心就不会崩溃。
「……梅儿希奥妮，妳不该激怒我的。」
宽敞的室内充满了冷气与杀气。
「妳说妳相信他？那具尸体能做什么？放弃丑陋的执念吧。」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梅儿单手握着爱剑，朝【龙公】疾驰而去。
她竭尽所有的力气，纵情施放斩击。同时巧妙地穿插假动作，不停钻进敌人的死角找寻可趁之机。
可是剑刃却从未触及塞尔萨莱。即使失去了左手，【龙公】还是强得梅儿望尘莫及。
「适可而止吧，梅儿希奥妮。」
覆盖着深蓝色鳞片的龙手轻易地抓住梅儿的手。
那脱离常轨的握力完全镇压了爱剑。
「呜……！」
「没用的，妳赢不了我。那边的暗杀者终究不也败给我了吗？」
「给、给我闭嘴！」
塞尔萨莱抓着梅儿的手，直接反手一转。他只靠这点动作就拧起了梅儿的胳膊，令其翻身背对着自己。
「被砍断左手确实是可耻的失态。我有点太小看那家伙了……不过——」
梅儿的关节被紧紧扣住，肩膀与手臂的骨头嘎吱作响。
「我还没变身成龙型。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梅儿当然明白。既然维持着人类的样貌，那就表示他还没认真起来。
龙人族化为龙型时才能发挥实力。反过来说，如果要对抗塞尔萨莱的话……只能趁他还是人身的现在了。
「梅儿希奥妮，我想到一个让妳絶望的方法了。」
塞尔萨莱放开梅儿的手，不过梅儿还是无法动弹。仔细一看，自己身上到处都缠绕着宛如长春藤般的金色长髪。
龙型的右手恶意地爬上梅儿的背脊，最后手掌从盔甲的缝隙间滑进了胸口。
「你、你做什么……！」
「我现在要当场蹂躏妳。妳就在那男人的尸体前怀上我的孩子吧。」
塞尔萨莱在耳边低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冰冷的利爪陷进乳房之中，梅儿差点忍不住惨叫出声。
由于塞尔萨莱紧扣着自己的身体，她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顶多只有左手勉强还能听从使唤。
「反正妳咬舌自尽也死不了。在接吻时吸血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龙人伸舌舔舐着梅儿的脸颊。那异常细长的舌头十分酷似爬虫类。
「好了，梅儿希奥妮——这次我一定要彻底粉碎妳的意志。」
「……塞尔萨莱，你误会一件事情了。我并不是孤军奋战。」
「妳是指那边的尸体吗？是叫备人来着吗？」
「没错。不过——并不是只有他而己。」
梅儿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完——
在下一个瞬间，身后的塞尔萨莱突然呕出一口鲜血。
然后他就这样将所有体重压在梅儿背上。
「啊，呜……」
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传来，缠住梅儿的金髪一下子滑落地面。
「梅、梅儿，希奥妮……！」
「我终于砍中你一刀了。」
梅儿的腹部——正深深地插着一把剑。包含紧贴着背部的塞尔萨莱在内，剑刃刺穿了两人。
那是诸盖罗托给梅儿的大剑，也是从他手中接过的灵魂。
「这一击是长期被你凌虐的人类们，以及诸盖罗先生的憾恨与愤怒。」
梅儿无视剧痛抽出大剑。
于是塞尔萨莱的身体缓缓垮落，最后趴倒在地上。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身为暗杀者的妻子，我好歹还是会突袭别人的。」
尽管对匍伏状态的【龙公】夸下海口，梅儿自己却也一膝跪在地上。
她实在是太乱来了。一不留神好像就要失去意识了。这次的伤势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吧。
不过塞尔萨莱却受到极大的伤害，梅儿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就像左手一样……不具治愈魔法的他是无法医治伤口的。
「觉悟吧，塞尔萨莱。」
梅儿咬紧牙关站起身子，然后举起了诸盖罗的大剑。
视野模糊不清，呼吸也很不顺。可是不能再悠悠哉哉地休息下去了。
趁现在塞尔萨莱动弹不得的时候……不管怎么样都得打倒他才行！
「梅儿、希、奥妮……妳竟敢，竟敢对我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已经太迟了。
当着梅儿的面，塞尔萨莱的身体突然开始涨大。
就在梅儿急欲往前跨步的瞬间，强烈的风压把她给刮跑了。面对骇人的冷气乱流，梅儿只能束手无策地一路滚至房间的角落。
「呜……」
尽管全身受到撞击，她还是立刻站了起来。转头望去，视线前方的塞尔萨莱依然持续膨胀当中。
「梅儿希奥妮啊啊啊——！」
一阵怨恨的声音传来。那跟青年先前的清脆噪音截然不同。
重低音的呜吼彷佛自地底响起。犹如雷鸣般的咆哮渗透四肢百骸。发出这种声音的他已经不再是人型了。
——那是头龙。
浑身披戴着深蓝色的鳞片，宛如冰山般巨大的四足幻兽。头部吃立着双角，尖牙外突的嘴里不断吐出冷气的白烟。背上延展着神似蝙蝠的双翼，在地面蠕动的尾巴极为粗长，足以触及房间的每个角落。
只有炯炯发光的碧眼依旧维持原样——塞尔萨莱彻底变身为这种怪物。
（这就是龙身……）
其实这是梅儿第一次亲眼看到龙。
虽然梅儿曾经想像过，但像这样正面相对时，她还是被实体的威容给震慑住了。
这就是将过去大陆荣极一时的「人类王国」彻底摧毁的……最强种族吗？
回过神来，自己的盔甲上已覆盖着一层薄霜。气温持续下降，冻僵的手脚逐渐失去感觉。这样子根本无法随意采取行动。
「变身成龙了吗？小心点，梅儿。刀刃对那身鳞片是不管用的。」
听到备人从旁提出忠告，梅儿点头回了一句「好的」。
如同他所说的，塞尔萨莱的鳞片经过冰的强化。物理攻撃恐怕完全无法奏效……
——咦？
梅儿停下思考，猛然看向旁边。
结果——忍者少年正理所当然似地站在那里。

5

「备、备人！」
看到备人不知不觉地苏醒，不知不觉地来到身边，梅儿当下忘了眼前的状况，直接扯开喉咙大喊。
那套黑衣到处都是破洞。仔细一看，布料上还黏附着血污……不过本人却视方才的惨剧于无物，以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前方的塞尔萨莱。
（治愈魔法及时生效了……！）
夺眶而出的泪水再度模糊了他的脸。梅儿有股想扑进他怀里大声哭泣的冲动。
不过在这同时，一抹不安也袭上心头。既然他恢复了——那就表示『结魂仪式』成立了。
「备人，你的伤……」
「没问题。治愈魔法真是厉害啊。」

（插图262-263P）

从这段发言听来，备人似乎已经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梅儿也曾对他提及誓约带来的诅咒。风险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这么冷静呢？
「梅儿。」
「是。」
听到备人突然呼唤自己的名字，梅儿下意识地立定回答。
「没时间了。现在我要跟妳解释作战计划，专心听好。」
「作、作战?」
备人凑近身子，当场叽哩咕噜地开始密谈。因为脸靠得太近的关系，梅儿有点心跳加速。
「妳行吗？梅儿。」
「……是，那当然。」
确认梅儿允诺后，备人便重新面向前方的【龙公】。
他先是跨出一小步，接着竖起左手的食指，并以右手握住。然后又竖起了右手的食指。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手看起来好像正隐隐发光。
「那么事不宜迟——我就立刻变化吧。」
梅儿也知道「变化」一词意味着什么。他大概是打算再度变身为那匹白狼吧。
「不、不要紧吗？那招不是一旦用过就有好几天都不能用……」
「平常恐怕是没办法吧-不过现在的我八成办得到。我——正逐渐找回身为【龙落子】的本能。」
……其实梅儿也已经察觉到征兆了。
刚才和塞尔萨莱交手时……备人身上确实洋溢着「龙之气息」。对于过去仅视为戒慎恐惧之物的「那个东西」，梅儿头一次体会到亲近感。
以龙之眷属体内蕴含的魔力来看，身上散发的「气息」不过只是一鳞半爪。的确，现在的备人很有可能发动超乎寻常的魔法……不，是忍术。
「《灵仙·真神》。」
以这短短的一句话为信号，备人的身体笼罩在淡淡的光芒之中。不久，当光芒消失时，那里果然出现了过去那只巨大的白狼。
「啊……」
一看到白狼，梅儿忍不住发出困惑的叫声。
现身眼前的白狼拥有浓密的毛皮与柔韧的身躯，可是外型却跟之前看过的有些不同。
——首先是全身遍布图腾。
有如蚯蚓在爬的奇妙文字刻划在身体各处。这跟他施展忍术时描绘的印式……以及写在爆裂符咒上的文字必然同属一物。
——再来是周围飘浮着火球。
人头大小的四颗蓝白色鬼火轻轻地腾空悬浮，前后左右包围了白狼。摇曳的火焰烧得又旺又烈，瞬间令极寒的室温逐渐上升。
（之前我还误以为只是普通的狼……）
不过这次看起来显然不像野生动物。那正是灵兽或神兽的样貌。
备人的忍术果然进化了。这样说不定就能对抗赛尔萨莱了……
「备人，你一定要赢。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离开这里吧。」
白狼叭嗒叭嗒地摇着尾巴，藉此呼应梅儿的激励。在这种状态下似乎无法说话的样子。
总觉得有点可爱。梅儿试着伸手抚摸白狼的头，结果依旧被反咬了一口。
「真是的，摸一下又没关系。」
撇下大声抱怨的梅儿，白狼转身走向苍蓝的巨龙。
看着白狼的背影，梅儿双手交握，祈求战事顺利。
（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不知不觉间，夕阳早已西沉，四周笼罩在昏暗之中。
亮度剧减的房间中央耸立着宛如山丘般的凶影。其呜吼声撼动了空气，每当庞然大物移动时，地面也总是沉沉震响。
此时此刻……非得打倒那只【龙公】不可。
他们不可能输。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身边还有能够寄予全盘信任的夥伴、搭档、夫婿在。
战况已然进入佳境。

虽然化为龙身解放了真正的力量，塞尔萨莱却感到相当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故事脱离自己的掌控，不断遭到改写。所有登场人物都无视剧本擅自行动……对于「游戏」完全作废的现状，塞尔萨莱感到既着急又愤慨。
亚人们抗命放弃攻打村子。
名叫备人的暗杀者砍落自己的左手。
渺小的梅儿希奥妮害自己身受致命性的重伤。
而且早已死亡的暗杀者还爬起来变成了野獣。
——这些情况全都不在预料之中。他不记得自己容许过如此荒谬的发展。
（那家伙……为什么没死？）
只有这个问题大概可以推测出来。恐怕是梅儿希奥妮在搞鬼。
她的治愈魔法让那个濒死的男人苏醒过来了。本以为那只是无法用在他人身上的垃圾……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优秀的魔法。
（不过，我愈来愈想得到她了。）
那种魔法相当珍贵。只要将梅儿希奥妮纳为己有，逼她将能力用在塞尔萨莱一人身上的话——自己要成为下任王者也不是梦想！
（为此，无论如何都得铲除碍事者才行。）
面对猛然突进而来的白色野兽，塞尔萨莱张开了下巴。他咆哮似地喷出冷气的吐息，试图将敌人变成冰块。
白狼巧施花招，强行突破狂暴的风雪，连漫射的冰箭都被他浑身缠绕的鬼火悉数溶尽了。
（竟然还能施展炎热属性的魔法……这男人真是烦人啊。）
塞尔萨莱索性令冰柱自四面八方出现，一鼓作气地扫向猎物。
几百支巨大冰枪同时从所有方位逼近。这样就不可能溶冰，也不可能回避了。
——此时，浮现在白狼体表的几个图腾散发光芒。
紧接着天花板崩毁，无数雷电打落下来破坏着冰柱。强风卷升制造出真空地带，将冰柱粉碎寸断。地面翻掀化为阻挡冰柱的障壁。
多种魔法属性同时发动——那是龙人族也不可能办到的神技。
（这、这怎么可能！虽说是王的后裔，但那家伙只是区区的【龙落子】啊！怎么会拥有这种力量……）
面对陷入焦躁的塞尔萨莱，白狼依然愚直地继续前进。
这头野兽是什么？为什么【龙落子】这种废物能和身为龙人的自己打得不相上下？况且自己都已经化为龙身了……！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龙公】！冰之龙人塞尔萨莱啊！）
塞尔萨莱再度开口，释放出更具威力的吐息。
这时——白狼同样也开口喷出了火焰吐息。
吹雪与业火正面冲突，骇人的蒸气朝四周扩散。双方的吐息互相抗衡，浓雾迅速蔓延室内。
（【龙落子】竟能施放吐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在抹成全白的视野中，塞尔萨莱疯狂地不断喷射吹雪。尽管看不见敌人的身影，他依然凝聚起所有的魔力，不以为意地继续释放吐息。
由于吐息时间过长，气眼看着就要用完了。塞尔萨莱稍微减弱风雪，以便迅速换气。
此时，一抹兽影跃至眼前。
回过神来，白狼已经出现在那里了。如今他正准备朝着塞尔萨莱敞开的大口扑来。
（……果然早有预谋啊。）
面对巧妙发动特攻的敌人，塞尔萨莱立即以吐息伺候。
直接承受攻击后，白狼无力地飞了出去，全身重重摔落地面。
（别以为每次突袭都能成功。）
敌人的目标是「破坏内部」，这点很容易就能猜得出来。
任何攻击都奈何不了塞尔萨莱经过强化的鳞片。既然如此，对手又会作何盘算……自己可没有蠢到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正因为如此，塞尔萨莱才会故意诱敌上勾。其实他还保留着些许多余的气息。
（看来是被蒸气薫昏头了吧。好了，王的【龙落子】啊，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要继续扑向我的嘴吗？可是反过来说，你的行动等于是承认了『正面进攻无法突破龙鳞』喔。）
塞尔萨莱扫落周围的冰柱逼近白狼。
敌人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光是要压低身体摆出架势好像就已经竭尽全力了。那死命呜吼恐吓的模样显得既卑微又滑稽，与废物的身分十分相称。
（唔？）
然后塞尔萨莱发现一个异状。
飘浮在白狼周围的鬼火消失了。
（是被我的吐息消灭了吗……不，等一下。）
这回是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腹部好热。虽然不到痛苦的程度，但某一点却异常地热。
（这热度是怎么一回事……）
弥漫四周的蒸烟逐渐散去。
这时，塞尔萨莱总算明白了。
四团鬼火正紧贴着自己的腹部——不断消融着冰之盔甲。

几秒钟前。
梅儿放轻脚步疾驰在蒸气笼罩的房间内。
虽然能见度趋近于零，但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全身强烈感受到「龙之气息」，同时前方隐约可见摇曳的蓝白色火焰。
那是备人创造的机会，冰之装甲溶化的一点——
「听好了，梅儿。之前也说过，攻击对那家伙的鳞片是不管用的。刀就甭提了，就连忍术也一样。」
「是。」
「不适看到妳的乳房后——我想到了一个突破的方法。」
「胸、胸部？」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意外』真是不错的体验呢。简单来说就是『表面坚硬，内容物却很柔软』。那身鳞片也是同样的道理……只要把那家伙当成胸部就行了。」
「我是明白你的意思啦，不过你的比喻却毁了一切呢。」
「总之，要打倒他只能『从内部破壊』了。目标是那张大嘴。」
「不过，龙有吐息这项最大的武器。只要化为龙身，他们便能施放源自魔力的强大气息。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连要靠近他都不可能……」
「嗯，这招好像有点危险。那就—改用另一个方案吧。」
「另一个方案？」
「以强火炙烧一分钟，然后由妳负责攻撃。」
「那该不会是指……」
「没错，我要使用这玩意儿。妳明白我的意思吗？」
「…………」
「妳行吗？梅儿。」
「……是，那当然。」
——这就是他委托梅儿的工作。备人不惜亲自充当诱饵，将此等重责大任交给了梅儿。
（趁着塞尔萨莱将注意力集中在备人身上的时候……！）

虽然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但现在不能再继续发牢騒了。
如果是现在的话——梅儿的剑一定刺得中塞尔萨莱。
在对方发现之前，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这场战役是我和备人首度以夫妻的身分共同作业……绝对不能失败！）
……想着想着，梅儿很快便抵达了那里。
达成使命的鬼火随即轻轻熄灭了。然后梅儿接手似地一口气跳向目标。
她手握诸盖罗的大剑，就这样顺势冲撞过去。
撞向表层瓦解后——塞尔萨莱那为之洞开的伤口。
将大剑深深刺入后，龙人随即发出宛如临死哀嚎般的咆哮声。
庞然大物激烈挣扎，四足及尾巴粗暴地砸毁周遭的墙壁与地板。盲目释放的吐息到处肆虐，狂舞的双翼掀起了更强烈的暴风。
「呜……！」
为了避免被甩出去，梅儿握着大剑死命挤压。在上下左右激烈旋转的视野中——梅儿和白狼稍微对上了眼。
（备人！）
（瞭解。）
进行眼神交流的同时，梅儿的双手放开了剑柄。
在下一个瞬间——诸盖罗的大剑爆裂了。
备人可随意引爆点燃的特殊符咒《火仙·爆符》……梅儿事先将密谈结束时拿到的这种符咒贴在大剑的刀锋上了。
（效果十足呢！这下塞尔萨莱已经……）
可是【龙公】依然没死。尽管身受致命伤，巨龙还是以充满憎恶的碧眼持续搜寻着应当扑杀的敌人。
（怎、怎么会！照理来说，内脏应该都炸得稀烂了才对……为什么他还能动呢！？）
刹那间，炯炯发光的凶眼锁定了脚下的梅儿。
巨龙诅咒似地挤出低吼声，同时将脸凑了过来。硕大的口腔自头顶落下，企图将梅儿一口吞噬。
为了摆脱龙牙的攻击，梅儿立即飞身后退。可是腹部的伤却突然抽痛起来，害她在冰地板上不慎打滑而摔得四脚朝天。
完了！会被杀掉！这么心想的梅儿瞬间紧闭双眼，不过凶牙却没有袭撃自己。她戦戦兢兢地往敌人一看……只见塞尔萨莱在途中就停下了动作。
他的嘴里冒出滚滚浓烟。那并非冰冻的吐息，而是宛如烧木炭般的黑烟。
（为、为什么会突然……）
当梅儿瘫坐地上仰望着【龙公】时，某种物体突然从龙嘴里探出头来。
那是被敌人的鲜血染得赤红的白狼。
「备人……」
八成是他给了敌人最后的一击吧。这回跳进嘴里后，白狼咬破了塞尔萨莱的喉咙，确实了结掉他的性命。
「直到最后都还是给你添了麻烦呢……」
俯瞰着过意不去的梅儿，白狼只是「汪」地叫了一声。
总觉得他好像是在对自己炫耀。

6

好不容易打赢了与塞尔萨莱的决戦后——
……这么说起来，离开宅邸之后，总觉得梅儿就变得特别少话。
就算备人开口询问，她也只是含糊其词地带过。不过另一方面，她反而频繁地窥探着自己的脸。即便两人开始露营了，她到刚才为止也都不自然地坐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
「那、那个，备人……」
「妳不需要跟我报备，快去吧。」
「咦？」
「妳要小便对吧？」
「才、才不是呢！你对女孩子说这什么话啊！」
「不然是怎样？」
看着脸变得更红的梅儿，备人冷淡地问道。
「那个-呃……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随妳高兴。」
备人稍微挪移屁股，把自己坐的空间让出一半给梅儿。她客气地点头行礼后，随即侧身坐在备人旁边。
之后梅儿也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时而把玩着垂落胸前的头髪，时而费心留意凌乱的裙子，时而不断反覆着深呼吸。等到做尽了各种可疑举动，梅儿这才轻咳几声，以拔尖的嗓音说：
「星、星星好漂亮喔。」
「都被树档住了。」
「总觉得好安静啊……」
「猫头魔咕咕叫地吵死了。」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想吃的东西。」
这种意义不明的对话一直持续下去。见佣人一直随口敷衍，银髪少女终于噘着嘴唇闹起了别扭。
「……我真是太蠢了，竟然奢望跟备人之间会有罗曼蒂克的对话。」
「那是哪种对话啊？」
「好比有人说『星星好漂亮喔』，这时就要回答『妳才漂亮呢』。而听到『好安静啊』这句话时，当下应该说『有妳在身边，心跳就騒动不止』……」
「这种回答有什么意义吗？」
「意、意义是……女孩子都很向往这种对话啦。」
「简单来说，所谓的『罗曼蒂克』就是谄媚女孩子吗？」
「……你说得太直接了。」
梅儿叹了口气，深深低下了头。
不知不觉间，管火的火焰几乎快要消失了。在四周逐渐被黑暗笼罩的情况下，两人有好一会儿都噤口不语。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梅儿突然下定决心似地端正坐姿。接着她转头注视这边，脸上明显带着不安与忧虑。
「备人。」
「什么事？」
「你——不恨我吗？」
这时，备人总算明白梅儿的态度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了。也就是说，她还在介意「让备人成为伴侣」的事情。
……自己身上确实背负着棘手的限制，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悲观也无济于事。
备人并不想死在那里。如果自己没有庭醒过来的话，最后肯定无法成功讨伐塞尔萨莱。如此一来，梅儿和村子恐怕都不能悻免于难吧。
「我认为妳当时做了最好的判断。」
「…………」
「况且那种情况是我自己招致的失误。虽然已经提高警觉了，结果却一时不慎害妳被敌人盯上……我还是有欠修行。」
「为什么要保护我呢？我明明就有治愈魔法……」
「当下这个想法早就跑到九霄云外了。不，就算还记得，我八成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吧。毕竟我去那里是为了保护妳。」
「备人……」
梅儿的手叠上了备人的手。她的掌心兼具了「少女」的柔软与「剑士」的刚硬，之前备人也曾感受过这种触感。
「你愿意原谅我吗？我做出了这种无可弥补的事情……」
「如果那时候还有余力说话的话，我可能也会主动要求『结魂』吧。跟队长不同，我这个人可是很不干脆的。」
「…………」
「况且我已经获得足够的补偿了。」
这么说完，备人随即从怀里掏出两块碎片给梅儿看。美得宛若蓝宝石，大得有如胡萝卜的矿物……那是塞尔萨莱的角。
当然，备人会收下其中一支作为打倒龙人的证明。至于另外一支的话，难得有这个机会，他想供奉在诸盖罗等人的墓前。
「对忍者而言，任务失败即意味着死亡。而妳给了这样的我第二次机会。我对妳只有感谢，绝对没有怪罪的道理。」
「不，我之所以和备人立下『结魂』誓约，纯粹是出于一己之私罢了。一想到会失去你，我就感到既害怕又难过……我只是以自己的情感为优先而已。无视对方的意志，迫使别人接受自己的要求……其实我跟塞尔萨莱都是一样的。」
「这样也无妨。就是因为有妳的自私，我们才能打倒【龙公】，双双生还坐在这里。」
「可是……」
「别再烦恼了。当家的我都说『无妨』了。」
「当、当、当家？」
「嗯？不服气吗？」
「不、不，没那回事。经你重新提起，总觉得有点害羞，又觉得有点开心……不过我到现在才产生了真实感。我们真的变成夫妻了呢。」
回过神来，梅儿已经将头轻轻靠在备人的肩膀上。
睡意好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心脏的鼓动变得比猫头鹰的叫声还吵。
「备人……你也是【龙落子】吧。」
「嗯、嗯。关于这件事情，改天我得仔细逼问首领一番才行哪。」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心生动摇的关系，备人不自觉地以原本的口吻说话。
——「特异忍术」源自于寄宿体内的『仙力』。备人从小就一直被这么教导着。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所谓的『仙力』或许就是『魔力』也不一定。歴代忍者们大概花费了漫长的岁月，利用印式将各种魔法能力转化成「术法」，最终才升华为忍术这种形式吧。
「不过现在备人身上的气息消失了……」
「毕竟才刚觉醒嘛。我也还认不出妳的气息啊。不过这不打紧。只要像这样一直待在身边，气息什么的都不重要。」
「……备人。」
「嗯？」
「你刚才说的话有点罗曼蒂克喔。」
「我何时谄媚妳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真是的，你这个笨蛋。」
梅儿又把身体靠得更近了。岂止睡意，如今连饥饿感都一扫而空了。
梅儿的脸近在眼前。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淡粉红色的樱桃小口，这些就位于几公分外的地方。
当备人别开视线时，这回却又注意到裙下裸露的大腿。并拢的双腿显得格外地白皙娇艳，令备人血压逐渐攀升。
「既然是夫妻了，今后……也没必要分开睡了吧。」
梅儿主动与备人十指交扣。从刚才开始，她的胸部就一直贴着备人的手肘。
（这种气氛……是不是不太妙啊？）
现在的她显然正沉醉在夫妻的称谓之中。
……这么说起来，之前歌尔娜曾经说过「备人少爷，千万不可以随便搞大『剑圣女』大人的肚子喔。毕竟怀孕就不能挥剑了」。
只好抛出其他话题了。现在必须扭转这种一触即发的气氛才行。
「对、对了，梅儿。」
「……是，亲爱的。」
「以狼身跟塞尔公交戦时，我曾重重地摔到地上……当时的红肿完全没消呢。」
「咦？」
梅儿总算起身离开了备人。
「我在想，该不会是治愈魔法失效了吧？」
「这样啊。对不起，我都没发现……其实跟我本人不同，伴侣受伤时是需要处理的。」
「处理？」
「是的……请稍微安静一下喔。」
在下一个瞬间，梅儿把脸凑近过来。等到备人惊觉时已经太迟了。
她柔软的双唇——毫不迟疑地压在备人的嘴唇上。
……不久，当两人结束亲吻时，梅儿害臊地低下了头。
她双颊驼红地抬眼窥探这边。备人捣住了嘴，莫名其妙地摆出内八的姿势，就这样茫然地回望她。
「如何？治好了吗？虽然有点不方便，但这就是治愈的方式。只有这样才能传送我的魔力……」
真希望她能事先知会一声。
这下事态严重了。换言之，每当需要治愈时，自己都得跟她接吻才行。视情况而定，有时甚至还得在战斗中亲嘴。还以为今后不管受了什么伤都能战斗下去的……
「啊，可是你也不能故意受伤喔。如果想接吻的话，你大可以直说……哎呀，我也真是的。」
看着双手掩面直呼讨厌的她，备人瞪大眼睛僵直不动。
全身的肿胀确实消退了——除了一个部位以外。
「备人，关于今后的计划。」
隔天。当两人以村子为目标在森林里前进时，带头的梅儿突然转身这么说。
梅儿的脚步相当轻快。一旦不赶紧追上，她就会抛下备人愈走愈前面。她大概想早点回村里通知大家喜讯吧。
「今后的计划？」
「是的。当然，我们的目的是打倒【龙公】。在村里重新整理好行囊后，我打算朝下个地区迈进。」
理当如此。【龙公】还多得很，只打倒塞尔萨莱一只根本不可能满足。
「我对大陆并不瞭解。目的地交给妳决定了。」
首领交代的期限是一年，时间还很充裕。不过考量到移动时间，备人希望尽可能锁定附近的【龙公】。如果跑到大陆尽头去的话，届时恐怕得花上好几个月才回得来吧。
「接下来将往北或往西前进……该选哪边好呢？」
「从气息看来，亚人的残党们似乎往西移动了。追着它们过去如何？」
「也对。亚人前往的地方可能会有人类的聚落。如果有村子或城镇的话，到时候再帮忙那边的居民们吧。」
少女依旧不改烂好人的个性。不过，备人认为以村镇为目标展开旅途是正确的。
对于身为女性的梅儿来说，接连露宿好几天恐怕相当吃力吧。不仅无法准备像样的食物，也有可能搜集不到统治该地区的【龙公】相关情报。
虽然必须为村子效力作为回报……但这方面的交涉就拜托充满亲和力的梅儿吧。
「话说回来，备人。我可以跟你确认一件事情吗？」
猛然回过神来，梅儿已经不知不觉地并肩走在旁边了。
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间透射进来，照得白银的盔甲闪闪发亮。和缓的凉风迎面吹拂，令美丽的银发轻轻飘扬。
「确认什么？」
「到了下一个村落时，那里可能会有女孩子在。」
「的确，女孩子好歹都会有一、两个吧。」
「其中或许会有备人喜欢的女孩也说不定。」
「不可能。」
备人摇着头立即回答，于是梅儿以更甚于他的气势猛力摇头。
「这绝非全无可能喔。如果那女孩比我更可爱、更会做料理，胸部也更大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妳是在假设什么啊？」
「我的意思是……你不可以偷吃喔。」
「啊？」
「人、人家会担心嘛。毕竟男女之间的事情很难说啊……」
她想太多了。顶多只有梅儿这位少女才会亲近这种来历不明的黑衣男子吧。
「真要说起来的话，妳不是更危险吗？」
「咦？」
面对傻愣愣地瞪大双眼的梅儿，备人从头开始依序比画。
「还算端正的脸蛋、爆乳、裸露的胳膊与肚脐、短裙……看来妳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打扮有多么讨好男性。队长一定也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摆吧。」
「怎、怎么会……速度是我战斗时的命脉。这身装扮只是重视轻便性而已。」
「而且妳又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个性。」
「呜……」
「如果有比我更帅气、更厉害、身高更高，下体也更大的男人主动示好，妳打算怎麽办？」
「最后那是什么啦！」
「妳一定马上就跟人家跑了吧？」
「并不会！我才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呢！」
梅儿用肩甲重重地撞过来，激动得连耳根都红了。
「好痛。妳这么生气反而很可疑喔。」
「我没生气！还有，还算端正的脸是什么意思！我是只有胸部可取的女人吗！？」
「谁、谁这么说了？」
「我再也不让备人吸了！」
「等妳让我吸过一次再来说这种话吧！」
虽然两人的争论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荒腔走板，但拜此所赐，这趟路途眨眼间就过去了。不久，村子的障壁出现在茂密的树林后方。站在瞭望台上的士兵一看到两人，随即朝这边挥舞双手。
……在吵架中凯旋归来也太丢脸了。想到这里，备人决定先吞下委屈向银发少女道歉。
（我该不会是怕老婆的『类型』吧……）
备人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




终章
　　那是一幕异样的景象。
这天晚上，妖人队长接获「小队前往探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消息，随即率领着部下到附近巡视。
既然违背了前主人塞尔萨莱的命令，它们也无法在「东之树海」待下去了。所以它打算带着剩下的夥伴们加入其他地区的部队。
不管侍奉哪位【龙公】都无所谓。毕竟它们原本只想虐杀人类，享受那些家伙流血的场面与惨叫声而已。只要能够享乐，就算被龙人族颐指气使也不成问题。
不过那个名叫「佣人」的黑色死神……那家伙并不在意料之内。
对付那种家伙有多少条命都不够。它们必须往只有更弱小的人类们存在的地方去才行。
妖人队长令部下们分散各处，在森林中不断前进。
……此时，某处响起微弱的声音。
啾啾啾，一阵类似笛音的旋律随风传来。愈是接近，毫无起伏的乏味音乐就愈是响亮，同时数量也逐渐增加当中。
莫非前往探索的小队正鸣响警笛求救吗？不，这个——真的是笛音吗？
响彻四周的重奏始终不见歇息的迹象。每个乐声都随性、单调、绵延不绝地吹奏下去。
啾啾啾嗽。
啾啾啾啾。
妖人队长拔剑出鞘，小心翼翼地迈步前行。它拨开花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久，妖人于行抵处目睹了一幕难以形容的惨状。
在那里的竟是前往探索的六十余名部下，可是个个却都早已殡命。
所有人陈尸地面层层堆叠。烦人的笛音无疑就是来自于它们。
尸体——全都被划破了喉咙。
俐落地一刀斩裂的伤口，正以吹笛的原理奏响乐音。
啾啾啾嗽。
现场没有半个人会动。在死尸堆积如山的惨状中，只有气管吵吵闹闹地叫个不停。
那是一幕大量尸体持续公式化合奏的异样景象。
「这声音很棒吧？」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话声，妖人震惊地回过头去。
那是个——人类。
乍看之下似乎是女的。女人身材高姚，而且浏海很长，还用围巾蒙住了嘴巴，所以看不清楚长相。一身黑的打扮令人联想到那个「死神」。
「如果只是随便乱砍的话，气管可不会叫。」
在萦绕四周的回响中，只有那女人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嘹亮。隐约可见的细长双眼彷佛带着妖媚的浅笑。
「要对准喉结下方约半寸的地方……一口气水平划开，不得有任何偏斜，也不能割得太深。这可是比『抱首』要高超数倍的技法。」
人类女性手持状似短剑的兵器，静静地逼近而来。
「好了，你也奏响气管来听听吧。别担心，其他夥伴我也会立刻送过去的。」
刹那间，对方从视野中消失了。
同时妖人的喉头感到一阵刺痛。
「临死前我就好心告诉你吧。我乃忍者——『呼子的燕雀』。」
妖人正准备出声的瞬间，眼前突然溅出血沫。
紧接着一股超乎想像的剧痛席卷喉咙，令妖人不禁倒卧地面用双手挠抓起来。它已经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无聊的琐事耽搁了。还是快点继续进行考验吧。」
女性宛如影子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希望下一只龙——也会奏出美丽的音色。」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妖人恍惚地听着女性低语。

最后自己的喉咙似乎发出了啾啾啾的声音。




后记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伊达康。
至于早已认识的朋友们，好久不见。很高兴能再度和各位相会。

当初责编提议说「既然前作是现代背景，接下来写西洋风的奇幻故事如何？」，我也立即回答「瞭解（正色貌）」，于是本作的企划就这么展开了。
不过实际动手时却出乎意料地辛苦。因为太拘泥于奇幻这个字眼，思考一下子就陷入迷途之中。
总之，我先试着开始摸索。「说到奇幻故事，无非就是英雄谭吧」、「剑和魔法都是必备的吧」、「少了龙也不行吧」、「对了，让忍者登场吧」，像这样牛步似地慢慢理清头绪后，本作才得以成就问世。
结果和前作相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令许多人感到为难不安。
尽管历经一番艰苦奋战，只要成品能让读者们乐在其中，辛苦也就一扫而空了。若您能喜欢，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今后也请继续关照支持。

最后是致谢。
包含责编在内的MF文库J编辑部同仁，诚心感谢大家耐心陪伴着我。
绘制美妙插画的そりむらょぅじ，真的很谢谢您将可爱的梅儿与帅气的备人化为图像。
还有参与出版的诸多相关人员及书店。
更重要的是各位读者们。
在此，我由衷地致上谢意。
期待下一集还能像这样问候大家。
伊达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