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10-30 21:3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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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
本卷名称：第二卷

转载信息

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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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达康
插画：そりむらようじ
译者：黄健育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喵巴克
校对：小说狂人、学生哥
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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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哥哥，首领是什么？」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久远记忆了。
那天我也跟儿时玩伴并肩坐在枝头上，眺望着展现在眼前的村落。
村里最高的杉树顶端附近是我们最喜欢的地方，也是专属于两人的特等座，我们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首领是指村里最强的忍者喔。」
坐在旁边的少年狼吞虎咽地吃着柿子回答。
……虽然现在关系剑拔弩张，但当时我把他当哥哥一样崇拜。由于家就住在隔壁，印象中我总是跟着他背后跑。因为对方早三天出生的关系，尽管年纪相同，我还是称他为「哥哥」。
「我说云雀啊，首领怎么了吗？」
「爸爸叫我要『立志成为首领』，这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妳很有潜力呀。」
「不过首领是村里最强的忍者对吧？那不就得变得比哥哥和爷爷还强吗？我办不到啦……」
我双手紧握着自己的柿子叹了口气，就这样注视着笼罩在晚霞中的村子。
从那个地方总是能看到美丽的夕阳。那片绯红、朱红及暗红是我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景象……如今闭上眼睛，我也能清楚回想起这个宝贵的容身之处。
「别担心，云雀。我也认为妳很有潜力。只有妳一个人能跟上我修行的步调呢。」
「…………」
「我的修行量可是正常的一倍之多喔？连弥助大叔都叫苦连天，直呼自己办不到呢。」
「弥助先生不是大叔啦。他才二十岁耶。」
「是不是大叔并非取决于年龄，而是长相啦。」
「弥助先生真可怜……」
「总之，妳有那个天份。我说的话准没错。」
……虽然很高兴能被称赞，但我其实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只是想跟「哥哥」在一起而已，所以才会死命地进行同样的训练。
如同少年所言，我大概确实具备了身为忍者的素质。回想起来，我跟他的关系之所以会产生变化——主要是因为意识到这点的关系。
「不过，既然云雀立志成为首领的话……那妳就是我的『堆手』了。」
「妳是说对手吗？」
经我这么指正，少年点点头击掌说「没错，就是那个」。
从以前开始，他就特别爱用大陆的语言。我从小便听说遥远的西方有片比日本大上数十倍的陆地……而那里存在着可怕的「龙妖」。
「哥哥也想当首领吗？」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修行的。」
「为什么想当首领呢？」
「因为我想成为最强的忍者。」
「为什么想成为最强的忍者呢？」
「因为我想当首领啊。」
「为什么要当首领？」
「当然是因为我想成为最强的……」
说到这里，我们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歪着头「嗯？」了一声。
「我们一直在绕同样的圈子耶。」
「……是因为那个啦。死去的爸爸叫我要『立志成为首领』。」
「那不是跟我一样吗！」
如今回想起这段记忆，我还是忍俊不住。
当时彼此都还小。我完全不明白……立志成为首领是怎么一回事。
「听好了，云雀。首领很了不起喔，全村的人都是首领的手下呢。」
「如果我当上首领的话，哥哥也会变成我的手下吗？」
听了我单纯的疑问，少年皱起眉头搔着脸颊说：「是这样没错啦。」
「不过，要是我当上首领了，妳就是我的部下啰。」
「那不就跟现在一样吗？都怪哥哥叫我去偷柿子啦，害我被骂惨了呢。」
「是被发现的妳不好。身为忍者，自己的屁股就该自己擦啊。」
「真是的……」
话虽如此，村里的人对于恶作剧都很宽宏大量。被发现偷柿子的时候也是，尽管挨骂了，最后大家还是笑着原谅我们。
尽管村里绝不能算是有钱，但我却爱着故乡，爱着有我、有大家、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在的……那个村子。
「欸，哥哥。」
「干嘛？」
「如果我当上首领的话，妳愿意当我的夫君吗？妳愿意一起为村子打拼吗？」
「等妳成为超越我的忍者再说吧。」
那位少年——备人露齿而笑，同时戳了戳我的额头。
他还记得那个约定吗？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还是闲聊中的一句无心之语。
他一定忘记了吧。不过这样也好。
迟早他都会趴在我的脚下回想起来的——

「小忍，妳怎么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将我瞬间拉回了现实。
回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披戴华美的盔甲，率领着三个部下朝这边走来。
青年发色泛红，长相还算端正。系在腰间的长剑镶满宝石，感觉不怎么实用。
「晚安，谬得先生。」
我抱着随身物品转身，直接向他们客气地行了一礼。顺带一提，小忍是我在这个镇上使用的假名。
站在眼前的青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后，便露出温和的微笑。
「妳刚去过浴场吗？不过，这么晚了最好别在外头走动喔。如果小忍遭遇『神隐』的话，我就丧失活下去的动力了。」
这么说完，谬得毫不客气地搂住我的肩膀，我只好回以苦笑。他的部下们一脸羡慕地看着这边。
「来，我送妳回宿舍吧。晚风很凉，别感冒了。」
「感谢您的关心，副长大人。」
鸦雀无声的马路上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
——没错。这个城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消失。
而我知道原因是什么。
下一次『神隐』……还没来吗？

（插图P017）




第一章 以托盘代剑
　　

1

「嗯……名字是梅儿希奥妮，出身于大陆中央的伊利奥斯达，故乡的城镇在两年前灭亡。」
面对懒洋洋地接过报告检视的士兵，梅儿希奥妮一一点头称是。
那是个约莫五公尺见方，四周围绕着石墙的狭小空间，里头只摆放了置物架及桌子。穿过城门后，一旁就是这间值班室了。屁股下的椅子破旧不堪，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响。
「然后之后妳不断旅行，直到不久前都待在东之树海。」
「是的。那里有个大约住了五百人的聚落……我在村里叨扰了四个月左右。」
「喔，那种地方居然有人类的村子啊。那可是森林里耶，要是发生火灾就糟糕了。」
梅儿——也就是梅儿希奥妮，如今正在那里与卫兵隔着桌子对望。一抵达城市，守门的他立刻叫住梅儿，并直接把人带往值班室。
之后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内，双方持续进行各种问答。虽然身为旅人的自己理当接受详细调查……但令人在意的是，对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摆出非常懒散的态度。
「那个村子状况如何？」
「虽然经常遭受亚人袭击，但现在总算安定下来。所以我也离开了村子。」
「既然都变安全了，妳也留在那里不就得了？」
「不，我的目的是持续不断地旅行，像这样把情报传递给每个经过的地方。我希望尽可能将隔绝在大陆各地的人们串联起来……」
……离开诸盖罗等人的村子后过了十天，梅儿抵达了这个「那托亚市」。
穿越彷佛永远延伸下去的无尽树海则是两天前的事情。之后梅儿走过广大的平原，一个劲儿地向西迈进。顺带一提，她是透过途中发现的标志残骸得知市名。那里在很久以前大概有条干道吧。
此外，其实她在脱离树海之前都还跟丈夫同行……不过因为某些缘故，两人现在分头行动。
「妳是义务帮忙传递情报吗？」
「是、是的。虽然我没有以义工自居的意思，但这当然是我个人自发性的行为。」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的确，要是没有旅人出现，我们也不可能得知其他地方的状况。」
「共享情报绝非毫无意义的事情。只要知道还有人正在奋斗，就能带来勇气与动力。」
「话说回来，妳几岁了？」
卫兵冷淡地打断梅儿热情的演说，转而提出下一个问题。
「呃，啊……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六、七岁吧。」
「喔～年纪轻轻就这么优秀啊。」
说到这里，卫兵搁下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他肆无忌惮地将视线固定在梅儿的胸部上，然后又重复了一次：「真是优秀呢。」
(虽然不是说不能看，但这也太明显了吧……)
梅儿明白自己的胸部比同龄少女要大得多。最近梅儿的苦恼之源就是胸甲变紧了。
这么说起来，之前在树海照顾过梅儿的女性——歌尔娜曾经表示「男人就是会本能地盯着女人胸部屁股看的生物。反正被看也不会少一块肉，妳就原谅他们吧」。既然是她的建议，梅儿也只好听从了，不过被人一直盯着看果然还是会觉得难为情。
「那个，卫兵先生。」
「……啊？」
「口水流出来了。」
「哎、哎呀，糟糕。失礼了。」
卫兵连忙擦拭嘴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保护城市的士兵可以是这副德行吗？
(话说回来，大门也毫无防备地开着不关，了望台上更是空无一人……要是【龙公】攻打
过来该怎么办呢？)
——亦人亦龙的最强种族·龙人族已统治了长达百年之久。过去在大陆上享尽荣华富贵的人类，现在人口却只剩七、八万人左右。
身为杀戮者兼捕食者的龙人族毫不留情地汰除人类。人类惨遭焚城灭国，被驱离原本的土地……如今只好在大陆各地建立共同体，偷偷摸摸地过着隐居生活。
大陆上早已没有人类可以寄托的希望了。人们守着仅存的堡垒，在担忧袭击的同时，活过不知明天何在的今天……这般残酷的现实正是大陆的现状。
正因为如此，梅儿才不由得对这个城市的警备意识感到疑惑。
「不过妳一个女孩子单独旅行，竟然还能平安活到今天呢。要是被【龙公】或亚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啊？」
「我对剑术多少有些自信。别看我这样子，我的外号可是『剑圣女』喔……在过去造访的城镇中，我也曾多次挥剑奋战呢。」
「真、真的吗？」
「如果这个城市遭遇敌袭，我应该也能帮得上忙。请允许我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好吗？」
虽然梅儿尽全力装出威风凛凛的表情，但卫兵却只是耸着肩膀露出苦笑，再度斜眼瞄向她的胸部。
「承蒙妳的好意，可惜我们不缺士兵。况且，我想这里不会有机会让妳拔剑喔。」
「咦？」
「那托亚是个和平的城市。这三年来我不记得曾遭遇亚人袭击。」
听到意想不到的答案，梅儿错愕地张大了嘴。
……龙人族自称【龙公】，并将大陆分为约二十个区域加以支配。
他们各自掌有妖人族、猪人族、翼人族等等组成的亚人军，每当在领土内发现人类时，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兵攻打。
事实上在梅儿造访过的城镇中，没有一个地方是从未遭遇过敌袭的。这也难怪。毕竟对龙人族来说，人类是至高无上的「顶级食材」。
可是……这个地方却有三年没遭遇过袭击？
「拜此所赐，我们可落得轻松了。如今士兵是那托亚最抢手的职业。一来不用被派出去打仗，待遇又还不错，所以这里的居民人人都想成为士兵。我也是其中之一。」
「这怎么可能……」
「当然，我们并没有因此而轻忽大意喔？不过啊，士兵闲得发慌也是好事一桩。在那托亚出生真是太幸运了。」
真叫人不敢置信。
无论到哪里总是存在着兵源不足的问题。梅儿至今就是凭着这点，拿「战斗」当条件获准停留在大多数的城镇。
这个那托亚市没有树海那样的地利之便，四面八方皆为平原，堪称毫无掩蔽的状态。【龙公】怎么可能放着这种城市不管……
「这个地区的【龙公】——是怎样的龙人呢？」
「没记错的话，名字应该是叫做格尼西切吧？不过那是什么样的家伙就不得而知了……况且他旗下的亚人也才一万左右，一定没什么了不起的啦。」
「格尼西切……」
那位【龙公】究竟在想什么呢？
一万亚人军也是前所未见的小规模。连领地较小的【龙公】塞尔萨莱都拥有多出一倍左右的军力。
(既然直到数年前都还袭击过那托亚，那家伙绝不会是稳健派的【龙公】。是吃腻人类了吗……不，这不可能吧。)
不顾困惑地陷入沉思的梅儿，卫兵吆喝着缓缓起身。
「那我带妳去市公所吧。」
「市公所，是吗？」
「不好意思，我只是个守门的。批准居留许可是市长的工作。」
「原、原来如此。」
「把妳送到后刚好是中午。今天要吃什么呢？」
卫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这么轻声呢喃。士兵本应视为命根子的剑，被他随意立在远处的墙边。
……换句话说，由于袭击突然中止，导致那托亚的风气变得「麻木安逸」。
如果和平的日子维持了三年之久，像这样稍微松懈下来或许也是在所难免……
「啊～总觉得愈来愈饿了。好了，我们走吧。」
虽然有些无法释怀，但梅儿也只好点头回答「我知道了」，随即跟上卫兵的脚步。
当时，她有一瞬间窥见了报告书的内容。
上头只写着『梅儿希奥妮，来自东之树海。各方面都很优秀』。
根据卫兵沿途上的说明，那托亚是「过去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王国附属地方都市」。
现在的人口约两千人。军团兵员数为六百……跟以往的村镇相比算是规模较正式的共同体。
（面积好像很大，道路也铺设得很整齐。）
矗立在路旁的都是宏伟的石造建筑。障壁格外坚固，又高又厚的石墙一直延伸到远方。城市的入口只有南北两处，梅儿是从北门那边来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栉比鳞次的建筑物中不乏裁缝店、打铁铺、药草店，甚至还有贩卖手抄誊本的书店。
在人类国家被龙人族全数消灭的大陆上，「货币」的概念早已荡然无存。城市基本上采自给自足的配给制，每个地方都费尽心力地确保最低限度的吃穿住。
可是那托亚的生活却异常充实。只消短短三年的和平，人类就能重建到这种地步吗……梅儿不禁深受感动。
(不过太放松是很危险的。)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起来都很忙碌，谁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梅儿身上。明明出现了陌生人却无人起疑，这在过去的城镇里根本无法想象。
「那个，卫兵先生。」
梅儿暂时把居民们摆在一旁，开口向走在身边的卫兵搭腔。
其实她本来想更早弄清楚这件事情，可是却迟迟找不到发问的机会。
「我叫迪诺斯，二十二岁。还没递补上士兵之前都在务农。」
「这、议啊。」
「另外，目前也在征求恋人当中。请多指教喔，梅儿妹妹。」
「那么迪」
「什么问题？」
「之前……还有像我这样的旅人来过这里吗？」
「旅人？除了妳以外吗？」
面对垂下单边眉毛的迪诺斯，梅儿点头称是。
——她指的是两天前开始分头行动的少年.备人。
距今两个月前，梅儿于东之树海邂逅了那位少年，并在因缘际会下结为夫妻。不过认识四十天就结婚，手脚是快了一点儿。
备人来自大陆远东的孤岛——日本，是名叫忍者的存在。他将仅有龙之眷属能施展的「魔法」称作「忍术」，并能随心所欲地灵活运用。
这位战士的主要任务为谍报、特务、偷袭、暗杀，拥有足以只身歼灭数千亚人的惊人战斗力……梅儿由于成为了他的主君，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能够打倒君临东之树海的【龙公】塞尔萨莱，也是多亏了忍者备人的活跃。他的剑法、忍术，尤其是古怪却让人无法讨厌的个性，让梅儿不知不觉中对他心生好感。
……经历过许多事情后，梅儿与备人结为「伴侣」。不过两人之间并非一般夫妻的关系。
其中一人死亡时，另一人也会跟着死去的诅咒——
梅儿可藉由接吻的形式施展「治愈魔法」的力量，不过这么做必须付出代价——
那就是『结魂』的誓约。双方背负着彼此的性命，正可谓生死与共的羁绊。
梅儿他们是透过这种盟约紧密相系的命运共同体。
「其实我原本有个旅伴……可是却在离开树海时走散了。」
「是、是这样吗？难不成被亚人袭击了？」
「不。该说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吗……」
虽然梅儿姑且这么含糊带过，但实际情况却有些出入。她之所以跟备人分头行动——是因为在旅途上发生了争执。
吵架的契机与「夫妻关系」有关。
梅儿跟备人在这方面似乎存在着很大的认知差异，双方长久累积的不满，应该说梅儿的不满终于突破极限值了。
……比方说，备人即便在旅途中也绝不跟梅儿牵手。说什么「谁会蠢到故意占掉一只手的空间啊，这也太荒唐了」，甚至连挽手都不行。
……而且他非常节俭（小气）。说什么「耗尽粮食饮水会饿死，每天进食好几次也太荒唐了」，还提议一天只吃一餐。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妳分明就差点儿饿死了……虽然梅儿如此反驳，但备人却置若罔闻。
……此外，他又反对梅儿期望的「早安&晚安之吻」。口口声声说什么「简直太荒唐了」，连睡觉时都不愿让梅儿枕着手臂。
见丈夫不断驳斥自己，梅儿忍不住逼问「妳也稍微听一下我的意见嘛！我到底是备人的什么呢？」这便是这回争吵的开端。
彼此都稍微冷静一下吧——
离开树海时，气氛恶化到了极点。
此时两人发现那托亚的标志，便约定在这个城市会合，暂时分头行动。
(夫妻难为啊……)
面对忍不住叹了口气的梅儿，卫兵迪诺斯兴致勃勃地发问：
「那位旅伴也是义工吗？」
「是、是的。我以为来那托亚就能见得到他了。」
「新面孔的话，这里倒是有一个喔。」
「咦？」
见迪诺斯意外干脆地点头回答，梅儿不禁直眨着眼。
「那个人应该刚好在我们眼前要去的市公所才对。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妳的旅伴就是了。」
「这样啊，太好了……」
在当前的时局下不可能有多少人外出旅行。梅儿大致可以肯定那就是备人。
「市公所一楼是士兵专用餐厅，我想人应该会在那里。等一到那边，我立刻帮妳把人找来。」
「感激不尽。」
梅儿脱口而出的谢辞是日本常用的「谢谢」。跟备人相处的期间内，梅儿无意间受到他的潜移默化。
(原来他先到那托亚啦。得赶快跟他会合才行。)
明明只是两天没见，梅儿却非常想念他。
由于间隔一段冷静期的关系，心情稍微平复下来了。梅儿也觉得自己过于情绪化了，所以打算重逢时先开口道歉。
(他有稍微担心过我吗……)
尽管少年平常总是很冷淡，一到紧要关头却会拼了命地保护梅儿。因为个性不好亲近又欠缺协调性，备人在树海的村子里也只跟部分的人打成一片，不过梅儿知道他绝不是个冷漠的人。
……仔细一想，要他这种人做出过度的爱情表现，或许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虽然先造就了结婚的事实，但梅儿与备人根本没有交往过。而且他的故乡日本好像还是个文化迥异于大陆的岛屿，所以恋爱观可能也有所不同。
他们还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两人应该更深入地了解彼此才对。
这么说起来，歌尔娜也曾说过「一开始可能会痛，不过迟早都会变舒服的」。那大概是叫梅儿「慢慢建立信赖关系」的意思吧。
(他该不会……喜欢上城里的女孩子吧？)
想着想着，一栋格外巨大的建筑物逐渐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

「——梅儿那家伙好像进城了呢。」
稍早之前，距离那托亚数百公尺远的平原中央。
备人确认过梅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即飞身跃下跨坐的岩石。
这块平坦的巨岩巍然耸立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最适合当作目送银发少女走进城市的踏板了。万一亚人出现，在这个距离下也能立即赶过去，不过那终究只是无谓的担心罢了。
(那我也过去吧。既然都已经是今天第二位旅人了，我应该不至于比梅儿更启人疑窦吧。)

（插图P031）

话虽如此，备人明白自己的穿著十分可疑。
毕竟他一身黑衣，打扮得活像是抹阴影。虽然这是俗称的「忍者装」，但忍者当然不可能随时随地都穿得如此招摇。
再说，这次……备人并非为了正规任务而来。备人不以为意地心想——反正大陆这边八成没人知道忍者的存在，穿着工作服也没关系吧。
(因为我本来以为只要屠龙而已嘛……总之，姑且就说是『民族服饰』吧。)
本来要是有梅儿同行就方便多了。想必所有麻烦事她都会代为解释吧。
不过备人却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因为他跟梅儿吵架了。
没记错的话，契机应该跟「夫妻关系」有关。
一来大陆就讨了老婆——这件事情根本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再加上妻子这种生物，是超乎备人想象的棘手存在。
……比方说，梅儿时不时就要求『浪漫』的对话。她会强人所难地说「请说点什么好听的话」，让备人常常无法招架。
……而且梅儿梦话异常地多。她会突然大叫「亚人们！我来对付妳们！」，同时频频以背拳殴打身旁的备人。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三更半夜被打醒真叫人吃不消。
……此外，有时梅儿还会用奇怪的名字称呼备人。什么『小备』啦、『备备』啦、『阿人』的，经过反复摸索，最后她甚至把备人的奥义忍术拆解，创出『真神』这种称呼。
梅儿确实曾是备人的主君。不过那段契约已经结束了。如今两人从主从关系变为夫妻关系后……照理说做主的应该是备人才对。
他认为自己必须拿出丈夫的气魄，该硬起来的时候就硬起来，所以对待梅儿多少有些严厉。不过看来好像造成反效果了。
(夫妻难为啊……)
备人并不是后悔跟梅儿结婚了。毕竟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而且个性开朗，胸部也很大。不过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备人都不可能跟她离婚。
其中一人死亡时，另一人也会跟着死去——
只要有这个咒缚在，备人就离不开梅儿。正因为接受了这点……自己才能像这样好端端地活着。
(总之，只能跟她再好好地谈一谈了。)
分头行动两天左右，备人稍微冷静下来了。梅儿大概也拼命地想跟备人打好关系吧。所以重逢时备人打算乖乖道歉。
这么说起来，歌尔娜也曾说过「备人少爷，硬来是不行的。不可以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欲望」。那大概是指「固执己见无法建立信赖关系」的意思吧。
(不过这城市还真大啊。座落在如此显眼的地方，亏它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呢。)
看着逐渐逼近眼前的宏伟障壁，备人以围巾遮掩了口鼻。

2

梅儿在卫兵迪诺斯的陪伴下来到了市公所。如同事前听说的，一楼的部分是餐厅。
大约坐得下十人的桌位散布各处，里头可见吧台及厨房，还有通往楼上的阶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正值中午的关系，餐厅内相当热闹。士兵们吃着面包及汤，轻松地有说有笑。
……梅儿大致看了一下，只见他们果然也跟迪诺斯一样欠缺紧张感。
而且室内还隐约飘散着葡萄酒香。对于当今的时局下还能酿得出酒，梅儿感到相当惊讶，不过士兵在大白天就喝起酒来更是令人错愕。
「嗯，在哪里呢？…………啊，找到了。」
在餐厅内四处张望后，迪诺斯边说边迈开步伐。
尾随在后的梅儿马上吸引了附近的注意。那些视线并非出于警戒，而是好奇，且主要都是针对胸、腿、肚脐眼。
「小忍，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不久，迪诺斯开口向一位端着托盘上菜，看似女服务生的女性搭腔。
对方的年纪大概跟梅儿差不多吧。这名少女身材高桃，气质成熟。微卷的黑色长发绑在身后，头上戴着可爱的发箍……老实说是个大美女。
「哎呀，迪诺斯先生。现在才要吃午餐吗？」
她转身面向这边，将托盘抱在怀里露出微笑。
那稍微歪头缩肩的模样显得格外娇媚可爱，难怪周围的士兵们会看她看得入迷了。
(这里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人在……有点不想让她跟备人见面呢。)
除了长得漂亮外，她的打扮更是挑逗煽情。
虽然连衫围裙以黑色为基调，却缀有许多荷叶边及蝴蝶结，而且异常强调胸部。裙子长度也很短，露出过膝长袜的白皙大腿显得相当耀眼。
对于气质成熟的她来说，穿这套衣服实在是太过于可爱了，不过这种落差反而突显出少女的魅力。自己恐怕怎么样也撑不起那种衣服吧。
「小忍，百忙之中打扰妳真是不好意思……妳跟这女孩认识吗？」
见迪诺斯以大拇指比向这边单刀直入地说，梅儿与小忍同时拔尖嗓音「咦？」了一声。
「这女孩是刚来那托亚的旅人，她好像在找自己的旅伴。」
「喔，旅人是吗？」
小忍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梅儿也感到困惑不已。
莫非迪诺斯提及的新面孔并非备人……而是这位少女？所谓「人在餐厅」是指在这里工作的意思吗？
小忍细长的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梅儿。那是双略带红色的明阵。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才愧疚似地摇了摇头，对迪诺斯答道「很抱歉……」。
「啊啊，果然不是呢。仔细一想，小忍来这里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梅儿妹妹，抱歉啦，让妳空欢喜一场。」
「不，没关系。我才要跟您说谢谢。」
面对搔着头道歉的迪诺斯，梅儿深深地低头行礼。虽然以士兵来说很靠不住，但他基本上是个好人。
「那么之后就交给小忍吧。我想请妳带这女孩去见市长……不过要是妳在忙的话，就由我来带吧？」
「别担心，我正好有空。况且那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啊。」
小忍带着笑容地这么回答，并从迪诺斯手中接过报告。大致浏览过内容后，她轻声苦笑起来。这也难怪，那种报告任谁看了都会傻眼吧。
「那我们走吧，梅儿小姐。市长室在这里的三楼。」
「好、好的。麻烦您了。」
见小忍对自己嫣然一笑，梅儿连忙挺直背脊，然后就这样跟着小忍朝阶梯的方向前进。
「喔喔，小忍带着另一位可爱的女孩子呢。」
「好耶，这下变热闹了。」
「是银发耶。她哪里出身的啊？」
听到周围的士兵纷纷吆喝欢呼，梅儿忍不住垂下了头。
……被人称赞可爱其实令她心中暗自窃喜，不过跟走在前方的少女相比，不可否认自己显然逊色多了。
梅儿毕竟是出身微寒的乡下女孩。勉强能赢过小忍的——恐怕只有胸部的大小吧。
(我果然是只有胸部可取的女人吗……)
梅儿硬是压抑自卑心，逃也似地加快脚步。
小忍那头绑起来的亮丽黑发在眼前轻轻地左右摇曳。

来到三楼后，梅儿直接被带往据称是市长室的宽敞房间。
室内中央稳稳地摆放着一张大桌子，虽然房间看来缺乏情趣，却连角落都仔细打扫过了。
石墙上挂着看起来很昂贵的剑，成排的架上堆满了羊皮纸的文件。
(居然有这么多纸……餐厅的菜色也很丰富。)
听说那托亚的土地内坐拥森林及牧场，而且到处都有涌泉。正因为具备了可以自给自足的完善环境，他们才有余力酿酒吧。
「啊～名字叫做梅儿希奥妮是吧。」
「是的。」
面对在桌子另一头浏览报告的市长，梅儿端正姿势回答。
那是个身材肥胖，头发稀疏的中老年男性。由于对方是城市的代表，梅儿就擅自想象成富有威严的绅士了，不过实际上形象却有点出入。
其实刚见面的时候，梅儿一瞬间以为他是猪人……这件事情非得保密不可。
「听说妳来自东之树海？妳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于是梅儿把先前对迪诺斯解释过的内容又说了一次。打从看到那份粗糙的报告开始，她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能请您允许我暂时停留一段时间吗？我对使剑有些自信。哪怕是最底层的小兵也好，请务必让我加入军团——」
「这里不需要女士兵喔。」
尽管梅儿抱着微薄的希望这么说，市长还是驳回了她的请求。
「我们甚至还想删减男士兵的数量呢。毕竟亚人一个月也不晓得会不会出现一次……就算来了也只是在远处打转而已。」
「只是在远处打转……」
「是啊，数量顶多才五十只，而且过一小时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要防备那些家伙恐怕用不到六百名士兵吧。」
「这、这样不行。绝对不能轻忽大意啊……」
「我们可没有就此松懈下来喔。不仅士兵常保一定的员额，有人引退时也会确实补充人手。不过现在只是一群吃闲饭的人罢了。」
接着市长碎碎念地抱怨说「要是能拨点人手去种田，或是把几成士兵转为兼职的就好了」。
……照这样看来，梅儿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加入军团了。听说现阶段也有超过三十人正在等候备取。这简直就像骗人的一样。
既然目前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自己是不是应该出发前往其他城市呢？毕竟现在还有很多地方急需战力。
(可是这片土地上确实有个名叫格尼西切的【龙公】在。还没搞清楚敌方的目的及能力之前，我可不能乐观地直接离开啊……)
只要那里存在着【龙公】与亚人，自己就不该舍弃「打倒他们」的选项。况且梅儿必须在这里跟备人会合才行。
「总之，梅儿希奥妮小姐，妳的居留许可通过了。」
听到市长不知不觉地拉回正题，梅儿立即回过神来。
「真、真的吗？」
「啊啊。反正妳看起来不像危险人物，而且从妳那边获得的情报也对我们很有帮助。」
「谢谢您。」
看着低头致谢的梅儿，市长又补充说：
「不过既然妳要留在这里，我就非得请妳从事什么士兵以外的工作不可。这个城市规定年满十三岁者必须工作。毕竟……人人平等是配给制的原则啊。」
「是，那当然。」
「所以说呢。」
市长突然闭口不语，上下打量起梅儿。重点式地审视过胸部与大腿后，他才低声呢喃着说「原来如此，真是优秀啊」。
「看妳长得这么漂亮，要不要当这里的职员啊？」
「职、职员？」
「刚好有个人从前天开始放产假，害小忍现在负担很重呢。」
「您该不会是要我在一楼的餐厅工作吧？」
「连同服务生在内，公所内的杂务全数包办。以工作来说算是轻松的了。」
……老实说，梅儿觉得干劲缺缺。虽然她擅于处理杂务，但可以的话，她其实更想待在方便参与战斗的地方。
此外，成为市公所的职员会有个问题。跟小忍做同样的工作……那不就表示得穿那套『轻飘飘的衣服』吗？
梅儿希望能避免这么做。毕竟自己是剑士，而且又是人妻。
「那个，市长先生。如果士兵不行的话，救护班怎么样？」
「就说人手够了。」
「那就搜索附近的侦查队。」
「不需要。」
「或是武器管理员。」
「免了。」
「暗杀者呢？」
「妳想杀谁啊？」
悉数回绝梅儿绞尽脑汁的提议后，市长随即从椅子上起身。
「总之，妳就确定是这里的职员了。漂泊不定的人不能奢求太多喔。」
「…………」
「在餐厅当服务生也会有很多接触士兵的机会吧。要是军团强力推荐的话，我也可以考虑破例让妳入团。妳就凑合一下好吗？」
「……真是万般无奈啊。」
梅儿勉强挤出来的话，在日本是表示「没办法」的意思。

之后梅儿离开市长室，由在走廊上等候的小忍带她前往职员休息室。
「工作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打扫市公所内部、到各个地方跑腿，还有在一楼的餐厅帮忙吧。」
不晓得是不是在安慰垂头丧气的梅儿，小忍以格外开朗的语气解释着说。
她不只长得漂亮，还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有她当工作伙伴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可是……
一如所料，接着小忍朝这边递来了——一套跟她相同款式的连衫围裙。
「请问，为什么制服是长这个样子呢……」
「为了迎合市长的喜好吧。还有士兵们的期望？」
……那托亚市这样真的好吗？
「放心吧。一开始我也觉得很难为情，不过三天之后就习惯了。我想梅儿穿起来一定比我更适合喔。」
「怎么会……」
「好了，妳先脱掉盔甲吧。」
到了这个地步，再继续摩蹭也无济于事。梅儿认命地脱下盔甲，换上全新的连衫围裙。
虽然胸口有点紧，但大致上还算合身。而且穿上后才发现……裸露程度跟过去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原来我的穿著打扮很大胆啊……)
梅儿姑且把爱剑系在腰间。投射在镜中的模样十分滑稽可笑，不过那是她身为剑士最起码的志气。
「嗯，很适合妳呢，梅儿。」
「是吗……对了，小忍小姐。」
「什么事？」
梅儿再度转身面向满脸笑容地微倾着头的前辈女侍。其实梅儿有个问题想要问她。
卫兵迪诺斯说小忍是『半个月前来到那托亚的新面孔』。换言之，她也是——无根之人。
「小忍小姐也不是那托亚的人对吧？」
梅儿这么问完，小忍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倏地别开视线。
「是啊。我的故乡被灭村了……只有我一个人好不容易幸存下来。」
「咦——」
「那是距离这里很远的南方小镇……侥幸不死的就只有我而已。不，或许该说是不幸也不一定。」
「故乡……是吗？」
这问题有点太不识相了。梅儿也亲身体验过失去故乡的痛苦。
如果没有与生俱来的「自我治愈魔法」，自己当时一定早就死了吧。不过最后梅儿却独自幸存下来。如同小忍所言——梅儿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幸运。
「对不起，我问了让妳不舒服的问题……」
「没关系，妳别放在心上。那我们就赶快先去跑腿吧。只要确认田里的收成状态再跟市长报告就好。」
「我知道了。」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简单带妳参观一下城里吧。那托亚还满大的。一开始我也迷路了呢。」
「麻烦妳了。」
聊着聊着，两人离开了休息室。

3

梅儿与小忍离开市公所后过了十几分钟。
备人刚好在值班室完成身家调查，并由卫兵带领着直接前往市长室。
在桌子的另一头，秃头胖大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干劲缺缺地看着卫兵留下的报告。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打呵欠了。
(这老头长得好像噗吼吼啊……)
没记错的话，正式名称应该是「猪人」吧。在亚人之中，那些家伙尤其孔武有力。不过智能似乎远比其他种族要来得低。
(话说回来，龙人族好像只能跟人类女性生小孩嘛。其他亚人们也一样吗？如果是的话……这老头说不定有噗吼吼的血统呢。)
无从得知备人心中想法的市长，这时总算望向了这边。
「名字叫做备人，职业是士兵，出身于诸盖罗村。」
「正是如此。」
「那里的每个人都像妳这样打扮得怪里怪气吗？」
「这是民族服饰。是诸盖罗村流传下来的旅行装。」
照理来说，身为忍者的备人不该任意曝露身分。
所以他在调查中也是随口应付，不过惟独名字倒是坦承相告。如果使用假名的话，梅儿恐怕认不出来吧。
「恕我失礼，妳看起来很可疑耶……」
「别从外表评断一个人。别看我这样子，我可是村子里最有幽默感的人。」
「态度也很傲慢呢。」
「我只是不怕生而已。」
「…………」
备人愈是回答，市长的脸色就愈显狐疑。
……凭备人的口才，要化解对方的戒心也是有极限的。笼络人心的话术同样是忍者应当具备的重要技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备人大多无法顺利讨好对方。
「市长啊，妳别担心。我不会给这个城市添麻烦的。而且我对剑术颇有自信。如果遇上敌袭的话，我一个人可以抵三人用喔。」
「不，就说我们不缺士兵了。」
市长不耐地叹着气摇了摇头。
「不缺士兵？」
「这个地区的【龙公】对人类不感兴趣。连亚人都不攻打过来了，所以已经维持长达三年的和平啰。」
「和平……」
这又是个跟树海之村情况迥异的城市。
话说回来，来到那托亚的路上也没遇见过半只亚人。逃出塞尔萨莱领土的亚人们确实是涌向这边没错啊……
既然如此，那些家伙跑哪去了？当备人疑惑地这么心想时，眼前的市长打了第四次呵欠。
「事情就是这样。就算居留许可通过了，妳也不可能成为士兵喔。」
「恕我多嘴，妳们千万不能轻忽大意。目前的安宁可不晓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我当然很清楚。所以军团常保六百名员额，同时每三百人组成一队，分别由两位优秀的队长带领。」
「能否通融一下，在那六百人之外再多加一人呢？」
「不行。」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像妳这么『高贵』的男人呢。」
「拍马屁也没用。嗯～那妳就负责打扫酒窖吧。」
就在市长不容分说地下达通告时——
敲门声突然传来，紧接着备人身后的门打开了。
「打扰了，市长。」
……走进来的男人披着看起来价值不斐的盔甲。
年纪大约二十五岁上下，拥有一头泛红的发丝，身高比备人还要高出一个头。端正的五官乍看之下给人与打斗无缘的印象，不过全身上下却出乎意料地毫无破绽。
「喔喔，是让得副长啊。辛苦妳了。」
面对满脸笑容地举起单手打招呼的市长，名叫谬得的剑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我来作午间的定期报告。谬得队的三百名队员执勤顺利。」
「副长真是一板一眼呢。明明只要傍晚报告一次就够了。」
「不，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
爽快地这么说完后，谬得突然将视线转向这边。他温柔地眯起清澈的双眼，显示自己没有敌意
这就是军团的副长……虽然感觉稍显年轻，但从市长的态度看来，他似乎深得信任。既然他率领着三百名士兵，那就表示总军力的半数都托付给他了。
(擅长的兵器是腰间的长剑。破绽少，装饰多，慈眉善目。)
他恐怕不是像诸盖罗那样以「刚」制人，而是采「柔」性战术的战士吧。
哎，不过怎么样都没有我老婆厉害啦。
就在备人这么想的瞬间——谬得缓缓地动起了右手。
「喝！」
面对宛如电光石火般瞬间飞至眼前的剑击，备人举起掌心挡了下来。
咖锵！一阵硬质的冲击声响起。这是因为备人手中暗藏着十字手里剑的关系。
见不带有任何杀气的突袭被挡了下来，谬得赞叹地「喔」了一声。
不好意思，偷袭对忍者是不管用的。
「……妳好像真有口头上说的那么厉害嘛，我欣赏妳。」
谬得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剑，开心地对备人笑了笑。
备人原本想拿手里剑猛戳谬得的眉心，不过第一次就先原谅他吧。
「哎呀，真的很抱歉。最近有很多没握过几次剑却想当士兵的人出现，让我伤透了脑筋呢。」
「既然要测试的话，妳应该更认真一点才对。」
「哈哈哈，真是可靠啊。虽然算不上是赔罪……但这里我就帮妳说个情吧。」
红发青年撇下眯起其中一眼的备人，朝前方踏出一步。
看着被突如其来的拔刀行为吓得目瞪口呆的市长，谬得接着恭敬地说：
「市长，我想将他纳为我队上的兵员，您意下如何？」
「咦？可、可是，谬得副长。」
「如您所见，他的战力无可挑剔。除了防备敌袭外，他应该也能在『那起事件』的调查中派上用场。若有必要，我会让基层的一员退伍。」
「啊，不，没那个必要。既然是妳的推荐，我也不可能拒绝……」
市长连忙摇了摇头，然后重新对备人下达通告。
「事情就是这样，备人。我要请妳以士兵的身分工作了。」
面对出乎意料的发展，备人尽管感到困惑，还是点头答道「了解」。虽然能够如愿以偿是再好也不过了，心里却觉得有些不痛快。
……这个名叫谬得的男人总不可能是出于亲切才推荐备人吧。
备人很早之前就感觉到走廊上有他的气息了。他恐怕是偷听过室内的对话后，打着「能用就用，只是形式上要略施小惠」的主意吧。
(不过站在我的立场来看，只要能战斗就不成问题。既然这家伙是军团的副长，姑且先向他摇尾巴示好吧。)
成为上司的青年再度转身面向这里，并主动要求握手。
「欢迎妳，备人。不过如今那托亚的情况并不怎么急迫。目前要先请妳打杂了，没关系吗？」
「是。请多指教嗻，老板。」
备人回握对方伸过来的手，睽违数年地使用了敬语。
他有点忘记该怎么用了。

备人跟随着副长谬得，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市公所一楼。
虽然已过晌午，但餐厅里依然聚集了许多士兵。四面八方传来哄笑声，吵得宛如开庆功宴一样。
「啊，谬得副长。您回来啦。」
一发现走下阶梯的谬得，士兵们接连出声招呼。
虽然有人手里抓着看似酒的饮料，但谬得却没有加以斥责，只是回了一句「别在意，尽管吃吧」。
(这副长也真够宽容的了。若是在日本的话，所有人早被砍死了。)
不，不光只是日本。假使诸盖罗目睹这幕景象，他恐怕也会勃然大怒愤而掀桌吧。这里的士兵就是如此偷安怠惰。
(……嗯？)
不经意地放眼望去，只见几位占据餐厅角落的士兵正无视谬得继续用餐。他们个个神情严肃，不时还以锐利的眼光瞪向这边。
(那些家伙是怎样？以那托亚的士兵来说也太紧张了吧。)
谬得丝毫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从容不迫地走到厨房前的桌位，然后径直朝厨房内点了名叫『冰牛奶』的东西。
面对这样的他，备人下定决心开口发问：
「老板，那些士兵这样好吗？」
「嗯？」
「虽然久未征战确实会懈怠下来，但该管教的时候最好还是要严加管教嗻。」
「别担心。【龙公】和亚人都不会攻打过来的。」
谬得自信满满地断言后，随即接过玻璃杯递给备人。所谓『冰牛奶』好像是指牛乳或山羊乳的样子。
「可是我之前待过的村子就经常被亚人袭击嗻……这个地区的【龙公】是什么样的家伙？」
「那是个名叫格尼西切的龙人，不过其他详细情况都还不明朗。看来这位【龙公】似乎宽大为怀。虽然不晓得其他土地是怎么样，但那托亚的士兵没必要过于紧绷。」
明明不知道敌人真正的企图，多亏他还能这么悠哉呢。
只要有三年的时间，应该就足以整顿好反击的态势了吧……不过这种想法似乎有点残忍。毕竟破坏现今的和平挑战【龙公】实在是个过于危险的赌注。
「在这个那托亚之中，最需要提防的反倒是自己人喔。」
「自己人？」
谬得点点头，扬起下巴比向餐厅一角。
那一桌坐了刚才酝酿出险恶气氛的士兵。
「比方说那些像伙……那是拜耳巴卡队的士兵。」
「拜耳巴卡？」
「那是现任团长的名字。那托亚总计六百人的军团由两支部队所构成，分别由拜耳巴卡团长跟我率领。这就是所谓的派系吧。」
「派系……」
「直到一年前左右，兵力都还是那边居多。不过在我的努力之下，如今则是各占一半。拜耳巴卡队纪律严明，迄今仍贯彻陈旧的体制。那位老将军跟我的部队简直是天堂跟地狱呢。」
……团长拜耳巴卡及副长谬得。
换句话说，军团并非团结一心，而是分成两边互相对立吗？此外，谬得还藉由纵容部下来博得人望壮大势力。
(人类居然自己起了内哄啊。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老实说，备人无法认同谬得这名男子的主张。要是他统领了整个军团，届时那托亚军恐怕会变得更加堕落吧。
「话说回来，老板。刚才妳好像提到什么事件的调查嗻……那也跟派系斗争有关吗？」
「啊啊，不，这件事情妳就忘了吧。我不打算让妳牵扯进去。」
「…………」
这男人实在是深不可测。不过才刚来到城里的外人总不可能马上博得信任，在跟梅儿会合前就尽量安分一点吧。
(照这样看来，那家伙恐怕没能获准加入军团吧。反正人肯定在城里没错，今天或明天大概就能见到面了吧。)
当备人一口气喝光『冰牛奶』时，一旁的谬得不断地环顾餐厅内，似乎是正在找谁的样子。
「真奇怪。平常这时候应该在做服务生才对啊……」
「老板，怎么了吗？」
「……没什么。总之，妳不要跟拜耳巴卡队走得太近。如妳所见，那边尽是些顽固又不知变通的人，跟他们交好也没有任何好处。」
「是。不过我从今天起该做些什么嗻？不然我去了望台上看守如何？」
「不，我要请妳打扫酒窖。」
听到谬得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备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酒、酒窖？」
「市长不是这么打算的吗？既然如此，妳就照他的话做吧。」
「…………」
「提升谬得队的好感度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市长都要妳负责打杂了吧？」
「是、是……」
「千万别忘了我收留妳的恩情啊。」
「了、了解嗻。」
……明明好不容易才当上了士兵，这下反而有种被诈骗的感觉。
(来到大陆之后，我好像一直在打混摸鱼啊……)
备人原本是为了「猎杀龙人」而来。那是成为忍者首领的考验，备人要和同为下任首领候选人的忍者比赛「谁杀了最多龙人」。
可是备人在偶然间欠了银发少女人情，不得不向她报恩。尽管好不容易打倒了一位【龙公】，最后他却和那位少女结为命运共同体。然后这次则是被派去打扫酒窖……
如今备人可说是严重落后他的儿时玩伴兼『对手』。此外，这片土地上的【龙公】又毫无干劲。
(可恶，别开玩笑了。谁要当云雀的小弟啊。)
——四面皆为平原的城塞都市.那托亚。在这个不知为何没有敌人来袭，且极度欠缺危机意识的城市里。
立志成为忍者头目的两名「上忍」……
将意外地再度重逢。

4

打从梅儿在市公所工作以来，眨眼间已经过了三天。
如同小忍所言，工作内容都相当简单。可是杂务却多到做不完。拜此所赐，梅儿每天都从早忙到晚，根本无暇寻找备人。
(果然还是应该去其他地方吗……不，要下这个结论还太早了。至少要尽量多收集关于【龙公】格尼西切的情报才行。而且留在这里也能掌握那托亚的情况……)
梅儿这么告诉自己，同时勤奋地为市长泡茶、按摩肩膀、整理文件及跑腿。虽然这些并不算什么劳动，但最麻烦的还是去餐厅帮忙了。
毕竟这里的士兵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待的时间又久得惊人。甚至有人大白天就喝起了葡萄酒，喝得酩酊大醉后还趁机偷摸梅儿的屁股。听到士兵说「我要一杯从妳奶子挤出来的牛奶」，梅儿真的有了动手的念头。
不过每当演变成这种情况时，小忍总是会出手相助。
她擅于圆融处事，多次代替梅儿挡下了骚扰。至今为止之所以没发生过纷争，可以说都是多亏了这位可靠的前辈。
「没关系啦，梅儿妹妹～一起来喝嘛。」
「不行，梅儿是属于大家的。抢先下手会得罪其他人喔。」
这天小忍也帮助她摆脱了纠缠不休的士兵。梅儿在吧台旁对小忍低头说：
「对不起，小忍小姐。我总是给妳添麻烦……」
「别介意啦。我反而才对妳感到抱歉呢。因为矛头有一半都转向梅儿的关系，我变得轻松多了。」
「小忍小姐也才工作半个月左右对吧？真教人不敢相信呢。」
「呵呵，谢谢妳。」
这时，厨房的大叔送上牛奶说「休息一下吧」，于是梅儿便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她拿着玻璃杯喝牛奶，看了笼罩在喧闹中的餐厅好一会儿。见他们兴高采烈地有说有笑，梅儿忍不住低声道出了迟来的感想：
「这里的士兵这样好吗……」
「真叫人笑不出来呢。可是亚人又不攻打过来，所以也无事可做啊。」
对那托亚来说，敌人不再来袭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吧。不过考虑到龙人族长达百年的暴虐历史——区区三年和平实在是不能指望。
(明明是如此，部队之间居然还互相对立。)
……听小忍说，那托亚的军团分为「拜耳巴卡队」及「谬得队」，两队之间反目成仇。泡在餐厅里的几乎都是谬得队的人。不仅年纪相对年轻，当兵的资历也都未满三年。
另一方面，拜耳巴卡队则以资深老兵占大多数。换句话说，这些人从那托亚还暴露在危险当中的时候就开始当兵了。
(两队不和的原因或许是对现状的认知不同……这么说起来，第一天见到的迪诺斯先生似乎也隶属于谬得队……总觉得可以理解呢。)
当梅儿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将空玻璃杯放在吧台上时——
餐厅一角突然爆出怒吼，同时响起餐具破裂的声音。
「妳们给我适可而止！吃完饭就赶快回去执行任务！」
一位中年士兵起身瞪着邻桌的集团。
没记错的话，那个人好像是拜耳巴卡队的成员。不出所料，他发火的对象是——谬得队的人。
「不要大白天的就在喝酒！妳们有身为士兵的自觉吗！」
「啧，又开始了。各位，拜耳巴卡队队员的宝贵说教来啰。」
虽然中年士兵的斥责显得合情合理，但谬得队的士兵们却笑着打混过去。这种态度令对方更加激动起来。
「妳们既不认真戒备，每天也不锻炼……副长到底是怎么教育妳们的啊！」
「妳们团长才该退休了吧？那托亚的警备靠谬得队就够了。」
「连实战都没经历过的小屁孩少在那边说嘴了！不然我现在就来教教妳们！」
「什么？这下正好啊，死老头。别看我这样子，我好歹也通过了实作测验喔？」
回应拔剑的拜耳巴卡兵，其中一位谬得兵也拔出了剑。
带有杀气的危险空气瞬间蔓延整间餐厅。
「什么实战嘛。成天只会害怕不曾攻打过来的亚人。拜耳巴卡队只有在对付人类的时候才特别强硬啦！」
「当兵只为图个轻松的家伙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废物就乖乖耕田去吧！」
经过一阵对骂后，两人蹬了地面一脚。双方都是认真的。
「喔喔喔喔喔！」
两道白刃挥向彼此的头顶。
在呼啸的剑击即将交错的剎那——梅儿及时插了进来。
她以左右手拿着的铜盘，同时挡开了双方的剑。改变轨道的刀刃撞击地面后，她接着又扫向两人的腿。
「呜喔！？」
两人绊着了脚，惊慌失措地摔倒在地上。在两人准备起身之前，这回梅儿又猛力敲响两手的托盘，发出「砰！」的一声。
见双方倏地停下动作，梅儿吸了口气大喝一声。
「请不要在公所内打斗！」
……不知不觉间，餐厅内变得鸦雀无声。
除了两位当事者外，围观的士兵们也同样张大了嘴注视着梅儿。女服务生穿着轻飘飘的制服竟能制止对决，也难怪他们会感到惊讶了。
这行为可能太僭越了也不一定，可是梅儿无法坐视不管。虽然她可以容忍屁股被摸，但流血斗殴实在是太过火了。
「由于情况紧急，我就诉诸武力了。两位的剑绝不该指向彼此。请把剑收起来。」
「——小姐说得没错。」
这时，敞开的入口大门处突然传来赞同的声音。
仔细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高大老兵。
他披着饱经风霜的红铜色盔甲，体格强壮得一点都不像老人。脸上蓄着同样雪白的胡子，晒黑的面孔刻划着深深的皱纹。这位浑身散发骇人威严的男子汉，一看就知道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拜、拜耳巴卡团长……！」
被梅儿绊倒的中年士兵起身后，连忙摆出立定不动的姿势。
原来如此。那个人就是那托亚军团的现任团长……拜耳巴卡吗？
「不要引发无谓的骚动。妳别吃午餐了，回岗位上吧。」
「是！真是非常抱歉！」
中年士兵捡起了剑，旋即飞也似地冲出餐厅。拜耳巴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这样慢慢走到梅儿面前。
那强而有力的目光兴致盎然地落向这边。梅儿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尴尬，姑且先把头上歪掉的发箍戴好。
「……小姐，妳功夫不错呢。」
「咦。」
「而且又有胆识。我都希望妳加入队上了。」
拜耳巴卡那覆盖着白须的嘴角稍微展露笑意。
尽管感到惶恐，梅儿还是趁机行礼说「请您考虑一下」。印象中市长确实说过……只要有人推荐就会考虑让自己入团。
难得有这个机会，梅儿打算再多推销一下自己——不过这时又有其他士兵大步走来。
那是披着格外华丽的盔甲，拥有一头红发的青年。虽然个头不输给拜耳巴卡，但手脚却十分修长，肤色也很白皙。充满笑意的鹅蛋脸与华丽的盔甲相互辉映，呈现出与老将截然不同的风貌。
「……是谬得啊。」
「妳好，拜耳巴卡团长。我的部下冒犯了。」
面对殷勤行礼的青年，拜耳巴卡再度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个人就是谬得副长……没想到军团的两位队长竟在这种场合下碰面了。
「谬得啊，既然情况不严重，这次的事情就和解了。没问题吧？」
「是，那当然。我会好好教训部下的。」
平淡的对话中可以感觉得出浓浓的讥讽。看来这两人关系果然相当紧张。
「我们不仅身为守备队，同时也负责维持那托亚的治安。就算没有外敌侵犯，那也不构成放任士兵玩乐的理由。这点千万别忘了。」
「感谢您的忠告，在下不胜惶恐。」
拜耳巴卡撇下耸着肩膀的副长，朝阶梯迈开步伐。另一方面，谬得也把梅儿搁在一旁，径自朝吧台走去。
「啊……」
见两人同时远离自己，梅儿不禁发出难堪的叫声。
虽然她急着想要追上其中一方，可惜却无法如愿。身为上班中的职员，梅儿必须先打扫散落地面的餐具碎片才行。
(难得有可以毛遂自荐的机会……)
尽管气馁，梅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碎片收集到托盘内。当她不死心地转头望去时，只见谬得正开口对小忍搭腔。
两人亲密地谈论着什么，开心地相视而笑。这景象活生生就是一对匹配的帅哥美女情侣档。
(……没错。既然谬得先生在，我就得打听备人的事情才行。)
其实昨天梅儿才听市长说过。
「啊啊，说到另一个新人的话，他进了谬得队喔。」……听说副长很中意备人，便直接让他加入了谬得队。见两人境遇不同，梅儿觉得很不公平，不过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她姑且是放心了。
既然如此，近期内或许就能在这里重逢了。尽管梅儿心里这么想，备人却还没有在餐厅出现过。就算向谬得队的人询问，对方也只是态度古怪地回答「有新人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至少这点要向谬得确认清楚。
不过小忍与谬得依然紧靠着彼此交谈。周围的士兵们显然也刻意保持距离，不敢贸然接近。
(要打断那两人……实在是太困难了。)
互砍的士兵也就算了，这次的情况令梅儿提不起勇气介入其中。

「今天辛苦妳了，梅儿。」
「是，妳也辛苦了。」
在那之后过了几个小时，梅儿总算结束今天的工作离开公所，和小忍一同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市公所的职员们并非住在那里，不过梅儿跟小忍当然是无家可归。
于是她们被分发到距离公所大约十分钟路程的「临时宿舍」。那托亚把这时代用不到的旅馆拿来当作新人的临时住处。
「其实我本来想去浴场……不过今天是奇数日，所以没办法去呢。」
「小忍小姐真的很喜欢洗澡耶。」
那托亚中央有座巨大的大众浴场。男性照例是奇数日，女性则是偶数日使用，所以要相隔一天才能洗澡。
考虑到过去拜访的城镇，光是这样就已经非常奢侈了。这几年来，梅儿都理所当然地利用水井或小河冲澡。
「那么梅儿，我们睡前先小聊一下吧。要不要来我房间？」
「好的，打扰了。」
……成为职员三天，梅儿与小忍一下子就变得很要好了。
毕竟两人住在同一栋宿舍，年龄相仿，又是一天共处大半时间的工作伙伴，梅儿于公于私都深受她的照顾。
(已经有多久……没认识过这种近似『朋友』的人呢？)
明明背负着艰辛的过去，小忍却始终面带笑容。她比谁都要来得温柔开朗，无论什么工作都绝不怠慢轻忽。
昨天她才偷偷拿自己的午餐喂小野猫。明知不可为，她却还是忍不住喂了。被梅儿发现时，她比小猫还要惊慌失措，还窘迫地恳求梅儿「拜托妳别说出去……」。
就因为是这样的她，梅儿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敞开心胸。
(小忍小姐真正的魅力或许是这种温柔与坚强也不一定。)
不久抵达宿舍后，两人就这样一同前往小忍的房间。
宿舍一楼是挑高大厅，现在已经没在用了。二楼走廊环绕整个屋内，从四面八方都可以看得见楼下。
客房的格局完全相同。顺带一提，小忍住在梅儿隔壁的第三间房间。
「别客气，进来吧。虽然房里只有床跟桌子，但梅儿那边大概也一样吧。」
「是啊，不过有单人房可住就够幸运了。」
小忍利用烛台的火焰煮了些热水，手脚利落地泡起红茶。顺带一提，两人已经用过晚餐了。每次工作结束后，照惯例餐厅都会供餐。
「话说回来，梅儿今天的表现太精采了。」
「咦？」
「没想到梅儿居然那么厉害，我惊讶得都想笑了呢。」
两人在床边坐好后，小忍便开口这么说。她大概是指白天制止士兵的那件事吧。
经过那一幕后，士兵们似乎以为激怒梅儿会很可怕，行为举止变得收敛了一些。可是却也得到一部分表示「我也想被梅儿骂！」的怪人支持，实在称不上是值得开心的状态。
「不好意思，让妳见笑了……」
「不，妳简直帅呆了。明明是女孩子却会使剑，真令人向往呢。」
「不，跟我丈夫比起来，我还不成气候。」
「咦？」
听了梅儿所说的话，小忍瞪大双眼，倏地逼近而来。
「梅儿，妳有老公啊？才这个年纪耶？」
「是、是的。虽然还不适应夫妻关系，但我们正结伴一起旅行。听说我丈夫好像进了谬得队的样子。」
「是吗？什么嘛，居然已经结婚了……这可让人有点笑不出来呢。」
「说到我的丈夫……」
因为心中抱有一丝期待，梅儿刻意提及关于备人的话题。毕竟小忍跟谬得副长那么亲近，她可能听说了些什么也不一定。
「其实来到那托亚之后我还没见过他……小忍小姐，妳有听谬得副长提过『新进士兵』吗？」
「对不起，我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见小忍干脆地摇头，梅儿叹着气说「这样啊」。果然没有那么好运吗？
「不过下次谬得先生来了我会问他的。」
「不好意思，拜托妳这种事情。可是他完全不来餐厅吃饭，不晓得是跑到哪里做什么了，害我好担心……」
「妳很爱老公呢。」
被人突然这么一说，梅儿下意识地「咦？」了一声，同时瞪大眼睛注视着小忍。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脸瞬间热了起来。毕竟是丈夫，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听到有人直截了当地当面点出，感觉还是有点难为情。
看到梅儿这个样子，小忍忍耐不住，掩着嘴巴低声窃笑。
「竟然有人能掳获梅儿的芳心，我开始对那人有点感兴趣了。」
「啊，不，我丈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啦……虽然战斗力超乎常人，但个性冷淡又不好相处，无论我要求什么都不答应。」
面对死命地说个不停的梅儿，小忍不怀好意地追问「是什么要求啊？」。虽然她拥有成熟的美貌，但最近也会像这样展现出少女的一面。
「不过可以跟意中人结为连理还真教人羡慕呢。」
「小忍小姐没有这种对象吗？」
「嗯……有是有啦。」
那一定是指谬得吧。
这么说起来，今天梅儿曾听到士兵们抱怨说「副长一来就霸占了小忍」。两人的情谊在他们之间也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之后梅儿与小忍热烈地闲聊了好一会儿。
不久，梅儿算准时机中断对话，然后下定决心端正姿势及语气说：
「那个，小忍小姐。」
「什么事？」
「我知道这么问实在是有欠思虑。」
其实梅儿想向小忍重新确认一个消息。打从受邀到小忍的房间时起，她就决定要想办法问个清楚。
梅儿明白那不是能够随意触及的话题，不过她无论如何都必须知道。所以她审慎地选择用词，近乎执拗地不断声明。
「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妳当然可以拒绝……」
「是关于被毁灭的故乡吗？」
聪明的她似乎很快察觉到梅儿的意图，三两下就把话给说出口。令人意外的是，她的语气始终没有变过。
「……没错。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龙公】统治了那里。」
小忍是从那托亚南方逃来的难民。只有她才了解毁灭该地的【龙公】，这些情报弥足珍贵。
在与龙人对峙时，事先得知敌人擅长的魔法能力将带来极大的优势。视小忍透露的情报而定，梅儿也可以选择暂时搁置这片土地上的【龙公】格尼西切，先行前往那里跟敌人战斗。
不过如果想探听这点的话，梅儿恐怕也得坦承自己的目的吧。所以梅儿不等她回答便接着说：
「其实我跟我丈夫——是为了打倒【龙公】才踏上旅程。」
「咦……」
「虽然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倒了支配东部地区的【龙公】塞尔萨莱……但接下来我们打算周游大陆讨伐龙人族。」
「打倒，【龙公】？」
小忍细长的双眼透出惊诗之色。
烛台的火焰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话虽如此，出力的几乎都是我丈夫……我光是要不碍着他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
「所以我们需要敌人的情报。小忍小姐愿意让我们讨伐毁灭家乡的【龙公】吗？」
默默地凝望梅儿一会儿后，小忍突然将视线转向手里的杯子。她注视着红茶的水面，最后才允诺似地轻启双唇。
不过她紧接着说出口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死了。」
「……咦？」
「支配南方地区的【龙公】名叫佩尔达……他已经不在了。」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当我离开藏身的建筑物时，佩尔达跟许多亚人就已经死在村里了。」
这事态实在是太突然又太震撼了。率领着亚人军的【龙公】——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呢？
人类要杀死【龙公】需要规模数万人的军队。不，就算这样恐怕也还是赢不了吧。
既然如此，莫非是亚人们举旗造反了……不，这种可能性也很低。
打从龙人族出现在大陆以前，亚人就一直与人类为敌。他们之所以追随【龙公】，不光只是因为屈服于那强大的力量。最大的理由是双方「驱逐人类」的目的一致。
不顾哑口无言的梅儿，小忍又接着说：
「听说佩尔达在龙人族当中算是相当年轻，还称不上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龙公】。没记错的话，排名好像是第十九吧。」
「…………」
「原来龙人也会被打倒啊。感觉——有点好笑呢。」
这么说完，小忍露出微笑。可是梅儿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浑身发寒。那毫无感情的冷漠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出自小忍的嘴里。
(总之，无论形势如何，幸好【龙公】终究被击败了。)
虽然无法释怀，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君临大陆的【龙公】共有二十人，其中排名第十一的塞尔萨莱及排名第十九的佩尔达都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比什么都要来得重要。
「……那么我先告辞了。晚安，小忍小姐。」
之后闲聊了三十分钟左右，梅儿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明天一大早还有工作等着自己。
「嗯，晚安，梅儿……啊，最后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好的，什么问题呢？」
「梅儿的老公——叫什么名字呢？」
「他叫备人。如果在哪里发现了一身黑的可疑人物，可以请妳告诉我吗？」
「…………」
隔了一小段奇怪的空档后——
小忍稍微眯起眼睛，点着头说「好的，一定」。

5

备人开始在酒窖工作后，眨眼间就过了五天。
那托亚南端有座巨大的葡萄园。打扫一旁的酿酒仓库是副长谬得指派给备人的任务。
从早到晚备人只顾着刷洗墙壁与地板，把酒桶搬到左边又搬到右边，还有到处追赶钻进来的老鼠。如今他早已脱下忍者装，完全融入田间工作服的打扮。
(我在干什么？我是谁？)
印象中士兵应该是那托亚待遇最好的职业才对。可是备人的工作量却比周围的作业员们要重得多了。
餐点也只有配给员送来的面包跟牛奶。由于没有住家，他都睡在酒窖内的休息室。最近打扫以外的杂务也经常落到他头上，连要寻找梅儿都没办法。
(副长那个混蛋，我完全上当了……早知道当初用手里剑干掉他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备人恨不得现在立刻逃亡。不过要是不小心引发纠纷，恐怕也会给梅儿造成麻烦。
尤其酒窖从今天起又进入了出货作业。为了把酒桶送到城里各个地方，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想当然，送货员当中也包含了备人。
「那么，备人，可以请妳把这个拿到市公所吗？」
这天，管理酒窖的老爷爷笑盈盈地对备人这么说，并将堆了五樽酒桶的货车托付给他。
「我说负责人啊，市公所不是离这里最远的地方吗？」
「抱歉啦，我们这里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头……而且所有的人都有腰疼的毛病。」
「…………」
「有年轻的帮手来着实省事多了。谬得副长真是体贴呢。」
虽然不爽那家伙揽去所有功劳，但这里的作业员也确实都是老人。备人不能让他们承担过于严酷的重度劳动。
(要逃也等出货结束再说吧……)
这么盘算过后，备人便拉着沉重的货车前往市公所。

备人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抵达市公所，然后直接绕到建筑物后方。
那里是厨房的后门，备人奉命请职员签收。现在正好接近晌午时分，幸好能在餐厅不忙的时候赶到。
(啧。原本我也应该在这里用餐才对……)
备人一边在心中发着牢骚，一边敲了敲出现在巷子尽头的后门。
不一会儿，门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随后门也打开了。里头出现一位打扮无比煽情的巨乳女侍。
「您好，是送货的人吧？我听伙房长说过了。」
「没错，正是如此。麻烦在这边『签名』嗻。」
备人抓着头上草帽的帽沿，轻轻地行了一礼。接着他一递出送货单，女侍便迅速地在上头签名。
「呼，好热啊……」
当备人拿缠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时，女侍慰劳着说「辛苦您了」，并把收据交还给他。
「您一个人搬运这么多酒桶吗？好辛苦啊……」
「这也是工作嗻。」
「这里的士兵有空也去帮忙就好了……」
虽然自己就是去帮忙的士兵，但备人最后还是选择不说了。反正结果也只会提高谬得的身价而已。
……不过少女真是个开朗和善的好女孩呢。由于最近老是跟大叔相处，渴求内心滋润的备人忍不住多嘴起来。
「不过啊，大姐，妳这身打扮好性感嗻。」
「会、会吗？我还是无法习惯，总觉得好难为情……」
「不不不，非常适合妳嗻。如果可以的话，我每天都想来送货嗻。」
「讨厌啦，送货大哥真爱开玩笑。啊，请您稍等一下。您难得过来，我请您喝点什么冷饮——」
这么说完，女侍逃也似的准备转身离去，不过此时她却停下了脚步与话语。
备人觉得奇怪，这才脱下帽子正视她的脸。
「啊——」
在那里的是熟识的银发少女。备人的命运共同体，正穿着轻柔飘逸的衣服与裙子。
大概是因为没穿胸甲的关系吧，她的胸部看起来比平常更加丰满。虽然肚脐被遮住了，但裸露的大腿却依然充满魅力。顺带一提，每次看到她那白皙的肌肤，备人总是觉得好想吃麻糈。
「…………」
「…………」
两人瞠目结舌，惊讶地互看了一会儿。真是瞎了眼了。虽说打扮不同，但自己竟然没发理对方就是自己的老婆。
「…………」
「…………」
「……妳在干嘛啊？」
「这是我要说的话！」

（插图P078）

备人率先开口了，不过梅儿却更大声地盖过了他的提问。
「备人，妳之前都跑到哪里去了？应该说妳都在干什么啊？」
「送酒嗻。」
「我看也知道！妳那是什么语尾啊！」
面对逼近到鼻头几乎可以互碰的她，备人姑且先简短地说明情况。现在已经可以恢复原本的语气了吧。
「……事情就是这样。能加入军团是很好没错，可是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变成这种结果。在跟妳会合之前，我原本是打算继续隐忍的。」
「加入谬得队的事情我已经听市长说过了，可是大家都不认识备人……我很担心妳耶。」
「因为我从第一天就去了酒窖嘛。妳才是为什么穿成这副德行？平常那套盔甲怎么了？」
「这、这是这里的制服……因为军团不收我，我就变成市公所的职员了。」
「我不喜欢这种讨好男人的衣服。女人应该要谨守分际。」
「妳刚才说了『每天都想来嗻』吧？」
面对恶狠狠地瞪过来的梅儿，备人假装咳嗽敷衍过去。才刚重逢可不能又吵起来了。
「总之，妳人在市公所是吧？能够得知彼此在哪里真是太好了。」
「是啊。这样就能暂时放心了。」
幸好梅儿的心情一下就好转了。接着她四处张望，确认过周围没人后便抱住了备人。
因为紧贴着身体的关系，具有弹性的巨大双峰被挤扁了。
「喂、喂，现在还是大白天啊。」
「又没关系，反正我们很久没见了。」
梅儿娇声这么说，同时用双手环绕备人的脖子。银色的发梢搔得鼻头发痒，害备人差点忍不住打了喷嚏。
「我好想妳喔，备人。」
「够了吧。有人来啰。」
「请让我稍微撒娇一下，好不好嘛？」
既然梅儿都这么说了，身为丈夫也无法拒绝。备人已经学会了必须认真倾听对方请求的道理。
「……梅儿。前几天很抱歉，我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不，我才是太任性了。我有在反省了。」
「那么吵架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这样可以吗？」
「好的。那就来个和好的吻吧。」
看到梅儿抬起睑，闷哼着把嘴唇凑过来，备人连忙把她拉开。因为从巷子里可以看到有行人正在穿越马路。
梅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尽管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她还是放开了备人，虽然她依然噘着嘴巴，但那只是在闹别扭吧。
「不过那托亚真是个奇妙的城市。【龙公】竟然都不攻打过来。」
「是啊，我也很惊讶。不过这里应该是很罕见的例外。以往我造访过的地方，状况都跟树海的村子相同。」
「这地方的【龙公】是叫做格尼西切吧。除此之外，妳还有获得其他消息吗？」
「不，我也只知道名字……不过关于【龙公】这方面，有另一件事情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支配南方地区的【龙公】佩尔达好像被某人歼灭了。旗下的亚人军八成也是。」
「被歼灭了？【龙公】吗？」
这情报确实不能置若罔闻。
姑且不说亚人，区区人类绝不可能打倒龙人族。在塞尔萨莱一战中，备人已经体验过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大了。
不过——备人知道有个人可能办得到这种事情。
「难不成是云雀？」
这名忍者不仅是备人的儿时玩伴，同时也是争夺下任首领宝座的对手。其实力说不定凌驾备人，是有稀世天才美誉的上忍。
跟备人一样，云雀也来大陆一个多月了……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就算能独力杀死龙人也不奇怪。
「备人果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我也觉得只有忍者才有办法打倒【龙公】……」
「既然没有明确的证据，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话说回来，我也听到另一个令人在意的传闻。」
「妳是指什么呢？」
「是关于『神隐』的传闻。」
「神隐？」
「听说那托亚偶尔会有居民失踪。由于消失的人都不曾回来，最后就当成逃走处理了。」
那是昨天休息时刚从酒窖的老人们口中得知的情报。
虽然详细情况不明，但消失的人并没有规则可循。其中甚至有人留下家人消声匿迹，或是结婚前一天突然不见踪影。
这起古怪的事件显然与和平的城市格格不入。谬得所谓「那起事件」的调查八成就是『神隐』没错。
听完备人所说的话，梅儿也盘起双手露出沉思的表情。
「这起事件确实很令人在意呢。那些人肯定不是逃走了。舍弃安全的那托亚前往其他危险的地区根本没有意义啊。」
「总之，我们再多收集一些情报吧。短时间内来从事一下谍报活动好了。」
「了解。那么目前就先继续现在的工作吧。」
「……真是万般无奈啊。」
虽然还要留在酒窖实在让人心情郁闷，但重新见到梅儿也消除了最急迫的忧虑。如果是从以前就熟知那托亚的老人，或许还能从他们身上打探出什么吧。
……得知彼此在傍晚都能休息三十分钟左右后，两人便约好从明天起每天这个时间碰面一次。
虽然梅儿提议说「要不要一起住呢？由我来跟市长先生解释情况」，但备人却拒绝了。毕竟葡萄园一大早就要工作。
「那么备人，我们两个都要加油喔。」
「了解嗻。」
「不要用那种语气说话啦。」
「忍者自当隐藏真实身分暁。」
「我早就知道妳的真面目了。还有……不可以偷吃喔。」
「别担心，我工作的地方只有老头而已。妳才别让客人摸屁股喔。」
「那、那当然。」
离别时这么互相叮咛过后，两人随即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第二章 女忍者出击
　　

1

「哎呀～这也太惨了吧。」
环顾一片累累堆栈的尸体，男人苦笑着低声说。
弦月隐隐探头的夜空下，大陆南端距离海岸不远的丘陵地带。
从格外高耸的小丘上俯瞰的惨状，正好可以用壮观一词来形容。
放眼望去尽是成堆死尸。数不尽的妖人、猪人、翼人及马人陈尸这一带，其中甚至包含了稀有种的鬼人。其数量粗估约三千，不，恐怕有四千之多吧。
「真是的……竟然可以这样杀了又杀啊。以前的我也没这么疯狂呢。」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男人却开心地勾起嘴角。
这场杀戮恐怕仅出于几人之手吧。假使人类大举攻打过来的话，其中应该也会夹杂一些他们的尸体才对。
尸体的损坏状态千奇百怪。有的烧得焦黑，有的被截断四肢，有的全身冻结，还有的被碎得不留原形。
如果要在各式各样的杀法中找出共通点——那大概就是彻底的「残酷无情」吧。
「不过亚人就算了。」
这时，男人扬起斗篷转向背后。
——他的面前有个巨大的黑色物体。
那是表面覆盖着坚硬鳞片，且大如巨石的肉块。全身被千刀万剐，周围散落着疑似脏器的东西。翅膀及尾巴同样损伤严重，摊在地面的头上……不见角的尖端。
那是龙。
君临这片大陆的其中一位【龙公】变得面目全非，凄惨无比。
「妳也太丢脸了吧，佩尔达。」
男人泰然自若地低声笑着对尸体说。当然，对方毫无反应。
他被杀死后恐怕已经过了很久吧。尸体严重腐败，周围充斥着强烈的恶臭。
虽然这也令人感到不快，但最难以忍受的是被划破的喉咙中传出类似笛声的旋律。男人注意到风中窸窣作响的「那个声音」，所以才特地像这样移驾到其他领地。
结果一来——就看到这幕景象。
【龙公】化为龙身全力奋战，却自己的军队一同被赶尽杀绝。照理来说，佩尔达旗下应该有更多亚人才对，不过他们终究不可能幸存下来。最终恐怕也在哪里遭遇了相同的下场吧。
「印象中几十年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
龙人族身为绝对的支配者，却被同胞以外的存在击败……这种变故佩尔达绝非首例。
在最近的记忆中，过去还有两位【龙公】相继败北。
「莫非跟那时一样，都是【龙落子】干的好事？」
大陆远东名叫日本的孤岛——可恨的『龙人王』后裔迄今依然苟延残喘的『禁足地』。
过去打倒两名【龙公】的就是来自那里的【龙落子】。
父亲贵为龙人，天生却不具龙体的废物。继承了象征龙人族的魔法能力，却以『人类』之姿诞生的禁忌之子——其中格外棘手的【龙落子】就是住在那块『禁足地』上。
「听说『王之子孙』继承了全能的魔法能力……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跟他们交手看看。」
男人一边听着刺耳的笛声，一边以手中的大理石拐杖敲打自己的肩头。
深红色的天鹅绒斗篷随风摆荡。光秃秃的头上戴着缀有宝石的金色皇冠。这些华丽的小道具是从过去存在于地盘内的人类王国那里接收过来的。
「总之，这下子这一带就变成空白区域了。不过佩尔达八成把人类都杀光了吧。」
这位年轻的【龙公】极度厌恶人类。为确保「食物来源」及「怀孕生子的女人」，至少要留下最低限度的人类。可是他却无视这个原则，一个劲儿地沉迷于驱除人类。真是个无聊的男人。
迟早都会有某个同胞生下子嗣。一旦被认可为新的【龙公】，那家伙就会接手掌管这块领地。
在那之前，这片土地对人类来说十分安全……不过困守在据点里的那些家伙根本无从得知这件事情。
「好了，差不多该回老巢了。」
男人自言自语地迈开步伐，同时转动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声音的源头已经查清楚了，而且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佩尔达的死不见得要告诉其他【龙公】吧。反正不会有任何人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更遑论他的父母了。
……回去后先用餐吧。最近肚子饿的频率好像变高了。明明半个月前才刚吃过人类。
「都怪谬得那家伙之前送了小孩过来。小孩固然美味，份量却太少了。而且……模仿起来也很困难。」
男人——【龙公】格尼西切一边宣泄不满，一边摇摇晃晃地步下山丘。可是没多久他却停脚步，然后转身对背后简短地说：
「嗯，走啰，佩尔达。」
当然，照理说不可能有人回答，不过听了这句话后。
龙尸缓缓地动了起来。

2

与备人重逢后的第二天，梅儿一大早就心花怒放。
除了好不容易得知备人的所在之处外，两人也言归于好了……而且为了交换情报，接下来每天都见得到面。梅儿不禁感到兴奋，自然而然地哼起了歌。
(可惜没办法一起住，不过我不能耍任性。就算夫妻也没必要总是黏在一起啊。)
梅儿这么警惕自己，同时殷殷期盼着傍晚来临。
对于休息时间偷溜出去跟情郎幽会的情境，梅儿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忐忑感受。
(说不定小忍小姐都是像这样子跟谬得副长见面呢……长时间休息的时候，她也经常不在。)
就算不是这样好了，像她那种大美女，恋人当然是爱怎么挑就怎么挑。
毕竟在她的魅力跟前，有时连同为女性的梅儿都会忍不住心跳加速。如果自己是男人的话，或许也会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吧。
这么说起来，喂小猫吃饲料的时候，她曾下意识地用幼儿的口吻说「好粗吗～？」。那种落差肯定又会掳获更多男儿心了。
(借着这个机会跟小忍小姐学习『女性魅力』，然后一举攻陷备人吧。)
想着想着，梅儿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又哼起了歌。
而此举——招致了意想不到的灾难。
那是上午打扫完市长室之后的事情。听到梅儿哼歌的市长提出了异想天开的提议。
「梅儿，妳歌唱得很棒嘛。」
「对、对不起。工作当中还这么不认真……」
「不不不，没关系啦。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让大家也听听妳的美声如何？」
「啊？」
「妳来那托亚已经一个礼拜，差不多也熟悉工作了吧。其实有件事情我早就想拜托梅儿跟小忍了。」
「什么事呢？」
「是表演啦。我想请妳们两个在一楼餐厅举办『歌舞秀』。」
「！」
听到市长满脸笑容地这么说，梅儿全身都僵住了。
「市长，妳真爱说笑……」
「我是认真的喔。到时候我打算把餐厅也开放给一般民众，客人以居民为优先，士兵只有少数人能进场。如此一来，或许会有人为了看表演而自愿退伍也不一定呢。」
「这、这也太乱来了。」
「团体名称我也想好了。就叫那托亚招牌女店员双人组『Madolls』如何？」
「市长！您清醒点啊！」
不顾脸色苍白的梅儿，市长兴高采烈地继续陈述自己的计划。
「最后甚至可望增加成员呢。年轻女孩多半找不到工作。为她们谋职也是我身为市长的职责啊。」
「那只是您的兴趣吧！」
尽管梅儿惨叫着拒绝，市长依然坚决不肯改变心意。
(那托亚这城市到底是怎样啊……)
这已经是第几次萌生这种想法了呢？
浮躁的心情瞬间转化成忧郁，让梅儿觉得有点晕眩。
「在、在餐厅表演？」
之后在前往耕地确认农作物出货时程的路上。
梅儿马上告诉小忍这件大事，结果她也同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路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条路是那托亚的主要干道，也是最有活力的区域。
「市长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总之，要是不想想办法的话，我们就要变成『Madolls』了。」
「这可让人笑不出来呢。」小忍盘起双手，只手扶着脸颊陷入沉思。
因为小忍好像是被自己连累了，梅儿不禁对她深感愧疚。
「梅儿，妳有什么好建议吗？」
「这个嘛……先找人商量看看如何？比方说厨房的人。」
「不过要商量的话，找托儿所的保母不是更好吗？」
「咦？」
「我们要唱歌跳舞对吧？保母一定最可靠了。」
听到小忍笑盈盈地这么说，梅儿惊愕地停下脚步。
难不成——她打算接受这桩差事？她真的想跟梅儿组成双人搭档吗？
顺带一提，托儿所是为白天忙碌的家长同意照顾幼儿的设施。小忍似乎很喜欢小孩，经常经常到那里露脸。
「请、请等一下，小忍小姐！我的意思是找人商量如何终止计划啊。」
「我当然也是兴致缺缺啊……不过身为投靠城市的人，我们得尽力响应他们的要求才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这样能取悦大家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
「…………」
这总不可能是个性少根筋吧。
她只是凡事积极向前全力以赴罢了。上头的指示一定要贯彻实行……虽然可以理解小忍耿直的个性，但她或许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也不一定。
(既然小忍小姐打算答应，那也没办法了。毕竟本来就是因为我哼歌的关系……)
在说不出话的梅儿面前，小忍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旁边。剎那间她变了脸色，旋即丢下梅儿迈开步伐。
「小忍小姐？」
就在梅儿急忙准备追过去的瞬间，她也明白个中原由了。
有个老人正按着脚坐在路边。
「您还好吧？脚怎么样了？」
小忍快步走过去窥探老人的脸。接着她轻触脚踝，迅速地确认状态。
「脚踝扭到了呢。会很痛吗？」
「不，我没事。只是被地面的窟窿绊到而已……」
尽管嘴巴上爽朗地这么回答，老人额上却冒出冷汗。
总之，得先把他带到可以进行处置的地方才行……当梅儿这么心想时，两名士兵刚好路过。于是梅儿跑过去出声唤道：
「那个，不好意思。这位老爷爷受伤了……可以请妳们帮忙一下吗？」
「喔。没记错的话，这女孩不是餐厅的服务生吗？」
「怎么？妳来跑腿吗？」
发现梅儿后，士兵们漫不经心地这么回答。两人身穿华丽的盔甲，看来似乎是谬得队的成员。或许阶级有到分队长也不一定。
「那个，老爷爷脚受伤了。」
「不好意思，现在是执勤外的时间，我们要休息了。」
「反正乍看之下好像伤得不重，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那么餐厅见啦。」
自顾自地要完嘴皮子后，两人就这样走掉了。
虽然对他们的态度感到忿忿不平，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了，得赶快帮老人治疗才行——
想到这里，梅儿回头一看，没想到老人却早已起身。
小忍帮他脱掉鞋子，把用水打湿的手帕缠在脚踝上。当梅儿还在磨蹭的时候，小忍依然手脚利落地进行必要的应急措施。
(好厉害……多么高明的手法啊。)
佩服小忍的同时，梅儿姑且先回到老人身边。虽然老人眉头微蹙，但脸色似乎好很多了。「我想冰敷一下就不痛了。我扶您回家吧。」
「抱歉啊，给小姐们添麻烦了……」
面对低头的老人，小忍微笑着说「不会啦」。梅儿觉得好像从那充满慈爱的笑容当中隐约看见了她的本质。
「梅儿，不好意思，可以请妳帮老爷爷拿东西吗？」
「好的。不过，士兵们竟然不肯帮助身体不适的居民……」
见气不过的梅儿这么低声嘟囔，靠在小忍肩上的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啦。士兵有保护城市的重要使命，不能为了这点小事给他们添麻烦。」
「可、可是……」
「我们知道被危险威胁时的那托亚是什么样子。拜耳巴卡大人他们拼命奋战的每一天都像昨天一样记忆犹新。我们能像这样安然度日也是多亏了有士兵在啊。」
看到老人顺从地这么说，梅儿抱着复杂的心情跟小忍面面相觑。
以这个人的岁数来看，他泰半的人生肯定都过着与和平相去甚远的日子。在大陆上这反而才是常态。时时与「战争」及「死亡」比邻而居的生活才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年轻士兵们应该要理解这点才对……毕竟他们也不是对以前的那托亚毫无所知。)
不过就算梅儿提出警告，恐怕也没人听得进去吧。
老人与年轻人对三年岁月的感受不同。刻划记忆中的恐惧程度与多寡也不一样。如果军团就这样进行了世代交替……那托亚面临真正的危机时真的有办法应付吗？
「——这城市太不正常了。」
小忍突如其来的一句嘀咕中罕见地带着焦虑。
梅儿不知是否该表示赞同，结果就这样默默地抱起了老人的行囊。

为了送老人返家，两人晚了一会儿才回到市公所。
不过只要解释清楚，市长应该也能体谅吧。虽然市长很爱给旁人添麻烦，但经过这一个礼拜后，梅儿已经很清楚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上司了。
「看来好像勉强能在餐厅人潮变多前赶回去了。」
「是啊。之后还得为歌舞的事情操烦呢。」
听人提起快要遗忘的问题，梅儿的脚步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小忍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当『Madolls』了。她从刚才开始就频频摆动双手，大概是在摸索舞蹈的编排吧。真是个认真的人呢。
(只能做好觉悟了吗？)
希望歌曲至少能简单一点，不然就会被人发现其实自己的歌艺没那么好。另外也希望能避免激烈的舞蹈。穿着这么短的裙子，底下一定会被看光。
看到自己的妻子在餐厅跳舞的模样……备人究竟会怎么想呢？
「对了，梅儿。妳跟老公接下来什么时候要见面啊？」
这时小忍停下手边的动作，倏地转头窥探梅儿的脸。
梅儿已经对小忍说过昨天与备人重逢的事情了。幸好不用再让她额外多费工夫。小忍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谬得说吧。
「之后我们会在傍晚的休息时间碰面。」
「他在南边的酒窖对吧？怪不得找不到人。」
「不过，知道他在哪里我就放心了。不介意的话，下次我也介绍给小忍小姐认识吧。」
「好啊。以后有机会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小忍逃避似的转头面向前方。
之前她分明一幅兴致勃勃的样子……尽管感到狐疑，梅儿心里却也松了口气。
要是备人见了像小忍这样的美女，不晓得结果会变成怎么样。毕竟备人曾在没认出梅儿的情况下说她性感。
如果备人认识小忍之后，从隔天起就开始往餐厅跑的话……梅儿可以肯定自己一定振作不起来。
(不过小忍小姐已经有谬得先生了，应该没必要担心吧。况且小忍小姐又长得比备人高……)
一旦得知小忍是上司谬得副长的恋人，想必备人也不敢随意出手吧。老实说，梅儿对于过分纵容部下的谬得印象不太好，不过他无疑是小忍选择的男人。
要是哪天可以和她一起商量恋爱的烦恼，互相吐苦水或畅谈情史就好了。梅儿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不过另一方面，梅儿也有点害怕继续跟小忍交好。
如果发现梅儿是龙之眷属——
发现她是不具龙体的废物【龙落子】——
两人的关系一定会就此迎向终结，无法再像过去那么要好了。因为——【龙落子】是人类和龙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我说梅儿啊。」
听到小忍的呼唤声，梅儿猛然回过神来，急忙在脸上挤出笑容。等到意识到时，市公所已经出现在前方了。
「是、是。怎么了吗？」
「我不清楚这种问题能不能问。」
「请尽管说吧。我也有好多事情想问小忍小姐呢。」
于是小忍迅速地凑过来轻声耳语：
「梅儿妳——已经有经验了吗？」
「咦？」
「那、那个，既然妳都有老公了，我想当然不会介意吧……所以是怎样呢？」
仔细一瞧，小忍已经变得面红耳赤。看了她的表情，梅儿很快就明白所谓「经验」指的是什么。
「第一次的时候果然会紧张吧？对方很粗鲁吗？」
「请、请、请等一下，小忍小姐！我们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啦！」
「可是，妳们两个不是一直在外面旅行吗？现今的大陆上又没有其他旅人……换句话说，旅途上到处都是机会喔。」
「什么机会啦！在野外也太荒唐了！」
「可是备人……备人先生也是男人喔。如果看到梅儿的胸部在眼前晃，他肯定会忍不住的。」
「才没有呢！我都有穿胸甲固定住啦！」
「可是那个男的……男人大多都喜欢胸部啊。」
「除了不小心误触之外，他从没碰过我的胸部！再说，要是做色色的事情时被亚人袭击的话，那该怎么办啊！？」
「如果亚人还识相地等妳们完事，那可就好笑啰。」
「才不会呢！一点都不好笑！」
之后见两人红着脸回来，伙房长好奇地问道「妳们喝了葡萄酒吗？」。

3

葡萄酒出货作业总算告一段落的晚上。与梅儿重逢后过了两天的深夜。
备人原本裹着毯子睡在酒窖的休息室里，不过突然间他倏地睁开双眼，同时坐起身子。接着他将抱在怀里的刀插进腰际，以围巾遮好口鼻后，随即一直线地来到户外。
「…………」
离开建筑物后，备人再度竖耳倾听——结果比刚才更加肯定了「那件事情」。
远方有许多气息正朝城市逼近而来。数量约一百只。其中也交杂着些许马蹄声。兵力比事前听说的要略多一些。
(来了吗？我等好久了。)
备人早已得知亚人们会定期出现在那托亚周边的消息。
不过听说周期并不规律。原本备人已经做好要等上半个月的觉悟了……可是对方却比想象中还早出现，算备人运气好吧。
(总算可以做正职的工作了。等着瞧吧，该死的副长。我要让妳后悔派我去打扫酒窖。)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大显身手一番，谬得应该也会重新看待备人才对。
正规士兵明显多了很多自由时间。不仅可以从事谍报活动，还能在餐厅品尝各式各样的大陆料理。
更重要的是很容易就能见到梅儿。
(那家伙好像很怕寂寞呢……)
开始跟梅儿幽会已经两天了，她的『肢体接触』随每次见面而变得益发激烈，令备人感到忧心忡忡。
虽然第一天只是拥抱的程度，但第二天她却要求「公主抱」。今天更是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我要妳手捶在墙上后逼近我」。
由于一天只能见面三十分钟左右，她似乎抓不到以往的距离感。「欸，备人。如果我唱歌跳舞的话……妳会怎么想呢？」从这段奇怪的发言，也能窥见她精神状态的不稳定。
(算了。比起梅儿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收拾亚人。)
备人宛如影子般悄然无声地疾驰在笼罩着黑暗的马路上。
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敌人出现在位于酒窖另一头的北门……就算再怎么快也要花上十分钟。
(龙人果然没来啊……真是个没干劲的像伙。)
除了格尼西切之外，备人也很在意另一个关于龙人的消息。梅儿说有个【龙公】死了。
「支配南方地区的【龙公】佩尔达好像被某人歼灭了。」——打从听到的时候开始，这个意外的事实就一直让备人耿耿于怀。
听说告诉梅儿这点的是一起在市公所工作的同龄少女。她是被毁灭的村落中唯一的幸存者，几个礼拜前才流亡到这个那托亚市。
(那女的很可疑。)
酒窖的老人们表示，「从南边来那托亚必须横跨许多丘陵与巨大的沙漠才行」。一介弱女子非但没被亚人发现，还顺利抵达了恐怕连存不存在都不晓得的那托亚……这也未免太顺利了吧。
(那家伙真的是亡村的人吗？)
近期内必须查明少女的身分才行。
假使那家伙是备人熟知的人物——跟格尼西切交手前就得先打上一场了。
(要是在这里跟云雀对决正好。毕竟决定首领的测试原本就是互相厮杀。)
不过直接对决肯定会陷入苦战吧。
单就本领来看，那个女忍者在各方面都比备人要强。虽然备人从小就觉得那家伙很有前途，却完全没想到竟然成长到足以威胁自己的境界。
——如果只论才能的话，没有任何忍者能赢得过云雀。
现任首领曾这么说过。可是备人却无法认同。自己也有身为老大哥的颜面要顾。
(等着瞧吧，云雀。我会让妳明白世上没有妹妹会比哥哥更优秀的。)
备人姑且先封印涌上心头的竞争意识，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当备人抵达北门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众多士兵。
两支部队整齐地分列们的左右两边，并列队等待指示。其中一个集团纪律严明杀气重重，另一个集团散漫随便，不时打着哈欠窃窃私语……不用说，那是拜耳巴卡队与谬得队。
(真是一群容易捉摸的家伙。不管怎么说，这次都轮不到妳们出场啦。)
无视双方投射过来的狐疑眼神，备人行走在两支部队之间。不久，当备人到达门前时，两位男性指挥官正在争论着什么。
一位是身穿华丽盔甲的红发剑士，也是备人的上司·副长谬得。
另一位则是身形格外高大的白须老将。虽然备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他一定就是团长拜耳巴卡吧。
「谬得，妳还在说这种话啊？」
「无论多少次我都要说。亚人不会攻打过来的。这次也是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吧。我们最好静观其变，不要随便刺激他们。」
「敌人有近一百只。虽然比平常多，但不是无法歼灭的数量。尽可能歼灭敌军才是上策吧？」
「如果因此激怒格尼西切的话，那托亚就完了。我坚决反对出击。」
「不打仗还算什么军团啊？妳忘了吗？三年前的那托亚是什么状态——」
备人无视吵得没完没了的两人，径自一跃而起。
踩着障壁的突起抵达顶端后，他就这样迅速地跳向外侧。
「喂！妳给我等一下！」
谬得的怒吼声传来，不过备人原本就无意听从。虽然他是上司，却不是主君。在这个城市里只有餐厅的银发少女能够命令备人。
着陆的同时，备人立刻疾驰在月光照耀的阴暗草原上。
无数黑影连阵式也没有摆，随意地在前方蠢动。
(是叽叽跟噗吼吼……还有几个奇怪的家伙。)
一开始备人以为对方骑着马，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那家伙虽然拥有人类的上半身，底下却紧连着马的下半身……这么说起来，梅儿好像提过有这种亚人存在。
(人马一体真叫人不敢恭维。那家伙擦得到自己的屁股吗？)
备人抛开无关紧要的疑问，挥刀砍向逼近眼前的妖人。
他接连砍断十多颗头颅，使其三两下变成了「抱头尸体」……照理说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时却出现了意料外的失算。
(奇、奇怪？)
妖人没接住掉落的头颅就倒在地上了。他们也不拾起宝贵的脑袋瓜儿，就这样接二连三地
当场倒下。
……备人在故里有着的『抱首备人』绰号。
遭神速之剑斩首者将反射性地接住掉落的头颅，接着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瘫坐地上抱着头颅须命——那是备人剑术的精髓。
可是眼前却没有半个敌人抱着头颅。
(是在酒窖工作害感觉变钝了吗？不，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那些家伙根本没看备人。他们不顾只身扑来的敌人，只是呆滞地注视着半空中，仍旧漫无目的地缓慢移动。
「妳们在想什么？就算不动手，我也会宰了妳们喔。」
这么宣告的同时，备人朝附近的猪人掷出苦无。
尽管苦无漂亮地命中了额头——敌人却没有因此倒下，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为、为什么没死？)
备人横下心乱射手里剑，纯凭手感攻击敌人。
眉间、颈中、脑户、廉泉、命门、松风、雁下……尽管每一击都射中要害，他们却还是毫无反应。
(喂，我可是射中了要害啊！要无视也该适可而止吧！)
这些家伙不太对劲。彷佛不具备斗志与痛觉，甚至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
这可能是某种药物造成的催眠状态。曰本有罂粟或牵牛花等等效果相近的毒物存在，不过大陆上或许也有这类东西也不一定。
(虽然心里有点抗拒杀死毫不反抗的人……但我也是万般无奈啊。)
毕竟是自己主动挑起了战火，事到如今备人也无意收手。只要砍掉头就会停止动作。这样的话——干脆砍到一只都不剩吧。
备人姑且先封印所有忍具，只用一把爱刀战斗。
紧接着，备人单方面的歼灭战开始了。
无论呼啸的白刃斩落多少头颅，刀身依然光洁明亮，锋利未减。备人的剑技并没有浅薄到会让刀身沾附血浆及油脂。
(状况不错。毋宁说跟塞尔公交手后一直都很顺。)
备人确认着身体的灵活度，同时毫不留情地把敌人的脖子砍成两截。为了体现自己的绰号，备人在每个敌人身上逐一试验『抱首』。
可是直到最后一只为止，亚人们都没有抱过自己的头颅。

「为什么擅自行动！妳到底想怎样！」
几分钟后，备人带着严重的消化不良回来了。不过等着他的确实谬得的严厉斥责。
那个温和冷静的男人宛如烈火沙杀激动地瞪着这边。有别于那气势汹汹的态度。他不知为何面色铁青，呼吸乱得很不自然。
「不怎么样。身为士兵，我只是完成我份内的工作罢了。」
「亚人们并不会袭击过来！放着不管才是最好的！」
看到从平常的他无法联想的慌张模样，谬得队的士兵们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任谁都默不噤声地对副长投以困惑与不安的眼神。
「竟敢多事……要是激怒格尼西切的话，这种城市根本撑不了多久！妳想破坏那托亚的和平吗！？」
「副长啊，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此时备人拔刀出鞘，并将刀锋对准了谬得。
副长立刻倒抽一口气，无奈地任凭他人灭自己的威风。看来他虽然擅长发动突袭，却不习惯应付的样子。
「只要不打倒【龙公】跟亚人，那托亚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我比妳们要更了解龙人族。妳以为敌人会大发慈悲放过这个城市吗？」
「那托亚、那托亚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妳能说得这么肯定？」
「闭嘴！妳被开除了！不准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等谬得说完，老兵浑厚的嗓音就打断了他。
「小子，印象中妳是前阵子来到这里的其中一位流亡者吧。」
身材壮硕的拜耳巴卡站在前面挡住了谬得。跟副长相反，他露出兴致盎然的笑容，一边摩娑着嘴边的胡子，一边低头看着备人。
「妳叫什么名字？」
「备人。初次见面，拜耳巴卡团长。」
「老夫从了望台上看到刚才的战况了。竟然能在数分钟内歼灭近百只亚人，而且还砍下所有敌人的头颅……连老夫都看得吓呆了呢。」
「如果不是空着肚子，应该会更快结束。派我去打扫酒窖可说是最愚蠢的行为。」
「喔，像妳这样的男人居然负责打杂？想必妳一定觉得很不满吧。」
拜耳巴卡开心地呵呵笑了。
跟严肃的外表相反，这位老将似乎是个说得通的人。坚持奋战不耽溺和平的气概也让人心生好感。如果一开始被他选中的话，或许就能避免现在这种不得已的处境了。
「备人啊，老夫很欣赏妳。如何？要不要来我队上？」
「咦？」
「我很欢迎妳喔，如果是妳的话，一定能成为老夫的得力助手——」
「拜耳巴卡团长！不要拉拢我的士兵！」
不等拜耳巴卡说完，这回换谬得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
见副长毫不掩饰敌意地瞪视自己，拜耳巴卡冷淡地敷衍着说：
「没记错的话，妳刚才应该已经下令开除了备人吧？」
「我撤回命令！他是我队上的士兵！」
「老夫总可以挖角吧？让士兵自由选择要进哪队……这可是妳提议的。妳就是这样从老夫的部队挖走大量兵员不是吗？」
「总之！我不打算把这男人让给妳！要是去妳那里之后又发生像这次的事情，到时候就无法挽回了！」
这么断言的同时，谬得抓住备人的手，就这样迈开步伐。于是备人也只好跟着他走了。
「备人啊，妳好好考虑一下。待在谬得底下可无法活用妳的剑术喔。」
尽管最后拜耳巴卡所说的话令人犹豫不决，备人还是不得不与谬得同行。
总之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下士兵.备人的身价应该提升了不少吧。
不久，当谬得松手时，备人便趁机提出要求。现在已经没必要低声下气地说话了吧。
「副长啊，先挑中我的人是妳。妳叫我留下我也会听令照做，不过如同妳所听到的，我对现况有些不满。至少让我在餐厅吃饱喝足吧。」
「……好吧，我会重新考虑妳的待遇。所以不要再擅自出击了。」
「嗯，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既然待遇获得改善，备人也不反对续留谬得队。这样反而比纪律严明的拜耳巴卡队要自由得多了。
跟格尼西切及亚人交手之前，备人想先解决一件事情。即确认跟梅儿共事的少女是不是云雀——这是首要的问题。
(无论如何，总算能吃到象样的饭菜了。虽然我更想吃梅儿的炖菜就是了……而且来到这个城市之后，我才知道歌尔娜的面包有多美味。)
面对经过前方的谬得与备人，一旁列队的谬得队端正姿势，就这样立定不动地伸出指尖靠在太阳穴附近。
虽然不太清楚这么做的用意，但备人姑且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难得有这个机会，备人还特地用上了双手。不过每个人看了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同一时间。
在市公所的屋顶上目睹全程后，黑衣少女随即转身离去。
乌黑长发在迎面而来的晚风中药业摆荡。盯着前方的细长双眼宛如鸟类般带有淡漠而锐利的的光芒。
(终于要开始了。)
亚人相隔半个月后再度出现。虽然比预期的还要早，但这反倒是乐见的情况。如此一来，情势才会有所变动。这个城市里——将再度发生『神隐』。
少女.云雀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真不巧，只要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就不会容许再有人牺牲。虽然当个在市公所服务的贤淑女侍也不错，但自己果然还是更适合耍刀舞剑。
(不过，没想到备人竟然来到了那托亚。)
两人迟早会碰头的。在这片大陆上，人类生活的城镇寥寥无几。双方会朝这里前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两人意外相遇了——届时一定会发生战斗。
无论自己还是备人都无法接受这次的「屠龙测验」。毕竟原本应该要透过候选人们直接对决来选出下任首领才对。
(目前我除掉了佩尔达。那边好像也杀死了名叫塞尔萨莱的【龙公】。所以先拿下格尼西切首级的人就可以领先一步。)
云雀不打算认输。如今身为忍者的自己应该早就赢过备人了。来到大陆与佩尔达交战后，云雀自觉实力又更上了一层楼。
就让备人体会一下两人的实力差距，迫使他誓死效忠吧。等到当上首领时，自己一定要他为村里做牛做马。
(敢拒绝就宰了他。虽然对那女孩很过意不去就是了……)
云雀脑海里突然浮现一起在市公所工作的银发少女的脸。
梅儿希奥妮。外表楚楚可怜，战斗力却不容小觑的剑士。拥有自己早已失去的淳朴与温柔，让人忍不住想关心她的同龄后辈。
得知她跟备人是「夫妻」时，云雀内心动摇了。紧接着又对在测验中娶妻的对手萌生前所未有的杀意。
既然近期内会和备人对决，她跟梅儿的关系恐怕也要结束了吧。维持一个多礼拜的朋友游戏将就此谢幕。
(可惜我还满喜欢那女孩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希望以这种形式认识她。虽然交情短暂，但云雀不排斥每天跟梅儿相处。对于在她面前装成「国破家亡的可怜少女」，让云雀难得产生了罪恶感。
不过要是梅儿舆自己为敌——
要是她介入自己和备人的中间。
届时自己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割破她的喉咙杀了她，心中绝不带有任何迷惘。
妨碍自己达成目的的人，哪怕是血亲和恩人也要加以排除……这就是所谓的忍者。
(她一定是被备人骗了。备人想必是看上了那对乳房吧。)
备人这男人从以前开始就特别注意胸部。云雀觉得这种行为很丢脸，每次发现都会拔刀砍他。
连自己的胸部也难逃魔掌。备人不可能对那对巨乳置之不理。
(备人也好，谬得也罢……男人个个都是色鬼，真让人笑不出来啊。)
云雀不悦地皱起眉头，从市公所的屋顶上跃身而起。

4

一夜过去，亚人出现后的隔天。
这天一到休息时间，梅儿同样到市公所后门跟备人碰面。
可是两人却只能相处不到一分钟的短暂片刻。
「抱歉，梅儿，今天没时间了。我得立刻回酒窖才行。」
「咦？为什么……」
「因为昨晚歼灭了亚人，我晋升为正式的士兵了。所以我想在离开酒窖前尽可能帮忙打扫。」
「请、请等一下。我也想更了解关于昨晚的事情。妳就不能再腾出点时间吗？」
「不行。不快一点的话，今天会收拾不完的。」
「可是这三十分钟是专属于我们的宝贵时光……」
「妳就忍个一天吧。从明天起我就能上餐厅了。」
「工作跟我哪个重要？」
「当然是妳啊。」
「呃，啊……听妳说得这么直接，感觉好难为情……也对。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
「那我回去工作啰。」
「到底是哪个啦！？」
「要说晚上再说。大家都睡了以后到中央广场来。」
留下这句话后，无情的夫婿很快就离开了。
明明才刚新婚，丈夫却像熟年夫妻般爱理不理，害梅儿之后一直问问不乐。
（备人真的爱我吗？仔细一想，他从来都没有说明，语气基本上也很客气……）
虽然曾经接过吻，但总共也才两次。而且第一次是为了仪式，第二次则是疗伤的措施。
……透过立下『结魂誓约』，梅儿也得以将自己的「治愈魔法」能力行使在备人身上。不过梅儿不希望把接吻当成这种手段。她想要用更平凡的吻确认两人之间的爱。
像这样无法心意相通的现况，或许也证明了他们两人还没成为真正的夫妻吧。干脆找小忍商量看看这方面的问题好了……
(不过也不能老是顾着私生活的事情。我也得好好收集情报才行。)
支配这个区域的【龙公】格尼西切，以及发生在城里的『神隐』，梅儿势必要以这两者为中心展开调查。
梅儿把个人的郁闷先搁置一旁，等到晚上便离开了宿舍。
她小心不发出脚步声，急急忙忙地走在万籁俱寂的马路上。原本她想套上久违的盔甲，不过这样被发现时会显得很可疑，最后她只佩带了爱剑。
(中央广场在浴场附近吧。备人还记得我们有约吗？)
如果他不来的话……梅儿抱着一丝不安踏进石砌民宅栉比鳞次的大街上。
——这时，一阵笛声突然隐隐传进梅儿耳里。
一开始梅儿以为那是警笛，不过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旋律平凡单调，完全感觉不出其中带有任何意志。
咻咻咻的微弱声音只是一个劲儿地响个不停。仔细一听，声音有三个。
(总觉得有点在意呢……慎重起见，还是去确认看看吧。)
下定决心后，梅儿便拐进大道旁的岔路，朝声音的方向前进。虽然可能会晚一点才能赴约，但事后再跟备人解释清楚就行了吧。
梅儿在宛如迷宫般的巷弄内转了好几次弯，同时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响亮。距离已经很近了，前面转个弯大概就——
梅儿仰赖月光的照明，不一会儿来到了巷子的尽头。
前方矗立着生锈的铁门，道路两旁围绕着高耸的石墙。门后隐约可见长满青苔与长春藤的建筑物，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声音的真相』就在那道铁门前。
「！」
那是交迭着倒在地上的三名士兵。
三人都被残忍地划破脖子，气管透过绽开的伤口发出咻咻咻的声音……不用特地确认，所有人都死了。
讽刺的是，梅儿对三具尸体都有印象。
其中两人是前几天遇见的士兵，即丢下扭伤脚的老爷爷走掉的谬得队队员。
另一人则是——谬得，在那托亚担任着军团副长的那位红发青年同时也是小忍的恋人与备人的上司。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突然撞见的意外让梅儿不小心恍神了。不过她随即注意到落在视野一角的「某种东西」，便连忙朝黑暗定睛凝视。
倒在那里的是年轻女性。
大概是城里的女孩吧。虽然她仅在睡衣外披着外套，但幸好从她身上并未传来笛声。看来女孩似乎只是昏过去了——
「梅儿。」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呼唤声，令梅儿下意识地身体一震。
她立刻回过头去。站在眼前的……果然是依约前来的伴侣。
「备、备人？」
「妳也是追着这个声音过来的吗？」
备人板着脸这么说完，便以尖锐的目光注视着谬得等人的尸体。他现在穿的并非田间工作服，而是梅儿熟知的全黑忍者装。
「我没猜错，是呼子啊。」
「呼子？」
「啊啊。视切割的方式而定，喉咙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原本这是用来引诱敌人的伙伴……不过我知道有个家伙以这种『作风』杀人。」
备人一边低声说，一边将手探入怀中。
然后他掏出了星形的铁制飞行道具——手里剑。
「喂，出来吧。妳差不多也该觉得呼吸困难了吧？」
这么说完，备人便朝谬得等人的尸体，不，是朝他们的影子掷出手里剑。
当暗器破空飞去，即将刺进地面的瞬间。
——纤细的手臂突然从影中窜出，以两指夹住了手里剑。
「！」
梅儿还来不及惊讶，那只手早已翻转手腕，用同样的速度扔回手里剑。备人伸出手指接住的同时——
谬得等人的影子里出现了一抹人影。
彷佛浮出水面一般，那个人静静地显露全貌。
「咦……」
那是拥有一头黑色长发，身材高挑的女性。少女身穿艳丽的黑色服装，双眼细长，美得令人窒息。
「小忍、小姐……？」
现身在眼前的人正是小忍。
即梅儿每天都会见面的好同事。

「嗨，好久不见，云雀。」
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忍者自影中出现后，备人便一边睥睨着她，一边生硬地打招呼。
一来到这里，备人就发现她用《地仙·影遁》潜伏影中了。明明杀死谬得等人之后可以马上离开，儿时玩伴却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理由连问都不用问。这家伙正在等我。
「看来妳似乎是听到我的呼子了。妳好像一切安好嘛，备人。」
黑衣少女勾起嘴角，阴险地眯起右眼。被浏海遮住的左脸恐怕也露出了同样的眼神吧。虽然有点火大，但姑且就承认她是个美女吧。不过……备人打从以前就不喜欢那双宛如围棋黑子般的冷漠眼眸。
「妳应该也隐约察觉到我人在那托亚吧？难得有这个机会，我还特地准备了跟妳重逢的场子呢。」

（插图P122）

「啊啊，是吗？托妳的福，我倒是省下了确认的功夫。小忍这名字难不成是因为忍者吗？感觉有点拗口呢。」
「不准批评别人的品味。我宰了妳喔。」
呼应踏出一步的云雀，备人也往前迈进一步。
一旁是目瞪口呆的梅儿。跟诸盖罗决斗的时候也是，面临突如其来的发展时，她似乎会愣住好一会儿。
「云雀，妳为什么杀死副长他们？」
「因为时机正好啊。这些家伙是背信者。」
「背信者？」
当备人蹙起眉头时，云雀彷佛看着蝼蚁般朝脚边的尸体瞥了一眼。
「人类之中……有极少数为求自保而与【龙公】私下勾结的人。在大陆称这种害群之马为背信者，也就是叛徒。」
「那是指副长吗？」
「正是。副长谬得与几名亲信会定期绑架居民献给格尼西切。这就是『神隐』的真相，也是那托亚不再遇袭的原因。」
听完云雀所说的话，备人并未作声，反倒是梅儿惊呼着说「怎么会」。虽然她出乎意料地迅速回神，但新一波的惊涛骇浪又让她僵住了。
黑衣女忍者无视脸色惨白的梅儿，淡淡地接着说：
「昨晚亚人军出现了对吧？那是来自格尼西切的催讨，意思是『把食物拿来』。」
「…………」
「谬得他们收到信号后就会交出祭品。打着侦查周边的名义送交『食物』，回到城里又以治安部队的身分调查失踪事件——听起来很好笑吧？」
「这么说来，难不成倒在那边的女孩是？」
「是这次谬得选中的祭品。在『出货』之前，他似乎打算把人藏在这间废屋里的样子。不过幸好能顺利镇压现场。平常我就受不了这家伙的纠缠，杀了他可说是一举两得。」
备人回想起谬得的发言。「别担心。【龙公】和亚人都不会攻打过来的。」「那托亚、那托亚不会有事的！」……他敢如此肯定地断言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所以他才会那么气我歼灭了亚人啊。)
虽然鞭笞死人是有点不妥，但没想到这男人竟如此恶毒。
假使知道了真相，说不定连备人都会出手诛杀谬得。「为了维持和平。」「正面反抗敌人会有更多牺牲者出现。」……他或许也有他自己的主张，不过那依然是不被容许的事情。
如果有必要牺牲谁的话，也应该是士兵牺牲。优渥的待遇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吃饱喝足的权利吧？
「应当保护城市的士兵居然把居民……」
背后传来梅儿的呢喃。她恐怕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吧。
不过备人却摇了摇头，刻意提醒她说：
「别误会了，梅儿。这家伙并非出于义愤和良心而杀害副长他们。」
「咦……？」
通敌的主谋谬得死后，如今格尼西切再也收不到「食物」了。
这样一来——【龙公】会拿这个城市怎么办呢？
「云雀，妳杀死副长他们是为了引出【龙公】吧。」
「没错。那个龙人十分谨慎，要找出老巢恐怕相当费劲儿。既然如此，只要让他自己过来就好了。」
「妳想把那托亚卷进来吗？就只为了一己之私。」
「我会歼灭【龙公】，没什么好抱怨的……闲话已经说够了吧。」
云雀拔出腰际的刀。剎那间，狭窄的巷子里充满了令人无法呼吸的浓烈杀气。
「备人，我对妳太失望了。在决定下任首领的测验中，妳居然仰赖其他人帮忙。而且还侵犯了那个女孩……妳真是丢村子的脸啊。」
「不、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也有很多苦衷啊！」
「也罢。无论如何——妳都会在这里出局的。」
紧接着云雀只手一挥，毫无章法地射出手里剑。
十字手里剑、卍手里剑、四方、六方、八方手里剑……具有各式各样的形状，数量超过二十的铁刃朝各个要害飞来。
用同种类的手里剑击落所有攻击后，备人，口气踩蹬地面。而对手也朝这边逼近，彷佛早已看穿备人的行动。
——这下正好。反正这里没有首领的眼线，现在就来决定谁是下任首领吧！
「给我抱头吧，云雀！」
「给我奏响气管吧，备人！」
两人展开激战。剎那间无数刀光撞击交错，火花四处飞散。
不到一秒的时间，双方已经接下或闪过数不尽的斩击。以怒涛之势施放的剑闪眨眼间超过了一百次。
只靠反射神经根本来不及应付。凭本能预知敌人半个瞬间后的行动，再持刀劈向敌人半个瞬间后的位置。要砍的不是眼前的对手，而是短暂未来中的对手——跟云雀交手时总是这样。
备人抛开「现在」，专注投入只有两人的世界。
当白刃在极近的距离下乱舞时，双方的指尖在半空中划下了同样的印记。
「《雷仙·旋戟》！」
呼应两者的声音，两条紫色电光交缠着自夜空中落下。雷电炸开地面的时候，忍者们早已换了战场。
两道人影蹬着耸立在左右两边的石墙，宛如跳弹般恣意地飞来飞去。昏暗的巷弄里不断响起凶猛的战斗声。
跳跃、横砍、跳跃、突击、跳跃——双方的攻防永无止境地激化下去。
「《雷仙·轰震》！」
两人再度高声呼喊，同时爆出一阵骇人的爆炸声。大气微微震颤，冲击力令石墙产生龟裂。
……无论剑术还是忍术都势均力敌。不，在《雷仙》这方面，过去应该是备人占上风才对。
云雀的实力确实又更上一层楼了。她的才能令备人深恶痛绝，却又觉得有点开心。这家伙——果然还是要这样才象话啊。
当备人弹开朝咽喉飞来的刀刃，准备继续刻划印记时……
「——快！爆炸点在这里！」
听到远处传来呐喊，备人与云雀同时飞身后退，然后拉开距离降落地面。
一些脚步声朝这边逼近。人数共八人，似乎是拜耳巴卡队的巡逻部队。
(闹得有点太过火了吗？)
备人轻轻咋舌一声。不晓得是不是明白时候到了，前方的云雀也迅速翻身。
「备人，胜负暂时保留。」
「…………」
「近期再另觅时间继续。但愿格尼西切还没采取行动。」
在下一个瞬间，云雀纤细的身躯跳了起来。她蹬着墙壁不断上升，眨眼间就融入黑暗失去了纵影。
只留下备人、梅儿、倒卧地上的少女，以及三支鸣响的气管……顺带一提，双方使用过的手里剑已经在战斗中回收了。忍者绝不会将物品遗留在现场。
(明明双方都火拼成那样了，彼此却连点擦伤都没有。真不知道该说优秀还是不成气候……)
总之，自己也没时间磨蹭下去了。在这种状况下撞见士兵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毕竟这里有三具尸体，备人可不想帮云雀顶罪。
他立刻转身抓起还发着呆的梅儿的手，直接跑步前进。
「走啰，拜耳巴卡队要来了。」
「……咦？可是谬得副长他们。」
「包含昏倒的女人在内，之后军团会想办法处理吧。」
「这、这怎么行。」
「妳不是想听昨晚发生的事情吗？今晚让我住妳房间吧。我们在床上详谈。」
「咦！？」剎那间，梅儿发出了怪叫声，同时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在纤长的睫毛底下，宛如翡翠般的绿眸透出深深的动摇。
「在、在床上……？」
「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那就表示……」
「难得去妳房间，妳就容许我这点小任性吧。」
备人知道床铺睡起来有多舒服。今天已经很累了，他想躺在象样的床上睡觉。这样正好也能顺便报告。
「一、一定要今天吗……？」
「啊啊，愈快愈好吧。」
「妳……就那么想要吗？」
「妳不想要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隔壁第三间就是小忍小姐的房间。」
「今天她已经不会再找碴了。那家伙也不是笨蛋。」
「如果声音被听见的话……」
「被听见了也没差。」
「有差！」
梅儿面红耳赤地反驳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里泛着泪光。
「别说了，动作快。士兵马上就要来了。」
「…………」
「喂，梅儿。」
「……我知道了。既然备人都这么说了，那个……我就奉陪吧。」
梅儿点点头，以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她的手紧握着裙摆。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又花不到两分钟。」
「请妳再多疼爱人家一点啦！」
经管妻子提出意义不明的反对意见，备人还是带着她在巷弄内拔腿奔驰。

5

小忍的真实身分是云雀。
也就是备人的对手兼儿时玩伴的忍者——
即使到了隔天早上，梅儿还是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那位小忍小姐竟然是忍者……)
关于争夺下任首领宝座的「云雀」，之前备人偶尔会提到这号人物。不过梅儿从未想过对方是女性。因为备人常把「怪物」挂在嘴边，梅儿一直想象成是肌肉发达的壮汉。
而那个人竟然是小忍。那个贤淑端庄，总是关心自己的前辈女侍……这对梅儿来说简直是恶质的玩笑——不过……
昨晚梅儿看到小忍时，她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杀了谬得，还跟备人展开激战。
那确实不是自己认识的小忍。虽然拥有相同的外表与声音，却完全是另一个人。那——真的是她吗？
(我从今天起该怎么面对小忍小姐呢？)
备人要求梅儿尽可能保持距离。毕竟都被发现梅儿是自己的妻子了，也不晓得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
顺带一提，结果昨晚梅儿和备人并没有发生「那种行为」。
重点交代过跟亚人之间的战斗后，他很快就睡了。害人家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梅儿虽然感到恼火，但能枕着备人的手臂睡觉也不错。
(问题不是备人，反倒是小忍小姐……不，是云雀小姐。)
如今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后，自己跟小忍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在她看来，身为备人老婆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在找不出答案的情况下，梅儿战战兢兢地前往市公所上班——
「梅儿，这份三明治麻烦送六号桌。」
「是、是的。」
结果在那里的是一如往常的小忍。
工作时她的态度跟过去一模一样。
早上碰面时她爽朗地打了招呼，到了中午也很正常地从事女服务生的工作，每日喂猫的例行公事更是没忘。
由于完全看不出小忍的本意，梅儿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么梅儿，我出去跑腿了。餐厅可以拜托妳一下吗？」
「我、我知道了。」
对点头的梅儿回以微笑后，小忍便朝门边走去。那摇曳着黑色马尾离去的背影仍旧是往常的她。
梅儿藏起乱糟糟的心情，将三明治送到士兵手上。今天即使到了中午时间，餐厅里还是只有几位拜耳巴卡兵而已。
……这也难怪。如今谬得队恐怕无心吃饭吧。
副长谬得被杀了——这桩大事早已传遍那托亚的每个角落，城里从一大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众人也一直要求市长尽快处理此事，如今他正在三楼的办公室和拜耳巴卡团长密谈当中。
现在坐在座位上的士兵们也酝酿出比以往更加紧张的氛围。
虽然曾率领着旗下部队处处作对，但谬得毕竟是军团的副长。他们也不是冷酷或粗线条的人，不至于为谬得的死大肆庆祝吧。
拜耳巴卡兵的交谈声在冷清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事情大条了呢。」
「没想到像谬得那样的剑士居然会……虽然小忍表现得很坚强的样子，但她心里一定很难熬吧。」
「不过犯人到底是谁呢？」
……关于从早上开始就听过好几次的问题，其实梅儿早已知道答案。
刚才离开餐厅的少女就是杀害谬得的凶手。
(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不可能没问题的。应该向市长及拜耳巴卡说出真相才对。不过……云雀会乖乖束手就擒吗？一个不小心，恐怕还会面临有人牺牲的危机吧？
(总之，我不能自行决定要不要通报。况且，我或许得先了解云雀小姐这个人才行。不是跟小忍小姐，而是和真正的她对话……)
之前相处过的小忍不可能全是虚伪的表象。梅儿也不愿这么想。「这家伙并非出于义愤和良心而杀害副长他们。」……虽然备人曾这么说过，但梅儿无论如何都想亲自确认清楚。
「那个，小忍小姐！」
这种想法鼓动着梅儿。回过神来，她已经朝小忍的背影出声叫唤了。
小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注视这边的细长双眼依旧跟平常一样温和。
「什么事？梅儿。」
「今晚……可以去妳房间吗？」
梅儿下定决心这么说完，没多久小忍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当然。」

这天晚上。
刻意跟小忍错开时间回到宿舍后，梅儿先是沉淀好自己的心情，接着才前往她的房间。
走在一片寂静的昏暗走廊上，短短几秒就抵达了隔壁第三间的门前。
这栋宿舍只住了梅儿与小忍两人……就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怕也不会有人赶来吧。
(竟然瞒着丈夫去见他的对手……我真是个糟糕的妻子呢。)
对备人感到愧疚的同时，梅儿客气地敲了门。
于是门立即打开，出面迎接梅儿的是——一如往常的小忍。
「欢迎欢迎，梅儿。我刚好泡了红茶。」
「……打扰了。」
轻轻点头行礼后，梅儿便在小忍的引领下进了屋内坐到床上。虽然平常两人都并肩而坐，但今天有要事要谈。如果可以的话，梅儿希望能稍微保持距离正对着彼此。
「来，请用。小心烫喔。」
「谢、谢谢。」
梅儿一边接过杯子，一边设法挤出笑容。她自己也感觉得到脸很僵硬。
「不要那么紧张。我早就知道妳所为何来了。」
小忍噗哧一笑，随即转身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好了。」彷佛叫梅儿不要客套般，她直接略过开场白说：
「梅儿，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情吗？」
「是。什么事情？」
「妳期望的是哪个我——小忍还是云雀？」
「……方便的话，可以用云雀小姐的身分吗？」
「——我知道了。」
小忍点点头后，脸色突然一变。不仅眼里透出冰冷的光芒，笑容也从嘴边消失了。令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充满了狭窄的房间内。
全身颤抖的梅儿重新体会到了。
她果然是云雀。那个实力与备人匹敌，甚至歼灭了【龙公】的可怕忍者。
「我有点意外呢，梅儿。」
云雀不带抑扬顿挫地发出跟小忍一样，却又从未听过的声音。
「我还以为妳一定会把谬得等人的事情说出去。不过怪罪我杀了那玩意儿实在有点不合情理就是了。」
「……妳跟谬得先生不是情侣吗？」
梅儿姑且先试着从这里展开对话。
她故意把腰上的爱剑留在自己房间里。虽然知道这么做很蠢，但梅儿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会谈。
幸好云雀并没有岔开话题，直接响应了梅儿的提问。不过那却是不带任何感伤的刻薄言语。
「我之所以接近那玩意儿，是因为偷听到那些家伙们私下密谈。『老人是很容易抓没错，不过格尼西切不喜欢。』『下次换女人吧。』内容大概是这样吧？在那之后，我一直监视着那些家伙们的动向。虽然用拷问的方式可以让他们更快吐实，但毕竟我是女忍者嘛。」
「女忍者……？」
「就是女性的忍者。对女忍者而言，『色』乃武器。虽然还没实践过，但我可是精通所有掳获男人的诱惑术喔。」
云雀露出妖艳的笑容，同时吐出鲜红的舌头舔舐嘴唇。
这么说起来，备人也曾说过「忍者是专门从事秘密行动的战斗集团，主要任务为谍报、特务、偷袭、暗杀等等」。如果是女性忍者的话，还会以这种形式接近敌人吗？
「我说梅儿啊，这件事妳为何噤口不语？好歹我到今天为止一直都在骗妳耶。」
「……关于谬得先生他们的事情，我无法责怪云雀小姐。」
梅儿老实地这么说完，云雀眯起双眼「喔？」了一声。
「当然，我知道背信者的存在，也明白过去他们的背叛毁灭了许多城镇。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背信者……但我也无法原谅谬得先生他们。」
在今天之前，他们把许多一无所知的人献给了格尼西切。
那托亚已经有大约三年不再遇袭。亚人平均每个月出现一次。粗略计算一下，至少有近四十位村民牺牲。
梅儿咬着嘴唇垂下了脸，不过云雀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话先说在前头，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因为确认罪行之后就没用处了，我才顺手杀掉他们。如果谬得他们死了，【龙公】一定会有所行动。」
「可是这样那托亚会——」
「恐怕难逃一劫吧。不过我管不着就是了。」
「这真的——是妳的真心话吗？」
「什么？」
这时，梅儿抬头直视着三公尺外的少女。
「妳以前曾经帮助过扭伤脚的老人。」
「那又怎样？那不过是演技罢了。」
「我觉得当时好像看见了妳这个人的本质。喂猫也是。我不认为小忍小杰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她曾对老人投以慈爱的眼神。而且看到老人对军团深信不疑的态度时，她还不耐地说「这城市太不正常了」。
正因为当时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梅儿才会来到这里。甚至不顾丈夫要求保持距离的忠告，手无寸铁地就来了。
「梅儿，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妳之间的『友人游戏』已经结束了。老是执着于小忍的虚像可让人笑不出来啊。」
对方的抗拒让梅儿心口刺痛了一下。
「我之所以在餐厅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只是想观察妳们会有何反应而已。反正格尼西切出现后就没那个必要了。」
「……的确，对云雀小姐而言，这或许是『友人游戏』也不一定。不过我不一样。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小忍小姐，也一直相信着当时的妳。云雀小姐……一定不会对这个城市见死不救的。」
「愚蠢。我是来猎龙的。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没有兴趣。」
在不稳定的烛台火光下，少女们继续对话。
「不过，讨伐格尼西切形同于拯救那托亚。排除背信者也是，我总觉得云雀小姐的行动始终都是为了那托亚好。」
「我再说一次，别误会了。忍者不会在任务当中夹带私情。一旦构成阻碍，我们甚至连同胞都能毫不犹豫地杀掉——看了昨晚的我跟备人也知道吧。」
……那位备人今天并没有出现在餐厅里。谬得队似乎被解散并入了拜耳巴卡队，如今士兵们正为了人事异动忙得手忙脚乱。明明好不容易才当上了正规兵，这位少年真是有够不走运的。
「妳也知道，我跟备人正在争夺下任首领的宝座。不过我跟那家伙的缘分没那么浅。对我而言，备人是不得不超越的障碍。外人不会了解我俩从小累积起来的爱恨情仇。」
「我明白。备人也是一提到妳就变得很激动……我无法介入其中，也没那个打算。」
「聪明的抉择。敢介入就杀了妳。无论妻子还是恋人，都不能干预这场竞争。」
「云雀小姐，妳才不要误会了呢。」
听到梅儿强调着这么说，云雀轻轻地挑了挑眉。
「我今天不是以备人妻子的身分过来，而是以梅儿希奥妮的身分来跟妳重新建立关系。」
「跟我，建立关系？」
「是的，就像妳和备人积累了无数过往一样，我也想跟云雀小姐从头来过。」
面对首度流露困惑之色的云雀，梅儿又接着说：
「云雀小姐，妳——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什么？」
「这就是我今天的来意。请好好考虑一下。」
「傻瓜，我可是备人的敌人喔。」
「备人的事情现在请先搁在一边，这是我跟云雀小姐的问题。再说，我的敌人是龙人跟亚人。」
知道她的真实身分是忍者时，梅儿固然受到了打击。不过在这同时，有件事也让梅儿感到安心。
……在昨晚的战斗中，云雀施展了跟备人一样的忍术。那是名叫「特异忍术」的术式化魔法能力，在日本也只有忍者才得以使用。
换句话说——云雀也是【龙落子】。
云雀与备人同为继承龙人王血脉之人。
说到隐藏真面目这点，自己也是半斤八两。不过在云雀面前或许就没必要隐瞒自己身为【龙落子】的事实了。
两人同样都是【龙落子】。此外，如果在小忍身上看见的本质也是云雀真实的样貌……
(我想跟她……变成真正的朋友。)
不顾屏息以待的梅儿，云雀始终不发一语。
当梅儿禁不住沉默，一口气喝光冷掉的红茶时，忍者少女低声呢喃着说：
「……梅儿，妳说妳跟备人正四处旅行讨伐【龙公】对吧？」
「是的。」
「那是妳自己的意思吗？话说回来，为什么备人会跟妳……」
「备人——曾为了我差点丧命。」
梅儿下定决心，对云雀说出事情的原委。
包括与备人相遇，跟塞尔萨莱交手，自己是【龙落子】，忍者也是【龙落子】—还有「治愈魔法」的秘密，这些梅儿全都说了。
「……原来如此。所谓【龙落子】就是不具龙身的人类吗？」
听完解释后，云雀盘起双手低吟一声。
「妳知道【龙落子】吗？」
「【龙公】佩尔达曾经提到过。那家伙满嘴胡言乱语，说别人是什么『废物』啊、『禁忌之子』的，真让人不爽。」
「所以说，妳真的打倒了佩尔达吗？」
「是啊。跟那家伙交战后，我肯定了一件事情。每次跟龙人交手时，我就会变得更强。每当除掉那些家伙，体内的某种东西便逐渐觉醒……这样就说得通了。换言之，我们参加测验的目的是【龙落子】的觉醒……首领也真够坏心的了。」
云雀压低声音咯咯笑着，同时炯炯有神的双眼重新盯着梅儿。
「不过梅儿啊，妳会不会太不小心啦？」
「咦？」
「虽然很感谢妳提供情报，但妳居然连致命性的弱点都说了。我是指『结魂仪式』。」
云雀慢慢地站起身子。垂落的柔顺浏海盖住了左半边的脸。
「只要杀了妳，备人也会死——是这样没错吧？」
在下一个瞬间，云雀从梅儿眼前消失了。
「！」
下意识地从床上起身后，梅儿突然感觉到背后出现动静。可是她却无法转头。
「动了气管就会叫喔。」
回过神来，某种坚硬的物体已经抵在自己的咽喉上了。
……多么惊人的身手啊。过去梅儿曾不慎让【龙公】塞尔萨莱绕到身后，不过这回她甚至无暇感知杀气。
云雀随吐息道出的低语搔弄着梅儿的耳朵。
「妳说想跟我做朋友？这笑话也太好笑了。」
「云、云雀小姐……」
「基本上妳手无寸铁地来到我面前就是个笑话了。」
汗珠滑过梅儿的太阳穴。
果然不行吗？对她来说，自己只不过是敌人吗？
「不过——我并不讨厌开玩笑。就像这样子。」
这时，凶器突然离开了脖子。
她握在手中的……是极为稀松平常的木汤匙。
「别担心。我不打算以这个形式跟备人做个了结。」
云雀把玩着汤匙，悠悠哉哉地回到椅子边。再度翘脚坐下后，她出乎意料地露出开心的笑容。
「不过，没想到那个备人居然会为了保护谁而险些丧命。那家伙也变成老好人了呢。」
「那个……方便请教一下吗？」
梅儿按着还在乱跳的心脏，客气地开口发问。
「云雀小姐为什么这么讨厌备人呢？」
「我并不讨厌他。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比那家伙厉害而已。」
「所以才想成为首领吗……」
「当然，我立志成为首领不光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想让村子兴盛起来。毕竟那里——是我独一无二的归属。」
忍者村。那是她货真价实的故乡，没有任何虚饰。
「村子的方针照例都是由首领决定。我想让忍者的存在更广为人知。这样不仅村子能够受惠，人口也会增加，同时孕育出更多具备忍者资质的孩子。」
「因为忍者变少了吧。随时间过去，【龙落子】的血统也变淡了吗……」
「或许吧。然后呢，一旦当上首领——我就要为备人生小孩。」
「！」
听到这段过于唐突的宣言，原本准备坐回床上的梅儿再度猛然起身。
「小、小孩！？」
「虽然对梅儿很不好意思，但这方面还请妳谅解。很遗憾，村里没有比那家伙更优秀的精种了。哎呀，要我当侧室也没关系喔。」
「请、请、请等一下。即便是云雀小姐也请先等一下！」
「一切都是为了村子。我跟备人将生出最强的忍者。那孩子一定会让村子享尽荣华富贵吧。」
「那我来生备人的孩子！」
「妳的孩子太弱了。」
「没这回事！那一定会是个好孩子的！」
「而且也不适合当忍者。」
「我是妻子耶！？嘴也亲过两次了！」
「以前那家伙曾把鸡鸡放在我头上。说什么很像发髻。」
「什、什么……!」
虽然不太清楚发髻是什么意思，但梅儿却有种强烈的挫败感。她气得直接呛回去。
「话说回来，云雀小姐昨晚不是还想杀了备人吗？」
「啊啊，我的夙愿是听那家伙鸣响气管。到时候妳也会死，妳就放弃吧。」
「小孩要怎么办啊！？」
「……咦？」
云萑餐愣愣地瞪大眼睛，一脸晴天霹雳的表情。

（插图P147）

「难不成妳打算在杀死备人之前先怀他的小孩吗？」
「妳在说什么呀。那是什么状况啊？跟那家伙交合是分出胜负之后的事情。」
「妳说分出胜负之后，这样备人不就死了吗？」
「是啊。跟认真起来的我交手，即便那家伙也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妳打算输给备人啰？」
「这种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输给那家伙等于是否定了我的人生。」
「不然小孩该怎么办呢？这样妳连侧室都当不了喔。」
「所以说……呃，奇怪？」
「到底要怎么办嘛？」
「来听听妳的意见吧。」
「不要把问题全丢给我啦！」
……之后梅儿被云雀硬是赶出了房间
虽然成功进行了那种程度的对话，但结果绝不能说是极尽理想。不仅协商没什么太大的进展，最后也没得到关于「朋友」一事的回复。
……不过梅儿倒是明白了一点。
名叫云雀的少女即是备人的对手……同时也是梅儿的对手。
她八成喜欢备人，不过由于生性笨拙，连她自己都无法整理好这份情绪。
(跟备人交战可能也是云雀小姐特有的爱情表现吧……)
过去梅儿曾向备人要求「接吻」、「臂枕」、「牵手」等等爱情表现……对云雀来说，那或许就是「战斗」也不一定。只要变得愈强，备人就愈无法不意识到她，对她的执着也会变得更深。
这么说起来，备人昨晚入睡前说过「每次跟那家伙交手时，全世界彷佛只有我们两个存在」。他这么说的时候，难得显得很开心。
(什么儿时玩伴嘛，真狡猾……)
老实说，梅儿心中嫉妒不已，也感到十分焦躁。不过另一方面，梅儿依然无法敌视那位强大的对手。
离去时她眨着眼说过的话依然回荡耳际。
——那么明天见啰。晚安，梅儿——
到了最后一刻竟然变回小忍，还露出平常的笑容。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啊？

6

在无从得知梅儿与云雀接触过的情况下。
隔天一到中午，备人便一直线地冲向餐厅。
由于副长谬得死了，那托亚军团暂时改制。谬得队解散后直接并入拜耳巴卡队，并施行团长领军的一团制。
虽然谬得队有几人对重组不满而申请退伍，但过了一天后，军团的新体制总算是顺利成形了。这可以说都是多亏了拜耳巴卡老练的手腕。
(那位团长果然有骨气。哎，不过我依旧是一介小卒就是了。)
虽然拜耳巴卡请备人担任部队长，但他却坚持回绝了。自己本来就不是当指挥官的料。忍者要单独行动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不管这个了，先吃饭吧。根据调查，『松饼』这种食物似乎很有名呢。)
……当备人踩着兴冲冲的步伐进入餐厅时，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半以上。
曾隶属于谬得队的士兵们散布各处，把脸凑在一起大吐苦水。因为规定只有晚上才能喝酒，目前似乎没有人喝醉。
（居然能先忍者一步，挺行的嘛……）
备人姑且在角落做好后，随即环顾起室内。于是他很快就发现了上菜的梅儿。
梅儿似乎也注意到这边，不时将视线瞥过来。为避免旁人发现，她朝这边轻轻摆手。备人见状不禁感叹自己的老婆真是可爱。
(不过，不管什么时候看，我都觉得这套制服很糟糕。)
由于裙子很短，只要稍微往前弓身，屁股就有走光的危险。士兵们似乎也很清楚这点，甚至有人故意弄掉汤匙要梅儿帮忙捡起来。
(想出这套衣服的家伙跟我或许很聊得来也不一定。)
就在备人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准备抬头观看陈列在墙上的菜单贴纸时——
某人突然把盛着三明治的盘子重重地放到桌上。
「对不起，士兵先生。由于人潮众多，现在无法点餐。」
面带微笑这么说的人——果然是跟梅儿一样身穿制服的女忍者。
她正戴着规矩有礼的假面具，以往杀气腾腾的傲慢态度彷佛谎言一场。千万不能被她给骗了。她眼里没有笑意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能点餐啊？可以的话，我是想吃『松饼』啦。」
现在姑且先扮演一名士兵吧。虽然近期内预计还会交手，但云雀恐怕也无意在这里拔刀相向吧。
她为难似地盘起双手，以食指抵着下巴……特别强调出来的胸部让人相当在意。虽然不及梅儿，但其实这家伙的胸部也相当可观。
「松饼是不错啦，不过三明治也很美味喔？」
「三明治我以前吃过了。那我想点『松饼』。」
「做松饼需要一点时间，要请您等五个小时左右。」
「这样就变成晚餐了吧。总之，我想吃三明治跟炖菜以外的东西。」
「挑食会长不高喔。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都长得比妳高了。」
「是那家伙太壮了吧。想必连屎都很大坨呢。」
「哎呀，士兵先生怎么这样啦……请不要在餐厅聊同伴的事情。」
「我看起来像屎吗？原来妳是苍蝇啊。」
「……唔呵呵。」
「哼。」
最后对彼此干笑一声后，云雀便径直离开了。
就在备人恨恨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并准备张嘴咬下三明治时——
「……嗯？」
一枚纸片混在肉及蔬菜中一起夹进了面包里。
备人好奇地抽出一看——是符咒。
「！」
……《火仙·爆符》。那是富有策略性的特异忍术之一,施术者可随意将之点燃引爆。这枚纸片也变成三明治的内馅了。
备人在心中大声惨叫，连忙将三明治扔回盘内。好险。要是就这样送进嘴里，整张脸都报销了！
(开、开、开什么玩笑，那个浑蛋！)
备人愤然起身寻找杀人女侍的身影。
仔细一看，云雀正带着一脸没事人的表情接受士兵们的点餐。明明说过不能点餐的……真是只邪恶的女狐狸。
备人迈步走向云雀，打算立刻把人叫到后门收拾掉。不过他才走没几步就停住了。
餐厅大门突然被粗鲁地打开，几位士兵迅速地一拥而入。
(怎么了？)
他们一来餐厅就显得杀气腾腾。每个人表情都很紧绷严肃，手里还握着脱鞘的剑。人数接二连三地愈变愈多，最后终于超过二十人了。
「不准动！敢抵抗就杀了妳！」
他们怒吼着包围了——梅儿。
这个突发状况让餐厅内变得鸦雀无声。梅儿本人也摸不着头绪，就这样抱着托盘目瞪口呆地回望士兵们。
「……市公所职员，梅儿希奥妮。」
这时，一名彪形大汉紧跟在士兵之后走进餐厅。
身穿红铜色的盔甲，体格壮硕的白发白须老将。那正是军团团长.拜耳巴卡。
「我以杀害谬得等三人的罪嫌逮捕妳。」
大步来到梅儿面前后，拜耳巴卡威吓着放话。剎那间，室内各个角落窜出了喧闹声。
「我、我吗……？」
「事件发生当晚，有人目击妳在附近走动。而且还照常在腰间佩剑。」
「…………」
「老夫也亲眼见识过妳的本领。既然妳拥有这么高超的剑技——要杀死谬得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等一下，团长。」
备人挡在以剑尖指着梅儿的拜耳巴卡面前。
这下事情麻烦了。没想到竟然有人看见了梅儿……
如此一来，备人只好说出真相了。幸好犯人刚好在场。
拜耳巴卡眼带精光地低头注视这边。
「备人，妳是这女人的同伴对吧。莫非妳也是共犯吗？」
「杀死副长的不是我们。」
「喔。不然是谁？」
「是那边的——」
说着说着，备人准备伸手指向云雀。不过在那之前……
「没错。谬得副长他们——是我杀的。」
后方的梅儿却语出惊人地这么回答。
「！」
不顾瞪大眼睛转过头来的备人，梅儿沉着冷静地接着说：
「不过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备人无关。」
「……好，详情之后再说。把梅儿希奥妮带走。」
在拜耳巴卡的指示下，士兵们包围了梅儿。他们拿走梅儿的剑，将她的双手捆绑在身后，用绳子套住脖子便把人带走。
「备人啊，慎重起见，我也要对妳进行讯问。跟老夫来。」
接着彷佛要封印备人的行动一般，拜耳巴卡猛力抓住了他的肩头。拜此所赐，备人被迫与拜耳巴卡同行，连要追赶梅儿都办不到。
(梅儿那家伙在想什么啊……)
备人咬紧牙关放眼望去，只见云雀同样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两位忍者——完全无法理解银发少女的行为。

（插图P157）




第三章 两位忍者，两名龙人
　　

1

【龙公】格尼西切这天心急如焚。
差遣亚人前往那托亚已经三天了，至今还没得到背信者们的答复。
平常隔天晚上应该就会送来「供品」才对……把他们当成棋子使唤的这三年以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谬得那家伙八成搞砸了吧。)
以往那男人一直小心谨慎地找来食物，不过这回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总算是曝光了吧。为求自保而牺牲同族的男人，最后究竟迎来什么样的下场呢……自己倒是挺想看看的。
(这下时机正好。反正我也玩腻这场游戏了。)
不对那个城市出手原本只是一点小情趣。自从厌倦武力杀戮之后，格尼西切便开始从各种角度摸索着折磨人类的游戏。
包括只掠夺饮水及作物的饥饿战术，由亚人发起种族抗争的夺人娶妻，格尼西切还曾公告说「半数居民可以保住一命」，让村民之间互相残杀。
背信者也是他心血来潮想到的其中一个点子……不过让人类重温记忆也是一种乐趣吧。
——过去那托亚是什么状态。
——所谓龙人是怎样的存在。
(他们已经充分享受过和平了吧？事隔多时，就让我再一口气吃掉二、三十人吧。)
在寿命超过千年的龙人看来，三年的时间只是不值得一提的须臾片刻。这方面他们跟短命的人类感受落差很大。
「对于格尼西切大人赐与长久的和平，敝人不胜感激。」……那个愚蠢的军团副长也曾跪拜着这么说。真是个傻瓜，居然用低等人类的标准衡量龙人族。
区区三年算什么。和平迟早会再赏给妳们的。等到一时兴起的数百年后。
(不过，只是袭击城市大肆掠食也很乏味。无论什么事情都得抱持着玩心才行。况且……我还有件事情想查清楚。)
杀害同胞·佩尔达的凶手。
尽管不成气候，佩尔达好歹也是【龙公】。不过他恐怕是被那危险的存在单方面地凌迟致死吧。
……那家伙行踪不明。所以格尼西切抱持着很大的期待。
说不定那家伙辗转来到这片土地上了？也许现在人就在城里？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个人还是团体，但如果目的是杀死【龙公】的话——这种可能性就很高了。)
佩尔达的领地位于南部，另有三处领地与其相邻。
东边是排名十一·塞尔萨莱的地盘。
西边是排名十六·波布尔的地盘。
北边则是排名第九·格尼西切的地盘。
(虽然也有可能去排名较低的波布尔那边……但敌人未必知道排名。而且这又是克洛姆擅自决定的。)
其他【龙公】姑且不说，格尼西切倒是对目前自身的排序感到相当不满。
难道自己不及排在前面的家伙吗？难道自己比他们弱吗？其中甚至不乏比自己还要年轻一百多岁的小伙子。
(克洛拇那家伙，因为自己不是【龙公】就随便排名……妳当自己是王吗？)
总之，敌人来这里的概率是三分之一，不过距离最近的是位于那托亚的「人窝」，加上这次派出去的亚人全被打倒了，更是印证了格尼西切的推测。
如果能跟那家伙交手……光是想到这里，格尼西切的焦躁就瞬间消散，一下子激昂起来。
格尼西切乐见有人能改变他无聊疲乏的生活。对自己而言，张牙舞爪的猎物才是最棒的款待。
「那就先去瞧瞧吧。」
【龙公】在地底昏暗的住处开心地自言自语。

2

当深夜过去大半，全村早已进入梦乡的时候——
被拜耳巴卡押进禁闭室的备人成功脱逃后，随即前往监禁梅儿的牢房。
她被关在巷弄尽头处爬满青苔与长春藤的废屋……讽刺的是，那栋建筑物也是谬得等人遇害的现场。由于龙人族统治大陆后，人类几乎很少犯罪，听说牢房已经有四十年没用过了。(不过副长好像经常把它当成藏被他们诱拐的居民的地方。)
备人先搁下对于谬得等人的怒火，偷偷潜入废屋下了阶梯。看来一楼似乎是卫兵值班室，地底下才是牢房。
……不一会儿，备人来到了跟想象中相去不远的场所。
潮湿阴暗又狭窄的走廊两旁排着一列格子门。房间共有六间，不过还不至于需要一一确认。
「……是备人吗？」
因为右边最深处的房间传来了熟悉的少女声音。
备人立刻走过去一看，那里果然站着依然身穿女侍装的梅儿。
「在这里还好吗？」
「不太好……不过多亏妳能闯进来呢。外面没有守卫吗？」
「我让他们睡了一会儿。其实我是想直接把妳带走……不过妳不想离开对吧？」
「没错。我还不能走。」
见她点头这么回答，备人叹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面包及水壶塞进格子之间。
「吃吧。虽然那托亚物资充裕，但总不可能给犯人饭吃吧。」
「妳、妳说得对……谢谢妳。」
梅儿过意不去地接下面包及水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脸色看起来很差。
这也难怪。毕竟牢房大小只有两坪左右，凹凸不平的土墙上还有蜈蚣在爬。棉被就不用说了，甚至连席子都没有。只有小木桶还称得上象样的东西。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十二个小时以上了，而这情况还会持续一阵子。
「我说啊，妳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故意做出像是替人顶罪的事情？」
「……对不起，给妳添麻烦了。」
银发少女沮丧地垮下肩膀，食物连动都没动过。乍看之下她似乎并未遭受拷问，备人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我想让谬得先生他们的事件尽快获得解决。」
「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祭品没了，不久格尼西切应该会有所行动才对。为了因应即将到来的战争，那托亚内部绝不能留下不安要素，更何况是背信者。要是知道有人背叛，他们怎么样都不可能团结起来的。」
空气混浊凝滞的地下牢房里回荡着梅儿的声音。
「现在应该专心应付敌袭。这个城市……需要『逮捕犯人，解决事件』的事实。」
「把云雀供出来不就得了？」
「她有可能泄漏真相啊。再说，妳觉得云雀小姐会乖乖束手就擒吗？如果当时连拜耳巴卡团长都有个什么万一……那托亚就真的陷入困境了。」
所以梅儿才会自愿背负污名吗？人好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一种病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不过，备人必须救她才行。
因为她跟备人是命运共同体。尤其梅儿又是他重要的妻子。
「所以现在不要管我，请先提防格尼西切吧。那托亚——就拜托备人了。」
「……妳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呢。难不成妳有被虐的嗜好吗？」
备人以责骂取代承诺。见备人不自觉地换回平常的语气，梅儿稍微勾起了嘴角。
「妳讨厌这样的老婆吗？」
「我已经死心了。妳继续当个理想主义者就好，我会负责『支持』妳的。」
「备人……」
梅儿从格子的空隙中伸出白皙的手。备人握着手帮她打气，于是银发少女一脸幸福地笑了。
「所以我最喜欢备人了。」
「少、少啰嗦，总之，妳要好好吃饭，别倒下了。」
「了解……那个，还有。」
松手的瞬间，梅儿露出了困窘的表情。
「怎么了？」
「就是因为在这种时候，我才想先问个清楚。」
「到底是怎样啦？」
「备人——对云雀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宰了她。」
事到如今提这做什么呢？看到备人一脸唾弃的态度，梅儿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发愁了。
「其实……昨晚我去云雀小姐的房间跟她谈过了。」
「啥？」
「虽然未经云雀小姐的同意，不能透露内容……但当时我曾以备人妻子的身分，为没有坦承以对的事情道歉。不过，我依然认为她是足以信任的人。以往看到的小忍小姐无疑就是云雀小姐本人……她绝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人……我是这么想的。」
澄澈的绿眼笔直地注视着备人。
「备人，为了打倒【龙公】格尼西切——可以请妳跟云雀小姐合作吗？」
听了这句话后，备人立刻驳斥说「开什么玩笑」。
虽然梅儿擅自跑去见云雀也是个问题，但结果似乎是平安脱身了，所以这方面姑且就当做没看到吧。不过，备人实在无法答应「连手」的要求。这点云雀应该也抱持着同样的意见才对。
「不然请妳至少先停战。【龙公】绝不容小觑。魔法能力就不用说了，我们甚至连格尼西切的排名都不知道。关于同伴反目成仇的危险性，那托亚的军团已经以事实证明过了——」
「烂好人当到这种程度我可受不了啊。」
虽然梅儿拼了命地不断游说，但备人却一口拒绝她的要求，并倏地把脸凑过去。
「听好了，我跟云雀来大陆是为了决定下任首领的人选，才不是猎杀龙人做公益。」
「可、可是……」
「忍者不得违逆首领……这场对决没有妳想象中那么简单，我们把自己往后的忍者生涯都赌在这场测验上了。」
备人制止了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梅儿，将系在背后的剑交给她。那是梅儿的爱剑，备人偷偷夺回来了。
「收好，别让人发现了。」
「…………」
「既然妳都开口了，我会负起责任保护那托亚的。妳就别再多说了。」
「……我明白了。云雀小姐的事情今天先保留吧。」
「就算保留了，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妳要拜托我的就这些吗？」
「……那个……」
梅儿依旧低着头，以细若蚊蚋的声音呢喃着说：
「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情。」
「说说看吧。我会尽量听的。」
「可以请妳……尽快离开这里吗？」
「咦？什么嘛，妳该不会闹别扭了吧？」
「不、不是啦。那个，我快忍不住了……」
梅儿频频将视线投向地面的木桶。仔细一看，她还局促地不断扭动双腿。
……备人见状马上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她想解手啊。
脸色很差是因为之前一直忍耐的关系吗？的确，梅儿也是正值花样年华的女孩，对于「上在桶子里」自然会产生强烈的抗拒心。
「啊啊，抱歉。我马上就走，妳尽情地上吧。」
「妳再说我就要生气啰。」
备人转身背对气愤地朝这边瞪视的梅儿，最后离开前又说了一句：
「顺便问一下，是大号吗？」
「当然是小号啊！」
银发少女的叫声再度在土墙间回响。

离开建筑物后，备人跨过依然倒在地上的守卫，朝巷弄里折返。
不知不觉间，头顶上的天空变得乌云密布，开始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从云的状态看来，短时间内雨恐怕不会停吧。
(接下来……)
才前进没多久，备人突然停下脚步……其实在进入建筑物前，备人就已经察觉到她的气息了。
「她就是那么样。」
彷佛呼应备人的声音一般，路边的暗处浮现出一抹人影。
悄然现身的是体态高姚纤瘦，身穿黑衣的女忍者。
「云雀，反正妳也听到对话了吧？」
「是啊……凭她那种天真的个性，多亏她能活到今天呢。」
云雀低声呢喃的语气中难得带有困惑之色。原本还以为她会语出讥讽……老实说真教人意外。
「她打算替我顶罪好卖我人情吗？」
「这妳自己判断。妳也看了她好几天了吧？」
「…………」
云雀并没有回答问题，反而沉思着什么。
那套忍者装跟备人的不同，胸口及大腿部分都明显裸露出来。虽然梅儿的盔甲扮相也很煽情，但仔细一想，女忍者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每次跟那女孩交谈，我都会变得有点奇怪。」
「我也有同感。以我们这种从事非法行业的人来说，那样是最糟糕的了。」
「加上不是靠本事，而是靠人品博得信任……我实在是适应不了。」
「我也是啊。」
「正因为如此——是吧？」
「啊？」
备人不明白话中意涵，诧异地蹙起眉头看着云雀。
不过她只是瘪着嘴低下了头，丝毫无意跟备人对上眼。
「云雀，刚才梅儿说过的话忘了也没关系。」
「那当然。虽然对她很不好意思，但我一点都不打算跟妳连手。原本我是想立刻进行比试，不过——」
这时，云雀抬起了头。细长的双眼尖锐地盯着夜空不放。
「看来似乎有杂务要处理了。」
这回备人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城市南北出现大军逼近的迹象。跟上次不同，军队步调一致地朝那托亚直线行进——错不了的，亚人们发动了袭击。
「这么快就大驾光临啦，格尼公那家伙好像很饿呢。不，不是肚子饿，是一肚子火吗？」
云雀缓缓地面对耍嘴皮子的备人。
「备人，虽然我不跟妳合作，但今天先停战吧。这样我跟梅儿就互不相欠了。」
「什么嘛，妳没必要对那家伙负起道义责任吧。」
「我也是日本人，自当知恩图报。哪怕是对方多管闲事。」
「恩情啊。」
「没错，正是如此。绝对不是为私情所困。」
「……算了。这样也帮了我个大忙。」
再怎么说，梅儿也拜托自己保护那托亚了。不用在战斗中提防云雀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既然说过要停战，她就绝对不会食言。从以前开始，那家伙对这方面就特别一板一眼。虽然是个精明无比的忍者，但这位少女身为人类却有点笨拙。
「所以该怎么办啊？云雀。南北好像各有一千只敌军。」
「不要随便乱估。北边有一千零三十只，南边则有九百八十二只。」
「唔……」
「而且亚人之中还有飞行种族，不能单靠地面的震动估算。」
「唔咕……」
「算了，总之先去北门。妳也来吧。我们要有效率地分别击破。」
「不、不要命令我！妳本来是我的跟班耶！」
「真是个啰唆的男人。不然妳决定好了。到底该怎么办啊？」
面对双手扠腰的云雀，备人迅速思考起来。
「好，先去北门吧。」
「…………」
「妳也来吧。我们要有效率地依序击破，这样如何？」
「先把妳干掉好了。」
简短地讨论过后，两人便在巷弄内拔腿跑了起来。

3

备人沿着马路旁的民宅屋顶一路疾驰。
甬滴变得愈来愈大.不知不觉间开始下起大甫。不过这种天候未必对自己不利。雨声能掩盖动静，备人也方便隐蔽擅长的《雷仙》忍术。
「亚人好像攻打过来了！」
「怎么会，明明平常都只是出来晃晃而已……」
「军团呢！？拜耳巴卡团长人呢！？」
眼下延展开来的大道传来居民们的呐喊声。
就算再怎么沉溺于和平之中，那托亚的居民们总能明白今晚的状况「异于往常」吧。很遗憾，他们的担忧成真了。谬得等等背信者死后，三年来的安宁顿时化为乌有。
(这样八成也好。现在的和平终究会在【龙公】一念之间烟消雾散。只能斩草除根了。)
——不久，当备人抵达北门时，战斗已经开始了。
拜耳巴卡队打开大门，出动迎击蜂拥而至的大批亚人。
不过兵员实在太少了。六百人的军团大概被分成两队，其中半数都派往南门了吧。
(照这种兵力看来，情况不妙啊……不，问题不光只有这样。)
士兵之中随处可见留在门内不愿出击者。还有人浑身不停打颤，甚至丢下武器试图逃跑。那一定是曾隶属于谬得队的士兵吧。这些年轻人完全没经历过实战，又不好好锻炼，只是被优渥的待遇吸引就入伍了。
「妳们在干什么！还不上场战斗！啧，真是不中用…………！」
拜耳巴卡一边在前线奋斗，一边高声怒吼。一发现他的身影，备人立刻跑了过来。
「情况似乎很棘手呢，团长。」
「唔，是备人啊。如妳所见……谬得平常老是纵容士兵，现在彻底遭到报应了。」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敌人依然仗着数量优势毫无章法地簇拥过来，持续逼退我方的防卫线。
「团、团长！这些亚人被攻击了也不停下来啊！」
「怎么会，明明刺得那么深……团长！请、请您下令！」
见谬得兵以外的人也退缩了，拜耳巴卡不由得低声沉吟。
「这群敌人真是阴阳怪气……备人啊，不好意思，我要仰赖妳的力量了。」
「了解。北门由我负责，团长就到南门指挥吧。」
听到备人镇静地这么说，老将惊讶地反问「什么？」。
「南门恐怕也是类似的情况吧。把一半的士兵带上。当然，我是指能够作战的人。」
「不过这样一来，北门会……」
「妳应该很清楚我的能力才对，而且这次还有另一个人帮忙。那家伙本领跟我不相上下，妳无须担心。」
「跟妳不相上下？」
「没错……另外，战斗结束后我有话想跟妳说。」
还是让拜耳巴卡知道谬得的真面目会比较好吧。话虽如此，梅儿能否被释放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位老将是可以指望的。
「备人，我可以拜托妳吧？」
「啊啊。不过，如果【龙公】出现在南方，所有人要立即撤退。那家伙也由我负责收拾。」
「……受不了，妳这家伙真叫人难以置信。」
拜耳巴卡把皱纹满布的脸挤得更皱后，随即朝周围发号施令。
「听着！洛基思小队及佩聂欧小队留下，我们即刻前往南门！牵制亚人的同时在门内集合！」
听到响彻四方的高分贝音量，士兵们马上反应过来。大门附近的部队开始依序后退，顺利地脱离战场。不愧是拜耳巴卡队。
也不目送拜耳巴卡离去，备人随即挥刀砍向逼近眼前的两只亚人。
他砍落其中一只的头，刺穿另一只的心脏……可是后者并未倒地，反而扑了过来。备人立即将之斩首，那家伙总算才停止了动作。
(果然跟上次一样吗？)
无论是被刺穿心脏，还是贯穿眉间，敌人都不以为意地继续行动。他们非但不感到恐惧，甚至不曾痛得哀嚎出声。
这些家伙究竟是什么？关于这个疑问，备人已经隐约有个头绪了。
「——妳注意到啦，备人。」
这时，黑衣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备人身边。
她以围巾遮掩口鼻，马马虎虎地隐藏真实身分，同时双眼直盯着四面八方逐渐逼近的敌人。
「那些家伙没在呼吸，出血量也少得异常。恐怕——」
「啊啊。这些家伙已经死了吧。」
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龙公】格尼西切的军队是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军……纯粹只是一群听命行事的人偶。
仿佛赞同备人的见解一般，云雀一边点头，一边用手指挥去刘海上的雨滴。
「格尼西切的魔法肯定是操控死者的能力。原本我还在想要怎么供给亚人食物……原来如此，根本就没必要吃啊。」
「弄清楚格尼公的能力是很好啦，不过这下可麻烦了。」
敌人不仅缺乏组织性，动作也很迟缓。不过相对地也无法利用心理战让他们陷入混乱。再加上其中没有指挥官之类的角色，现阶段实在是找不到逼敌军撤退的办法。
换句话说，备人他们只能脚踏实地地逐一击败了。
「敌人有一千零三十只是吗？总之，我们先各杀五百只吧。」
「好吧。对了，备人。关于处理这些家伙的方式……只要『断头』就行了吧？」
撇了脚边两具尸体一眼后，云雀直截了当地问道。
虽然观察力敏锐是件好事，相反地却也显得很不可爱。小时候她还经常亲昵地喊备人「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啊啊。目前只知道这方法有效，所以妳别割开气管玩啊。」
「我知道。」
两名忍者重新面对逐渐缩小包围网的敌人。
「我说云雀啊，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像这样并肩作战了呢？」
「两年前的『黑葛山之战』吧。为了决定由谁拿下无路可逃的敌将，我们还曾经大打出手。」
「之后弥助大叔气得要死呢……」
「弥助先生不是大叔。他才三十一岁。」
「这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大叔了吧？」
「……废话少说。走吧。」
当亚人伸过来的手直逼眼前时——
两人蹬着地面分散开来。
剎那间，大量的亚人头颅在倾盆大雨中腾空飞舞。等到掉落地面后，又有新的首级飞到了空中。
目标只有颈部，不需要耍小花招……既然拥有『抱首备人』的别称，自己可不能输了砍头比赛。
(妳们也不希望死后还要任人使唤吧？我马上就让妳们解脱。)
备人不给亚人们时间反击，一个劲儿地让刀不断呼啸。
砍、砍、砍、砍。
砍、砍、再砍。
泥泞的地面也好，妖人、猪人、马人也罢，这些全都无所谓。
有好一会儿，备人都彷佛执行作业般埋头驱逐亚人。

……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回过神来，包围备人的敌军显然变得疏疏落落。
倒在地上的比剩下的还要更多。通常收拾到这种程度，敌人就会失去冷静准备逃跑了，不过这回不能这么指望。
(应该已经除掉三百只以上了。可恶，手开始酸了……)
备人先迅速后退确保安全范围。
这时，云雀也刚好来到这里，咚一声地和备人背靠着背。两人就这样短暂地喘气歇息。
「嗨，云雀。状况如何？」
「我开始觉得腻了。妳杀了多少只？」
「大概三百只吧。」
「就叫妳别随便乱估了。妳这样也算是忍者吗？」
「少啰唆……妳又怎样？」
「五百只。」
「五、五百！？少骗人了！」
「扣掉两百只。」
「少吹牛了！妳这样也算是忍者吗！？」
「我不讨厌开玩笑嘛。」
理直气壮地这么说完，少女便拉下围巾露出脸孔。
跟平常不同，那双眼睛看起来散发着感性的光彩。因为暂时停战的关系，她现在可能把备人排除在攻击对象之外了吧。
「总之已经收拾掉一半以上了。好，备人，之后就交给妳了。」
「别闹了。妳打算闪人吗？」
「我是想帮忍者村里最强的妳留点面子。」
「不要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不然妳来做啊！」
「那托亚的存亡与我无关。」
「妳不是要还梅儿人情吗！？」
「我已经还得够多了，继续这样对皮肤不好。」
「哪有忍者会担心皮肤的——」
这时，备人全身窜起强烈的恶寒。
「！」
后颈寒毛倒竖，脑袋里响起了耳鸣声。心脏异常鼓动，身上冷汗直流——备人知道这种感觉。
是龙的气息。过去面对【龙公】塞尔萨莱时，备人也曾感受过这种诉诸本能的危险讯号。
(哪里？到底在哪里？)
不经意地往旁边看去，只见云雀正瞪大眼睛仰望着南方的天空。
她的视线前方是蔓延那托亚上空的厚实雨云。在城市彼端作战的拜耳巴卡等人一定正为了这场雨头疼吧。
「嗯……？」
——某个东西撕裂云层飞过夜空。
宛若巨岩的大团块以惊人的速度滑翔，转眼间便降低高度逼近而来。
几秒钟后，拍打着残破双翼降落在备人他们眼前的是——彷佛怪蜥般的铅灰色巨兽。
「…………」
那模样酷似塞尔萨莱的原形，不过前肢与翅膀同化，并非四足爬行。尾巴粗得犹如巨蟒，全身遍布硬质鳞片，嘴里露出跟小太刀差不多长的犬齿……这些部分都跟塞尔萨莱一样。
换句话说，这东西无疑是龙。
「这家伙就是格尼西切吗？」
虽然备人只是自言自语，但云雀却立刻否认了。
「不对。这家伙是……佩尔达。」
「佩尔达？」
印象中那是南部的【龙公】，听说已经被云雀打倒了。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她绝不可能失手没杀死对手啊……
(不。)
想到这里，备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条龙全身腐败，散发强烈的异味。各处伤口均可见骨，内脏甚至溢出腹腔。头顶的角失去尖端，咽喉——还被一刀划开。
受了这么重的致命伤绝不可能活下来。名叫佩尔达的【龙公】显然已经被杀死了。所以说……
「这家伙也是尸体吗？」
备人抬头仰望着龙，愁眉苦脸地低声说。

4

见佩尔达的尸体突然出现，备人与云雀同时举起了刀。
现在不是对付亚人的时候了。要是这家伙进了城里，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幸好剩下的亚人军们全都往门的方向前进。只要加强防备守好大门，光靠军团应该还能稍微撑一会儿才对。
(在这段期间内——要把事情彻底摆平。)
备人重新打起精神注视着前方的【龙公】。
不过备人关注的并非【龙公】的尸体，而是从尸体背上翩然降落的另一位【龙公】。
……那是个长得像熊一样的彪形大汉，身高足足有三公尺吧。
以人类的年龄计算，外表约三十岁后半。胡须长得甚至垂到腹部，全身都是结实饱满的肌肉。肩上嚣张地披着红色『斗篷』，光秃秃的头上甚至戴着皇冠。
刚才感受到的龙之气息并非来自佩尔达，而是这家伙……如今像这样正面对峙时，这点已经再清楚也不过了。
「喔，妳们挺行的嘛。我的棋子眨眼间只剩下不到一半了呢。」
男人盘起粗壮的双手豪爽地笑了。他的态度彷佛完全没把失去部下的事情放在心上，反而还觉得很愉快的样子。
「妳一定就是【龙公】格尼西切吧。」
云雀静静地抢先备人踏出一步。不知不觉间，瞪视着敌人的红色眼眸找回了无机质的光彩。
男人上下打量着云雀，傲慢地点了点头。
「喔，我就是掌管这块地盘的王。请多指教啦。」
「不好意思，妳的命我要了。」
「咖哈哈哈哈！」
听到云雀这么断言，格尼西切再度大笑起来。那宛如咆哮般的破铜嗓撼动着大气。
「我生平第一次看见有人在我的跟前还能保持冷静。女人啊，我欣赏妳。」
「…………」
「怎么样，想不想为我生小孩啊？干脆现在就让妳怀孕吧？」
「这玩笑不好笑。」
云雀不快地蹙起眉头轻声咋舌。不知道为什么，接着她又斜眼瞥向备人。
因为不明白个中原由，备人便置之不理。于是云雀的脸色变得更臭了。
「话说回来，人类啊。是妳们杀了谬得吗？」
听了格尼西切所说的话，备人也不甘示弱地前进一步。
「正是。已经没有人帮妳送餐了。」
「另一个问题。杀了这家伙的——也是妳们吗？」
【龙公】以大拇指比了比身旁的佩尔达后，这回换云雀回答了。
「是我杀了那只杂鱼，怎么了吗？」
「喔，是妳吗？」
「放心吧，很快妳也会走上同样的路……虽然我原本想这么说……」
这时，云雀轻轻叹了口气，再度朝备人瞥了一眼。
「备人，格尼西切就先给妳对付了。」
「啊？」
「我先解决佩尔达。毕竟是我杀掉他的，处理那玩意儿是我的义务。」
「这样好吗？」
「没办法。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没错吧？」
虽然惊认于少女如此耿直，但分工合作确实可说是必须的。
即便肉身腐败，佩尔达依然是名符其实的【龙公】。老实说，还要同时对付格尼西切真的是非常吃力。
不过把那家伙交给云雀后，备人就能毫无顾忌地专心应付格尼西切了。毕竟云雀曾经击败过佩尔达，她总不可能落败吧。
「那么云雀，佩尔公就拜托妳了。不要被干掉啰。」
「妳在跟谁说话？妳才是呢，搞清楚自己的职责了吗？」
「是解决那个光头大叔吧？」
「不对。妳只是代打的。在我打倒佩尔达之前，妳就尽可能地削弱格尼西切吧。」
「妳真是有够不可爱耶……」
「妳可要为了侧室好好努力喔。」
最后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云雀随即拔腿疾驰。
也不管格尼西切在等，纤细的身形一跃而起。当佩尔达打开下巴准备捕食猎物时，女忍者蹬着龙的鼻尖往更高处飞去。
「喂喂喂，女人，妳也太无情了吧。跟我好好玩玩啊——」
「我来陪妳玩。」
同一时间，备人也逼近了格尼西切。
他对试探毫无兴趣。为了一口气解决对手，备人将白刃砍向格尼西切粗壮的脖子！不过……
在下一个瞬间，备人的刀却被挡了回来。格尼西切只是用手指轻轻一弹，备人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便彻底被化解了。
「唔……」
「真是个性急的小鬼。喂，难不成刚才妳已经使出全力了？」
「说这什么傻话。我只是小试身手罢了。」
坚定地对敌人与自己这么说完，备人又接着尝试攻击。不过【龙公】仅用手指便挡下所有剑刃，连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这家伙不是虚有其表啊……)
脱离常轨的反射神经、动态视力，以及手指硬度，应付起来说不定比塞尔萨莱还要难缠。
不过既然对方不是死人，照理来说应该就杀得死。不必执着于头颅，也无须拘泥于剑术。如果不容易砍断树干的话，那就从枝叶开始砍起好了。
这时——雨势碰巧变得愈来愈大。
「喂，小鬼，没有其他把戏了吗？我很无聊呢。」
「别这么说嘛，【龙公】。妳才是有够急性子呢。」
「……妳太无趣了。我还是找女人玩吧。」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备人瞄准心脏使出一记突刺，却再度被手指轻易地弹开了。
接着备人直接以刀锋描绘印记。
「《雷仙·旋戟》。」
雷电回应备人的低语，自格尼西切头顶上飞来。
「喔？」
这时，【龙公】首度行动了。
他瞬间跳至一旁，千钧一发地闪过螺旋状的紫电。看似钝重的庞大身躯敏捷得无法想象。
「是雷击魔法吗？妳们果然是【龙落子】——」
虽然话还没说完，但格尼西切却不得不再度闪躲。
因为雷电正沿着地面追赶着他。
「什么……！」
顺着未曾歇止的雨水落下后，雷击便有如蛇一般持续昂首袭向格尼西切。尽管他跳得很远，雷电依然执拗地不断追击。
——因为水会导电。
每逢降雨，《雷仙》便能发挥超乎寻常的效力。加上敌人又傻呼呼地戴着黄金制的皇冠。没有比这更容易诱雷的目标物了。
「啧，真是烦死人了！」
格尼西切大为恼火，仗着强劲的臂力痛殴雷电。紫电被扫飞后总算是消散了。
(虽然塞尔公那时我也这么想过，但这种防御方式真的有用喔……)
不过这男人似乎没塞尔萨莱聪明。因为用未经龙化的手直接攻击，他的拳头烧得焦黑，还源源不绝地冒烟。
「竟敢耍我……！」
【龙公】一脸愤怒地瞪着从容接近的备人。
「如妳所愿，我已经露了一手。怎样啊？【龙公】。这样还嫌我不够格当妳的对手吗？」
「……不。我中意妳，小鬼。」
格尼西切勾起了嘴角。炯炯有神的三白眼感觉有点像爬虫类。
「作为奖励，我现在就杀了妳，把妳纳入军队当中。」
「我才不想进没饭吃的军队呢。」
总之，这样就能转移那家伙的注意力，还能拉开跟云雀之间的距离。
在她葬送佩尔达之前，自己一定要先收拾掉这家伙。格尼西切的魔法是操控尸体的能力……那绝不适合攻击。而且天候也站在自己这边。
(在他化身成龙之前赶快把他烧成黑炭吧。)
当备人朝天空伸出指尖，准备再次画出印记时……
「我才不会让妳得逞呢，小鬼。」
格尼西切扔出了什么东西。
备人连忙中断术式扭身闪躲。本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紧接着那东西却又转个方向再度袭来。
(什么？)
备人无暇擦拭微微割破的脸颊，往旁边一个扑身滚过地上。神秘物体宛如鱼叉般掏空地面后，依然不死心地飞向备人。
……是胡须。
格尼西切的胡须异常延伸，彷佛拥有意志般来回翻腾。
(这么说起来，塞尔公好像也会操纵头发……可恶，看对方秃头就不小心松懈了！)
胡须在黑暗中恣意驰骋，不容喘息地反复攻击。有时还分为两股、三股，甚至嚣张地互相通力合作。
这样下去就画不了印记——
如果【龙公】是这么想的，那也未免太小看忍者了。
虽然一开始不知所措，但眼睛也差不多适应了。那的确很快，贯穿力又强。不过作为封印备人行动的手段只能说极为粗糙。
光凭这种程度，就算到了天亮也不可能抓到忍者。
(哼，妳才是没什么本事吧。即便印记画得有点草率，我还是能召唤雷电。)
尽管威力略减，只要击中被雨淋湿的身体……备人暗自这么算计，同时瞬间朝格尼西切的本体窥探了一眼。
可是【龙公】却盘起双手伫立不动，就这样抬头仰望高空。他不知为何无视备人，一脸不悦地盯着头上的一点。
「——原来如此。像佩尔达那种货色是赢不了的。」
格尼西切这么低吟后。
备人与【龙公】之间——旋即落下一颗龙头。
地面剧烈震动，水沫及肉片四处飞散。不用说……面朝备人躺在地上的就是佩尔达的首级。
(那、那家伙已经！？)
紧接着惊慌失措的备人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猛力振翅的声音。一阵强风突然刮起，让人忍不住往前倾身。
……翩然落下的当然不是佩尔达的躯体。虽然那东西同样拥有翅膀，身长却跟备人差不了多少。
备人就算不回头也知道那是什么。关于那只『鸟』的真面目，备人再清楚也不过了。
(呜，真是个性急的女人……)
确认胡须回到格尼西切身边后，备人便带着悔恨的表情无奈地转过头去。不出所料。
在那里的是洁白如雪，大过巨雕的——一只美丽的乌鸦。

5

「云雀，我说妳啊。」
面对眼前的白色大乌鸦，备人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要随便使出奥义。给我更脚踏实地地战斗啦。」
彷佛在响应备人一般，巨鸟全身突然散发微光，并逐渐变成人形。
不久，当光芒消失时，那里已经站着身穿黑衣，体态高姚纤瘦的女忍者了。
「备人，妳连一条手臂都没砍掉吗？真是没用的家伙。」
「少啰唆，妳这个乌鸦女。」
……没错，那只举世罕见的白色乌鸦正是她的「变化之术」。就像备人会变身成白狼一样，云雀也握有相同的王牌。
特异忍术由雷、水、火、风、地等五大系统构成。不过忍者的奥义·《灵仙》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者——
那是让日本神灵化的「怪物」依附体内，暂时将其力量据为己有的忍术。忍者幻化变身后，其战斗力不仅会攀升数倍，同时也能施展其他系统的忍术。
只有领略了全系统特异忍术——《灵仙》也包含在内—的忍者，才获准自称上忍。现在村里只有三个人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也就是现任首领道雪。
以及备人和云雀。
「接下来我也加入。没意见吧？备人。」
以不容分说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完，云雀便拔刀出鞘。
滴着雨水的黑色长发恰似乌鸦润泽的羽毛。
「那倒是无所谓啦……不过妳不要紧吗？」
变化之术生效的同时也会大幅消耗精力与体力。
持异忍术的动能『仙力』原本就有限。正因为如此，忍者通常优先使用体术及忍具等等一般忍术。
行使过奥义《灵仙》后，如今云雀应该承受着彷佛全力疾驰数十公里般的疲惫感才对……
竟然使出全力对付堪称前哨战的佩尔达，精打细算的她实在不该犯下这种错误。
「妳脸色很差耶，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少啰唆。我要先抢到格尼西切的角。既然都化名小忍潜伏了半个多月，要是在这里被妳从中拦截，那可就笑不出来了呢。」
「所以妳才速战速决地除掉佩尔达吗？早知如此，妳当初就别答应嘛。」
「收拾佩尔达是我的义务。」
「受不了……固执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一种病了。」
「我才没有。妳给我在旁边看着。」
不顾傻眼的备人，女忍者径自冲向【龙公】。
「喂！等一下！那家伙的胡子会动啊！」
姑且先提出忠告后，备人也急忙追了过去。
格尼西切依然目中无人地傲然挺立前方。
他冷静地注视着逼近而来的女忍者，即使面临二对一的情况也仍旧不为所动。
尽管嘴巴上对备人夸下海口，其实云雀心里也很焦急。
她根本没想到格尼西切会带着佩尔达的尸体出现。更令人意外的是佩尔达比生前还要难缠。
先前云雀已经体验过佩尔达的高温辐射魔法了……那是把全身化为灼热通红的团块，将触及到的东西全数融化的能力。对于特异忍术中最擅长《水仙》的云雀而言，可说是烧幸遇上了好对付的敌人。
不过变成尸体之后，佩尔达就无法施展魔法能力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无法好好战斗。
佩尔达只是发疯似地在上空盘旋，有时突然向下俯冲，试图以后肢踩死云雀。虽然以前会喷发热浪的吐息，但这次也没有做出这样的攻击。
不过这样反而棘手。云雀完全找不到机会拿下首级。
这样下去的话，备人就要打倒格尼西切了——云雀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在决定下任首领的考验中让对手领先一步，这当然是严重的损失。不过云雀之所以感到焦躁，其实是出于更单纯、更孩子气的理由。
——不想让备人看见被区区尸体绊住而出洋相的自己。
——希望再跟备人共度一些「非敌对的时光」。
第一个姑且不说，对于第二个想法……连云雀本人都感到困惑。一直以来只想着打败他的自己竟然这么不干脆。
所以云雀才下定决心使出《灵仙》。
虽然知道此举过于轻率，但那却是唯一能够同时实现两种想法的手段。为了瞬间除掉佩尔达，和备人一同并肩作战，她只好这么做了。
(我会这么迷惘——也是因为跟梅儿谈过的关系吗？)
恐怕是这样没错吧。在那之后，云雀就时常为不必要的杂念所困。跟儿时玩伴在村里欣赏过的夕照总是鲜明地浮现脑海。
云雀的夙愿是当上首领……好让世人了解忍者的力量，进而振兴整个村子。
拘泥于最强忍者的备人肯定没想过成为首领之后的事情。这可伤脑筋了。云雀想让大家过着更加宽裕的生活。
自己当上首领后一定能实现这个愿望。
如此一来，备人必然也会认同自己——愿意当自己的夫君。
(备人，我不记得那个约定已经作废啰！)
云雀避开飞来的胡须，钻进了格尼西切怀中。
她将刀刃顶向毫无防备的咽喉，可是由于对手反身后仰，攻击只是划过空中就结束了。
(果然变迟钝了啊……)
跟平常相比，身体显得异常沉重，呼吸也很紊乱。虽然施展《灵仙》后理当会有这种结果，但现在才怨叹也无济于事。
云雀一边闪躲自前后左右袭来的胡须，一边加快斩击的速度。
「喂，女人。刚才那副模样是妳的魔法能力吗？」
格尼西切轻松地回避着连击问道。
「化身魔法是只有龙人王才能施展的特殊能力。所以说，妳们果然是——来自『禁足地』的王之后裔吗？」
「我们是忍者。」
云雀仅以干哑的声音回了这么一句话。
「忍者？【龙落子】就是【龙落子】吧？不要随便改名字——哎呀。」
这是，格尼西切的胳膊喷出了鲜血。
他首次没有当下备人从旁边砍来的刀刃。
「小鬼……挺有一手的嘛。」
「我是忍者，不是小鬼。」
以同样的答案回道后，备人突然抓住云雀的衣襟，就这样直接往后跳开。于是云雀也只好跟着他跑。
在距离敌人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着陆后，云雀便狠狠瞪着错失良机的备人。
「妳想干嘛？备人。妳就那么讨厌跟我并肩作战吗？」
「才不是呢。要并肩作战也等先商量完再说。」
「商量？」
「是啊。像那样慢慢攻击也不会有结果的。」
「是妳说要脚踏实地地战斗吧。」
无视云雀的抗议，备人接着说了下去。从前一遇到对自己不利的状况，这位少年总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听好了。虽然《雷仙》对那家伙管用，但距离接近时，那家伙就会出手干扰结印。可是也不能从太远的地方施术。」
这点云雀当然明白。以一般忍者来说，《雷仙·旋戟》的可攻击范围大约三公尺。云雀跟备人顶多也只能到五公尺。若是距离再拉大，雷击就会打在其他对象上。换言之，他们只能在胡须可及的范围内施术了。
「所以云雀，妳来当诱饵。」
「什么？」
「只要有时间刻划印记，我的《雷仙》一击就能解决。可别被波及啰。」
「开什么玩笑。不然妳去当诱饵好了。我的《雷仙》现在可是跟妳不相上下呢。」
「妳不可能代替我。毕竟妳已经没剩下半点『仙力』了吧。」
「…………」
虽然很火大，但备人说得没错。如今云雀已经没有余力施展特异忍术了。
经过刚才的较量后，她明白格尼西切不能用一般的方式对付。疲惫不堪的云雀确实只能负责支持了吧。
(没想到竟然在备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
当云雀懊恼地咬住嘴唇时，等得不耐烦的备人倏地把脸凑过来。
云雀顿时吓了一跳，不由得僵住了身体。长大后就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过他的脸了。
「别担心，不会霸占功劳的。之后再重新决定谁能获得格尼西切的角吧。」
「…………」
「通常我也不会拜托别人去引开【龙公】。因为是妳我才这么说。」
现在说这种话也未免太卑鄙了。
在战斗中被备人寄予重托让云雀不禁情绪激昂。背脊痒得受不了。被雨水打得凉透的脸急速热了起来。
「……好吧。虽然很不情愿，而且光靠我也打得赢，但既然妳都这么殷切恳求了，我就破例协助妳吧。」
「没剩下半点力量的家伙还真嚣张啊。」
「既然要拿我当诱饵，妳知道失败会有什么下场吧？」
「啊啊。到了紧要关头，我也会使出《灵仙》的。之后我再跟妳谢罪。」
「这样还不够。妳要跪下来舔我的脚。」
「…………」
「然后在浴室帮我搓背。」
「…………」
「还要用手捶在墙上后，慢慢逼近我。」
「那很流行吗？」
不顾板着脸沉吟起来的备人，云雀着手调整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体力好像已经恢复了。
「那我就去引开格尼西切了。拜托妳尽快啊。」
「知道啦。毕竟还有亚人没解决，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
「气势不错。那我再追加一个失败的惩罚吧。个子要长得比我高。」
「能长早就长了啦！」
云雀斜睨了大声嚷嚷的备人一眼，随即准备转身面对格尼西切。就在这个瞬间……
「——妳们已经讨论完了吗？」
不知不觉中，【龙公】来到眼前。
以荒谬的速度缩短距离后，此刻格尼西切已经朝云雀头上挥下了铁臂。
云雀翻着跟斗闪过这一击，并扬起脚尖扫向敌人的下巴。趁着格尼西切踩空的时候，云雀又在倒立的状态下使出猛烈的回旋踢。
「啧，这女人……！」
「别小看忍者了，【龙公】。」
一个侧翻回到原本的姿势后，云雀再度持刀展开连击。照这样看来，几秒钟后备人就能完成结印了——
「妳才不要太小看我呢，废物。」
剎那间，某种东西缠上了云雀的身体。
「！」
云雀的行动顿时被封印，双脚腾空悬浮。怎么可能，自己明明特别留意胡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逮到妳了，忍者啊。」
格尼西切露出凶恶的笑容。他的左手——变成了奇怪的形状。
手肘以下分枝成无数触手，并悉数缠附着云雀，将她的手脚紧紧勒住。
(我、我竟然犯下这种错误……！)
云雀并没有轻忽大意，不过就算察觉到了，在这种距离下恐怕也逃不了吧。
触手束缚力极强，愈是挣扎就愈是紧咬着身体。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凭自己现在的体力实在无法挣脱开来。
「好了，女人。我送妳个好东西。」
这时，格尼西切缓缓地张开嘴巴。
完全显露的口腔内——透出浓艳剌眼的紫光。
自己绝不能接下这一击。虽然本能明白这点，但云雀却无计可施。
(要被干掉了！)
当光球从格尼西切的嘴巴射向捕获的猎物时……
自天空落下的雷击命中了【龙公】。
「呜!」
格尼西切向后仰身的同时，备人冲过来挥刀击落迫近眼前的光弹，紧接着一口气砍断纠缠着云雀的触手。
「备人……！」
虽然少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了云雀，却在着陆同时无力地单膝跪地。他痛苦地扭曲脸庞，并按住握刀的左手。
仔细一看，他的左手——变成了紫黑色。
而且还笼罩着可怕的雾霾，彷佛遭受烧灼般溃烂不止。
（难不成是……腐蚀魔法！？）
格尼西切还藏着这种魔法能力吗？敌人吐出的光芒是可腐蚀触及之物的魔力凝聚体……而那也透过刀身波及备人的手吗？
在茫然若失的云雀面前，备人的左手正逐渐溶为糜烂。液化的肉噗咚噗咚地滴落地面。
侵蚀渗透似地慢慢扩散，丝毫不知歇止。
「可恶，这该死的家伙……」
备人当机立断，将刀换到依然健在的右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砍断左肘以下变色的部分。「备、备人！」
「先解决敌人！快上！」
在备人的厉声喝斥下，云雀一跃而起，朝着格尼西切冲去。没错，现在不是动摇的时候了。这个机会绝不能让它白白溜走。
幸好【龙公】被落雷击中后依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全身焦如黑炭意味着蒙受严重的损害。
「妳们挺会逗人开心的嘛，【龙落子】啊……」
充满愤怒的双眼朝这边瞪视过来。
不过云雀也同样满腔怒火。杀意将疲劳一扫而空，激动的情绪完全盖过了自制心。
(我要杀了妳，我要杀了妳，我要杀了妳！)
尽管云雀宛如疾风般向前突进，格尼西切却抢先将化为触手的手臂插入地面。
当下那庞大的身躯像是鼹鼠似地立即潜入地下。虽然云雀马上持刀贯穿那里，却没有刺中的感觉。
『忍者啊，妳们有点太小看我啰。』
格尼西切的声音凭空响起，并穿插在雨声之中。
『不好意思，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虽然这种说法很老套，但姑且还是说一下吧。给我记住……』
别开玩笑了——就在云雀准备这么回嘴的瞬间，惨叫与破坏声远远地传进云雀耳里。
她猛然将视线转向那里——那托亚的大门已经被亚人们突破了。
(花太多时间了吗……)
虽然剩下四百只左右，但敌人毕竟是不知疲惫与疼痛的死人军队。而且臂力又跟生前一样，长时间放着不管自然会有这种危险。
（谬得兵派不上用场。这样下去会死很多人的。）
看着如潮水般涌入城市的尸体，云雀稍微咬紧了牙关。
托儿所的小孩们与自己喂养的小猫——突然掠过了脑海之中。

6

备人凭意志力忍受着超乎想象的痛楚，同时将右手食指伸向天空。
「……《水仙·冻蚀》。」
好不容易画完印记后，右掌旋即萦绕着强烈的冷气。那是令接触对象冻结的忍术，主要是用来封印敌人的手脚，或者让心脏停止。遗憾的是威力不及【龙公】塞尔萨莱的冰冻魔法。
备人先用右手触碰左手冷冻伤口，接着捡起截断的手臂，把它也冻得硬邦邦的以防止继续腐蚀。
只剩下一只手时，『平衡感』竟然变得如此糟糕……总觉得好像稍微明白在树海之村认识的诸盖罗是什么心情了。
「啧，没想到居然出了这么大的包……」
尽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应急处置，疼痛却减轻不了多少。
既然置身战场，受伤当然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少了条胳膊就乱了阵脚的家伙根本无法胜任忍者一职。
不过备人怎么样都无法维持冷静的表情。忍者好歹也是会痛的。
「好，不能再继续悠哉下去了。」
备人凭着毅力起身后，便观察起数十公尺外的那托亚。
士兵们的作战声随风传来。城里现在恐怕是一片混乱吧。毕竟拜耳巴卡队多半已经离开了北门。
「因为我对团长说过会负责守住北门啊……」
当备人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时，背后突然传来女忍者的声音。
「等等，备人。」
回头望去，只见云雀正笔直地注视着这边。她犹豫了一下后，便以平板的语气呢喃着说：
「为什么——要掩护我呢？」
「啊？」
「以妳的本事来看，刚才的雷击威力太弱了。妳是为了救我才急着结印吧。」
「是啊。都怪诱饵太没用了。」
「为什么？只要不救我的话，妳就能打倒格尼西切了。」
「并肩作战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啊。」
「…………」
「不过这只是场面话。身体无意间就动起来了。」
就忍者来说，这的确是愚蠢的行为。她说得没错，自己应该专心把印记画完才对。
这伤是所谓的报应。来到大陆之后，自己似乎很容易忘记要贯彻忍者的立场。
「……我不会道谢的。」
「不用啦，真恶心。」
「不过——」
这时云雀突然闭上嘴巴迅速撇开视线，难得忸忸怩怩了起来。
「我、我很开心。」
「…………」
「我不会跟妳道谢，但是，那个，我心中多少有些感激之情。就那么一些些而已。」
「…………」
「我一瞬间忘了妳是我的对手，或者是说……被妳这么对待，我的心情就动摇了……」
「妳撞到头了吗？」
备人这么说完，云雀立刻不悦地绷起了脸。
不过才没气多久，她很快又转为沉痛的表情，将露出浏海的右眼转向备人的左手。
「备人，有补偿的方法吗？」
「啊？」
「不管原因为何，害妳失去左手的毕竟是我。在这个状态下……妳已经无法继续进行测验了。」
「如果立场颠倒过来，妳为会了这点小事放弃吗？」
「…………」
「而且我还没打算放弃左手。我有个能够复原的办法。」
「什么？」
备人缓缓走向瞪大双眼的云雀。
像这样面对面时，她个子果然还是稍微高了一点。
在难以忘怀的十一岁秋天，云雀的身高终于追过自己了……回想起来，那是对这个妹妹萌生竞争意识的契机。
「云雀，既然妳想要补偿，那我就拜托妳一件事吧。把闯进城里的亚人收拾掉。」
「这就是补偿吗？」
「是啊。我去一下梅儿那边。」
「梅儿那边……？妳说的办法该不会是她的治愈魔法吧？」
听到云雀惊讶地这么说，备人也吓了一跳。那个笨老婆，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说了啊……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啦。我很快就会回来，在那之前妳要守好那托亚。我知道妳状况不好，不过现在只有妳可以依赖了。」
这么说完，备人不等云雀回答就立刻转身离去。根本没必要确认她的答案。
她说要补偿备人，而备人也告诉她该怎么做——这样就够了。
备人比谁都还要了解儿时玩伴耿直的个性。

同一时间。
梅儿用爱剑破坏牢门后，便离开废屋，在巷弄内拔腿奔驰。
虽然对于逃狱一事感到过意不去，但情况紧急。亚人们似乎大举袭来，而且还闯进了城里。
「亚人突破大门啰！」
「别管牢房了！全体士兵立刻与所属部队会合，这是命令！」
当卫兵的气息随怒吼声消失时，梅儿也立即采取行动。
(既然亚人们闯进了城里，我可不能默不作声。)
梅儿原本就是应该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的人。身为『剑圣女』的自己理当抵得过数名谬得兵的战力……她一定能挥舞着这把剑拯救更多性命。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个更大的原因促使梅儿离开牢房。
刚才——她感受到龙的气息了。
是在那托亚里面吗？还是外面呢？……虽然不清楚正确位置，但那无疑是【龙公】出现的证明。尽管现在已经消失了，自己当然还是不能轻忽大意。
(没穿上平常的盔甲总觉得很不安……不过也没办法了。)
梅儿在纵横交错的巷弄中全力奔驰，朝骚动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不知道拐了第几次弯的时候，眼前突然跳出一道黑影。
「！」
梅儿连忙往旁边一跳，千钧一发地回避了冲撞。她以为撞见亚人，正准备举起剑的时候——
才发现在那里的是一身黑的少年。
「备、备人？」
梅儿安心地放下剑，不过一看到备人现在的模样，她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备人的其中一只手不见了。左肘以下被残忍地砍断，而且他还把断肢抱在怀里。
「梅儿，妳逃出牢房啦？」
「妳、妳的手怎么了！？」
「说来惭愧，我太不小心了。」
「难不成是格尼西切……？」
「是啊。不过是我自己砍掉的就是了。」
备人冷淡地这么回答。他的脸色显然很憔悴。受到失血与剧痛的影响，他恐怕连站着都很吃力吧。
梅儿立刻冲上去扶备人在路旁坐下。仔细一看，伤口及左手都巧妙地施术冷冻起来了。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名叫《水仙·冻蚀》的冰封系特异忍术。
「真是的，竟然这么乱来……」
「怎么样？接得好吗？」
「我一定会接好给妳看的。」
梅儿把备人的左手对准伤口贴好，就这样把脸凑近准备接吻。尽管在这种情况下，胸口依然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那么——我就失礼了。」
两人交迭双唇，暂时停止了动作。
「嗯……」
在转弱的雨中，他们就这样紧贴着彼此继续亲吻。从伤势看来，恐怕得花上比平常还要久的时间吧。
眼前感受得到呼吸的气息。
舌尖一次又一次地交触。
在毫无抗拒的情况下响应对方的吸吮。
虽然理智明白这是传输魔力进行治疗的行为，但身体却变得愈来愈热，实在是无法冷静地当正事看待。
……当梅儿硬是压抑着这种心情，好不容易结束漫长的亲吻时……
备人的左手已经完好年缺地接上了。
「那个，感觉怎么样……？」
「嗯，能动。腐蚀好像也消失了。」
见备人开阖着左手确认感觉，梅儿不禁放心地吁了口气。
「竟然连脸颊上的伤都治好了。妳的魔法真是太厉害了。」
「不、不敢当。不说这个了，我们快走吧。亚人们已经进城了吧？」
「是啊。闯进来的大约有四百只，现在云雀正在对付他们。」
听完这句话，梅儿瞪大了眼睛。
「云雀小姐吗？」
「毕竟那家伙很计较人情啊。这会儿她大概正努力地扑杀亚人吧。」
所以说，她果然没对那托亚弃之不顾。过去自己曾在「小忍」这位少女身上隐约窥见云雀的本质，如今看来那果然不是误会。
「云雀小姐愿意共同奋战，实在让人再安心也不过了。」
「话虽如此，就算我们连手也还是没能除掉【龙公】啊。」
备人频频揉捏左手，一脸不快地说。
「格尼公比想象中还难对付。虽然让他受了一定程度的伤，但最后不仅让他逃掉，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这样啊……不过备人接受了我的请求呢。」
「什么？」
「妳跟云雀小姐携手合作了对吧？明明我的要求是那么强人所难……谢谢妳。」
「只是形势所趋罢了，我没有特别的想法。」
尽管备人简短地这么作结，梅儿依然觉得很开心。
对于容忍自己任性的备人，以及继而响应的云雀，梅儿心中怀着无尽的感激。如果可以的话，梅儿希望接下来也能维持连手的关系。这样不仅能大幅提升打倒龙人的机率，两人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也会降低不少。
「梅儿，格尼公的部下全是死人。除非把头砍掉，否则不会停止行动。妳要小心啊。」
「是。」
「好，我们走吧。」
「那、那个！」
见备人迅速起身，梅儿连忙挽留他。
她揪着备人的袖口拘谨地发问：
「我知道现在应该加快脚步，不过让我问个问题就好。」
「什么问题？快说。」
「……好久没做了呢。」
「什么？」
「那个，就是……接吻啦。」
「啊啊，那又怎么了？」
「我心跳得好厉害。备人觉得怎么样呢？」
「那只是为了治疗罢了，我没有特别的想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对不起，没事了。」
听到备人斩钉截铁地这么一口咬定，梅儿不禁悲从中来，不过两人现在的关系说穿了就是这样吧。她只好接受了。谁叫自己是个失职的妻子，不仅要求丈夫接受自己无理的任性，还因为这种事情闹别扭。
梅儿重振精神低头行了一礼后，便逃也似地率先在巷弄中前进。就在这个时候……
「等一下，梅儿。」
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备人叫住了梅儿。
当她好奇地回过头去时，备人的脸就在眼前。
还来不及惊讶，他的嘴唇已经逼近而来。然后——就这样堵住了梅儿的双唇。
「！」
时间只有短短两秒钟，过程中只发生了这件事情。
备人立刻把脸拉开，然后也不正眼看梅儿，非常刻意地清着嗓子断言：
「真正的接吻就像这样子，要在无关治疗的情况下做才对吧。」
「…………」
把恍惚的梅儿搁在一旁，备人再度逃也似地迈开步伐。等到发现时，他又换回原本的语气了。
「听好了，谬得兵全都不能指望。妳也要出力喔。」
「…………」
「喂，别发呆。走啰。」
过了一会儿，梅儿总算回过神来。虽然心情还是很浮躁，但喜悦之情却逐渐翻腾涌现。
「是！现在我鼓起干劲了！」
梅儿心想：现在的自己可以抵过几十个谬得兵。
这个吻远比刚才要来得轻，时间也更为短促。
不过感受却比刚才要美妙个好几倍。

7

备人他们赶到时，闯入北门的大批亚人们已经被一扫而空了。
四周散落着遭到斩首的亚人尸骸，军团早已开始进行清洁作业。负责指挥的当然是拜耳巴卡队。
南门的敌军似乎撤退了，于是他们才急忙赶回来。格尼西切撤退后，手下的傀儡们恐怕也放弃进犯了吧。
「我们晚了一步。真是白紧张了……」
虽然梅儿这么低声呢喃，语气却给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居民无人死伤，士兵也只有几人受了轻伤……不愧是拜耳巴卡队，大门被攻破后还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应变处置。」
「不，这些恐怕都是云雀杀的吧。」
「咦？」
「看亚人的尸体就知道了。头颅的断面十分干净利落，而且只有那家伙知道斩首这种处理方式。」
尽管状况不佳，她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拾四百只亚人……「历代最强女忍者」的呼声果然不是虚有其名啊。
(结果跟我比起来，那像伙对那托亚更有贡献吧？虽然人家是把北门托付给我啦……)
总之，这下跟云雀就互不相欠了。限定一晚的战斗结束后，自己跟她将再度变回竞争对手的关系。
虽然有点惋惜，但沉溺于感伤也无济于事。争夺首领宝座的忍者们注定背负着这个宿命。
「那么我先回牢房了。备人今晚也累了吧，请好好休息喔。」
这么说完，梅儿便准备离去。不过备人立刻抓着梅儿的手挽留她。
她好奇地回过头来，可是备人却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唇上还残留着刚才接吻时的触感。
「怎么了？备人。」
「犯人游戏已经玩够了吧，我要向团长坦承一切。」
「咦……」
「之后格尼西切应该也会认真攻打过来才对。妳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实在太不方便了。」
梅儿老实地露出犹豫的表情。可是备人不能再让她关在那种连『洗手间』都没办法好好上的地方了。
是否公开谬得等人倒戈的事实就交给拜耳巴卡决定。当然，备人也会揭穿云雀的罪行，不过团长一定能够谅解吧。
虽然时间不长，但备人一直都很仔细地观察拜耳巴卡这号人物。想必他会最优先考虑那托亚的防卫而做出裁决，不为眼前这些表象所困。
「不过说出真相的话，云雀小姐会……」
「得知云雀今晚的活跃表现后，团长自然也不会对她不利。就这层意义上来看，现在堪称是开诚布公的最佳『时机』呢。」
「如果我不是犯人的话，那托亚的隐忧就无法化解啊。」
「背信者一案本来就是这个城市的问题。妳搞错应该重视的事情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讨伐【龙公】啊。」
「…………」
「作为妻子，妳应该先消除我的担忧。这也跟保护城市息息相关喔。」
「……我明白了。」
梅儿沮丧地垮下肩膀轻轻点头。当备人用围巾擦拭着梅儿被雨淋湿的脸时——
(啊，是团长。)
拜耳巴卡正好朝这边走来。
看来他好像刚回北门的样子。想必那位老将一定留在南门持续警戒到最后吧。
部队长们立刻冲上前去，在拜耳巴卡面前立定站好。
「团长！尽管让亚人突破了北门，我们最后还是成功守住了！」
「敌人悉数歼灭！虽然【龙公】曾经现身，但也顺利击退了！与格尼西切交手的是新来的少年——」
「我知道。是备人吧。」
听到拜耳巴卡意外提到自己的名字，备人立刻迈步走到他身边。
「团长啊，方便打扰一下吗？」
注意到备人后，部队长们随即让出一条路。看到尾随备人的梅儿，他们突然紧张了起来。不过团长一出声制止，他们便乖乖退下了。
「备人，我欠了妳很大的人情呢，我得谢谢妳才行。」
见拜耳巴卡露出笑容致谢，备人迅速地摇了摇头。
「不，让敌人入侵城市是我的失误。我必须为此道歉才行。」
「说这什么话。妳不是挺身反抗了【龙公】吗？我没有道理要责怪妳。」
「非常感谢妳的体谅。对了，团长。关于战斗前跟妳提过的事情。」
「嗯？」
「我说战斗结束后有话要跟妳说。」
「啊啊，妳确实这么说过……什么事？」
面对伸手捻胡的拜耳巴卡，备人准备再度开口切入正题。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梅儿主动站出来向团长深深低下了头。
「对不起，拜耳巴卡团长。我擅自离开了牢房。」
「妳……」
「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一想到应该先保护那托亚，就算知道这么做很乱来，我还是忍不住行动了。」
「虽然我赞许诚实以告的行径，但妳得更明白自己的立场才行。」
拜耳巴卡冷淡地这么说完，接着以严厉的目光锁定了备人。
「备人，妳要说的话跟她的待遇有关吗？」
「正是如此。关于副长等人遇害一案，其实我有件事情瞒着团长。那就是——」
当备人正打算接着说下去时，又有人插嘴打断了他。
「——是我杀了谬得他们。」
听了这句话，所有人都惊讶地回过头去。
不出所料，在那里的果然是消失的黑衣女忍者。
「云、云雀小姐……？」
云雀无视困惑的梅儿，径自站到拜耳巴卡面前。
「那不是餐厅的服务生吗？」「嗯，印象中好像叫做小忍……」「可是她给人的感觉……」周围可以听见部队长们七嘴八舌地低声交谈。
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毕竟云雀已经卸下假面具，完全恢复忍者的原貌了。
「妳说妳杀了谬得他们？」
面对拜耳巴卡的质问，云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没错。军团调查得太随便了。那女孩跟事件无关……只是碰巧出现在现场而已。」
「就算人是妳杀的好了，理由又是什么呢。」
「只能说是我个人的因素吧。」
见云雀粗鲁地这么断言，梅儿连忙插嘴说：
「拜耳巴卡团长！虽然这事难以启齿……其实谬得先生他们是背信者。」
「…………」
「他们定期绑架居民献给格尼西切。这就是……那托亚『神隐事件』的真相。」
「妳说背信者？」
拜耳巴卡与部队长们都说不出话来了。
银发少女对着他们死命地接着说：
「杀人现场应该有位昏倒的年轻女性才对。她不就是被谬得先生他们带走的吗？」
拜耳巴卡确认似地将视线投向部队长们。
其中一人见状，脸色苍白地答道：
「她确实指证说『谬得副长找我出去。我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儿，突然间就失去意识了』。不过好像没有针对被找出去一事详加追问的样子……」
「是要把她当成格尼西切的供品吗？」
当老将低声沉吟时，备人也趁势逼近了一步。
「团长啊，要信不信随便妳。不过格尼西切为何突然袭击城市……这妳又要如何解释呢？」
「…………」
「【龙公】曾经问我『是妳们杀了谬得吗？』。因为祭品一直都不送来，他恐怕早已意识到背信者们的死亡了吧。」
「所以——才会有今晚的袭击。」
「正是如此。那托亚的和平已经是过去式了。」
剎那间，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周围的士兵们匆忙地来回走动搬运亚人的尸体。在这之中，只有备人他们几个人彷佛时间静止般伫立不动。
「团长啊，妳认为那边那个女人没必要多管闲事杀了副长他们吗？」
「…………」
「妳认为应该继续暗地里牺牲居民好维持和平吗？」
「…………」
「我不这么认为，与其对【龙公】献祭，不如打倒他要来得好，这个使命——就有我们来扛吧。」
彷佛赞同备人的宣告般，梅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拜耳巴卡等人缄默不语，各自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地面。另一方面，云雀则是置身事外地撇头看旁边。
郁闷的沉默维持了大约十秒钟后。
拜耳巴卡终于抬头提出迟来的疑问。
「备人啊，妳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们是忍者，乃潜伏阴影、藏身暗处、讨伐敌人之人。」
「忍、者？」
「基于个人的因素，我们正周游大陆猎补龙人。支配东部的【龙公】塞尔萨莱，以及南部的【龙公】佩尔达都已经被我们打倒了。」
拜耳巴卡等人惊愕地瞪大双眼。面对这样的他们，备人又重复了一次「要信不信随便妳们」。
「……团长，我们答应吧。」
不久，其中一位部队长毅然决然地说。印象中这位老兵好像是叫做洛基思。
「无论真相为何，村子遇袭毕竟是事实。既然如此，我们士兵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战斗吧！」
接着另一位部队长也响应着说：
「如果那托亚的和平是背信者带来的，那就不能称作和平！况且打倒过【龙公】的人如今就在这里！我们应该挺身反抗才对！」
默默地听完这些话后，拜耳巴卡突然破颜而笑。
「真是的……在漫长的人生当中，我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震惊呢。」
摇晃着肩甲笑了一会儿，老将随即笔直地注视着备人。
「我知道了。谬得一案我会重新调查。如果背信者当真存在，或许还有其他同伙也不一定。」
「那么梅儿的待遇呢？」
「很遗憾，妳们还没洗清嫌疑。不过我不会叫她再进牢房了。妳们三人暂时在自己房间待命，外出时要有士兵随行监视……这样可以接受吗？」
「吃饭怎么办？」
「饭会直接送到房间，早午晚共三次。」
「那是餐厅的饭吗？」
「嗯？没错，是餐厅的饭。」
「好，了解。」
既然梅儿被释放了，用餐也获得保障，自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不用工作就有饭吃反而算是高于士兵的优厚待遇。
「那么今晚妳们可以休息了。我会尽快调查。要是查出些什么的话，我也会让妳们知道。」
最后这么说完，拜耳巴卡等人便离开处理善后去了。
备人他们三人随即在一位部队长的陪同下前往宿舍。
(我也能用宿舍的房间吗？今天好想大睡一场啊……)
不过才走没多久。
云雀突然脚步踉跄，双腿一软当场倒下。
「云雀小姐。」
梅儿及时反应，从旁边搀扶着她的身体。
「妳没事吧？云雀小姐！」
云雀恐怕连走路的体力都耗尽了吧。她不仅施展了《灵仙》，还当诱饵引开格尼西切，甚至歼灭了四百只亚人……仔细一想，之前能泰然处之反而才显得奇怪。
「……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请抓住我的肩膀。」
梅儿不容分说地挑起云雀其中一只手。
她的烂好人个性在这种时候尤其难能可贵。如果出手帮忙的是备人，云雀恐怕会坚持拒绝吧。
「云雀小姐，谢谢妳。」
「……妳是指什么？」
「当然是指妳保护了那托亚呀。而且妳还在拜耳巴卡团长面前袒护我呢。」
的确，这点也让备人感到很在意。
云雀为什么故意现身说「自己杀了谬得他们」呢？在如此疲惫不堪的状态下，她有必要出面主张「梅儿是局外人」吗？
(总不可能是因为个性耿直的关系吧。云雀那家伙……莫非真的只是来帮梅儿辩护？我不在的时候，这些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视狐疑的备人，两人挨着彼此再度迈开步伐。在旁人看来，忍者装与女侍服的搭配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云雀小姐，回房后我来泡红茶。妳要好好暖暖身子再睡。」
「红茶啊……听起来不错。」
「不过，妳不能再用汤匙抵着我喔。那样对心脏有害呢。」
「……真是可惜啊。」
令人惊讶的是，那个云雀居然露出了笑容。
看到这样的她，银发少女也开心地回以微笑。
「云雀小姐，我还在等妳当时的回复。」
「…………」
「我还是想跟妳做朋友。小孩的事情另外再讨论吧。」
「我现在不太想思考呢……」
「不行，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受不了……真教人笑不出来。」
妻子与宿敌亲昵地交谈着。她们营造出专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允许备人介入其中。
(云雀竟然对村外的人敞开心胸，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仔细一想，当初备人跟梅儿好像也特别投缘。
难不成她有吸引忍者的天赋吗？如果梅儿当上首领的话，村子说不定能经营得很顺利呢……
(不行，我累得开始无法正常思考了。手也好痛……)
备人先把两人搁在一旁，径自向前迈进。
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完全停了。




第四章 夜空下的朋友
　　

1

与格尼西切对决后，一下子就过了五天。
这天吃完晚餐，备人他们三人同样待在宿舍一楼的『大厅』，打发就寝前闲得发慌的漫长时间。
除了几张桌子外，室内甚至还设有厨房，感觉有点像市公所的餐厅。不过听说这里原本是旅馆，所以实际上大概就是餐厅吧。这栋建筑物的房间容不下所有士兵，可是只给备人他们用又显得太大了。
「格尼公那家伙都没有动作呢。」
自那以来，别说格尼西切，甚至连亚人都不再出现了。
拜此所赐，备人的左手已经完全复原，云雀也把状态调整得万无一失。自己都专心休养好了，没想到居然被摆了一道。
「在这种软禁状态下，我们也不能主动出击……身体变得好迟钝啊。」
备人嘀咕着将手里剑扔向数公尺远的墙壁。十字手里剑划破空气，咚一声地刺进贴在墙上的纸中。
「既然妳那么闲，去趟浴场如何？今天是男生洗澡的日子吧。」
这么说完，换云雀从远处的桌位掷出了手里剑。手里剑同样路一声地刺进同一张纸中。
「反正这时候一定很挤。况且我又没流汗。」
咚，备人的手里剑又戳中了纸。
「不，妳很臭呢。不仅长得碍眼，味道又刺鼻，这男人真难相处。」
咚，云雀随后又射出手里剑。
「……果然还是得跟妳尽快一决雌雄才行。」
咚。
「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吧。我是雌，妳是雄。」
咚。
「不好笑，乌鸦女。」
「闭嘴，狗男。」
咚、咚、咚、咚。
……吵着吵着，不知不觉间纸上已经满是手里剑了。
「靶子」有点太大了吗？在这种程度的距离下，哪怕标靶只有小指指甲般大，忍者也绝不会把手里剑射偏。
当两人热衷于这种打发时间的游戏时，梅儿用托盘端着三个杯子从吧台内的厨房走了回来。
「我泡好红茶了……呃，妳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看了插满手里剑的纸，梅儿吓了一跳。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慌慌张张地开始拔出墙上的手里剑。
「真是的，都破得没办法看了啦。」
「又没关系。反正也不是要看好几次的东西。」
备人他们当成「靶子」的纸，是拜耳巴卡昨天送到宿舍的信。
『目前持续调查当中，请再稍等一阵子。』
『妳们击退格尼西切一事已经传遍整个那托亚了。』
『杀害谬得的真凶可能另有其人，此事也已一并公告。』
内容大致如此。
看来拜耳巴卡似乎相信备人他们所说的话。不过情况始终毫无进展，结果三人还是无法离开宿舍。而说到外出，顶多也只是在监督者的陪同下前往浴场而已。
……顺带一提，不知道为什么，送信过来的是市长。
「包含背信者在内，详情我已经听拜耳巴卡团长说过了。哎呀，其实我们一直都相信梅儿妳们喔。」「我会负责喂猫，妳们就利用待命时间练习表演吧。」「我还没放弃『Madolls』。」
备人虽然不晓得市长所谓的『Madolls』是指什么，不过梅儿与云雀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在那之后，两人就经常私下讲悄悄话。有时还转起圈圈、挺着屁股，背对背摆动双手。因为看起来好像很好玩，备人曾要求加入，却被她们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梅儿那家伙，跟云雀也太要好了吧……明明平常老是叫我『不准偷吃』。)
不顾耿耿于怀的备人，梅儿手脚利落地分配红茶，同时把手里剑也一起还给两人。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她竟能清楚辨别出哪个是谁扔的。
「今天好像也没任何事情发生呢……」
在备人身旁坐下后，银发少女手握持着自己的杯子这么低声呢喃。
她穿的不是女侍服，而是平常的盔甲。看习惯的细长小肚脐今天也在肚子上活力充沛地主张自我。
虽然那套轻飘飘的服装也不错，但她果然还是更适合这种打扮。
「格尼西切为什么不攻打过来呢？是觉得同时应付备人跟云雀小姐太不利了吗……」
「那家伙才没那么了不起。格尼公是个性极度好战的【龙公】，受伤后不可能就这样默不作声。」
梅儿已经得知格尼西切的长相与魔法能力了。当然，操控胡须及手臂变成触手的能力也包含在内。
「不过他也不是横冲直撞的单细胞生物，该撤退的时候就撤退……可说是个难缠的对手。」
「亚人们也同样难缠啊。他的部下全是僵尸，而且规模高达数千……真不愧是【龙公】。」
梅儿掐着纤细的下巴陷入沉思，就这样轻轻地翘起脚来，一瞬间裙底差点就走光了。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点戒心也没有。她在房间里也是这样吗？)
虽然住在同一栋宿舍，但备人与梅儿分别睡在不同的房间。
毕竟两人是夫妻，要一起睡也是无所谓，不过梅儿却提议分房睡。「如果睡同一间的话，我们肯定无法克制『那种行为』。跟云雀小姐达成协议之前……我不能这么做。」以上就是她的理由，可是备人完全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总之，我想尽快收拾格尼公。况且我跟那边的女忍者也还没分出胜负。」
当备人将视线转过去时，云雀也正冷漠地注视着这边。
「对此我也抱持着相同意见。比起格尼西切，我更想听妳鸣响气管。想必音色一定很脏吧。」
看到两位忍者之间激荡着无形的火花，梅儿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她将杯子放在桌上，连同椅子一起靠向备人。
「备人，在牢房里我也说过了……妳就不能趁这个机会跟云雀小姐稍微打好关系吗？」
「我应该已经表明不可能了吧。与其跟那像伙交好，我倒不如切腹自杀。」
「那样我也会死喔。」
「不想死就放弃吧。」
备人与梅儿透过『结魂仪式』联系着彼此的性命。
其中一人死亡时，另一人也会跟着死去——正因为接受了这个制约，备人才能享有她的治愈魔法。砍断的左手至今依然安在可以说也是拜此所赐。
「不过妳们两个不仅是儿时玩伴，而且同样都是忍者对吧？我还是觉得自相残杀是不对的。」
「忍者的世界没有妳想象的那么简单。只要是敌人，哪怕同胞也要杀。这是我们的常识。」
「所以啊，我认为得先改变这种常识才行。既然忍者的数量减少了，妳就更应该回避两败俱伤的风险啊。」
「为了改变村里的规矩，我只好自己当上首领了。」
备人不耐地把逐渐逼近的梅儿给推回去。不过顽固的老婆依然不肯罢休。
「再说……备人应该也明白才对。」
「什么？」
「云雀小姐其实是个本性温柔，不会对弱者见死不救的人。」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我都看得出云雀小姐的本质了，备人没道理看不出来。其实备人是不想让云雀小姐背负首领这个重责大任吧……」
「够了。妳只是被云雀给骗了，所以才会莫名其妙说要『做朋友』。」
「我、我哪有被骗。」
「妳真是天真得可以。满脑子都是梦幻泡泡。」
备人有点严厉地这么说完，梅儿顿时气得绷起了脸。她孩子气地鼓起双颊，不甘示弱地瞪了过来。
「那我也有话要说。备人对待云雀小姐的态度显然比我更特别。」
「才没这回事呢。」
备人不屑地骏斥着说，于是梅儿立刻伸出食指比了过来。
「这个！就是这个！为什么对我和云雀小姐要用不同的语气啊？」
「……什么？」
「跟云雀小姐交谈时，备人通常会换成平常的语气。可是对我基本上都很客气。这让我感受到了隔阂。总觉得妳一直保持距离，没有完全敞开心胸。」
备人从没想过这种事情。
不过他本来就只会在村里的人面前展露本性。所以持别的不是云雀，而是梅儿。这家伙一点都不懂。

（插图P241）

「怎么样？果然是亲密度有差吗？因为发髻的关系吗？」
「等等，妳误会了。我的语气没有其他意思——」
这时，云雀缓缓地从椅子上起身。
「真是太难看了，备人。」
她慢慢接近后，便将双手轻轻放在梅儿肩上，并面露邪恶的笑容。
「同为女人，我很能体会梅儿的心情。这位少女配妳这种窝囊废太可惜了。」
「少、少啰唆！不要打断我们！」
轻松打发掉大吼大叫的备人后，云雀便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梅儿。
尽管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梅儿姑且还是接受了她的拥抱。
「梅儿，跟这种没用的丈夫分手吧。妳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
「不、不，这个……」
「比方说——我怎么样？」
云雀的手轻柔地抚摸梅儿的脸颊，同时语气明显有了改变。
这八成是小忍，也就是在餐厅见过的那个『形象』。
「可是云雀小姐是女性……」
「性别只是小问题。有些诀窍反而只有女人才懂。我能为梅儿带来极致的喜悦喔。」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也说过了吧？我们女忍者啊，也是专精此道的喔。不介意的话，今晚要不要试试看呢？」
在妖魅的低语声中，云雀凑近双唇轻咬梅儿的耳垂，让她不禁发出了「啊嗯」的怪叫声。
「云雀小姐，请不要……」
「耳朵禁不起挑逗吗？那么这边呢？」
云雀的双手在梅儿身上到处游移，最后竟然穿过盔甲的缝隙滑进了胸口。
剎那间，银发少女大大地向后仰身。不过云雀丝毫不以为意，以熟练的动作不厌其烦地继续把玩柔嫩的乳房。
形状变化万千的乳房就好像「刚打好的年糕」一样——
「啊，不行……」
「嗯，这里也很敏感呢。这么大的胸部憋在盔甲里很不舒服吧？」
每次脖子被舔、胸部被玩弄的时候，梅儿都会扭动身躯做出反应。她双眼含泪，面带羞涩，同时按住嘴巴免得发出娇喘。
「妳看，前端都变硬了。呵呵，真可爱。」
「云雀小姐……不可以摸那边……」
「不可以？真的吗？妳的身体都这么舒服了。」
「我、我哪有……」
梅儿全身再度痉挛起来，连要好好反驳都办不到。在纠缠不休的乳房攻势下，她的脸及肢体很快就放松了。
「好了，老实说出来吧。这样我就帮妳摸摸其他地方。」
「…………」
「只摸胸部很难受吧？没办法满足对吧？」
「…………」
「老实回答我。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好……舒服。」
「喂，给我等一下！」
原本忘了呼吸专心凝视的备人，这时总算回过神来大声咆哮。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干嘛啊？明明眼前站着一个男人，女人们干嘛自顾自地搞起来了！？为么自己非得可怜兮兮地坐在特等席看着老婆被人抢走啊！？
「云雀！不要把梅儿带往那个世界！」
「讨好对手乃忍者的惯用手法。其中女忍者还会施展名叫诱惑术的一般忍术。这妳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才不认同那种忍术咧！话说回来，不要用在梅儿身上啦！」
「妳阻止得会不会有点太慢了？她已经开始堕落啰。」
……回过神来，备人才发现梅儿正露出恍惚的表情。
她呆呆地看着空中，口水差点从半开的嘴里流出来。当云雀以食指温柔擦拭掉口水时，梅儿还闷哼着舔起了指头。
「不要舔手指！拜托妳回来吧！」
「可是……云雀小姐好厉害……」
「妳到底压抑了多久啊！？」
「哼，羡慕吗？备人。只能眼睁睁地在旁边看，对于爱好乳房的妳来说简直就是拷问吧。」
云雀一边炫耀，一边得意地猛搓梅儿的乳房。
「啊、啊、啊……」
「别揉！别捏！别转！」
别说排斥了，梅儿甚至渴求更多似地频频扭动紧闭的双腿。竟然能让『剑圣女』变得这么意乱情迷……多么高超的技巧啊。
「好了，梅儿，接着到床上再继续吧。到我房间来。」
「……是，姊姊……」
「谁是姊姊啊!?妳给我适可而止，云雀！妳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妳才是不要再逞强了，坦率地开口要求加入怎么样？」
「让我加入！」
「我拒绝。」
之后……
备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把梅儿抢回来，并在她耳边不断念诵经文，好不容易才成功让她恢复清醒。

2

梅儿险些把身心交给云雀，又被备人逼着深切反省的隔天。
到了第六天，梅儿他们的待命状态终于结束了。拜耳巴卡来到宿舍宣布软禁解除。
听说好像是谬得底下仅存的一名背信者坦承了罪行。严加讯问后，结果得知背信者共有四人。市长与团长经过讨论，最后决定向那托亚的居民们公开谬得等人的残暴行径。
「给妳们添麻烦了。我仅代表那托亚致上深深的歉意。当然，我也不会追究杀害谬得等三人的行为。」
老将一脸认真地低下头来，感觉上好像失去了霸气。
「虽然直到最后一刻都跟谬得处不来，但没想到这男人是如此地偏激……而我竟然纵容这种暴行长达三年之久，看来我也差不多该考虑引退了。」
梅儿能充分体会拜耳巴卡煎熬的心情，不过现在还不能让他辞去团长一职。
现阶段只有拜耳巴卡能够统领那托亚的军团。正因为有他负责城里的防卫，梅儿等人才能专心对付【龙公】。
「虽然我没那个立场求人……但可以请妳们再把力量借给我们一会儿吗？」
梅儿立刻答应了拜耳巴卡的请求。用不着开口拜托，梅儿、备人，还有云雀——就是为此才出现在这里。
他们一定会铲除格尼西切，让那托亚恢复真正的和平。
来到这个城市才半个月……虽然时间不长，却发生了很多事情。跟树海之村一样，如今在那托亚也结识了很多朋友，更萌生了一定程度的依恋。
对于像这样跟人们产生连结，拥有愈来愈多珍贵的场所，梅儿感到非常开心。
自己挥舞的剑里——彷佛蕴含着强大无比的力量。

不一会儿到了晚上，梅儿邀云雀一起前往浴场。
由于昨天才刚露出那种丑态，两人独处时总觉得非常尴尬，不过梅儿还是想在决战前跟她好好聊一聊。当然，这次已经得到备人的许可了。
「呼，洗澡果然很棒呢。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云雀以小忍的语气说话，同时愉快地撩起头发。她说喜欢洗澡似乎不是骗人的。
「梅儿，回去后妳打算怎么办呢？要继续上次没做完的事情吗？」
「不不不、不用了。」
她暗自决定这辈子只跟备人结合……自己绝对，大概不会再犯那种错误了。
两人也没说什么话，就这样并肩走在鸦雀无声的大道上。家家户户透出来的烛台灯光隐约照亮了铺石地面。
她们曾作为市公所职员一同往返这条路无几次……不过情况已经跟当时不同了。梅儿与云雀的关系产生了大幅度的改变。
「那个，云雀小姐。」
「怎么了？」
「我想重新跟妳商量一下……」
「该不会是『Madolls』的事情吧？」
「不，是关于今后的事情。」
梅儿下定决心这么说完，云雀脸上顿时失去了表情。
带着凉意的晚风刮过路面。
「云雀小姐，为了打倒格尼西切……可以请妳跟我们连手合作吗？」
「……妳真是有够不死心的。」
云雀看着前方轻轻地叹了口气。乌黑的发束轻盈地在风中嬉戏。
「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跟备人是竞争下任首领宝座的对手。为此，我们必须争夺龙人的角——」
「我把格尼西切的角送给妳。」
「什、什么？」
听了梅儿所说的话，云雀瞪大了细长的双眼。她哑口无言地注视着这边，眼里交织着惊愕与困惑。
「妳要把角让给我？」
「是的。备人也答应了。他说『区区一只角不值得惋惜』，不过那八成不是真心话吧……」
即使如此，备人最后还是包容梅儿的任性，以「只有这次」为前提接受了她自私的请求。妳的烂好人个性可能会传染也不一定——他看开似地这么发着牢骚。不过打从认识备人的时候开始……梅儿就知道少年是这样的人了。
「云雀小姐，拜托妳了。就算只有待在那托亚的这段期间也好。」
「……那家伙变了呢。」
经过短暂的沉默，云雀终于放低声呢喃着说：
「以前他不是这么肤浅的忍者，怎么样都不可能做出像是给敌人雪中送炭的行为。」
「备人变了吗？」
「啊啊，八成是妳改变了他吧。妳这女孩真有意思。」
忍者少女仰望天空淡淡地笑了。
是心理作用吗……总觉得她的侧脸看起来有点落寞。
「备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什么？」
「他说一阵子没见，云雀小姐好像有点变了。还说那可能是因为我的关系。」
「…………」
「不过我不这么认为。备人跟云雀小姐并没有变——只是因为距离太近又太过亲密了，所以才会看不清楚彼此不是吗？」
「…………」
「有时候备人会提起孩提时代的事情。好比『以前我们经常爬到杉树上。』『当时那家伙很爱猫，个性又可爱。』……不过这就是我认识的云雀小姐。过去的妳们跟现在一样完全没变。」
「杉、树……」
不知道为什么，云雀挑了奇怪的部分又覆述了一次。她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以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梅儿。
「梅儿，关于杉树的话题——备人还有提到其他事情吗？」
「其他事情是吗？……这么说起来，他说当时跟云雀小姐做了个约定。」
「！」
「不过他不肯告诉我内容。他说『这事只要我跟云雀知道就够了』。」
「……是吗？」
过了一会儿，云雀再度迈开步伐。不知道是不是太专注思考了，她的脚步又慢又不稳。
「云雀小姐，妳怎么了？」
「……嗯。啊啊，没什么。」
「云雀小姐也记得那个约定吗？」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记得了。反正内容一定不重要吧。」
……梅儿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云雀恐怕是顾及梅儿才佯装不知吧。
『不过可以跟意中人结为连理还真叫人羡慕呢。』
『小忍小姐没有这种对象吗？』
『嗯～有是有啦。』
当时梅儿以为那个对象是谬得，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当时云雀心里想到的……一定是备人没错。
这样一来，两人闭口不谈的「约定」内容——自然也就不难想象了。
「云雀小姐。」
「嗯？」
「对妳来说……我果然很碍事吗？」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要是没遇见我的话，备人就不会背负这种命运了……」
「那是那家伙自作自受。当忍者的人应该自己擦自己的屁股。」
「屁股，是吗？」
「妳无须挂怀。况且我需要的绝非爱情，而是备人的精种。被妳误会可不好笑啊。」
「真是的……少骗人了。」
忍者为什么这么顽固呢？
不过梅儿认为那也是她温柔的地方。
云雀的言下之意是不需要为了备人而顾虑她，也不必对备人本人怀有罪恶感。
正因为这位少女个性专一体贴，却又有点笨拙……梅儿才会喜欢上云雀。梅儿想跟这样的她做朋友。
「总之，只要把角给我，我也没什么意见。我就答应跟妳们连手吧。」
「谢、谢谢妳。那个，另外……我想趁这个机会再提出一个请求。」
「什么事？」
「之前也说过了，我想跟云雀小姐做朋友——」
「叫我云雀就好。」
「咦？」
「不用加『小姐』两个字。」
「…………」
梅儿一开始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没多久她突然惊觉。
这该不会是同意的意思吧？莫非她是暗指两人已经成为朋友了，所以可以直呼其名吗？
「真的可以吗……」
「只是合作之余顺手而为罢了。况且我们之间又有同为【龙落子】的情谊在。」
「谢、谢谢妳，云雀小姐！」
「不用加『小姐』两个字。」
「是。那个……云、雀。」
没想到突然改变称呼会让人这么难为情。
看到这样的梅儿，云雀突然噗哧一笑。
「不然叫『姊姊』也可以喔？」
「咦……」
「昨天妳是这么叫我的吧？」
见云雀改变口吻朝这边抛媚眼，梅儿的脸一口气热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自己好像这么叫过。梅儿还记得曾彻底屈服于她的忍术(？)之下，无意间脱口叫了声姊姊。
「请、请忘了那件事情吧。那时候我不晓得是怎么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梅儿是『来真的』呢。」
「妳误会了！本人梅儿希奥尼在此发誓，我绝对没那种嗜好！」
「哎呀，这种人更容易陷进去喔。而且梅儿的个性又很容易随波逐流。」
「请不要解读我！总之，禁止妳再随便摸我！」
「真冷淡呢，明明是朋友耶。嘿，我戳我戳。」
「呀！请不要这样，姊……云雀！」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
一回到宿舍里，两人便撇下将杯子堆高取乐的备人，在云雀的房间一直聊到深夜。

3

软禁解除后的隔天晚上。
备人吃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带着毛巾准备前往浴场。不过此时他却不得不中止行程。
(哎呀哎呀……总算来啦。)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真希望泡个澡之后再来呢。不过抱怨也无济于事。光是能吃完晚饭反而就该庆幸了。
总之——这样就能跟格尼西切做个了结。
虽然等了很久，但这次一定要让他死才行。
「备人。」
这时，门外传来女忍者的声音。
她当然也察觉到了吧。这股……大军自南北逼近的气息。
虽然备人说了门没锁，但不知道为什么，云雀就是不进来。由于门一直都不打开，备人便主动开门查看，结果在那里的果然是体态修长纤细的少女。
「妳是有钱的大老爷吗？门好歹也自己开吧。」
「我总不能没知会过梅儿就进妳房间吧。」
云雀提出奇怪的主张，并撩起长长的刘海。跟备人一样，她照例穿着忍者装，看来似乎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了。
「敌人大约一万吧？详细数字就拜托妳啰。」
「就是这个数字。现在大略估算一下就行了吧。北边三千，南边七千……距离他们抵达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似乎是这样没错。那么格尼公到底在哪里呢……」
目前感受不到龙的气息。
虽说同样都是【龙落子】，但备人他们在这方面的感觉比梅儿要迟钝许多。这大概是在日本连续隐居了好几个世代所造成的弊害吧。
「那么我先叫梅儿过来。妳在大厅等着。」
这么说完，备人随即在走廊上迈步前进。可是走了几步时，云雀突然叫住了他。
「备人，妳真的不要角了吗？」
「啊啊。仔细一想，我这边还有治疗师在。既然都犯规了，我不让步也不公平吧。」
如果没有梅儿的魔法，自己早就被【龙公】塞尔萨莱给杀死了。如今自己是败部复活者的身分。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场「猎龙对决」可能早已分出了胜负。备人……或许没有资格继续参加测验也不一定。不过因为不愿承认这点，在对方揭穿前他打算一直保持缄默。
不顾备人心中的想法，云雀依然一脸想说些什么的表情。她心神不宁地搓着垂落的刘海，视线不断来回游移。
「备人，妳……记得那个约定吧。」
「约定？啊啊，妳是说等到变成超越我的忍者，我就要当妳的夫君吗？怎么，妳也记得啊？」
「……那当然。」
那只是十多年前对话中的一句无心之语。备人还以为她早就忘了。
「我说云雀啊，那个约定还算数吗？毕竟妳也知道我娶了老婆。」
「妳……是怎么想的呢？」
「天晓得。不过我不喜欢毁约。如果妳成为首领的话，我就跟梅儿一起入赘吧。」
「真是的，妳这家伙不管到了几岁都没变。这种随便的个性不晓得给妹妹我添了多少麻烦……」
「少啰唆，我有稍微成长了啦。总之，约定继续保留。除非在对决中落败，否则我可不认为自己被妳超越啰。」
「……也好。废话说够了吧，快点把梅儿找来。」
擅自中断对话后，女忍者旋即翻身跳过扶手，就这样往楼下消失了。
「原来如此，梅儿说得没错——他还是跟以前一样。」
剎那间她这么低声呢喃，脸上意外地露出开心的笑容。

备人他们迅速告知拜耳巴卡亚人们袭来的消息。
老将立即命令军团所有成员集合，并将部队分派南北。北边有三千，南边则有七千敌军进犯……南门势必会投入更多兵力。
「团长啊，这次的局势该如何应对？」
备人、梅儿及云雀聚集在拜耳巴卡身边，打算先听听他的意见。
在格尼西切出现之前，自己也得投身战场扫荡亚人才行。为此，他们必须跟军团统一步调。
「北门留下一百人，其余全数往南。」
拜耳巴卡毫不犹豫地这么告诉备人他们。那托亚的军团共有六百人。换句话说，占去大半的五百人都将投入南侧。
「备人跟梅儿妳们也去南门。左手的伤势没问题了吗？」
「啊啊。不过这样北门不会有点危险吗？」
「北边由老夫指挥。我会全心贯彻守备，竭力抵御敌人入侵。将主战场集中在南侧进行总体战……只能把一切都赌在这上头了。」
拜耳巴卡接着望向黑衣女忍者。
「不好意思，我想拜托云雀担任游击手。一开始妳先留在北门，视战况而定，或许还要请妳支持南边也不一定。妳愿意帮忙吗？」
云雀刻不容缓地点头回答「好吧」。如果是她的话，除了守备以外，大概也能见机反攻吧。
「这次作战没有妳们就不可能成立。虽然知道很窝囊，不过我已经顾不得颜面了。请妳们——务必守住那托亚。」
见老将深深地低头送行，备人与梅儿立即朝南门拔腿奔驰。
在亚人抵达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等敌军一到，战斗就会立刻开始吧。
敌人是死人。虽然为数众多，但军团也已经知道该如何应付了。如果是精锐云集的拜耳巴卡兵，一定能够顺利解决的——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备人在这一战中嗅到了「讨厌的味道」。
那只是一种既含糊又毫无根据的预感。不过，忍者的直觉往往都是对的。
(总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希望是我杞人忧天……)
尽管在心中这么祈祷。
最后备人的预感还是完全应验了。

备人与梅儿赶到时，亚人军还在遥远的草原彼端。
不过——南门却已经开始战斗了。
「什么……」
部分士兵挥舞着剑袭向伙伴们。少数人突如其来的叛变就是骚动的起因。
(到了这个节骨眼才起内哄吗？还是另有其他背信者存在……)
就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备人的双眼捕捉到意外的人物。
……袭击我方的人之中有个红发青年。
他浑身尘土，头发脱落，各个部位都腐烂了。那晾着划破的喉咙挥剑的身影无疑是副长谬得。
「备、备人！那是……谬得先生啊！」
见梅儿脸色苍白地大叫，备人也神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格尼公把他变成棋子了吗？看来被抢先一步了呢。」
入土安葬的谬得等三人，以及外观较新的尸体，恐怕都是格尼西切用魔法唤醒的吧：没想
到竟然以这种形式再次利用谬得他们……这【龙公】还真是难缠啊。
「咿！住手啊，副长！是我，迪诺斯啊！」
谬得接近双腿发软瘫坐地上的士兵，并高高扬起了剑。
在场没有任何人采取行动。不晓得是不是三年和平带来了恶果，大家似乎都很害怕被危险波及的样子。
「副、副长……求求妳……」
他再怎么死命呼喊也是徒劳。就在凶刀准备砍向他头顶上的瞬间。
梅儿以惊人的速度挥刀一闪，砍飞了谬得的头颅。
「！」
旁人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少女的剑又再度驰骋。超高速钢牙在黑暗中翻腾飘扬，毫不留情地将大批死尸接连斩首。
……不久，当所有尸体都倒下时，少女也停止了动作。
这场亮眼的快攻连备人也忍不住看呆了。
「梅、梅儿……妹妹？」
死里逃生的士兵瘫坐着仰望梅儿。周围的士兵们也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样的他们，银发少女喝斥着发号施令。
「请振作一点！亚人军就快来了！」
宛如铃声般清脆却又强而有力的声音响彻南门一带。
「请立刻重整阵势！妳们的双肩背负着那托亚的存亡！现在该舍弃献上祭品获得的虚伪安宁了，以真正的解放为目标迈进吧！」
梅儿高举着剑，对静默不语的军团们继续放声说：
「前线由我们负责！各位请合力打倒闯进门内的敌人！请仔细听从部队长的指示，千万不要落单！」
于是凝滞的空气很快产生了变化。
「好、好喔，干活啰！」
「我们要守住村子！」
「无论谬得队还是拜耳巴卡队，大家都是那托亚的士兵！」
「可恶！看我收拾那些家伙！」
吆喝声即刻散播开来，化为热情的奔流激励着士兵们。彷佛呼应梅儿一般，几百只剑高高举了起来。
完全恢复气势的士兵们随即动身前往岗位。
环顾着这样的他们，备人也走向了梅儿。
「妳很会带动气氛嘛。真不愧是『剑圣女』。」
「不、不敢当。不过我只是模仿诸盖罗先生而已……对我稍微刮目相看了吗？」
「我重新迷上妳了。」
备人这么回答后，梅儿便害羞地低头说「讨厌啦」。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算清纯还是变态。
「好了。不好意思，虽然妳特意振奋了士气……但亚人们就交给我吧。」
「咦？请等一下，我也要上前线。」
「我要直接变身白狼，妳就稍微等会儿吧。」
听了备人的宣言，梅儿瞪大眼睛。
「可、可是现在使出王牌的话，妳要怎么跟格尼西切交手……」
「这次的主角是云雀。【龙公】的脑袋就让她拿去吧。这回轮到我当诱饵了。」
的确，现在施展《灵仙》或许太操之过急了。
不过备人希望能尽快决定今晚战局的走向。他想一口气平定主战场南门，拂去依然萦绕心头的「不祥预感」。
「——《灵仙·真神》。」
备人先以右手握住竖起的左手食指，然后又竖起右手食指低声念着灵兽的名字。
身体的感觉接着慢慢产生变化。
『仙力』自体内溢涌而出，精神逐渐被兽性占据。
附身的「怪物」愈强就愈难控制。一个弄不好，意识甚至会遭到吞噬，再也无法找回自我。
所以《灵仙》才堪称密传的奥义。
也正因为能够纯熟操控此法——备人才得以晋升上忍。
「这招不管看几次都很不可思议呢。」
梅儿仔细端详着化身白狼的备人。其他士兵们只注意逼近而来的敌军，丝毫没察觉到备人的变化。
「那个，我可以摸妳吗？」
梅儿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结果一下子就被咬了。
备人不喜欢被人拨乱毛发。毕竟狼是很崇高的。

当备人他们准备在南门迎击亚人时……
另一方面，北门早已展开了战斗。
大批尸体一涌向紧闭的铁门前，士兵们便立即从防壁上落下箭雨。不过那终究只能牵制而已。只要不把头砍断，敌人就会继续行动……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云雀撇下这样的他们只身出击，到外面不断斩杀亚人。
在铁门附近的敌人中，云雀优先排除臂力最强的猪人。北门在前阵子的攻击中损毁，才刚紧急修补完成，实在是没办法撑太久。
(这样就有一百只了……猪大致上都解决了吧。)
云雀灵活地钻来钻去，在门前筑起尸体的『路障』后就暂时先退开了。
她蹬着防壁飞身跃起，就这样直接跳往内侧。无视士兵们寄予信任的眼神，云雀自顾自地重新绑好凌乱的头发。
(身体吠况万无一失，令人担心的飞空型亚人也没出现。这样防守起来就容易了。)
调整好呼吸后，云雀准备再度前往门外迎击。
「等一下，云雀。」
不过这时，白发老将突然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走了过来。
他扛着剑站到云雀面前，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之前他都跑哪里去了呢？
「妳表现得太精采了。受不了，忍者真了不起呢。」
「我才杀死一百只左右而已，现在松懈还太早了。」
淡淡地回应后，云雀便转身离开。现在没空闲聊了。
……如果可以的话，云雀想马上赶到南边。虽然备人无须挂怀，但她有点担心那位银发少女可能会过于勉强自己。
关于梅儿这个人，如今云雀无意为了还债而行动。想要保护她的念头确实是云雀自身的意志。
连云雀本人都对这种心情感到傻眼。不过——那一定就是所谓的朋友吧。
(她真的害我变得愈来愈奇怪了。)
云雀对自己苦笑着前进几步。
「不要太努力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剎那间，背后传来拜耳巴卡的声音。
同时剑身顶出云雀的胸口。
「呃……！」
云雀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她马上就明白了。
拜耳巴卡持剑从背后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忍者啊，妳太大意了。」
当云雀咳着血倒卧地面时，耳边传来了老将的声音。
「别担心，我也会马上把其他两人送去。」
「妳……」
云雀已经无法反击了，甚至连抬头都办不到。肺部遭到破坏，根本无法正常呼吸。脊椎骨碎裂，手脚麻痹——云雀无可挽回的致命伤。
「好好睡吧。妳的尸体我就收下了。」
在逐渐淡去的意识中，云雀发觉老将的声音突然骤变。
(备、人。)
不过云雀已经无法做出反应了。
(备人……)
她只能躺在自己的血泊中，覆述着心仪少年的名字。

4

「梅儿！去北门吧！」
备人没多久就从外头回来，然后一恢复人型便开口这么说。
虽然梅儿毫无头绪地直眨着眼，但他却不以为意地直接迈步前进。
「咦？那个，请等一下，备人。」
亚人出现还不到十分钟，敌军已经消失了大半。
那当然是备人化身白狼后的活跃表现所致。多种威猛的特异忍术眨眼间驱除尸体，几乎底定了南门的战况。
备人早已无视斩首这个方法了。他以风刃撕碎敌人，喷发火焰吐息加以烧灼，还降下密集雷电轰爆他们……那是幅异常惨烈的地狱图。
明明再过一会儿就能完全歼灭南边的亚人了，为什么要在这种状况下离开？
「妳说去北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晚的主战场不在南边，而是那里。」
备人马不停蹄地回答。他的脸苦闷得扭曲起来。
「备人，请妳解释清楚。为什么是北边呢？」
「我知道心中的忐忑其来何自了。幸亏化身白狼后，头脑也会变清醒呢。」
「心中的忐忑？」
「啊啊。团长——恐怕跟格尼公有所勾结。」
这段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梅儿不禁词穷。
拜耳巴卡跟格尼西切？他在说什么啊？
「在刚才的军事会议上，团长曾对我说『妳们也去南门。左手的伤势没问题了吗？』。」
「对、对啊，他确实这么说了。」
「左手断了的事情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
「回城里让妳治疗的时候，士兵们也被入侵的亚人搞得一团乱，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换句话说，知道我受伤的只有四个人。也就是我自己、梅儿、云雀——还有格尼西切。」
说到这里，梅儿总算也明白了。
三人一直被软禁在宿舍里，不仅没机会告诉其他人，在浴场里也不曾提过备人左手的事晴。
既然如此……为什么拜耳巴卡会知道呢？
「他会不会在意外的情况下得知妳受伤的事情……」
「这种可能性极低。总之，我们得先弄清楚这点才行。」
「……我明白了。作战时的确不该心存疑虑。毕竟此事也攸关云雀小姐的人身安全。」
「好，走吧。」
备人以惊人的速度疾驰，随后梅儿也不甘示弱地在马路上奔跑起来。

几分钟后。
当备人大幅领先梅儿抵达现场时，北门出乎意料地安静。
尽管大量亚人的气息在门外蠢动，却丝毫不见试图闯入的迹象。士兵们也停止战斗，在远处茫然地看着两个人。
那是在大门附近的广场上凛然而立的老将。
以及倒在他脚边的女忍者。
(太迟了吗？)
备人缓缓接近两人，同时用力咬紧了嘴唇。
云雀一动也不动。从伤势看来，她恐怕是被人从背后偷袭了吧。
备人的预感——以最糟糕的型式实现了。
「喔，好快啊。妳已经发现啦？」
拜耳巴卡转头望向这边，不怀好意地扭曲着嘴角。那语气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妳是……格尼西切吗？」
「喔。好久不见啦，小鬼。」
当回答备人问题的同时，拜耳巴卡的外表慢慢溶解变形。接着巨大的身躯变得更加肥大，将盔甲逐渐撑破。
几秒钟后，站在原地的是——
头顶光秃，下巴蓄着长须，让人忘都忘不了的「那个男人」。
「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次吧。我是排名第九的——尸之格尼西切。」
刚好这时梅儿也总算赶到了。她在备人身旁停下脚步，不过一看到趴在地面的云雀，她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云、云雀小姐……！」
备人不顾错愕的梅儿，径自踏出一步。
「妳还藏着魔法能力吗？」
「是啊。我的力量除了腐蚀与控制尸体外，还能『化身为吃掉的家伙』。真正的拜耳巴卡早被我吃了。就在第一次陪妳们玩的那天。」
「……是那时候吗？」
那天晚上将北门托付给备人后，拜耳巴卡便前往南门。而格尼西切又骑着佩尔达自南方飞来。
当时拜耳巴卡肯定就被暗中杀害了。跟备人他们交手过后，格尼西切恐怕便已化身成他的样子，直到今天为止都默默等待伤势痊愈吧。
「只要有那个意思，我随时都能潜入城市里。妳大概没注意到吧？这一个礼拜以来，这里就有十名士兵消失啰。」
看到格尼西切笑着比向自己的胃部一带，梅儿咯吱咯吱地咬紧牙关。
「明明【龙公】就在城里，我竟然没感觉到龙的气息……」
「咖哈哈哈哈！喂，巨乳小姑娘，妳好像也是【龙落子】嘛。对于高排名的【龙公】而言，抹消气息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这时，格尼西切突然转身背对两人。然后他直接大步往大门走去，并朝这边呼喊着说：「不管这个了，来打吧，忍者。我就特别在城外对付妳吧。」
围绕四周的军团不敌格尼西切的气势，纷纷往左右分开让出路来。
没有任何一人试图持刀相向。
面对首次目睹的【龙公】，以及拜耳巴卡死亡的事实，他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要妳输，那托亚就完了。很简单明了对吧？忍者与龙人谁比较强……今天就来分个高下吧。」
最后这么说完，格尼西切便踹开大门消失在外头了。

「云雀小姐！」
待格尼西切离去，梅儿立即冲向云雀身边。
幸好她还余息尚存，可是梅儿却开心不起来。
云雀的出血量非比寻常。而且几乎没有脉搏，对呼唤声更是毫无反应。虽然梅儿试着扶她起身，却完全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怎么会……」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两人好不容易才变成朋友，明明愿望都已经实现了。
梅儿还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梅儿跟云雀两人才刚开始啊。而且还有『Madolls』的排练。自己想要再多学点女性魅力，也希望她跟备人能重修旧好。
像这样逐渐拉近距离后，期望有一天能自然地叫她「云雀」。
因为梅儿知道她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少女。这女孩有点笨拙、喜欢开玩笑、很为故乡着想、个性又勤奋努力——
「不要死……」
在盈满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中，云雀突然虚弱地张开眼睛。
她用失去焦点的瞳孔死命地寻找着谁。
「备、人……」
虽然被叫到了名字，少年却不看云雀，只是站在梅儿身旁直直地瞪视着前方。
即使如此，云雀还是气若游丝地拼命说下去：
「我把首领的位子……让给妳……」
「…………」

（插图P277）

「所以，妳要，除掉那家伙……」
云雀细长的眼睛里流出一道泪水。
她一定感到既遗憾又不甘心吧。
不仅无法跟备人分出胜负，还违背了杉树上的约定。
而且没能重修旧好就死了。
「除掉他……哥、哥……」
「忍者不能这么任性。妳的屁股妳自己擦。」
备人苛刻地无视少女的恳求。
「那家伙就拜托妳了。」简短地对梅儿这么说完，忍者少年也不照看儿时玩伴，自顾自地迈开了步伐。
他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气，朝格尼西切等候的门外走去。

5

备人踏出大门时，格尼西切已经直挺挺地站在前方远处了。
亚人们也跟城市保持距离，在四周围成大大的圆形。
斜睨了不具自我意志的观众一眼后，备人便往【龙公】接近。
……虽然以前曾经以雷击打伤他，但这招恐怕已经不能指望了吧。今天无法奢望会下雨，而且《灵仙》也已经用过了。再加上对手还没化为龙身……不利的条件多得说不清。
不过备人一定会杀了【龙公】。
他不需要角，纯粹只是——为了杀这家伙而杀。
「忍者啊，道别过了吗？」
格尼西切从容地问道，同时转动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备人无视他的问题，反过来问说：
「拜耳巴卡团长临终前是什么情况？」
「老头临终之前吗？他一看到我就二话不说地砍过来呢。当我提出成为背信者的建议时，他更是暴跳如雷。老年人就是这么顽固，真是糟糕啊。」
「……是吗？」
那位老将果然跟备人想象的一样。「请妳们务必守住那托亚。」——虽然这是格尼西切的戏言，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定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才对。
铲除格尼西切的理由又多一个了。
「【龙公】啊，为什么妳要大费周章地找什么背信者？」
「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勉强来说，那算是一种游戏。」
又是游戏吗？塞尔萨莱也好，格尼西切也罢，龙人族里尽是这种家伙吗？
「过去我也曾凭着蛮力摧毁人类国家，不过那实在是太无聊了……对龙人族而言，无聊可是唯一的劲敌。」
这时，格尼西切的身体出现了异变。
在昏暗的月色中，他那庞大的身躯一下子膨胀起来。接着身体逐渐失去人型，缓缓地往后方的草原伸长。这就是那像伙的真面目吗？
「就在我也厌倦了这种游戏的时候，妳们碰巧出现了。龙王的子孙【龙落子】啊……我一直很想跟妳们交手呢。」
……格尼西切不一会儿就彻底化身为龙，可是外型却跟塞尔萨莱及佩尔达大相径庭。
(这是什么？)
硬要举例的话，大概是「蚯蚓」吧。
那是个没有手脚，表面平坦，全长约三十公尺左右的圆筒。虽然不具鳞片及体毛，脖子周围却长着无数蠕动的触手。头部中央斜斜地吃立着一支巨大的角，正下方是裂了一条缝的大嘴巴……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龙。
「小鬼，妳能体会拥有强大力量却无法尽情施展的烦闷吗？」
彷佛隧道般的大嘴巴里冒出重低音的呜吼。即使变成了龙，这男人还是一样长舌。
「我是多么期盼一个能让我变成龙身全力交战的家伙啊……拜托妳别三两下就死啰！」在下一个瞬间，格尼西切的触手群飞向了备人。
备人善用转身及步法，不断闪过宛如大蛇般自四面八方袭来的魔手。砍断逼近眼前的一根触手后，切口随即又长出新的两根触手。
(啧，真麻烦……！)
砍断触手并非上策。让触手数量增加简直是自杀行为。
话虽如此，备人也不能施展《火仙》之类的特异忍术。因为先前变身成白狼的关系，备人的『仙力』已经是接近见底的状态了。
现在顶多只能使出一次特异忍术……他绝不能错失机会。
「喂喂喂，怎么啦！？让我太无聊的话，我可要派亚人攻打城市啰！」
大批触手的攻势变得益发迅速执拗。
这样下去根本收拾不完。备人连接近本体都办不到。可是一个劲儿地四处逃窜又只会消耗体力……情势简直是每况愈下。
「备人！」
这时，一阵叫声传来。
不知何时赶到的梅儿跳到备人面前。乍然闪现的白刃一口气砍断好几根触手。
(笨、笨蛋！)
看到触手瞬间再生倍增，梅儿果然惊愕地「啊」了一声。就在梅儿险些被触手缠住的时候，备人连忙抱住那纤细的身躯跳了起来。
在触手构不到的地方着陆后，备人放下银发少女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妳这种跑来救人却反而被人救的家伙啊？」
「对、对不起。没想到触手竟然会增加……」
梅儿露出悔恨的表情重新望向【龙公】。
「那是……蛇龙型吧。」
「那是什么？」
「龙身分很多类型。有塞尔萨莱那种正统的真龙型、佩尔达的飞龙型，还有蛇龙型与多头龙型……」
「真是一群奇怪的家伙。」
「不说这个了，备人。」梅儿突然把脸凑向轻轻咋舌的备人。
接着她在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备人闻言瞪大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惊讶地看着梅儿。
「如何？为了打倒格尼西切，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唔、唔……」
「拜托妳，备人。」
被那真挚澄澈的绿眼直盯着瞧，最后备人还是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了她的提议。
虽然提不太起劲，但现在也没空思考其他对策了。不，梅儿的提议原本就是今晚备人想象中的战况发展。
「妳们不要溜得那么快啊！」
格尼西切不耐地大声啦哮。
同时触手朝四周延伸，一把抓住了围观的亚人们。
不会吧？就在备人心生恐忧的下一个瞬间——亚人子弹接二连三地朝他们飞来。
「！」
剎那间，备人再度抱着梅儿跳了起来。亚人们猛烈撞击两人前一刻所在的地面，在可怕的声音中溃散糜烂。
(可恶！那家伙也太乱来了吧！)
备人在倾注而下的数十只亚人之间穿梭，专心地四处逃窜。虽然怀里的少女比想象中重，但也不能把她丢开。
断定来不及闪开最后一只，备人便持刀奋力砍落。见亚人的骤雨总算歇止了，备人这才把梅儿放到地上。
「备、备人，谢谢妳。」
「刚才手断了。」
「咦？」
备人不顾惊讶的梅儿，强行掠夺了她的双唇。因为没有时间，备人约莫三秒便抽身离开，不过幸好骨折已经疫愈了。这个治疗师还真方便呢。
「妳、妳为什么总是这么突然啊！？好歹也先知会一声——」
就在梅儿面红耳赤地高声抗议的瞬间——
地底下突然窜出了触手。
「什么！」
两人反应不及，全身都被束缚住了。真是失策。没想到把亚人扔过来……只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幌子！
「忍者啊，我太失望了。」
格尼西切笨重地爬行地面，在地鸣声中逐渐接近。
期间触手依然不断缠附而来，剥夺备人他们的自由。
「王之子孙也不过如此吗？看来妳们也不值得我拿出全力呢……真令人心寒。」
「少骗人了，蚯蚓。妳已经露出马脚了。」
即使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备人依然斩钉截铁地断言。
这样多少可以争取一些时间。备人把希望寄托在梅儿的作战计划上了。
就让爱嚼舌根的【龙公】再陪自己聊一会儿吧。
「虽然妳说想要使出全力，但其实妳是个窝囊废，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敢跟人打。」
「啊啊？少死鸭子嘴硬了，小鬼。」
「我没有死鸭子嘴硬。妳化身成团长正好完全反映了这点。说穿了……其实妳是觉得同时应付两名忍者很不利吧？」
梅儿在宿舍里提过的猜想恐怕是对的。
有别于口头上的言语，格尼西切非常害怕忍者——云雀的忍术。
「【龙公】啊，我清楚记得妳看见云雀的《灵仙》时是什么表情。妳无论如何都想出其不意地收拾掉云雀。对于妳这只蚯蚓来说——在空中飞翔的乌鸦想必是难以应付的对手吧。」
格尼西切的龙身不具翅膀，想当然没办法飞。从身型看来，他显然也无法迅速移动。
换句话说，云雀高速飞翔的《灵仙》是格尼西切的劲敌……正因为如此，【龙公】才会避免跟她正面交锋。
「妳引以为傲的力量也不过尔尔。等着瞧吧。很快——妳又会再见到最难应付的对手了。」
「哼，挺会耍嘴皮子的嘛。最难应付的对手？哪里有这种人啊——」
「就在这里。」
此时，在夜空中飞舞的身影出声打断了格尼西切。
飘扬的刀刃将束缚着备人与梅儿的触手全数砍落，可是本以为会立即再生的触手却不再复活了。
断面处结了一层冰霜。这大概是应用了……手脚萦绕着冷气的《水仙·冻蚀》吧。
「让妳久等了，【龙公】。」
悄然落地的黑影举起刀锋，英姿飒爽地与格尼西切对峙。
裸露度高的忍者装，绑成一束的黑色长发，互为对比的白皙美貌，以及宛如鸟类般锐利淡漠的双阵。
比想象中还早到呢。这么说起来，这家伙从以前起得很早。
「今晚的主角是我——『呼子的云雀』。」
梅儿「作战」中的王牌女忍者难得夸张地放话说。

6

稍早之前，目送备人走出门外后。
「……云雀小姐。不，云雀。」
留在原地的梅儿对怀里的云雀肃穆地说：
「为了施展治愈魔法，接下来——我要尝试对妳进行『结魂仪式』。」
老实说，梅儿不知道会不会成功。这已经是第二位伴侣了，再加上又是女性……誓约能否成立还得碰碰运气。
而且就算成功了，云雀也要承受左右人生的「诅咒」，跟备人一样成为梅儿的命运共同体。当然，随着伴侣增加，梅儿他们负担的风险也会变大。
不过梅儿还是不愿让云雀就这样死去。
她不仅是备人的儿时玩伴，还是梅儿的情敌，同时也是【龙落子】的一份子，更是重要的朋友。
「云雀，妳愿意——把性命交给我吗？」
这时，云雀彷佛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梅儿把它当成应允的信号后——
「……《在此举行结魂仪式》。」
梅儿便低头覆上了她的嘴唇。
……经过漫长的接吻，云雀的呼吸开始变得规律。她已经停止出血，双唇也有了体温。
啊啊，这样自己又背负起一个业障了。
又让另一个人的人生变调了。
把云雀轻轻放到地面后，梅儿便准备起身。这时，她突然握住了梅儿的手。
「云雀……？」
「我马上过去……主君……」
「主、主君？」
「在那之前暂时先让备人当诱饵……妳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好的。我等妳，云雀——」

之后梅儿与备人会合，和格尼西切正面对峙。
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备人果然吓了一跳。不过……他一定早就知道梅儿会这么做了。「那家伙就拜托妳了。」——梅儿认为那句话隐含着他真实的想法。正因为如此，他才没留下来照顾云雀。
如今云雀自死亡的深渊归来。
变成了梅儿和备人的伴侣。
「妳、妳这家伙，为什么还活着！？」
面对明显动摇起来的格尼西切，云雀嗤之以鼻地冷笑着说：
「真是笑死人了，【龙公】。只是死人复活罢了，妳惊讶个什么劲儿呢？」
「那么重的伤势不可能还有救……难不成是治愈魔法？所以小鬼的左手才会——」
「我没必要回答妳。」不屑地打断格尼西切后，云雀随即竖起了食指。
那姿势跟备人一样……是发动《灵仙》的结印。
「备人，妳说得对。自己的屁股要自己擦。本人『呼子的云雀』要拿出真本事了，妳就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吧。」
「呜，这个命大的家伙……」
备人在梅儿身旁咒骂起来。
「《灵仙·八咫》。」
下一个瞬间，云雀全身笼罩着光芒，并开始变形。
接着突然卷起强烈的旋风，把她的身体高高地带到天上。
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那里出现了刻划着各种文字的巨型白色羽翼。
梅儿已经听说过了。那只白色乌鸦正是云雀最大的奥义。如同备人会化身为狼，她也变成了乌鸦。
「咕啊啊啊啊啊啊！」
格尼西切昂起上半身，从嘴里射出深紫色的光球。
虽然这颗腐蚀的魔球带有骇人瘴气，但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根本打不中白鸦。
白鸦以惊异的速度钻过连续朝上空乱射的光球。那与其说乌鸦，那模样更像是燕子。
腐蚀的散弹数量愈来愈多，宛如逆行的流星般打向夜空。
本以为光球终于捕捉到目标了，随后却被雷击贯穿，被旋风扫开，被烈火烧毁。
每次白鸦全身上下的花纹都会闪闪发光——她同时发动了多属性的忍术。
「呜，这女人……！」
格尼西切怒火中烧，嘴巴张得格外地大。就在这一瞬间——
白鸦同样张嘴射出巨大的冰柱。
直线逼近的冰枪跃入【龙公】毫无防备的口腔。枪尖刺破喉咙，将格尼西切钉在地上。冰柱非旦不受腐蚀，反而霹雳啪啦地以冰霜渗透龙身。
虽然塞尔萨莱擅长冰之魔法……但冰之忍术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好厉害。竟然能单方面地打压【龙公】……」
「是属性的问题。如果对手是塞尔公的话，《水仙》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换句话说，塞尔萨莱比格尼西切强，而打倒他的我又更厉害了……」
虽然身旁的备人说了些什么，但梅儿却完全没听进去。
当神速的巨鸟在空中华丽飞舞，朝格尼西切俯冲落下时！梅儿只是出神地注视一切，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格尼西切挣扎着试图拔出冰柱。趁着他毫无防备地露出喉咙时……
白鸦倏地飞来，朝那里挥下化为白刃的羽翼。
【龙公】的喉咙被一字划开，从中猛然喷出紫黑色的鲜血，彷佛巨大的嘴巴下方又长出了另一个嘴巴。
格尼西切极粗的巨大身躯激烈地翻腾了一下，旋即重重地瘫在草原上。
云雀没看到最后就降落地面。此时她已经变回人类的样子了。
「在另一个世界告诉妳的同胞——『忍者比龙更强』。」
云雀这么低声呢喃后。
格尼西切的尸骸便隆重地奏响气管。

瞬间收拾掉格尼西切后，云雀旋即转过身子。
她直接来到梅儿面前恭敬地单膝跪地，并深深低下了头。
「梅儿殿下，由衷感谢您救了在下一条小命。」
「……妳不后悔吗？云雀。」
伴侣依然行着臣子之礼点头称是，于是梅儿也跪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这种说法很自私，但能跟云雀像这样再度交谈……我觉得非常开心。」
「不敢当。云雀发誓今后将奉您为一生的主君，赌上性命保护您的安全。」
「不是主君啦。我们是伴侣，也是家人喔。」
备人咯吱咯吱地搔着脑袋瓜，一脸复杂地低头看着牵手的两人。
「我跟云雀的关系……会变成怎么样呢？」
「妳已经没用处了。随便妳想滚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开什么玩笑！」
听到云雀直白地这么说，备人立即狠狠地呛了回去。原本希望两人能稍微冰释前嫌，结果他们还是跟平常一样。
「梅儿殿下今后要跟我一起生活。当然，晚上也是由我负责侍寝。」
「我才不会让妳为所欲为呢！这家伙是我的！」
「闭嘴，处男。凭妳是无法满足梅儿殿下的。」
「处男有什么不好！弥助大叔说过，如果满二十岁都还是处男的话，便能施展非常厉害的忍术……」
两人的争论开始逐渐朝无谓的方向发展，不过此时却发生了一个异变。
格尼西切的尸体慢慢动了起来。
「！」
梅儿等三人同时将视线转向那里！只见【龙公】正一边鸣响气管，一边缓缓地扬起头部。
「什么……喂，云雀，妳失手了呢！」
「真奇怪。我确实是杀掉他了。况且喉咙被割破了总不可能还活得下去吧。」
「这么说来——难不成这也是死人吗？」
备人的猜测恐怕是对的。格尼西切死前对自己施展了魔法。
很少有魔法在术者死后依然能够持续发挥效力。龙王对日本施加的『限种结界』也是其中之一。
「啧，格尼公这家伙，最后还留了一手啊。」
说着说着，备人向前迈进。他收刀入鞘，朝天空伸出食指。
「幸好还保留了一分钟的特异忍术。不过……既然是死人的话，得把头砍掉才会停下来呢。」
「没办法，我也来帮忙吧。」
接着云雀站起身子，就这样径直走来站到备人身边。
「妳才刚施展过《灵仙》吧。力量还够吗？」
「因为术法比预期中更快解除，我还能再施展一次。就搭配《水仙·冰钺》……没意见吧？」
「喔。」
迅速地商量过后，忍者们便同时描绘印记。一丝不乱的动作宛如镜像一般。
这两人果然是对好搭档，梅儿心想。
就算对彼此互呛，有时还认真厮杀起来，到了紧要关头，他们还是能立刻找回默契。这是经年累月培养出来的坚定羁绊。
迟早梅儿也能加入其中吗？跟两人产生联系，将他们串联起来……梅儿能成为这个家族中的一份子吗？
「《水仙·冰钺》。」
备人与云雀的低语交迭在一起，同时两人前方出现了巨大的冰刃。
即刻射出的冰圈彷佛手里剑般旋转着飞向【龙公】！
将头部连同角的前端利落地一同切成片状。

7

打倒格尼西切后，备人不自觉地睡了整整两天。
用仅存的『仙力』除掉【龙公】是很好没错，不过工作并非就此结束了。他们还要对付闯进城里的亚人们。
幸好格尼西切的魔法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累得浑身无力，但收拾掉一千只左右时，亚人们就已经变回尸体了。
听说备人与云雀就在此刻同时耗尽力气，还得求助士兵把他们送到宿舍。今天早上醒来时，战事的善后工作几乎都结束了。
决战过后的第三天，如今已是即将入夜的日暮时分。
备人坐在市公所餐厅的角落，喝完了第三杯冰牛奶。
居民们把餐厅内挤得水泄不通，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男女老少中还看得到士兵吹着响亮的口哨。
(这是怎样啊？)
……所有人将视线与加油声投注在吧台前唱着歌的两位女侍。
是梅儿与云雀——她们穿上轻飘飘的衣服，摇曳着短短的裙摆，笑容满面地舞动身体。
「梅儿妹妹，看这边！」
「小忍小姐好正喔！」
「还差一点就看到了！」
「Madolls棒呆啦！」
Madolls，那似乎是她们的部队名称。
听说这好像是两人之前应市长要求策划的。她们就是在宿舍里练习这个。
「今天把所有事情都忘掉，一起狂欢到早上吧！那托亚的和平象征，Madolls！不觉得棒呆了吗！？」
最前排格外吵闹的是貌似猪人的市长本人。听说他过去曾经亲上前线，指挥士兵们对抗涌进村子里的亚人。虽然现在已经不复当年了，但他很久以前好像是位非常优秀的部队长。
……不久，『表演』结束了。Madolls在掌声中走上楼梯后，备人也跟着前往二楼。
行经走廊打开看似职员休息室的房门时，里头可见两人正稍事歇息。
「啊，备人……妳看了吗？」
听到梅儿难为情似地这么问道，备人只回了一句「啊啊」。有时是女侍，有时是罪人。偶尔是剑士，偶尔是舞者……这家伙还真忙啊。
「受不了，身体状况才刚复原耶……竟然直到最后一刻都还要使唤人。」
女忍者在梅儿身旁擦汗，同时板起面孔发着牢骚。明明是只乌鸦，她头上却戴着附有兔耳的『发箍』。
「总之，这样那托亚就不要紧了。虽然付出了许多牺牲，但日后的重建工作是全体居民的责任。」
听到楼下持续传来欢呼声，梅儿温柔地眯起眼睛说。顺带一提，梅儿头上戴着附有水牛角的『发箍』。她分明是只乳牛呀。
这套服装似乎送给她们了。其实私下跟市长交涉这件事情的没有别人，正是备人本人。
「梅儿殿下，我们何时动身呢？可以的话，我希望在那之前先收拾掉这个男的。」
依旧可憎的儿时玩伴恶狠狠地瞪着备人。
「好啊。既然妳也曾一度差点死掉，那我们就都是败部复活者了。有人帮忙恢复的条件也都相同……这样就能毫无顾忌地把妳打垮了。」
「喔，挺呛的嘛。干脆——现在就划破妳的喉咙如何？」
银发少女立刻插进瞬间变得杀气腾腾的两人之间。
「妳们两个不可以这样子。往后禁止以命相搏。」
「可是，梅儿殿下……」
「『结魂』把我们的性命串联起来了。如果三人之中有人死亡，其他两人也会跟着丧命喔。」
听了梅儿的忠告，备人与云雀同时「呜……」地闷哼了一声。
见两人敛去杀气，梅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变，露出了笑咪咪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云雀，我们走吧。」
「啊……？」
「安可声还没停呢。我们必须再登台表演才行。」
「不，我……」
「大家都在等Madolls喔！怎么可以不回应大家的期待呢！」
「遵、遵命……」
梅儿带着面容僵硬的云雀，得意洋洋地走出了房间。
(那家伙兴致很高嘛……)
因为不想回餐厅去，备人就这样留在休息室内，拿了张椅子坐好。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角的碎片，下意识地握在掌心内把玩起来。
塞尔萨莱、佩尔达，以及格尼西切……他们的角就在备人手中。由于今后三人将连手打倒龙人，梅儿便托他统一管理了。
(没想到继梅儿之后又跟云雀结为夫妻……)
竟然能跟日本引以为傲的上忍双璧结婚，仔细一想，梅儿这女孩还真了不起。
受那位烂好人个性的银发少女影响，总觉得首领测验好像变得愈来愈不了了之了。自己跟云雀的比赛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这么说起来，我还没跟梅儿道谢呢。)
备人本来想找机会说的。其实他很不想讲，不过该尽的道义责任还是得尽。
谢谢妳救了妹妹——
哪天回到村里的话。
到时候再爬上那棵久违的杉树，看看村里的夕阳吧。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




终章
　　

「——冒昧打扰了，巴格纳先生。」
听到招呼声的同时，男人停下了握着刀叉的手。
抬头望向前方，只见敞开的窗户旁出现了一位青年。他背对夜空坐在窗缘，带着温柔的笑容优雅地翘起双腿。
「是克洛姆啊。好久不见了。」
「巴格纳先生看起来也很有精神，这真是再好也不过了。请原谅我在您用餐时登门拜访。」
见银发青年客气地道歉，巴格纳简短地回了句「不打紧」。
巴格纳早就知道青年是个神出鬼没的人了。事实上他还知道青年今天会像这样在晚餐时间出现。
——预知未来。
那是排名第五的【龙公】，巴格纳拥有的魔法能力。
在幻象中……他能看见不久的未来自己将发生什么事情。虽然只能得知现象，无法解读过程及详情，但巴格纳却因此所向无敌。
可是——他已经有大约一百年没机会使用这个能力战斗了。
「不过这还真是难得啊，巴格纳先生。您舍弃人类改吃猪人了吗？亚人肉想必难以入口吧。」
克洛姆兴致盎然地将视线投向桌上的大盘子。
就像克洛姆所说的，那是猪人的肉排。厚切肉块烤至半熟，上头淋了大量鲜血及脑浆混合而成的酱汁。
「今晚只是碰巧。这家伙是连续好几年只喂食人类的猪人……我想试试看他的肉是什么味道。」
「哈哈哈，您依然是个美食家呢。」
面对苦笑的青年，巴格纳一边用餐巾擦拭着胡子，一边单刀直入地问：
「我说克洛姆啊，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当然有任务在身。是定期报告。」
「哼，妳才难得呢。竟然认真做起【巡视者】的工作啦。」
……全名克洛姆葛洛哈的银发青年是龙人族当中立场有点特殊的「异端份子」。
尽管拥有连高排名者都甘拜下风的强大力量，他却坚持拒绝【龙公】的地位，还主动扛起【巡视者】这个传令的角色。
——目前各【龙公】旗下的亚人军总数及种族。
——哪一块领地还残存着多少人类。
——是不是有哪个【龙公】没生小孩。
——或者有哪个【龙公】心怀什么不满或忧虑。
克洛姆不断巡视大陆各地传达这些消息。不过在巴格纳的印象中，这一百年来只从他口中听到一个有趣的情报。
数十年前发生过「两名【龙公】相继败北」这桩前所未有的罕事。最强的龙人族被区区一名反叛者所杀，这起变乱虽令一族蒙羞，却也让人雀跃不已。
不过那名刺客最后很快回到了极东的『禁足地』，以致于没能会上一会。巴格纳直到现在都还对此感到扼腕。
(只要那类反叛者再度出现，我就不必像这样拿食物来玩了……)
当巴格纳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准备把肉送进嘴里时——
「——三名【龙公】被打倒了。」
【巡视者】非常唐突又冷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巴格纳再度倏地停下握着叉子的手。
「克洛姆，妳说什么？」
「我说三名【龙公】被某人打倒了。塞尔萨莱、佩尔达，还有格尼西切先生……正好是统治大陆东南部的三个人呢。」
排名十九的佩尔达。
排名十一的塞尔萨莱。
排名第九的格尼西切。
这些【龙公】支配着离这里不远的三个地区。
「没搞错吗？」
「是的。当然，他们无疑是被同胞以外的某人『在交战中杀害』，绝非彼此自相残杀。而且就在这两个多月之间。」
如何？很久没有这么值得一听的报告了吧？面对语出调侃的青年，巴格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三人打输了？还一个接一个？)
虽说都是些小角色，但他们毕竟是【龙公】。哪怕成千上万的敌人攻打过来，他们也不太可能轻易遭到扑杀。
况且全大陆只剩下七、八万人，又分散各地，怎么样也不可能组起大规模的军队。所以对方八成是少数精锐。或者是——只身一人吗？
(莫非是数十年前出现过的……那名刺客？那个【龙落子】再次渡海而来了吗？)
父亲贵为龙人，天生却不具龙体的废物。继承了象征龙人族的魔法能力，却以「人类」之姿诞生的禁忌之子——【龙落子】。
过去打倒两位【龙公】的是继承某特殊血统的【龙落子】。那来自龙人族无法出手的『禁足地』，是旧时遗物孕育出来的反叛者。
(不过【龙落子】的寿命几乎跟人类一样。就算那家伙还活着，年纪应该也很大了。不，也有可能是下一个世代的【龙落子】……)
当巴格纳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时，耳边持续传来青年沉稳的嗓音。
「最后被干掉的似乎是格尼西切先生喔。我想用不着我来提醒，他的领土与本地南部毗连。换言之——」
「接下来轮到我了吗？」
巴格纳低声呢喃着说。在他的视线前方，克洛姆轻轻耸了耸肩。
「这点巴格纳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总之，若有任何蛛丝马迹，还请您小心留意啰。」
这么说完，青年彷佛完成任务似地站起身子。他就这样以脚尖轻快地转身，重新面向蔓延窗外的黑暗。
「要走了吗？」
「是的。毕竟我是【巡视者】嘛。那么巴格纳先生，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宽广的室内回归沉寂。被留下的巴格纳很快就重振精神，开始动起了刀叉。
(原来如此。敌人……有三个吗？)
巴格纳拥有预知能力，自然知道这件事情。
虽然距离现在愈远，未来的幻象就愈模糊，但自己确实将在几天后与三道人影对峙。
敌人的尸体倒卧在血泊之中，而化为龙身的自己低头俯瞰着这一幕——
这段幻象隐隐浮现在脑海里，随即烟消雾散。
「过了这么久，看来总算能够摆脱无聊了呢。」
这么自言自语后，巴格纳将滴血的肉送进嘴里。
那块肉果然不怎么好吃。




后记
　　大家好吗？我是伊达康，由衷感谢您购买『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2』。
这次发行的速度稍快，距离第一集上市才经过两个月的时间。
故事内容以第二位忍者云雀为中心，您还喜欢吗？そりむら今老师绘制了非常妖艳妩媚的插图，令人大饱眼福。虽然不能说是哪里，但我好想扯掉带子啊。
对着插图挠抓带子的同时，接着请容我简单致谢……
包含责编在内的MF文库J编辑部同仁。
绘制插画的そりむらよぅじ先生，参与出版的诸多相关人员。
还有各位读者们。
这次也非常感谢大家。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伊达 康



